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梦里的老公找上门了》作者:则苏   文案:   人前高冷,人后臭屁爱美的天师受   扮猪吃老虎,时不时散发茶香的美人攻   ——   云颂就职于地府办事处,工作内容就是送一些找不到家的灵魂回家,再送他们转世投胎。   某次工作,云颂遇到个恶鬼被打晕过去。   等他醒来,恶鬼已经魂飞魄散。当晚,许久未做梦的云颂梦见了一个长发的漂亮男人。   漂亮男人自称是他师兄,上来就掐他的脸,一生气还库库降温,堪比魔法公主。   为了不让自己在梦中被冻成冰雕,云颂不得不答应与对方在梦中成婚。   但对方也没说成婚后就要入洞房啊!   而且梦里的痕迹还会出现在现实!   最重要的是,男人竟然还会在现实中找上门来非要跟他回家!   ——   怀川千年前差点身死道消,只剩一缕残魂。残魂意识模糊,即将消散之际,只感觉有一道熟悉的力量注入他的残魂,救了他。   五百年后,怀川的意识清醒,知道了那道熟悉的力量来自他的师弟,他的阿颂。   但他寻遍人间都未发现阿颂的踪迹。而他的师门在五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中无一人幸存。   怀川找了五百年,终于找到他的阿颂。   ——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   上奏九霄,晓禀众圣,通喻三界。   但与他结下婚契的阿颂不记得他了。   好在他有的是脸皮和手段。   ◎1v1+HE+互宠   ◎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   ◎轻松向灵异文,不恐怖   ​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甜文 现代架空   主角:云颂 怀川   一句话简介:非要让我对他负责   立意:漂泊的灵魂请回到家乡 第1章   “刺啦——”   切好的番茄块倒入热油中。   油遇到水“噼里啪啦”地往锅外喷溅。   云颂睡意惺忪的眼睛在看到突然来了一段霹雳舞的油锅时瞬间清醒,在油溅到衣服上的前一秒,立即跳回厨房门口。   “砰”的一声,厨房推拉门关上。   眼疾手快的云颂为自己新衣服的安全松了口气,一抬眼,跟厨房里的孔随对视上。   孔随眼神无语:“……至于吗?”   一个衬衫从昨天穿上后宝贝到现在。   而且最重要的——   掌勺做饭的人明明是他!   “一万多呢。”云颂十分喜欢新衣服,但凡路过能够反光的地方都要美滋滋照两眼。   但平心而论这件红色的衬衫确实衬他的肤色,显出精致贵气的同时又充满少年气。   听到价格的孔随在大夏天的厨房里心凉了半截:“是月薪六千的我不懂事了。”   云颂安慰他:“没关系,虽然基础工资不太高,但起码加班还有钱。”   不像他,每个月最多只能接三十五个单子,多干的单子不算工资,算他乐于助人。   孔随觉得自己非但没被安慰到还被“加班”两个字再度戳了心:“别说了。”   番茄炒蛋很快做好。   孔随盛出菜:“热死了,把门打开让客厅的空调凉气吹进来。”担心油烟气进入客厅,孔随改口:“推拉门关着,开窗户吧。”   云颂打开厨房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云颂眯了下眼睛,看到窗外的景色后脸色突然一变。   窗户对面是山坡。   一片绿色中一座土坟孤零零地立着。   没有墓碑,只有杂草,因为潮湿土壤发绿,除了年份久远外这座坟看起来普普通通。   “不知道是谁家的坟,建小区前就有了。”孔随也看向窗外那座坟,给云颂介绍,“我家这个小区以前是座山,山平了之后盖的小区,我家在最里面,正好对着山坡。”   盯着看久了,孔随的后背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天灵盖往下窜,突然觉得那座坟比平常随意扫一眼时阴森诡异了许多。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移开视线。   “这座坟有什么问题吗?”孔随知道云颂会一些捉鬼的本领,这次云颂来他这边旅游,他请云颂住在自己家里,一是和云颂关系不错,另外就是想请云颂帮忙看看这座坟。   但云颂昨天才到,他打算先尽了地主之谊,过两天再问,没想到云颂先注意到了。   “我说没问题你应该也不信吧。”云颂看着坟上萦绕的阴气,丝丝缕缕,正在向他这边蔓延,但普通人的肉眼无法看到这些。   “我确实遇到了一些怪事。”孔随说。   事已至此,云颂关上窗户:“先吃饭吧。”   孔随刚起了话头的诉说被迫掐灭。   孔随:“?”   还能吃饭,事儿应该不大。   孔随转念一想,端上番茄炒蛋离开厨房。   两人在餐桌面对面坐下。   餐桌就在厨房门口,也是正对着窗户。   云颂挑了挑眉,左边眉头上方的一颗小痣跟着动了动:“你家在这里住多久了?”   “快十年了。”孔随说,“十年前我们这边地震,房子都塌了,这是地震后盖的。”   “十年……”云颂沉吟了片刻,“已经十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边吃边说。”   孔随一边吃一边讲述最近一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怪事情:“上周一晚上,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跟我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到了第二天,那道声音就离我近了些也清楚了些,第三天,第四天……直到前天晚上,那个人仿佛就站在我的床头,贴在我的耳边说话,重复着一个字‘家’。”   “我送你的符还在吗?”云颂问。   “在前天晚上化成灰了。”孔随说。   云颂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看似随意地比划了几下,一张符纸却凭空出现,符文闪了一下金光,变成朱砂色显现在符纸上。   夹住符纸,云颂随手递给孔随。   孔随第一次亲眼见云颂画符,眼睛瞪得快比手里的碗还要大,嘴巴微微张开。   在裤腿上蹭了蹭两只手,孔随毕恭毕敬地双手接住云颂递过来的符,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我真的撞鬼了啊?”   “嗯。”云颂点头。   “为啥只找了我啊?”他的邻居打开窗也能看见这座坟,这只鬼却只选中了他,孔随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倒霉了一点。   “我吃了你将近十年的供奉,我也只找你。”云颂似笑非笑,“厨房,餐桌都正对着坟,这是吃饭呢,还是上坟呢。”   孔随傻眼了:“我草?!”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可他根本不知道啊!   低头发现他们现在就在对着坟吃饭,孔随的脸色瞬间白得如同刚刚刷好的墙,“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无助地看向云颂。   云颂眼皮都没抬一下,气定神闲地继续吃饭:“屁股上装弹簧了啊。”   孔随干巴巴地笑了笑,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神色自若的云颂,咬牙重新坐下。   “晚上我去看看。”云颂说。   “需要……我跟你一起吗?”孔随问。   “不用。”云颂往他的肩膀和头顶看了看,“你的三把火现在有点弱。”   孔随也往肩膀上靠,啥也看不见,但云颂既然说不用他跟着,他还是别去扯后腿了。   晚上十一点半,云颂出了单元门。   在监控盲区,云颂动作利落地翻过小区围栏,进入小区后面草木杂乱生长的小山。   脚刚踏上这片土地,明亮的月光顷刻间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声音,回过头再看亮着灯的小区仿佛都隔着一层薄雾,好似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阵阴风袭来。   红衬衫上的两根飘带被风吹动。   云颂恍若未觉,朝坟所在的方向走去。   没有路,云颂只能自己找好下脚的地方。   幸好出门前换了一双便宜结实的鞋,云颂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否则这么踩着泥和枯枝败叶他要心疼坏他的新鞋。   至于为什么不换掉衬衫——   耍帅。   小山不大,按理说十分钟就能找到坟。   但云颂看了眼手机,距离他进来已经过去二十分钟,而他眼前还是一片树林。   很明显,鬼打墙了。   云颂摸向左手腕,摘掉手镯往空中一甩。   一把桃木剑出现。   “小桃,给我开个导航。”云颂无情地推开了想要蹭他的手,求摸摸头的桃木剑。   桃木剑在黑夜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剑锋上下左右晃了晃,像是在辨别方向。   原地转了三圈后,桃木剑飞回到云颂面前,低下了剑柄,像是低头认错的小孩儿。   小桃竟然没找到方向。   看来这次的东西不简单。   云颂诧异片刻,心里警惕的同时,安慰地摸了下剑柄,将桃木剑拿在手里。   他在厨房里观察过坟的情况,阴气不算太重,但自从踏入山中,他感知到的阴气浓郁程度上升了数倍,任由其发展下去,这里早晚会成为一处恶鬼聚集的鬼域。   看来得先解决这个了。   手中的桃木剑发出细微的热意。   云颂抬眼看去。   前面一棵树上吊着一道白影,晃啊晃。   粗粝的绳子摩擦着树干发出荡木头秋千时“嘎吱嘎吱”的声响。   云颂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经过白影。   背后一股阴凉的寒意传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声音沙哑森冷,饱含恶意,响在云颂的耳边。   云颂闻到了腐烂的臭味,往旁边撤了一大步,心疼地拍了拍衣服,回答对方:“因为我喜欢杀人,不喜欢救人。”   顿了顿:“鬼同样也是。”   吊死鬼呆住了。   云颂可没有和鬼唠嗑的爱好,尤其还是一只害过人的怨魂。   手指一动,桃木剑顷刻间来到吊死鬼面前,蕴含着浩荡灵气的一剑刺出,吊死鬼连反抗都来不及做出,直接魂飞魄散。   桃木剑自行飞回云颂身边,感觉自己发挥出用处的小桃,期待地晃了晃剑身。   云颂弹了下剑柄,让它分清场合。   桃木剑瞬间老实下来。   云颂继续往阴气汇聚的中心走。   路上遇见了好几个害过人的小鬼,不用云颂做出指令,桃木剑就乖乖地飞去解决。   没多久,云颂来到山坡背阴处。   浓重的阴气让这里寸草不生,生机断绝。   和前面那几个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小喽啰不同,云颂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手中的桃木剑也在微微震颤。   对方的修炼程度最低也是个厉鬼。   无法通过阴气感知位置,云颂手指划过眼前,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泛起金光。   “我在这儿呢,嘻嘻。”一道辨不清男女的童声响起,与此同时,一条六七岁小孩儿般大小的胳膊出现在云颂脸侧。   手朝云颂的脖颈抓去。   云颂用桃木剑挡下。   厉鬼的手指抓在桃木剑上,发出“噗呲”一声,指腹逐渐发黑,如同被烧焦了,但不到两秒就恢复了正常。   “不过如此嘛。”胳膊消失,童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云颂拿着桃木剑全神贯注。   右边!   云颂迅速出剑。   刺空了。   “嘻嘻…”童声透露出猫逗老鼠的愉悦。   云颂毫无波澜,再次出剑。   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空气中的阴气似乎更重了。   云颂目光一凝,转身刺向身后。   “噗呲。”   刺到了。   下一剑立即接上。   一如既往的扑空,但云颂已经通过这几次看到了厉鬼每次现身时空气的变化——   阴气会不自觉地流向厉鬼所在的地方。   云颂放大感知,下一秒,果断出剑。   “啊——”厉鬼惨叫一声,现身。   云颂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厉鬼,是六七岁小孩儿的脸,但身体却是由乱七八糟的碎肢体拼凑出来的,看不出人形。   真丑。   这鬼什么破审美,弄成这个鬼样。   云颂露出嫌弃的表情。   厉鬼看了眼被刺了一剑从而发黑的肩膀——如果那一坨腐烂的碎肉也算是肩膀的话。   “我要把你吃进肚子里,成为我新的身体。”厉鬼咧嘴笑出声。   哦,也不是完全没有审美。   地面突然鼓起一个又一个的包。   手,脚,胳膊,腿,头……人体各个部位从鼓起的包中钻出来,腥臭直冲鼻腔,移动时发出窸窸窣窣声,潮水一般涌向云颂。   云颂的眉头紧紧皱起。   好恶心。   好丑。   手指空中画符,云颂将符打出去。   爬在最前方的残肢烂肉被灵符打散,但很快又有新的肢体从地里钻出来。   云颂接连打出去好几张符。   手摸向随身携带的小挎包里,云颂两指捏出一张灵气十足的符。   灵符在指尖燃烧,下一秒,地面以云颂为中心燃烧起熊熊大火,没有温度的红色火焰舔舐着地上的残肢。   云颂站在火焰中间,右手拿剑。   一道阴气穿过火焰向云颂面门袭来。   云颂用桃木剑破开阴气。   下一秒,阴气来自四面八方。   厉鬼再次现身,身上的烂肉像是活了过来,蠕动着将厉鬼的身形变大。   “……吃了你……嘻嘻…”   云颂挡住阴气的侵袭,十分肉疼地从挎包里摸出来一张引雷符扔出。   天空异变,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道带着万钧之力的雷电自空中劈下。   厉鬼被雷电劈中,膨胀的身形骤然收缩。   四周的阴气消散开,月光隐隐透出云层。   雷电结束,云颂立即劈剑而至,带着金光的剑锋如同初升的太阳,破开包裹住厉鬼的阴气,却在距离厉鬼的两公分前遭遇阻碍般停滞住,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往前近。   这只鬼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云颂二话不说划破手指,剑锋沾了天师的血,桃木剑再也没有阻碍。   “滋滋”的燃烧声响起。   一团烂肉紧紧缠上桃木剑,更多的烂肉从厉鬼身上掉落,试图裹上云颂。   衬衫的飘带被烂肉碰到瞬间被吞噬干净。   云颂的眼睛瞬间瞪大。   啊啊啊他的新衣服!   这坨丑东西太该死了。   云颂松开无法拔出的桃木剑,后退着躲避烂肉,同时从挎包里摸出来两张引雷符扔出,这时候也顾不得肉疼了。   雷电轰隆落下。   厉鬼召出数只小鬼抵挡。   凄厉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云颂趁着这档空隙时间,飞快地摆出了一个小型法阵,准备摇人帮忙。   法阵成型,与此同时,被彻底激怒的厉鬼朝云颂冲来,周身阴气暴涨。   云颂看出厉鬼想要同归于尽的想法,急忙甩出几张符护身,召回桃木剑。   灵符在厉鬼逼近的时候一张一张燃烧成灰,法阵被破,不过是眨眼间厉鬼就来到了云颂的眼前,但被桃木剑拦了下来。   老黑小白啊,你们怎么还不来。   云颂觉得自己和老黑小白的友情岌岌可危。他握着桃木剑的手已经被阴气浸透,透骨的冷意顺着胳膊窜入身体,如坠冰窖。   下一秒,厉鬼的面容突然变得无比狰狞,就好像碰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云颂的体内突然爆出一股强大纯净的灵力,这股灵力直接让厉鬼的身躯开始消融。   在灵力爆发的一瞬间,云颂就晕了过去。   而厉鬼则被这股灵力打得魂飞魄散。   散出去的灵力不仅原封不动地回归云颂的身体,还带回了一些灵力。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三秒,树上的蝉鸣叫了一声,星光闪烁了一次,花瓣落了一片……但已经足够被捕捉到存在。   外散的感知逐渐回到身体。   一缕纯净的灵力萦绕在骨节分明的手指。   昏暗的大殿上,高座上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眼,手指把玩着这缕快要消散的灵力,幽深漆黑的眸子望向遥远的某处。   “找到你了。”   “我的……阿颂。”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灵异文,轻松向的~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红心] 第2章   黑无常和白无常对视一眼。   仅仅来迟了一分钟的两位鬼差刚赶来就看到云颂晕倒在地上,厉鬼魂飞魄散的场面。   “没想到从地府逃跑了快二十年没有被找到的这只老厉鬼竟然藏身这里。”白无常拿出手机打开地府app,登录自己的工作账号,从“在逃厉鬼”中勾去了这只厉鬼的名字。   “先弄醒人。”黑无常提醒。   白无常半蹲下来,正要检查云颂晕过去的原因,突然,感知到一股强大熟悉的威压。   因厉鬼的消散而洒落的月光再度被云层遮住,草木静止,虫鸣消失,空气凝滞了一瞬。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虚空中走出。   黑白无常均露出惊讶之色,低头行礼。   人间进入新时代后,地府自然而然地跟着改革,现在已经不让搞封建糟粕那一套,不再称呼官职行跪拜礼,都是点头问好叫老板。   人间有打工人,地府有打工鬼。   而面前这位更是大大老板,最顶头的上司。   但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板好。”黑白无常齐声说。   怀川脚步急切,目不斜视地从黑白无常面前走过,看到了地上被白无常挡住的云颂。   特意做出的完美笑容瞬间崩裂。   这就是怀川和云颂时隔一千多年的再次相遇——一个穿得孔雀开屏,一个在地上躺着。   没有喊师兄,没有拥抱,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这场面和怀川想的根本不一样!   “他晕了?”怀川一脸的不可置信,但把人扶进怀里的动作非常快。   白无常说:“他刚刚解决了一只厉鬼。”   “区区一只厉鬼。”怀川语气不屑,低头看向靠在他怀里的云颂,眼神怀疑地将人看了一通,手指更是扯了扯云颂的脸颊验证真假。   真的。   是他唯一的师弟。   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天师。   是他的阿颂。   人是真的,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然不可能变得这么弱。   “那是一只逃了近二十年的厉鬼。”白无常解释,“地府抓了很久都没找到。”   “有区别?”怀川说。   白无常不说话了。   在北阴酆都大帝眼里任何鬼都没区别。   “一只鬼抓了二十年都没有抓到,玩过家家呢。”调侃的语气,但让鬼莫名打了寒颤。   白无常看向黑无常。   黑无常顶住压迫感开口:“是我们的失职。”   怀川冷嗤一声,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问起:“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认识快一百年了。”白无常斟酌着回答,“他是在咱们地府办事处聘用的送归师。”   人死后,头七那天,鬼魂会回到家中跟家人告别,吃到祭祀的鬼魂方可去地府投胎转世。   但也有一部分人并非死在家中,而是死在异乡。死于异乡的人如果不能在七天内回到家中,就会逐渐迷失神智,徘徊于自己死去的地方,执念强大的灵魂甚至会生出一方领域——念境。阴气凝聚不散,长此以往会对现世中的人造成影响,而普通人如果误入鬼魂的念境之中更有可能丧命。   地府为了解决这种鬼魂,出现了专门的工作岗位,即“送归”师。他们需要唤醒这些迷路的灵魂,引导他们回家。如果仍有人在祭祀他们,那他们依旧可以转世投胎,但如果无人祭祀,那他们清醒过来后就会随着念境力量的消散而回归于天地。   怀川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心里的疑惑更重。   放着好好的天师不做,来给地府打工。   指尖点在云颂的眉间,灵力进入云颂的身体,怀川凝神探查了一番。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云颂体内的灵力充盈,比千年前更加丰沛,按理来说千年过去,云颂早该半只脚迈入仙道,但云颂此时的灵力却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没有笼子的钥匙根本出不来,更用不了。   而比这更加让怀川在意的是云颂的灵魂上竟然会有一道熟悉的封印!   怀川曾经在一本古书上见过这个术法,甚至偷偷学过。这个封印术可以封印人的记忆,让人彻底忘掉一些事、一些人,解开封印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正如封印术的名字“问心”,当人真正想要找回这段记忆时封印会自行解开,除此以外,任何方法都无用。   世界上唯一会这道封印术的人是他师父叶道清——一千年前就死透了,还是魂飞魄散。   叶老头究竟封印了云颂的什么记忆?   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怀川的心中立即就跳出了一个答案,但他很抗拒地继续想下去。   感觉到怀里的人有醒来的迹象,怀川轻轻将人放下,向黑白无常交代了两句。   身影消散,一抹黑色进入云颂的影子。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了几秒,心中关于大大老板和云颂是什么关系的猜想已经在仇敌、家人、朋友、爱人之中转了无数圈。   两分钟后,云颂从昏迷中醒来,表情一瞬间从迷茫转变为警惕,直到看见黑白无常才放松:“来这么晚是为了给我收尸吗?”   白无常心虚地笑了笑。   云颂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头时看见了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轮廓。   他的影子好像比平常黑了一些。   难道是今晚的月光比较亮?   云颂分神了一秒,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事:“那只厉鬼应该已经被你们解决了吧。”   他已经感知不到厉鬼阴气的存在。   “和我们无关。”黑无常说,“我和谢必安来到时厉鬼就已经魂飞魄散。”   白无常点头:“是你解决的。”   云颂对他们说的话毫无印象,他只记得那只厉鬼朝自己冲来的画面,之后他就晕了。   这件事有点古怪。   云颂留了一个心眼。   “那只厉鬼是在逃犯,地府派阴差找了近二十年都没发现踪迹,没想到会让你在这里撞见。”白无常说,“我和无咎得去见一下这里的城隍,这只厉鬼躲在他的地界残害人类,他却没有一点觉察,已经属于严重失职。”   黑无常补充:“我们会上报阴曹司。”   “去吧去吧。”云颂摆摆手。   黑白无常转身离开。   两位鬼差一走,月光顷刻间更加明亮,嘈杂的虫鸣声不绝于耳,生机立现。   云颂将桃木剑变回镯子戴上,一边清点自己挎包里剩下的符,一边往山坡的孤坟走。   想到自己的雷符,云颂就肉疼。   普通的雷符不难画,但越是威力大的灵符所倾注的灵力越多,所耗费的精力也是。   上次画了五张雷符,他躺了两天才恢复。   而且!   一张符卖出去可以卖几十万呢!   云颂越想越心碎,却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影子轮廓变得和他不一样,而是长发长袍。   没有了厉鬼的阻碍,云颂很快来到坟边。   一脚踏入孤坟鬼的念境之中。   孤坟鬼的念境很小,很不稳定,以坟墓为中心,只笼罩了方圆三米。出现在念境中的人都是模糊的一团雾,没有脸,只有大致的轮廓。   云颂和念境中唯一清晰的孤坟鬼对视上。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身材干瘪,头发稀疏灰白,脊背佝偻得厉害。   对视上的一瞬间,老人混沌的双眼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倏地飘到云颂面前。   “你……能看见我?”声音嘶哑。   云颂点了下头。   “你可以——”老人激动地握住云颂的胳膊,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掌心传来灼热的痛感。   老人的魂魄一晃,立即松开手。   他意识到什么,再次看向云颂的目光流露出恐惧,脊背更加弯曲,颤抖着声音自白:“这位大人,我没害过人。我只偶尔吃一次那个小伙儿的供奉,我找他帮忙是因为我吃了他的供奉只能对他产生影响,但我从没想过要害他。”   云颂遮住手腕上的桃木剑:“我知道。”   如果不是孔随一家人无意中的供奉,老人的灵魂早已经迷失在自己的念境中。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死后还留在这里,我就是想着既然还留在这个世上那就再看一眼我的孩子。”老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哭,但是鬼是没有眼泪的,“可这么多年过去,我都没有见过他们,我想他们一定是出事了。”   云颂有所预感:“你家在哪里?”   闻言,老人立即报出地址。   “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死的吗?”   “大约十年了。”   云颂放下查资料的手机,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语气似乎很平静地诉说出真相:“在你死后不久,这个城市曾发生过一场地震,你说的那个镇子现在已经是一个湖。”   月光下,他的眉眼仿佛透着悲悯温柔,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万念俱灰。   一声恸哭响起。   这一刻,老人脸上的皱纹都在抽动,身上每一道象征了年月的皱褶压下来,苍老万分。   两道血泪从老人的眼中流下。   “他们都是好孩子,如果不是遇见了意外,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一眼。”老人喃喃,灵魂有了涣散的迹象,念境也在逐渐崩塌。   云颂伸出手指,指尖隔空点在老人眉心。   老人的灵魂重新凝实,念境不仅被修复完好,那些朦胧的人影轮廓也逐渐清晰,有了生动的表情,有了说话的声音,仿佛一瞬间活了。   “爸,我包了茄子馅儿的饺子,你快尝一下,是不是和妈做出来的一个味道。”   “明年夏天咱们一家人出去旅游,地点我已经选好了,咱们去看海吃海鲜。”   “老林,下辈子,我还遇见你。”   ……   老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爱人,孩子,亲戚朋友。   云颂转过身:“明天晚上我会来送你离开。”   老人看了眼云颂离开的背影,嘶哑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爸,你愣着干啥,快过来啊。”   老人看着跟他说话的女儿,“诶”了一声,血泪未干的脸上露出笑容。 第3章   凌晨两点多,云颂再度翻墙回到小区。   “没事吧?”孔随赶紧给云颂打开门。   房间灯光全开,亮如白昼。   这三个小时孔随捏着云颂给的符一直在等云颂回来,眼睛都不敢多眨一秒,唯恐一闭眼一睁眼就看见鬼的脸贴到他面前。   “我没事。”云颂将剩下半截的衬衫飘带拉到前面,“但我的衣服受了很重的伤。”   孔随看过去:“……确实伤得很重。”   云颂沮丧地摸了摸飘带。   “那个鬼是不是已经被送走了?”孔随赶紧将跑偏的话题带回来,委婉地问。   “还没有。”云颂放下飘带,叮嘱他,“明天你去买一些祭祀用品回来。”   “好!”孔随一口应下。   “阴阳相隔,但那个鬼因为吃了你的供奉与你产生了联系,于是才想找你帮忙,而你的体质恰巧比较弱,受阴气的影响也就比较明显。”云颂解释完鬼的事情,提醒道,“你的魂火不旺,平常要注意锻炼。”   “我每天上完班只想死,根本不想动一点。”孔随抱怨,“就这还是没当班主任,上一年我还当了班主任,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活得比孙子还低声下气。”   “下周,我还要讲公开课!”   云颂听着孔随怨气冲天、崩溃的呐喊,想了想说:“起码也有个工作。”   “你安慰得我更想死了。”孔随心塞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暴富啊。”   云颂说:“去睡觉吧。”   孔随:“……”   在孔随进入卧室后,云颂也进了房间。   在地上躺过后衣服都脏了,云颂打算在睡觉前先冲个澡,顺便给他的衣服治治伤。   拿上睡衣进入浴室,云颂走向淋浴房时路过墙上贴着的镜子。突然,他的脚步顿住。   云颂扭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青年面容端正干净,眉眼格外精致,面无表情时给人一种疏离冷淡感,但眉头上的那颗小痣稍微中和了这种清冷气质,让他看起来不至于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   难道是他看花眼了?   刚才路过镜子时云颂有一瞬间在镜子里看到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轮廓。   但现在再看镜子,里面的人就是他自己。   云颂合上眼睛,自我检查了一番,没有任何阴气残留,身体健康,精神正常。   大概真的是他眼花。   云颂走过镜子,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   镜子正对着淋浴,光滑的镜面将青年的每一个动作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柔软顺滑的衬衫往下滑落时如同爱人轻柔的吻,先是吻过肩膀,然后是漂亮的肩胛骨,再一点点往下便是凹陷的腰窝和劲瘦的腰。   云颂脱下来衬衫,又回头看了眼镜子。   青年身上的肌肉恰到好处,完全没有过分虬扎,薄薄一层,线条流畅紧实。   赤着上身的青年朝镜子走来。   修长的手指划过眼前,眼底泛起淡淡金光,云颂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让他一直感到奇怪,甚至有种被偷窥感的镜子。   镜子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   今天是怎么了?   云颂怀着疑惑离开镜子前,将衬衫放到置物篮中。脱掉所有的衣服,他关上淋浴房的玻璃门,不放心地在玻璃门上贴了张符。   花洒喷下来水。   云颂简单地冲完澡出来,将符揭下。   洗漱结束,云颂找出来针线,坐在床边,开始认真地给自己的衬衫治疗伤口。   剪去腐烂的地方,再重新锁边。   简直完美!   虽然飘带短了一截,但衣服恢复了美貌。   云颂心情愉悦地放下针线,关灯睡觉。   不到两分钟,云颂沉沉睡去。   昏暗的卧室内,突然出现星星点点的荧光,一道半透明的人影轮廓出现在床边。   怀川垂眸注视着床上睡着的人。   一千多年了,原来他们不相见的日子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如今的场景像是一场梦。   沉默地注视良久,怀川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云颂的脸,中途却转了道,拿起一旁的夏凉被盖到云颂的肚子上。   不急,不能吵到他的阿颂睡觉。   但是人就在眼前,真的很难忍耐。   房间中的人影轮廓突然消散。   云颂发现自己竟然在做梦!   从沉睡中醒来后的一百多年,云颂做梦的次数一只手就能够数得出来,但每次都是噩梦,甚至是同一个噩梦,梦里的他跪在地上,想抓住什么却总是抓空,委屈、愤怒、怨恨……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醒来的时候不是流了一脸的泪,就是胸口闷疼得喘不上气。   但这次,云颂没有看到熟悉的场景。   可还是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似乎回到了一千年前。   长堤,石桥,柳树,热闹的集市,街边的商铺……这是他和师父一起待过的某个小镇。   云颂在湖边走了走,刚迈出去一步,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装扮也跟着回到了千年前。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素色天师服。   头发还是长发,扎了便于行动的高马尾。   云颂站在卖首饰的摊位前,望着铜镜里映出来的自己,熟悉的模样有种久违的感觉。   “可有入公子眼的?”摊主笑着问。   云颂摇摇头,正想要离开,后背突然贴上来一个人,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仿佛从夏天进入了初冬时节,周围的空气都泛起冷意。   “要这支。”与快要侵入骨髓的阴冷完全相反,在云颂耳旁响起的声音懒洋洋的。   云颂的心脏忽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但等他想要仔细追寻这种异样的情绪是什么时,反而什么感觉都冷淡了下来。   一只手从他的身侧伸向摊位。   云颂的视线落到那只手上,看着手的主人拿起一支白玉祥云发簪,并付了银子。   “送你。”   白玉发簪突然被递到面前,云颂顿时露出惊诧的表情,视线终于顺着眼前的这条手臂往上,看向对方的脸。   看清的一瞬间,云颂就被男人一双漂亮的眼睛勾去了全部视线,眨眼的频率和胸腔的起伏都变得小心翼翼,缓慢起来。   这人好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今天的梦也太好了吧。   云颂盯着男人的脸出了神。   “嗯?”怀川见他的表情这么呆,没忍住笑了声,下意识抬手就要捏他的脸。   还没碰到就被躲开了。   怀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云颂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加冷了,他看向突然面无表情的男人,正欲开口,脸颊突然被一只大手掐住,被迫和男人对视。   与此同时,梦中的所有场景全部消失,空无一物的苍茫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松手。”云颂不悦地沉下脸,但因为对方长得很漂亮,他只是先给了警告,没有动手。   怀川没有松手,还逼近了他的脸,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我是谁?”   云颂感到莫名其妙。   “你突然出现在我梦里,我怎么知道你是谁。”这个梦果然还是奇怪。   谁知道他说完这句话,男人的脸色更加难看,漆黑的眼眸几乎要被愤怒燃烧出火光,尽管表情已经扭曲,但男人的脸依旧很好看。   “你不记得我。”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不可置信。   云颂皱起眉,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认识。”说完,他推开男人的手。   不是不记得,而是从来不认识。   怀川颓然地垂下手,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被忘记的人真的是他啊。   云颂看着他失落到极致的表情,心里更加不舒服。可能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人露出这样伤心的表情,他有点心疼了,云颂推测原因。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分多钟。   怀川脸上的表情突然归于平淡,甚至渐渐地露出来一个笑容:“不记得我了——”   喃喃自语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他看向云颂:“我们从小就定了亲,是未婚关系。”   云颂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这个梦的剧情也太离谱了吧。   一个大美人说要跟他结婚,果然梦里什么都会有。可问题是,他一直都没谈过恋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怎么会在梦里想这种事情!   对象还是位男人!   虽然这人生得非常好看,眉眼如画,比画像上的仙人还要略胜三分。   但……也不能上来就结婚啊。   哦,没说要结婚,只说定了亲。   “你叫什么?”云颂突然问。   反正是个梦,还管那么多干嘛。   本来今天就够奇怪的,再加上一个梦也不算多。   自己开心就好了。   “怀川。”怀川回答。   “我叫云颂。”云颂眼睛弯了弯,“既然你说我们是未婚关系,那就是了。”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云颂就被拉进了一个偏凉但非常用力的怀抱里。   “那抱一下可以吧。”怀川说着,将买下的白玉发簪插.入云颂的发中。   云颂还没有回答可不可以,嘴角突然传来一片湿润的触感。   凉凉的,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   意识到这是什么,云颂的大脑一片空白。   怀川说:“亲一下应该也可以吧。”   【📢作者有话说】   怀川:师弟竟然不记得我了,幸好我有的是脸皮和手段~ 第4章   云颂从梦中猛地惊醒。   剧烈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仿佛有了回声。   手掌贴上心脏的位置,云颂深吸口气,回想了一遍梦里发生的事情仍觉得不可思议。   他刚刚是做春.梦了吗?   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唇角,梦中那种柔软冰凉的触感还没有散去,存在感强烈得不容忽视。   啊——好奇怪的感觉。   但梦里那人真的生了一张美人面,无论是眉眼还是脸型轮廓都漂亮得仿佛《月下仙人图》中的仙人从画中走了出来。   云颂突然将被子蒙过头,如同一条骤然离开水上岸的鱼在床上使劲蹦跶了几下。   躲在被窝里花了十多分钟平复下来燥热的情绪,云颂面无表情地整理好头发下床。   他被吓醒的这一觉睡到了上午十一点。   刚走出房间,云颂被孔随带到客厅。   “你说的东西我都买了,这些够吗?”孔随指了指茶几上的线香、金元宝、黄表纸……   云颂的目光一一扫过,在看到纸扎四合院别墅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可以。”   “那就好。”孔随放下心,但心里有个疑惑,“你让我准备这些是为了什么?”   “祭祀。”云颂说。   “祭祀那个……鬼……阿飘吗?”孔随在说出那个字眼的瞬间硬生生转换了一个称呼。   云颂点头:“今晚过后他就会离开。”   有他这句话,孔随彻底安下心。没有了安全问题,他心里的好奇蹭蹭蹭往外冒。   “你打算怎么驱……阿飘?”   “我能去看看吗?”   “我们普通人能看见他们吗?”   云颂抬手打断:“可以去,但最好不要,容易对自身生气造成影响,人会生病。普通人一般看不见,人身上的三盏魂火会保护人不受鬼怪伤害,但你想看见也有办法。”   孔随想要围观驱鬼的心思被冷水泼灭。   他可不能生病,因为该死的学校请病假会扣他的工资,扣他的全勤奖!   “你什么时候去?”孔随问。   云颂回答:“深夜。”   于是,凌晨一点多,云颂拎着一大袋子的祭祀用品,单手抱着纸扎四合院上了后山。   来到孤坟前,老人已经在坟前等待着。   云颂看了他一眼,先用符摆了一个可以隔绝外界的小法阵,然后将祭祀用品全都倒出。   “这是?”老人不解。   “给你的。”云颂点燃线香,又将金元宝、黄表纸、纸扎四合院这些通通烧掉。   老人吃了香火后,灵魂稳定许多。   等所有东西燃烧殆尽,云颂看向老人。   老人明白自己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他留恋地望了眼家曾经所在的方向,坦然地闭上眼睛。   云颂见老人一副坦然赴死的表情,没有多做解释,反手甩出一张特殊的灵符。   单手结印,云颂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淡声道:“云颂,请开黄泉。”   话音落,飘在空中的灵符瞬间燃烧成灰烬落在地面,与此同时,在灰烬之上一条荒凉孤独的道路出现,从老人的脚下往前延伸,通向所有亡魂的归宿——地府。   路上仿佛有漫天风沙。   黄泉路出现,老人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吸引,仿佛有一根线牵引住他的灵魂。他睁开眼看向脚下的路,不自觉地踏了上去。   眼中看到的路如此荒芜,可踏上去却发现道路两旁开满了红色的花。   快要走到路的尽头时,老人猛然间想起了什么,抵抗住这道牵引回头看向云颂。   “谢谢。”   云颂通过唇形看懂了老人想要说的话。   很快,老人走完黄泉,在云颂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一切都回归平静。   正好是这个月的第三十六单。   云颂叹了口气,解开法阵。   “如果不是听到你要开黄泉的通知,我都不知道你来了渝城。”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云颂离开的动作停下,转回身看去。   一位娇俏可爱的女生出现在孤坟前。   姜雀看了看坟前没有烧干净的祭祀品,无奈地说:“这是你第几次心软了?”   云颂没觉得自己心软:“我在正常工作。”   “我刚才看了你的记录,这是你这个月的第三十六单,加班可没有工资哦。”姜雀说。   云颂臭脸。   弄出这种破规定的鬼和人类坏心眼的资本家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姜雀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初你一个月送走六十二个灵魂,导致别的送归师过来投诉自己无灵魂可送,地府才出了新规定。”   云颂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段时间他看中了一个拍卖会上的祥云玉佩,玉佩起拍价50万,他只能“刷单”挣钱。   没想到有一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理亏的云颂决定不再吭声,但依旧没有好脸色。   “都被你带跑了,我是想跟你说,我要调回宁城了。”姜雀很开心地跟云颂分享。   姜雀以前就负责宁城的所有送归师,一年前被调到了渝城,没想到现在要调回去了。   云颂冷淡:“哦。”   “这一单我个人给你出加班费。”   云颂没有丝毫犹豫地改口:“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眼睛弯成月牙状。   姜雀无语,再见都懒得跟云颂说,反正已经分享了喜悦,她直接转身离开。   云颂检查了一遍灰烬中是否有火星,确认没有安全隐患,他也离开小山,回到孔随家中。   孔随因为明天要上班早早就睡了。   云颂简单洗漱了一下也准备进入梦乡。   睡之前,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做梦。而因为这个想法的出现,云颂比往常多花了半个小时才睡着。   “我等了你好久。”   云颂睁开眼就看见了一张放大的俊脸,距他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近距离看这张脸带来的冲击感更加强大,云颂心脏跳得砰砰响。   身体一动不动地僵住,云颂望着眼前这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你怎么才来。”   听着对方仿佛撒娇一般的委屈话语,云颂蓦地感觉自己晚入睡这件事做的很过分。   “抱歉。”云颂很是歉疚。   “没关系。”怀川微微一笑,伸手捧住云颂的脸颊,指腹蹭了蹭,“但从你离开后,我想了你一整天,你要补偿我。”   云颂抓住他的手,攥紧。   看着他那双正在对自己诉说着想念的深邃眼睛,云颂内心迟疑了两秒,另一只手到底还是没有甩出驱邪符。   明天再拿出来好了。   反正怀川除了总喜欢用脸蛊惑他,并没有对他做任何不好的事情,而他也没有从怀川身上感知到丝毫鬼或者妖的气息。   怀川余光瞥见云颂另一只手的小动作,唇角的笑意加深。   果然还是他熟悉的阿颂。   “你想要什么补偿?”心里做好决断,云颂的注意力全部回到眼前的人身上,并注意到这次的梦里,他们身处在某个客栈的房间内。   “你亲我一下。”怀川说。   “不可以。”云颂果断拒绝,上次被亲纯粹是因为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而等他反应过来梦就结束了。   这次他绝对不会主动犯错。   “那我亲你一下好了。”怀川起身。   “什么——”云颂下意识抬起头看去,话音因为落到他脸颊上的吻戛然而止。   怀川看着他因为惊讶而呆住的眼神,轻轻笑了声,一本正经道:“脸很软。”   云颂无措地攥紧了手指,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有松开对方的手,顿时更加无措了,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梦怎么还不醒?   昨晚这样就醒了啊。   也许是想要醒来的念头过于强烈,云颂迷迷糊糊有了点清醒的意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类似于人们口中常说的“鬼压床”的感觉。   因此,云颂并不知道自己房间里多出来一道身影。   “睡吧。”怀川的手指抚过云颂的眉心。   随着这道温柔的声音落下,云颂皱起的眉头逐渐松开,呼吸声均匀绵长,再度陷入深度睡眠。   怀川停留了一会儿,身影散开。   昏暗的大殿中,黑白无常恭敬地站在两侧。   大殿中央跪着一位身体发抖的男人——正是负责渝城区域的城隍郭文。   殿内寂静无声。   突然,长明烛的烛火晃动了两下。   黑白无常微微低下头。   大殿的高座之上,怀川一身玄衣,手中把玩着阴阳箓,垂眸打量着底下瑟瑟发抖的郭文。   城隍有阴曹司管理,上面还有十殿阎罗和五方鬼帝,怎么都用不着惊动酆都城北阴府邸这位,但很不巧的是,怀川正因为被自己的师弟忘记了心情很不好,又发现因为这个城隍的失职,差点让他的阿颂受伤。   “小神有错……”郭文声音哆嗦地开口。   怀川抬手打断。   郭文立即闭上嘴,重重地磕头认错。   “你磕头的声音很吵。”怀川不胜厌烦。   手中的阴阳箓飞出,停在怀川视线齐平的位置,慢慢翻动,所有的功过在其中一一呈现。   “看来不止一次失职啊。”怀川看着阴阳箓中的记载,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郭文。   感受到无形的威压,郭文顿时面露恐惧。   可他连开口出声都不敢。   “抖什么呢,我有这么可怕?”怀川问。   底下的黑白无常对视了眼,默契摇头。   “未免你觉得我有失公正,不如让阴阳箓来做决定,看看在它那里,你身上的功过相抵之后该如何定罚。”怀川看向面前的阴阳箓,看到上面的字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堪称温柔的笑意,淡淡念出那四个字,“死不足惜。” 第5章   郭文面色一白。   下一秒,他的身躯一点点透明,如同被一只橡皮擦轻轻擦去,脸上惊恐的表情被定格在这一秒,直到血肉不存,灵魂消散,不入轮回。   黑白无常看到郭文的下场均神情一凛。   突然有点怀念已经退休五百年的上任帝君。   怀川收回阴阳箓。   阴阳箓在他手中重新变成一本普通的话本,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件可以逆转阴阳的法器。   看着底下忐忑不安的黑白无常,怀川随手将阴阳箓扔在面前的桌子上,走下台阶。   黑白无常的头更低了,余光里只能看到一截玄色绣金的衣袍离自己越来越近。   “别紧张,你们是我家阿颂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怀川语气温和,声音温润如玉,“不知道你们同阿颂是如何认识的?”   白无常微微抬起头:“大概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我和无咎在缉押一个厉鬼时发现他在为迷途的亡魂引路,但那时他还不是送归师。后来,我和无咎给他介绍了地府送归师的工作,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   怀川若有所思:“那时他有什么异常?”   白无常开始回想。   黑无常说道:“他活了一千多年,可对当时的时代他似乎并不是很熟悉。”   白无常立即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比如他不知道世界上有说英文的国家,不知道什么是电影,还会被路过的汽车吓到。”   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了,白无常赶紧低下头,懊恼地瞪了眼黑无常,怪他不拦着自己。   怀川并没有在意白无常激动的情绪:“我知道了。”摆摆手,他让两鬼离开。   “等一下。”怀川突然出声。   黑白无常立即停下,转回身听吩咐。   “他那个叫姜雀的朋友调回宁城了吗?”   “在您说的当天就完成了调任工作。”白无常回答,“但工作交接需要一周的时间,工作交接完毕,她就会回到宁城。”   “嗯。”   黑白无常汇报完,知趣地离开。   怀川站在空荡的大殿中,站了好一会儿。   九幽冥府没有日月,这里的神鬼也不需要日月,但酆都城内却有日月更替,如同人间。   在日出时,怀川随着阳光的出现而消失。   “早上的太阳就这么晒,中午不得给人晒死啊,快点放暑假吧!”孔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着云颂给他准备的三明治早点,一边看着窗外的大太阳崩溃,“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多热的天气都不会觉得热,我说我现在入行当天师还来得及吗?”   虽然鬼没有了,但孔随已经不敢再在餐桌吃饭,甚至连早餐都是麻烦云颂做的。   云颂正在盯着看自己脚下的影子,听到孔随的吐槽,回过神来,提醒:“我只知道你现在不出发,上班打卡就来不及了。”   “马上就走。”孔随塞进嘴里最后一口三明治,拎起包,“今天这么热可以去山林步道玩,那儿特别凉快,还有很多好吃的。”   “嗯。”第三十六单的钱在今天凌晨五点已经转了过来,云颂打算拿着六位数的余额先去给自己买两件衣服,弥补自己受伤的心灵。   但一直逛到下午四点,云颂才从商场出来。   有了一件上衣,怎么可以没有搭配它的裤子,有了上衣裤子,怎么可以没有鞋子,都买一身了,再买点配饰怎么了!这么多配饰怎么可能只搭配一套衣服,需要再来一套!   回家再一看余额——五位数。   谁从他银行卡里偷钱了!   云颂抱着新衣服,悲伤地试了两遍。   啊,我眼光真好。   多云转晴就在一瞬间。   晚上,云颂穿着自己的新睡衣美美入睡。   毫不意外,他在梦里再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这次的场景似乎是在一座山中小院,院中桃花盛开,院外溪水环绕,环境清幽如同世外桃源。   怀川一身白衣站在溪水边的草亭中,墨发如瀑垂落至腰间,发间簪着一支祥云玉簪,几乎和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成为山水画中的人。   云颂不由得屏住呼吸,像是担心自己的呼吸会吹皱落在画卷上的油墨,让画中的人消失。   注视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走上前。   “今天来得很早。”怀川朝云颂伸出手的同时,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新衣服——宽松简约的无袖背心和白色工装裤,无袖背心正好露出了紧实漂亮的手臂肌肉线条。   爱漂亮这点也还是一如既往。   怀川莞尔一笑:“新衣服很漂亮。”   云颂非常开心地把手搭过去:“谢谢。”   怀川牵住他的手。   云颂的体温已经比平常人要低上一些,但怀川的体温比云颂还要低,握住他手掌的这只手像是一块冰冰凉凉的玉。   不是鬼,但体温却这么低。   难道是鬼差或者为地府工作的小神。   “一个白天才能见一次面,你要一直这样盯着我走神吗?”怀川一脸严肃,但下一秒就绷不住这样的表情笑了,“我倒是挺愿意。”   云颂回过神。   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但他还是不太适应怀川说话的方式,但又丝毫不觉得违和,甚至有种淡淡的熟悉感,好像以前也有人这样和他相处。   但记忆里并没有这样的人。   怀川说:“又走神了。”   “不好意思。”云颂诚恳地道歉。   这次注意力不再东跑西跑,云颂终于注意到怀川带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溪边,来到竹屋小院中的那棵桃花树下。   站在树下才发觉这并不是一棵桃花树,而是一种非常古怪的树,树干粗壮,没有花只有叶,泛红的细小叶片簇拥成桃花的形状,像柳枝一样垂落,远远看去像是一棵正在盛开的桃花树。   “这是什么?”云颂好奇。   “姻缘树。”怀川的手指抚摸上粗糙的树干。   当年他和他的阿颂一起种下的树苗,经历那场灾祸后却顽强地活了下来。遗憾的是他和云颂分别千年,这棵象征的爱情树没能见证他们的岁岁年年。   云颂两眼放光:“传说中的姻缘树?!”   “嗯。”   “这要是真的,月老是不是就失业了。”   怀川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曾经是真的——就算现在也是真的,月老也不会失业,反倒是姻缘树会吃上天宫的铁饭碗。”   云颂立即接话:“我也有铁饭碗。”   他可是有地府编制的人!   怀川从善如流地夸奖道:“很厉害。”   云颂感到了一丝骄傲。   原来我这么厉害。   “我们成婚吧。”怀川突如其来的话让沉浸在喜悦中的云颂直接傻了眼。   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问题,云颂磕磕巴巴地问了一遍:“你在……在说……说什么啊?”   “我们成婚。”怀川说。   云颂看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感到如坐针毡。   手掌骤然一空,怀川的表情不再是春雨般的温和,一袭纯洁干净的白衣都挡不住阴湿冷厉的气息,梦境仿佛都要结上一层霜。他盯着后退的云颂,长腿一迈,拉开的距离被缩得更短。   “你答应过我。”怀川说。   “啊?”云颂一声疑惑喊了出来,感觉到空气变得更加阴冷,云颂赶紧回想了一遍,想起自己第一次做梦时确实承认过他俩的未婚关系。   云颂立即说:“我想起来了!”   空气骤然回温,云颂松了口气。   难道他之前的怀疑都是错的,怀川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气温调控仙人,一不开心就库库降温。   “那就明天吧。”怀川敲定下日子。   云颂动了动嘴唇,决定还是不反驳了。   反正只是在梦里成婚而已。   他以前在梦里还敢跟师父叫板呢。   算不得什么。   先把这位会气温调控的美人稳住,别等下一生气给他冻成冰雕了,那多不好看呀。   “可以。”云颂答应。   刚应下,云颂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怎么还能强制别人退出登录啊!   云颂揉了揉依稀还在发凉的胳膊,看了眼时间,从夏凉被里钻了出来。   洗漱好,云颂给上班的孔随买了早点。   两人一起在客厅吃早饭。   “你的气色看起来有点差。”这周才上了一天班,云颂发现孔随竟然有了黑眼圈。   “当老师没有不疯的。”孔随嚼着生菜叶子,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老黄牛,“昨天,隔壁班有个学生在上课时突然情绪失控,扯自己的头发,还狂扇自己耳光,家长来了之后跟学校闹半天,投诉到教育局了,说是老师给学生的压力太大,今天校长就要给我们全体教师开批评会。”   云颂以前就没有上过学,更不了解现在的学生:“是真的压力很大吗?”   孔随想了想说:“我觉得不是学习压力的问题,那个学生平常完全不学习,经常逃课,考试也逃,老师因为这些问题请过几次他的家长,但他的家长对他非常纵容,甚至反过来教育老师耽误了他们的时间。这种环境下,很难有压力吧。”   云颂觉得这样的一家人很稀奇。   幸好我是孤儿。   云颂庆幸地松口气。   “我去上班了。”对云颂一吐为快后,孔随还是老老实实地踩点去上班打卡。   云颂送走孔随,没有再出门玩。   正好昨天逛了一天也需要休息,云颂回到房间,拿出手机打算偷窥一下同行的动态。   同行的视频没刷到,倒是刷到了一条关于结婚准备的视频推送。   云颂心头一惊,被他刻意忘记的梦此刻画面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像是蚊子一般,你觉得你赶走了,但下一秒闭上眼,它就又出现了。   既然躲不过,云颂选择看完这条长达三十分钟的视频,并在看完后,默默点了个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怀川,隐藏款玛丽苏,因为一不高兴、一生气就会降温[坏笑]   云颂:他夸我衣服好看,还夸我厉害,好开森[撒花] 第6章   晚上九点,孔随结束晚自习回到家。   看到客卧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孔随放下包,走过去敲了敲门:“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   “还没有。”云颂走出门。   一个小时前他刚喝了两杯浓茶提神。沉睡过将近九百年的云颂,一想到今天晚上做梦就会跟怀川成婚,根本不敢入睡。   云颂看到孔随身上的怨气:“怎么了?”   “别提了,今天下午又有两个学生出现了昨天那种情况,其中一个学生还是在我的课堂上突然发疯,班主任叫了学生的家长过来后,我被家长指着鼻子骂了半个小时。”孔随一脸疲惫地拖着身子坐进沙发,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云颂从冰箱里给他拿了一罐奶啤。   “谢谢。”孔随接住,“之前听隔壁班主任给我说当时的情景我还不觉得吓人,自己亲眼看到后才知道可怕,感觉像是突然间中邪了。”   云颂挑了下眉:“怎么说?”   孔随回忆。   “我当时在上课,写板书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有巴掌声。我转过身就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学生在扇自己的脸,扇得特别用力。”   “我赶紧跑过去阻止,但他的力气变得很大,轻易就甩开了我和其他学生。在这个过程中,我和他对视上了一瞬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他的眼睛没有一丝眼白。”   “他疯狂地扇自己,抓自己的皮肤,抓得指甲盖里都是皮和肉,最后我和几个学生一起才控制住了他,等他的家长到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才清醒过来。”   孔随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怨气撞身陷入谵妄,确实是中邪。”云颂抬起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两道驱邪的灵符。   灵符飘到孔随的面前,被孔随接住。   “你的意思是我们学校真的闹鬼了!”孔随尖叫了一半,余光瞥到厨房,急忙压低声音。   云颂给了孔随肯定的点头。   孔随的表情变得更加惨白可怜。   “我以为学校闹鬼都是都市怪谈。”孔随说,“学校那么多人,不应该阳气很充足。”   捏了捏手中的符,他又问:“这两张符是做什么用的,是驱……鬼吗?”   云颂不会是让他去驱鬼吧!   “驱邪的。”云颂说,“你想办法把符放到那两个学生身上,他们就会好了。”   “那我想想。”孔随把符放好。   云颂问:“学校之前有闹鬼的传闻吗?”   “有啊,还不少呢。”孔随带晚自习的时候偶尔就会听见学生偷偷聊闹鬼的话题。   “8号宿舍楼,也就是男宿舍楼的二楼厕所的水龙头在半夜的时候流出来过血和头发。”   这太老生常谈了,十个闹鬼的学校,八个里面都有这样和厕所相关的传闻。   厕所在五行中主水,一般阴寒污秽之气很重,但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夸张,只要保持干净通风就能化解,除非学校糊弄卫生方面。   但孔随工作的学校是区重点初中。   云颂直接说:“下一个。”   “7号宿舍楼三楼最尽头有一个空宿舍,空了有五年。有学生在半夜的时候听见那个宿舍里传来嬉笑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云颂身体前倾:“详细说。”   “详细的我也不太了解,明天我去学校打听一下后回来告诉你。”孔随说到明天,想起来一个事,“因为有三个学生出现这种情况,学校已经打算明天下午给学生放两天假休息。”   云颂说:“那明天晚上我去你的学校看看。”   孔随感动,云颂本来只是来渝城旅游,没想到因为他玩没玩两天,驱鬼的事倒是接二连三。但有些感谢的话太过肉麻他实在羞于说出口,于是半开玩笑道:“我上辈子绝对是做了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遇见你这样的兄弟。”   云颂怔了怔,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他笑了笑:“说不定呢。”   “不过我们可以等一等。”孔随说,“我听我们教务处的主任说,校长也觉得这事邪乎,正托关系找人来学校看呢,谁能帮他解决了,说是能给这个数的酬金。”   孔随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跟我们主任关系好,明天上班时我内部推荐你。”   “两万。”云颂想了想自己可怜的银行卡余额,点头,“可以,到时候分你一半。”   “不是。”孔随说,“再加个零。”   云颂眼中悄悄闪过一抹欣喜,但嘴上还是很矜持冷淡地说:“哦,那也可以。”   “那我先去睡了。”孔随说。   云颂也回了房间。   两杯浓茶似乎突然失去了作用,云颂刚关了灯躺上床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睁开眼,云颂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黑红色的绣金婚服夺人眼球,衣服上的宝石熠熠生辉,第一时间吸引走了云颂的注意力。   好漂亮,好喜欢。   这宝石肯定不便宜。   云颂摸了摸金冠上的红宝石,转手又摸上了衣服两侧金灿灿的压襟饰品,这是纯金吧。   早说成婚可以穿这么漂亮、这么华丽的衣服,他不就早愿意了!   爱不释手地摸了好几遍,又照镜子欣赏了十多分钟,云颂依依不舍地离开镜子前。   怀川呢?   这会儿才想起来婚礼的另一位主人公。   没在挂满红绸、宝石,还有到处可见黄金装饰的竹屋中看到怀川,云颂朝关闭的房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两扇门缓缓打开,露出站在中央的人。   怀川身穿与云颂相同的黑红色婚服,但同样的配色穿在怀川身上却显得格外艳丽俊美,让他整个人都多了一分难以压制的邪气。   怎么会有人换了件衣服就像换了个人!   云颂不免又看呆了去。   “来。”怀川伸出手,语气温柔,但紧盯着人的眼神却与之相反。   云颂看向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   怀川笑了笑,扣紧他的手带他走到院中的姻缘树下,充满歉意地说:“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准备这么多,但我实在不愿意再等。”   “已经很多了。”一千多年他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黄金和宝石,而在这座他们成婚的院子中,这样珍贵的装饰品却随处可见。   好像来到了巨龙的藏宝洞中。   怀川见云颂喜爱雀跃的目光从他精挑细选的装饰物上略过,心中跟着欢喜:“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你喜欢便好。”   “我太喜欢了!”云颂开心地脱口而出,“如果不是在梦里我就更喜欢了!”   说完,云颂的笑容微微僵住,扭头看向怀川,找补道:“在梦里也很喜欢。”   怀川温柔道:“并不只是梦里有。”   “我们快拜天地吧。”云颂有些受不了被人用这样柔情似水的眼神注视,脸都要烧了起来,赶紧拉了拉怀川的手,“不要错过良辰吉时。”   怀川应声:“嗯。”   姻缘树下摆了一张方桌,方桌被红布笼罩。   桌上放着一个卷轴,看起来像是一幅古画,卷轴前是一盏香炉,左右两边各摆放着一支红色长明烛。   桌前是两个蒲草坐垫。   云颂好奇卷轴打开会是什么,但是见怀川还在等待同他完婚,于是先压下了心中的疑惑,老老实实地和怀川走到蒲草坐垫前。   怀川不想用天道誓吓到云颂,便只打算按照人间普通人成婚的流程走。   两人于方桌前并肩而立,手持三炷香。   在仪式开始前燃香祈福,敬告天地。   云颂蓦地生出一丝真的要成婚的紧张感。   他竟然要成婚了——   虽然是在梦里,但他竟然真的要成婚了,还是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漂亮男人!   将香插.入香炉内,云颂退回蒲团前。   余光偷偷瞄了眼身旁的怀川,云颂想,对方生得如此好看,其实真成婚也蛮好的嘛。   偷看被抓包,云颂赶紧扭回头。   怀川的嘴角扬起。   吉时到。   云颂和怀川在姻缘树下跪了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至此,礼成。   云颂被怀川牵着手回到竹屋中。   卧室的圆桌上已经放好了合巹酒。   两人在圆桌坐下。   怀川拿起酒壶,倒出两杯酒,拿起其中一杯,看向云颂。   云颂拿起另外一杯。   两人的手臂互相挽过,手腕贴着手腕,一凉一热,心跳一致,距离慢慢凑近了。   云颂的眼神一开始在左右乱瞟,但随着距离拉近,他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张脸吸引。   唇瓣碰到酒杯。   两人对视着喝完了杯中的清酒。   酒香浓郁,有甜甜的回甘。   云颂抽回手臂,咂摸着回味了一会儿,突然,怀川的脸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中,云颂愣住了片刻,被人吻了正着。   他闻到了属于怀川的独特气息,冷得如同冬天的寒气,吸进肺里都要打个寒颤。   这人的嘴唇这么凉,可舌头却是湿热的。   但还是比他的温度低一些。   云颂凝滞的思绪缓慢转动着,直到他的牙齿被顶开,那条偏凉的舌头闯进他的口腔,像是寒冷中跋山涉水的人找到了一处火源,迫不及待地凑近,将这温暖的火强势地占有,标记。   “唔?”云颂震惊。   他又被亲了!   对方还伸了舌头!   亲嘴不就是亲亲嘴唇,为什么要伸舌头到对方的嘴里,自己嘴里是没地方放吗?   但是感觉好奇怪。   好像对方亲的不是他的嘴,而是他的麻筋,让他浑身都没了劲儿。而且他一被碰到上颚,就控制不住颤抖,尾椎处像是要长尾巴了一般。   好舒服啊。   云颂被吻得飘飘然,眼神都迷乱了。   怪不得电视剧里都要接吻,原来这么舒服。   就是时间越久越有点……喘不过气。   “我……我要……死了。”发声的舌头和唇瓣都被占着,云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   救命。   【📢作者有话说】   云宝看着满屋的珠宝,醒来后写了一篇“桃花源记”。 第7章   红色帷幔上坠着的流苏宝石轻轻晃动。   柔软的被褥从床上滑下来一角,一只手指修长的手突然在被褥上狠狠抓了一把。下一刻,另一只更为宽大的手掌覆盖上来,将底下的手包裹住,一点点撬开指缝,十指相扣。   红金色腰带落在床尾,没有了腰带的束缚,所有衣服都变得松松垮垮。云颂身上的婚服外袍一只衣袖挂在手臂,另一只衣袖已经脱下,被云颂压在身体下面,领口的衣服散乱,露出的脖颈和胸口带着潮湿的红痕。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和怀川到了床上,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绝对会大事不妙。   藏在袖中的驱邪符瞬间飞出。   怀川余光瞥见驱邪符,抱着怀里的云颂翻身躲开的同时,空闲的左手轻松夹住符纸。   食指和中指夹着符送到眼前看了眼,他低头看向云颂:“远不及你之前的十分之一。”   云颂耳朵里全是接吻时的缺氧带来的嗡鸣声,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他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用胳膊推搡禁锢他的怀川。   很用力,但怀川只被推得身体轻晃了下。   “松……手。”云颂挣扎。   怀川很顺从地松开手,并顺手帮他整理好衣领,语气无辜地问:“怎么了?”   云颂立即翻身下床,但脚刚沾上地,腿就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不仅害得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大打折扣,还害得他没了气势。   怀川扔掉驱邪符去扶他,但云颂躲开了。   里两层外两层的衣服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再度散开,云颂感觉锁骨一凉,赶紧拉住衣服。   “你是谁?”   不行,这样抓着衣服的动作也太不帅了。   这根本不像质问,更像是被轻薄了。   云颂松开手,甩下碍事的外袍,挺直腰背。   衣服瞬间更夸张地散开到胸口。   云颂:“!”   其实,不帅就不帅了。   云颂的手指偷偷摸摸地抓住衣服,扯了扯。   胸口终于不凉了。   云颂松口气,立即回到正事,严肃地看向怀川,却发现怀川一直笑着看他。   “你到底是谁?”云颂又问了一遍。   “怀川。”怀川笑着回答。   云颂皱了皱眉,手腕上的桃木剑飞出,变成正常大小,剑锋直指他的面门:“你来我的梦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不是鬼也不是妖。”怀川抬手握住桃木剑,将剑锋送到自己胸口的位置,“来你的梦里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云颂,怀川继续往前走:“我的心就在这里,你不相信可以试一试。”   云颂一步步后退。   后背撞上桌子,桌面上的酒壶和酒杯被云颂撞倒,清冽的酒香弥漫至整间房屋。   这是他们刚喝过的交杯酒,彼此嘴里都是这样的酒香,现在连呼吸里都是了。   云颂生气地放下桃木剑,避开眼神。   他绝对不要再被对方的脸蛊惑。   “昨晚我们在梦里见面,我穿了白天买的新衣服,你一眼就认出那是新的,说明你白天也在偷窥我,你是不是就藏在我的影子里。”   怀川一怔,眼中笑意加深。   他的阿颂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昼伏夜出,你是夜游神?”云颂确实没有从怀川身上感知到丝毫鬼或者妖的气息,反而感受到他有功德在身。   怀川只是笑了笑,没有承认。   云颂觉得自己的猜测有四分正确,剩下六分是因为他见过其他的夜游神都长得凶神恶煞,但怀川却非常好看:“晚上是你的工作时间,你不要天天来我的梦里,你这样算旷工。”   “可是我们刚刚成婚。”怀川走到云颂的面前,两人的距离拉近,近得怀川可以清楚地看见云颂脸上细小的绒毛,感受到他的鼻息。   “这只是我的梦。”云颂提醒他。   怀川声音柔软:“我们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你要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吗?”   云颂从里面听出了浓浓的委屈。   他蓦地就有点心软。   “我没有当什么都没发生。”云颂实在解释不清自己的鬼迷心窍,怎么就一步步答应并和怀川在梦里完成了婚礼。   第一天他只当这是一个奇怪的梦,第二天他意识到不对劲可还是保持了纵容的态度。   于是,成就了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局面。   云颂看向仿佛在等自己给他一个交代的怀川,觉得他实在有点倒打一耙的意思。   要怪只能怪怀川自己生得太过漂亮。   而他只是犯了每个人都会犯的错。   云颂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脱罪理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怀川语气失落,眼眸微垂,眼睛里满是愁绪,让人心疼。   尤其此时此刻,他身穿红色婚服,委屈得云颂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绝世大渣男。   云颂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咬了咬牙,狠心说道:“梦只是梦,没有人会把梦当真。”   “可我们是真的。”怀川的语气依旧柔软得令人怜爱,但是云颂看不到的那双眼睛里此时此刻正像野兽盯猎物一般死死盯着他。   “我们敬告了天地,天道也认可这桩婚事。”   “我们还一起拜了师父。”   云颂倏地抬起眼,神情不解:“师父?”   怀川点头,手掌摊开。   一个卷轴出现在他的手掌中。   云颂认出来这是他们刚才拜天地时放在桌子上的那个让他好奇内容的卷轴。   “哗——”   卷轴被怀川打开。   云颂看着画中面容丑陋、满脸大胡子且胡子乱飞的白发老头,眉毛一点点拧了起来。   欲言又止,云颂问:“这是你师父吗?”   怀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画像,这幅画是他为了婚事特意找了一位见过叶道清的画师鬼所画,他和云颂皆无父无母,师父养育他们长大,成婚自然应该拜他。只是没想到画师鬼为了凸显叶道清的威严肃穆、不怒自威,在画画时进行了这么多的艺术加工。   沉默了片刻,怀川淡定道:“不,你师父。”   “啊?”云颂不敢相信,“这是叶道清?”   云颂仔细看了看。   似乎……是有一点点相似之处。   再仔细看。   这乱七八糟的模样除了叶道清还能是谁。   “噗嗤——哈哈哈哈哈这也太丑了吧。”云颂绷不住笑出声,第一时间看向怀川。   笑声一出,刚刚凝滞的氛围瞬间消失。   怀川也扬起嘴角。   笑着笑着,云颂想起来什么,笑容逐渐僵住:“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是叶道清?”   “他也是我师父。”   “你刚刚还说他不是你师父呢,而且,我师父分明只有我一个徒弟!”   但云颂说完又不是十分确定了,叶道清这个老头就喜欢捡孩子,年轻的时候给自己捡师弟,年纪大的时候给自己捡徒弟……说不定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捡过别的徒弟呢。   “你怎么证明?”云颂问。   怀川朝云颂伸出手。   云颂疑惑地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怀川,不明所以。   “桃木剑。”怀川笑了笑。   云颂尴尬地“哦”了声,把桃木剑递出去。   怀川握住桃木剑,看向桃木剑上刻着的“小桃”二字,指腹轻轻蹭过,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桃木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小狗摇尾巴。   “小桃?”云颂觉得桃木剑疯了。   一把桃木剑竟然也会被怀川的脸蛊惑。   “很可爱的名字。”怀川挽了个剑花,“为什么会给它起这个名字?”   “没有为什么。”云颂理所当然地回答,“狗叫小狗,猫叫小猫,桃木剑叫小桃。”   怀川笑了:“有道理。”   云颂提醒他:“证明。”   “好。”怀川笑着应了声。   云颂看着他,以为怀川要用桃木剑使出一些叶道清传授下来的招式,却听见怀川说:“叶道清跟人比赛捉妖输掉后当了一个月的乞丐。”   很离谱的事。   但怀川说的是真的。   这是叶道清当年参加天师大赛前跟一位好友的赌注,这件事算是叶道清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丢脸时刻,除了亲近的人没几个人知道。   云颂有六七分相信了。   “那你要我的桃木剑做什么?”云颂问。   “欣赏一下。”怀川将桃木剑还给他。   云颂:“……”   收起桃木剑,云颂问:“你是哪一年拜师?”   “太丰十三年。”   云颂算了下,竟然比他早五年。   叶道清从来没说过他前面还有个师兄。   “我算是你的师兄。”怀川微微一笑。   云颂装作没有听见他这句话,问道:“你为什么会成为夜游神?”   “我并不是夜……”怀川叹了口气,“死后不想入轮回,就留在地府工作了。”   云颂:“哦。”   话题突然结束,两人间的氛围再度沉寂。   怀川收起卷轴放到桌上:“我们如今已经完婚,过去的师兄弟关系当做没有也可以。”   云颂愣怔。   怎么话题又回到了结婚上,他不是已经很努力地问问题,然后把话题扯远了吗。   怀川瞧他一眼,自顾自地往下道:“若还是千年前,我应该喊你一声夫君,但现在人们更习惯称呼老公,你也可以这样喊我。”   “夫……夫君?!”   云颂的脸“砰”一下烧了起来,吓醒了。   怀川看着人去屋空的院子,低头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叶道清:一点也不尊师重道,臭小子[小丑]   📖 风吹麦浪 📖 第8章   云颂站在洗手台前心不在焉地刷着牙。   今天早上惊醒后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又肿又涨,脖颈到胸口的位置有好几个诡异的红痕。   最最最羞耻的是——云颂忧愁哀怨的眼神移到飘窗晾衣杆上刚洗好的内.裤上。   在这种丢人的事情面前被喊夫君算什么。   云颂愤愤不平地用力刷了两下牙。   神情木然地洗漱好,云颂吃掉了孔随给他留下来的早餐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符。   下午四点半,孔随打来电话。   “我已经跟主任推了你,校长也愿意让你来试试。”孔随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种做贼般的偷偷摸摸感,“你现在快点来我学校,校长请来的其他天师已经在学校了,看着都还挺像回事,穿着天师服,拿着桃木剑。”   云颂把自己上午画的灵符收进挎包中,斜挎在肩膀:“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为了赶时间,云颂选择了打车。   不到十五分钟,云颂来到孔随的学校。   已经放假的缘故,偌大的校园内此时只能看见零星几个选择放假留宿的学生。   平时充满学习声的校园变得格外安静,但喷泉却还没有关,响起的曲子欢快又单调。   云颂看到了贴着照片的杰出校友榜单,第一位是名女生,考入了国内最好的大学。   走过校友榜,云颂前往综合办公楼。   办公楼和教学楼是相对的两栋楼,每一层中间都有连廊连接两栋楼,采光通风很好。   原来学校里面长这个样子。   云颂一边上楼梯一边若有所思地观察。   上到二楼时,云颂看到对面教学楼的走廊里有个女生走过,轮廓隐隐有些熟悉。   等他想再仔细看看,女生已经下了楼梯。   可能是像他认识的某个人。云颂收回视线,没有多想。走上三楼,找到孔随所在的办公室。   学生放假老师自然也跟着放假,因此,办公室里只有孔随一个人在。   “你来了!”孔随瞧见云颂,赶紧拉着他进门,关上办公室的门,“校长请了两个天师,一老一小,是师徒,这会儿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喝茶。”   上下一打量云颂,孔随说:“你怎么没有穿你的天师服?我们气势上可不能输。”   “没做衣服。”量身定制一套天师服至少要花六位数,而且穿上过于繁琐,宽大的衣袍一点也不方便驱鬼,还不如现代装利索,除去在梦里那次,云颂已经许久不穿了。   孔随往他背后看:“那桃木剑?”   云颂伸出手腕给他看了看:“呐,这儿。”   孔随看到镯子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看到云颂的脸,瞬间又有了自信心。   云颂这张清冷俊俏的脸比办公室的那两个有气势多了,就是年轻得让人无法信服——天师这个行业和老师医生差不多,越老越吃香。   但实力决定一切。   孔随依旧对云颂充满信心:“走,我们过去。”   云颂跟在孔随身后走到三楼尽头的办公室。   孔随敲了敲门。   “进来。”   孔随推开门,带着云颂进入办公室。   校长和他请来的两位天师正坐在茶桌那边喝茶聊天,听见声响,校长的视线看过去,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走在孔随身后的俊秀青年。   青年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短袖外叠穿一件V领熊猫针织马甲,看着不到二十。   “这位是你推荐的云天师?”校长将信将疑地看向田主任,“看着年岁不大。”   田主任看到孔随带来的人的第一眼也有些疑虑,但他已经向校长做了推荐,自然不会拆自己的台:“和杨天师同岁,都是青年才俊。”   杨天师是两个天师中年轻的那位。   校长闻言笑了笑。   他对面的两个天师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话题的主人公,目光含着审视。   看到云颂腰间的小熊猫挎包,两位天师对视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轻蔑。   真是什么人都能自称天师了。   “我这位徒弟可是有真材实料,别人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老天师睨了眼云颂,语气轻慢。   孔随听不下去,直接呛声:“正好这次让你知道一下,看看什么是技不如人。”   “诶。”云颂拦住孔随,“尊老爱幼。”   孔随配合地阴阳怪气了一句:“你一把年纪了还带个小的也不容易,我尊老爱幼。”   办公室里迸发出浓浓的火药味。   张校长淡定地开口:“我相信三位都有过人的本事,但按照事先约定,你们三位只有两天的时间,谁先帮我解决问题,酬金就归谁。”   “学校会尽量配合三位的工作。”张校长说。   “多谢张校的信任。”老天师拱了拱手,“我想先了解一下事情原委。”   校长看了眼田主任,田主任便将前两天那两位学生“中邪”时的情况讲了讲:“中午时两位家长先后打来电话说学生已经恢复了正常。”   田主任背后,孔随看向云颂,挑眉一笑。   他可是一大清早就借着家访看望学生的名义往两个受害学生的家里跑了一趟。   不得不说云颂给他的符非常有用,他只是带着符走进学生的家门,还没找到机会拿出来,学生就从诡异的谵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眼神清明,符纸随后也化为灰烬。   “三位请尽快开始工作吧。”田主任说。   “好。”老天师带着徒弟起身,“最迟明天早上,我和徒弟便可以给张校一个完美的答复。”   “而某位年轻人——”经过云颂时,老天师斜楞他一眼,轻嗤了声,“到时候不要丢人才好。”   孔随翻了个白眼。   云颂也带着孔随离开校长办公室。   “我们去哪里?”孔随问。   云颂看了眼时间:“餐厅还有窗口开着吗?”   “有,因为有留校的学生。”   “那就行,带路。”云颂说,“去吃饭。”   “啊。”孔随不理解,但老老实实地带路。   “不急,今天晚上有的忙。”云颂边走边四处看,“昨天说要打听的事情,打听到了吗?”   “以我跟学生的关系,这还用说。”孔随骄傲了片刻,下一秒便恢复正经,神情严肃道,“7号宿舍楼那间宿舍之所以空下来,是因为五年前有个学生从那间宿舍跳楼死了。”   “自杀还是他杀?”   “不清楚,据说是因为霸凌。”孔随说完,微微一哂,“霸凌和他杀也没有区别。”   云颂默然。   “当年跟这件事相关的老师都已经主动或被迫离职了,我问了几个在学校教书多年的老师,有个老师告诉我,那个学生是被推下楼死的。”   孔随讲述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自己愤怒和无奈的情绪:“参与霸凌的学生都被退了学,但他们是未成年,有的甚至都没满十四岁。”   云颂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左侧的一栋楼。   孔随立即跟着站住,注意到云颂看的楼,于是对他说:“这就是7号宿舍楼,最边上那个房间就是那间空宿舍。”   孔随指给云颂看。   平常他都没把学校的那些鬼故事放在心上,因此,路过7号宿舍楼也不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这几天亲身经历了两次撞鬼,孔随的心态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再看那间空宿舍,就和看到家里厨房对面那座孤坟似的,泛起一阵寒意。   “我觉得我好像有了蜘蛛感应。”孔随说。   云颂看到孔随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若有所思。   孔随只是感觉到了不舒服,但云颂却能够看到萦绕在空宿舍周围的黑气。即使是白天,那黑气也已经浓烈到了骇人的地步。   “比我家对面那个坟更加让人不舒服。”孔随搓了搓胳膊,根本不敢多看。   云颂收回目光。   “你看那间宿舍有问题吗?”孔随问。   云颂点头。   孔随打了个寒颤,催着云颂赶紧离开。   走过7号宿舍楼就是餐厅。   两人一起在餐厅里吃了晚饭。   夏天的天空黑的很晚,吃过晚饭天依旧亮着。   云颂看着天空中的夕阳走了会儿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喃喃自语了一句:“天快黑了。”   孔随以为他在看7号宿舍楼,附和地点点头:“对,所以我们现在就去看空宿舍吧。”   天黑就容易撞鬼了。   他可不想走着走着就跟鬼来个贴脸杀。   “走。”云颂一眼看出孔随的想法。   两人来到7号宿舍楼的门口,刚踏进去就看见了老天师和他徒弟被宿管大爷拦在楼梯口。   “你这个老头什么意思,我们可是校长请来办事的。”老天师徒弟盛气凌人地瞪着宿管。   宿管大爷守在楼梯口一步不让,目光上下一扫:“穿得乱七八糟,谁知道你们说的真假。”   “你!”老天师徒弟顿时结舌。   云颂和孔随看完了这有趣的一幕才走上前。   “李大爷。”孔随跟李大爷打招呼。   “孔老师啊。”李大爷笑着侧身让开,在看到他身后的云颂后,李大爷突然眯起眼睛。   孔随提起一口气。   云颂静静地跟李大爷对视。   李大爷倏地露出个慈祥的笑容:“你是新来的老师吧,长得真年轻好看。”   云颂没有否认:“谢谢。”   “那我们上去了。”孔随特意看着老天师和他徒弟说,毫不意外得到老天师徒弟的怒目。   走上二楼还能听见老天师徒弟和李大爷的掰扯,孔随心情舒爽地笑出了声。   但很快他就收起笑,紧紧跟随在云颂身后。   学校成立至今已经有二十年,许多建筑都翻了新,7号宿舍楼也不例外,但走在这里面仍然能够感受到年代久远的陈旧气息。   孔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敢东张西望,只敢盯着前面云颂的后脖颈。   “你贴我这么近干嘛。”第三次被踩到脚后跟后,云颂忍无可忍地开口。   “我第一次见鬼,害怕。”孔随说,“你脖子好像被毒蚊子咬了,有好几个大红点。”   怀川这只毒蚊子瞬间出现在云颂脑海中。   “是挺毒的。”云颂说。   关于蚊子的话题一结束,楼道里又只剩下两道一前一后、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每层楼中间的平台都有声控灯,不用很大的声音就可以亮起来,但云颂和孔随走过二楼和三楼中间的平台时声控灯却没有亮起来。   “咳。”孔随咳嗽一声。   声控灯依旧不亮。   孔随的心跳瞬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一楼和二楼还有留宿的学生在宿舍里说话聊天或是打游戏的声音,三楼就一片寂静。   而且上三楼后,其他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云……云颂。”孔随伸手想拉云颂的胳膊。   伸出手却摸了一个空。   刚刚还走在他前面的云颂突然不见了。 第9章   楼道和三楼走廊的声控灯都没有亮,云颂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三楼的楼梯口。   回头,身后已经没有孔随的身影,只有一级一级的楼梯台阶往下延伸至黑暗中。但孔随身上带着他之前给的符,云颂并不是很担心。   手掌在眼前如同挥开空气中的灰尘般轻轻一挥,云颂的眼中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眼中看到的景象全部发生了变化。   人和鬼身上有着完全不同的气,人身上的气较为复杂,呈现出的颜色也各种各样:金色为主,说明此人身上有功德;紫色为主,说明此人命中尊贵……而鬼则为黑,越是厉害的鬼,周围萦绕的阴气越浓,甚至能够遮天蔽日。   云颂现在看到的三楼均有阴气流动,越靠近那间空宿舍,阴气汇聚流动得越厉害。   云颂朝空宿舍走去。   “哒哒哒——”   两道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回声。   “师父,这层安静得诡异,我们小心些。”   “大惊小怪什么。”   师徒两人的对话清晰地落进云颂的耳朵里。   云颂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们。手腕上的桃木剑微微动了下,云颂抬手按住。   老天师徒弟看见云颂,正在警惕四周的表情顿时转变为嘲讽的笑:“年纪轻轻就出来招摇撞骗,估计等会儿还没见到鬼就被鬼吓尿裤子了。”   云颂转回身,没有理会他的挖苦。   “被我说中心虚了是吧。”老天师徒弟快步跟上云颂,离云颂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云颂的胳膊,让云颂停下来,正眼瞧他。   “滋滋——”   类似烤肉的细小声音瞬间响起。   “啊!”老天师徒弟捧住手,尖叫出声,叫声尖锐得有些扭曲,像是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的哀嚎。   他和云颂中间是一把浮在空中的桃木剑。   桃木剑泛着的金光成为幽深的走廊中唯一的光源,光照亮老天师徒弟的手,只见那只手和手臂上的肉正如同干裂的墙皮一片片脱落。   云颂冷眼看着这一幕。   皮肉脱落后露出骨头,慢慢的,老天师徒弟的脸也开始腐烂,一半露出变形的头骨,一半挂着烂肉。   丑死了。   云颂往后退开,掸了掸衣服,生怕沾上腐肉的臭味。而桃木剑随着他的意识,朝已经没有人样的老天师徒弟刺去,金光直接穿透徒弟的身体。   “啊!”更为凄厉的叫声响起。   老天师徒弟的人形彻底消失。   “又丑又吵。”   云颂从挎包中拿出两张符,大发善心,一张送给鬼徒弟让他保持安静,一张送给鬼师父。   鬼徒弟拿了符,立即消散。   不舍得徒弟的鬼师父紧随在徒弟身后。   乐于助人的云颂得到了想要的片刻安静。   但也仅有片刻。   还没有走出去两米的距离,有两道脚步声再度响在走廊中,与此同时,还有熟悉的声音。   “师父,前面尽头那间宿舍就是闹鬼的宿舍。我们才上三楼符就烧了,看来是真有鬼,就是不知道这个鬼和伤害学生的是不是同一个。”   “怕什么,能是多厉害的鬼。”   这次,云颂的脚步丝毫没有停留。   “前面是人是鬼?”   云颂感觉到老天师投来的注视。   “师父,是那个跟咱们抢生意的臭小子。”老天师徒弟瞧见云颂的背影,先是吓了一跳,认出来是云颂后,松口气就开始打小报告。   云颂生气地黑了脸,说谁臭呢。   如果不是当前的情景不对,云颂第一个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这个不会说话的臭臭臭小子。   随着逐渐接近空宿舍,云颂听到了除了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外的其他声响。   有桌椅挪动时的摩擦地面的声音;有分辨不清内容的说话声;有尖叫声……   师徒俩显然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闭上嘴不再吭声,默默地靠近空宿舍。   云颂来到了空宿舍门前。   宿舍门上挂着褪色的门牌,蓝底白字:324。   空宿舍左边就是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是学校。按照进来的时间算,这会儿的天空应该依旧亮着,但现在云颂从窗户往外看,只有一片漆黑,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这一栋楼还存在着。   宿舍的门缝里透出来亮光,能够看到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随着走动在来回晃动,这样看起来,这间宿舍和其他宿舍并没有任何不同。   云颂抬起手按在门把上。   “诶!你干嘛!”老天师徒弟紧张地下意识出声阻止,害怕地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和灵符。   云颂直接忽略他的话,压下门把手。   “这门是锁着……”老天师徒弟的话没有说完,就听见门“吱呀”一声缓慢打开。   朝里开的门一点点露出宿舍内部的情况。   四张空荡荡的上下铺,中间摆着两张空桌子,灯没有打开,里面也没有人。   “空的。”老天师徒弟嘟囔。   云颂抬脚,迈进宿舍。   老天师带着徒弟紧随其后。   两个人都进去后,宿舍门“砰”的一声关上。   云颂没有回头看已经关上的宿舍门,开始环顾宿舍内部,视线从其中一张缺了几块木板的床移到只有七把的凳子,最后看向用来晾衣服的小阳台。通往小阳台的是玻璃推拉门,小阳台有一圈铁护栏,护栏上面还有玻璃窗户。   但孔随说,五年前的宿舍楼只有护栏,玻璃窗户是出了这件事后才装上。   窗户外同样是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啊。”老天师徒弟疑惑。   云颂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余光里突然有什么一闪,他立即扭回头看过去。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小阳台此时出现了一个人,正是刚刚上楼时和他分开的孔随。   孔随双眼无神地站在阳台上,动作僵硬地打开窗户,紧接着就要往窗外跳。   云颂立即甩出桃木剑,桃木剑带着破风声迅速飞去,横在打开窗户上挡住了孔随。   但孔随跳楼的行为丝毫没有因为桃木剑的出现改变,他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依旧努力地想要爬上窗户,身体一下又一下撞着桃木剑。   “孔随。”云颂手撑着桌子翻过去,迅速来到阳台,手指隔空往孔随眉心一点。   孔随失魂的表情一瞬间恢复正常,眼睛重新明亮,迷茫了片刻,孔随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云颂欣喜出声,简直比看到了红钞票还要激动,恨不得泪洒当场,但很快他就升起了警惕:“云颂,是你吗?!你现在就说个我的秘密。”   “我是鬼。”云颂拿回桃木剑,关上窗户。   孔随:“……”   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   但确定了,这是真的云颂。   扭头,看见老天师师徒俩,孔随说:“他们怎么跟你在一起,他们不是被拦在楼下了。”   “你别说的好像谁想跟你们一起一样。”老天师徒弟冷笑,“还捉鬼呢,这都能被鬼迷住。”   “被鬼迷住?”孔随记得云颂不见后他就自己鼓起勇气上了三楼,上去后云颂又突然出现,他就跟着云颂走,走到空宿舍门前,他的意识就变得模模糊糊,再度恢复清醒就是刚才。   原来他是被鬼迷住了!   怪不得他觉得那个云颂怪怪的。   云颂递给他两张新的驱邪符:“我们现在就在那间空宿舍,你刚才正打算跳楼。”   “我要跳楼?!”孔随骤然惊觉自己身处的环境确实不对,赶紧接过符放进兜里,这才发现之前的符已经变成了灰烬,“那我们快出去。”   “门关了,打不开。”云颂关上窗。   老天师徒弟似乎不相信,使劲捣鼓了几下门,还扔出去了一张看不出是什么的符。   门一点反应也没有。   老天师徒弟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   “让开。”老天师推开徒弟,拿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云颂听清了最后几句“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急急如律令”。   这是比较常用的驱鬼咒。   云颂好奇地旁观。   老天师念完咒,手持桃木剑劈向宿舍门。   云颂身边的桃木剑立即飞到门口,剑身倾斜,像是勾着头在前排围观师徒俩的操作。看了几秒,桃木剑回到云颂身边,左右摇了摇。   孔随莫名从桃木剑身上看到了“一言难尽”这四个字。再看向宿舍门,还是紧紧闭合的状态。   老天师的表情顿时有些不好看。   “唯一能打开的只有窗户,看来想出去只能跳楼了。”云颂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孔随看了眼云颂。   啊?他也要跳吗?   “有本事你来啊。”老天师徒弟对云颂怒目而视,“没本事就老实闭嘴呆着。”   云颂收起看戏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微微一抬。   桃木剑的剑锋直指宿舍门,“咻”的一下飞过去,留到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光,空气泛起波动。   桃木剑冲破宿舍门,一瞬间,云颂几人所处的环境发生变化,哪里还有宿舍的空床空桌,分明还是站在锁着门的宿舍门口。   云颂看向师徒两人,歪了歪头。   老天师徒弟黑着脸默不作声。   “刚才那是幻觉吗?”孔随生平第一次有这种奇妙的体验,让他都忘记了害怕。   “嗯。”云颂点头。   刚刚的幻境是跳楼学生生前的画面片段。   老天师徒弟接话:“我和师父早就知道了。”   孔随斜楞了他一眼:“嘴硬得上下嘴唇一碰都能磕出来一个包吧。”   老天师徒弟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走,先出去。”云颂对孔随说。   “不捉鬼了?”孔随赶紧跟上云颂,下楼。   “不在这里。”云颂说,“这里的阴气重是因为这个场景带给他的怨恨最深。”   “这样啊。”孔随跟着云颂走出宿舍楼,离开前还和宿管大爷打了招呼。   出了宿舍楼,外面的天空果然还微微亮着。   “他不在这里,那我们去哪里找他?”孔随问,“你们应该有那种找鬼的方法吧。”   “有。”云颂说,“但用不着。”   云颂沿着宿舍楼走到324宿舍的正下方。   孔随见云颂站住不动,内心紧张起来,压低声音,提心吊胆地问:“鬼是在这里吗?”   “嗯。”无法归家吃到祭祀的人的灵魂往往都会徘徊于自己死去的地方。执念小,怨气轻的灵魂总有一天会自己消散,但执念深重的灵魂则会困于自己的念境之中。而每个误入念境中死亡的人都会成为他的养料,给他提供能量——念境会自主地寻找使自己存在的能量,即使念境的主人也不能完全左右,只能影响。   “在哪里?”孔随草木皆兵,四处张望。抬头看向上方的时候,孔随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楼上直直地坠下,下一秒就要砸到他的头上。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玫瑰]   新的一年都暴富! 第10章   孔随第一反应就是伸出胳膊接住人。   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孔随看到了一张全是血的脸。血没有凝固,从头上滑落到下巴处凝聚成一滴,“啪”的一声滴在孔随昂起头的脸上,血腥味瞬间在他鼻间弥漫开。   “云云云颂。”孔随身体僵硬得不能动。   耳边听见云颂声音淡定地回应了他一下。   眼瞅着坠楼学生的脸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贴到他的脸上,孔随用尽全身的力气闭上了眼睛。   一股浸透骨头的寒意从身体内陡然穿过。   孔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   肩膀突然搭上来了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孔随惊恐地尖叫出声:“啊——云颂救我!”   云颂偏头躲开他杀猪一般的嚎叫:“闭嘴。”   “云颂!”孔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睁眼看到云颂的侧脸,他腿一软,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地上,“吓死我了。”   云颂看了“西子捧心”的孔随一眼:“走了。”   “走走走!赶紧回家,反正校长给了两天的时间,我们等白天再来。”孔随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抬头看见周围的环境,蒙圈了。   他来到了一个教学楼的走廊。   可以从窗户看见有不少学生在说话聊天,而这些学生无一例外的全部都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面皮,身形也不清晰,像是被虚化过,他们说话时只能看见该有嘴的位置一张一合露出黑洞。   孔随吓直了眼。   “别叫,保持安静。”云颂从小挎包里摸出来一张止声符“啪叽”一下糊在孔随的嘴上,“现在扮演好一个学生。”   嘴唇仿佛被胶水紧紧粘住,无法张开,孔随的尖叫声全部堵在了嗓子眼,憋红了脸。他不得不听话地点头,眼神示意云颂把符给他揭掉。   符掉了后,孔随抖着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们进入念境了,通俗讲就是进入了鬼的执念中,想要离开,就要唤醒他迷失在执念中的灵魂。”云颂说完,一阵上课铃声突然响起,走廊里还在说话的无脸学生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   云颂也慢条斯理地进了教室中。   孔随硬着头皮跟上他。   两人在一张空课桌坐下,孔随没有看见老师,于是,拿书挡住自己的脸,继续扭头问云颂:“我们怎么才能唤醒他的灵魂?他的灵魂藏在哪里啊?除了唤醒他,没有别的离开的方法了吗?”   “这要看念境都会给我们呈现什么。”云颂也放轻了声音,“在念境中呈现得越清晰的人和物,越代表念境主人的在意程度。杀了念境的主人同样也能离开,但念境的主人会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天道定了轮回,万事万物都在存活于这样的秩序之下,秩序混乱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这样做。”   孔随想了想觉得是太残忍。   “先确定念境主人。”云颂说,“念境所呈现的事情一般皆围绕着念境主人展开。”   “意思就是找电影主角是吧。”孔随了然了流程,突然又反应过来,“不用找啊,主角肯定是杨光,就是那位坠楼死去的学生,我没告诉你吗?”   云颂冷嗖嗖地瞥他一眼。   孔随:“……”   他好像还真没说名字。   走廊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云颂和孔随不再说话。一位男老师走进教室,与连性别都分辨不出来的无脸学生不同,这位老师的五官较为清晰。   “还没有进班就听见你们说话,整个走廊就你们班最乱。”老师甩下放下书和教案,眼睛在班级里看了一圈,在云颂和孔随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冯丞那几个人去哪了?”   前排的无脸学生摇头:“不知道。”   老师又一扭头:“杨光和刘艳霞呢?”   “不知道,可能谈恋爱去了吧。”一阵哄笑声响起,所有无脸学生都张开了空洞的嘴巴。   笑声中,无脸学生慢慢转动脑袋,视线纷纷聚拢到一处,都看向了没有笑的云颂和孔随。   “你为什么不笑?”   “为什么?”   四面八方传来质问的声音。   孔随闭着眼睛往云颂身后躲,嘴里开始念叨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咒语给自己壮胆。   云颂面色不改地回答:“我天生面瘫。”   四周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好像老旧的电视机突然卡壳了一下出现满屏的雪花。   两秒后,无脸学生缓慢地扭回了头。   “小小年纪不学好,现在敢早恋以后还不知道能干出来什么事,等下课了我就叫他们的家长过来。”老师转身写板书,“现在开始上课,都安静。”   云颂在他转身的这个时间开始观察教室里面的情况:黑板左下角写了值日安排,今天值日的正好是老师嘴里提到的杨光和刘艳霞。   班里的无脸学生似乎都认为杨光和刘艳霞在恋爱,并且对这件不知真假的事情充满了恶意。   这种恶意在念境中更是被放大了许多倍。   时间在念境中非常扭曲模糊,刚上课没有多久,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老师带着他的教案和课本离开后,班里再度恢复热闹。   云颂拍了拍前面的无脸学生。   孔随见他这样做,眼睛都要吓得瞪出来。   无脸学生扭过来头面对云颂,但是身体却一动不动,还是直愣愣地面朝前方。   “你有事吗?”   “你知道杨光在哪里吗?”云颂问。   无脸学生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无比:“你为什么要关心他在哪里,你是他的朋友吗?”   齐刷刷的脑袋突然看过来,每一个都盯着云颂的嘴唇,听他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有点麻烦事找他。”云颂说。   无脸学生嘴部的空洞增大,仿佛在开心地大笑:“他和刘艳霞在厕所打扫卫生呢。”   云颂站起来,往门口走。   “别留下我自己啊。”孔随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云颂裤腰带上,“等会儿还上课呢。”   “逃课了。”云颂来到走廊,左右看了看,找到厕所的位置,“去厕所看看。”   孔随立即跟上云颂。   走过去发现女厕所的门在外面被上了锁,没有钥匙,云颂思考了两秒,礼貌地敲了敲门:“麻烦往后退两步。”   退两步的时间结束,云颂毫不犹豫地抬起脚。   “砰——”厕所门猛地撞上墙。   门板晃了晃,露出厕所里面的两个人。   杨光将刘艳霞保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踹开门的云颂和跟在他身后的孔随。   云颂打量了一下两个人的情况。   与还略有些模糊的老师相比,这两人的身形和五官的清晰程度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刘艳霞头发凌乱,披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校服,瘦瘦小小看起来营养不良,但五官出众,也因此,她脸上的淤青和伤痕触目惊心。   杨光的脸上也有伤,半张脸都肿了起来,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失去弹性的毛衣,皮肤粗糙,可瞪着云颂的眼睛却非常亮,像是有一团火。   “怎么回事?”孔随一看见杨光和刘艳霞身上的伤,身为老师的职业素养让他暂时忘记了害怕,他赶紧走上前查看,“是不是其他学生欺负你们。”   杨光挡在刘艳霞身前不让孔随靠近。   “你这小孩儿,我是老师。”孔随急得不行。   云颂关上厕所门,走上前拉住孔随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低头看向杨光:“不用这么警惕,我要是想打你,这会儿就已经可以吃席了。”   杨光看了眼摇摇欲坠的门,扭头又看向似笑非笑的云颂,肌肉慢慢不再紧绷,但冷笑了一声:“你们是新来的学生吧,所以才敢跟我们说话,劝你们还是离我们远一点。”   “这个恐怕不行。”云颂摇摇头,“先出去,我还没有跟人在厕所里聊天的爱好。”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冯哥,厕所门开了。”   “谁打开的?”   “不是我不是我。”   “这好像不是钥匙打开的。”   “起开,我倒要看看谁敢帮他们。”   厕所门再度被踹开。   孔随立即跳到云颂身后。   云颂没有甩开被孔随抓住的胳膊,微微扭头看向门口。站在最中间,同样也是最清楚的人应该就是冯丞,长得块头很大,其他人都比较模糊。   冯丞的目光落在云颂身上:“新来的,看来你不知道我们班的规矩,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   孔随实在忍受不了一个学生说出这样混社会的话:“我今天必须好好教育教育你。”   他从云颂身后站出来,却发现刚刚还是人形的冯丞仿佛突然脱下了人皮,变成一滩蠕动的血肉,地面也开始变得黏腻不堪。   孔随傻了眼,默默退回去。   云颂用余光看了眼杨光和刘艳霞,摸出挎包里的符打出去。灵符燃着火焰飞过去,打在那滩肉上,肉发出痛苦的哀嚎。   一根由烂肉组成的触手挥向云颂。   云颂拉着孔随躲开,坚硬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沼泽,让人不停地往下陷。   云颂看着自己已经陷入烂肉里的鞋,黑了脸。   桃木剑“咻”的飞出。   一道金光劈向冯丞,冯丞发出惨叫,消失。   厕所重新变回原样。   云颂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鞋。   嗯,还是一双好鞋。   带着杨光和刘艳霞走出厕所,迟迟没有响的上课铃声突然响起。 第11章   云颂和孔随回到座位坐下。   这次,班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刚刚被打散的冯丞也在,就在云颂身后。   云颂压根不在意身后坐了谁,目光在教室里梭巡了一圈找到杨光和刘艳霞。   两人的衣服没变,这节课应该是被关进厕所之后发生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当初没有云颂从外面踹开门,他们两个人是怎么离开的厕所。   走进教室的老师还是之前的男老师。   “杨光,刘艳霞出来。”老师只走到教室门口,冷着脸叫了人扭头就往外走。   杨光和刘艳霞彷徨失措地跟在他屁股后。   三个人没有走远,就站在走廊里。   “明天,把你们的家长叫过来。”老师的声音没有丝毫遮掩,云颂没坐在窗边都能够听见他说了什么,“来学校是学习的,你看看你们哪里有点学习的样子,让你们值日,你们在厕所里偷偷摸摸。尤其是你刘艳霞,你知不知道班里有多少学生跟我投诉你,男同学说你……骚扰他们,打扰他们学习,女同学说你孤立她们,还经常背后讲别人的怀话。”   “我没有。”刘艳霞反驳。   “这么多人都说你有问题,难道他们每个人都对你有意见?你不好好反省自己,还在这里跟我狡辩。等会儿,你单独来我办公室。”   听到老师最后说一句话,刘艳霞的表情骤然间变得无比恐惧苍白,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她没问题,她不需要反省。”杨光仰起头直视他,“你说这样的话,你才不配当老师。”   “还跟我犟!”老师毫无征兆地踹了杨光一脚,“我是老师,你是学生。”   杨光后退了几步弯下腰,手按在腰间,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直起背,但还是坚定地重新走到他面前:“你就是不配当老师。”   云颂注意到杨光的身形因为情绪上受到刺激而发生了细微的扭曲,黑气若隐若现,似乎有什么内在的东西要冲破这幅皮囊。   最好还是不要让念境主人失去理智,处理起来会有点费时间,他今天晚上还有点事情需要去梦里跟某个不好好工作的夜游神说清楚。   云颂随手拿起书桌的卷子和笔,走到教室门口看向老师,语调冷淡地平铺直叙道:“我有几道题不懂,可以给我讲讲吗?”   老师放下扬起的胳膊,表情恶狠狠瞪了眼杨光,一扭头面对云颂就露出温柔的笑容:“当然可以,哪道题不懂,我给你讲。”   云颂随便指了道题。   老师一边讲一边靠近云颂,手去搭云颂的肩膀:“能听懂吗?不懂的话老师再讲一遍。”   云颂用笔拨开靠近自己的手:“不能。”   老师再次给云颂讲了一遍。   “以后有不懂的可以去我的办公室,你这样爱学习的好孩子,老师很喜欢。”   老师推了推眼镜,满脸笑容,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笑只有嘴在笑,咧开非常夸张的弧度,黑漆漆的眼睛却盯着人一动不动。   云颂沉了口气,继续指别的题。   教室里的孔随一直在留意着云颂,听完了云颂和老师的对话,心里冒出一阵恶心。   这种垃圾别说不配做老师,做人都不配。   下课铃声很快响起。   云颂回到教室。   老师没有再继续批评杨光和刘艳霞,但走之前又说了一遍叫两人家长来学校的事情。   “呦呦呦,小情侣要见家长喽。”   “一个种地,一个养鸡,真般配。”   “现在养鸡长大后做鸡。”   “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杨光和刘艳霞回到教室,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笑嘲讽。   他们没有嘴,发出的笑声却如此响亮,好像那能够将人卷走的海浪,他们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想象到他们此时此刻充满恶意的表情。   “你们胡说什么!”杨光愤怒地朝他们大喊,但他们无动于衷,甚至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杨光愤怒的模样,并因此掀起更加激烈的讨论。   “别说了,她男朋友要生气喽。”   “土包子要打人了。”   “刚刚她是不是还想勾引老师,天天勾引人,不知道在家里会不会勾引她爸。”   又一阵尖锐的笑声响起。   “我没有!”刘艳霞喊出声。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被淹没在笑声里,他们听到了,但那又如何,他们并不在乎。   “砰!”   突然一道巨大声响在教室里炸开,压下去了所有的笑声,让无脸学生纷纷扭过头。   “闭嘴!你们还是人吗!”站起来的孔随忍无可忍地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手掌通红。   “看什么看!”孔随抬起手,指着离他最近的无脸学生,愤怒让他早就忘了身处哪里和害怕的事,“很好笑吗?别人也这样对你,你觉得好笑吗?造谣,侮辱,把别人的痛苦当成快乐,我看你们最应该来的不是学校,这里教书育人,但育不了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孔随一口气骂完才注意到所有无脸学生离自己越来越近,将他和云颂包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身形拔高扭曲,脑袋已经碰到了教室的天花板,一个又一个的身形将云颂和孔随密不透风地围住,像是白色城墙,又像是一条巨大的白色幕布。数不清的视线从头顶射下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云颂和孔随,目光森寒。   孔随表情惊慌地低头看向云颂,担心自己是不是闯祸了:“我是不是太激动了。”   云颂笑了下:“你说的很不错。”   他站起来,抬起头,目光环视一圈。   “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   “让我看看你们身上有没有脏东西。”   无数道声音一同落下,有男有女,与此同时,所有视线集中到孔随的身上:“你好吃懒做,贪小便宜,能力一般,爱做白日梦。”   孔随:“……”   能吃是福懂不懂,精打细算懂不懂,而且他梦想一夜暴富怎么了,这是人之常情!   压在孔随身上的视线转移到云颂身上。   “你……”   声音突然卡壳。   包围圈骤然收紧,留给云颂和孔随的空间连转身都无法做到。一双双眼睛显露出来,只有眼珠子,没有眼白,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颂。   “有了眼睛更丑。”云颂摘下腕上的桃木剑,反手握着桃木剑朝面前数不清的眼睛划去,如同划破了一张纸,将其分成两半。   “啊!”   包围的身形骤然散开,重新变成无脸学生的样子,只是眼睛的位置不停在流血。   “眼瞎就不需要用眼,不会说话便不需要用嘴。”云颂手指画符,符文纷纷飞向每个无脸学生的嘴。那些原本还因为眼睛的痛苦而哀嚎的声音瞬间消失干净,每个无脸学生的嘴部都留下符文交叠的“叉”,泛着金光,滋滋灼烧。   孔随叫好:“就应该这样。”   云颂转身看向有恃无恐的冯丞——在这群学生中,冯丞才是这场校园霸凌的主导者。   因为对杨光和刘艳霞的伤害最大,就算是在自己的念境中,杨光都不相信冯丞会被轻易打败,所以,明明他在厕所里已经解决了冯丞,冯丞却能再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教室中。   只要杨光不相信他可以战胜冯丞,冯丞就算死了也会一直刷新。   从目前呈现出的事情来看,杨光的执念似乎在于他和刘艳霞被校园霸凌。   他可以像刚才那样无数次封住无脸学生的口,孔随也可以像刚才那样无数次为他们义愤填膺,但他和孔随始终是外力,外力救人无数次,不如自己救自己一次。   云颂又扭头看向愣怔住的杨光和刘艳霞。   “铃铃铃——”   铃声第三次响起,但与之前有些许不同。   在铃声播放的这段时间,仿佛有只手不动声色地拨动了一下时间,窗外的天空突然变成黑色,进入夜晚。而教室里的无脸学生像是被重置了一般变回原来的样子坐在座位上。   “晚自习结束了,该回宿舍了。”   “赶紧回去,冯哥准备了好玩的。”   有学生开始起来往教室外面走。   云颂注意到杨光和刘艳霞的座位空了,刘艳霞和杨光正一前一后往对面的办公楼走。   云颂皱了皱眉,拉着孔随跟上。   “她去找老师了,杨光应该是陪她。”孔随担忧地加快步伐,“这俩实诚孩子。”   迈上连接办公楼和教学楼的连廊,云颂回头看了眼身后,教学楼的每一间教室都亮着光,灯光明亮的教室里却都是无脸学生,他们像蟑螂挤在一处,平整的面皮贴上窗户望着云颂。   云颂平静地收回视线。   跟着杨光和刘艳霞,云颂和孔随来到老师的办公室门前,这是整个办公楼中唯一亮光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人影憧憧,可没有却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同样等在门边的杨光惊诧又疑惑地看向云颂两人。   “热爱学习。”云颂拿出一套数学卷子。   杨光沉默了半晌:“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人多是对,人少是错,别站错了。”   “我不喜欢人多,太吵,头疼,人少点正好。”云颂说着敲响办公室的门。   没有声音回应,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第12章   “这不对啊。”孔随小心翼翼地从云颂身后探出脑袋,发现异常。窗户透着亮光,可向他们敞开的办公室内里却是一片漆黑。   云颂偏头躲开孔随贴近说话时喷出来的气息,看向另一侧已经准备好进去的杨光。   杨光毫不犹豫地踏进办公室。   云颂收回视线,走在他身后。最后面的孔随见两个人都进去了,看了眼空荡冷清的走廊,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赶紧跟上去。   他们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后脚门就关上。   办公室内一片漆黑,完全不可视物。   云颂将桃木剑递给孔随,让他牵住。泛着金光的双眼在办公室内大致扫了一圈。   办公室的面积和教室一样大,前后两个门,办公桌分布在靠窗两侧,虽然桌上有挡板,但站着看时并不影响视线。   云颂看见位于走廊窗户边的办公桌前有一团正在蠕动的黑影,好像在进食。大概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片刻后,黑影停止了进食的动作,转动头部,看向云颂。   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张人脸。   人脸咧开沾着血的嘴,尖锐的牙齿上挂着血淋淋的肉丝。他痴痴地盯着云颂的脸笑。   云颂看到了办公桌上的残肢剩肉。   “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们。”孔随什么都看不见,但感觉到了黑暗中藏着的目光。   云颂:“嗯。”   黏腻腻的视线盯着云颂的脸和身体,好像刚从下过雨的土里钻出来的蚯蚓,无数条蚯蚓爬向云颂,要将云颂裹起来拖进泥中。   云颂松开桃木剑。   孔随感觉到突然消失的牵引力道,心里瞬间惊慌无比:“云颂,怎么了?”   “拿着防身。”云颂叮嘱他,冷着脸正要走向黑影,一个比他更快的身形突然冲了上去,是进入办公室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光。   云颂眯了下眼睛,那团黑影在杨光靠近时慢慢变成了那位男老师的模样,桌上的残肢剩肉也变成了消失不见的刘艳霞。   漆黑的办公室逐渐有了光线。   杨光冲到那团黑影前。   办公室的光线彻底恢复正常。   “你做什么!放开她!”杨光一把拉开老师圈着刘艳霞肩膀的手,将刘艳霞拉到自己身后完完全全地挡住,对老师怒目而视。   老师站了起来。   杨光在同龄人中算是瘦小的存在,他和刘艳霞两个人在高大的老师面前就像是两株刚刚抽出穗的小麦。在狂风暴雨前,试图对抗的麦子看起来是如此的不自量力。   “发生什么?”孔随刚能看见,看着眼前的情况一脸懵,但很快他就分辨出了情况。   毫不犹豫,孔随站到杨光身前。   “你们怎么回事,我只是教育刘艳霞同学好好学习,不信你问问她。”老师弯下腰笑眯眯地望向刘艳霞,“你说是不是,刘艳霞。”   刘艳霞抓着自己的衣服没有回答。   “老师是不是在教育你好好学习?”老师不断逼近,腰部已经抽长扭曲到一个非正常人的角度,“老师跟你说过的话都忘记了?”   “学习……我学你爷个锤子。”孔随一拳打过去,揪着他的衣服将他按在桌子上,一拳又一拳地往他脸上招呼,“你做的什么畜生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教育界里出现你这样一个败类简直是奇耻大辱。”   孔随气得简直想就这么打死他。   但进入念境后,云颂和孔随在念境中人看来都是初中生的模样,因此,孔随很快就因力量悬殊被老师掀翻在地,桃木剑脱手。   “身为学生你们竟然敢对老师动手。”老师表情扭曲得五官都错了位,“我要好好教育教育你们,你们这几个坏学生。”   话音落下,孔随突然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奇妙的空间,杨光和刘艳霞都消失了。   他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与此同时,他看向老师时竟然感觉到了深深的畏惧,心底生出想要乖乖听话的念头。   孔随转动眼珠去找云颂。   云颂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和心理上的变化,只不过没有孔随受影响严重,四舍五入相当于没有,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云颂同学,老师很喜欢你,但你这次不听话也需要受到惩罚。”老师率先来到云颂面前,伸手去摸云颂的脸。   孔随骂了一句:“你个畜生要干什么!”   “啊——”   一道凄厉的哀嚎声响起,与此同时,还有物体落到地面上砸出来的声响。   一条胳膊落到了孔随的视线里。   孔随大脑一懵。   云颂看着被断去一条胳膊的老师,皱了皱眉。胳膊是在桃木剑出手前一秒断的。   是谁?   一道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在身后,云颂心跳空了一拍,后知后觉地扭过头。   “我等了你许久,你不来梦里见我,我只好来梦外找你。”怀川几乎将云颂半搂紧怀里,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是老师刚刚想要触碰的位置。   孔随看到这一幕,大脑彻底宕机。   云颂拨开怀川的手,本来不想理会他这番话,但转眼瞧见他委屈的表情,怎么也挪不开眼神,不自觉地开口解释:“我是打算处理好这个念境之后再去见你。”   “原来是这样。”怀川心情转好,但在看见断掉手臂的老师后表情再度阴沉。   如此肮脏的手竟然妄图触碰他的阿颂。   让他死掉好了。   轻轻阖眼,老师的身形怦然消散,仿佛突然扎破的气球,只不过没有留下碎片。   老师消散后,孔随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正常,杨光和刘艳霞再次出现。孔随第一时间看向云颂,但视线不可避免地被站在云颂身侧的长发男人吸引走。   这是人能拥有的脸?   肯定是鬼,那种吸人精气的鬼。   不然就是狐狸精。   狐狸精还摸了他兄弟的脸!   可一向不愿意和人亲近的云颂竟然只是轻轻拨开对方的手,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孔随疯狂运行的大脑再次烧冒烟。   “你先去工作,我忙完了就去找你。”云颂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能每天都摸鱼。”   最重要的是怀川身为夜游神,一般的鬼都会害怕他,这不利于念境稳定。   “你要早点来找我。”顿了顿,怀川笑着说,“稍微晚一点也没有关系,我很擅长等待。但不要太晚,我讨厌等待。”   云颂抬眼看去,但怀川说完便离开了。   怀川一走,孔随立即跑到云颂身边,好奇得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他心里爬来爬去:“刚刚的那个人是谁啊?”   “朋友。”云颂回答。   话音刚落,一道含着笑意的低沉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不是哦,我是云颂的老公。”   孔随震惊。   孔随傻眼。   “不是,别听他乱说。”云颂果断否认。   孔随呆呆地回答:“哦。”   视线略过脑子还在转弯儿中的孔随,云颂看向杨光和刘艳霞:“先离开办公室。”   “对,我们先离开。”听到这句话,孔随瞬间被点醒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愤愤道,“我一定要向校长,向教育局举报他。”   “没有用。”杨光突然开口。   云颂和孔随都看向他。   在刘艳霞整理好衣服后,杨光带领着她往外走:“我跟校长举报过,校长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还说是我故意污蔑老师。我向教育局投诉,收到教育局的回应与校长说的话如出一辙。后来听老师说我才知道,原来教育局会将这样的投诉转给学校,让学校做出回应,然后他们再将学校的回应给我们。”   杨光讥讽地笑了声:“向谁举报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只是小小的学生,没有人会在意。可能哪天我们死去了才会被看见。”   孔随眉头紧皱:“是张校吗?”   杨光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孔随看向云颂,眼神复杂。   一间学校发生了三位学生突然发疯的事情,而身为这所学校的校长选择的第一个解决办法却是偷偷花钱请天师来学校捉鬼。   云颂眼底浮现出一抹讽刺。   送刘艳霞回到女生宿舍楼下,云颂,孔随和杨光三人回了隔壁的男生宿舍。   云颂和孔随的宿舍在杨光的宿舍对面。   下了晚自习的学生陆陆续续都回了宿舍,云颂在杨光的宿舍里看到了冯丞和他的小弟。几个小弟进了宿舍后就把门关上,关上前还瞪了眼云颂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走廊里路过的学生都装作没有看见,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远离杨光的宿舍。   “进来关门。”云颂宿舍里有人在催。   云颂没有回头理会对方,走出宿舍关上门,往前走的脚步不停,停在杨光宿舍门前。   门开着一条缝。   他们甚至肆无忌惮到连门都敢不关。   云颂用脚抵开门,走进去。   宿舍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因为突然出现的云颂和孔随停滞了片刻。   云颂看了眼被围在中间的杨光。   杨光脸上有泛红的巴掌印,而下一个即将打来的巴掌此刻正停在半空中。   桃木剑迅速飞过去,在巴掌落下前挡住,同时,剑身反转,狠狠抽了那个学生一下。带着金光的桃木剑直接将那个学生抽散,阴气散开,再难聚拢。   云颂无视最前面的几个还分不清情况的学生,走到冯丞面前。桃木剑毫不费力地穿透他的后衣领,勾着他的衣服将他带到阳台,用剑身将他按在阳台的围栏上。   冯丞身上立即发出“滋滋”的声音。   “今晚安静点。”云颂说。   半个身子都快要烧成灰,冯丞一边害怕地往后缩身子,一边猛猛点头。   桃木剑回到云颂的手腕上。   云颂眼皮都没掀一下:“去对面宿舍。”   冯丞带着快要散开的半边身体退出宿舍,孔随立即关上门:“没事了。”   “嗯。”杨光安静须臾,“谢谢。”   “嗡嗯——”熄灯号响起。   在熄灯号结束时,宿舍内的灯断电熄灭。   云颂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孔随坐在云颂身边,杨光则躺到床上。   杨光提醒他们:“会有老师查寝。”   即使是在念境里,云颂也不愿意碰别人睡过的床,更别提睡过的被子枕头。   “睡你的。”云颂说。   杨光不再说话了。   云颂安静地坐着,摸着手腕上的桃木剑。   在杨光的念境中,每次铃声响起都代表着一次场景的转换,不知道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   杨光提到的查寝老师并没有出现,十分钟后,云颂听到杨光睡着后轻轻的呼声。   又过了十分钟,孔随已经有点坐不住,他正想要跟云颂聊两句打发时间,余光却注意到睡着的杨光突然坐了起来。   孔随吓得捂住嘴。   云颂扭头看过去,明白了孔随为什么会露出惊恐的表情——杨光已经不再是白天正常的模样,此时此刻的他,是坠楼后的他。 第13章   人坠楼后会是什么模样?   三楼的高度相对不高,坠楼后的死亡率在五十左右,如果地面柔软,落地姿势正确,受到的伤害则会减少许多,也许不会死亡。   但七号宿舍楼周围全是水泥地坪。   从床上坐起来的杨光向左歪着脑袋,脖子扭曲,后脑勺明显凹进去了一部分,鲜血将他后背的衣服全部染红,像是刚洗完没有甩干的衣服正在“啪嗒啪嗒”往下滴水。   杨光坐起来后就没了动静。   云颂分神看了眼颤抖个不停的孔随。   孔随就坐在杨光的床头,和杨光隔了半条手臂的距离,杨光的变化都被他收进眼底。   孔随想逃不能逃,欲哭无泪,甚至连眼睛都不敢闭上,害怕一眨眼就惊动杨光,只好盯着云颂的脸转移注意力并获得安全感。   云颂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几分钟后,一动不动的杨光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突然活动起来。他掀开被子,走下床。   站起来后才发现他有一条腿也是扭曲的。   人就站在自己身边,孔随下意识屏住呼吸。   杨光五官微微错位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看到离得最近的孔随,低下头,空气里仿佛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咔吧”声。   孔随小幅度地扭开了一些脸,但浓郁的血腥味还是直往他的鼻腔里面钻。   “同学你好。”杨光开口,声音嘶哑如沙砾。   孔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回答:“嗯。”   “我……迷路了,请问你知道……”询问断了半拍,像是主人在努力与遗忘做斗争,“你知道平口县……周庙乡杨庄怎么走吗?马上要……收麦子了,我得回家帮忙。”   云颂和孔随皆是一怔。   孔随想起杨光死亡的时间,是六月份,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正是麦子成熟的时候。   突如其来的难过让孔随没有立即给出回答,而没有得到回答的杨光走向了云颂。   但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似乎是从云颂身上感知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他纠结了几秒后选择略过云颂去询问别人。   云颂让孔随留下,自己跟在他的身后。   杨光离开宿舍,敲响对面的宿舍门。   “你好,有人在吗?我迷路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走向下一间宿舍,重复敲门,问话。   没有回答,就继续往下走。   从最西边的宿舍走到最东边,血流成一条线,但没有一间宿舍里的人回答杨光的问题。   “我迷路了。”站在这层楼的最后一间宿舍门口,杨光的语气越来越焦急,身上的黑气也越来越重,“请问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   “为什么都不理我?”杨光喃喃自语。   云颂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到他露出无助沮丧的表情,眼眶流出血泪。   整个念境都出自杨光的执念,杨光已经忘了如何回家,念境自然也给不了他想要的回答。   杨光的执念看来并不仅仅在于校园霸凌。   “我迷路了,你可以帮我吗?”急切取代了对危险的害怕,杨光最终还是选择询问云颂。   云颂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嗯。”   “真的吗?”杨光充血的眼睛惊喜地瞪大了,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明明是很吓人的一幕,却让人感到一阵酸涩,“我的家在平口县周庙乡杨庄,你知道怎么走吗?麦子熟了,我得赶快回家收麦子了,不然会耽误种玉米。”   “我知道。”云颂说。   杨光的目光热切。   云颂迎着他的眼神:“但你还有没有放下的执念,我无法送你回家。”   这句话说完,起床铃倏地响起。   走廊的空间开始变得扭曲,模糊,白光亮起,云颂熟练地闭上眼睛。   眼睛再度睁开,云颂已经身处白天的教室。   孔随问:“你们出去后发生了什么?”   云颂简单给他讲了一下。   孔随的心情顿时陷入抑郁之中。   “来了来了来了!”有学生兴奋地喊。   云颂扭头看向站在走廊里的学生。   “让我看一眼,哪个是刘艳霞家长?”   “那个肯定是她妈,她妈比她穿的还要土,估计身上都是鸡屎味,怪不得她爸跟别人跑了。”   “杨光他爸是个秃头哈哈哈哈哈哈……”   云颂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发生的事情,是杨光和刘艳霞的家长来学校了。   云颂和孔随离开空教室来到走廊。   走廊里站满了学生,他们顶着光滑的面皮探头往楼下看,指指点点,好像来的不是两位家长,而是菜市场进的两颗白菜,被挑剔的客人翻来覆去地看,要将每一片叶子都翻烂。   云颂往楼下看了眼。   杨光的爸妈和刘艳霞的妈妈正在老师的带领下进入办公楼,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杨光和刘艳霞站在三楼的办公室门前,没多久,两人的父母上到三楼。他们见到对方后似乎连话都没有寒暄,就被老师请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走廊里看热闹的学生散去了大半。   云颂扭头看了眼孔随,孔随点点头,跟着他前往对面的办公楼。   “这些学生似乎都不敢去办公楼。”孔随发现异样,迄今为止的所有画面里,除了杨光和刘艳霞竟然没有一个学生去过对面的办公楼。   “难道是怕老师?”孔随猜测。   “是受杨光的潜意识影响。”云颂走到办公室门口,“没有人看见这座办公楼里发生的事情。”   孔随接话:“所以呈现出来的就是没有人来办公楼。”他站到门口的另一侧。   这次办公室里的谈话声传了出来。   “杨光的父母,你们家杨光我是管不了了,逃课不学习,跟老师顶嘴作对,跟同学打架,还跟刘艳霞早恋,屡教不改,你们趁早把他领回家吧。”   “老师,我们家杨光在家很听话的,不仅帮我们做家务,地里需要撒化肥打药都是他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是不是别的同学欺负他。艳霞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们两个就是一起长大的姐弟,是亲人,怎么会像你说的搞对象呢。”   “你的意思是我身为老师撒谎?全班学生都能作证,都知道他俩在早恋,动不动还一起逃课,不知道去干什么了,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你们现在不管教他,就是在害他。”   “我们没有。”杨光坚定地说。   云颂从窗户里看到了对峙的情景,杨光和刘艳霞站在一处,他们的父母站在他们身后,而站在阴影里面容不清的老师则在他们对面。   “你看到现在还在跟老师犟。”老师细数完杨光的罪行,将目光投向刘艳霞和她的妈妈,“刘艳霞的问题更大,艳霞妈妈你可能不知道她平常在班里都做了什么,班里的同学都怎么说她。”   “你说。”刘艳霞妈妈语气平静。   “她在班里勾引男同学,简直和出来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老师的话。   老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刘艳霞的妈妈。   “请你说话干净一点。”刘艳霞妈妈打完老师,看起来依旧平静,但手却在发抖,“我的女儿我比你了解,她不会做这些事——我们走。”   她拉住刘艳霞的手:“我们去找校长,让校长还你公道。”走出办公室的门,她向门口云颂和孔随问了路,头也不回地去往三楼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师和杨光的父母。   杨光父母也牵住了杨光的手:“老师,不好意思,我相信我家孩子不是你说的那样。希望老师你能够查清楚,他是个好孩子。”   杨光的父母也带着杨光离开后,熟悉的铃声从校园广播中响彻整所学校。   云颂和孔随再度被白光捕获。   两人重新回到教室之中。   似乎是上课时间,所有学生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多久,老师黑着脸走进教室,胳膊往讲台上一撑,俯视讲台下的学生,看到杨光和刘艳霞时,他重重地冷笑了一声:“咱们班某两个学生很会背后告状啊,跟校长讲老师和同学的坏话。”   杨光和刘艳霞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我也不知道某两个同学为什么对其他同学恶意这么大,你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私下讲。”老师叹了口气,“托这两位同学的福,下周一升旗咱们班所有人上台做检讨,冯丞你带头。此外,下周一晚上开家长会,你们所有家长都要过来。”   “啊。”班里响起此起彼伏的不满声,投向杨光和刘艳霞的目光更加充满怨恨和仇视。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座山倾轧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杨光和刘艳霞慢慢低下了头。   老师对学生说完这些极具引导性的话才开始讲课,但讲课时仍旧时不时说两句咒骂的话。而一旦他背过身,所有的学生都会看向杨光和刘艳霞,他们嘴里几乎能诞生出世界上最恶毒的话。   四十分钟的课堂,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姗姗来迟的下课铃声成为了救赎。   但这个救赎仅仅维持了一分钟,等老师走出教室,所有学生便团团围住杨光和刘艳霞。   他们推搡辱骂,每一句话都不重复,让人怀疑这真的是从十几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话吗?   孔随想帮忙,却挤不进去。   密密的人墙隔开了里面和外面。   直到下一个铃声响起,他们才不甘心地回到座位。而挨过四十分钟的课堂后,新一轮的讨伐又继续上演。 第14章   云颂将桃木剑放回手腕。   这些无脸学生和冯丞一样,解决了,但等下一个铃声响起,他们还会完好无损地出现,然后继续对杨光和刘艳霞进行语言上的围剿。   这场伤害直到晚自习才结束。   杨光神情木然地收拾好课桌,回宿舍。   冯丞见杨光离开,立即给了自己的几个小弟一个捉弄的眼神,带着他们离开教室。   几秒后,云颂拉起孔随起身跟上。   “怎么了?”孔随不明白云颂怎么突然走得那么着急,但脚步跟着往宿舍走。   “杨光坠楼。”云颂心中有所预感,摧毁杨光生命的这件事或许即将到来。   “这件事发生在六月,我看他们现在穿的衣服估计还是冬天呢。”孔随说。   “我们的到来影响到了念境。”云颂说。   孔随立即拿出了当年中考体育一千米考试和大学体测的速度:“那我们快点。”   气喘吁吁地跑上三楼,孔随喉咙里都是血腥味,抬头一看云颂,气息依旧稳定。   “快,进去。”孔随一手撑腿,一手指门。   门从里面被反锁上了,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能够从门缝中看到晃动的人影。当初分辨不清内容的说话声如今每一道声音都清晰可辨,恶意成为露出海面的礁石,将杨光和刘艳霞这两条摇摇欲坠的小船撞得稀碎。   “把他的嘴缝上,看他还敢不敢告状。”   “给他喝点胶水把嘴粘上就好了。”   云颂暴力踢开从内锁上的门。   杨光此刻正被堵在阳台上,疯狂挣扎。   一道细小的银光在云颂眼前闪过,云颂眯起眼睛看到了那根已经扎破杨光嘴唇的针。   深吸一口气,云颂毫不犹豫地拿出桃木剑,剑光所到之处,冯丞几人的身形全部散开。   云颂走到杨光面前:“看好。”   他收起桃木剑,转过身看向已经再度凝聚出人形的冯丞几人,挥拳打过去。   拳头落到实处,冯丞的脸颊被打得严重变形,连连后退,云颂一点技巧都没有用,完全像是小孩子打架一样,纯粹地依靠本能挥出每一拳,但没几分钟,冯丞几个人就倒了地。   在冯丞几人的身形重新凝聚的这段时间内,云颂对杨光说:“你来。”   杨光愣住。   但不知道是不是云颂的表情太过理所当然,或者他已经习惯了听命令的语气,在冯丞几人凝实后,他真的往前走了一步,站出去。   云颂点头:“嗯。”   杨光看着比他高很多的冯丞,还有他的几个小弟,紧张地吞咽了一口。但感受到背后的云颂投来的目光,他强忍着没有退却。   他学着云颂刚才的模样,更加疯狂地向每一个靠近他的人挥动拳头。拳头碰到人的身体发出砰砰声,这种声音进入他的耳朵里,让他逐渐失去理智,只剩下激烈的情绪支配。   然后他发现冯丞几人竟然真的犹豫不前。   但他没有坚持两分钟,就因为双拳难敌四手被冯丞几人打翻在了地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杨光从胳膊的缝隙中看到了云颂挺拔的背影。   “继续看。”云颂说。   他这次用了一点技巧,解决的速度更快。   解决后,他将杨光从地上拉起来,推着他的后背,把他推到前面:“你来。”   杨光看了眼云颂,颓丧道:“我打不过。”   云颂回看着他,但没有理会他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直到冯丞几人的身形再度出现,杨光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他在脑海里不断回忆刚才云颂打冯丞他们时的动作,进行拙劣的模仿。   这一次,他三分钟后才倒下,但对方也倒下了一个人,他看着那个人,眼睛一瞬间亮如火炬,几乎要点亮窗外无尽的黑夜。   “继续看着。”云颂说。   杨光聚精会神地盯着云颂每一次出手的动作,不放过每一处细节,曾经用在学习上的专注力如今用在这种地方,依旧如鱼得水。   云颂打完,退到后面。   这次不用他说,杨光已经站到了前面。   他尽心尽力地模仿着云颂的动作,但慢慢的,在几乎完美复刻地动作中,开始有了他青涩的、不成熟的动作招式。   他的反抗从照葫芦画瓢中开始突破。   从坚持不到两分钟,到三分钟,再到五分钟,然后慢慢增加到十分钟,直到他完全忘记模仿云颂,只为了自己心中的那股郁郁不平的气而挥动拳头的时候,他站到了最后。   看着倒在地上的冯丞几人,杨光一开始是不可置信,这样高大的人竟然也会被他打倒。但很快他的眼中便溢满了眼泪。   眼泪冲刷着他身上的伤口,每一道伤痕所带来的烙印阴影,似乎都要被眼泪洗去。   杨光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原来……可以啊……”   “我可以啊……”   杨光再也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两只手抹着脸上的眼泪,却只是越抹越多。   云颂垂眸,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发。   杨光伸手抓住了云颂的衣服。   “你做得很好了。”云颂脱口而出,心中划过某种异样的熟悉感,似乎也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但他师父从不会说这么温柔的话。   杨光的哭声嘶哑哀恸,念境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哀伤,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暗。   云颂叹息了一声,和站在宿舍门口的孔随对视了一眼,却发现孔随也在抹眼泪。   云颂想到什么,微微笑了下。   也不知道哭了有多久,杨光的哭声渐渐减弱,手指也松开了云颂的衣服,瞧见衣服被抓起的褶皱,非常不好意思地看了云颂一眼。   这时候倒能看出来他十几岁的孩子心性。   “衣服而已。”云颂说。   “谢谢你。”杨光撑着地站起来。   云颂摇摇头,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在看向杨光身后时突然消失,与此同时,他一只手抓住杨光的胳膊,想要将他带离到一边,另一只手摸向挎包里的灵符。   “小心!”孔随大喊。   但再快的动作也比不上已经破风而来的剑光,带着金光的桃木剑瞬间穿透杨光的身体。   杨光动作迟钝地低下头。   “恶鬼!还不束手就擒!”一道愤怒的呵斥声跟随着桃木剑出现,一老一小两个天师出现在念境中,老天师掐着决,口中念念有词。   桃木剑飞回老天师手中。   “可算让我们找到你了!”老天师徒弟不忘记拍马屁,“多亏我师父能力强大。”   拍完马屁又立即向云颂和孔随他们得意道:“恶鬼是我们除掉的,刚刚大家可是亲眼所见,二十万必然是我跟我师父的。”   云颂的表情阴沉得能滴水成冰。   他面前的杨光正在慢慢散去人形,在人形一点点消失的同时,整个念境包括念境周围的阴气快速朝杨光聚拢而来。   刚才还稳定的念境瞬间处于崩塌的边缘。   阴气越聚越多,杨光重新出现,但模样却是死亡后皮肤青白的尸体模样,眼中充血。   “杨光?”云颂试探着喊了一声。   杨光一双血瞳流着泪,面无表情地盯住云颂,浓郁的阴气让周围的温度急速下降。   那一剑让原本想让清醒的杨光陷入更深的混沌之中,疯狂的恶念朝几人席卷而来。   老天师和他徒弟似乎也感受到了杨光的不对劲之处,刚刚那一剑不仅没有让他死,反而将他恶鬼的一面从某种束缚中放了出来。   念境主人遭受到攻击,念境会自发地保护主人,对进入念境中的所有人无差别攻击。   云颂离得近,最先遭受到攻击。   云颂甩出灵符,躲开攻击。   每一道阴气都凝聚成了一道链条,朝人抽打来的时候耳边仿佛能够听见无穷无尽的责难,恶意直冲人的心底,让人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心中最惧怕的事物。   云颂带着孔随只躲开,没有反击。   “恶鬼,你还敢反抗。”老天师徒弟扔出驱邪符,符打到杨光身上吸引走了杨光的注意力。   杨光放弃离得近的云颂,转而攻击老天师师徒两个。阴气凝聚出的链条越来越多,宿舍的场景逐渐消失,整个空间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中,黑色的锁链遮天蔽日。   杨光就站在这些锁链中间,锁链明明是被他操纵着,可看起来他却像是被困住的那个。   “这俩人真是要气死人,脑壳有病吧。”孔随担心地望着杨光,咬牙切齿地说,“等出去了我就要举报他们搞封建迷信。”   他扭头问云颂:“现在怎么办?”   “先让杨光平静下来。”云颂冷静地说,“实在不行就只能够强行唤醒他。”   “杨光不会出事吧。”孔随担忧。   云颂沉默一秒:“应该不会。”   孔随再度看向杨光,只见阴气凝聚成的锁链正将那师徒俩抽得啪啪响,师徒俩都变得灰头土脸,受锁链附带的恶意影响,两个人的表情都格外狰狞,眼神直直的,陷入了恐惧之中。   孔随点头:“看来确实不会。”   师徒俩一前一后被锁链抽飞。   “哎呦,我的老腰。”老天师发出惨叫。   孔随嫌弃地不愿意多看一眼。   师徒俩失去抵抗的能力,杨光的锁链更加疯狂地抽动,像是章鱼的触手,将师徒两人的手脚和身体都牢牢锁住,锁链顶端化为尖锐的利刃,朝师徒俩的心脏刺去。   “不要杀我。”老天师徒弟害怕地连连求饶。   老天师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把桃木剑在关键时刻挡住了其中一条锁链,另一条锁链则被灵符打偏角度,贴着耳朵刺向脸侧,削去了老天师徒弟的几缕头发。   杨光的眼睛转向桃木剑的主人。   老天师望向云颂的眼神难以置信,但只看了片刻,就不知是羞还是恼地移开目光。   云颂劈开锁链,对杨光说:“不要造杀孽。”   杨光只是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他身后无数条锁链如蛇一般向云颂涌来。   桃木剑立于身前,云颂手上掐诀,桃木剑立即幻化出无数把,带着金光的剑如同金色的流星雨,迎上漆黑邪气的蛇。   金色与黑色碰撞,云颂收着灵力,不愿意真的伤到了杨光的灵魂。   “不要!不要伤害他!”   一道女声突兀地在这寂静的空间中响起。   抽动的锁链骤然停住。   云颂趁机飞快地接近杨光,食中两指隔空点在杨光额头中间的位置,一道金光打入。   随着金光没入杨光的身体,他身体周围那些锁链一根又一根地消失,恶意止歇。   被捆住的师徒俩从半空中摔到地面。   “不要!”女生惊慌地跑过来。   云颂扭头看向突然出现在念境的女生。   “是你。”云颂一眼认出这是他在去孔随办公室时在对面教学楼看到的一闪而过的人。   女生跑到云颂和杨光中间,伸出胳膊挡在杨光前面:“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他是我弟弟,他不是恶鬼,他是很好的人。”   云颂愣了愣,仔细看了眼她,发现她的五官和刘艳霞一模一样,只不过长开了一些,少了许多青涩稚嫩,身体也更加健康,气质从容自信,这才让人第一时间没有认出。   “刘艳霞。”云颂念出她的名字。   说出名字的瞬间,云颂看到杨光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眼中的血色褪去,恢复正常。   刘艳霞惊讶:“你怎么知道我?”   “我们在杨光的念境中看到了你们的一些过往,知道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孔随接话。   “艳霞姐,是你吗?”杨光嘶哑的声音从刘艳霞背后传来,她立即扭头看过去。   “杨光!”时隔五年再度看到已经去世的弟弟站在自己面前,模样一如往昔,乖乖地喊她姐,刘艳霞强忍多时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扑上去,抱住杨光。   五年,原本比杨光瘦小许多的女孩子,现在已经可以把杨光完全抱进自己的怀抱,比杨光还要高出半个头。而杨光被五年前那个炎热的六月抛弃在了十三岁的尽头。   灰蒙蒙的空间里透进来一丝亮光。   “不是你们丢下了我。”杨光说,“你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不怪你们。我家人都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刘艳霞说,“你……去世后他们伤心了很久,一直没有放弃为你讨回公道,也一直都很想念你。”   “我也……很想他们。”杨光哑声说。   刘艳霞更加用力地抱紧他,眼泪打湿了杨光的肩膀,咸涩的眼泪终于可以不再代表痛苦,也可以代表久别重逢,代表心疼。   云颂和孔随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师徒俩也难得没有讲话。   等情绪平静下来,杨光难为情地离开刘艳霞的怀抱,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听到了学校里闹鬼的传闻,描述得和你有些像。”刘艳霞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不相信鬼神,可万一是真的呢。抱着这样试一试的心思,我花钱找一个道士买了可以见鬼的方法,然后回到学校,寻找传闻中闹鬼的地方。在你曾住过的宿舍楼下,我碰见了他们两个。”   刘艳霞指了指老天师和他徒弟:“我见他们穿着天师服,就偷偷跟在他们身后,然后我就来到这里,见到了你。”   云颂看了眼被跟踪都不知道的老天师和他的徒弟。这俩人自从被他救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老实地像两个拔了毛的鹌鹑。   “这样啊。”杨光注视着刘艳霞,“我当年……死后就待在了这里,有很多事都不知道了,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欺负?”   “我很好,没有被欺负。”刘艳霞说,“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然后去上了大学。”   “大学……”杨光的眼神中流露出向往。   刘艳霞就给他讲起了大学里发生的事情,讲学校里的餐厅哪一家最好吃,讲她抢课的时候抢不到就上了健美操……   杨光安静地听她讲,脸上带着笑容。   一旁的孔随看向云颂,压低声音说:“我怎么觉得杨光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正在清醒。”云颂抬头看向灰暗的天空中裂开的越来越多的缝隙。   孔随心中有些难过,语气也跟着低落:“那他彻底醒来是不是就要走了。”   云颂点了点头。   孔随轻轻叹了口气。   “我……过得很好,只是和叔叔阿姨一样,很想念你。”刘艳霞突然哽咽,努力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一句谢谢,等我想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当年如果不是你出现在窗外,看到了我,我可能已经被老师……”   “你是我姐姐嘛。”杨光翻开袖子,用里面的衣服给她擦眼泪,“我不能让别人欺负你。”   刘艳霞哭得说不出话。   “可我当时太弱小,太懦弱,还是让你受了很多伤害。”杨光内疚地说,“如果我当时再勇敢一点就好了,再勇敢一点反抗就好了。”   “你已经很勇敢了。”刘艳霞带着哭腔回答。   杨光轻声说:“是吗?”   刘艳霞用力点头,眼泪从眼眶中重重落下,重如千钧:“你也让我变得更勇敢。”   杨光笑了笑。   这一刻,灰蒙蒙的空间破碎,阳光照进。   黑夜与白昼交替,黑夜结束后白日自然到来,这是自然界恒古不变的真理。 第15章   杨光抬头望着瓦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这是六月最常见的天气。他死去的那天,白天的天气也是如此晴朗,他从楼上坠落时还看到了璀璨的星空,繁星闪烁。   一秒钟的时间在那一刻需要延长,他看到了自己的出生,也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原来他的十三年如此短暂。   好遗憾啊。   他还有好多好多想要做的事情啊。   他还没有见家人最后一面,哪怕是说句告别的话呢;马上就是麦子成熟的时候,他没办法再帮父母收麦子种玉米了;他还没有变得更加勇敢厉害;他也无法再继续保护艳霞姐,让艳霞姐不再受欺负……   砰——   瘦小的身体砸在水泥地。   一切生机就此断绝。   “天气真好啊。”杨光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看向云颂,奢求道,“我还可以回家吗?”   他已经想起了回家的路,可那条路,他无法再作为活着的人,用双脚走回去。   “可以。”云颂看着已经完全从念境中清醒过来的杨光,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刘艳霞比杨光还要激动:“真的可以吗?”   云颂问:“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我放不下的太多了。”一个不想死的人大概想到什么便会遗憾什么,“我最放不下我的家人和艳霞姐,现在知道艳霞姐活得很好我就放心了。其他的遗憾不重要了,算了吧。”   “好。”云颂说。   “对了,那三个学生没事吧?”杨光歉疚道,“我在第一个学生身上感受到了和冯丞一样不好的气息,没有控制住攻击了他,之后的两个学生也受到了他的牵连。”   “放心,有云颂在,都没事。”孔随说。   “没有事就好。”杨光放下心。   “你说的第一个学生我知道了,我会和他的班主任一起商量调查,情况属实的话,我会和主任上报,对他做开除处理,不会再给他欺负同学的机会。”孔随做出保证。   “如果你是我们的老师就好了。”   孔随沉默片刻,温和又坚定地回答:“总会有我这样的老师,而且会越来越多。”   杨光笑了,笑得有些难过。他先是看向刘艳霞,仔仔细细地注视了她许久,像是要把她的模样永远记在脑中,随后他又看向云颂和孔随,弯下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孔随摇摇头。   “你只能停留一晚上,默默看望还是入梦与他们相见,看你自己的选择。”云颂食中二指划过手腕上空,一条红线从云颂身体内飘出,一端连接在手腕处,一端延长至杨光的胸口。   “我会于第二日的凌晨接你回来,将你送往地府,转世投胎。”云颂说完,红线牵引着杨光的灵魂离开,前往家所在的方向。   杨光离去后,念境开始消散。   他们还在7号宿舍楼的324宿舍的窗户下方,深蓝色的天空依旧微微亮着。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刘艳霞的啜泣声。   等刘艳霞止住哭泣,云颂从挎包里拿出来一包手帕纸递给她:“他已经到家了。”   “谢谢。”刘艳霞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既然杨光已经回了家,那我也走了。我只请了一天的假,明天早上就得回学校了。”   如果不是听到了关于杨光的传闻,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所带给她痛苦与难堪的学校,更可笑的是,学校竟然好意思将她的名字写在杰出校友榜中,还是第一的位置。   “这个你拿着。”云颂拿出一张安神符,“你是生人,生人进入念境会被阴气影响,容易生病发烧,带上这个就没事了。”   “这个要多少钱,我转给你。”刘艳霞说,“你已经帮了杨光,我不能再白拿你的东西。”   云颂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九块九。”   刘艳霞有点怀疑这个价格。   她从道士那里买见鬼的方法就花了一千。   “不接受砍价,看在认识的面子上已经给了你最低价,不会再便宜了。”云颂严肃地说。   刘艳霞哑然失笑,眼睛还红红的,但心情倒是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扫过去了。”   云颂那边传来微信到账的提示音。   “我走了,再见。”刘艳霞跟他们挥了挥手。   云颂:“嗯。”   孔随:“再见。”   刘艳霞走后,云颂看向老天师和他的徒弟。   老天师和他徒弟一脸疲惫,两人手中的桃木剑已经断成两截,华丽的天师服也一团糟。   “菜就多练。”孔随留下这样一句话,拉着云颂离开,“张校那个傻缺估计还没走,咱们赶紧把这次的酬金要到手,省得他耍赖。”   两人回到校长办公室,校长果然还在。   见云颂和孔随回来,校长立即走上前,急切地问:“小云天师,事情解决了吗?”   云颂点头:“嗯。”   校长的脸上闪过惊喜,但很快就隐去了这种喜悦,佯装平静地问:“是你们解决的吗?”   孔随一听这话心里就冒出无名火,本来他就因为校长在杨光的事情中不作为还粉饰太平的做法生气,这会儿听见他质疑云颂,更是火上加火:“靠你找过来的那两个哈戳戳的憨包,学校里的学生都进医院算了。”   校长被怼了也不生气:“我这也是担心酬金给错了人。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也看不见那些神啊鬼啊的东西,你们说解决了,我也只能相信你们真的解决了。”   “你什么意思?”孔随气到一定程度反而冷静了下来,“既然你不相信,不如让杨光来亲自见你,和你聊聊当年霸凌的事情,聊聊你这个校长有没有尽到校长该尽的责任。”   校长的表情瞬间阴沉,低声说:“孔老师。”   孔随被他的表情吓到。   下一秒,校长又笑了起来:“我当然相信是小云天师,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以后还要多多麻烦呢。酬金我一定会给的,等会儿我就转账过去。”   孔随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云颂看了眼还想说点什么的孔随,阻止了他,带他离开校长办公室。   刚走出校门,云颂的银行卡就收到了转账二十万的短信。他看了眼,放下手机:“明天早上我去杨光家一趟。”   “我也去。”孔随说。   “可以。”云颂说,“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查一下,当年的事情我想多了解一些。”   “好。”孔随答应下来,说办就办,立刻拿出手机联系自己在学校里认识的人脉。   回孔随家的这段路程中,孔随已经将当年的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   “杨光是在被冯丞他们欺负的时候意外坠楼,杨光的父母不愿意相信,一直请求重新审理。他们只要公道,不要赔偿,学校连钱都没赔。”孔随嗤笑,“而冯丞他们只被批评教育了一番,说是请了心理老师来纠正他们的问题。”   “他们几个现在已经在上大学了。”孔随叹息一声,受害者失去了生命和未来,加害者却可以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活得好好的。虽然告诉自己成年人思考事情应该更加理智,但内心深处仍然会感到深深的不平。   “老师因为猥亵罪被判了五年,似乎最近就要出狱了。”孔随愤恨地说,“依我看,这样的人不应该吃牢饭,应该吃子弹。”   云颂沉默地望向窗外。   孔随也安静下来,眼神难过。   回到家,两个人装着心事,各自洗漱睡了。   云颂入睡后见到怀川的身影才想起来自己和怀川还有事情没有处理清楚。   “我……”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云颂垂眸看向匍匐在怀川脚边的灵魂,认出这是杨光的老师,可是这道灵魂不仅没有眼睛,还没有双手,他惊讶地看向怀川。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就把他的眼睛剜了出来。”怀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还想碰你,手也不能留下。”   云颂沉默地看了眼怀川。   怀川对他笑了笑,余光都没给脚边的灵魂一眼:“就打入油锅地狱好了,你觉得呢?”   云颂的语气分不清喜怒:“你杀了他?”   怀川嫌恶地将脚边的灵魂踢开,踢出梦境。老师的灵魂直直坠入油锅地狱。   “我不喜欢杀人。”怀川语调平淡。   “你是神,不要做这种事。”云颂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忧起来,害怕他受到惩罚。   “你关心我。”怀川笑了,“我很开心。”   云颂看见他的笑,没有否认。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怀川摸了摸云颂的头发,手指轻轻抚过他的侧脸。   痒意随着他指腹抚摸过的皮肤蔓延。   “晚安。”怀川弯腰俯身,在云颂微微抿起的唇瓣上落下一吻,“明天见。”   云颂懊恼地皱起眉,又被亲了!   怀川一离开梦境,云颂便一直无梦到天明。   早上八点,云颂和孔随吃过早饭一起出发去杨光的家里。   从市里到县城再到乡里,大巴车转了一辆又一辆,到了乡里没有了大巴车就只能蹭正好顺路的车去杨光家所在的村子。   下午十二点多,云颂和孔随到了村上。   村子不大,周围土地平坦,麦子金黄。   云颂闻到了空气中麦子的味道,已经有人在地里开始收割麦子,弯着腰拿着镰刀。   中午的太阳很热,云颂感觉不到热意,但是他身边的孔随,即使头上戴着帽子仍出了很多汗,可想而知那些收麦子的人有多辛苦。   云颂在路边找到个吃饭的老奶奶,向他打听到了杨光家具体的位置。   杨光家在村子最西边,是两栋平房,周围用篱笆围着,大一点的住人,小的是厨房。   正值饭点,杨光的父母和妹妹正坐在院子里的桐树下一边闲聊一边吃饭。   云颂站在门口不远处,从敞开的房门中看到了杨光的照片:“走吧。”   “啊。”孔随疑惑,但跟着离开。   “酬金我转给你了。”云颂说。   孔随看了眼短信:“你怎么全转给我了?”   “我的那一半你想办法帮我给杨光家里吧。”云颂说,“本来也该给他家里。”   两人离开村子在乡里的小饭馆中吃了午饭,四个小时后再次回到繁华的城市。   夜晚十二点,杨光的灵魂回到云颂身边。   “道过别了吗?”云颂收起牵引的红线。   “道别了。”杨光的情绪低沉,整只鬼看起来像是一棵快要蔫吧死掉的小树。   “嗯。”云颂两指在空中画符。   “我家里收到了二十万的转账,说是当年的赔偿。”杨光说,“这笔钱是你……”   “学校给的。”云颂说。   杨光看着飘在空中的灵符:“哦。”   云颂单手结印:“云颂,请开黄泉。”   灵符燃烧成灰烬,在灰烬之上,一条荒芜的道路出现在杨光的脚下。   “我要走了吗?”杨光感受到了不可抵抗的牵引,牵引着他走向这条黄泉路。   “嗯。”云颂看出他的不舍,语气有点冷酷地说,“今生的缘分就到这儿了,走吧。”   杨光踏上脚下的路。   风停沙止。   杨光看到了道路两侧的盛开的花,在路的尽头隐隐有一座城的轮廓在等待着他。   他回头看了眼云颂:“再见。”   云颂点点头,目送杨光走完黄泉。   “已经替你给他打点好了。”姜雀出现在云颂身旁,“来世会幸福美满的。”   “谢了。”云颂说。   “不客气,宁城见。”姜雀消失。   云颂将地上的灰烬清理干净,洗手睡觉。   竟然一夜无梦。   怀川呢?   【📢作者有话说】   开启下一篇~   📖 星途璀璨 📖 第16章   孔随在客厅看见云颂收拾好的行李箱,愣怔了几秒,依依不舍地问:“你不再玩几天了吗?这几天不是闹鬼就是闹鬼的,你都没怎么玩。我还打算周末和你一起去爬山呢。”   “衣服买好了,回去看店。”实际是银行卡余额只剩五位数,再不回去开门营业不仅没钱吃喝玩乐,连房租都要交不起了,到时候只能被房东扫地出门,可怜兮兮地流落街头。   “行吧。”孔随只沮丧了片刻,“等这学期结束,我打算辞职了,到时候去宁城找你。”   本来他就有点想离职的心思,这次经历过杨光的事情,孔随看见校长那张老脸就烦,已经到了忍无可忍、恨不得上去揍两拳的地步,这破班上不了一点。   “好。”云颂拉出行李箱拉杆。   孔随送云颂出门,刚一打开门,一股淡淡的冷意扑面而来,如同打开了冰箱门。   门外投下来的的阴影将孔随笼罩住。   孔随抬起头,看傻眼了。   门外站着一位长头发的男人,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黑色衬衫,衬衫开了两个扣,露出锁骨,胸肌若隐若现。门打开时,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过来,五官精致俊美,眉眼惊艳。白皙的皮肤上,那眼尾处一抹自然的薄红,像是雪地里的一朵红梅。   孔随呆了两秒,惊觉这人是在念境中亲过云颂,还说自己是云颂老公的那只狐狸精!   孔随的表情瞬间转为警惕:“你来做什么?”   怀川对他友好地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云颂:“我来和你一起回家。”   云颂想说你自己没有家吗,但是怀川又在用那种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让人怀疑他眼睛里是不是装了led灯,可以一闪一闪地发亮。   没出息!不长记性!   云颂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   “抱歉,昨晚有件紧急的工作处理,没能去梦里和你见面。”怀川从孔随身侧走过去。   “不用抱歉,我昨晚睡得很好,并没有等你。”云颂说,“我睡前根本就没有想起你。”   “可是我昨晚听到有人在梦里喊我的名字。”怀川十分自然地从云颂手中接过行李箱,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遍,“走吧,回家。”   余光看见孔随:“或许在走之前,我们可以请你的朋友一起吃个饭,就当请他吃喜酒。”   喜酒?!   孔随震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什么喜酒?”   “我和阿颂成婚的喜酒。”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询问,怀川露出愉悦的笑,“我和阿颂已经拜过天地,在天道和师父的见证之下结为了伴侣。”   “别听他胡说!”云颂这时候才想起来阻止他说话,但明显为时已晚,于是,只得赶紧补充强调说,“那是梦里发生的事。”   “梦里怎么能算呢?”孔随下意识觉得离谱。   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冷,吸入鼻腔的气体都快冻成冰碴子,孔随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胳膊,疑惑地喃喃:“好奇怪啊,怎么突然这么冷,空调坏了?”   云颂立即看了眼正在不高兴的怀川。   房间内的温度停止了下降,维持在一个有点冷,但又不至于狼狈地来回搓胳膊的程度。   “我们才刚完婚没有几天,你就要抛下我吗?”怀川望向云颂,眉心微蹙,眼神哀怨。   对于他装可怜的这一招,云颂已经有了一点免疫力。   “我没有这么说过。”但不多。   怀川满意地笑了,手指捏住他的下颌往上抬,微微弯下腰,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感觉到脸颊肉被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云颂慌忙看了眼就站在跟前的孔随,用眼神责怪怀川不分场合就做出这种亲密的事情。   孔随欲言又止:“……”   如果是别人敢这么碰云颂,估计这会儿已经投胎转世了。   所以,这两个人其实是你情我愿吧。   云颂擦了擦脸,催促:“走了。”   他真担心怀川再多停留一秒,还会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那么孔随的大脑就真的要彻底报废了。   两人离开孔随家中,坐车前往机场。   车内,怀川的手牢牢地扣着云颂的手腕。   云颂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于是语气冷漠地提醒:“我只买了我的机票,你非要跟着我就自己想办法,我是不会花钱给你买机票的。”   怀川张开另一只空闲的手。   云颂感到莫名其妙,纳闷地问:“你干嘛?”   怀川没说话。   云颂开始思考自己刚才说话是不是过于伤人,不就是一张机票,给他买了也没什么。   嘴唇动了动,正欲开口,云颂看见怀川张开的手掌中出现了一块和巴掌一样大的金砖。   云颂的眼睛亮了:“哇!”   “买票。”怀川把金砖递给云颂。   亮闪闪的金砖让开车的司机都瞪大了双眼。   云颂毫不客气地将金砖放进自己的熊猫挎包中,二话不说拿出手机就开始订票。   “你有身份证吗?”云颂突然停顿。   “没有。”怀川说。   他很少离开酆都,更别提在人间生活。这些年人间发展得很快,地府的管理也需要跟上时代的脚步。仅有的几次,也是以为有了云颂的消息,但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司机看怀川的眼神逐渐有些不对,由看明星的眼神转变为像是在看犯罪嫌疑人。   “没有身份证没办法买票。”云颂放下手机,非常遗憾地说,“看来你没办法跟我一起回去了,我其实也挺想带你回家的,但是现在,你就留在渝城好好工作吧。”   怀川看到云颂眼底的笑意就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他朝云颂伸出手。   云颂故作不解:“怎么了?”   “金砖。”怀川说。   云颂沉下肩膀,慢吞吞地将金砖拿出来,拍到怀川手上,咬着牙说:“拿走。”   怀川笑了笑。   到达机场,云颂进站前回头看了眼,看到怀川还在原地站着不动。周围人来人往,怀川只是站在那里就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路过的人都会看他两眼,甚至还有人用手机偷偷拍照。   不知道为什么,云颂突然想起了关于等待的那几句话,心中莫名涌出一丝酸涩。   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挎包的带子,云颂感觉到什么,拉开挎包的拉链看了眼。   厚重的金砖正躺在他的挎包中。   云颂一怔,急忙抬头去看怀川,但刚刚还站在那里的怀川已经不见了身影。   云颂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最终放弃寻找,转身拉着行李箱进入航站楼。   两个小时后,云颂落地宁城,坐上出租车:“去环溪路。”   环溪路是宁城出了名的丧葬一条街,司机连导航都没用,开了车就走。   因为位于老城区,环溪路在修建时就修得不宽敞,再加上道路两旁的店铺都将摊子支了一部分在路上,因此,巷子里最多只能过一辆小小的三轮车。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云颂拉着行李箱往里面走。   “小云老板旅游回来了。”巷口卖寿衣的老板瞧见云颂,扭头跟他打了声招呼,“吃午饭没,没有吃饭的话等会儿来我家吃一口。”   “飞机上吃过了。”云颂看了眼她的牌,提醒,“最好别打那张。”   但寿衣店老板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把牌扔了出去。   “一四七条,点炮哈哈哈哈哈。”   云颂笑着摇摇头,继续往里面走。   走到巷子末尾唯一关着门的店铺前,云颂停下来拿出钥匙。   忽略卷帘门上贴的各种小广告,云颂打开卷帘门,推上去。刚推开一半,他就看见了门内的两条腿。动作稍微停顿,云颂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上推。   直到看见门内那人落在腰间的黑色长发,云颂无奈又好笑地松下一口气。   卷帘门完全推开,云颂隔着玻璃门和怀川对上眼神。   对视了片刻,云颂认命地推开玻璃门,顺手将出门前关掉的电闸拉上。   店内的灯光亮起。   云颂放好行李箱,回头看向怀川,冷酷地说:“夜游神都有自己管辖的区域,你的区域在渝城那边,你这样擅自来到宁城,算是玩忽职守,到时候被惩罚了我可没有办法帮你。”   “你担心我。”怀川走上前,熟练地从背后抱住云颂,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   云颂猝不及防地被抱住,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绷紧。怀川阴冷冰凉的气息从上而下地笼罩住他,云颂的心中陡然划过一丝异样,既觉得安心又觉得违和,但就是没想过挣脱。   “放开,别逼我动手。”云颂拉下脸,抬起胳膊给了怀川一个肘击。   怀川顺势趴在云颂的背上:“好疼啊,你摸一摸,我的肋骨是不是断掉了。”   怎么可能,他都没有用力。   云颂的手被拉着放到怀川的胸口,听着怀川在自己耳边倒吸凉气的声音,云颂还是给他检查了一遍两侧的肋骨。   嗯,胸肌和腹肌的手感都非常好。   呃……肋骨也都没有事。   云颂抽回手,推开身后的人:“别装可怜。”   怀川退出一步的距离:“好。”   云颂:“还装。”   怀川无辜脸。   云颂:“……” 第17章   云颂拎着行李箱上二楼,身后,怀川一步一趋地跟着他,同时打量着他居住的地方。   楼梯上去就是客厅、半开放的厨房和餐厅,装修简约,色彩温馨。但厨房一看就不经常使用,厨具干净得和新买的没两样。客厅的沙发倒是能看出来经常有人坐,这里大概是会见客人的地方,茶几上摆放着茶具,还有一包拆开的茶叶,但茶叶很一般。   云颂经过茶几,斜看了眼,扔掉茶叶。   怀川摇头笑了笑。   云颂推着行李箱,打开衣帽间的门。   怀川看到比客厅还大的衣帽间还有琳琅面目的衣服、饰品时,丝毫不觉得意外。但是感觉到云颂佯装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自己,怀川立即惊叹了一声:“哇。”   他注意到云颂偷偷扬起了嘴角,得意骄傲的小表情看得人很想亲。   云颂刚放倒行李箱,突然感觉到身后覆上来一具冰凉的身体。云颂不怕热,自然也不怕冷,但是怀川身上的冷和气温降低所带来的冷不同,而是阴气所致,寒意入侵骨髓。云颂是天师,能够承受得住阴气的侵蚀,但普通人却不能。   “收一收你的阴气,冷。”云颂说。   “嗯。”怀川应了声。   云颂立即便感受到了他体温的变化,但还是不习惯被人这么紧实地拥抱住,后背绷得直直的,像是一棵小杨树。云颂用胳膊撞了撞他的胳膊,冷着脸警告:“我要整理衣服。”   “好。这个体温可以吗?”怀川贴上云颂的脸颊。   温热的皮肤突然贴上来,云颂规律的心跳节奏乱了一拍,因此,没能立即做出回答。   “这个体温呢?”   脸颊感知到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接近于正常人类的体温。   云颂感觉心脏里痒痒的,好像有一只刚刚破壳的小鸟在他心脏里尝试飞行,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沉了口气,云颂说:“可以了。”   “可是你只感受了表面的温度。”怀川的手掌抚上云颂的侧脸。   云颂对于这个掰过他的脸的动作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的预感成真,怀川的脸无限靠近,然后偏开脑袋吻了过来。   即使体温已经和正常人类无异,但怀川呼出来的气息依旧寒凉,这股阴冷的气息随着云颂急促的呼吸进入到肺里,冰得人五脏六肺都有点痛。   云颂被托着后颈和脸颊,看起来完全无法躲避,只能仰着头承受这个吻。   唇舌交接时搅弄出太多来不及吞咽的津液,云颂的下巴时不时往上抬起,做出更多吞咽的动作。更多的阴气被他吞入到身体里,如此多的阴气往下丹田汇聚,就连云颂都控制不住身体发寒,冰霜似乎要从骨头缝里结出来。   “冷。”云颂含糊不清地说。   托在后颈的手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宽大温暖的掌心贴着下丹田。   一股温柔的暖意突然涌入下丹田,不仅驱散了寒意,还流入四肢百骸,令人神清目明。   云颂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叫得像是春天的猫儿,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怀川的手。   怀川顿了顿,加深了这个吻。   阴气被怀川转化为可供云颂修炼的灵力之后,接吻好像成了进食,云颂大朵快颐。到了后面已经不需要怀川主动,云颂像是一只饿了许久的小动物,咬着怀川这个可口的食物不放。   怀川退出他湿热的口腔:“今天到此为止。”   云颂往前追了追。   怀川亲了亲,但并没有给他真正想要的:“一次吃太多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慢慢来。”   云颂反应过来,脸红了个彻底,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谁要……吃你的东西,一点也不……不好吃,你赶紧出去,我要……要收拾衣服了。”   怀川被云颂大力地推出衣帽间。   衣帽间的门“砰”地关上。   怀川笑着摸了下被啃咬肿的唇瓣,估摸着云颂没有一个小时从衣帽间出不来,他转身回到客厅,四处看了看,看到有摆放杂乱的物品,熟练地整理起来。   一个半小时后,云颂抿着唇从衣帽间出来。   一出门就感觉到了客厅的变化,想赶人走的话停在嘴边。   听到衣帽间的开门声,怀川从冰箱前离开,走向云颂:“冰箱里一点食材都没有了,我们需要去一趟超市。我在刚刚学了一下现在的厨具都怎么使用,你晚饭想吃什么?”   云颂在沙发坐下:“我们先聊聊再说吃饭的事。”   怀川紧挨着他入座。   对此,云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随了他。   “你要赶我走吗?”怀川直白地问。   云颂努力不去看他的脸,但是对方的气息却无孔不入。云颂无奈地扭回头,对上他难过的眼神,根本就说不出任何狠话。   其实仔细想,事情到了今天也不全是怀川的错,也有他在梦中太放纵自我的缘故,如果他一开始不贪图怀川的美貌,就不会有这样的纠缠不清。叹了口气,云颂严肃地警告:“在外人面前不许提我们在梦中成婚的事情,别人会觉得我们有病。”   怀川说:“我们可以在现实中成婚。”   事实上,他已经在着手准备。   云颂直接忽略他这句话:“总之不能在外人面前提,更不能喊老公。”   怀川沉默了片刻:“阿颂。”   云颂微微一怔,神情片刻恍然。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心中酸涩难平。可是这股没来由的情绪转瞬即逝,以至于他来不及细想,等想探究时,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阿颂。”怀川语调温柔,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但望着云颂的眼神却与之相反。   云颂点头,认可了这个称呼。   叫什么都比叫老公社死强。   解决了最主要的问题,云颂一身轻松:“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工作。”   “我并非夜游神,不用担心。”怀川说。   “啊。”眉头因惊讶而微微抬高,就连眉头上方的小痣都跟着扬起了起来,“可是…可是……”半天没能说出来可是什么。   怀川盯着他那颗黑色的小痣,喉结很明显地滑动了一下:“我确实在为地府工作,但工作比较自由,并无地域限制。”   “那你为什么只在夜晚来?”云颂问出口的时候莫名有种他们在私会的偷感。   因为怀疑你忘记了我。   没想到真的忘了。   怀川低头,掩去眼中的苦涩,半真半假道:“师父将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你。自从知道我还有一个师弟后我就一直在找你。因为不确定自己找的是否对,我才先去了你的梦里,没想到你并不认识我,看来师父从来没有向你提过我的存在。”   “所以,你说我们从小就定亲是在骗我。”云颂回想到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这倒没有。”怀川气定神闲地说,“你还小的时候师父就把你许配给了我。”   云颂的表情有些诡异。   听着很离谱,但越离谱越像叶道清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云颂选择逃避这个话题:“你不是说冰箱里没有东西要去超市吗?走吧。”   怀川笑得无奈:“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铺,前往最近的超市。然后,云颂就发现自己又一次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一路上,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向他们投来了打量的目光,认识的人更是凑上来直接问怀川和他的关系。   云颂瞥了眼身旁的怀川。   怀川身高腿长,将近一米九,单是身高就足够出类拔萃,更别提那头醒目的黑色长发,还有更醒目的一张脸。   也许真的可以把怀川卖进娱乐圈。   云颂进超市前才冒出的想法,没想到出了超市就有实现的可能——一位自称是制片人的男人拦住了云颂两人的去路。   “鄙姓吴,吴翰青。”吴翰青递出两张名片,“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进娱乐圈。”   名片上写着壹嘉传媒。   云颂先是看了眼吴翰青,目光在他的肩膀和印堂两处停留片刻,然后才接住他的名片,随意扫了眼:“没兴趣。”   吴翰青被直接地下了面子也没有生气,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兴趣也没事,就当交个朋友了。对了,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下环溪路66号怎么走?我找一个姓云的老板,不知道他最近旅游回来了没有。”   云颂掀起眼皮:“前面巷口走到底。”   “诶,谢谢。”吴翰青礼貌地点点头。   往前走了有三十米,吴翰青看到了环溪路的路牌,于是进入巷子中。   巷子走到底,吴翰青停在66号店铺门前,抬头看到了店铺的名字“迷信用品店”,下面一行小字“丧葬一条龙服务”。   店铺的玻璃门关着,门没锁,但店铺里似乎一个看店的人都没有。   吴翰青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巷子旁边就是老城墙,吴翰青站在阴凉处,时不时朝店里望一眼。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但吴翰青却时不时搓一搓胳膊,好像很冷似的。   等了有五分钟,吴翰青看见刚才被他拦住去路的两个青年走了过来。   两人都没有看他,推开门进了店内。   吴翰青愣了愣,赶紧跑上去。   云颂回头看了眼推门进来的人。   吴翰青歉疚地说:“不好意思,刚才没有认出二位就贸然上去打扰。不知道你们哪位是云颂,云老板,我有事相求。”   “上来说。”云颂走上二楼。   【📢作者有话说】   叶道清:臭小子,我哪里有这么离谱[愤怒] 第18章   怀川将买来的东西归好类放入冰箱,回头看了眼已经在沙发入座的云颂和吴翰青,走过去坐到了云颂身边,准备烧茶。   云颂看了眼,没有管他。   “我原先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啊神啊这些,直到我的剧组出现了各种意外,甚至差点出了人命。”吴翰青搓了搓胳膊,惴惴不安地讲述道。   云颂身体往后靠上沙发,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他的胳膊,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兴趣。   “我们剧组开机时都会举行烧香仪式,但那天的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点不着,最后不得不放弃。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烧香的缘故,正式开拍那天非常不顺利,所有的摄像机都出了问题,视频输出口没有信号,就算恢复出厂设置都没有用。”   吴翰青捧住双手往里面哈了口热气。   云颂和怀川对视了一眼。   吴翰青看了眼还在加热的水,看到水壶中冒出的热气,难耐地舔了舔嘴唇。   恰好热水烧开,怀川拆了包新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开始泡茶:“稍等。”   “不着急不着急。”吴翰青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吞咽了一下,“那我继续讲吧。摄像机可以使用后,拍出来的视频却又出现了问题,每一段视频中都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声音。”   “什么声音?”云颂打断。   “听不清楚,但听起来似乎是个男人的声音。”吴翰青拿出手机,打开了一段视频。   云颂从他手中接过来手机。   视频在拍摄像机拍出来的视频,画面微微有些模糊,但演员们的台词说得很清楚,只是在这清晰的台词背后还存在着电流一般“嗞嗞嗞”的嘈杂声音。   云颂仔细听了听。   除了剧组人员说话的杂声外,有一道沙哑的男声,若隐若现,空灵诡异。   “救……救……我……”   云颂将听到的话念出声来。   对面吴翰青的身体陡然僵住,面色惨白。   云颂把手机还给他,吴翰青差点没接住手机,接住手机后也是很快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你好像很冷,喝点茶。”怀川将茶杯推到吴翰青面前,然后给云颂打开了一罐可乐。   接住可乐,云颂突然感觉到了家里多个人的好处。喝了口可乐,云颂看向对面端起茶杯就喝的吴翰青。茶冒着热气,吴翰青却面不改色,像是没有察觉到烫,喝得非常着急。   怀川的神情似笑非笑,慢悠悠地又给他倒了一杯。   吴翰青端起来两口就喝了干净。   “这个茶不错,喝了后很暖和。”他嗓音沙哑,嘴唇上已经冒出水泡。   怀川扬了扬眉,眼神戏谑,又倒了一杯。   云颂看了眼故意犯坏的怀川,伸手拦住迫不及待的吴翰青。   再喝就没办法说话了。   怀川遗憾地收回手,懒散地靠在云颂的肩膀上。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云颂顶了顶肩膀,将怀川顶开。   吴翰青反应慢半拍地收回紧盯住茶壶的眼睛,舔了舔嘴唇。唇上的水泡被他舔破,水泡中的积液慢慢流出来,看得人直皱起眉。   “我们剧组的男主演,你们应该都认识,就是最近很火的樊璟。”吴翰青的嘴唇一张一合,里面舌头上都是小水泡,“三天前,樊璟在拍一场吊威亚的戏份时,威亚的绳子突然断裂,缠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在半空中吊了好一会儿,幸好工作人员反应快救了他。”   “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是剧组的安全检查不过关,但我可以保证,威亚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可它就是突然断了。”吴翰青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樊璟的站姐拍下了他受伤的视频传到了网上,这会儿粉丝都在骂剧组,害得我也被连累上了热搜。”   云颂拿出手机搜了下樊璟的名字。   最前排的内容果然是樊璟在《白日往事》剧组受伤住院。   怀川好奇地探过来脑袋。   云颂将他有碍自己视线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机屏幕往他那侧歪了歪。   “不好看。”怀川说。   吴翰青立即抬起了头,似乎想反驳,但是看到云颂和怀川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云颂将手机熄屏,示意吴翰青继续往下讲。   “樊璟住院的第二天晚上,我在睡觉时突然感觉到了冷,我以为是空调温度开低了就没当回事。半夜,我起床上厕所,明明进的是厕所,可是看到的全是冰,特别特别冷。”吴翰青搓着胳膊,对于那晚发生的事情依旧感到困惑。   “之后,我迷迷糊糊好像又睡着了。天亮后,我被酒店清洁人员的一声尖叫吓醒,才发现自己蜷缩在冰箱的冷冻室中。冷冻室的隔板都被我拆了下来,清洁人员看到带班上的隔板过去收拾,然后发现了冰箱里的我。”   “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我们剧组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吴翰青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不可说的存在偷听去,“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灵山,听说上面的灵山观驱邪捉鬼很厉害。我去了后,有位叫陈去尘的道长给了我您的名片,让我来找您,但他说您去旅游了,能不能等到您回来全看缘分。”   怀川看向云颂:“陈去尘是谁?”   云颂说:“以前顺手救过的一个道士。”   “什么时候?”   “两年前。”   “他经常联系你吗?”   “不怎么联系。”   云颂回答完觉得他问题真多,像个小孩子似的,什么都好奇。   吴翰青看着他们两个,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而自己好像被忽略了一般。吴翰青不由得着急起来,急切地说:“云老板,您看您能不能去我们剧组帮忙解决一下。只要您能够解决,保证我的安全,条件什么的都好说。”   “你暂时死不了。”云颂说。   吴翰青虽然印堂发黑,两肩魂火黯淡,但并未完全显现出血光之色。   吴翰青闻言,大大地松了口气。   “但五天后就不一定了。”云颂笑了笑。   吴翰青身体一软,从沙发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土灰。余光瞥见云颂,他连滚带爬地来到云颂面前,伸手就想抓住云颂的腿。   “求求您,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手指刚碰到云颂的裤子,一阵剧痛从指尖传来,好像手指断掉了一般,吴翰青倏地收回手,低头查看,可是每一根手指都完好无损。   云颂看了眼若无其事的怀川。   当时在杨光的念境里怀川也做了差不多的事。   怀川气定神闲地拿起云颂的可乐喝了口,然后整张好看的脸都皱巴了起来,不舒服地捏了捏鼻子。   云颂偷偷勾起嘴角,但想到怀川这样的反应很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喝过可乐,心里顿时又有了一种非常怪异的不舒服感,催着他做点什么。   于是,他忽视跌坐在地上求救的吴翰青,起身去冰箱里给怀川拿了一瓶AD钙奶,冷着脸递给他。   怀川拧开瓶盖喝了口,表情惊喜。   云颂坐回沙发,重新看向吴翰青。   吴翰青这次没再妄想扒拉云颂的裤腿,但哭得很是可怜悲惨:“云老板,只要您肯救我,多少钱都行,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云颂想了想自己的余额,又想了想下个月月初就要交的房租,还有每个月的水电费,吃喝玩乐费。   云颂坚定地伸出五个手指头。   “50万?”吴翰青一看有机会,眼睛瞬间亮了,生怕他反悔,连忙说,“行,我这就先转50万定金。”   云颂心虚地蜷了蜷手指,肯定点头:“嗯。”   “您等等。”吴翰青拿到银行卡号,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找到最近的银行,给云颂转了五十万。   云颂看到转账短信,高兴地哼了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赚这么多钱。   而且还只是定金。   吴翰青这么有钱,看来尾款可以多要点。   按照惯例,云颂先给他一直关注的慈善项目捐了十万,然后美滋滋地在心里想起剩下的四十万如何消费。   想了没一会儿,吴翰青回来了。   他应该是一路跑回来的,脸上都热出了汗,但他刚站住就搓了搓胳膊,往手中哈气。   云颂淡淡地说:“你没发现自己的奇怪吗?”   吴翰青一脸茫然。   “你冷吗?”云颂问。   吴翰青摇了摇头:“不冷啊。”   “可是从我们遇见开始,你就一直在发抖,不停地搓胳膊,往手里哈热气。”云颂垂眸,看向他还抱着胳膊没有松开的手。   吴翰青的表情从茫然转变为惊骇。   他像是一个从睡梦中突然被叫醒的人,在清醒过来的这一瞬间,刺骨的冷从身体内钻出来。   好冷。   好冷!   吴翰青拼命地揉搓起快要冻僵的皮肤,无助惶恐的眼神望向云颂:“救……救……我……”   云颂淡定地拿出来一张符递给他。   吴翰青抖着双手接住。   符箓落到手掌心的瞬间,化为灰烬,但身上的寒意消退,吴翰青终于感受到正常的温度,与此同时,他嘴巴和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但劫后余生,吴翰青完全没去在意这些疼痛的存在,只一味地感谢云颂:“不知道云老板什么时候能去我们剧组?”   “明天早上。”云颂说。   “那我到时候来接您。”吴翰青看了眼手掌中的灰烬,小心翼翼地问,“刚刚的符能卖给我几张吗?”   云颂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可以的!”吴翰青左右看了看,在茶几边上找到了收款二维码,赶紧把钱转了过去。   云颂给他拿了一张符。   吴翰青收下符,终于能够安心地离开。   等人离开后,怀川将杯子里的茶倒掉,并将吴翰青用过的杯子扔进消毒锅中开始消毒:“他的死期不在这里,只是种因食果,他如今所遭遇的,不过是他应得的恶果,用现在的话来说叫做活该。”   云颂不置可否。   怀川给杯子消好毒,没有听见云颂说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云颂似乎陷入了沉思中,怀川轻声说:“我并非是在怪你帮他。”   云颂仍是走神状。   怀川握住云颂搭在腿上的手:“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云颂回过神,气恼地拍了下腿:“早知道刚才一张符卖他十万了!还是卖便宜了!”   回头看见怀川委屈的表情,云颂想起刚刚怀川好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刚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怀川以为的:我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云颂内心:我怎么就不是奸商呢?! 第19章   迟迟没有等到怀川的回答,云颂露出疑惑的神情,却听见怀川倏地叹笑出声。   云颂脸上的疑惑更重,想了想,云颂十分笃定地说:“你在嘲笑我。”   怀川深感冤枉:“并没有。”   云颂面无表情地看了怀川一会儿,决定相信他这张脸:“那你刚刚跟我说了什么?”   “我喊你,你不理我。”怀川拉着云颂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自下而上地望着他。   云颂看到他又长又翘的睫毛,还有那双藏在浓密的睫毛下委屈得仿佛要落泪的漂亮眼睛,心想我竟然有这么坏吗。   “我走神了,没有听见。”云颂挠了挠脸颊。   “嗯。”怀川偏过脸,贴着他的手掌蹭了蹭。   云颂没有收回手,但胳膊有点僵。   最后一次!   这绝对是他最后一次被这张脸蛊惑!   “你想吃什么?我去做饭。”怀川在云颂手掌心中落下一吻,松开他的手,前往厨房。   云颂看着自己被亲过的手掌心,握住掌心的一片滚烫,下意识回答:“炖牛腩和豆腐。”   怀川从冰箱中拿出食材开始处理。   低头时,身后的长发总是滑到前面,怀川回头问云颂:“家里有皮筋吗?”   “没有。”云颂想都不用想直接回答。   他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小皮筋,百年前他从沉睡中醒来,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顺应时代把长发剪了,之后觉得短发实在方便就再也没有留过长发。   但是见怀川真的不方便,云颂还是起身帮他找了找有没有能够代替皮筋的东西。余光瞥见手腕上的桃木剑,云颂有了主意,立即将桃木剑摘下来变成簪子的大小,走到怀川身后,拍了拍他的胳膊说:“你稍微低一点身体,不然我不方便给你弄。”   怀川的两脚分开了一些。   云颂的手终于如愿摸上他的长发,触感柔软顺滑,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回想着以前自己长发时扎头发的步骤,云颂先是将他的头发都拢到身后整理顺,然后取了上半部分的头发盘起来,用桃木剑固定住。   “好了。”云颂很满意。   “弄的很好。”怀川说。   “你都没看见。”云颂觉得他很不真诚。   怀川笑了笑:“我知道是什么样子。”   对于他的话,云颂的心里感到些许奇怪,但没有多想,站到一旁帮他切豆腐。   一起做好晚饭,两人在小餐桌坐下。   云颂看着对面的怀川,咬了咬筷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家中和别人一起吃饭。   “多大的人了还咬筷子。”怀川说。   云颂觉得自己被当做三岁的小屁孩教训了,立即反击道:“我又没有咬你的筷子。”   怀川无奈地笑:“行,没咬我的,吃饭。”   云颂用勺子往自己碗里盛了点豆腐。   “怎么样?”怀川见他吃了,询问反馈。   云颂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豆腐吃起来有种熟悉的感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吃过。   “还不错。”云颂没有昧着良心说不好吃。   怀川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很好,眼睛里笑意盈盈的,又给云颂夹了块牛腩。   云颂尝了尝牛腩,眼睛一亮。   整顿饭吃下来,怀川一口没吃,全程都在投喂云颂,仿佛只要看云颂吃得开心就行。   云颂吃饱了靠着椅子,这才发现怀川的筷子一下都没有动过:“你怎么不吃,你不会偷偷往饭菜里给我下药了吧。”   云颂瞬间警惕。   “想什么呢。”怀川被逗笑,“我现在吃人类的食物吃不出味道,吃了也浪费。”   “为什么?你又不是鬼。”云颂说。   怀川没有回答。   云颂有点不高兴他竟然不告诉自己。   但很快就觉得自己反应奇怪,怀川当然可以不说,他们又不是真的成婚的关系。   想明白后,云颂就不纠结了。   “吃好了吗?”怀川问。   云颂心满意足地点头。   不仅吃好了,还有点撑。   怀川起身收拾餐桌。   “有洗碗机。”云颂吃了他的饭,不好意思再看他收拾,动作麻溜地把碗筷放进洗碗机。   怀川看了会儿工作中的洗碗机。   “出去走走。”云颂将对洗碗机感兴趣的怀川拉走,带他去了附近的公园。   在公园里逛了两圈,消化得差不多,两人回到家。云颂关上店门。   上到二楼,准备洗澡,云颂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将洗碗机的碗筷收拾出来的怀川。   “你还不走吗?”云颂问。   怀川放置好碗筷,洗了洗手,闻言,回头看向云颂,语气不解:“去哪里?”   云颂被他理直气壮的反问震惊到。   这里是我家啊。   “我家里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睡我自己正好。”云颂已经算是明说。   “床很大,可以睡下我们两个。”怀川说。   云颂强调:“我喜欢自己睡。”   怀川走过去:“你想让我去哪里呢?”   云颂心想,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但是一抬眼跟怀川对视上,云颂心里的想法就拐了个弯儿,但让他跟怀川睡在一张床,还是不可能:“你以前去哪里就还去哪里。”   “我以前都在找你。”怀川说。   云颂愣了愣。   “可不可以别赶我走。”怀川握住他的手。   云颂心烦意乱的:“那你睡沙发!”   一看,沙发长度不够,云颂看了眼如此放低姿态祈求他的怀川,一咬牙说:“睡床上可以,但你不许进我的被窝。”   “好。”怀川答应。   云颂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什么圈套中,但是看见怀川开心的表情,就没有仔细想。   “你有睡衣吗?”云颂问。   “有。”怀川说完,身上得体优雅的衬衫和西裤就变成了柔软的睡衣。   云颂莫名觉得他好像蓄谋已久。   “你先去洗澡。”云颂说。   在怀川进了浴室后,云颂整理了一下床铺,拿了两套夏凉被放在床上。   两人都洗了澡,就躺下睡了。   云颂第一次跟别人睡一张床,本来以为会久久睡不着,却没想到比平常入睡还快。   醒来,云颂隔着被子躺在怀川的怀中。   云颂察觉到动作不对劲,装作还没睡醒,卷着被子翻身滚走。   怀川半睁开眼,目睹完全程,在云颂心虚地看他醒没醒时,安静地闭上眼。   云颂确认他没有醒,立即爬起来起床。   过了五分钟,怀川才起床。   两人一前一后地洗漱好,吃早饭。仿佛是特意掐着点,两人刚吃完早饭,吴翰青就打来电话说已经来到了店门口,等着接他们。   车子停在巷口。   吴翰青鞍前马后地给两人拉开车门。   云颂带着怀川坐进后座。   “还不知道这位……老板姓什么。”吴翰青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怀川,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好了,他这会儿又冒出来想让对方进娱乐圈的想法,“对娱乐圈真的没兴趣吗?”   “姓怀,没兴趣。”云颂替怀川回答,“开你的车,嘴巴不疼了是吗?”   吴翰青顿时觉得舌头和上颚发疼,讪讪地闭上嘴,专心开车。   《白日往事》的剧组就在宁城,取景地是宁城的老城区,那一片的小区都比较老旧。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到达剧组。   因为男主演樊璟还没有从医院回来,目前剧组正处于停工状态。   吴翰青带着云颂和怀川去见导演。   “这是你们公司签的新人?”导演惊喜地问。   “不是,这就是昨天我给你说的云老板。”吴翰青介绍,“旁边这位是他朋友怀先生。”   导演赶紧站起来迎接:“两位快请坐。”   “不用。”云颂说,“带我去片场看看。”   “行,这边。”吴翰青和导演自非常乐意他这么积极,二话不说赶紧走在前面带路。   片场就在老小区里,剧组租了最上面一层用来拍摄这几天的剧本内容。   老小区没有电梯,四人走上六楼。   云颂边走边看,到了片场,云颂察觉到微弱的阴气残留,和吴翰青身上的如出一辙。   “他不在这里。”云颂看了一遍片场。   吴翰青紧张:“那他在哪儿?”   “残留的阴气太弱,找不到。”云颂意有所指地说,“但能够确定这个鬼和你们剧组有关系。或许你们可以想一想,说不定是你们认识的人。”   云颂说完就注意到吴翰青的脸色发生了变化,眼神紧张地盯着地面。   “他生前跟剧组应该有过矛盾纠葛。”云颂看了眼吴翰青,“应该能确定出大致人选吧。”   “我……不清楚。”吴翰青说。   导演想了想说:“没有吧。”   “真不清楚?”云颂说。   吴翰青的额头上冒出汗珠:“也许……是那个叫……叫沈今朝的。他是我们剧组以前定下来的男主,但是在签合同前,他被爆出来一些丑闻,考虑到风险问题,我们就把他换掉了,换成了现在的樊璟。之后,我听说沈今朝…好像失踪了,应该不会是死了吧。”   导演想起来这么一回事,点点头,遗憾地说:“我对他本来非常满意,对我们这部电影也充满了信心,虽然他是个小演员,但演技非常出色。可是没办法,为了电影能够上映考虑,只能换人。”   “他被换掉是因为自己丑闻缠身,这跟剧组应该没有关系吧。”吴翰青擦了擦汗,觉得嘴里的伤口又开始密密麻麻地疼,“而且他只是失踪,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洗白营销的。”   云颂没有回答:“你们的主演在哪个医院住着,带我去看看。”   “我来开车。”吴翰青说。   医院就在剧组附近,开车不到十分钟。   云颂和怀川进入医院,在吴翰青的带领下找到樊璟的vip病房。   还没有进病房,云颂就感觉到了阴气。   等病房的门打开,云颂看到樊璟的模样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招来鬼的人是他。   两肩的魂火只剩一盏微微亮着,头顶的魂火更是黯淡无光,将熄未熄,印堂黑得吓人,血光冲天,一脸死相。   不出意外,两日内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云颂奸商小雷达开启,这次自信地伸出了两根手指:朋友,买符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第20章   在云颂观察樊璟的同时,病床上的樊璟也坐了起来观察云颂和怀川两人,目光在怀川身上停留时露出一丝敌意。他看向吴翰青,语气不善,字字带刺儿道:“这是你签的新人?不男不女的,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着急带新人进组。”   云颂神情微冷:“希望你两天后还能继续活着说话。”   可能是他不悦的表情太明显,吴翰青立即训斥起樊璟:“我看你是缺氧太久把脑子也缺傻了!这是我请来捉鬼的天师!”转头,他对云颂和怀川说:“您两位别跟他计较。”   “捉鬼?你的意思是我们剧组闹鬼,我这样也是被鬼害的?明明是剧组的安全检查有疏漏,为了逃避责任竟然能想到往闹鬼上推卸责任,真是搞笑。”樊璟嗤笑了声,语气不屑地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竟然还信这个。我看他们两个就是剧组找来装神弄鬼的骗子。”   吴翰青脸色难看。   樊璟似乎也意识到他折了吴翰青的面子,情绪没有刚才那么激动,找补了两句:“我不相信这些,我需要剧组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和补偿。”   他重新躺回病床,一副不想再跟任何人说话的模样。   “这……”吴翰青压下怒气,尴尬地看向云颂。   云颂看了眼病床上的樊璟,眸光微微一凝,漆黑的瞳孔隐隐有金光流动。   樊璟拉上了被子。   云颂带着怀川离开病房。   “云老板!云老板!”吴翰青赶紧追上去,干巴巴地笑着赔罪,“我代他向你们道歉,他平常就不相信这些神仙鬼怪,觉得是封建迷信。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云颂没有搭理他。   吴翰青在心里把樊璟骂了一通,面上依旧好声好气地跟云颂说话:“云老板,您这哪里都看了一遍,这个鬼到底藏在了哪里啊?还会不会再来找我……们剧组?”   云颂一个字就断了吴翰青心中存在的侥幸。   “会。”云颂淡淡道,“可以开始着手准备葬礼了。”   吴翰青吓软了腿:“我……我吗!”   “你——”云颂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吴翰青被吓得面色惨白,快要走不成路,他才不慌不忙地把完整的话说出来,“你们的主演。”   吴翰青如蒙大赫:“你是说樊璟?”   云颂走出医院,带着怀川前往路对面的奶茶店。   吴翰青一步一趋地跟着他们,生怕他们抛下自己,但情绪明显比刚才以为自己要死时冷静了许多:“云老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我不救自己找死的人。”云颂点了两杯果茶。   因为他这一句话,奶茶店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愣怔片刻。   云颂在店内找了个空座位坐下。   怀川自然地坐在他的对面。   吴翰青左右看了看,没有他的位置,只好在旁边老实又拘谨地站着。   没等多久,两杯果茶做好。   云颂将其中多加了小料的一杯递给怀川。   一走出奶茶店,吴翰青立即继续之前的话:“云老板,我不太懂您的意思。樊璟虽然脾气不太好,人品也确实存在点问题,但还不至于杀人吧。”   云颂拦下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先是打开车门让怀川坐进去,自己进车前,他回头看向吴翰青,语气玩味:“我可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他杀了人。”   吴翰青僵在原地,看着云颂关上出租车的车门,想拦住却怎么都挪不动脚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将云颂带走,慢慢消失在视线中。   回到环溪路,云颂打开店门,将喝完的果茶扔进垃圾桶,径直走到收银台后的躺椅坐下。   怀川坐到另一张木椅上。   “樊璟脖子上戴的东西你看见了吗?”樊璟躺回病床时,脖子上戴的项链意外从衣服中滑出来。云颂隐约感觉到不舒服,天眼出现,但樊璟遮挡的动作很快,云颂没有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很小的神龛,但里面供奉的不是正神。”怀川能看到的东西自然比云颂多,“我们去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不在神龛中,应该是躲藏起来了。”   云颂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说是不信鬼神,自己却供奉着邪灵。”   说完,云颂闭上眼睛,打算先睡个午觉。   怀川将银台上的书立起来,挡住落在云颂脸上的阳光。   云颂微微睁开眼瞧了他一下。   “我回趟地府,晚饭前回来。”一天一夜没有回酆都,有些积攒的工作需要怀川回去处理。   云颂“嗯”了声,眼前突然覆盖下一道阴影,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   他睁开眼,但是店内已经没有了怀川的身影。   抿了抿微微发热的嘴唇,云颂重新合上眼。   下午,有人来店里买了点香火和纸钱,赚回了今天支出的两杯果茶钱。   送走今天唯一的一个客户,云颂打算继续回去躺着,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他的店内四处打量的姜雀:“你来做什么?”   姜雀的眼睛瞥向货架上满满当当的线香,目光炯炯,仿佛饿了许多天的人看见满桌美食:“来蹭饭吃。我在渝城没吃过好的香火了。”   云颂见她跟饿死鬼似的,随手从货架上拿起来一支线香,轻轻甩了两下,线香冒出火星。   “才一支啊。”嘴上嫌少,身体很诚实的姜雀对着线香冒出的青烟就是深吸一口。   云颂将线香往收银台上的小香炉中一插,回到躺椅:“爱吃不吃。”   “吃吃吃!我吃!”姜雀守着小香炉,着急忙慌地连吸好几口,面色似乎都有了红润。   这才叫做享受!   要是人间都是这么好的香火该有多好。   姜雀舒服地趴在收银台上,突然,一道强大的威压出现在她身后,空气仿佛有一瞬间被抽空,浓重的阴气压得姜雀几乎要跪倒在地上求饶。   就在姜雀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时,强烈的危机感骤然消除。姜雀根本没有心思再吃香火,扭头去找云颂,想看看云颂有没有出事,却在云颂身边看到了一位长相俊美的长发男人。   男人掀起眼皮,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姜雀浑身一激灵,莫名有种见到顶头上司的感觉,但比见到上司更令她感到害怕,她磕磕巴巴地打招呼:“你好,我叫姜雀,是云颂的朋友。”   怀川略微颔首:“不早了,没什么事请回吧。”   姜雀期期艾艾地说:“好,好的。”   一秒都不敢多停留,话音落下立即就消失。   “她好像很怕你。”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件事,但怀川有什么地方值得姜雀怕成这样。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长得吓人。”怀川不愿意听云颂提别人,便直接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云颂猝不及防被吻个正着。   大脑懵了一瞬。   牙关轻而易举地被顶开,云颂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含住唇瓣,从外到里深吻了一通。   等怀川放开他后,大脑缺氧的云颂早就晕想不起来要和怀川说什么。直到吃过晚饭,两人躺到床上准备睡觉了,云颂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赶紧推了推怀川的胳膊:“你长得不吓人。”   怀川蓦地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在黑夜中听起来充满了磁性,让云颂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睡觉!”云颂恼羞成怒。   怀川隔着薄薄的夏凉被抱住云颂,鼻尖贴上他的后颈,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云颂用胳膊推人。   但怀川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云颂又试了几次,最后只好任由他这样抱着。   “怎么睡这么快。”云颂嘀咕,却没有看见自己身后那人微微翘起来的嘴角。   凌晨两点多,万籁俱寂。   这个时间点,环溪路每家店铺都闭了门,窄而深的巷子里只有路灯亮着。一只黑色的野猫大摇大摆地走进静悄悄的巷子,寻找食物。   突然,黑猫翘起的尾巴垂下来。   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弓起身体,展现出攻击的姿态,金色的眼睛盯住巷口。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寂静的夜里。   黑猫立即钻进墙缝中。   脚步声从巷口来到巷尾,停留在环溪路66号门前,然后一阵响亮的拍门声响起。   “云老板!救命!”   吴翰青一边疯狂地拍门,一边神经质地突然扭头往巷子口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他。   “云老板!快开门!”   拍门声和叫喊声这么大,照理来说正常人早就被他吵醒了,但巷子里依旧一片死寂。   路灯时明时暗,发出“滋滋”声。   吴翰青感觉到了离他越来越近的寒意,后背突然有了重量,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到了他的背上。   刺骨的冷从后背扩散至全身,吴翰青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冰冻住无法跳动。   他逐渐流露出绝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胸前的口袋突然一热,一道发光的符从口袋里飞出来。   身上的寒意随着符箓成为灰烬,顷刻间消散。   与此同时,吴翰青发现自己正站在巷尾的老城墙前,墙上有血,而他的头剧痛无比。   他用手摸了摸,摸到血和鼓起来的包。   吴翰青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道亮光落在他的脸上,吴翰青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看到了环溪路66号打开的门。   迷信用品店内亮起了灯光。 第21章   云颂穿着睡衣,眼神困倦地倚靠在怀川的身上,接连打了两个哈欠。因为过于想睡觉,声音懒散得连嘲讽的语调都失去了杀伤力:“大半夜跑到我店门口表演铁头功,挺有节目。”   吴翰青看见云颂简直跟看见天神下凡没什么区别,几乎要热泪盈眶。他不顾脸上的血,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刚要屈腿下跪求云颂救救自己,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撑住他的腿让他跪不下去。   他低下头,但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云颂才不想受他这种大礼,转身往二楼走。   怀川的胳膊一直揽在他腰间,不知道是不是他太困没注意到,就这么让怀川搂着没松手。   “进来。”云颂不耐烦地扔下来两个字。   吴翰青用袖子擦了擦脸,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店内,就听见店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   他如惊弓之鸟,赶紧回头看了眼。   门竟然是自己关上的!   吴翰青想起刚刚被鬼追的经历,刚消下去的冷汗再度冒了出来,上楼梯的速度瞬间加快。   云颂上了二楼,直奔沙发坐下,顺势往后一靠,正好靠进怀川的怀里。他掀起眼皮看了眼,在起身和继续靠着之间纠结了一秒,然后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在他怀里窝着。   眼睛半闭,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   怀川将他头顶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理顺,余光瞥了眼走过来的吴翰青,眼神不悦。   吴翰青猛然感觉一冷,这种冷和刚刚感受到的完全不同,仿佛有人撕开他的皮,将里面的血和肉都换成了冰,让他都恍惚自己还是不是一个活着的人,是不是进入了寒冰地狱。   “云……云老板。”吴翰青牙关打颤。   云颂拍了下怀川放在他腰上的手。   怀川垂下眼睫,温柔专注地看向怀里的人。   吴翰青终于感觉自己回到了正常的世界里,短时间内身体和精神经历了两次大起大落,吴翰青脸色惨白发青,几乎和尸体无异,说话时下颌都在咔吧作响:“云老板,您一定要救救我。”   云颂不想抬着头看人,但是又不想一身脏的吴翰青坐他的沙发,一时陷入纠结。   吴翰青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看他没有答应自己,当即就又想跪下。   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   吴翰青抬起头,却发现自己跪向了茶几上的收款码,与收款码面面相觑。   他想往云颂那边转身,但身体转动不了。   要么站起来,要么就只能与收款码对视。   人都要死了,还要什么尊严。吴翰青盯着收款码说:“昨天你们离开后剧组来和樊璟商量赔偿,樊璟对赔偿很满意,当天晚上就出了院,回到剧组的酒店,等着剧组明天重新开工拍摄。”   云颂兴致缺缺,合上眼,脑袋一偏。   怀川将他的脑袋扶到自己的肩膀上。   “我晚上去他的房间找他,想问他有没有被鬼缠上的感觉,劝他赶紧来找您救命。”吴翰青回想起酒店发生的事,声音发抖,听起来像是快哭了,“我还没跟他说两句话,鬼就……就来了。”   “当时房间里的灯全部灭掉,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掉进了冰窟里,特别冷。大概过了有三分钟,灯重新亮了起来,但樊璟不见了。”   云颂睫毛都没动一下,看起来似乎睡着了。   但吴翰青已经沉浸在回忆里,越讲声音越抖。   “我找遍酒店房间,都没有找到,就让剧组的工作人员一起帮忙找,最后我们在酒店后厨的冰柜中看见了他,他已经冻晕了过去。”   “把他送进医院后,我们回去调了酒店的监控。您知道监控上显示了什么吗?”   吴翰青的情绪激动起来:“监控中显示他是自己走到后厨,打开冰柜,然后钻了进去,又从里面把冰柜门关上,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说完,吴翰青身体脱力地坐在地上。   他扭头看向云颂,这才注意到云颂整个人都倚靠在怀川的怀中,两人姿势亲密,看起来像是认识了许多年一般,是什么关系似乎不言而喻。   如果是平时吴翰青可能还有心情八卦,但现在他小命难保,哪里还有心情在意别人:“看完酒店的监控,我实在害怕,就赶紧开车来找您。没想到我刚走到巷口就感觉那个鬼追了过来。”   云颂听他讲完,打了个哈欠,睁开眼。   “樊璟不见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樊璟供奉着神龛中的东西,按理来说,神龛应该不会让别的鬼夺走樊璟的性命。   吴翰青皱着眉回忆。   “有!”吴翰青说,“灯光灭掉后,他一开始很淡定,还让我别担心。但没一会儿,他就突然跟疯了一样,自言自语,听起来像是求人帮忙。”   云颂平淡地说:“知道了。”   吴翰青拿不定他什么意思:“云老板?”   “鬼是回来复仇的,谁跟他仇怨最深,谁首当其冲。”云颂睨了眼瑟瑟发抖的吴翰青,“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我救你只是因为你罪不至死。但我不会插手必死之人的因果。”   吴翰青面色颓然。   “沈今朝没有失踪。”云颂突然提起沈今朝的名字,吴翰青的眼神顿时有了变化。   “可是……他失联很多天了。”吴翰青说。“他的父母报了警,警察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没有找到的原因很简单。”云颂从怀川的怀中微微离开,眼神冰冷,“他死了。”   从吴翰青提起沈今朝古怪的态度中感受到怪异,云颂就登录地府app查了下沈今朝是否还活着,结果是沈今朝的名字已经在地府登记在册,但是灵魂却还停留在人间。   “什么?!”吴翰青很是惊讶,似乎还有几分伤心难过,但却都有点浮于表面。   云颂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我确实不知道。”吴翰青坦白,“沈今朝和樊璟都是我们壹嘉传媒的艺人,六年前两个人一起签进公司,四年前又一起凭借选秀火起来。他们两个人在公司住一个宿舍,关系很好。樊璟以第一名成团出道后越来越火,沈今朝与出道位失之交臂,但也有了热度,开始去演戏。”   “沈今朝可能就是差点运气,演技好,但演了好几个角色就是没火,甚至还越来越糊,不像樊璟。不过,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没有变,今年樊璟的生日还邀请了沈今朝参加呢。”   云颂重新靠回怀川的怀里,拿起他落在前面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卷着玩儿。   “直到两个月前《白日往事》的导演邀请沈今朝出演男主,签合同前,樊璟突然找到我,说他想演《白日往事》的男主,问我能不能把沈今朝换掉。”   “无缘无故肯定不可能换人,但樊璟威逼利诱,我就给他想了办法,找营销号发帖造谣沈今朝恋爱出轨,没想到这个热搜出来后,沈今朝突然被爆出来好多黑料。我就借机跟导演提了换人,让樊璟替换沈今朝当了男主。”   “我也不知道樊璟和沈今朝怎么突然关系变差了,沈今朝失踪这事我就更不知道了。云老板您也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樊璟变成这样,肯定是他害死的沈今朝。”吴翰青生怕自己被误解,但说到后面声音却越来越低。   云颂没有理会他推卸责任的话。   吴翰青瞥了眼云颂的表情,也识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谄笑道:“云老板,我想再买几张您上次给我的符,越多越好。”   “一次只卖一张。”云颂拿起沙发上的熊猫挎包,从里面拿出来驱邪符扔给他。   吴翰青宝贝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放好后立刻扫了茶几上的收款码将钱转过去。   “如果沈今朝就是那个鬼,那樊璟死后下一个人肯定就是我了。云老板既然答应了救我,还是希望能早早收了那只鬼,让我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吴翰青说,“等收了鬼,我就把尾款给您转过去,一定不会让您白白辛苦劳累。”   云颂没兴趣听他拍马屁的话:“明天我会再去一趟医院,见见樊璟。”   去看看那个神龛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我先走了。”吴翰青拿到了心心念念的保命符,心里终于有了点底气。   但刚下到一楼看见店铺外面冷清寂静的巷子,吴翰青怎么也不敢踏出去那一步:“云老板,我能在您这里待到天亮吗?您放心,我绝对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待在一楼。”   没听见云颂的声音,吴翰青默认他是同意了,于是坐到店内的木椅上。挪了挪椅子,他想要背靠着墙,有安全感。挪着挪着,手里突然一空。   吴翰青发现自己来到了店外。   店铺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锁,灯也关了。   一阵风吹过来,吴翰青畏畏缩缩地左右看了看,步伐很快地走向巷子口,打算在附近找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待着,起码有人陪自己。   “他走了。”怀川对云颂说。   云颂“嗯”了声:“不要管他了,睡觉。”   “他说的话并不完全可信。”怀川说。   “前面真的,后面真假参半,推卸责任。”云颂翻了个身面对怀川,抬手捂住他的嘴,“睡觉。”   怀川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亲。   云颂实在没有精神跟他计较,就任由他去了。   睡到上午九点,云颂才起床。   怀川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早餐。   一起吃过早餐,两人坐吴翰青的车前往樊璟所在的医院。   在住院楼的楼下停好车,云颂从车上下来,站在住院楼下,抬头往上看了会儿。   “云老板……您看什么呢?”吴翰青跟着抬起头,艳阳高照,眼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他低下头揉了揉几乎一夜没睡的眼,“樊璟在10层,咱们进去吧。”   “嗯。”云颂应了声。   普通人的肉眼看不见,但在云颂的眼睛中,住院楼第10层的某个病房黑气翻涌,阴气汇聚。   里面的人最多活到今夜十二点。 第22章   电梯停在第10层。   吴翰青率先从电梯里走出来,脑门中间顶着还没有消肿的包,但丝毫不影响他带着讨好的夸张表情,走在最前面给云颂和怀川带路。   “我不喜欢这个气息。”站在樊璟的病房门口,怀川伸出手指勾起一缕从病房中飘出来的阴气。阴气似乎对怀川极其恐惧,刚一挨近便疯狂涌动,最后被怀川轻轻一挥,散如尘烟。   云颂第一次听他如此直白地表达喜恶,诧异地看过去,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怀川皱了皱眉,嫌恶道:“这个相似的气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云颂看着他的表情,心说这位故人想必是敌非友。   吴翰青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气息,什么故人,这里除了医院独有的味道哪里还有别的味儿。但是他完全不敢多嘴或者催促,便安静地等他们聊完。   等云颂示意他进病房后,他谨慎地推开一条缝,先是扶着门往里面看了看情况,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感觉门猛地往里一开,他被这股力道往前带着差点扑倒。   怀川摇头笑着看了云颂一眼。   云颂收回手,进入病房。   吴翰青差点摔个狗吃屎,张嘴就想骂人,但一看是云颂,立即憋回肚子里。   “你来干什么?出去!”病床上的樊璟被开门的声音吵醒,一睁眼就看到吴翰青破了相的脸,但是相比自己浑身水疱、肿得跟猪一样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吴翰青这点伤完全不值一提,这让樊璟看见他在自己面前晃悠就恨得牙痒,即使嗓子疼痛,也要开口撵人。   吴翰青昨晚被鬼吓了两遭,心里也正憋着火呢,跟他呛声:“你这样又不是我害的,你冲我发什么脾气。你为什么会这样,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清楚,呵呵,怎么,你吴翰青这会儿又清清白白了?”樊璟冷笑。   吴翰青冲动得昏了头:“我可没杀人。”   樊璟红肿的脸顿时颜色煞白,眼神慌乱地瞥过云颂和怀川:“你胡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吴翰青说,“我都知道了,沈今朝死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病房内的阴气瞬间剧烈翻涌,浓重的黑雾将整个病房笼罩住。   一直在拨弄怀川的头发的云颂微微掀起眼皮,眼底泛出淡金色的光。   但房间内另外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仍在对峙中。   樊璟的表情因为吴翰青的话僵在脸上。   片刻后,他别过脸说:“沈今朝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想说是我杀了他?证据呢?他的尸体呢?吴翰青,就算我杀了人,那你也是帮凶,别在这里搞得你好像有多么大义凛然,别忘了最开始是谁出的主意把他从剧组换掉。”   吴翰青的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生气,一个字都没吭。   突然,他感觉到了冷。   那种熟悉的冷意几乎在一瞬间就席卷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他控制不住打冷颤。   恐惧随着寒意的浸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吴翰青这才注意到病房内的光线非常暗淡,可现在明明是上午,他进入病房时,夏日的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   肯定是他,他又找过来了。   “云……云老板?”吴翰青想起云颂,赶紧回头找人。   但是刚刚就站在他身后的云颂和怀川两人都不见了,他再扭回头,就连樊璟也没了踪影。   一股冷气突然扫过他的脖颈,好像有人轻轻在他脖子边上吹了口气。   吴翰青汗毛倒竖,立即捂住了脖子。   “救……救……我……”   若有似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吴翰青听清了内容,战战巍巍地说:“谁杀的你,你就去找谁。我已经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你道歉,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吴翰青膝盖发软,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磕着磕着,他突然感觉有东西“啪嗒”滴在他的后颈,透骨的凉意顺着脊骨往下窜。   吴翰青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眼——   一张结着冰霜的粉红色人脸突然贴近!   那滴水就是人脸上融化出来的水。   吴翰青眼看着人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可身体和四肢却像是被钉子牢牢地钉在地面,动弹不得。他的呼吸逐渐粗重,浑身都在发抖,想叫却连嘴都张不开。   直到人脸下一秒就要贴上他的脸,卡在喉咙中的尖叫终于从紧闭的嘴中蹦出。   “啊!”   吴翰青绝望地闭上眼。   本以为自己肯定要逃不过的吴翰青,突然听见一道略带嫌弃的声音。   “闭嘴。”   吴翰青慢慢睁开眼,就看见云颂手持桃木剑,身姿挺拔地站在自己身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泛着点点金光,冷漠地垂着眼,不似凡人。   吴翰青心神一颤,看到恢复正常的病房终于有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我没死!我还活着!”他激动得落下眼泪,鼻涕和眼泪一起流出。   云颂更加嫌弃了。   还不如死人。   云颂面无表情地走到怀川身边,盯着他。   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行为,怀川没有感到丝毫奇怪,甚至还配合地微微弯下腰。   云颂盯了一会儿他的脸。   嗯,心情好了。   有了好心情的云颂,甚至都能给樊璟一个好脸色。他转头看向病床上冷汗淋漓的樊璟。   樊璟手中紧紧握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神龛,可是他万分依靠的这个神龛并没有救他脱离刚才的险境,甚至还想偷偷夺走他的灵魂。   “它不在里面。”但云颂已经抓住了它的尾巴。   不过令云颂感到意外的是,沈今朝的灵魂似乎和这个东西在同一个地方。   “闭嘴!闭嘴!”樊璟神经质地喊。   云颂没有理会他的崩溃,平静地戳破现实:“这个神龛只是它的其中一个栖身处。我看过你的照片,一年前,你从未佩戴过它,但最近一年你却一直戴着,我想你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为了让它保护你,而是为了能够及时安抚它、供奉它,让越来越不受控的它能够继续听你的话。你的家里应该还有一个正式的神龛用来供奉吧。”   樊璟的脸色几经变换,手指慢慢松开神龛。   他深深地低下头,脸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见表情:“你说的没错,它不受控制了。”   樊璟解开项链,拿下来。   “四年前我刚得到它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樊璟嘲讽地笑了声。   “你从哪里得来的?”千年前的那场浩劫让怀川不得不警惕起这道相似的气息。   “一个老道长给我的。”樊璟捏紧了神龛,似乎想将其狠狠捏碎,“当时的选秀临近尾声,我却一直卡在出道位。听说灵山观很灵验,我就想去拜一拜。从灵山回来的路上,一个老道长拦住了我,说看我有缘,送我一个可以改命的东西,但我需要每天用自己的血供奉它。”   “我想着不要白不要就收下了。”樊璟说,“拿回来后我没有听老道长的话用血供奉它,只是摆在那里。直到成团夜前夕,我鬼使神差地给它喂了我的血,向它祈祷我可以出道。”   安静许久的吴翰青突然扭过头。   “很明显它听到了我的心愿,并给了我。”樊璟耸耸肩,“那年我以第一名的成绩成团出道。”   “之后我就开始供奉它,想要什么,只需要告诉它,它就能帮我实现,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樊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和悲哀,“只需要付出一点点血,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血只是为你和它建立契约。”云颂清冷的声音让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更显残酷,不近人情,“它真正吃的供奉是你的寿命与灵魂。”   “什么?!”吴翰青震惊出声。   再看樊璟,浑身的血色都褪了干净,几乎快和停尸房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感觉到手被硌疼,他看向手中的神龛。   漆黑的神龛中被供奉的神看不清模样,樊璟却感觉它在看着自己。他抓着神龛扔到地上,可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依旧存在。   吴翰青赶紧离神龛远了远。   “你心中早有预感,只是欺骗自己不去相信罢了。”云颂捡起他扔在地上的神龛项链,递给怀川。   怀川愣怔一秒。   “不是觉得熟悉?”云颂又递了递。   怀川笑了下,伸手接住。   吴翰青不得不佩服他们两个人,不愧是捉鬼的天师,这时候都能做到心情平和,甚至还能抽空谈情说爱。   “我确实在骗自己。”樊璟突然解开病服。   “你干嘛?”吴翰青说。   樊璟自顾自地解开衣服,脱下来,给他们看自己身上和胳膊上的疤痕。   “一开始只需要每天喂几滴血就能满足,后来需要吃新鲜的肉,再后来就只有吃我的肉才可以让它听话。”樊璟穿上衣服,“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在两个月前,我打算去灵山观找当初把它给我的老道士,将它还回去。”   “可是,沈今朝突然被《白日往事》的导演看中了,而这原本应该是属于我的剧本,属于我的男主。所以那天,走到半路的我又带着它回去了。”   “我想,就再用最后一次。”   “就最后一次。” 第23章   樊璟双眼通红,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哭诉,但也不见得有多么冷静克制,嘶哑的声音里藏着已经走到崩溃边缘的疯狂。   “从和沈今朝一起签进公司开始,他就处处压我一头,就连运气都比我好。明明一开始是我看他可怜,好心带他来剧组面试,介绍他给导演认识,最后却全给他做了嫁衣。他成了男主,我什么都不是了。他还装模作样地过来感谢我,不是炫耀是什么?”   熟悉的冷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慢慢爬上病床,仿佛沈今朝一直在听他说话。樊璟左右看了看,怒不可遏地对空中某一点吼道:“难道不是吗?”   没有声音回答他,但房间内更冷了,墙壁渗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   云颂手指微动,桃木剑从他的手腕飞出去,剑锋直指樊璟。   樊璟盯着朝他飞来的桃木剑,吓得目光呆滞。   桃木剑破开房间内深重的寒意,停在樊璟一寸远的位置。   片刻后,乖乖地回到云颂的手腕。   房间内的温度恢复了正常,但是在经历了刚才这么一遭后,樊璟觉得沈今朝一定在看着自己,可能在天花板上,可能在床底下,可能在窗外……但是一定在看着他,听他说话。   “你该死,你就是该死!”樊璟抓着床栏的手青筋暴起。   怀川却好像看不见他剧烈起伏的情绪,眼神平静:“还记得那个老道士叫什么吗?”   “没有名字。”一种从心底生出的诡异的臣服感让刚刚还分外激动的樊璟瞬间变得老老实实,“但他的额头中间有一块像是胎记的黑斑,形状怪异,看久了会觉得很可怕。”   “灵山观没有你说的这号人。”云颂见过灵山观的所有道士,没有一个道士的长相对得上,而且他听这个描述,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种鬼。”怀川声音冰冷。   他的瞳孔又黑又深,即使被阳光照着也没有改变这种深沉的颜色,给人一种淡淡的非人感,因此,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樊璟和吴翰青不约而同地冒出一层冷汗。   云颂却豁然开朗,想起自己以前在某本书中看到过关于种鬼的记录:“没错,这确实是人在自己体内种鬼养鬼后才会出现的一种特征。”   樊璟瞳孔微缩,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吴翰青也默默地挪到云颂和怀川两人的身后。   良久,樊璟神情凄惨地笑了声:“天底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好不容易以为自己的运气好了一回,原来是想要我的命。神龛确实在我家里,就在地下室楼梯右手边的房间,吴翰青知道大门密码,房间密码是356790,你们要去就去吧,要报警说我杀人也随便。”   樊璟背对着他们躺下,拉上被子。   云颂看了他一眼,扭头示意吴翰青赶紧去前面带路。   吴翰青再次充当起司机。   “后面有辆车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吴翰青看了眼后视镜。   云颂头都没回:“是樊璟。”   吴翰青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震惊后面跟车的人竟然是樊璟,还是该震惊云颂如此肯定。   “不用理,让他跟。”云颂拿起怀川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圈玩。   樊璟知道他们接了吴翰青的委托,又看出他们在意神龛,便借着他们对神龛的关注,顺势说了那么多或真或假的话,看着像是在宣泄自己心中的愤怒不公,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想利用他一起解决掉神龛和沈今朝。   怀川任由他玩弄着头发,从口袋里拿出神龛项链,观察了一会儿。   “真丑。”云颂的嫌弃溢于言表。   神龛中所谓的神像没有头,但是脖子上却挂着四颗脑袋,每颗脑袋的脸上的表情也不相同,分别是喜、怒、哀、乐。身体没有明显的四肢,是一团肉,隐约能看见上面的人脸,仿佛他的身体是由一个又一个的人脸组成,密密麻麻。   这么丑的东西,云颂一眼都不想多看,但是见怀川好像很在意的样子,他还是忍着恶心多看了两眼:“有没有什么发现?和你以前认识的那位故人有关系吗?”   怀川收起神龛:“只是相似,并不确定。”   “哦,那故人是谁?”云颂随口问道。   怀川感受到头发被拉扯,低头看了眼无意识拽紧他的头发的云颂:“……叶鸿声。”   说完,他留意着云颂的表情。   云颂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是不等他仔细想,吴翰青回头告诉他们到了。   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映入眼中。   云颂和怀川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下来的第一时间便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这房子中的怨气和阴气浓重得都要看不见路,樊璟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八字硬。   “你在车边等着。”等吴翰青用密码打开别墅的大门后,云颂对他说。   吴翰青一口答应,心说,让我进去,我也不敢进去啊。回到车里,他锁住车门,双手捧着驱邪符,目送云颂和怀川走进别墅。   别墅内的装修十分简约,只有一些基础的家具,冷清清的,像是没有住过人。   时间接近正午,但别墅内光线昏暗,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没有丝毫光亮,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肉眼看都是如此漆黑,更别提云颂开了天眼后还能看到浓重的怨气和阴气,可谓是buff叠满了。   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握住。   云颂的心口猛地一跳。   要不是知道身旁的人是怀川,任谁这么突然碰他,云颂绝对要炸毛。   “跟着我就好。”怀川牵着他走向楼梯。   云颂见他的行动一点也不受影响,情不自禁道:“我死后也去给地府打工吧,以我的功德,怎么着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当当……”   话都没有说尽,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上云颂的嘴唇,迫使他结束了这个关于死后的话题。   “别说这个,我不喜欢。”怀川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云颂觉得奇怪,去看他的表情,但走到楼梯口这边后光线更加暗,云颂只能看到怀川紧抿的薄唇,彰显着不悦。   为什么不喜欢?   云颂想不通,他也没说什么啊。   真奇怪。   难道是觉得自己会跟他抢工作饭碗?   云颂想的越来越不着边际,最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无意识地晃了晃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含笑的嗓音说出来的全是哄人的语调:“别绷着脸了,都不好看了。”   怀川无奈地叹口气,抓紧他的手:“下楼梯了,小心脚下。”   “嗯。”云颂跟着怀川一步一步往下走。   越往下的怨气和阴气越重,已经到了让云颂感觉不舒服的地步。这种感觉在下到地下室后更加明显,心脏压抑难受,身体微微发冷,就连呼吸都不畅快了起来。   云颂立即甩出两张符。   符纸燃烧起来后,云颂的不舒服才消失。   这个神龛中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厉害。   云颂警惕起来的同时,拉住往前走的怀川,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   怀川看着云颂流露出来的保护姿态,无声笑了笑,十分享受地当起了被保护者,手指攥住云颂的衣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倚靠着他。   “你这么靠着我,我没办法走路。”云颂感觉自己好像拖了一个巨型沙包在走。   怀川不松手:“我害怕。”   可是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来旅游一般。   云颂觉得他在搞笑:“你怕它?你可是正儿八经在地府工作的神仙,有编制,是正神。”   “我修炼不到家。”怀川未有丝毫羞耻。   云颂欲言又止,最终无话可说,拖着怀川走到樊璟所说的房间门口。   弯腰,云颂输入开门的密码。   一阵“滴滴”声结束,门开的声音响起。   云颂一边压下门把手,一边召来桃木剑。   桃木剑散发出的金光成为地下室中唯一的光亮,而此时,金光正在随着桃木剑的震颤微微摇晃,以此来提醒云颂要小心——这是他和桃木剑约定俗成的事情。   “小桃真乖,好好干活。”怀川说。   桃木剑正要骄傲地晃一晃剑身,就被云颂握住了剑柄,于是闪了两下光回应怀川。   怀川笑着夸奖:“好小桃。”   云颂瞪了眼仿佛在逗小狗的怀川,没好脾气地说:“站到一边去。”   怀川往后退了两步。   云颂用余光确认了眼,神情冷肃地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无数团黑色的怨气突然从门内冲出来,直直飞向门口的云颂。   云颂站着没动,握着桃木剑的手腕微微转动。   桃木剑金光大盛,剑身上隐隐有符文流动。   怀川在背后看着这一幕,黑色的怨气如同瀑布,而云颂不躲不避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反而比他手中的桃木剑还要像一柄斩妖除魔的剑。   这个背影,怀川低头笑了笑,还真是让他怀念。   桃木剑发出嗡鸣声。   云颂身前浮现出无数把泛着金光的桃木剑,比云颂手中的桃木剑小很多,而且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桃木剑全是由密密麻麻的符文组成。   黑色与金色相撞,空气中响起嘶哑的哀嚎声。   云颂往前走,怨气便往后退。   “好……香……”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黑暗的房间内传来。   “吃……掉……吃掉……”   不成调的话中充满了贪婪。   房间内的怨气在话音落下后突然暴涨。   云颂顷刻间便被怨气包围住,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关上房间门。   金色的符纸从他的挎包中纷纷飞出,贴在门上,形成一个小的法阵阻止怨气外泄。   做好这些,云颂才环视一圈。   怨气让人看不清房间内的情况,但是可以看到怨气最浓最深的地方就在他的正前方。   云颂顶着怨气和罡风往前走,看到了一张供桌,供桌上摆放着两只没有吃完的牲畜,均是被剥开皮吃掉了里面的内脏,供桌上的血在地上积蓄成很大一滩,血已经凝固。   供桌后面就是漆黑的神龛。   相比项链,这个神龛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但雕刻得更加细致,身体上的每一张人脸都像是活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颂。   “吃掉……吃……掉……”   所有的人脸一起发出声音,男人、女人、小孩儿、老人……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涌入云颂的耳朵,云颂感觉到了头疼,耳膜更是快要炸开一般难受。   罡风化作利刃藏在怨气中,随时都会从黑暗中扑上来将人凌迟。   云颂将桃木剑立于身前,两指画符。   一个镇压邪祟的法阵从他的脚下逐渐铺开,泛着金光的符文很快铺满整个房间。   云颂双手握住桃木剑,单膝跪地,将桃木剑插.入阵眼。   刺眼的金光顷刻间爆发,如同升起的太阳驱散黑夜,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所有的怨气与罡风通通化解。   “咔嚓——”   供台上的神龛裂开一条缝。   【📢作者有话说】   当有人问云宝捉鬼最重要的是什么?   云宝:当然是姿势一定要帅! 第24章   云颂抬眸看了眼从正中间裂开的神龛。   划开的指腹抹过剑身,流出的血液被桃木剑吸收,金色的法阵隐隐泛出鲜血的红色,更为强劲的灵力迅速波动开,涤荡一切怨煞之气。   “咔嚓——”   神龛上出现的裂纹越来越多,直到再也维持不住原形,轰然倒塌,彻底裂成木头渣。   云颂没有立即松开桃木剑,而是先去确认神龛的情况,可他抬起头后,表情却骤然一变。   神龛虽然碎裂,但里面的神像完好无损。   甚至在云颂看过去时,神像上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无数道目光与他对视,每一双眼睛都饱含着浓重的情绪,这些纷乱的情绪铺天盖地涌入云颂的大脑。   云颂有一瞬间的眩晕感。   房间内的光线再度被阴气和怨气吞噬。   在重新席卷上来的黑暗中,一个和神像一模一样的轮廓出现在怨气之中,身形庞大。   它脖子上挂着的四颗脑袋此时都活了过来,喜、怒、哀、乐的表情以一种夸张的程度僵化在脸上,扭曲得如同画上去的面具,人头断裂处正往下滴血,血腥味儿直冲鼻腔。   云颂盯着离他越来越近的神像,干脆利落地甩出一张驱邪符试试水。   驱邪符燃烧得很快,打在神像身上好像蚊子叮人一样不痛不痒。   试水完毕——   还是摇人吧。   这么苦呵呵地想着,云颂拿着桃木剑往后退了退,一只手摸向挎包。   神像的怨气暴涨,黑雾中房间内的一切都仿佛成为了虚影。   云颂的目光紧紧盯着神像,但前一秒还在他视线中的神像,下一秒骤然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股危机感从背后升起。   云颂反应很快地用桃木剑格挡,向后转身。   一张放大的“怒”脸出现在云颂眼前,目光对视上,云颂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暴躁,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且非常非常想要杀人。   杀人往后稍稍,还是先杀鬼吧。   云颂闭上眼。   手中的桃木剑挥出,剑光劈开怨气,云颂趁机躲开,刚一扭头,就又看见一张放大的“哀”脸,云颂在心里骂了一句,突然生出无限哀思,看着眼前的鬼脸都恨不得为它痛哭一场。   哭什么哭!简直有病。   这可是四十万啊!   云颂在心里大声告诉自己,才说了一遍,心情就恢复了正常。   四十万!   云颂眼睛都不闭了,目光炯炯,挥动桃木剑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铿锵有力。   神像的四颗脑袋齐齐转动,怨气翻涌,丝丝缕缕的怨气像蛇一样缠绕上云颂的四肢,束缚住云颂的动作,让他无法再动弹。   怨气不断收紧,似乎想就这样绞碎云颂的手脚,但是让云颂感到奇怪的是并没有丝毫疼痛传来。他垂眸看过去,发现在黑色的怨气之下,有一道冰冷的金光温柔地包裹住了他的四肢。   云颂诧异地愣怔片刻,扭头看向贴满符纸的房门,目光似乎穿过房门看到了站在外面的某人。   那些怨气在触碰到这道金光时,神像的动作骤然停顿住,围绕在它四周的怨气突然翻涌起来,但给云颂的感觉却是它似乎在恐惧什么。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   云颂松开被怨气缠绕的手,手中紧握的桃木剑和捏在手中的符纸一起掉落在地上。   雷符落地的那刻,一个法阵从神像脚下出现,以神像为中心,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雷符均发出金光,与刚刚落在正中央的雷符遥相呼应。   “……闻吾敕令,速显神威,急急如律令!”   随着云颂最后一个沙哑的字音落下,樊璟别墅上方的天空乌云密布、骤然黯淡,别墅方圆百米的树木都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植物俯伏,一道紫色雷光从堆积的云层中飞速闪过。   轰隆——   轰隆——   雷光在云层中闪烁,积蓄力量。   强大的威压之下,地面上的所有小动物纷纷找地方躲藏,颤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窝中,天空中飞的鸟儿奋力地挥动翅膀,发出惊恐的鸣叫,努力想要离开这片区域。   轰隆!   一道紫色的天雷从高空中劈下,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仿佛可以摧毁世间一切污秽。   天雷落到樊璟的别墅,紫色雷光将别墅完全覆盖,不过是须臾之间,一切邪秽无所遁形。   雷光消失后,云颂放下胳膊,睁开眼,在地上看到了已经四分五裂的神像。   劈一次用掉他五张雷符,按市场价换算一下,请天雷出场的价格高达七位数。   果然还是应该摇老黑小白过来帮忙。   云颂一边心痛,一边检查神像。   神像内竟然还有一缕气息。   这都没死透?   云颂吐槽完,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打开房间门,脚步匆忙地往外走。   看到等待在门口的怀川,云颂来不及跟他解释太多,扔下一句:“先上去,等会儿说。”   他快速跑上楼梯,跑到别墅外面。   “云老板!刚刚的雷是您引来的吗?”吴翰青从车内看到云颂和怀川完好无缺地从别墅内出来,立即打开车门下来,神情激动地冲上去。   云颂四处望了望:“看到樊璟没有?”   “樊璟?”吴翰青愣了愣。   他提心吊胆地躲在车里等云颂和怀川出来的时候,全部心思都在提防鬼来找他,刚刚又被突然劈下来的天雷吓得三魂七魄都离了家,就差求爷爷告奶奶地让老天不要劈自己,直到现在他都恍惚着,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再关注樊璟在哪里。   仔细回想,樊璟的车似乎停在了门口。   “我记得在院门口。”吴翰青扭头看向别墅的院门口,那里确实停了一辆车,就是来的路上跟在他们身后的那辆,“在这里!”   云颂快步走过去,但车里没有樊璟的身影。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吴翰青见云颂的表情有些阴沉,惶恐地问,“他不会是死了吧?”   “闭嘴。”云颂嫌他话多。   吴翰青赶紧捂住嘴,表示自己不吭声了。   “在别墅地下室。”怀川说。   云颂也感受到了。   两人重新返回别墅地下室。   “云老板,等等我。”吴翰青跟在后面。   云颂路过供奉神龛的那个房间,敏锐地察觉到神像内刚刚还存在的那一缕气息已经消失了。   “卧槽!这是啥啊?”落后一步的吴翰青也看到了碎掉的神龛和供桌上的供品,“樊璟在自己家里搞这些,他晚上睡得着觉吗?”   吴翰青又恶心又害怕,不敢再多看,快步跟上云颂,看着云颂来到地下室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口。这个房间门和其他门都不一样,更像是酒店存放食材的冷库门。   “他在自己家里搞了个冷库?”吴翰青不解。   云颂冷冷地看了眼吴翰青。   吴翰青再次闭嘴。   云颂从外面打开冷库的大门。   怀川看了眼云颂的手腕,眸色沉了沉。   冷库的大门打开后,里面的情况显露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冷库最里面冷冻起来的猪牛羊,都是被宰杀干净的肉,但是没有动过的痕迹,从冰冻的程度可以看出来已经在这里放很久了。   “樊璟!”吴翰青叫了声。   云颂的目光移到躺在冷库中间的樊璟身上。   刚刚他解决完神像离开地下室时还能感受到樊璟在别墅外的气息,但等他走出别墅,不过短短的一分钟,樊璟的气息就来到了这个冷库里。   一分钟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此时此刻的皮肤上已经冻出了冰霜,没有了气息。   “死……死了?”吴翰青吓得双腿一软。   云颂看着樊璟已经冻成粉红色的的尸体,从挎包里拿出来一张驱邪符。   这次驱邪符非常有用,符纸刚刚碰到樊璟的尸体,一缕怨气就从他的身体内飘了出来。   云颂甩出桃木剑,直接将怨气钉在地上。   “这是什么?”吴翰青问。   “神龛中的东西。”云颂解释了一句。   樊璟用自己的灵魂和寿命供奉了这么久的神龛,三魂七魄早就已经和神龛紧密相连,成为可以接纳神龛的容器。   天雷降下,神龛中的东西自知抵抗不过,在最后关头转移到了樊璟的身体内,打算夺舍樊璟,却没想到在他夺舍前,樊璟死了。   云颂暂时没管樊璟的死,打算先处理掉神龛中的东西。动手前,云颂想了想,从挎包里拿出来一个只有拇指那么大的小盒子,将神龛中的东西收进了盒子中,递给怀川。   怀川看着他的手腕,心不在焉:“嗯?”   即使体内蓬勃的灵力只能使用一小部分,但这一小部分已经足够云颂对付大多数的恶鬼,所以他很放心地让云颂一个人进去。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不管不问,允许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触碰他的阿颂,伤害他的阿颂。   所有想要伤害阿颂的都应该死掉。   “觉得熟悉的话,这个应该比那条项链更容易查出什么吧。”云颂说,“用完记得把盒子还给我,盒子里加了天师印,挺贵的。”   怀川收下,指腹轻轻蹭过云颂的手腕。   云颂察觉到淡淡的痒意,低头看了眼,然后就被怀川抓住手腕不放。   反正也不碍事,云颂就任由他握着了。   解决好神龛中的东西,云颂这才着手处理樊璟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樊璟杀了沈今朝,如今被成为鬼的沈今朝报复杀死。   “云老板……那个……沈今朝他是不是跟这个神龛一起处理好了?”吴翰青问。   “你说沈今朝啊。”云颂回答,“没有。”   “什么?”吴翰青一个大跨步跑到云颂的身后。   “你挺会找地方躲,他就站在我身后。”云颂转过身,换了只手给怀川握着。他的目光略过吴翰青颤抖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 第25章   两道目光隔空对视。   云颂看到沈今朝变成鬼后的模样。   因为死亡的瞬间过于糟糕、痛苦,横死的人在变成鬼后大抵都不怎么好看。   云颂在网上看过沈今朝的视频,沈今朝的模样出众,气质温文尔雅,但现在已经很难从这个沈今朝的身上看到他活着时的影子——   眼球混沌突出,浑身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绛紫色的斑纹,像是叶片上生长的脉络。身上仅剩的一点布料与皮肉粘连,脚趾更像是半融化的糖块紧紧粘着。   这是被活活冻死的人才会呈现出的特征。   都说冻死的人面容看起来很安详,但身体上的种种表现都说明他们其实死得很痛苦。   云颂回头看了眼樊璟的尸体,樊璟的尸体与沈今朝现在的模样大同小异。   他想起吴翰青介绍樊璟和沈今朝时说的话。   十八岁一起进入公司,在籍籍无名的日子里互相依靠,二十岁一起参加选秀,命运的轨迹在这里发生变化,两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直到二十四岁的今天再次殊途同归。   云颂垂下眼睫,心中有不免有几分唏嘘。   “吴翰……青……”沈今朝的声带被冻坏,声音嘶哑难听。   吴翰青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身体抖若筛糠:“不不不是我……害害的你啊,是樊璟干的。我只是买营销号造了个谣,让你退出剧组,我真的没想让你死啊,别别……杀我。”   吴翰青说着说着膝盖就软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我给你烧纸,每年都祭拜你,让你在底下过得舒舒服服。你还有父母需要照顾是不是,我可以帮你照顾他们,帮你尽孝。”   吴翰青只当制片人真是屈才了。   说哭就能鼻涕眼泪一起冒,且能如此真情实感,比云颂在小短剧中看到的演员厉害多了。   但云颂的耐心让他一秒都看不下去:“不想现在死就闭嘴。”   吴翰青一听“死”这个字,不用闭上嘴就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了。   云颂看向怨气加重的沈今朝:“你杀樊璟,是为因果,我并未插手。但是吴翰青罪不至死,你如果杀了他,便是真的要沦为厉鬼,永远回不了头。”   “我……被困在了这里,已经回不了头了。”沈今朝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云颂。   云颂说:“我知道,所以,我来带你离开。”   沈今朝愣住。   云颂看向位于樊璟尸体旁的念境入口,从一踏进樊璟的别墅他就知道这里有个即将成型的念境,沈今朝的念境。但是与别的念境稍微不同,沈今朝死后怨气深重,化作厉鬼,他虽然被念境困在了这里,但强烈的怨气让他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清醒,而他的一部分也可以离开念境的束缚与保护,去寻找樊璟和吴翰青报仇。   “你在外面等我。”云颂抽出自己的手,叮嘱怀川。   “我和你一起。”怀川说。   云颂担心他会造成念境不稳定,张嘴想要反对。   “我会注意收敛气息。”怀川重新拉住他的手。   这里还有一人一鬼和一个尸体看着,云颂很怕怀川会抱住他当众撒娇,说一些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肉麻话,赶紧同意下来。   “云老板,我呢?”吴翰青害怕地瞥了眼沈今朝。   他不想和一个想杀自己的鬼待在一块啊。   云颂头也不回地扔给他一张符:“保命符,六万六,出去转账。”   吴翰青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接住飘落的符纸,一抬头,发现云颂和怀川的身影都不见了。   他拿着保命符,缩着脑袋退到冷库门口。   云颂和怀川进入念境之中。   因为沈今朝的怨气很重,两人刚进去就遭到了念境的攻击。   云颂用桃木剑解决掉扑上来的怨气,左手拉着怀川走进挂着“壹嘉传媒”名字的一栋楼。   壹嘉传媒一共有五层,云颂和怀川从第一层走到第三层,每一层都空空荡荡,就像是刚刚装修好的样板房,冰冷,没有丝毫人气。   上到第四层,走廊内开始有人走动,但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无一例外都没有脸。   “了解的都差不多了,不如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吧。我已经跟主管说过了,等你们签约了,就由我来带你们两个,咱们接触这么久了,彼此都熟悉。”吴翰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颂拉住怀川,转头看过去。   吴翰青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他的左右两边各走着一个人,分别是沈今朝和樊璟。   这看起来是六年前沈今朝和樊璟签约壹嘉传媒时的情景。   十八岁的沈今朝和樊璟朝气蓬勃、风华正茂,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憧憬。   眼看三个人马上就要走过来,云颂拉着怀川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躲进去。   怀川顺着被拉扯的力道轻轻靠上云颂的肩膀,冰凉柔软的发丝落到他的胳膊上:“你经常进念境?”   云颂一边通过窗户留意外面的情况,一边分心回答:“这是我的工作。”   怀川又问:“那你在地府工作多久了?”   “八十多年?”云颂没有特意去记过时间。   他活了很久,中间也沉睡过很久,时间对他们这种寿命很长的人来说已经失去了值得纪念的意义。   怀川没有再问。   云颂用余光看了眼沉默的他,发现他似乎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另外一间办公室内,沈今朝和樊璟已经开始准备签合同。随着两人签字完成,云颂和怀川眼前突然闪过白光,场景陡然转变。   壹嘉传媒公司变成了一间小小的宿舍。   云颂和怀川站在房门半开的宿舍门前,宿舍里沈今朝和樊璟正在讲话,而吴翰青拉着脸。   这是参加选秀的前夕。   沈今朝的经纪人由吴翰青换成了公司里另外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牌经纪人。   这个老牌经纪人是吴翰青的上司,但因为同行业同公司的竞争关系,吴翰青与对方一直都不对付。因此知道沈今朝要从自己手下被调走,吴翰青跑到公司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但发脾气于事无补。   沈今朝还是成为了别人手底下的艺人。   因为经纪人的不同,利益分割,沈今朝和樊璟之间似乎也有了无形的竞争,但沈今朝还一直将樊璟视作自己唯一的朋友。   随着场景的不断变换,云颂和怀川也看到了更多的往事。   选秀期间,沈今朝的排名一直很靠前,却在成团出道前夕突然遭遇车祸,被送去医院抢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与出道失之交臂。   而一直卡在出道位的樊璟后来居上,拿下第一,在那一年成功进入大众视野。   之后,沈今朝往演艺圈发展,无论什么角色,只要剧组要他,他就演。因为演技好,事情少,还能吃苦,慢慢也有了一些名气,甚至还因为一部电影提名了最佳男配角的奖项。   有关系好的大导演跟沈今朝悄悄透露,最佳男配角奖给了他。但是到了颁奖那天,这个奖颁给了另外一部电影中的男配。   沈今朝没有失望,只是更加努力。   但是没有剧组要他。   沈今朝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剧组一个剧组地跑去面试,最后得到的结果全是不合适。   无戏可拍的沈今朝被淹没在娱乐圈这条永远不缺明星演员的大江之中。   直到两个月前,沈今朝和樊璟一起去《白日往事》的剧组面试,他被导演看中,导演希望他能够出演这部电影的男主。   沈今朝高兴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樊璟。   但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一天,一天后,网络上突然爆出沈今朝恋爱出轨的热搜,他的女朋友和他出轨的小三纷纷放出聊天记录,还有合照,实锤他恋爱多年后出轨。   之后,越来越多的黑料出现。   沈今朝深陷舆论漩涡。   可他根本就没有谈恋爱,他也根本就不认识他所谓的女朋友和出轨对象。   真话说出口却没有任何人信,反而被说脑子不正常,说他荒谬得令人发笑。   《白日往事》剧组与沈今朝解除合同,选取新的男主,而新的男主是樊璟。   合同解除的那天晚上,樊璟邀请沈今朝去他的家里。沈今朝以为自己会得到朋友的安慰,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冷库再也不会打开的大门。   沈今朝在冷库中被活活冻死。   “我一直想不通,就连死的前一秒都没有想通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和他不是朋友吗,他为什么要杀我?”沈今朝现身,看着冷库中蜷缩成一团的自己。   “死后化成鬼我才知道真相,知道他供奉邪神,知道他在心里已经恨我良久,知道我所遭遇的一切痛苦原来都是他的手笔。”   “我要报仇……”   “我和他供奉的邪神假装合作,邪神想要夺舍,而我想要他死,我们一拍即合。”   云颂说出他的未尽之言:“你恨的除了樊璟,还有他供奉的邪神。你并非真的想杀吴翰青,你只是利用他的恐惧,逼他寻找天师帮忙。天师自然会发现樊璟的端倪,而你也做好了在天师找到樊璟的别墅后被一起杀死的准备。”   沈今朝提了提僵硬的嘴角,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地想要做出笑的表情,但笑得瘆人:“这确实是我最开始的打算。所以,我想谢谢你。”   如果云颂想救樊璟,他一定无法成功。   “他自己作死,谁也救不了。”云颂不领他的道谢,也不想沾他的因果,“该走了。”   沈今朝:“嗯。”   念境中的场景迅速消失,大雾将他们笼罩。   云颂手指划过手腕,一条红线将他和沈今朝连在一起。无论多远,云颂都能够通过这条红线将沈今朝送去他的思念所在的地方,再将他带回,并保护沈今朝不被外界伤害。   “第二日凌晨,我会来接你。”红线牵引着沈今朝,带他飞向他的思念地。   沈今朝离开后,念境彻底消失。   云颂和怀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冷库中。   “云老板,你们回来了。”吴翰青跑上来。   云颂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保命符。”   吴翰青给他转过去六万六,吞吞吐吐地问道:“那个……沈今朝他……解决了吗?”   “你也知道沈今朝是在报仇。你当初怎么联系人造谣,现在就怎么联系人澄清。”云颂说,“做完这件事,你才真的安全。”   “我现在就澄清。”吴翰青打开通讯录就开始给人打电话。   “后天下午去店里找我。”云颂留下这一句话,带着怀川离开樊璟的别墅。   樊璟的尸体还需要处理,云颂想了想,给灵山观那边打了通电话,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他们。灵山观与官方合作紧密,算是入了编制,处理起这种事情得心应手。   挂断电话,云颂长舒一口气,歪头靠上怀川的肩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自然。   怀川张开胳膊将他搂进怀里:“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快要到家了。”   “嗯。”云颂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   出租车路过一家商场,一张巨大的广告海报从云颂眼前闪过,是樊璟的海报。   海报上的樊璟光鲜亮丽,精致高贵。   没有人知道这样漂亮的背后藏着另一个人的血和泪。   樊璟一次又一次窃取沈今朝的命运,夺走原本属于沈今朝的康庄大道。   但终究都要偿还。 第26章   云颂的视线从窗外移回车内:“人死不能复生,偿还了又有什么用。”   怀川听见他低低的叹息,抬手按住他的脑袋,揉了揉头发。   出租车没多久到达目的地,停在环溪路巷子口。   怀川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将手递给云颂。   云颂习惯性地牵住,另一只手带上车门。下车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怪不得觉得肚子有点空:“我饿了,我们随便找一家店吃点再回去。”   怀川笑着看了眼他平坦的腹部:“好。”   环溪路附近开了很多店铺,吃的喝的都有,两人就近走进了一家拉面店。   云颂要了一碗牛肉拉面。   此时并非饭点,店内的客人只有他们这一桌。   云颂吃面,怀川就坐在他的对面笑吟吟地看着。   云颂刚吃了两口就有点受不了了,立马喊老板再做一碗面端上来。   怀川以为他忘记了,提醒道:“别浪费,我不用吃。”   “你在这等会儿。”云颂起身离开餐桌,走出拉面店后转身进入它旁边的香火店。   再出来时,他手上多了三根点燃的线香。   云颂举着线香对怀川拜了拜,然后将老板端上来的牛肉拉面推到他面前,并给他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蹭掉上面的小木刺后整齐地摆放到碗上:“可以吃了。”   怀川看了一会儿云颂,拿起筷子。   拿筷子的姿势变换了好几个,他还是觉得不习惯。   云颂看见他的不适应,觉得奇怪:“你不会用筷子?”   怀川坦然承认:“很久没用过,有些不记得了。”   停顿片刻,他求助地看向云颂,表情有点可怜地问:“可以教教我吗?”   云颂的呼吸微沉。   心中长叹一声:美色误我啊!   他走到怀川身侧,弯下腰,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拿筷子,用筷子夹菜怎么用劲儿。   教完第一遍,云颂问:“会了吗?”   怀川抬头:“好像还不太会。”   于是,云颂很有耐心地又教了一遍,教完,等他反馈。   怀川笑了笑:“会了。”   云颂很有成就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看怀川吃面。   看着看着他突然察觉到丝丝不对劲,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骗了啊。   “面很好吃。”但怀川的一句话就让云颂忘记了怀疑,转而夸赞起自己的眼光。   两人一起吃过饭,又去了一趟超市买食材和零食。   结账的时候,云颂看到斜对面有一家饰品店,于是,结完账,带着怀川进去看了看。   他的目标很明确,进去后直奔卖皮筋的货架。   眼睛在货架上一扫,云颂拿了最简单的黑色款式,拿了十个。   “这个给你。”云颂把装皮筋的袋子塞到怀川手里,然后,从他手中拿走装零食的袋子。   出了商场,云颂就拆了一包薯片,边往家走边吃。   “小云老板,这是谁啊?”寿衣店老板瞧见云颂和他身侧的怀川,从店里走出来,“长得和你一样俊呐。有没有女朋友呢,没有的话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我已经成婚了。”怀川看向云颂。   云颂察觉到他的视线,眉心狠狠一跳,顾不上吃薯片,赶紧拉着他离开:“冯姨,我家里好像着火了,我得赶紧回去救火。下次我们一起打麻将啊。”   寿衣店老板无奈又好脾气地说:“你小子,又拿这一套糊弄我。”   走远了,云颂松口气:“冯姨是这片有名的媒婆,问别人是不是单身是她的习惯。”   怀川笑了笑:“嗯。”   云颂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睛,赶紧撇开目光,催促他快点走。   回到店内,云颂吃着薯片,坐到躺椅上。   怀川放好从超市买来的东西,从楼梯走下来:“我离开一会儿,晚饭前回来。”   云颂猜测他要回地府处理神龛的事情,于是点点头。   怀川的身影在店内消失。   酆都城的北阴府邸,怀川出现在昏暗的大殿之中。   北方鬼帝收到传召便立即赶来,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看见怀川现身,他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问候了一声:“大帝,不知道您有何吩咐?”   怀川拿出云颂给他的盒子,打开。   盒子中的怨气瞬间往外逃窜。   北方鬼帝微微抬手,轻而易举地将它抓了回来,奇怪道:“这怨气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怀川将神龛项链扔给他:“去查一查是不是和叶鸿声有关。”   北方鬼帝神情一凛,赶紧着手去办。   一个时辰后,北方鬼帝回到北阴府邸。   “大帝,查过了,是和叶鸿声的后人有关。”北方鬼帝说。   千年前,被赞为当代第一的天师叶鸿声走入邪魔外道,以人的灵魂修炼,并将这些失去灵魂的人做成自己的傀儡,供自己驱使。野心愈发膨胀的叶鸿声带领他的一众徒弟妄想颠覆王朝,于是,围困了当时的都城,想要将城中所有人都制成傀儡。   怀川与叶鸿声同归于尽,拯救了城中上百万的民众。而叶鸿声虽死,但是仍有徒弟存活于世,只不过都隐藏、伪装了起来,很难找到。   他们这一脉均视人命如草芥,以人的灵魂修炼,偶尔现身,都与一些天灾人祸相关。   人间成立的天师协会一直在寻找他们的踪迹。   地府虽然不管阳间事,但是因为怀川的关系,地府也在密切关注相关的事件。   “知道了。”怀川摆摆手。   北方鬼帝将神龛留下后退出大殿。   怀川看了眼桌面上的神龛,随手一挥。   神龛连同怨气瞬间湮灭。   怀川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北阴府邸位于罗酆山最高处,俯瞰整座酆都城。   酆都城看起来和人类的城市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住在这里的居民由人变成了鬼。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云颂听见朝他走近的脚步声,从手机游戏中分神看了眼:“我们晚饭喝紫菜蛋花汤,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冯姨给我送了点她自己家里养的土鸡蛋。”   怀川在收银台下面看到了装在纸盒中的鸡蛋:“还是多放一点醋?”   云颂点头:“嗯——嗯?”   他看向端起鸡蛋往楼上走的怀川。   怎么感觉怀川对他的口味好像非常了解。   云颂退出游戏跟上他。   紫菜鸡蛋汤做起来非常简单,半个小时后,云颂就喝上了酸酸的紫菜蛋花汤。   怀川做了饭,云颂就主动将脏碗放进洗碗机。   吃过晚饭,云颂重新登录游戏,怀川就坐在他身边看他玩。   一个小时后,云颂游戏通关,放下了手机。回过头发现怀川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他一个多小时,云颂心中突然有股说不上来的热意。   怀川轻轻笑了声,低声问:“看着我发什么呆呢?”   云颂回过神,摇摇头。   “晚饭吃饱了吗?”怀川凑近了他,“要不要吃点别的?”   云颂茫然地眨了下眼,吃什么?   不等他问出口,怀川落下来的吻就告诉了他答案。   “闭眼睛,仔细感受。”怀川含住他的唇瓣,手掌贴在他的下丹田。   吞咽进身体的阴气向丹田汇聚,在丹田处转化为浑厚纯粹的灵力运转至全身。   极致的寒意被温暖代替,云颂被这股暖意捕获,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好像每一根骨头都浸泡在了热乎乎的泉水当中,舒服地让人想要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嗯……”低而柔软的声音从云颂口中溢出。   怀川的吻变得更深,好像要跟阴气一起进入到他的身体里。   唇舌被吮得发麻胀痛,云颂推了推身前坚硬的胸膛。   怀川往后退开一些,脸上全是云颂胸膛急促起伏时喷洒出来的湿热呼吸。   “吃饱了吗?”怀川的手掌在他下丹田处轻轻揉了揉,笑着说,“应该是饱了,再吃这里就要鼓起来了。”   云颂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表面那么纯洁。   “又发呆。”怀川捏了捏他的脸颊。   云颂被捏着脸,声音含糊地说:“我没发呆。”   怀川看着他现在的模样,蓦地笑了声,低头在他发红的唇上亲了亲。   在云颂恼羞成怒前,他松开了手。   云颂舔了舔又胀又热的唇瓣,凶狠道:“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亲我。”   “我去把明天早上喝的粥熬上。”怀川离开沙发,走到厨房,“你刚刚说什么?”   云颂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胸膛起伏了两下,硬邦邦地说:“没什么。”   怀川微微扬起嘴角。   云颂狠狠揉了把热腾腾的脸。   等脸上的热度下去,云颂登录地府app,给姜雀发了几条消息。   姜雀回了他一个OK。   云颂放下手机,去楼下关上了店门。   等回到楼上,怀川已经煮上了粥。   “神龛和叶鸿声有关吗?”云颂朝卧室走。   怀川走在后面关上了客厅的灯:“嗯,是他的后人。”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叶鸿声的名字。”自从怀川跟他提过这个名字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自己究竟在哪里听过,但一直想不起来,“好像是在一本书上……”   “《灵山观志》,我想起来了!”   一旦想起来在哪里看过之后,再回想书中的内容对云颂来说就是轻而易举。   “书中记载叶鸿声修炼邪术,叛出师门天清观,围困都城,妄图颠覆皇权。天清观清理门户,叶鸿声虽死,天清观上下却无一人生还。”   云颂说完,心里闷闷的,神情也有些茫然无措:“这是千年前的事,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我当时好像在跟着师父历练。”   但是他们是去哪里历练了?   云颂越想越觉得原本清楚的记忆变得模糊。   “天师道出了叶鸿声这样一个人,各派均示他为天师道的耻辱,对他讳莫如深,像灵山观这样如实记载下来的已经是少数。而你又经常跟着师父四处历练,不知道这个消息很正常。”怀川见他露出痛苦的表情,立刻阻止他往下想。   云颂被他的话说服。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怀川将他的睡衣递给他,“去洗澡吧。”   云颂拿住睡衣进了浴室。   怀川听着浴室里很快传出来的水声,垂下眼睫,掩去了眼中的阴郁之色。   他动手收拾了一下床铺,静静地坐在床边等云颂洗完澡出来,期间一点其他的事情都不做,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很慢,只专注地望着浴室。   直到敷着面膜的云颂从浴室中出来,怀川的表情才再次变得生动:“这是面膜吗?”   云颂点头,本来想问他要不要敷,但是看见他那张皮肤光滑紧致且细腻的脸,直接打消了这个想法。   敷了也是浪费。   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脸敷了其实也是浪费。   路过斗柜,云颂从一个放满了符纸的竹篮中拿起了一张符,手指搓了一下,符纸燃烧起来。下一秒,他湿漉漉的头发瞬间变干。   “这些都是我的‘吹风机’。”云颂说。   怀川笑了笑:“很不错。”   听到夸奖的云颂开心地坐到床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不知道让吴翰青做的事情,他做的怎么样了。”   他下载了一个微博,点进去看了看。   微博热搜第一的名字是沈今朝。   点进去就能看到关于之前事件的澄清。   云颂翻了翻网友的评论,对吴翰青办的事还算满意,于是,卸载掉微博。   “明天我们去逛街吧。”云颂说,“给你买个手机,再办两个手机号,一个阳间的号,一个阴间的号。这样我玩游戏的时候,你一个人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不无聊。”怀川说,“有你在就不无聊。” 第27章   云颂实在招架不住他的话,扑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睡觉!”   怀川笑了起来,声音透过夏凉被传到云颂的耳朵里比平常低沉了几分,惹人遐想。   于是,云颂团巴团巴夏凉被,将自己裹成了一张没得感情的卷饼。   怀川给自己施了一个洁净的咒法,换上睡衣,躺到云颂的身侧:“晚安。”   云颂佯装已经睡着了,含糊地应了声。   但是装睡没多久,真的有困意袭来,他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云颂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自从遇见怀川,他做梦的频率直线上升,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梦也是怀川搞出来的,直到他推开破旧的木门,看到了一抹泣血的残阳。   土地上是一具又一具失去生息的破烂尸体,泥土已经凝出深红的颜色,血洼中映着残阳最后一抹光亮,直至月色降临。   这是什么?   云颂仓皇地望着四周。   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浓得令人想吐。   云颂抬起沉重的脚,朝离他最近的尸体走去。   尸体的面容迷糊不清,身上穿着藏青色的道服,道服血迹斑驳,折断的桃木剑散落在手边。看手伸出去的方向,对方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拿起桃木剑反抗。   桃木剑上刻有字迹。   云颂蹲下来,用衣服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泥土和血,仔细辨认了一番。   “闻天声。”云颂声音很轻地念出来。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不是也在哪里听过,否则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感,甚至会觉得难过。   云颂拿着断掉的桃木剑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捡,一路辨认。   可是这个梦里,每一具尸体的脸都笼罩上了一团雾,无论云颂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   他抱着一堆损断的桃木剑,站在尸堆中,茫然四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暮色四合,血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轻飘飘的雾气很快笼罩田野。   云颂心中的悲怆积压得越来越深。   在心脏难受得即将死去时,一个名字陡然从心底深处升起,令他脱口而出:“怀川。”   “怀川!”云颂猛然惊醒。   身体刚从床上弹坐起来,就被圈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非常非常暖和的怀抱,熟悉得令人心悸,有一瞬间云颂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怀川温柔地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低头蹭着他的脸颊,温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云颂闭上眼睛,梦中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可是梦里那么强烈的情绪,在睁眼醒来的那一刻却悉数淡去,连微弱的涟漪都没有留下。   感受到云颂平静下来的气息,怀川的手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像是要给他擦泪。但云颂并未落泪,这让怀川松了一口气:“刚刚听见你喊我的名字,梦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好像是叶鸿声和天清观。”云颂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是睡前受了叶鸿声的故事影响,所以梦见了天清观覆灭的惨烈场景。   云颂头疼地撞了下怀川的肩膀。   想起来什么,他随口说了一句:“你现在这个体温很舒服。”   怀川眼眸中刚升起的阴翳瞬间消融。   抱着云颂沉默了良久,他妥协似地叹息一声:“只是个梦,和你没关系,别多想。”   云颂的心里还是有点在意这个梦:“这周末我还是去一趟灵山观吧。”   “我和你一起。”怀川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带着他重新躺下,“睡吧。”   云颂似乎忘记了自己被抱着的事情,就这样在怀川的怀里再度睡了过去。   上午九点,云颂被怀川叫醒。   “起床吃饭了。”怀川胳膊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倾身亲了口,犹觉不够。于是,云颂半梦半醒中便感觉自己的腮帮子有点疼,好像有人在他脸上啃了两口。   “别咬我。”云颂掀开眼皮,推开怀川近在咫尺的脸。   坐起来后,他醒了一会儿神,抓着睡乱的头发下床。   这么睡了一觉后,再回想晚上的梦,梦里的场景似乎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虚影,更别提那些梦中的情绪,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过灵山观还是要去一趟,毕竟陈去尘给他介绍了吴翰青这个有钱的大客户。   云颂走到卫生间去刷牙,照镜子时在自己脸颊上看到了一圈淡淡的红痕。他回头看了眼罪魁回首,罪魁祸首非但没有丝毫悔改之意,反而还冲他笑。   笑得这么好看干什么!   云颂恶狠狠地想,刷牙的力道都大了。   但是吃过怀川亲手给他做的早餐后,他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换衣服出门,逛街!”想到马上就可以买买买,云颂的心情立马像风筝一样高高飞起。   开心得做什么事都像按了加速键。   预留好房租和水电费,云颂怀揣着六位数的巨款,拉着怀川去了宁城最大的商业街。   樊璟在商场上挂着的广告海报一夕之间全部被撤掉,新的来不及换上,留下一片空白。   云颂的视线淡淡地从上面扫过,和怀川进入商场。   乘坐电梯时,云颂听见站在前面的两位小姑娘在讨论樊璟和沈今朝的事情。   “选秀时我还给沈今朝投过票呢,当时特喜欢他,他没出道我还难过了半天。后面他跑去演戏,我对他的关注就少了。没想到……唉……”   “现在喜欢过樊璟都成了互联网污点。”   “杀人犯,他猝死简直活该,死不足惜。”   “不过沈今朝的尸体到底被樊璟藏哪里去了,警方说没有找到沈今朝的尸体,会不会沈今朝没死啊,就是假死你懂吧,其实偷偷躲了起来。”   “哪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沈今朝的女朋友和出轨的小三都能全是假的,假死怎么就离谱了。我倒情愿他是假死骗我们。”   上楼后,两个小姑娘走远。   云颂与怀川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云颂购物的好心情,目的明确地直奔手机店。   第一件事就是给怀川买手机,办卡。   “这个是我的手机号。”云颂将自己的手机号存进他的手机,教他怎么给自己打电话。   怀川的注意力全在云颂说话时的嘴唇上。   云颂又给他下载了一些常用的软件,一一注册登录,一些需要填收货地址的,云颂统一写了环溪路66号,并设置成默认地址。   最后他给手机装上地府app。   “可以了。”云颂把新手机给他。   “这算是你送我的礼物吗?”怀川的表情似乎很高兴,于是,云颂立即随声附和,果不其然看见怀川脸上的笑容加深。   才一个手机就这么开心,云颂突然生出些许担忧,这样会很容易被别人骗走吧。   出于心中的忧虑感,云颂都没怎么给自己买衣服,反而给怀川搭了好几身。   逛到晚上,两人才回到店里。   云颂在衣帽间收拾出来了一个衣柜放怀川的衣服:“你的衣服以后就放这里。”   怀川看着属于他的这块区域,笑了笑。   “我要等沈今朝,你可以先洗漱睡觉。”云颂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选了部电影。   怀川跟他一起窝进沙发。   于是,两人便依靠在一起,安静地看完了一部关于爱情的电影。   “到时间了。”云颂感应到手腕上红线的颤动。   怀川关掉了吵吵闹闹的电视。   云颂的手拂过手腕上空,红线显露,另一端延伸至某个远方,将沈今朝的灵魂带回。   沈今朝出现在客厅内。   “道过别了吗?”云颂问他。   沈今朝僵硬的脖子动了两下,点点头。   他回到了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家乡,见到了家中的父母亲人。他没有托梦,怕自己这副模样吓到他们,死后还要让他们为自己担心。   他只敢在父母提到自己的时候,送上一阵凉风,告诉他们自己就在他们身边。在父母忍不住落泪时,吹起一片纸巾为他们擦去眼泪。   父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他们问:“是你吗?”   他无法回答,就用风给了他们一个拥抱。   这样也算是做了告别。   “地府和人间的区别不大,你如果不想投胎,可以在地府中继续从事演员的工作。”云颂说。   沈今朝混沌的眼球动了动:“可以吗?”但很快他的喜悦就因为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消失。   “可以,去了地府会有人带你。”云颂拿出早就画好的符纸,右手结印,低声道,“云颂,请开黄泉。”   沈今朝看着燃烧起来的灵符,突然感觉有一圈强大的灵力从自己脚下荡开。   灰烬之上,一条荒凉的道路笔直通向地府。   沈今朝抬脚踏上这条道路。   踏上去的一瞬间,他的外貌发生变化,皮肤上冻出来的绛紫色的斑纹一点点消失,冻伤的伤口复原,眼睛重新清澈有神。   “我……?!”沈今朝诧异地看向云颂。   云颂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下。   “谢谢。”沈今朝郑重地说,“不仅仅是这件事。”   他弯腰鞠了一躬。   转身后,他的脚步逐渐轻松起来。   云颂目送他的背影走完黄泉路。   道路关闭,云颂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懒腰:“今天睡这么晚,明天早上就晚点开门吧。”   打算是好的,结果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楼下就传来了敲门声。   云颂顶着要杀人的臭脸,噔噔蹬下了楼,打开店门。   “云老板。”吴翰青笑容谄媚,“您让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笑容在看到云颂阴云密布的表情时,僵在脸上,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沈今朝的事情这样就算解决了吗?他以后还会不会来找我?”   云颂抬起手。   吴翰青的视线立即看过去,只见云颂的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手指指向某处。   他定睛一看,是银行大门。   “记住你对沈今朝说过的话,能做到,他就不会再回来。”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把尾款给我结了。”   云颂干脆利落地关上店门。   📖 一抔黄土 📖 第28章   上午九点,云颂收到了尾款到账的短信。   “又想出去旅游了。”云颂来来回回地数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右手做出给人算命一般的动作,其实是在心里掰着手指头默念:个、十、百、千、万、十万……有钱后,他才在家里待了没几天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只动了一个上午,下午给房东交了一年的房租后,云颂躺在躺椅上已经心如止水。   一整天也没有一个客人进店买东西。   他的店铺位于巷子末尾,本来就不占据地理优势,再加上旁边是一段老城墙,除了住在这里的人晚上会在老城墙下溜达散步,平时根本没有人往这边走。虽然宁城一直是国内的旅游热门城市,但除了极个别爱好小众的人,基本没有人来旅游会去丧葬一条街,不吉利。   本地人很少往里面走,外地人不会来,因此,有时候一两天没有一个客人都很正常。   云颂不靠这个赚钱,倒也不在意。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间的身份,让自己融入这芸芸众生之中,既不过分热闹,又不过分冷清,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想要进入沉睡。   而且现在店内多了一个怀川,每次抬眼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有时候是在整理货架,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是静静地望着他发呆……而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意外不错。   如果怀川不是个亲亲狂魔就更不错了。   云颂被按在躺椅上深吻的时候,不禁分神去想,怀川的心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动不动就想亲人。   其实正常人也不会放任对方这么亲自己还不反抗——但一看见怀川那张脸就眼睛发直的云颂显然意识不到自己的不正常。   “可……可以了。”虽然外面天黑了,店里也没人来,但云颂还是有些怕被看见。   “刚刚为什么走神?”怀川啜吻着他的唇瓣。   “在心里想你。”云颂躲了躲他密不透风式的亲吻,将话补充完整,“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疾病,比如皮肤饥渴症。”   “这是什么?”这个病触及到了怀川的知识盲区,他根据字面意思猜测道,“是说皮肤很干燥,需要喝水的意思吗?”   云颂一愣,笑出了声。   笑得身体蜷曲,肩膀一直在耸动。   他完全不敢看怀川一眼,只要看到怀川茫然不解的表情,就控制不住想笑。   “看来不是。”怀川从云颂的反应中知道了自己的猜测应该非常偏离原意,“是渴望亲密的触碰?渴望和伴侣进行亲密接触?”   云颂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出了正确的意思,又因他的用词止住笑意,怔然片刻。   “如果是,那我大概生病许久了。”怀川叹声道。   云颂呆呆地望着他,心里被猫爪子狠狠挠了一下似的,猛地一疼。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抚摸上怀川的脸颊,从怀川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他在心疼怜惜。   看清后,云颂猛地收回手,眼神乱瞟。   心说,我莫不是魔怔了吧。   他尴尬地抠着身体下的躺椅,垂下去的眼睫微微颤动,自以为很巧妙地转移开话题:“你在地府工作多久了?应该比我久吧。”   “已经五百年了。”怀川说。   云颂惊讶:“这么久?”   他皱了皱眉:“你当初跟着师父没有好好修炼吗?否则为什么会这么早离世?”   “对方太厉害,迫不得已用了同归于尽的方法。”怀川语焉不详地说,“地府见我功德圆满,可以留在地府工作,就让我留了下来。”   云颂听见他说同归于尽,眉头皱得更深,心中刚刚被猫抓出来的伤口,钝钝地疼。   “脸快要皱出包子褶了。”怀川揉了揉他的脸,“其实在地府工作挺好的。”   云颂心中还是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一丝生气:“是谁让你同归于尽?”   怀川说:“他已经魂飞魄散,是谁都不重要了。”   云颂想起来什么,立即抓住他的胳膊追问,语气忧虑:“你呢?你的魂魄是完整的吧。”   怀川沉默了一会儿。   叶鸿声魂飞魄散,他相比叶鸿声也不遑多让,只剩下一缕残魂。   但是在他的残魂即将消散之际,突然有一股强大、纯粹的力量注入进来。   残魂的意识模糊,只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无比熟悉,却不知道来自何处。但是他在这股力量的帮助下,破破烂烂的三魂七魄逐渐修补完整。五百年后,他的意识彻底清醒,知道了当初那股力量来自云颂的同时,他开始寻找云颂和师门的踪迹。   云颂的踪迹全无,而天清观和叶道清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放心,是完整的。”怀川说。   云颂这才慢慢松开他的胳膊,回想刚刚自己的反应,他硬巴巴地强调:“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在关心你,我只是好奇而已。”   怀川附和:“嗯,我知道。”   “起来,我的脚好像要麻了。”云颂推开撑在自己身体上方的怀川,正要起身从躺椅上下来走两步,突然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还是公主抱。   怀川抱着云颂上了楼。   而云颂直到被放下都没有缓过神。   他竟然被公主抱了!   云颂感觉麻的好像不是脚,是他的心脏。   “走一走。”怀川扶着他的肩膀。   云颂看了眼他的手,总觉得现在的姿势有点奇怪。他只是脚麻了,又不是脚断了,怀川完全没必要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不用扶。”云颂冷酷地拒绝。   怀川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松开手:“我去做晚饭。”   云颂拿出一家之主的姿态,继续冷酷地点头。   刚缓过来麻劲儿,云颂的两条腿就不自觉地走到了厨房,看怀川做饭。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云颂每次都喜欢站在旁边,就跟家里养的宠物似的,见不得人进厨房。   中午剩了些米饭,怀川就简单做了个蛋炒饭。   云颂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散步时,云颂给陈去尘打了通电话,确认陈去尘有时间接待他们后,他扭头对怀川说:“我们明天去灵山观。”   怀川“嗯”了声。   灵山观建在灵山之上,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是宁城很火的旅游景点之一,门票10块钱。   周末人多,山门前人头攒动,等着排队检票进入道观。   云颂带着怀川路过山门,羡慕地想,这一天的门票能挣不少啊。   “看相吗?”路边摆摊的算命大师拦住了云颂,“看事业和姻缘,不准不要钱。”   云颂扭头看了他一眼:“我给你看看吧。”   算命大师:“哈?”   “再不走,你的摊子就要没了。”云颂说完,不远处城管的车就开了过来。   算命大师生气地指了下云颂,赶紧拎起自己的东西跑路。   怀川不悦地睨了眼他。   下一秒,算命大师直接来了个平地摔。   城管赶上去就是一通教育。   云颂看出是怀川在使坏,但是装作不知道:“我们走南门进去。”   南门是灵山观自己人走的门,进去后就是灵山观的弟子们平时修炼的院子。   陈去尘已经坐在院子的石桌前等待许久,看见云颂过来,他迎上前去,端正地行了一礼。   抬起头,他这才注意到云颂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他在打量怀川的时候,怀川从进门开始就已经将他打量了一遍。   相貌端方,但带着几分青涩稚嫩,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就是做事似乎一板一眼。   “他是我朋友。”云颂抢在怀川开口前介绍道,“姓怀。”   “怀先生。”陈去尘礼貌地拱手行礼。   “你好。”怀川点头回应。   陈去尘领着他们前往藏经楼:“我师父就在藏经楼,对于《灵山观志》中的内容,云老板有想了解的问他即可。我下午还需要回学校写课程论文。”   临近暑假,大学生的黑暗期末周已经到来。   云颂表示理解:“没事,你去忙。”   藏经楼是个三层的小楼。   云颂和怀川上到二楼,遇见陈去尘的师父余九华。   “余道长。”云颂跟她打了招呼。   “去尘已经和我说过了。”余九华将《灵山观志》这本书递给他。   “谢谢。”云颂接过书,低头翻看起来。   余九华看了眼他身旁安静等待的怀川,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微妙的气息,耳边仿佛想起钟鼓声,令人心神陡然一颤。但是再仔细看,这种感觉便无影无踪。   余九华心有疑惑,多看了怀川几眼。   于是,她就在他身上看到了肃穆的金光,功德厚重。   余九华在心中猜想,这大概是累世的功德。   但累世之深,也非常值得尊重。   “余道长,关于叶鸿声与天清观的事,你还知道些其他的吗?”云颂看完《灵山观志》上的记载,关于叶鸿声与天清观只有短短五行,和他回忆起来的一样。   余九华回想了一番:“我师父向我提过几句,天清观在劫难之后似乎还有人存活,但是千年过去,是否还有传承的后人就不得而知了。”   怀川余光看向云颂。   云颂合上书,交还给余九华:“谢谢。”   余九华说:“不必道谢,且不说你救了去尘和我灵山观其他弟子数条人命,我所知道的如果能够解开你的烦恼也算是功德一件。”   云颂会心一笑。   余九华给出建议:“我们这边的记载有限,你如果想了解更多的历史可以去天师协会那边,那边的记载更加详细。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让去尘带你去一趟。”   云颂:“我知道了。”   天师协会的总部在宁城,各大城市设立分部,但云颂不是很想和官方的人打交道。   现代的天师虽然可以通过修行达到长寿,但是自从千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长生者出现——以前没有细想过,知道叶鸿声的事情后,云颂直觉也许和叶鸿声有关。   而云颂担心自己长生的事情被发现后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平时他都是躲着官方的人。   余九华和他们一起走出藏经楼:“在这里吃过午饭再回去?”   “行,一直听说你们这里的饭菜特别好吃。”云颂欣然答应。   余九华笑了笑,引他们去了斋堂。   吃饭时,云颂将樊璟在灵山观遇见老道士给他神龛的事情向余九华简单说了说,提醒她小心:“那个老道在自己身上种了鬼,应该也和叶鸿声的后人有关。”   “我会提醒观内的弟子们。”余九华说,“如果你们发现了他的踪迹,可以告知灵山观,我们会鼎力协助。”   一起吃过午饭,云颂领着怀川在观里四处走了走。   傍晚,两人回到店里。   云颂接到了孔随的电话,顺手点开免提。   “我已经跟学校提了离职,就等这学期结束了。”孔随的喜悦溢于言表,“我还听到了一个好消息,那个人渣老师还没从监狱出来就死在里面了,简直大快人心。”   云颂看了眼怀川:“嗯。”   “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孔随奇怪了一秒,但很快就自己给自己了一个解释,云颂这么厉害,肯定早就知道了。于是,他立马翻篇,继续自己的话题:“还有一件同样大快人心的事情,张校长,他被教育局免职了。”   这个消息确实还不错。   云颂说:“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快了,马上进入7月份,算一算,还有九天就放假了。”孔随说,“我打算去你那边之前先去附近的岳城玩两天,我都一年没出去玩过了。”   “那你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虽然我没有车不能去机场接你,家里也没有让你住的地方,但是你记得告诉我一声。”云颂说。   孔随:“……”   心冷冷的孔随选择挂断电话。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孔随的这趟旅行要出意外了[菜狗]   孔随: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害怕] 第29章   7月初,孔随结束了自己三年的教师生涯,马不停蹄地拉着行李箱飞去岳城。   岳城和宁城相隔不远,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旅游热门城市。   孔随来之前一点攻略都没做,想着到地方给自己报个岳城三日游的团,到时候无脑跟团走。   但是到了岳城之后,孔随直接被懒惰占领了身体,先在酒店无所事事地躺了一整天。想到跟团玩很可能无法随时随地休息,他顺便在某平台给自己找了个私人导游。   第二天早上,孔随在导游的带领下慢悠悠地出门。   “咱们今天上午先去博物馆,中午去老吴面馆吃饭。”导游给孔随分享行程安排,“下午去邱家大院和望江路,晚上你想继续逛夜市的话咱们就去明泉街,不想逛就直接回酒店。”   “行。”只需要带上人,不需要带脑子,孔随对行程一点异议都没有。   导游也很喜欢这样省事的客户,开开心心地开着车带孔随前往博物馆。   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逛起来的感觉应该都差不多,孔随走马观花地看过去,什么都没记住。   中午去老吴面馆吃的面倒是非常好吃。   “据说这家面馆的手艺传承上百年了,清朝末年的老手艺。我们当地人经常吃,不过现在也快成网红餐厅了。”导游问孔随,“味道是不是还可以?”   “确实不错。”孔随很喜欢,吃起来有种熟悉的味道,像是很多年前吃过似的。   “等会儿去的邱家大院也有一百年多年的历史了,是清末民初建起来的园子。”导游笑着说,“那时候邱家是岳城有名的富商,你看到邱家大院就知道他们当时多有钱了。”   孔随莫名有了很大的兴趣。   导游看出他感兴趣,一点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开车带他过去。   邱家大院被称为岳城最大私家花园,占地面积3万多平。相比岳城另外一个非常火的园林,邱家大院的人流量并不是很大,进去后发现穿着汉服、旗袍来拍照的占据了一大半。   单纯逛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够逛完,但是孔随进去之后却迟迟挪不动脚步。   “这里是静远堂,邱家的少爷小姐们平时上课的地方,邱家还请了洋人来当老师。有钱人的私塾。”导游感叹了一句后,接着介绍,“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建筑其实都是后来修复的,战争时期,邱家大院被毁,被烧得只剩下一部分宅院。”   孔随望向静远堂中的布局,恍惚能看见当时邱家子辈们一起读书时的热闹场景。   “往这边走就是邱家大少爷邱慎良住的院子。”导游带着孔随,继续往前,“战争打到岳城时,邱慎良组织带领城中的青年一起抵抗敌军,年仅24岁就牺牲了。”   导游叹息一声。   孔随的心情随着这声惋惜也跟着变得低沉。   “邱家在国家危难时不仅带头捐款捐物资,敌军打过来时,邱家和其他一些外国友人一起建立的安全区也救了很多人,但是后来邱家满门都没逃过敌军的杀害。”   孔随的心情顿时更差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听不得这种惨烈的牺牲,见不得好人没好报。   心中想要继续逛的兴致已经消失大半,孔随有点想离开了。   导游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赶紧转移话题,讲了一些有趣的传闻。   “听说邱家大少爷有两个至交好友,你猜他这两个好友都是什么身份?”   “是什么?”   “据说一个是道士,一个是乞丐。”   听到道士,孔随想起了云颂,心说,早知道就先去找云颂,然后拉着他一起来岳城玩了。   导游说:“关于他的这两位友人记载不多,大多数都是传闻,随便听听就行,不用当真。”   孔随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导游见状,加快了带孔随逛的步伐,没多久两人就从邱家大院出来了。   出去后歇了一会儿,孔随的心情好了许多。   临近傍晚,两人前往望江路。   望江路离江边不远,是一处很热闹的商业街。   孔随边逛边吃,不知不觉走到了路的尽头,看到了宽阔的江水。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孔随看着江面,脸上莫名有些悲凉之色。   导游也看着江面:“百年前,这里还是乱葬岗,谁能想到百年过去,变得如此热闹。”   “乱葬岗?”孔随惊讶。   “战争时期,哪里不是乱葬岗?”导游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邱家大少爷吗,他就是死在江边,具体死在哪里不知道,一直存在争议。这里发生过屠杀,也发生过抗争,尸体堆满了江边,江水都是红的,后来有埋尸人帮忙掩埋了尸体。”   导游指了指面前的一片区域:“那时候这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包。”   江风吹过来,孔随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导游说:“岳城的历史就是这样,想要了解岳城,这些就避不开。”   孔随没有反驳。   导游突然想起什么,催孔随离开:“这条路往右一公里左右,有个废弃的教堂,那里有闹鬼的传闻,我们还是走吧。”   孔随四处看了看,看到了废弃教堂黑漆漆的塔尖。   “送我回酒店吧。”孔随说。   导游将车开过来,一查去酒店的路线,竟然都会经过废弃教堂的大门。   孔随也看了眼导航:“没事儿,只是经过,我们开快一点过去就行了。”   云颂之前给他的符还在,孔随并不担心。   导游也不想浪费油钱去绕远的路,毕竟油费是他自己出,于是咬牙同意:“行。”   几分钟后,车子经过废弃教堂。   孔随往窗外看了眼这座教堂。   能看得出来这座老教堂也做过翻新,一点也不破旧,甚至仅看教堂的装修风格,会是一个非常适合打卡拍照的地方。但教堂的大门挂着一把锁,还有门上还有锁链缠绕,所有窗户全部紧闭,没有任何进去的可能。   “教堂翻修后开放了没多久就关门了,到现在有五年了。”导游也匆匆地瞥了眼,“关门原因不明,但是有好几个游客都反映说自己在里面撞鬼了,说得特别邪乎。”   孔随还在看着窗外,隐约感觉到一丝怪异。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花了眼,刚刚他在教堂的玻璃窗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   “这条路怎么感觉比平时长啊。”导游看着前面的路,感到奇怪,“路上也没车。”   孔随也看向又黑又长的道路。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再次看向窗外。   教堂还在车窗的正中间。   可是他们明明已经开了这么久的车,按理来说,早就应该看不见了。   意识到后,孔随遍体生寒。   导游在说完那句话后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脸色煞白。   “怎么办?”导游说话的声音抖了一下。   孔随赶紧从包里拿出云颂给他的灵符。   灵符泛起淡淡的金光。   车窗中间的教堂似乎正在往后退去。   “走了!”导游惊喜道,脚上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地底。   孔随的眼中也迸发出希望,但是很快,灵符的光芒就微弱了下来,教堂再次回到车窗正中央。   灵符的光芒彻底暗淡,但是并没有化成灰烬。   没有化成灰应该还能用,孔随把它放进自己的兜里,贴身携带。   突然,车子猛地停住。   尖锐的急刹声响起。   孔随不受控制地撞向前车座,稳住身体后,他马上探头看向前方:“怎么了?”   导游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刚刚好像有个人站在车前,我只能踩刹车,不然就撞到了。”   但是很显然,导游心里大概也知道对方是人的可能性有多低。   这时,车窗外突然有灯光亮起来。   昏暗的车厢内,孔随的导游的脸均被灯光照亮,一黑一白,像是被整齐地切割开。   两人在后视镜中对视了一眼,同时扭头朝亮起光的方向看去——看到原本黑漆漆的教堂,此刻灯火通明,玻璃窗户上映出无数晃动的黑影,仿佛里面正在举行一场热闹的聚会。   “咚咚咚——”   车窗被敲响。   孔随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他缓缓地扭动僵硬的脖子,眯着眼睛看过去。   车窗外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他看向前座,从后视镜中看到了导游如出一辙的惊恐之色。   “咚咚咚——”   敲车窗的声音更急了。   孔随忍不住在心中狂喊云颂的名字。   150公里外的宁城,正准备睡觉的云颂突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感应了一下他送出去的灵符,感应到孔随的灵符时,他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   “嗯?”怀川看向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的云颂。   “孔随在岳城遇到了一点危险,虽然我算出来的是能够逢凶化吉,但我还是得去岳城一趟,我怕他会被鬼吓死。”云颂没想到孔随短短一个月内能够撞鬼三次,这频率,也许可以让孔随买几张彩票试试。   他拍了拍怀川搂在自己腰间的胳膊:“你要一起去吗?”   “你想让我陪你吗?”怀川坐起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你想我就去。”   云颂瞥了他一眼,冷酷地说:“那你在家等我吧。”   怀川搂紧了他的腰,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脸。   云颂受不了一点。   一个老鬼竟然这么会撒娇。   “换衣服。”云颂拿开他圈着自己的胳膊,换下来身上的睡衣,随便找了一套衣服穿上。   怀川跟着云颂换了衣服:“现在就去吗?”   “早点去,早点解决,我们还能在岳城玩几天。”云颂拿出手机准备买高铁票,到了需要输入怀川的身份证信息时,云颂想起来怀川还没有人类的身份证!   他看向眼神懵懂的怀川:“你可能真的要待在家里等我了。”   “不用乘车,我在那边等你。”怀川说。   云颂豁然开朗,觉得自己当普通人当太久了,都忘了还有别的出行方式。   但他还是给自己买了票。   无他,缩地阵所需要的符可比车票贵太多了。   云颂前往高铁站后,怀川叫来北方鬼帝。   “大帝,可是有急事安排我?”北方鬼帝急切地问。   怀川:“我需要一个人类的身份证。”   北方鬼帝愣怔了片刻。   怀川看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清楚?”   北方鬼帝心想就是太清楚了才惊讶啊。   但是一想大帝几百年才找到道侣,这点小要求哪里算得了什么,被大材小用就被大材小用吧。 第30章   云颂走出岳城高铁站。   蓝色的夜幕下,怀川修长挺拔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黑色长发随风而动。   怀川身上穿着他给搭出来的衣服,黑色系让他这张脸带给人的冲击感非常强,只要有人经过就不可能不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怀川对于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却浑然不在意,神情冷漠,只在看到朝他走来的云颂时,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中才迸发出温柔的光。   “等多久了?”从宁城到岳城的高铁也就半个小时,但云颂还是问了一句。   “没多久,走吧。”怀川去牵他的手。   云颂余光看到,递出自己的左手,右手拿着手机看打车的订单。   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云颂才猛然惊觉这是在外面,但是想抽回手已经不可能:“车来了,我们走。”他反手拉着怀川赶紧进了车里。   司机看了眼订单,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两眼,声音拔高:“废弃教堂?你们大半夜去这里?”   云颂只是感应到他的符在那一片区域,看地图上把这个教堂标为了旅游景点,就选了它作为目的地:“我们在附近订了酒店,这个教堂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他们是去住酒店,司机松口气,启动车子:“你们来旅游的不知道,我们本地人都知道这个教堂闹鬼!因为闹鬼,它附近的商店酒店关门了很多。平时晚上没事,我们都不往那边走。不过有些小年轻不信邪,就喜欢半夜去探险,还开直播呢。”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了看他们两个,看到两人的模样,司机反应过来:“你们也是主播吧。”   云颂说:“我们不是,我们来岳城找朋友,他在教堂那片。”   “反正晚上的时候最好不要靠近那个教堂。”司机提醒。   云颂一口答应:“放心吧,我们惜命,不会去的。”   “不去就好,那儿真的闹鬼。”司机又强调了一遍。   云颂应和了两声,拿出手机搜岳城废弃教堂。   点开第一个视频。   云颂将蓝牙耳机递给怀川一只。   怀川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蓝牙耳机,露出疑惑的眼神。   “这样戴。”云颂将他耳侧的长发拨到耳后,然后给他戴上耳机。   怀川听到耳朵里传来了声音。   云颂戴上另外一只,将手机放到两人中间一起看。   视频不到三分钟,录制的直播内容:一个主播去教堂探寻灵异事件的真假,结果真的撞了鬼。   “二楼有个窗户能翻进来,我现在已经进到教堂里面了。”可能是为了营造氛围,主播的声音很低,手中拿着一个用来照明的小手电筒在教堂中扫了扫。   教堂的玻璃彩窗和墙上的壁画一闪而过。   “里面和其他教堂没什么区别。”主播开始往里面走。   脚下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但是走着走着,一道清晰的脚步声出现了。   耳机中听到的更加明显,确实多了一个人的脚步。   主播在弹幕的提醒下也察觉到了这道脚步声,他停了下来。   但是跟着他的脚步声却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   视频的画面突然晃动了起来,主播拿着相机开始奔跑。   身后的脚步如影随形。   跑到二楼和一楼的楼梯口时,画面停止了晃动。   相机的镜头对准了一楼,黑洞洞的一楼大厅内好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一秒后,相机的画面消失,视频也戛然而止。   云颂看了怀川一眼,怀川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教堂里面真的有点东西,东西还不少。   “你们住的酒店在哪里,我直接给你们送到酒店,咱就别往教堂那儿去了。”司机说。   云颂在地图上看了眼,随便找了一家离教堂近的酒店。   司机避开教堂门口的路给他们两个送到了酒店。   等司机开车走后,云颂和怀川前往被阴气笼罩住的教堂。   离教堂越近,云颂对自己灵符的感应越强烈。   本以为一路都不会看见人,没想到在教堂门口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云颂和怀川走过去,云颂低头问道:“你在干什么?”   “啊!鬼啊!”那人叫得鬼哭狼嚎,眼睛紧闭,手上拿着制作粗糙的桃木剑一通乱挥。   云颂抬手捏住他的桃木剑,直接没收:“闭嘴。”   “……你们是人?”对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在地上看见云颂和怀川的影子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真的碰见鬼了。”   云颂看他年纪不大,问道:“知道闹鬼你还敢来。”   “我跟同学玩大冒险。”张添添听到要在这里待一晚上本想直接认输,但是害怕同学说他胆小以后都不跟他玩了,他才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还仿着电视剧中的道士给自己做了一个桃木剑防身。   “他们说会在附近看着我。”张添添说。   “没有人,他们都回家了。”云颂没说他被骗了,“你也赶紧回去。”   张添添的表情看起来快哭了。   云颂头疼地问:“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张添添,我家在前面那个小区。”张添添指给他看了看。   云颂看向怀川:“你先进去找孔随,我把他送回家。”   怀川面无表情地瞥了眼眼泪汪汪的张添添。   麻烦的小孩子。   张添添害怕地往云颂身后躲。   怀川说:“不用送他了。”   云颂正想问为什么,就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   视线内的高楼逐渐模糊远去,街道上的商店都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颜色,变成上世纪的模样,像是褪色的老照片突然活了起来。   教堂中的灯光无声无息中亮起,大门上的锁链消失。   他们进入念境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添添也发现了这种诡异的变化,惊慌得哭都哭不出来。   云颂直白地回答他:“撞鬼了,等会儿开门进去,你看见的都是鬼。”   “进去?!我能不进去吗?”张添添问。   “可以,你可以自己在外面待着,但我们要进去。”云颂说着,一把推开教堂的大门。   “我不要自己在外面啊!”张添添抖着双腿跟上。   怀川走在最后面,在他走进去后,教堂的大门轰然关上。   教堂内的灯光明亮,抬眼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祭台和巨大的十字架。   大厅的顶部呈拱形,中间悬挂着一列精致的吊灯。   两侧的窗户都是由彩色玻璃拼成的教堂历史故事的画面。   张添添嘀咕:“这看着不像有鬼的样子啊。”   他的话音刚落,右侧拱门下突然出来一道人影。   “你们三位也是来参加我家小姐婚礼的吧,请跟我往后殿走。”   云颂和怀川一起看向走出来的那道身影。   她穿着桃粉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齐,绑着红色发绳,脸上很努力地做出了笑的表情。   听她说的话她应该是某位有钱人家中的丫鬟,负责婚礼的迎宾。   值得注意的是,她的五官很清晰,除了表情十分僵硬,她看起来和活人无异。   “小朋友,请你吃糖。”她弯下腰,对张添添摊开手掌。   掌心中是两块红色包装的糖果。   张添添不敢接。   云颂接住糖,放进口袋:“谢谢,带我们去婚礼吧。”   丫鬟便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你们来得很及时,婚礼正准备开始呢。”   走过长长的走廊,他们来到后殿。   后殿中满满当当全是人,唱诗班的孩子们站在讲道台上,身穿红白色的唱诗班服。   他们无一例外都有五官。   云颂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念境,一时间有些怔愣。   “念境融合。”怀川低声说,“一般会以执念最深之人的念境为主。”   同一地方死去的人过多,念境在形成的过程中就会受到彼此执念的影响。又因执念越深、怨气越大,念境越稳定,所以,弱小的念境会慢慢融入到强大的念境之中。   “这样的念境更趋近于现实,在这样的念境中寻找念境主人会比较麻烦。”怀川说。   云颂的视线从一张又一张人脸上扫过,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讨厌看到人。   还是没有五官的时候更可爱,只有光滑的一张面皮多好。   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张添添一句话都没听懂,他只知道,他看到的这些“人”全是鬼!   他好想回家。   “你们三位坐这里吧。”丫鬟给他们找到空位。   云颂边往座位走,边问她:“在我们之前是不是还有一位客人来参加婚礼?”   “是两位。”丫鬟说,“你们认识吗?”   两位?   云颂心想怎么除了孔随外还有一个倒霉蛋。   “我们一起来的,但是他们比我们先进来了。”云颂说。   “他们在那边坐着,但是婚礼就要开始了,希望你们不要乱走动,有什么事可以等婚礼结束后再谈。”等他们三个人都入了座,丫鬟笑容温馨地提醒,“整个婚礼过程都要保持安静,不要发出声音。我希望小姐有一个完美的婚礼。”   讲完注意事项,丫鬟就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云颂看向刚刚丫鬟指给他的方向,果然看到了孔随头发凌乱的后脑勺。   虽然只是个后脑勺,但云颂已经能看出他此刻如坐针毡的心情。   “我们还能出去吗?”张添添小声问。   云颂把没收的桃木剑还给他:“能,拿好你的剑。”   张添添慌乱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双手握紧自己的桃木剑。   云颂看向身旁的怀川,却见怀川望着张添添手中的桃木剑走了神。   他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在心里吐槽:一把粗糙的小桃木剑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嘈杂的大厅突然安静。   优雅欢快的钢琴曲响起。   云颂扭头朝后面的大门看过去。   厚重的两扇大门缓缓打开,新娘挽着新郎的手走了进来。   云颂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和怀川在梦中的那场婚礼,一时间晃了神。   回过神,他发现怀川正望着他笑。   云颂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当初的婚礼,急忙撇开目光,同时伸手捏住怀川的下颌,迫使他转头去看新娘新郎,不要盯着自己。   新娘和新郎已经走到牧师跟前。   牧师开始为他们做祷告。   云颂看着新娘的背影,突然感觉到有几分熟悉,他仔细回想刚刚看到的侧脸,发觉新娘的侧脸有一点像他的朋友,很久以前的朋友。   牧师祷告结束,唱诗班的孩子们为两人献唱。   孩子们干净清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中响起,有人在下面跟着轻哼。   这么美好的画面,如果不是在念境中,云颂真的要为两位新人送上真挚的祝福。   但是在念境之中,他看着这样的画面只觉得违和。   这时,紧闭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砰”的一声枪响打碎了这安静美好的画面。   新娘身上的白色婚纱很快被血染成红色。   “砰!”   又是一声枪响,抱住新娘的新郎也倒了下去。   云颂回头看向枪声响起的地方,拿枪的是一群浑身长满了肉瘤、且面容极度扭曲的人,身上笼着浓重的黑气,他们的五官同样清晰,但是眼睛、鼻子、嘴巴这些都不在正确的位置。   黑洞洞的枪管对着人群就是一通扫射。   带着火星子的子弹四处乱飞。   云颂立即将张添添的脑袋按到椅背下,低声说:“别乱动。”   张添添还记得丫鬟的警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   但是人群中的其他人早已经惊恐地叫了起来,四处躲避。   教堂的安静被打破,大厅内一片混乱。   云颂余光确认了孔随的安全,手指在空中画符,反手打出去。   灵符携带着强大的灵力,瞬间就将那群人打散。   与此同时,空间发生扭曲,云颂眼前一白,他们又回到了教堂的门廊下。   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孔随和另一个倒霉蛋。   “云颂!”孔随看见云颂,激动得热泪盈眶,“你都不知道我已经重来多少遍了!”   他伸手就想抱人,但是被一只手拦下。   孔随扭头,看见了怀川,突然就想起了上次云颂离开他家之前,怀川找上门说是跟云颂成婚了,还要请他喝喜酒的事情。   这个男人他还亲了云颂。   云颂没有反抗,说明他俩是真的!   毕竟是云颂的伴侣,还是先处好关系吧。   孔随脑子转过来圈,赶紧跟怀川自我介绍:“我叫孔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怀川:“怀川。”   云颂闭了闭眼。   “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孔随问。   怀川回答:“阿颂感应到你遇到了危险。”   孔随瞬间感动,感动得说话都有了鼻音:“云颂,你也……”   太好了三个字被导游打断。   导游崩溃地喊:“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吧!” 第31章   导游真的很崩溃。   被鬼敲车窗,被鬼赶下车,被鬼撵着跑进教堂,还要被迫参加鬼的婚礼。   参加婚礼就参加婚礼,他爷爷奶奶祖宗十八辈个腿,一场婚礼重复了整整十八遍!而且无论他们怎么整都无法从这场婚礼的循环中走出来,这辈子他都不想再迈进婚姻的殿堂。   十八遍啊!   导游一开始还很害怕,现在只剩下逐渐麻木的眼神和越来越崩溃的心情。他都这么崩溃了,这群人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聊起了天。   妈的,更崩溃了!   崩溃的导游突然反应过来:“你们认识?”   “他叫云颂,是我的朋友,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天师。”孔随不自觉就骄傲地显摆了起来,仿佛厉害的是他自己,“有他在,你就放心吧。”   导游低头看向他们其中的小孩儿,小孩儿还没他胸口高,震惊道:“他也是天师?”   孔随也不知道这个小孩儿是谁,尴尬地看向云颂,试探性地问云颂:“他也是天师?”   云颂淡淡地扔下一句:“门口捡的。”   “我叫张添添,我不是天师。”张添添主动介绍自己,小大人一样像模像样地问,“你呢?”   “我是他请的导游,姓单。”导游说。   他们正说着话,身穿桃粉色袄裙的丫鬟悄无声音地走了过来。   “你们五位也是来参加我家小姐婚礼的吧,请跟我往后殿走。”   丫鬟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孔随、张添添和导游他们呼啦一下,如鸟兽散,像是老鹰捉小鸡中的小鸡一般全都躲到了云颂的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   怀川看着面露无奈的云颂,低声笑了笑,惹来云颂一个冷刀子的眼神。   “请跟我往这边走。”似乎是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丫鬟的眼神逐渐不善,语气强硬,“婚礼马上就要开始,请不要耽误了我们小姐的良辰吉时。   “麻烦给我们带路。”云颂带着三只畏畏缩缩的小鸡和一只看他笑话的老鬼跟在她身后。   走过熟悉的长廊,几人来到举办婚礼的后殿。   迈入后殿大厅之前,云颂摸了下手腕上的桃木剑和怀川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他们前面耽误了一些时间,丫鬟匆匆安排他们坐在了最后一排的长木椅:“记住整个婚礼过程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要乱走动,我希望小姐有一个完美的婚礼。”   和之前如出一辙的提醒说完,欢快的钢琴曲响起,婚礼正式开始。   “我先躲了,你们随意。”导游动作熟练地往下滑动身体,低头趴在椅背后面。   “我觉得这场婚礼很可能是丫鬟的执念,想要走出婚礼的循环,我们要做的应该就是让这场婚礼不受任何打扰地成功举办。”孔随低声对云颂和怀川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跟云颂进过一次杨光的念境,知道可以根据有没有五官来找念境的主人。   虽然这次一进来发现每个人都有五官让他无助地想哭,但在经历第三遍婚礼时孔随就凭感觉猜测出了问题所在,可惜猜出问题并不代表能够解决问题,他带着导游做过好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但是现在正在经历第十九遍的孔随已经不是当初的孔随,他有了云颂这个外挂。   有了信心的孔随看到正在朝牧师走去的新娘和新郎,想到什么,丧气地说:“那群怪物马上就要闯进来了,现在做什么也来不及了,看来只能等下次循环。”   云颂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轻声说:“不一定,专心参加婚礼吧。”   新娘和新郎已经走到牧师面前。   牧师念出祷告的话语。   孩子们充满童真的歌声令人心情放松愉悦,许多客人都沉浸在婚礼的喜悦之中,但是孔随的精神却高度紧张,对他来说,这首歌无异于催命曲。   可是歌声结束,那群怪物却没有出现。   婚礼的流程继续往下。   孔随不可置信地看向云颂。   趴在椅子上的导游也茫然地坐了起来,四处看。   张添添遮住嘴巴,用极小的声音说:“我看见他把手腕上的桃木剑放在门口了。”   云颂看了眼他,没想到一个小孩儿在害怕的情况下还能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   “小桃将那些东西拦在了门外。”云颂说。   新娘和新郎已经开始说结婚的誓词。   云颂听了一会儿,扭头去看怀川,发现怀川竟然看得非常认真,甚至比前排坐的那些鬼宾客都专注,像是课堂上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云颂突然不太理解他的兴趣爱好。   “你觉得这样的婚礼如何?”怀川突然问他。   他说话时朝云颂的侧脸靠近,云颂被他的气息扑了一脸,回答时就慢了半拍。   “还可以吧。”云颂如实说,“现代婚礼很多都是这样的流程。”   怀川若有所思,云颂也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云颂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等会儿我偷偷溜出去解决门外的那些东西,你帮我掩护。”   怀川果然不再想了:“嗯。”   婚礼逐渐走到尾声。   所有宾客都站起来为他们送上祝福。   云颂趁着这个机会,溜出大厅。   门外的走廊中挤满了浑身肉瘤、五官错位的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眼珠。   他们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挤,想要挤开大门,进入婚礼的大厅。只是桃木剑发出的金光阻挡住了他们的步伐,他们始终与大门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样的场景让云颂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部丧尸电影,只不过这些鬼东西比丧尸丑太多了。   他抬手握住桃木剑,在右手的食指划开一道伤口,用血在空中画符。   这次画符的时间比以往都要漫长。   灵符画成的那一刻,一个泛着金光的符文浮在云颂的头顶上空。   长廊内突然卷起了狂风,金光落下,如阳光普照,整条长廊亮得刺眼。   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在金光的照射下逐渐变成一团又一团黑气,然后这些黑气全被上空的符文吸收,直到一缕黑气都不剩下。   空中的符文变成实体的符纸,落到云颂张开的手中。   云颂接住已经发黑的符纸,卷巴卷巴塞进了自己挎包的内层。   收起桃木剑,云颂又悄摸摸地回到婚礼大厅。   原先还满满当当的大厅,此时只剩下零星几个宾客,新娘和新郎都没了踪影。   他下意识去寻找怀川的身影,与怀川隔空对视上。看到怀川眼中的关心,云颂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人都去哪里了?婚礼顺利结束了吗?”云颂回到座位。   “顺利结束!”看到新娘和新郎走完整个婚礼流程,成功完婚,孔随简直比新娘和新郎本人还有他们的父母都激动,“新娘和新郎去换衣服,其他人都去宴会厅准备吃饭了。我们也去宴会厅吃饭。”   导游语调幽幽地说:“这个饭它是正经饭吗?”   孔随想了想如今身处哪里,沉默了。   这时,丫鬟走了过来:“五位可以前往宴会厅用餐了,宴会厅在这边,请跟我来。”   云颂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发觉她的表情突然灵动了许多。   丫鬟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对他笑了笑,转身走在前面为他们带路。   走出婚礼大厅,又是一道长而幽深的走廊。   走了有一分钟,云颂注意到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方方正正的窗户无法再透进光照,这让长长的走廊看起来像是没有尽头。   丫鬟瞥了眼窗外的天色,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了起来,语气急切地说:“天快黑了,我们得快一点赶到宴会厅,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孔随和导游见她突然变得如此焦灼不安,刚放松没多久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天黑会发生什么吗?”云颂跟着加快步伐。   丫鬟的声音透出恐惧:“天黑之后,吃人的东西会从黑雾中现身,他们在城中游荡、觅食,落单的人将会成为他们的食物,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云颂深深皱起眉,回头看了眼。   在他们身后,仅有的光线正在一点点朝他们收拢,黑夜仿佛在追赶他们的脚步。   夜晚会有吃人的怪物?   被吃的人是他们这些闯入念境的生人,还是像丫鬟一样原本就存在于念境中的“人”。   如果是前者,就属于正常的念境对外来生人的攻击,但如果是后者,很可能说明这个念境中存在两个主人,且这两个主人是敌对状态——   一个占据白天,一个占据黑夜。   云颂很希望是前者,这样会减少许多麻烦。   但是看丫鬟真实流露出的恐惧之色,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真麻烦啊。   云颂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念境融合无非就是多解几个小念境,找起念境主人麻烦,但是有两个相互抗衡的念境主人,他们遇到的危险会无限增多。   正思考着,云颂突然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胳膊。   已经习惯了怀川对他时不时的身体接触,云颂并没有过多在意。直到一股冷意隔着单薄的衣服布料传达到他身上,他陡然反应过来——   怀川的手不会这么冷!   反应过来的同时,抓着他胳膊的手突然用力将他旁边带去,似乎想要把他拽进墙里面。   可是除了胳膊上感受到的力道,云颂根本看不见抓他的是什么鬼东西。   “小桃。”云颂喊了声。   手腕上的桃木剑闻声即出。   云颂正要指挥小桃把这看不见的东西劈了,肩膀上突然又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与此同时,身后有熟悉的气息贴近。   云颂余光看到怀川轻轻挥了下手,像是挥开空气中的尘埃,然后抓着他胳膊的力道就消失了。   “发生什么了?”孔随完全在状况下,只知道云颂突然停了下来,还喊了桃木剑。   但这并不妨碍他害怕得声音哆嗦。   “马上就到宴会厅了,别停下,快点走。”丫鬟回头看了眼已经近在咫尺的黑暗,催促他们跑起来。   怀川牵住云颂的手。   云颂下意识想,这样的体温才是对的。   长长的走廊终于迎来了尽头。   赶在黑暗追上他们的前一秒,他们进入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宴会厅厚重的大门紧紧闭上。   宴会厅内的人群热热闹闹,有说有笑,享受着美食和音乐,仿佛并不在意黑暗中的东西,与刚刚云颂他们在走廊中的遭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刚发生什么了?”孔随关心地追问。   “有东西抓了我的胳膊。”云颂说。   “啊?”孔随真情实感地说,“那东西是想不开吗?不抓小屁孩,不抓弱鸡,挑了个最厉害的抓。”   张添添小声反驳:“我不是小屁孩。”   孔随立即说:“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张添添抱起胳膊,走到了一边。   “你们坐这里吧。”丫鬟看好了座位,回来带他们入席吃饭,“吃过饭可以在这里待到天亮,天亮了外面就安全了,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云颂看着她:“谢谢。”   从婚礼完美落幕,从念境中清醒过来的丫鬟就开始给他们各种明里暗里的提醒。   丫鬟笑了笑,这次她的笑容已经和活人无异。   她环视了一圈宴会厅,目光落在新娘和新郎坐的主桌那里,声音很轻地说:“我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情同姐妹,我想看她笑,想看她幸福。”   “如今我终于看到了这一幕。”   “她笑得很开心。”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丫鬟说完便化作点点荧光彻底消散。   云颂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无人祭祀的灵魂,一旦清醒过来就是魂飞魄散之际。他们消散的灵魂会回归于天地之间,像一场雨一样落向世间万物。   天地之间的万物如此循环——覆灭,再生。   云颂理解,却总想着能少见一个人如此便是一个。 第32章   夜逐渐深了。   宴会厅中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用餐已经结束,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不动,甚至没有聊天。空洞木然的眼神直直地望着窗外,不同的人脸却流露出相同的恐惧。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看到这安静诡异的一幕,孔随浑身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竖起,为了寻求安全感,他紧紧抱住了坐在他左右两侧的导游和张添添。   三只吓得颤颤巍巍的小鸡依偎在一起。   云颂看着他们三个,很想去外面抓一只鬼回来扔到他们中间看他们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   应该会跳得比猴子还厉害。   云颂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憋不住笑了声。   孔随和导游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怀川一眼看出他心里想了什么坏主意,轻声提醒:“真这样做,他们三个就要吓哭了。”   云颂可不想听人哇哇哭,就此打住想法。   孔随见怀川说话时放轻了声音,于是,也刻意压低声音,用很小的气声问云颂:“这些人是怎么了一动不动,窗外到底有啥啊?”   云颂和怀川停止逗趣,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前往窗边查看。   孔随的眼睛瞬间瞪大,想喊两人小心点。   “你不是说他很厉害吗,不用担心。”张添添捂着嘴,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   “这是我朋友,还用你强调。”孔随用口型回答他,同时用胳膊勒了勒他的脖子让他别说话。   孔随感觉自己可能是当老师太久,以前不能骂学生全在心里憋着,把自己憋坏了,所以现在看见张添添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忍不住把以前积攒的怨气发泄出来,怼上两句才舒服。   孔随心想,怎么能欺负小孩儿呢?   胳膊又勒紧了。   张添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聊闲的时候,云颂和怀川已经走到窗边。   宴会厅的中间挑空,有两层楼的高度,因此,东西两侧的墙上是很高的拱形玻璃彩窗。   白天,阳光会透过玻璃彩窗折射出梦幻的色彩,神圣的光辉将洒向信徒。但是到了漆黑的夜晚,那密密麻麻的彩色玻璃块就像是一双双扭曲的眼睛挤在一起,注视着大厅中的每一个人。   从玻璃彩窗无法看到外界的情况,但好在宴会厅为了有更好的采光,在每两个玻璃彩窗中间还装了一扇普通玻璃的窗户。云颂走到一扇普通玻璃窗前,抬眼向外面看去——   黑暗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骤然贴上窗户。   只有一双眼睛,没有身体。   云颂没有被突然出现的眼睛吓到,面无表情地跟这双充满贪婪和恶意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将目光投向教堂外更远的地方。   窗外的黑夜像是一张漆黑的巨大幕布将教堂完全遮盖,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剪刀划过幕布,这张幕布上裂开一道道缝隙,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从缝隙中钻出来,密密麻麻挤满了窗户。   有一瞬间,这扇挤满了眼睛的窗户仿佛也成了玻璃彩窗,但玻璃彩窗折射出的是信徒们的圣光,这里折射出的是恐怖和贪婪。   它们盯着云颂。   每一道目光中的恶意都像是锋利的剑锋。   但云颂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透露出微妙的嫌弃。看似什么都没想,但云颂心中已经把“恶心”这两个字说了一万遍。   有时候他不愿意进入念境有很大的原因都是念境中的丑东西太多,看得他犯恶心!   咕嘟——   咕噜——   云颂听见了无数道吞口水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就响在他的耳边,声音连绵不绝。   窗户上的眼睛开始疯狂地撞击窗户。   “砰!”   “砰!”   “砰!”   东西两侧的窗户被接连撞响,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回声,这样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宴会厅中的众人已经被他们团团围住,成为盘中餐。   “怎么不动了?”怀川见云颂站在窗前迟迟不动,于是朝他走过来,看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贴在窗户上的眼睛在怀川走过来时,一瞬间整整齐齐地转动眼珠,贪婪地眼神盯向他。   然后它们就发现这个人的表情同样平静。   怀川淡淡地瞥了眼窗户上的眼睛,伸手遮在云颂的眼前:“都是脏东西,别看了。”   怀川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离开窗前。   那些眼睛见他们走了,眼珠疯狂转动,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它们在窗户上像虫一样蠕动着,玻璃上全是它们留下的黏腻痕迹。   回到宴席的座位,怀川放下手。   原本在座位上的孔随、导游和张添添三个人都没有踪影,只剩下凌乱的三张椅子。   云颂看了眼,一点也不着急地说:“外面的天色特别黑,这些眼睛又遮住了窗户,不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东西。我们暂时还是听那个丫鬟的话,在这里等到天亮再离开。”   他说完掀开桌布,低头看向已经报成团缩在桌子底下的三人:“你们怎么不躲地底下呢。”   孔随解释:“坐在那里后背空荡荡的,总觉得后面会有什么东西出来,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还是桌子底下安全,还有桌布挡着。”   “外面的东西进不来吧?”砰砰砰的撞击声实在令人担心它们会破窗而入,导游提心吊胆地问。   云颂说:“目前来看是进不来。”   他的视线上下一扫,语气玩味:“你们是打算在桌子底下待到天亮?还是说那些东西真的进来之后,你们三个打算扛着桌子一起跑?”   “进不来就行。”导游也意识到现在的行为不太体面,尴尬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孔随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最胆小的,赶紧推搡张添添的后背:“走,出去了,胆小鬼。”   张添添小声嘟囔:“谁是胆小鬼,明明是你自己害怕才提议躲进来的——诶!你别推我的屁股啊!你再推我屁股,我就对着你放屁了。”   “你敢!”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张添添站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土,想到云颂和怀川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爬出来,尴尬得脸都红了:“我就说躲在桌子底下很丢人吧。”   孔随直接用拳头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哪里丢人了,有本事你别害怕。”   张添添欲言又止,迫于孔随比沙包还大的拳头,他垂下脑袋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本事。”   孔随满意地“嗯”了声。   几人重新坐回各自的座位,准备等待天亮。   窗外的眼睛还在窥探着宴会厅,撞击声也未曾停止,每个人的身上仿佛都汇聚了无数道目光。   孔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种被当做食物贪婪地看着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但更让人受不了的还是那不绝于耳的撞击声。   孔随很想冲那些眼睛喊一声:别他妈撞了!   但他不敢。   因为担心这些东西随时会破窗而入,他的精神高度紧绷,习惯性就想从云颂身上获取一点安全感,然后他扭头一看,就发现云颂已经靠在怀川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孔随:“……”   不是,这对吗?   他寻思他们不是来这里度假放松的吧。   但是见云颂这么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像回家了似的,他心中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孔随已经对撞击声免疫了时,窗户外的天空隐隐有了一丝亮光。   孔随看到那缕阳光,眼睛顿时一亮,推了推身边生无可恋的导游,让他快看窗户外面。   随着太阳一点点升入天空,黑色的夜幕逐渐放亮,那些眼睛如潮水退去一般消失不见。   怀川对靠在他怀里假寐的云颂说:“天亮了。”   云颂睁开眼,看向明亮的窗外。   窗外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街道上的商铺和行人。   “走吧,可以出去了。”云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顺势在宴会厅中看了一圈。   宴会厅中来参加婚礼的宾客身上已经看不见昨天晚上的僵硬恐惧,他们似乎也不记得晚上的事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向新娘和新郎道别。   “我们也去道个别。”虽然参加了婚礼,但云颂还没有见过新娘的正脸,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新娘的侧脸轮廓有一点像他很久以前认识的朋友,这让他有几分在意,想要探个究竟。   “走!现在就去!”孔随气势汹汹地朝新娘和新郎走去,“我和导游参加了十九次他们的婚礼,我倒要看看这俩是什么人,婚礼这么难办!”   导游回想起那悲惨的十八次婚礼经历,同样气势汹汹地跟上孔随。   张添添追在他们屁股后面:“你们等等我。”   云颂和怀川走在最后,看着他们三个。   只见孔随像一只寻仇的大鹅一样走到新娘和新郎的面前,但是没有硬气两秒,孔随就傻站着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注意力。   导游也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怎么不说话了?”云颂走上前调侃了一句,但是他在看到新娘后也愣怔了片刻。   大概是因为属于丫鬟的念境已经在婚礼结束解开,所以新娘和新郎两个人正在模糊消失,五官早就已经看不清了,但依稀可以看出他们在笑。   “我脸上的疤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新娘模糊的身影轮廓抬起了手,摸了摸右脸,“我有时候照镜子也会被自己吓一跳呢,后来就习惯了。”   孔随心想:你们这个样子,别说疤了,能隐约看到有两个人的轮廓在这里就不错了。   “没有,你不说我都没注意。”顿了片刻,想起这是婚礼,他又急忙补充,“祝你们永结同心。”   新娘说:“谢谢。”   孔随浑身不自在地拉着傻愣住的导游走开。   他一走,站在他身后的云颂就跟新娘对视上。   新娘的轮廓更加模糊了,云颂无法辨认她的模样,确认她是否和自己以前的朋友有关系,心里未免有点遗憾。但无论是不是,该对人说的祝福还是要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新娘似乎笑了笑:“谢谢。”   她的身影随着尾音的落下而消失。   “走吧。”云颂说。   教堂内的其他宾客均已经离开,整座教堂仿佛只剩下云颂和怀川他们五个。   五个人按来时的路往教堂大门走,发现从后殿通往宴会厅的那条走廊并没有昨晚那么长。   很快,他们就走完了。   走过礼拜堂中间长长的过道,几人停在教堂大门前。云颂示意孔随和导游开门。   孔随和导游被指挥,一点也没觉得奇怪,老老实实地一人一边,合力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热闹的生活声扑面而来。   一瞬间让人以为已经离开念境,回到了现实。   街上各种各样的商铺林立:明礼书局、和丰估衣商店、同德饭馆、北方鞋店……街边还有摆地摊的小商贩,吆喝叫卖。   街上走着的女性大多穿着旗袍和袄裙,男性则大多是马褂和长衫。   云颂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出了神。   “这是给我们干哪儿来了?”孔随呆呆地问。   “这不很明显嘛,民国时期啊。”导游的眼神也很呆滞,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回答,“这看着像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1930年前后吧。”   云颂脚步有些急切地走出教堂。   怀川默默走在他的身后。   孔随和导游赶紧跟上他们的脚步,离开教堂。   张添添的腿最短,他气恼地瞪了眼自己的两条腿,一路小跑跟上他们四个。   “报纸!报纸!先生买份报纸吗?”报童手中拿着一摞报纸经过云颂身边时停下来问他。   云颂伸出手才想起来自己没钱。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旁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碎银子放到报童掌心,然后从报童手中接过报纸递给他。   “先生,一份报纸不用这么多!”报童惊慌。   “多的算我给你的小费。”怀川说。   报童立即鞠躬感谢:“谢谢先生!”   他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将碎银子贴身藏了起来。   “他为什么不觉得我们服装奇怪?”导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和短裤,还有凉拖孩儿,这明显和时代格格不入。   孔随接话:“刚进来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念境里面的鬼看到的我们和他们一样,就跟我们外面披了个人皮一样,你自己看自己和他们看我们不一样。”   导游“咦”了一声,猛搓胳膊:“你说的好吓人。”   孔随反应过来,也跟着搓胳膊。   【📢作者有话说】   孔随: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二十一世纪吗? 第33章   报纸上的加黑的大字很明显,但小字密密麻麻,云颂略过保肾丸和同仁堂药铺的广告,看向报纸右上角:民国二十一年元旦特刊。   这是他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的那一年,醒来时,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出现在他眼前。他懵懂地探索着这个时代,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新世界,他遇见了两个朋友,所以对这一年的记忆格外深刻。   “是哪一年啊?”导游好奇地凑上来,看到了右上角的日期,“1932年元旦,我果然没有猜错。”   怀川注意到云颂不同以往的情绪,声音温柔地问:“这一年对你来说是有特殊的意义吗?”   但内心却因为妒恨变得酸涩扭曲——   这是他从五岁养大的人,每一件事他都知根知底、如数家珍,可是现在,他的阿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了很多在意的事情,这些事情甚至与他无关。   随即,怀川又怅然地想,他们失散了太久,千年过去,人间早已经沧海桑田了,更何况人呢,云颂自然会遇见更多的人与事,合该与他无关。   况且他的阿颂早在千年前就忘记了他,忘记了和他相关的所有事——他留下阿颂一个人痛苦,被忘记也是他活该如此。如此想来,皆是自作自受。   “特殊意义算不上,只是记忆很深。”云颂确认过当前的年月,将报纸交给对其明显感兴趣的导游。   导游小心谨慎地捧着这份九十多年前的报纸,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嚏——呕!”   “你干什么呢?!”孔随震惊于他的行为。   导游一副忍不住要吐的表情:“我就是想闻一闻上面的油墨味,结果上面一股腥臭味,跟有什么东西死了很多天的味道一模一样,不信你闻闻。”   导游把报纸递给孔随。   孔随面露怀疑地凑上去深吸了一口气。   “呕!”   孔随捂住鼻子,二话不说扔掉报纸。他感觉自己的手,甚至自己整个人都不干净了。   “呕!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啊?”孔随被熏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苦哈哈地问云颂。   云颂扬起嘴角,一副恶作剧成功的坏笑:“谁知道你们会干出来这种事,而且你们也没有问。”   孔随和导游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瓜一样的表情。   两人均是一阵沉默。   怀川摇着头笑了笑,拍了下云颂的胳膊,示意他往右边的街道上看:“那里好像有很多人围在一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去看看吗?”   “去看看吧。”张添添兴奋地说。   云颂凉嗖嗖地看了他一眼:“不害怕了?”   张添添说:“这可是穿越时空!害怕我也要去!”   “走吧。”云颂和怀川走在前面给三人带路。   点了自动跟随的三人边走边好奇地四处打量,看到路边的摊子有时还会忍不住停下问老板两句。   云颂察觉到他们的兴奋,便放慢了脚步。   怀川朝他伸出手。   云颂握住,感受着手掌心传递出来的温度,他佯装不在意地问:“你刚才的心情是不是不好?”   他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发觉到这点,明明怀川和他说话时的语气与平常相比并无不同,但他就是莫名感觉到怀川心中不开心。   而他在察觉到怀川不开心后,所有的注意力便都跑到了上面,心中也隐隐跟着不舒服。   所以,他脑子一热才做出了平时只会在心里想一想,很少做出来的恶作剧,只是想看他笑一笑。   怀川没有回答他关于心情的问题,反而转口问起了他:“为什么说对这一年记忆很深刻?”   云颂露出纠结的表情,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原因,他怕被怀川觉得矫情,但是又很想让怀川开心。   “如果不想说……”怀川叹了口气,打算放弃追问,但云颂打断了他的话。   “我活了很久,一千多年,具体的年岁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云颂说。   怀川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是你师兄。”   云颂笑了笑:“我当时不知道你的存在。师父仙去后,我一个人在人间历练了几十年,觉得实在孤独就主动进入了沉睡状态,一直到这一年。我沉睡的山林遭遇了炮火,我就醒了过来。”   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如此惧怕孤身一人,可是每每走过人间,他看到那些有家人在侧、有亲朋好友相伴的人,都会产生恍惚——   好像除了他的师父以外,他的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那个人会和他并肩而行,会温柔地注视着他……可是当他向身边看去,看到的总是一片空。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寻找又寻空的感觉,选择进入沉睡,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沉睡到死去。   直到1932年他被吵醒。   虽然寻找依旧会寻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了绝望,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等一等。   怀川沉了声音,背后藏着的浓重情绪如同冰山藏于海面之下,不到沉船之时,不知道它有多么庞大:“你沉睡了将近九百年。”   他想说的不仅是这句话,可千千万万的话语凝在喉咙中,堵得他的嗓子根本说不出话。   云颂总觉得怀川好像要哭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发现他竟然真的红了眼眶。心脏猛地一跳,云颂瞬间手足无措。   他急急忙忙抬起手去摸怀川的眼尾,想给他擦可能会落下的眼泪,却忘记了鬼或者鬼神一般不会流眼泪:“沉睡其实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也不会做梦,一闭眼一睁眼很多年就过去了。”   但怀川心疼的不仅仅是他沉睡了九百年,还有他说自己太过孤独。   “对不起。”怀川俯身抱住了他。   是他的错,如果他能够更厉害,早点修补好灵魂,他的阿颂也不会这样孤身一人。   云颂被他的道歉弄得愣怔了片刻,少顷,他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怀川绷紧的后背。   想起他还没有回答完怀川的问题,为了转移怀川的注意力,他便轻抚着他的后背继续说道:“醒来后,我发现世界变化如此之大,我需要学习新的知识,学习过往的历史,才能融入这个世界。在这个过程中我遇见了两个朋友,所以记得清楚。”   这时,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   “你们两个怎么了?”   这声音一听就是孔随的。   云颂松开怀川,见怀川的眼尾依旧有抹淡淡的薄红,害怕怀川觉得不好意思,他急忙找借口说道:“他迷住眼睛了,我帮他吹了吹。”   “哦,没事吧?”孔随关心。   云颂重新牵住怀川的手:“已经没事了。”   导游觉得孔随有点像发光但是不自知的电灯泡,赶紧拉着他继续看路边的摊子:“你看你的,你打扰人家干什么?”   拉走孔随一回头,张添添站在云颂和怀川中间,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眼神充满了好奇。   “小孩子不许看这些!”导游另一只手拉走小屁孩,一手一个人牢牢地控制住。   随后,他抬起头给云颂和怀川一个放心的眼神。   云颂觉得脸颊有点热,赶紧拉着怀川往前走。   五个人边走边逛,十多分钟后才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孔随和导游在前面像是开路护卫一样拨开人群,云颂和怀川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有能力的师父们都可以去邱府试试啊,只要能治好我家少爷,邱府将以五条大黄鱼作为答谢。”   云颂看向站在人群中央吆喝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深色长袍,是邱府的管家。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他在醒来的这一年也在街上遇见了邱府的管家来寻找能人异士救治邱家的大少爷邱慎良。   但时间不是在元旦这天,而是一个月后。   他为了赚钱就去了邱府。   没想到在这个念境之中会再次遇到。   这是小念境吗?   如果是的话,会是管家的吗?   可是他当时治好了邱慎良,管家的执念不该是给邱慎良治病才对。   感到奇怪的云颂出声问道:“邱少爷得了什么病?有什么症状?能否透露一二。”   “不瞒您,我们少爷是被吃人的怪物害的!”管家说,“三日前,我家少爷带着两位小厮从外地回来,未能赶上在日落前回家。路过一片坟地时,吃人的怪物出现,两位小厮不幸丧命,我家少爷虽然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但是回家后就一病不起,形如枯槁,身体看起来就像是被吃空了。”   这番话和云颂那时听到的,除了坟地这个地点没变,其余的遭遇完全不同。   那时邱慎良是真的在坟地撞了鬼,邪祟入体,短期内不至于要命,超过一年必死无疑,云颂帮他驱赶邪祟,救了他一命,二人借此熟悉起来,成为朋友。但是在念境中,邱慎良则是遇到了会在夜晚出没的怪物。   “我们想去看看邱少爷。”云颂担心管家不同意,表明身份,“他是天师。”   云颂指向怀川。   怀川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管家打量了他一番,看他模样俊美,气质出尘,不似凡夫俗子,看起来和坑蒙拐骗一点不沾边,于是欣然答应:“您跟我来。”   说完,他又转身招呼上其他的人:“各位,请跟我前往邱府吧。”   云颂抬眼一看,那些人里有穿白大褂的,有光头和尚,有拿桃木剑的道士,有背着算命幡的……唯一看起来不专业的竟然是他们!   云颂和怀川带着孔随他们走在队伍末尾。   怀川扭头看向他,语气肯定:“你认识他。”   “认识。”都把沉睡的事告诉了怀川,其他的事似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轻声回答,“邱家少爷邱慎良就是我遇见的其中一位朋友。”   孔随走在后面。没有听清他们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好奇地问:“什么朋友?”   云颂说:“认识的朋友。”   孔随:“哦。”   反应过来,这跟没回答完全没区别。   “不知道这个邱家大少爷长什么模样。”进入念境前他才听过邱慎良的故事,当时还遗憾没有留下一张照片,这下直接就能看到真人了。   【📢作者有话说】   导游:放心吧,你们的二人世界我来守护! 第34章   相比二十一世纪修复后的邱家大院,九十三年前还没有经历过无情战火的邱家大院更为巧夺天工、富丽堂皇。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精致与奢华。   看到墙上的壁画竟然是用品相上好的玉石雕刻而成,导游的眼睛都看直了,趁着走在末尾没人注意自己,他飞快地伸手摸了两下,低声感慨:“我有钱都不敢这么干。”   孔随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你没钱。”   导游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用同样无情的话回答他:“你也没有钱。”   孔随:“……”   互相攻击完彼此最薄弱的地方,都觉得对方伤人的两位终于老实下来,停止闲聊。   “各位,往这边走,这边是我家少爷住的地方。”导游领着浩浩荡荡的十七个人走过一进院和二进院的府门,来到待客的会客厅。   将人领入会客厅后,管家立即安排丫鬟和小厮端茶奉水:“各位自行入座,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先问我,我家老爷稍后就来。”   云颂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   怀川站在了他的身后。   孔随和导游本来想坐,但是一看怀川都站着,于是,两人也走到云颂的身后,站得板直,像是云颂请过来的两个保镖。   张添添默默地蹲在云颂的座位旁边,被好心的丫鬟往手里塞了一串葡萄,让他吃。   其他人刚坐下,扭头一看云颂那边的架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这么多人都看着,云颂瞬间起了范,脑袋一偏,朝小茶几上的茶杯轻抬下巴。   怀川看到他的小动作,笑着端起茶杯。   “嗯,不错。”云颂动作矜持地接过茶杯,但是一口没喝,甚至闻都不敢细闻。念境中都是鬼,吃的东西是什么可想而知。   端了一会儿茶杯做足样子,云颂抬手。   怀川笑着接走茶杯,放回小茶几。   两人配合默契,看得孔随一愣一愣。   这么玩了一通,其他人看云颂的目光顿时又有了新的变化,半是敬佩,半是怀疑。   云颂回头看了眼怀川,眼中憋不住笑。   没多久,邱老爷走进会客厅。   “处理了一会儿铺子上的事情,让诸位久等了。”邱老爷进来后向会客厅中的众人拱了拱手,其他人立即站了起来,向他问好。   云颂看着和活着时相差不大的邱老爷愣了一会儿,反应比别人慢了半拍。   邱老爷一眼注意到他,还有他身后以及身侧的四个人,目光在孔随和张添添的身上停留片刻,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云颂身上,夸赞道:“这位道长如此年轻便入世历练,想必能力十分出类拔萃,我儿看来有救了。”   云颂心想,即使在念境中,邱老爷子也一点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会哄人开心。   “我会尽力。”云颂说。   邱老爷笑着说了声“好”,走到中间的主位坐下,示意他们也都快快入座。   张添添两只手扒住椅子扶手,小声问云颂:“他刚刚是不是看我了,我不会死吧。”   云颂低下头,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小孩子细皮嫩肉最好吃了,你确实应该小心点。”   张添添欲哭无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变成了一只自闭蘑菇。   云颂没忍住笑了声:“你不用害怕被吃的时候孤单,他还看了孔随一眼呢。”   说完,云颂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再次扭头看了眼自闭中的张添添,片刻后,他拍了拍张添添的脑袋瓜。   “钱管家应该已经和诸位简单交代过犬子的情况,我就不再一一赘述。”邱老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邱某还希望诸位能够拿出看家本领,只要能够治好我儿,除了原本允诺的报酬,邱某还愿意再奉上庆云路的一座宅子作为答谢。”   送宅子?!   孔随和导游都瞪大了眼。   但很快孔随就凑近导游,疑惑地问:“我其实一直想问,大黄鱼是什么意思?是吃的那种鱼吗?这会不会有点太抠了。”   导游嫌弃地瞅他一眼:“大黄鱼就是大金条,五条大黄鱼就是五根——大!金!条!”   最后三个字,导游说的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哇哦——”孔随的眼睛瞪得更大。   可惜他很快就想起来这是在念境,就算给了云颂大金条,云颂也不能拿出念境花。   这样来说,云颂岂不是白白打工了。   孔随的脑子彻底转过来了弯儿,开心的表情垮了下来,转变为淡淡的郁闷。   “钱管家,带他们去少爷的房间,看看少爷的情况。”邱老爷安排道。   钱管家收到命令,请会客厅的众人跟上自己:“少爷在后面院子中,各位跟我来。”   云颂和怀川他们依旧走在队伍末尾。   从会客厅的后门出去,众人穿过会客厅后的垂花门,进入邱少爷住的院子。   “咱们的人有点多,就分三批进去吧,其余人可以先坐在这里等候。”钱管家说。   众人都没有异议。   一批进去五个人,反正也在末尾,云颂拉着怀川不急不忙地找了个石凳坐下。一边玩怀川的长发,一边欣赏院中熟悉的景色。   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也快,还都是摇着头一副“无能无力”的模样走出来。   钱管家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云颂注意到邱老爷远远地站在垂花门的门口,看到这幅情景,挺直的背弯了下来,看着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   前两批次的人都唉声叹气地出来后,云颂带着怀川走进正房,绕过屏风。走近卧室的床畔,云颂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邱慎良。   邱慎良面色灰白,俨然一副死去已久的模样。他的身体瘦成骨架,好像身体内部的器官和血肉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皮皱皱巴巴地搭在骨头架子上。   云颂几乎要认不出来他。   其他人进来看过邱慎良的模样后,对钱管家说了声抱歉,爱莫能助地转身离开。   只剩下云颂一行人还站着没有动。   钱管家已经不抱太多希望,声音哽咽地问道:“这位道长,我家少爷还有救吗?”   “不好说,但可以试试。”放在现实中云颂必然能救,但是这里是念境,不确定念境的主人是谁,他便不能确定念境主人对邱慎良的态度,究竟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他偏向于后者,否则三日前邱慎良应该会和那两位小厮一同死去,而非拖到现在。   因此,他才说可以试一试。   重重的失望之下骤然有了一点希望的火光,钱管家当即就想给云颂跪下。   怀川离得近,伸手拦住:“不必如此。”   钱管家在小厮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抹了抹眼泪,赶紧打发小厮去告诉邱老爷。   邱老爷一路小跑进正房,上前两步抓住云颂的胳膊,郑重地说:“只要有希望就好,道长需要我们怎么配合尽管说。只要能把我儿治好,道长任何要求尽管提。”   云颂想到了丫鬟的提醒:“希望邱老爷能够给我们五个人提供一个住处。”   邱老爷立即扭头对钱管家说:“去安排人把东西厢房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五位客人居住。”   怀川补充:“四间房就够。”   钱管家转身要走。   孔随急忙又补充:“三间房就够。”   他可不想自己一个人睡。   张添添很担心自己会睡一间:“两间就好了!”   孔随和导游看向他。   张添添说:“我和你们一起睡,我害怕。”   钱管家满是愁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到底还是小孩子。”   张添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住宿的问题解决后,云颂回归正事:“邱少爷遇见吃人怪物的坟地在哪里,我们需要去那里看一看情况。”   “我让家里的司机带你们去。”邱老爷立即做出安排,“那块坟地在岳城郊区,有点远,得开车去,否则日落之前赶不回来。”   孔随和导游的眼睛亮了。   民国时期的小汽车!   两人的兴奋持续到他们四个人在车内挤成一团,像是紧紧挨在一起的青团。   怀川被云颂强制塞进了副驾的位置,没有成为拥挤在一起的青团中的一员。   “挤死了,你过来坐我腿上。”孔随无奈地把张添添抱到自己怀里,“你一个小屁孩去凑什么热闹,在家里待着等我们不就好了。”   张添添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抱着坐车,脸红成了猴子屁股,被数落了也没说回去。   一辆超载的小汽车就这么出发了。   一个半小时后,几人到达坟地。   车子没办法再往里面开,司机就把车停在了离坟地不远的路上,在车上等他们。   云颂和怀川带着孔随他们往坟地里走。   坟地四周的树长得异常旺盛,枝繁叶茂的树枝上停着几只黑色的鸟,叫声凄厉。   有的坟前立了碑,还有祭祀的痕迹,有的坟只是一座小小的土包,杂草横生。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儿,云颂嫌弃地看了眼脚下走一步都带泥的地,很担心自己的鞋子和裤腿会被弄脏。   “啊啊!!”孔随突然大叫。   “啊啊啊!!!怎么了怎么了?!”不明所以的导游被吓到,跟着一通乱叫。   云颂闭了闭眼,回头:“你们叫什么?”   大白天也能被吓到?   云颂不太理解。   “我……我好像踩到人的骨头了。”孔随指了指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   导游说:“我是被他吓到了。”   “人家张添添一个小孩儿都比你们两个大人淡定。”云颂吐槽。   张添添叉腰骄傲。   孔随和导游面露羞赧。   怀川无奈地笑了笑,从地上捡了一根比较干净的树枝,用树枝拨开孔随指的地方的树叶。   一个人的手骨露出来。   怀川看后,将树叶重新拨回去挡住。   “不是骨头,一根木头。”他扔开树枝,低头看向被树枝弄的有点脏的手指。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纸巾递过来。   怀川看向手的主人。   “擦一擦。”云颂说。   怀川把脏掉的那只手递出去。   云颂愣了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擦干净手指:“可以了。”   怀川笑了笑,顺势牵住他的手。   “不是骨头就好。”孔随松了一口气,捋着自己被吓到怦怦乱跳的小心脏。   导游也跟着捋自己的胸口。   小插曲过后,几个人继续往深处走。   坟地不是特别大,很快他们就走到了邱慎良遇到吃人怪物的地方。   云颂站住,环视四周,心想,如果忽略这些大大小小的坟包,这里开发一下,还挺适合夏天旅游——足够阴冷。   观察过四周,云颂从挎包中拿出几张符分给孔随他们几个:“拿着防身。”   孔随赶紧揣进胸口的口袋。   云颂分完护身的符,又拿出来几张:“你们把这几张符贴到那几棵树上。”   他指了指是哪几棵树。   孔随和导游老老实实去办了。   每一张符都贴到云颂指定的位置后,淡淡的金光发现,五张符互相呼应,连接成一个五边形的形状将云颂他们围在中间。   突然,一个画面如投影一般出现在他们眼前,画面中是邱慎良和两个小厮的身影。   “这么神奇!还能回溯!”导游惊呼。   云颂看了他一眼。   导游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安静了。   云颂的目光回到回溯的画面。   可以看到当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个小厮驾着马车,邱慎良在马车内。   到了坟地,一个浑身湿哒哒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马车前,两个小厮因此停下了马车。   邱慎良走下马车查看情况。   女人在邱慎良下车后,突然飘至他的面前。她脸前的长发散开,露出苍白浮肿的皮肤,皱巴得像是一张被人揉捏后又展开的纸——这是被水淹死后才有的模样。   邱慎良和小厮被吓到,立马驾车逃跑。   女鬼飘在后面追赶他们。   没多久,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夜晚悄无声息地来临。邱慎良和小厮跑了许久,如同鬼打墙一般再次出现在坟地。   女鬼还追在他们身后。   他们不知不觉中跑到了坟地中间。   浓雾弥漫,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出现在浓雾中,浓雾成为了他们的身体,将邱慎良和两个小厮包围住。   女鬼也追了过来。   邱慎良和小厮进退两难。   很快,浓雾将他们笼罩,一双双眼睛贴上他们的身体,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响起。   小厮们的惨叫声连绵不绝。   等浓雾散去,两个小厮只剩下一些乱七八糟的残肢,邱慎良倒在地上。   天亮后,有人发现邱慎良,将他带走。   回溯结束。   树上的符化为灰烬。   云颂看向怀川:“有点奇怪。”   邱慎良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这些怪物吃了两个小厮,却唯独没有吃他?还有那个突然出现,追着邱慎良他们却没有任何伤害行为的女鬼又是怎么回事?   怀川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女鬼应该就在附近,找来那个女鬼问问吧。”   云颂抬手在空中画符。   怀川看了眼他的小熊猫挎包:“怎么不从你的包里直接拿符出来用。”   “包里没有招魂符。”云颂画好符,在心中默想刚才那个女鬼的模样。   灵符发出金光,下一秒,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凭空出现,女鬼湿哒哒的长发垂在地面,脸也被长发遮住,浑身散发出水腥味。   孔随和导游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女鬼出现后,发现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两人拼尽全力才没有叫出声。   张添添也害怕,但也没有像他们两个这么夸张,风吹草动都要一蹦三尺高——   因为他已经提前背过了身:“你们害怕的话,像我一样转过身不看就好了。”   孔随和导游默契转身。   云颂无视他们三个在身后的小动作,在女鬼的身影完全出现后,他开口问道:“三日前的傍晚,你在这里拦住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三个人,你还记得吗?”   女鬼的身影动了一下,长发突然疯狂生长,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从头发后露出。   疯长的头发在她的身后像是蛇一样在地上朝云颂和怀川扭动爬行,对他们露出尖锐的獠牙,呈现出攻击的意图。   云颂往前一步挡在怀川身前,二话不说甩出一张灵符。灵符飞到女鬼面前,灵力涤荡,女鬼的长发被灵符散出的灵力吹开。   她的脸完全露出。   云颂隐约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在灵符的镇压压制之下,女鬼逐渐平静了下来,头发也停止了生长。等女鬼彻底平静,云颂将刚刚问她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女鬼慢慢抬起手,动作僵硬地比划。   怀川轻轻皱眉:“她不会说话。” 第35章   云颂的目光落到女鬼两只浮肿的手,看着她比划出来的手语。有些他看不懂,但能够根据别的手语猜出大概意思:“她说她记得邱慎良,她看到了邱慎良往这里来,想告诉他这里危险,但是她不会说话。”   怀川看向懂得手语的云颂,眼神柔软。   云颂专注地看着女鬼的手语,没有注意到怀川温柔如水的目光。在女鬼比划完手语后,他向怀川进行转述:“她想把邱慎良吓走,但是天黑了,怪物们发现了邱慎良。她打不过那群怪物,只能勉强护住邱慎良不被怪物们吃掉,那两个小厮她救不了,对不起。”   女鬼停止比划,似乎陷入了难过与自责中,就连她身后的长发都跟着失去了光泽。   云颂想了想,没有再说话,而是同样用手语告诉她:“不需要自责,我知道你尽力了,你自己也差点被吃掉。”   他看向女鬼有着破碎痕迹的灵魂。   如果不是灵魂受创,她也不会在被云颂召唤过来时神志不清,控制不住怨气滋生,想要攻击他们。   云颂已经想起了她是谁。   他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邱慎良曾经跟他讲过两年前帮助一个哑女的故事。当时哑女要被继父卖到窑子中接客,美其名曰是为全家温饱,劝她牺牲,其实是为了养家中新降生的儿子。   邱慎良出钱买下了哑女,并将她安排到家里的布厂做工学艺。   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想必中间一定吃了不少苦。   女鬼看懂了云颂的手语,如果她还是活生生的人,她或许会为这番体谅的话落下眼泪,但成为鬼的她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她抬起手,打手语。   “谢谢。”   云颂看向怀川,正要告诉他自己刚刚打的手语是什么意思,抬眼却对上他的视线。   意识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云颂有了点不好意思的情绪:“我刚刚跟她说……”   他未说完的话在看到怀川打出来的手语的那刻蓦地停住,有点呆地眨了眨眼睛。   怀川的手语是:我知道,你认识她。   笑了笑,怀川示意他继续和哑女沟通。   云颂的心情却未能及时回归平静,他发现怀川对他的了解甚至胜过他自己。   可是他和怀川才认识短短半个月。   怎么会呢?   云颂走神时,他身后的孔随已经按耐不住好奇心,转身走过来问哑女:“你既然救了邱慎良,那邱慎良为什么还会变成那副模样?”   导游和张添添也跟着他一起转身。   哑女的脑袋转向说话的孔随。   看到孔随的模样后,她似乎有了片刻的愣怔,然后才抬起手比划手语。   孔随看不懂,向云颂求助。   云颂转述:“那些怪物吃掉了邱慎良的一些身体,她正在帮忙寻找。只要能让那些怪物把吃掉的吐出来,邱慎良就会没事了。”   “吐出来?!”孔随又震惊又恶心。   邱慎良的身体都被吃进去三天了,难道怪物不会消化吗?怎么还能吐的出来。   哑女看懂了他的表情,比手语。   “她用自己的头发保护住了邱慎良被吃进去的身体,但是她的头发只能够撑五天,五天内如果找不回来,邱慎良就会死。”   哑女点了点头。   大概是脆弱的脖颈承受不住脑袋加头发的重量,在她点头的时候,她的脖子突然传来“咔吧”一声脆响,脑袋猛地往下一掉。   整颗脑袋垂到了胸口的位置。   孔随瞳孔紧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导游的手,在导游死死捂住他的嘴的情况下,他才没有毫无形象地大叫出声。   哑女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放回脖子。   安装好脑袋,她使劲儿往下按了按,确保不会再轻易掉下来,她才继续打手语。   云颂转述:“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孔随和导游白着一张脸,神情麻木地摇头,也就是差点吓死他们而已。   云颂对哑女说:“我们接了邱老爷的生意,来救邱少爷,怪物我们会去找。你的灵魂不稳定,我这里有张符可以帮你。”   怀川笑着看了眼云颂,在和哑女说话的时候,他依旧不自觉地加上了手语。   云颂现画了一张聚阴符送给哑女。   画完,他感受到怀川的目光,想到这种符都是被叶道清禁止的,突然有几分心虚。   但怀川只是轻扫过聚阴符,未置一词。   坟地本就阴气重,聚阴符很快便将足够修补哑女灵魂的阴气吸引汇聚到一起。   哑女半透明的灵魂慢慢凝实,灵魂上细小的碎裂消失。与此同时,她的外表跟着发生变化,肿胀发白的皮肤回归正常,脱落的指甲重新生长,溃烂的皮肉全部愈合。   孔随和导游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她又回到了她生前的模样。   生前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回放,被绑住手脚推到河里淹死时她没有看到的人生走马灯此时全部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哑女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茧子的双手,她用这双手在布厂中操作织布机,看那些纱线织成穿在人身上的布料,学会了更换织布机的梭子、经轴,还学会了给布料染色。   之后因为喜欢做衣服,她跟着师父学了衣服制作。勤奋好学又手艺出众的她在师父的推荐下,离开布厂去了邱家的成衣铺。   在店铺中她学到了更多东西,除了裁制衣服还有店铺的管理方面。   后来,她成为了成衣铺的管事。   她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多,她自己的生活也越来越好,直到她的继父再次找上门。   为了钱,继父残忍地结束了她的生命。   回忆中的恨意丝毫不减,但她的继父已经在战火中死去,她报仇无门,终日游荡在死去的河边,感知不到时间的变化。   坟地的树绿了枯,枯了绿,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了轮回,直到某天,她的灵魂被一股强大的阴气吸引。她感觉自己的阴气被融入进了这团强大的阴气之中,等她醒来,她就看到了多年前的岳城重新活了过来,她得以报仇雪恨。   仇恨了结,她还有邱慎良的恩情要还。   哑女对云颂比手语。   “谢谢你。”   意识更加清醒之后,她同样想起了他是谁。虽然他们仅有几面之缘,但是见过云颂的人大概都不会轻易忘记他的模样。   只是她不太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为何云颂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像是不会老去。   云颂回答:“不客气。”   怪物只在晚上现身,云颂回头看向孔随他们三个:“你们三个和司机先回邱府,拿好我给你们的符,关上门贴到门后,日落之后不要出门,无论外面是谁叫门都别开。”   看着三人充满“智慧”的眼神,他额外强调了一句:“即使是我也不能开。”   孔随和导游虽然很想待在这里,但自知会拖后腿还怕鬼,于是同意了这样的安排。   两人带着张添添回去找司机。   云颂和怀川在原地等待日落降临。   云颂从挎包中拿出一沓空白的符纸,又掏出毛笔、朱砂液和一个熊猫小碟子。   怀川见他走到哪里都背着这个熊猫斜挎包,问道:“你现在喜欢熊猫?”   云颂认真想了想,脑海里跳出来怀川跟自己撒娇的样子。瞥了眼怀川的表情,他笑着回答:“我比较喜欢黏人的大猫。”   看见怀川的长发,顿了顿,补充道:“最好是长毛猫,摸起来毛茸茸的,比较舒服。”   这么具体。   以前还只有笼统的喜欢猫,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具体,是养过喜欢的宠物了吗?   怀川又开始在心里想是哪一只猫让他的阿颂这么念念不忘,提到喜欢时就想起它。   他叹口气。   罢了。   何必和一只灵智未开的动物计较。   要让阿颂知道了,必然笑话他小心眼。   “画符需静心,我不打扰你了。”怀川说。   云颂刚刚暗戳戳地说完那样一番意有所指的话,这会儿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他借着往小碟子中倒朱砂液的动作调整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节奏,放空脑袋。   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云颂找了一块干净平整的空地,面朝北方在地面摊开符纸。   提起笔,他闭上眼睛冥思了片刻。   怀川守在他的身侧。   哑女也守着云颂,但是她对怀川的存在感到莫名恐惧,于是,她远远地站在了怀川的斜对角。   云颂摒弃杂念,目光聚精会神地看着手底下的符纸,沾着朱砂液的毛笔落下。   怀川看了一会儿,迈开长腿走到哑女面前。   随着他的走近,哑女安装好的脑袋有些摇摇欲坠。她低着头,用企图多长点头发的方式遮住身体,这样对方可能就看不到自己了。   但显然这个方法没有奏效。   她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   “你和阿颂是如何认识的?”   怀川不想放过任何与云颂相关的事情,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云颂的所有,甚至想要云颂在他眼中如一张白纸一样一览无遗,毫无秘密。   哑女比手语:“我们只有过几面之缘,我只知道他是邱少爷的朋友,叫云颂,是一位很厉害的道长,但没有说过话,谈不上认识。”   怀川点了下头,余光看了眼云颂,意味深长地问:“他和邱慎良关系很好?”   哑女回想了一下,继续打手语:“邱少爷的朋友很多,他和每个朋友的关系都不错,所以他和云道长的关系应该也很好。”   怀川想起云颂的话,继续问:“是不是还有一个人经常和他们两个一起出行?”   “有的。”这次哑女回答得很快,在怀川话音落下后就比划道,“另一个人叫张群先,是和邱少爷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在学校读书,关系非常好。”   怀川应了声,用手语比了一个谢谢。   哑女在他走后愣怔片刻,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恐惧他,却会对他知无不言。   怀川重新回到云颂身侧,旁观他画符。   云颂体内充沛的灵力受到限制无法全部使用,这也导致他画出来的符的威力一同减小。   但是在限制之下,已经做到了最好。   怀川还算满意地笑了笑。   云颂听见他的轻笑,最后一张符正好落笔完成。停下笔,他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与他对视,轻挑了下眉。   云颂倏地移开视线,逐渐昏暗下来的光线中,他耳朵尖上的薄红和天空中的晚霞几乎一个颜色,显眼得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这里的白天很短。”云颂转移话题。   “嗯。”怀川若无其事地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拾地上用过的东西,擦拭干净后放入熊猫挎包。   等新画的符纸晾干,太阳彻底落下。   明艳的晚霞散去,天空成为一块深蓝色的幕布,幕布下一切生物都寂静无声。   夜晚来了。   天与地之间的黑色如墨一般深重,云颂和怀川只有一步远的距离,可是他却无法看清怀川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轮廓。   云颂凭感觉伸出手,果然牵住了怀川朝他递过来的手,两只手十指紧扣。   云颂被怀川拉去了他的身边。   白色的雾气从地面蒸腾而起,缥缈的雾气宛如一道道白色的鬼影。   鬼影憧憧之中,一双双红色眼睛出现。   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盯住他们。 第36章   贪婪的、嗜血的、疯魔的……   如果每一道目光都化作锋利的刀刃,那么处于这些目光下的人无异于被削皮剔骨。   白天的岳城熙熙攘攘、宁静和谐,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宛如活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晚上的岳城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成为怪物们捕杀猎物的大型游乐场。   这些怪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情况紧急,云颂只分神想了一瞬。回过神,他看着眼前不断朝他们二人逼近的怪物,拿出桃木剑,同时将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怀川。   虽然知道以怀川的实力完全不需要他担心,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小心点。”   又觉得自己的关心这么明显,怀川肯定会得寸进尺,于是,赶紧找补了一句:“小心点,不要把念境弄崩塌了,我会被扣工资。”   等等!   现在是月初,新的一个月开始了。   他真的有可能会被扣工资!   云颂的表情瞬间严肃,对怀川发出不容反驳的命令:“你不要出手,我来。”   怀川笑了声:“我知道你关心我。”   云颂冷酷地想:不,我只是关心我的钱。   哑女站在两人身侧,等两人说完了,她对云颂打手语:“我也可以帮忙,我感觉自己比之前强大了许多,我的头发更厉害了。”   她放出自己的头发给两人看。   湿哒哒的长发突然暴长,如涨潮一般疯狂向外蠕动扩散,腐烂的水腥味弥漫。   云颂扭头看了眼怀川垂落至腰际的黑色长发,想象了一下如果怀川的头发也会……   怀川看明白他的眼神,冷酷地留下三个字断绝了他的想象:“并不会。”   云颂表情有点尴尬地扭回头。   周围的雾气更加浓重,雾气形成漩涡状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红色的眼睛藏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肉眼看去,雾中的眼睛似乎减少了许多,但落在身上的目光不减反增。   云颂感知到什么,猛地抬头向上看去。   一双巨大的眼睛在天幕中缓缓睁开。   整个念境都笼罩在它的视线之下。   凸出的眼球轻轻转动,耳边仿佛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既像是眼球转动的声音,又像是吞口水的声音。   突然,这双转动的眼睛盯住了云颂和怀川。   眼中骤然迸发出无尽的贪婪恶意。   于是,地面上的雾气更加疯狂地流动起来,无数双眼睛呈围困状快速朝他们逼近。   那些雾气仿佛也能够吃人了一般。   哑女放出去的头发在被雾气碰到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雾中传来咀嚼的声音。   云颂示意哑女将头发收回来。   他拿出自己在日落之前画好的那一沓灵符,留下一张之后将剩余的全部甩了出去。   甩出去的灵符纷纷飘至他的四周,以圆环状向外扩散,凡符纸所至的地方,雾气均被金光驱散,雾中的眼睛也变得扭曲。   云颂手指夹着剩下的那一张符,迅速划过桃木剑,桃木剑和符纸泛起金光。   剑锋挑起符纸,插.入地面。   云颂竖起手决:“……万鬼灭形,化为微尘,急急如律令!”   金光顿现,飘在云颂四周的灵符即刻散入浓雾,像是一圈荡开的金色涟漪。   雾中陡然响起接连不断的惨叫声。这声音像是由一处发出,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听着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毛骨悚然。   金光从雾中炸开,犹如太阳升起后的光辉驱散了漫天弥漫的大雾,雾气化为淡淡的水汽,空气中出现潮湿的腥臭味。   雾气消失,藏匿在雾中的眼睛出现。   云颂把桃木剑扔给怀川:“我来寻找邱慎良的身体碎片,你来帮我护法。”   怀川接住桃木剑。   云颂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做出抓握的动作,数缕金线出现在他指间,缠绕着他的手指,而金线另一端则袭向那些眼睛。   甩出去的金线如同有了生命,飞速地游走在无数双眼睛中间,辨别、寻找邱慎良的气息。察觉到邱慎良的气息后,金线便立即缠绕上那双眼睛,紧紧将其束缚。   很快,金线就将所有沾着邱慎良气息的眼睛带至云颂的面前。   云颂指尖缠绕着数根金线,不断变化着手势,用金线布阵。   怀川看着他的动作,神情恍惚片刻。   叶道清最喜欢用金线布阵,原因十分简单:金线看起来就华丽昂贵,拿出手时必然惹众人艳羡。他那个人就喜欢夸张的做派。   他拜师后,叶道清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一捆金线,拿到金线的第二天,叶道清就迫不及待要传授他如何用金线驱邪除祟。   奈何他更喜欢用剑,喜欢大开大合的招式。于是,叶道教他用金线这事不了了之。   后来,叶道清捡了云颂回来。   云颂从叶道清那里得到的第一份礼物同样是一捆金线。云颂特别喜欢,每晚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自己装金线的小包,对自己的小包严防死守,除了怀川谁都不让碰。   以往睡觉都会搂着怀川的胳膊,趴在他怀里,有了金线后连怀川的胳膊都不搂了,抱着小包睡,生怕金线在自己睡着时被别人偷了去。   叶道清见他如此喜欢,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知己,欢欢喜喜地就要传授他毕生所学。然后,他便发现云颂只是单纯地爱财,爱一切金光闪闪的宝物,像一只小貔貅。   叶道清让他用金线,他根本不舍得用,不仅自己不舍得,看叶道清用时他同样会皱巴起小脸,一脸心疼地看着金线。   叶道清第二次的教徒计划再次不了了之。   云颂喜欢用符——省钱,且能给他赚钱。   忙活到最后,师徒三人竟然修的各不相同。   回过神,云颂已经用金线布阵完成。   在阵法中,那些眼睛开始显露出身躯和五官,赫然就是教堂中破坏婚礼的怪物。   但是他们比那群东西更恐怖可怕。   教堂中的怪物没有眼睛,行为呆板,而这群怪物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意,行为更加像人,就像是一群陷入癫狂的疯子。   “我控制住他们,你把你的头发从他们身体里弄出来。”云颂对哑女说。   哑女点点头,感应自己的头发。   在哑女的协助下,一团团黏腻腻的头发从这些怪物口中吐出。掉在地上时头发还在蠕动,里面包裹的身体碎片露出来鲜红的一部分。   头发全部被吐出来后,云颂立即收紧金线。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的金线,却能够削铁如泥,轻易便将阵中的怪物切割成粉齑。   在云颂对付怪物时,哑女用新的头发将邱慎良的身体碎片重新包裹起来。   “走,回邱府。”见哑女已经拾起所有身体碎片,云颂毫不恋战,带着他们转身就走。   天空中的巨大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们。   眼球咕噜咕噜地转动。   不知道怪物是不是都聚集到了坟地,他们回去路上遇到的怪物数量屈指可数。   云颂抓紧了脚步。   快要靠近邱府时,云颂突然停下——   邱府大门前的街道上挤满了长出身躯的怪物,他们如幽灵一般游荡在街道上,但无论怎么走,他们的脑袋始终扭向邱府大门。   只是他们的身躯格外奇怪,身体表面覆盖着大大小小的肉瘤,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肉瘤很像是人的脸,而且每张人脸的表情都像是死亡前的定格,充满恐惧与绝望。   看到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哑女着急地向云颂打手语:“邱府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怪物,邱少爷他们一家人会不会有危险?”   云颂也很奇怪为何怪物们只围着邱府打转,心想总不会邱家人更好吃。   他观察了一会儿街上的情况,回答哑女:“他们只是围着邱府,没有进去,邱慎良一家暂时不会有危险。”   这些怪物似乎无法进入邱府。   难道说只要人在家中,即使不进入房屋内也不会遭受怪物的攻击?   简单的猜测在心里过了一圈,云颂说出接下来的打算:“我们找个怪物少的地方,先回邱府看看里面的情况。”   两人带着一鬼绕到东侧门,东侧门进去后就是邱慎良居住的院子。   解决掉门口的怪物,云颂动作利落地翻上墙头,站在墙上看着底下没有动作的怀川,他学着怀川的样子,挑了下眉,催促他快点上来。   怀川朝东侧门抬了抬下巴。   云颂瞬间就领会了他的意思,气笑了。   但是跳下墙头之后,他还是走到门口,从里面给怀川打开了门。   云颂阴阳怪气:“大少爷,请进。”   怀川矜贵道:“关门。”   云颂已经在关门,听见他竟然真的吩咐起了自己,“砰”的一声,很用力地插上门栓。   怀川心情愉悦地扬起嘴角,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阿颂逗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玩。   哑女穿墙而过:“邱少爷是不是就在这个院子里,他的身体碎片有了动静。”   “嗯。”云颂环视了一圈院子的情况,院子里没有怪物,但也没有小厮值守。   “我们现在能去救他吗?”哑女问。   “他的房间里有两个小厮看守,不一定会给我们开门。”虽然他也想快点救人,但现在是晚上,那两个小厮很可能怀疑他们是怪物。   云颂不确定地带着哑女前往邱慎良的房间,经过怀川时,凶狠地瞪了眼:“不许笑。”   怀川走在他身后:“这么霸道。”   云颂绷起脸,表示自己就是如此霸道。   怀川看着他的侧脸忍俊不禁。   走到邱慎良房间门口,云颂敲了敲门。   “是谁?!”房间内传来小厮警觉的声音。   云颂开口:“是我。”   小厮迟疑了片刻说:“夜这么深了,云道长快回去睡吧,明日再来看望我们少爷。”   云颂看向哑女。   哑女不得不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那就等天亮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去休息吧。”   云颂算了下时间,估摸着天快亮了,便没有回房间,而是带着怀川在院子里的石凳坐下。   心里继续思考怪物们围住邱府的事情。   看小厮们又警惕又恐惧的反应,说明这些怪物平时会进入到邱府的院子中,但是今天这群怪物却只停留在了大门外面。   邱府中多了什么让他们“不敢”或者“不能”再进去——邱府唯一的变化就是他们。   问题很大可能出在了他们身上。   云颂垂下眼睫,心中有了隐隐的怀疑。   思考时他不自觉地靠到了怀川的身上,思考完了也没有离开,而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其实,人在念境中不会感到困倦,但云颂还是像模像样地假寐起来。   怀川抱着他,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手。   哑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猜到了什么,有点震惊他们的关系,但又不觉得有丝毫违和之处。   看了几秒,她礼貌地移开视线。   东方的天色逐渐有了一丝光亮,白天到来。   等太阳完全升起,云颂睁开眼。   “走吧,现在应该让进了。”云颂伸着懒腰走到邱慎良房门前,敲了敲。   这次,两个小厮很快开了门。   “云道长,请进。”   “去门口守着,你们少爷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云颂担心这两人看到等会儿的画面会吓得晕过去,打发他们两个去了门口。   小厮离开后,哑女现身。   她放出来包裹着身体碎片的头发。   头发窸窸窣窣撤开,里面的身体碎片完全露出来,每一块肉都在细微地蠕动。   身体碎片感知到原身体的存在,开始往邱慎良身体上爬,肉块慢慢地渗入到他的身体里,填补上内部的空缺。不一会儿,邱慎良干瘪的身体就重新变得健康,身材匀称健实。   “云颂回来了吗?”   “云道长他们就在里面。”   门外传来孔随和小厮的对话。   不一会儿,孔随带着导游和张添添进来。   床上的邱慎良也睁开了眼。   “他醒了!”孔随眼尖,看到了床上的邱慎良睁眼,立即凑到床前,想要一睹真容,却发现对方竟然有点微妙的熟悉感。   “你们是谁?”邱慎良看着一屋子陌生的人,警惕地往床里挪了挪,手摸向枕头底下放着的枪,却摸了一个空,心中一沉。   “我们是你爹请来救你的人。”孔随顶着微妙的心情将他身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并给他指了指云颂,“就是他救了你。”   邱慎良跟着他的讲述回想了一番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放下警惕:“谢谢大师。”   他扭头看向离他很近的孔随:“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看你有点眼熟。”   孔随激动:“我也是!”   两个人立即毫无隔阂地聊起了天。   云颂看着他们两个,心情复杂。   没多久,邱老爷和管家赶了过来,管家抱着邱慎良就是一通痛哭。   云颂和怀川带着孔随他们离开邱慎良的房间,给他们一家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出来后,云颂在角落里找到了因为担心吓到人而躲起来的哑女:“你的心愿已经了结,我可以送你去转世投胎。”   哑女的眼睛骤然一亮,但很快又露出纠结迟疑的表情,缓缓打出手语:“我死后没多久这里就爆发了战争,他们杀了我们很多同胞,我很愤怒,很害怕,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不知道现在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现在的世界很漂亮,岳城也是。”   云颂对她温柔地笑了笑:“不要害怕。” 第37章   黄泉路出现又消失。   符纸燃烧出来的灰烬被风吹起,像是一朵朵灰色的雪花,随着风飘向各处。   张添添伸手接住一点灰烬,好奇地问云颂:“她真的去转世投胎了吗?”   云颂垂眸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张添添轻轻吹掉掌心的灰烬:“那我死后也可以像她一样转世投胎吗?”   云颂:“嗯。”   孔随这时候插话:“你一个小屁孩想这些干什么,学都没上明白呢。等你七老八十牙都没了的时候,再想这些也不迟。”   他一把搂住张添添的脖子,用胳肢窝夹着张添添的脑袋拐了个弯儿。   张添添反抗,苦于手脚太短,被狠狠制裁,只能老老实实地当胳肢窝挂件。   云颂看了会儿两个人的打闹。   没多久,邱老爷和管家从邱慎良房间中出来,应该是聊完了心里话。   管家用袖口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对云颂说:“少爷请你们进去说话。”   云颂和怀川带着人重新进入房间。   “多谢云道长救命之恩。”邱慎良拱手。   云颂侧身躲开他的礼:“我只是帮了忙,真正救你的是一位哑女,你曾经帮助过她。那晚你们路过坟地,她原本想吓走你们,没想到你们兜兜转转还是进去了。”   “哑女?”邱慎良仔细思索了一番,想起来云颂口中的哑女是谁,立即追问,“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想当面谢谢她。”   “她走了。”云颂说,“她让我给你留了一句话,说谢谢你当年出手相救。”   邱慎良神情怔然。   云颂给他时间缓了片刻情绪:“晚上有怪物,你那天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我去见朋友,跟朋友吵架了,一时气上头就……”邱慎良不好意思地回答。   孔随接话:“我懂,我有时候就很容易气上头,你不知道,我当老师的时候,看见那些不愿意学习的孩子就来气。”   邱慎良:“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老师!”   云颂一个眼神扫过去,孔随和邱慎良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止住话茬子。   等云颂的视线移开,邱慎良缓缓抬起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孔随一起做出这种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动作。   想不出所以然,邱慎良干脆抛到脑后,提议:“听我爹说你们才到岳城没两天,我带你们在岳城逛逛吧。叫上我朋友一起,咱们人多热闹,去云门大饭店玩玩,我记得今天有萧萍的表演。”   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点头。   云颂说:“可以。”   邱慎良立即开始安排:“白天较短,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路过我朋友家的时候,顺便就能喊他出门了。”   他是想了就立刻做的人,风风火火地换了衣服,带着云颂他们就要出门。   “你要去哪里?”   还没有走出院子的大门,云颂他们一行人就被一位女生拦住了去路。   女生一头漂亮的长卷发,戴着珍珠发卡,身穿白底鹅黄蕾丝长裙,模样不过十六七岁,青春俏皮、可爱明媚。   云颂看见她,目光停留了两秒。   孔随和导游看着突然出现的女生,眉头一皱,不约而同地露出思索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时不时还对视一眼,试图从对方眼中寻求到肯定的答案。   思索半天似乎也没思索出来个闷屁。   “身体刚好你就想着跑出去玩,被我逮到了吧。”邱知衡说,“带我一起!”   “我叫邱知衡,是她妹妹。”她的视线扫过云颂和怀川几人,目光倏地停在怀川身上,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云颂微微蹙眉,往前走了一步。   邱知衡很快速地走到怀川面前,眼睛亮亮地问:“你的头发是怎么保养的?这么漂亮,像绸缎一样,我可以摸摸吗?”   怀川看向云颂。   云颂愣了愣,心想:看我干什么,邱知衡又不是想摸我的头发。   怀川还是看着他。   邱知衡还在眼巴巴地等待答复。   云颂挠了下脸颊,清了清嗓子,憋出来一句古话:“男女授受不亲。”   邱知衡有点失望地说:“好吧。”她恋恋不舍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你想做头发就让嘉欣陪你一起。”邱慎良说,“对了,嘉欣呢?平常你俩总是形影不离,这会儿怎么就你自己?”   “她昨晚被风吹感冒了,医生给她瞧了瞧,让她好好休息。”邱知衡说,“回来我给她带点好吃的,我们快走吧。”   邱慎良只好无奈地带上她。   七个人走在一起,在街上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好几个人上来跟邱慎良打招呼,关心他的身体,可见他平时的人缘不错。   邱慎良好脾气地一一回应。   云颂和怀川依旧走在末尾。   路过一个卖饰品的摊子,云颂看到了一支祥云玉簪。玉的成色一看便是极为普通的玉石,但簪子的做工很精致。   云颂看了眼怀川的头发。   怀川好像很喜欢祥云的式样。   买什么簪子,还要花钱,玉也不是什么好玉,再说了,皮筋扎头发多方便。   云颂目不斜视地走过饰品摊,走出两步的距离后,他又折身走了回去。   反正念境里花的钱也不是他的真钱。   云颂拿着祥云玉簪,动作很随意地递给怀川:“给你,挽头发。”   怀川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云颂随手把簪子插.进他的头发里,看了两秒,觉得太丑,又仔细给他挽了头发,取上半部分头发挽出发髻,用簪子固定。   “我总觉得这个邱小姐有点眼熟。”左思右想的孔随一回头,发现云颂和怀川已经和他们拉开了十多米的距离,而且这一会儿的功夫,怀川竟然还换了个发型。   孔随心想:这个发型一看就是道士。   唯一的区别是,怀川像是画像中已经得道成仙、仙气飘飘的道士。   “走路呢,发什呆。”云颂说。   小桃跑出去拍了一下孔随的肩膀。   孔随跑偏的思绪瞬间回神,突然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拉住了正在走路的导游和张添添。   “我……我想……想起来了。”   孔随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邱知衡的背影,声音发颤地说:“她是……教堂里的新娘。”最后两个字已经是用极小的气声发出来,唯恐被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听见。   开始他只是觉得邱知衡眼熟,直到刚才被桃木剑拍了一下后,突然福至心灵,被重复了十九次的婚礼支配的恐惧再度复苏,孔随瞬间想了起来。   邱知衡就是教堂中的新娘!   他一说出来,导游也恍然大悟。   但是云颂和怀川的表情却十分平静。   孔随说:“你们知道?”   云颂点头。   见到邱知衡的第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只是他看着刚满十七岁的邱知衡,无忧无虑的邱知衡,很难将她和教堂中死于婚礼现场的新娘联系起来,或许是很难接受自己记忆中鲜活可爱的人变成不熟悉的模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走向了死亡。   “你们怎么不走了?”邱慎良疑惑地回过头,指了指前方,“我朋友就住在前面的巷子里,很快就到了。”   邱知衡也跟着他一起看过来。   “我们看到有卖猪肉的就停下来看了会儿,那猪肉挺不错哈。”孔随胡乱解释。   邱慎良一点也没觉得奇怪:“那我们回来的时候买几斤排骨,回去烤着吃吧。”   孔随说:“行啊。”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很快,邱慎良带着他们停在巷子里一户人家的门口,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人应。   张添添说:“他是不是不在家啊。”   邱慎良不相信,又加大了拍门的力道:“张群先,出来玩了,别在家里蹲着孵小鸡了。我带了好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门里依旧没有人应,更听不见任何走动的声音,反倒是隔壁上了年纪的邻居被“砰砰砰”的敲门声敲了出来。   邻居显然认识邱慎良:“群先他前两天出门了,让我给你留了一句话。你如果来找他,就告诉你,他去见老朋友了。”   “什么老朋友?”邱慎良嘀咕,“竟然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谢谢婆婆。”邱慎良对邻居道过谢,准备走的时候,想起来什么,他回过头叮嘱邻居,“婆婆,他回来了能不能麻烦您告诉他,我今天来找过他,他自己不在家,可不是我不带他玩。”   邻居笑着答应。   邱慎良便带着云颂他们离开张群先家的巷子,前往云门大饭店。   云门大饭店全称叫云门大饭店舞厅,坐落于岳城的中心地带,因为周围的建筑比较低矮,因此,五层楼的云门大饭店便很显眼地突出出来,那里是岳城最繁华、最高档的娱乐地界之一。   “这辈子真值了。”导游目瞪口呆地站在云门大饭店富丽堂皇的大门前。什么叫历史在眼前活了过来,这就是!   他扭头对孔随说:“我原本第二天就计划带你来逛这里,我们岳城的地标建筑之一。”   导游十分兴奋,对他这个老岳城人来说,云门大饭店不仅仅是一座建筑,还承载着岳城的历史,见证了岳城的兴衰沉浮。   “邱少爷,好些日子没有见着您了,听说您病了,如今好了吧。”门口的侍者跟邱慎良熟络地招呼起来,目光礼貌地略过云颂和怀川几人,侍者又拍了几句马屁,“您喜欢的包厢一直给您留着呢,我让人带您进去。”   “不用。”邱慎良摆摆手,自己走在前面给云颂他们带路。   几人进入云门大饭店。   【📢作者有话说】   踩点更新! 第38章   铺着厚重红地毯的旋转楼梯通向二楼,人踩在上面的脚步声微不可闻。   舞厅的表演已经开始,云颂听到了婉转空灵、娓娓动听的歌声,对方唱着:岁月难留似风吹,不能追,不可追,春去秋来又见故人归,新一岁,又一岁……   云颂的脚步因为这几句简单的歌词停顿了片刻,总觉得这似乎是对他的某种预示:念境中他再次遇到几十年前的故人。   “嗯?”怀川随他一起停住,看到了他脸上的怅然,牵着他的手紧了紧。   云颂摇摇头:“这首歌听着不错。”   走在最前面的邱慎良听到这句话,立即回头夸了起来:“唱这首歌的人就是我说的萧萍,她的声音绝对是我听过的声音里最好的。好多人称她为远东夜莺。”   走上二楼后,云颂站在围栏处向下看去,看到了一楼舞台上唱歌的女人。   女人身穿墨绿色旗袍,头发烫着时兴的波浪卷,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白玉兰,气质淡雅温柔,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哀伤。   似乎是察觉到他停留的视线,萧萍抬眼看过来,对他微微一笑致意。   云颂便也对她礼貌地点了下头,一转身,他就看见身旁的怀川正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他,也不知道望了他多久。   “干嘛这么看着我?”云颂被看得不自在。   其他人都已经进了包厢,怀川拉着他的手往包厢门走,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在想……以前的你来这里时,是不是也和刚才那般吸引别人的目光。”   云颂不懂他在说什么。   怀川凑近了他的耳朵,咬了口:“好多人看你啊,我的阿颂,我要吃醋吃死了。”   云颂觉得他在倒打一耙:“明明是都在看你。”他朝一楼某个位置冷冷地瞥去一眼:“那个戴眼镜的老头从进门就在看。”   其实对方看着还不到四十岁。   但对方贪婪的眼神让云颂非常厌恶。   怀川听着他无意识中含着酸意的话,轻轻笑了声:“我们等会儿再进去。”   “什么?”云颂被他拉住,巨大的拉扯力道直接让他撞进了怀川的怀里。   腰上禁锢上来一条坚实的手臂。   云颂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下巴就被人用手捏住往上抬,紧接着,滚烫的呼吸和吻一起落下。唇瓣被含住,吻了个正着。   “唔……别……”云颂害怕被路过的人看到,吓得赶紧推怀川的肩膀,在没有被吻得说不出来话之前,含含糊糊地发出声音,“别在这儿亲,会被别人看见。”   “没有人。”随着怀川这句话的话音落下,念境中的时间骤然定格,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婉转的歌声也停了。   怀川捧着他的脸颊,抬高了一些,这样的高度,方便了他侵入的动作,他轻而易举便顶开唇齿,吻得更深。   云颂的注意力都在怀川的吻上,只觉得周围似乎安静得过分,他的耳边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就是唇舌搅弄出来的水渍声。   脊背被人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轻轻抚摸着,对方的手掌抚过哪里,哪里的皮肤就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云颂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粗重,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好不容易得着一些章法,下一秒就又因为怀川变着花样的吻再次乱掉,胸腔剧烈起伏。   宽大的手掌来到后颈,托住了他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插.入柔软的发丝之中。   云颂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怀川的怀抱中,密不透风的拥抱甚至比亲吻更让他心跳加快,甚至让他生不出一丝抗拒,只想永远待在这个怀抱里。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每次怀川抱他的时候,吻他的时候,他都会冒出这样不着边际的想法,就好像他其实已经期待良久,也等待了良久。   可他和怀川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难道说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只是千年过去,他忘记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云颂心脏的跳动猛地一顿,脑海中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敲打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唔……”云颂痛苦地呻.吟出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浑身发抖。   怀川立即松开他,目光上下扫过他的身体:“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按在云颂的下丹田处,就要用灵力探查他的身体。   “已经不疼了。”云颂说。疼痛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但怀川还是探查了一番。   云颂强忍着别人的灵力在自己体内运行的微妙感觉,这种感觉甚至比怀川喂他阴气再转成灵力的时候还要奇怪。   可能喂阴气的时候被亲吻转移了注意力,而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怀川放入自己体内的那缕灵力上,清晰地感受到它是如何顺着经络在自己身体里游走。   如此清醒的状态下,云颂有点遭受不住这种微妙的感觉,四肢都有点发软。   怀川察觉到,搂紧了他的腰。   身体前后都被禁锢着,云颂想了想,也不愿意委屈自己,顺势就倚靠在怀川身上,等他给自己检查完毕。   灵力在云颂的经络中运行了一遍,怀川的眉头一点点皱起:云颂体内的问心咒在刚刚竟然有过一瞬间的松动迹象。   “怎么不说话?”云颂掀起眼皮。   他的眼尾还有未完全消下去的一抹薄红,那是刚刚亲吻时染上的颜色。   “你体内灵力充沛,却无法使用,这件事情你知道吗?”怀川丝毫没有提及问心咒。刚刚问心咒只是有稍微松动的迹象,云颂就疼得不行,如果完全解开……   似乎不需要思考,因为与回忆起他相比,还是不让云颂疼痛更加重要。   云颂沉默片刻:“知道。”   怀川垂眸看着他。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云颂说,“千年前就这样了。”   听到这个时间节点,怀川皱起眉。   云颂自己并不是很在意:“对我来说现在的灵力已经够用了,而且你还……”   他吞吞吐吐地说:“还喂了我一些。”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尴尬。接吻的时候耳朵就红,这个时候更是红了彻底。   尤其是怀川的手掌此时还在下丹田处贴着,身体的热意似乎都涌向了那里。   “我们赶紧进去吧。”云颂的眼神左右飘忽,拍了拍他搂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在外面呆这么久,他们该出来找我们了。”   怀川松开他的腰:“嗯。”   嘈嘈切切的交谈声和动听的歌声瞬间涌入耳朵,云颂愣怔了片刻,抬头看向怀川:“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怀川眼神茫然:“哪里奇怪?”   “这些声音好像消失过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云颂不放心地四处看了看。   怀川笑了声:“是这样吗?”   云颂下意识看向他。   于是,他的唇瓣再次被吻住。   没有任何温柔的安抚前奏,湿热的舌直接滑入口腔,直奔主题。疯狂的侵入与占有,就连灵魂仿佛都要被攫取。   云颂根本就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吻得大脑一片空白,瘫软在怀川的怀里。   “听见声音了吗?”怀川笑着问,指腹轻轻抹去他唇瓣上的湿润痕迹。   云颂神情恍惚地问:“什么声音?”   后知后觉,他才反应过来怀川问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云颂抿了抿胀热的唇:“……”   人群的嘈杂声像是延迟的信号,缓缓出现,声音进入云颂的耳朵。   “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呢?包厢里面也能看到一楼的表演,而且视野极佳。”   孔随的声音也和那些声音一起出现。   “现在就进去。”怀川回答。   孔随没有多想,叫完他们,从包厢门口探出来的脑袋就缩了回去。   两分钟后,云颂和怀川进入包厢。   邱慎良给他们留了主位。   见人坐齐了之后,他喊来侍者点菜。   “这里晚上最热闹。”邱慎良给他们倒茶,“虽然晚上有怪物,但是怪物进不来。而且无法在日落前回家的人可以直接办理入住,上面三层都是客房。因为有很多人入住,云门大饭店的表演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早上七点才结束。”   “二楼也有舞池,等会儿我们可以去那里跳舞。”邱知衡兴致勃勃。   云颂象征性端起邱慎良倒的茶,几秒后放下:“你们好像习惯了这些怪物。”   “是习惯了吧。”邱慎良说,“从我有印象开始,这些怪物就在夜晚存在。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害怕,慢慢的,大家找到了躲避的方法,就没有刚开始那么怕了。”   这个有印象应该是念境出现时。   也就是说念境出现时就存在两股对抗的力量,这种对抗呈现在念境之中就是白天与黑夜的区别。   白天的力量让生活在念境之中的每一个“人”都顺心顺意,远离痛苦伤害、疾病贫穷,人人富足而快乐。   而夜晚的力量则具象为吃人的怪物。   如果说白天的力量是每一位在战争中死去之人的美好愿望,所有的愿望构筑出了和平的世界,那吃人的怪物代表了什么?   答案似乎不需要再思考。 第39章   萧萍的歌声结束,优雅欢快的舞曲响起。   舞池中,人们开始迈出舞步。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世,今天也要跳舞,何况我相信夜晚总有一天也会属于我们。不要愁眉苦脸,我们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嘛,怪物肯定能被赶走。”邱知衡站起来,“所以,现在有人想和我一起去跳舞吗?”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笑着看向孔随。   孔随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大小姐伸手一指:“就你了!”   孔随左右看了看,然后一脸惊讶地指向自己。得到邱知衡肯定的点头,他慌忙摆手:“可是我不会跳舞,我连跳广播体操都费劲儿,我还容易同手同脚,万一把你绊倒了……”   邱知衡拉着他离开座位:“不会也没关系,跳舞很简单的,我教你。你只要会左右摇摆和转圈这两个动作,你就已经学会了一大半。”   孔随边挪动小碎步,边回头求助。   众人都给了他一个“加油”的眼神。   被邱知衡拉出包厢的前一秒,孔随用力扒住了门框:“要跳大家一起跳。”   邱知衡的动作顿住,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包厢中的其他人:“一起吧!”   大家默契地回避了她的视线。   邱知衡返回包厢,先用一套捏肩捶背的撒娇小连招拿下了邱慎良:“哥,一起去嘛。”   扭头,又用好吃的诱惑住张添添。   导游甚至不用她出招,他自己本来就对这些东西好奇得不行,跃跃欲试。   最后只剩下云颂和怀川。   不知道孔随和邱慎良他们几个是不是共用了一个脑子,不约而同地对两人露出眼巴巴的殷切目光,像是一排可怜的大眼蛙。   云颂不为所动,而是看向怀川。   怀川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笑了笑:“我确实没有看过别人跳舞,有些想去看看。”   云颂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带着他从座位离开:“那就去看一看吧。”   怀川被他的小表情逗笑。   “好诶!这边这边!”邱知衡欢喜雀跃得像只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小麻雀。   她对这里熟门熟路,一看就是经常来,很快就带着云颂他们来到了二楼的舞厅。   二楼的舞厅相比一楼的小一些,但是装修更加精致奢华,地面铺着漂亮的玻璃地砖,人走在上面像是走在璀璨的星光之中。   舞池中已经有人在跳舞。   邱知衡拉着孔随像是一只漂亮的白色蝴蝶,快乐地飞进舞池。   孔随余光里看见其他人的舞步都闲适自在,很想照着学一学,但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却僵硬得如同木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邱知衡指挥他怎么做他就无脑照做,让左右摇摆两下就像只螃蟹一样横着走走。   邱知衡也被他带着螃蟹走。   “哈哈哈哈哈。”邱知衡笑得直不起腰。   孔随听见她已经很努力在压住的笑,急得额头冒汗,不知不觉中又螃蟹走了两步。   邱知衡也跟着螃蟹走。   两只小螃蟹在舞池中几乎是横冲直撞。   邱知衡的笑声就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邱慎良认真地说:“跳得比我好。”   导游心想:这个当哥的对自己妹妹的滤镜真大,我买两只螃蟹放进去都比这好看。   “我们也进去玩玩。”邱慎良一手拉住一个人,带着导游和张添添进入舞池。   三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面面相觑。   导游:“……”   这是什么舞?   导游被拉着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现在相信了邱慎良是真的在夸赞邱知衡和孔随,从心底认为两人舞姿出众。   救命,他好想离开这里。   导游扭头去寻找云颂和怀川,在转圈转得头晕目眩中看到了站在舞池边的两人,眼中流露出急切的目光,冲他们两人使劲地抬头。   云颂对跟他打招呼的导游点了点头。   导游:“?”   云颂转开视线看向身边的怀川。   两个人单独相处时,他不免又想起了在走廊中的那两个吻,不禁抿了抿唇瓣。   “你会跳这个舞吗?”怀川问。   云颂回过神,看向舞池中怀川所说的交际舞,慢了半拍回答:“会吧。”   怀川的眸色微沉:“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云颂正在为自己想接吻的事情懊恼,忽略了他语气中暗藏的晦涩,“我自己看别人跳了几遍就记住了动作,但是没有和别人跳过,也不知道自己跳出来怎么样。”   “要试试吗?”怀川对他伸出手。   云颂下意识就把手放到他的手掌上,手指被轻轻握住,他被怀川带进了舞池中。   怀川的胳膊圈过来,手掌贴上他的后腰。   云颂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羞赧,但还是在怀川眼神的示意下,将手搭上他的肩膀。   身体贴近的距离早就已经超过正常的舞蹈距离,怀川低头在他耳边说:“教教我。”   低沉的声音听得云颂脊背一麻。   他低下头给他讲舞步。   怀川听了一会儿,带着他动了起来。   “是这样吗?”怀川虚心求教。   云颂点头。   他被怀川揽着腰,贴得很近,侧过脸就能接吻的距离。动起来时,他踏出去的每一步完全是被怀川带着,每一步都是。   习惯后,云颂放松了身体,一点力气都不怎么使了,转圈时靠的也是怀川抱他起来。   “如果只有我们就好了。”怀川轻声说。   云颂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赞同。   他心中一颤,掀起眼皮看向怀川。   怀川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语调轻而温柔,又充满可惜:“好想亲你啊。”   可惜周围都是人,云颂不会同意。   云颂一愣,鬼迷心窍地看了眼他的嘴唇。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每次跟怀川接吻时他都特别舒服,像是冬天泡温泉一样令人上瘾,就算一开始抗拒也会不知不觉中软下来。   尤其是怀川还会喂他灵力。   这么想着,云颂搭在怀川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手指抓住了他的衣服。   趁着无人在意,他飞快地抬起头在怀川的脸上亲了口,由于动作太过匆忙,亲歪了位置,亲到嘴角,还在对方唇角留下了湿润的痕迹。   云颂一眼也不敢多看自己的犯罪证据,亲完就装死一般将脑袋埋进怀川的颈窝。   耳边传来了怀川低沉的笑声。   云颂选择装死到底。   一直装到了整支舞结束。   云颂拉着怀川快速地离开舞池,找了个空闲的沙发坐下,看孔随和邱慎良他们继续在舞池中跳下一支舞。   跳了半个多小时,孔随终于逃脱了邱知衡的“魔爪”,半死不活地回到云颂身边。   “我要累死了。”孔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等邱慎良也跳累了出来,几人又回到包厢中,继续看接下来的舞台表演。   不知不觉中就消磨了半下午的时光。   临近傍晚时,云门大饭店的侍者开始提醒那些未办理住宿的客人们回家。   “我们今晚干脆住这里吧。”邱慎良扭头问侍者,“还有空闲的客房吗?”   “有的。”侍者回答。   邱慎良说:“那就帮我登记住宿,我要七间房,如果房间能够相邻更好。”   “六间房即可。”怀川说。   “四间。”孔随指了下,“我们三个住一起。”   “那就四间房。”邱慎良说,“让张添添和我住,这样你们也不会拥挤。”   侍者很快帮他登记好住宿信息。   不需要在日落前回家后,邱慎良就带着云颂他们玩起了别的,比如麻将。   云颂和怀川没有参与。   几人玩到了半夜才分别回房间睡觉。   客房只有一张大床,一床被子,云颂和怀川分别躺在两侧。云颂翻身侧躺时,肩膀顶起被子,被子从中间撑起了一条空隙。   好像有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   云颂察觉到一股冷意。   怎么会冷?   云颂再度翻身平躺。   被子的空隙消失,冷意似乎不见了。   云颂闭上眼睛。   脑袋挨上枕头仅有短短的两分钟,云颂却突然生出了浓浓的困倦和疲惫,催着他赶快进入梦乡,不要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快睡吧,梦里会有想要的一切。   睡吧。   这不对劲。   云颂迷迷糊糊地想着,脑海内顿时金光一闪,整个人从困倦疲乏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身旁的怀川。   怀川的眼神清明且平静。   “我刚刚……”云颂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手腕上的桃木剑突然泛起淡淡的金光。   可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还是刚刚他从梦里醒来时看到的表情,就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没有变。   云颂的表情瞬间阴沉,眼神凌厉。   “你是谁?”他毫不犹豫地亮出桃木剑,剑锋直指对方的胸口,“怀川在哪里?”   床上的“怀川”动了一下,但就像是动物蜕皮一样,慢慢蜕去了“怀川”的皮,哗啦一声,皮掉在地上,只留下一团红色的、蠕动着的肉团,散发出浓浓的腥臭味。   云颂瞳孔骤缩,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剑锋的金光愈来愈亮,灵力暴涨。   桃木剑感觉到了云颂毫不掩藏的杀意,发出震颤的嗡鸣声。   云颂朝眼前的恶心玩意儿狠狠劈下去。   这么恶心的东西竟然敢扮成怀川的模样。   简直不知死活! 第40章   云颂冷着脸推开房间门。   他的身后,一张滑腻腻的皱巴人皮像是正在被加热的热缩片一样迅速萎缩变小。在他关上门时,一缕黑烟冒出,人皮消失。   云颂站在完全变了模样的走廊中,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怀川的身影,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阴沉。怀川不见了之后,他心中就莫名生出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这种惶惶不安让他心烦意乱,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反胃的混杂味道。   云颂在鼻子前挥了挥。踩着被烧焦的地毯,他走到下一间房,反手用剑柄顶开门。   房门“砰”的一声往里撞开,大床上,孔随、导游和张添添抱在一起睡得香甜。   三团没有皮的肉正朝床上蠕动,想要将床上的三人覆盖住,几根触手从肉中伸出来,似乎是打算剥下他们身上的皮穿在自己身上。   见情况不是特别危急,云颂就没有立刻动手。他很想知道都这种时候了,孔随他们会不会自己感知到危险醒过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还是高看了他们三个。不仅没醒,不知道谁打了呼噜,震天响。   云颂无奈地持剑上前。   走近后,他看见张添添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眼神茫然,而此时,红色的肉团已经爬到了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脑袋张开口。   云颂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轻挑了下眉。   “怎么那么臭?谁放屁了?”张添添嫌弃地捂住鼻子,一抬眼,身体陡然僵住。   一摊口水从肉团张开的口中掉落,“啪叽”掉在他手上,黏腻的口水顺着手背往下流。   张添添捂着嘴的手抖了半晌,分不清是嘴唇和身体哪个在打哆嗦。   “啊——啊!救命!”最终,他扯着嗓子叫出声,手脚并用往床下爬。   云颂看戏结束,往前轻轻一挥手。   桃木剑立刻飞出去。   床上的三团肉顷刻间灰飞烟灭。   “云颂!”张添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云颂的身后,惊魂未定,“这是怎么回事?”   “没大没小,我刚刚才救了你,你怎么喊人的?”云颂握住飞回来的桃木剑,走到床边弯下腰,看向仿佛睡死在床上的孔随和导游。   那三团肉爬过的地方都有一股腐烂的臭味,云颂偏过头,用桃木剑拍了拍两人的脸。   孔随和导游瞬间睁开眼,两人做了噩梦一般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   “什么味道这么臭?”孔随立即捂住鼻子。   “谁放屁了?”导游动作同步。   两人一起扭头看向本来应该睡在中间的张添添,结果发现张添添竟然人去被空。两人再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床边的云颂。   “云颂?!”孔随惊讶且疑惑,“你怎么会在我们房间里?我们不是锁门了吗?”   云颂离开床边:“你们再看看呢。”   看看啥?   孔随和导游对视一眼,分别打量起房间,骤然发觉这个房间不是他们入睡时的样子。   导游心想:又给我干哪儿来了?   “这是什么?”孔随摸到了被子上的黏腻,凑上去闻了闻,“呕!好臭!”   他当即甩开身上的被子,跳下床。   导游下床的动作不比他慢:“我们又进入念境了吗?可我们不是就在念境里吗?”   “小念境。”云颂说。   “怀川呢?”孔随看见了张添添,却发现云颂身侧少了个存在感强烈的人。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怀川的名字,云颂的表情“唰”的就黑了彻底,看起来很想杀人的样子,眼神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孔随也不敢猜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进小念境吗?”导游跟云颂相处不久,只以为他是因为又进了念境不高兴。   “不知道。”云颂抱起胳膊,出门,前往下一间房,“别废话,快点跟上。”   孔随和导游赶紧拉着张添添跟上他。   云颂走到下一间房的门口,用脚踢开门。   门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又走到下一间房。   还是空房间。   连续开了五个房间后,云颂确定了邱慎良和邱知衡他们两个没有进入小念境。   可能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念境中的“人”。   但是怀川呢?   云颂下颌紧绷,眼神冷厉。   怀川是没有进来,还是遇到了危险?   虽然理智告诉他怀川是千年老鬼,已经入了地府的编制成为给地府打工的小神,这种念境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但心里依旧控制不住为他担忧,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邱慎良和邱知衡好像也没有进来。”导游说,“看来这个小念境要靠我们四个解决了……”顿了顿,“主要是靠云道长。”   孔随给了导游一个眼神。   导游愣了愣,瞥了眼云颂的表情,立即闭上了嘴,表示自己绝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拿着我给你们的符,分别去看看这个小念境的情况,半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云门大饭店内部非常大,云颂决定分头行动,“我去一楼和二楼,剩下的你们分。”   “好,那我和张添添去四楼和五楼。”孔随不放心地把张添添拉到自己身边。   导游留在三楼检查。   云颂从楼梯下到二楼。   下到最后一节台阶,云颂的脚步停住。   二楼的走廊里站满了红眼睛的怪物,只不过这些怪物没有瞳孔,动作比较僵硬。   看到云颂,他们没有立即攻击,但是他们贪婪的、充满欲.望的眼神却比攻击还要让人心里发毛,令人一阵恶心反胃。   云颂听见了熟悉的歌声。   “往事飞过只能回味,千山万水……”   云颂从挎包里拿出符纸夹在指间,盯着那些怪物,试探着慢慢往前走。   怪物依旧没有攻击,站着一动不动。   云颂走到了二楼的围栏旁,垂眸看向下方破烂的舞台:舞女在台上跳舞,神情麻木,萧萍站在最前方,扶着立式话筒。她还是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旗袍,但多了一条披肩。   云颂的目光转向台下,皱起眉。   台下同样是密密麻麻的怪物,这些怪物没有瞳孔,可是他们看着台上的眼神堪比没有任何人性的牲畜,下流且恶心。   云颂继续从楼梯下去。   下到一楼。   前面隔着无数怪物,云颂却和舞台上的萧萍对上了目光,但只有片刻,很快那双空洞的眼睛就移开了,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但刚刚那一眼已经让云颂确定:这个小念境的主人是萧萍。   她在求助。   意识到这点,云颂毫不犹豫地从挎包里摸出来五张雷符,准备布阵。   突然,舞厅厚重的大门从外面被打开。   云颂抬眼看去,看到了穿着白色长裙的邱知衡,但不是十七岁的邱知衡。   这个邱知衡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   邱知衡身后跟着一队穿着军服的人。   她带着这队人直接来到舞台下方,将萧萍和其他舞女喊下了舞台。   随后,她跟这群怪物中看起来是上司的交涉。云颂离得远,不知道他们交涉了什么,但邱知衡最终成功地带着萧萍她们离开。   云颂想了想,放出一张符跟上邱知衡。   他自己则回到三楼和孔随他们汇合。   “三楼四楼五楼都没有人。”孔随说,“这里好像发生过混乱,很多东西都乱七八糟。”   云颂把一楼发生的事情讲给他们听。   导游皱起眉:“如果邱知衡在二十五岁左右,那么这个小念境的时间是1940年前后。”   孔随看向他。   导游说:“1940年的岳城已经沦陷,这里完全被敌军占领。他们在这一年扶持了由一群汉.奸组成新的伪政权。伪政权想要拉拢邱家,这个时期对邱家还算客气。”   导游没有往下讲。   两个月后,邱家人全部被杀,家中钱财被抢夺一空,一把火烧了一天一夜。如果不是一场大雨,邱府大概会被烧个一干二净。   “你们先跟上邱知衡。”云颂递给他们能够追踪的符,“我等会儿去找你们。”   “你不跟我们一起?”孔随问。   “我有事要做,做完了就走。”云颂说,“你们从后门走,那边没有怪物。”   “行。”孔随也不愿意拖后腿。   他和导游带着张添添离开。   张添添回头看了眼。   云颂手中捏着最后一张雷符,扔出。   桃木剑的剑锋穿破雷符,钉在舞台中央。   云颂确认孔随他们三个离开了云门大饭店后,竖起手决:“五方雷帝……闻吾敕令,速显神威!急急如律令!”   已经走出大饭店的孔随他们听到了雷声。   天雷在云层中积蓄威压。   当天雷的威压积蓄到一定程度,紫色的天雷陡然从天空劈下,如在天空劈开了一道裂缝,两边的天空都有了不同的颜色。   念境瞬间出现波动,场景扭曲模糊了一瞬,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云颂的视线因为天雷有了片刻的消失。   天雷的光暗下去后,云颂睁开眼。   控制天雷的能量不超过念境所能承载的范围比引天雷还要花费心神。   但一楼和二楼的怪物均已魂飞魄散。   云颂走到一楼,拿起立在地面上的桃木剑,转身朝门口走的时候,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对方逆着光,但长发被风吹起。   云颂心神一松,快步朝这道身影走去。   看到怀川的脸后,他往前一步,扑进了怀川的怀里:“你上哪里去了?”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委屈。   “这个小念境无法承载我的存在,我被它排斥在了外面。”怀川接住他,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现在这个是我的一缕分神。”   云颂抬起头,仔细看了看。   根本看不出和本体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怀川笑了笑,“本体那边在沉睡,但是放心,很安全,我留了禁制。”   云颂稍微离开他的怀抱,牵住他的手离开云门大饭店:“这里脏,我们出去。”   怀川顺从地跟着他。   云颂给他讲了讲这个小念境中的事。   怀川认真听着:“那我们现在前往邱府?”   “嗯。”云颂点头。   小念境中的很多人都没有脸,一直到了邱府,邱府中的某些人才有了五官。   孔随、导游和张添添在邱府门口等着。   “进去。”云颂说。   孔随还想说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别人家里会不会被门口的小厮拦住,但是云颂已经带着怀川畅通无阻地迈进了邱府的大门。   孔随也赶紧拉上导游和张添添。   云颂对邱府熟门熟路,很快就走到了邱知衡住的院子:萧萍和那些舞女就在里面。   “云道长?!您还活着!”邱知衡看见云颂非常激动,但已经不会像十七岁时那样冲动,“我们失散后您去了哪里,怎么不回来找我们?哪里都不太平,我们非常挂念您。”   这里是萧萍的念境,云颂与萧萍并不熟悉,只跟着邱慎良看过几次她的表演,算是点头之交。因此,基于萧萍的认知,她的念境中的邱知衡对云颂的态度应该也会陌生。   可是这个邱知衡却非常熟络,可见邱知衡经常会跟萧萍提起云颂的存在,以至于让萧萍也印象深刻,记着他的事情。   “我回来过。”云颂说。   可就算他缩地成寸,一日千里,他还是回来晚了一步。等待他的是邱府漫天的火光。   邱知衡在大火中不知所踪。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降下一场大雨,徒劳地希望能够保留下来一点什么。 第41章   攥紧的手指被温柔地展开,云颂愣怔片刻,抬眼看向身边的怀川。怀川用十指相扣的方式阻止了他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动作。   虽然没有说话,但云颂的心却安定了。   邱知衡听到他说回来过,笑了笑说:“其实看到您平平安安我们就放心了。”   现在世道这么乱,到处都在打仗,知道人还活着就好了,见不见面的都已经无所谓。   何况岳城如今风雨飘摇,并不安全。   人能够离开岳城,就别再回来了才好。   怀川看了眼云颂的表情:“我们从云门大饭店那边过来,萧小姐是什么情况?”   邱知衡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到萧萍身上。   她先是扭头询问了萧萍的意思,得到萧萍的点头,才回答怀川:“云门大饭店在三年前的战火中被烧,萧萍为了生存嫁给了唐将山,成为唐将山的姨太太。岳城沦陷后,唐将山成为汉奸走狗,加入伪政权的阵营,因为萧萍懂得日语,那群畜生就想用萧萍对我们进行文化入侵,让她出演辱.国电影。萧萍不愿意,唐将山就对她动手打骂,用性命威胁她。”   导游听得怒火中烧:“真不是东西!”   邱知衡说:“我要想办法帮萧萍离开唐将山,离开岳城,她继续留在这里很危险。我打算让她渡江南下,往这里走。”   她展开桌子上的地图,指了个地方。   “各地都在抗战,我也想加入他们,出一份力。”萧萍说,“我懂日语,也会说,应该有点用处,或许可以帮他们打听情报。”   云颂问:“有计划吗?”   邱知衡皱着眉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大致的思路,还没有规划具体的行动方案。我有个朋友最近在岳城做生意,两天后就会带着货物南下。我想让萧萍混在我朋友的人中离开。”   孔随赞同:“我觉得可以。”   云颂问:“你和朋友商量过了吗?”   “商量过了。”邱知衡说,“他愿意帮忙,而且就是他提议让萧萍跟他一起南下去组织在的地方,他是我们的同路人。”   云颂看向邱知衡。   三年未见,邱知衡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她有了自己的信仰,并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路。   云颂看着她的脸,想起了邱慎良。   三年前,邱慎良同样义无反顾地选择留在岳城,不做逃跑的懦夫,最终战死。   如果邱慎良看见妹妹如今成熟稳重的模样,大概会很欣慰又很心疼。   “我的计划是让萧萍扮成朋友的妹妹。”邱知衡说,“朋友来到这里时,我就有了这个大致的想法,和他一起商量之后,我们一起捏造出了妹妹的身份,偶尔由萧萍扮演妹妹和朋友一起出入热闹场所,加深别人对妹妹的印象和记忆,就是为了有一天以备不时之需。”   云颂心情复杂地看着邱知衡。   原来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妥当的计划。   云颂不由得笑了笑。   他想,邱知衡大概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因为她内心坚定,且无比强大。   “云道长觉得这样可以吗?”邱知衡问他。   云颂说:“你已经准备得十分周全。”   得到夸赞的邱知衡,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将山那边,我打算让萧萍先假装答应他愿意出演电影,稳住他们。”   萧萍点点头:“你用李主任的名义带走了我,但我不能在你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引起唐将山的怀疑,我现在得赶回唐府。”   “好。”邱知衡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事就让送菜的张婶联系我。”   萧萍起身:“你注意安全。”   邱知衡:“你也是。”   萧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肩,遮住胳膊上的伤痕,离开了邱府。   她一走,周围的场景跟着发生变化。   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等白天消失,他们已经处于另外一个场景当中。   看天色,似乎是清晨,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云颂观察了一下四周,看到了一扇侧门。   “这里是萧萍的念境,那萧萍的执念应该就是离开岳城吧。”孔随根据刚才和邱知衡的聊天内容进行推测,“我们帮她成功离开后,这个小念境是不是就结束了?”   云颂不置可否。   导游回想自己知道的历史内容:“我记得萧萍活到了六十年代,在岳城因病去世。她还创立了一家歌舞团,歌舞团在九十年代因为经营不善倒闭,被收归国有了。”   孔随的眼睛骤然一亮,开心地说:“这不就是说她一定会离开岳城,然后活下去!”   导游用力点头。   孔随说:“看来你历史学得好还挺有用。”   导游翻了他一个白眼。   街道上突然响起板车行驶的声音。   云颂抬眼看过去,发现板车上放了许多新鲜蔬菜,拉板车的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妇女,如果不特意留意她,很难会记住她的模样。   中年妇女拉着菜来到侧门,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给她打开门让她进去。   “她是张婶。”云颂说。   孔随也反应过来了:“那她是来给萧萍送消息的吧。话说回来,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云颂说:“等她出来。”   几人安静地等待了有半个小时。   张婶推着空掉的板车出来。   云颂看着板车上空掉的竹筐,看了一会儿说:“萧萍出来了,就在车上躲着。”   “哪里?”孔随疑惑地探头。   “竹筐里。”云颂牵住怀川的手,跟上张婶。   孔随和导游带着张添添也急忙跟上,但两人是第一次跟踪人,动作和表情都十分小心翼翼,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偷东西的小偷。   云颂实在没眼看,拉着怀川快走了两步。   到了一个没有人的拐角处,张婶停下板车,打开竹筐的盖子,扶着萧萍从离开出来。   萧萍用帽子遮住长发,穿着长衫,不仔细看,和街上走着的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   “谢谢张婶。”萧萍改变了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像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的声音。   她背了个简陋的包,转身走上另一条街。   云颂调转脚步,继续跟上她。   在巷子里走了许久,萧萍敲响一处房门。   很快,房门打开,萧萍走进去。   云颂拉着怀川站在门楼下,等待萧萍出来。   孔随、导游的张添添站在另一家的门楼。   怀川低头看了眼两人自从见面后就再也没有分开过的双手,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愉悦。   “笑什么?”云颂捕捉到他的笑意。   怀川晃了晃相扣的手。   云颂意识到了,但没有松开。   他承认自己确实在意怀川,非常在意,这种在意可能从第一眼见到怀川时就有了。   就好像他的身体内有一颗自己从来不知道的种子,这颗种子在遇见怀川之后突然就在他的身体内发出了芽,甚至很快就长得枝繁叶茂,树干和树枝将他的身体撑得满满当当。   云颂觉得自己很奇怪。   难道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一见钟情?   可是他也会对别人一见钟情吗?   云颂心想:怀川又不是别人。   云颂在心里叹了口气,遇见怀川之后,他好像很喜欢自己反驳自己。   “觉得你可爱。”怀川回答,“我很喜欢。”   云颂沉默地没有回答,手指却蜷了蜷。   良久,云颂说:“你是我的师兄,以师父的脾气,捡个徒弟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徒弟,我们怎么可能会没有见过呢?可是我脑子里没有一点关于你的记忆。”   怀川嘴角的笑意消失,眸色微沉,漆黑的瞳色更加黑得如同一团浓墨。   “别想了。”怀川声音低沉。   云颂隐隐感觉到头痛,好像只要他回忆自己的过去里有没有怀川,他的身体就会疼。   怀川看到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云颂。”怀川喊了他的名字。   云颂的思绪被打断。   这似乎是怀川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可是他听着自己的名字完整地从怀川嘴里说出来,竟然会有种淡淡的不悦。   他不喜欢怀川这么喊自己。   “别想了。”怀川声音沙哑道,“忘记就忘记了,可能不是很重要,没关系,我记得呢。我知道你是我的师弟,知道我们师出同门。”   云颂很轻地“哦”了一声。   怀川察觉到他的不高兴:“怎么了?”   他低下头,视线和云颂齐平,看着云颂不开心的眼睛,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云颂垂下眼睫,不肯跟他对视,也不让他摸自己的脸:“你刚刚喊我的名字。”   有点凶。   怀川听懂了他的意思,轻轻叹息了一声。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捧起云颂的脸,低头在他脸颊和额头亲了亲,“原谅我,好不好?别生我的气。”   云颂没有回答。   怀川便又亲了亲他的唇:“阿颂师弟。”   云颂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怀川的吻落在他的眼皮上,唇瓣擦着他的脸颊触碰到柔软的耳垂:“夫君。”   顿了顿,他又喊:“老公。”   云颂的脸瞬间热了起来:“别……乱喊!”   怀川笑了笑:“老——”   他的嘴巴被云颂用力捂住,最后一个字只能被迫咽进喉咙里,变成一声轻笑。   “不许喊这个称呼。”云颂感到羞耻。   怀川笑着点头。   云颂这才松开他的嘴,结果准备拿开时,他的掌心突然被怀川亲了一口。   “好想亲你。”怀川下半张脸埋在他的手掌中,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的脸。   云颂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往孔随他们在的地方瞥了眼,确认会不会被看见。   他听见怀川又笑了声。   “不会被他们看见。”怀川拉着他的手腕往后,靠在墙上,正好在孔随他们的视野盲区。   低头,怀川吻住他的嘴唇。   品尝美食一般慢条斯理地舔吻着他的唇瓣,将柔软的唇瓣品尝过来一遍,他用哄人的语调:“好阿颂,张开嘴。”   云颂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   舌头滑了进来,云颂吞咽了一下,不小心含住了对方的舌,动作停顿住。他掀起眼皮看了眼怀川的神情,然后闭上眼主动回吻。   “唔!”身体骤然被拉近,紧紧贴在一起。   激烈的吻如同疾风骤雨落下。   阴气和被吞咽进去的津液一起进入身体。   怀川的手掌贴上他的下丹田,转化出来的灵力自行在身体内部运转。   “嗯……”云颂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唧,两只手搂住了怀川的脖颈,无意识地将他的脖子往下压,生怕他会离开。   丹田处的暖流在经络里游走,又重新回到丹田汇聚,身体内的所有热意好像都奔腾而去。   有什么东西碰着云颂。   那样烫的温度……   这时候云颂还能分心想:怀川没有经过调节的体温冷得透骨,这东西怎么会这么热,难道这东西也会跟体温一起被调节?   “想什么呢?”怀川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腰,指尖在后腰处轻轻划了一下。   云颂敏感地抖了抖,回过神。   贴在后腰处的手掌一个用力,他便严丝合缝地贴上怀川的身体,这下,他不仅感觉到了怀川碰着他,他也碰着了怀川。   “吃饱了吗?”怀川啜吻着他的脸。   云颂木着脸想,他只是吃了点由阴气转化成的灵力而已,说得好像他吃了什么似的。   “嗯。”云颂有点想后退。   但根本后退不了一点。   “一会儿就好了。”怀川语气遗憾,“好想是在家里啊。”他只好加倍地亲云颂,脸颊,嘴唇,耳朵,脖颈……每一处地方都没有放过。   云颂觉得不太妙:“别亲了。”   “好吧。”怀川便只抱着他,不再亲他。   过了片刻,怀川问:“回家就可以吗?”   云颂恼羞成怒:“不要说话。”   怀川:“哦。”   又过了十多分钟,怀川松开云颂,并且帮云颂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领。   “这里有点红。”他指了指云颂耳朵下的吻痕,喉结滑动,明知故问,“是蚊子咬的吗?”   云颂揉了揉:“丑蚊子咬的。”   怀川笑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萧萍从刚才进去的院子里出来,身上的打扮又换了一套,变成了二十岁出头留洋归来的千金小姐。   萧萍挽着一个青年男人的胳膊。   两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像兄妹。   云颂看到青年男人后,扭头跟怀川对视了一眼:这个青年是教堂婚礼中的新郎。   “路上小心。”邱知衡叮嘱,“傅先生,萧萍这一路就麻烦你照顾了。”   傅先生对她保证,又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邱知衡和萧萍拥抱过后,看着萧萍和傅先生坐上停在路边的轿车离开。   一路上,他们很顺利地离开岳城。   然后乘船渡江。   看着江面上的船缓慢地驶向对岸,熟悉的白光在眼前闪过。   云颂丝毫不觉得意外。   萧萍的执念并不在于离开岳城。   经年累月念念不忘、记忆深刻,就连死亡都带不走的,才能叫做执念。   但导游说,萧萍活到了六十年代。   她必然会顺利离开岳城。   既然顺利,何来执念。   想必她心中另有别的伤痛,不可言说。   【📢作者有话说】   2025年3月31日,怀川被正式确诊为亲亲狂魔,皮肤饥渴症患者,每时每刻都想跟阿颂贴贴[红心] 第42章   这里还是岳城。   他们正站在云门大饭店前的街上,日头高照,但破败的街上人影寥落,满目萧然。   寥寥无几的行人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云颂的视线中,脚步匆忙地往西边走。云颂牵住怀川的手,立即跟上对方:“是萧萍。”   虽然只是背影,但云颂一眼认了出来。   他连忙带着怀川追在后面。   孔随正在想萧萍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反应慢了半拍,被导游的张添添带着往前跑。   “她这么着急是去哪里?”孔随也认出了萧萍,“这个方向好像是邱府的方向。”   快要靠近邱府时,萧萍的脚步停下,藏在拐角的墙后面,偷偷探出头观察。   邱府周围有很多人在走动,这些人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普通人,但衣服下却藏着枪,而看似在走动,眼睛却盯着邱府的大门。   云颂看着这些浑身透出匪气的人,想起来什么,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萧萍走的时候还是春天,应该是清明节前后,他记得那天的街上有人在卖祭祀用品。   而现在街上行人的穿着已经变成了凉快的无袖上衣或者短袖旗袍,已经有夏天的感觉。   邱府满门被杀的时候也是夏初。   萧萍观察过邱府的情况后打算先离开,突然,她被一道陌生的声音叫停脚步。   “萧萍。”云颂喊住她。   萧萍回过头,看到云颂和怀川以及他们身后的三个人,表情疑惑又警惕。片刻后,她认出云颂,戒备的动作消失:“云道长。”   云颂瞥了眼邱府:“换个地方说话。”   “你们跟我来,阿衡一家有危险。”萧萍带着他们进入邱府附近的一条巷子。   云颂认出这是萧萍离开岳城时来过的那条巷子,果然,萧萍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给她开门的是那位傅先生。   “他们都是阿衡的朋友。”萧萍在门打开时主动介绍,“他就是阿衡经常挂在嘴边的云颂道长,岳城沦陷时,云道长和邱少爷提前组织民众撤离岳城,救了很多人,是我们的战友。”   傅先生按在腰间的手缓缓放下去,整理了一下衣襟,遮住腰间的手.枪。他打开院门,侧身让萧萍和云颂他们进来。   等人都进来之后,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巷子中的情况,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关上门。   “原来您就是云道长,阿衡经常和我们提起您。”傅先生请云颂他们进入正厅。   “邱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云颂不想多费口舌,“你们打算做什么?”   傅先生见他如此直接,也不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寒暄上面:“我们收到情报,李仕良他们计划除掉邱家,让特务伪装成浪云山的山匪。他们再名正言顺地派兵攻打浪云山。”   导游听到了关键词,小声地给孔随和张添添两人科普这段历史:“浪云山在岳城西边,山上的人并不是真的匪徒,其实都是一些走投无路的民众,他们自发组织抵抗敌军,1940年九月被伪政权全部剿杀。”   孔随低声骂了一句。   张添添垂下眼睫,看起来也很郁闷。   “我和萧萍跟组织打过申请之后,连夜赶回了岳城。邱府一直在暗中给我们输送抗战物资和珍贵的药物,所以,组织的意思也是尽力救下邱府众人。”傅先生说。   “只有你们吗?”孔随着急。   “当然不是。”傅先生说,“隐藏在岳城的人几乎都调动了,能救下一位便是一位。”   “邱府中有通向外边的密道,我们已经安排人守好密道出口。”萧萍说,“密道这件事只有阿衡的父母以及她的兄弟姐妹知道。”   孔随稍微松口气,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导游说过的历史,历史中的邱府满门英烈,他的心脏突然就被难受的情绪充盈。   云颂问:“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八点。”傅先生神情严肃,“邱府从上周起就已经被禁止出入,所有进去的人都会经过层层盘查,我们无法联系上邱府的人,告知他们李仕良的计划,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所以,等会儿萧萍会和我们的人从密道进入邱府,可以的话,今晚就将邱府的人带走。”   见云颂沉默,萧萍补充:“如果密道毁坏,我们埋伏在邱府外的人会直接动手救人。救到人之后,我们会立即分散到各个安全点。之后,由傅先生打掩护,将他们分批送走。”   云颂看向傅先生。   “傅先生和李仕良儿时的关系不错,现在在伪政府任职,李仕良对他颇为信任。”萧萍简单向他透露了傅先生的身份。   “我原来姓顾。”傅先生说。   导游的眼睛倏地睁大,惊讶地看着他。   他扭头看向孔随,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孔随疑惑,且下意识想反击。   但随后,导游就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告诉他:“他就是那个有名的卧底顾钧礼,在收复岳城的战役中他提供的作战情报,在岳城战役的胜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他也死在了收复岳城的战役之中,和他的未婚妻一起。”   孔随皱起了眉:“可他是在教堂里和邱知衡结婚的那个新郎啊,他哪里来的未婚妻?邱知衡可没有说自己有未婚夫。”   导游惊讶:“啥?”   孔随也惊讶:“你不知道?”   两人都忘记了压低声音,一个比一个声大。   云颂和怀川他们看了过来。   “没事没事。”孔随摆摆手,拉着导游走向旁边,小声说,“他就是教堂中的新郎,你没有认出来吗?我还以为你们都认出来了呢。”   “没有啊。”导游心想,当时能看见有个人的轮廓就不错了,他上哪里认得出来。   但是经过孔随的提醒,他再看向傅先生时,竟然真的越看越像教堂中的新郎。   他也不禁疑惑起来:“那他哪来的未婚妻?历史中邱知衡就死在明晚八点。”   “脑子转啊!”孔随头一次觉得有人比自己笨,“教堂中的新娘是邱知衡,说明了什么?别老惦记你那倒背如流的历史,跳出历史想。”   导游眼睛一亮:“邱知衡没有死!”   孔随说:“还有呢。”   导游想了想:“邱知衡的丫鬟也没有死!是不是就是那个叫做嘉欣的丫鬟!”   “恭喜你,你的脑子转过来了。”孔随说。   导游还没高兴一秒,就想起了那场婚礼。   “可是那场婚礼现实中没有完成。”   所以,它成为了丫鬟的执念。   而历史中顾钧礼确实死在了战役之中,被敌军的炮弹击中。他的未婚妻虽然没有留下名字,但留下了她奋勇杀敌的记载。   可是最终,他们都会牺牲。   孔随沉默了。   他们谁也无法阻挡、改变历史的轨迹。   “起码,她不会死于明天。”   孔随和导游同时看向说话的云颂。   云颂说:“听见你们说什么了。”   孔随和导游吓得赶紧看向傅先生和萧萍。   “我听力比较好,他们没有听见。”云颂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小声提醒,“以后聊历史,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聊。”   被暗暗点名的导游立即点头答应。   孔随也赶紧附和。   “我去换个衣服就出发。”萧萍进入卧室。   再出来时,她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装扮。   孔随都有点认不出来她的样子,好像她站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模样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但孔随还是觉得她在熠熠生辉。   “我走了。”萧萍说。   “我们和你一起。”云颂带上了怀川,让孔随、导游和张添添留在院子里接应。   密道的出口在一所荒废的义庄。   到了义庄,云颂发现和萧萍一起行动的人是张婶。他稍微感知了一下,义庄附近埋伏着三十四个人,分散于四个方位。   合力挪开一口腐烂的棺材,露出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萧萍和张婶在前面带头,进入密道中,又将棺材挪回原位。   密道很长,不高,里面没有灯。   张婶走在最前面,拿着手电筒照明。   云颂稍微低头,才能不碰到脑袋。而怀川如果不想碰到头,则需要弯下腰。   “快到了。”心中一直计算着距离,云颂回头对怀川说,“再忍耐片刻。”   “没事。”怀川并不在意。   云颂握紧了他的手:“小心石头。”   “嗯。”怀川跨过石块。   又走了几分钟,萧萍和张婶停了下来。   “到了。”萧萍回头寻求云颂的帮忙。   云颂和怀川一起推开门。   密道出来是邱府的后花园,密道就存在于后花园的假山下,门是仿着石块设计的暗门。   平常很少有人会特意来假山下面玩,就算来到了假山下,也很难注意到暗门的存在。   云颂将暗门归位。   确认了后花园中没有人走动,云颂他们走出假山,前往邱知衡住的院子。   “萧小姐,云道长,你们?!”路上,他们撞见了嘉欣,“你们怎么会来?!”   嘉欣赶紧拉着他们躲进一个房间。   “邱府有叛徒。”嘉欣说,“你们别被发现了。”   “我们来见阿衡,邱府有危险。”萧萍说。   “老爷和夫人已经预知到了危险,打算今晚就安排小姐偷偷离开。”嘉欣说,“但是老爷和夫人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可能走不掉了。”   嘉欣把邱府的情况交代清楚。   “我去前面帮你们引开监视的人,你们趁机进入小姐的房里。”嘉欣走出房间。   没多久,云颂就听见混乱远去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消失,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快速进入邱知衡的房间里。   “阿衡。”萧萍跑过去抱住邱知衡。   “萧姐姐。”邱知衡回抱了一下她,扭头看向云颂和怀川,“云道长,您也在。”   云颂对她点点头。   萧萍抓紧时间,言简意赅地向她讲述了李仕良的计划:“我们先带你走。”   “可是我的父母被严密监视,无法像我一样脱身……”邱知衡说。   “我们的人会直接动手。”萧萍说。   她们正说着话,突然,外面响起了枪声。 第43章   房间门被猛地推开。   “小姐,快走!”嘉欣迅速关上门,跑到邱知衡的面前,语气急切,“他们动手了。”   枪声越来越近。   萧萍没料到他们竟然提前动手了,脸色一变,赶紧抓住邱知衡的手臂:“我们走!”   “我去探路。”张婶率先出门。   邱知衡因为担心父母的安全面露迟疑。   云颂出声安抚她焦灼的心情:“你和萧萍先走,邱老爷那边有我们,别担心。”   邱知衡因为他这句保证,愿意跟萧萍先离开。她相信云颂,和相信自己的哥哥一样。   “你们小心。”萧萍带着邱知衡和嘉欣毫不犹豫地离开,张婶在前面给她们探路。   不久,她们就来到了假山下的密道。   密道的门关上前,邱知衡看了一眼邱府的模样,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眼。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情绪,邱知衡果断地转身:“我们得快点离开密道。他们已经知道了邱府存在密道,只是不知道位置,但如果仔细搜索,早晚会发现这里。”   萧萍拉住她的手。   “我没事,我相信云道长会把我的父母安全带出来,也相信你们会尽全力救出邱府的人。”邱知衡回握住她的手。   萧萍拉着她在密道里跑了起来。   感知到萧萍和邱知衡她们已经离开了邱府,云颂带着怀川前往邱老爷所在的院子,身影快得看起来就像是在瞬移。   念境中的一切皆是由阴气构成。   哪怕对方拿着枪,但说到底还是一团阴气,只要是阴气,云颂就能够对付。   符纸一张张飞出去,只要碰到对方立即便魂飞魄散,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云颂没有回头他们看一眼。   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院门口的几个特务之后,他和怀川进入邱老爷住的院子。   “云道长?”看到出现在院子里的人是云颂,邱老爷和邱夫人的表情由视死如归的坦然转变为见到故人的惊喜。   但是现在的情况很难容许他们寒暄问好。   云颂两三句话交代清楚事情的经过。   “你们跟我走。”他不再废话,和怀川一前一后将邱老爷和邱夫人护在中间的位置,离开院子。刚走出院门,迎面就冲过来一波人,漆黑的枪口直直地对着他们的脑袋。   看到云颂身后的邱老爷和邱夫人,他们没有任何迟疑地开枪。   云颂手指甩出金线。   金线轻轻地缠绕上每一颗朝他们飞过来的子弹,子弹瞬间成为粉齑。金线如同灵活的蛇,快速飞向那些拿枪的人。   云颂手指捏着紧绷的金线,轻轻一弹。   金线抖动了下,拦在路上的所有人和刚刚的子弹一样,瞬间碎为微尘。   邱老爷和邱夫人看愣了一瞬。   云颂收回金线:“走。”   他没有带着邱老师和邱夫人走密道,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了正门,路上还顺便救了邱府其他人。等他走出邱府大门,里面伪装成山匪的所有特务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枪声消失。   出了邱府后,云颂将人分散开。   埋伏在外的组织见云颂带着邱府的人出来,分别跟上那些人,将他们带去安全的地方。   邱老爷和邱夫人依旧跟在云颂身边。   集合见面的地点由邱府附近的那座院子更改为了靠近城边的一所废弃道观。   他们一边躲避着人,一边前往道观。   “你的金线是跟师父学的吗?”怀川问。   云颂留意观察着四周,分神回答他:“嗯。”   怀川又问:“什么时候?”   云颂沉默了几秒:“仙逝前。”   怀川因他这句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云颂用余光偷偷瞄了他几眼,看到了怀川晦涩难懂的眼神,看着似乎在难过。他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原来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为叶道清的离去而难过。   这个人是他的师兄。   虽然他不记得,可是在他孤独得想要永眠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惦记着他,在锲而不舍地寻找他,寻了他五百多年。   “师父是自然仙逝。”云颂说,“他说不要为他难过,他散入人间,万物皆可是他。”   怀川感受到云颂握紧了他的手。   云颂低声喊:“师兄。”   怀川的脚步猛地停下,拉住云颂的胳膊,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刚刚喊……我什么?”   云颂说:“师兄。”   他不好意思地又喊了一声,然后他就发现怀川的眼睛像是猛兽一样盯着他。如果怀川没有想要咬死他的意思,那么,云颂觉得他下一秒大概就会亲上来,把他亲死在这里。   幸好因为邱老爷和邱夫人就在身后,怀川没有那样做,只是更用力地抓着他。   十指相扣的手指传来了一丝疼痛,但云颂却因为这种疼痛的感受生出淡淡的愉悦,怀川这么激动高兴都是因为他。   原来只要他承认,他就会和怀川拥有独一无二的关系,怀川也会成为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师兄。”云颂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怀川:“嗯。”   笑着回应了之后,他说:“其实比起喊师兄,我还是更想,也更喜欢听你喊夫……”   云颂捂住他的嘴,面无表情地说:“别想。”   怀川弯起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时像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晃人的眼睛。   云颂松开手,内心慌乱地移开视线。   怀川轻轻笑了声。   一路上躲避着人,云颂和怀川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了道观,邱知衡已经在里面等着。   “爹!娘!”邱知衡冲上去抱住他们。   “你没事吧?”邱夫人不放心地将邱知衡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受伤?”   “没有。”邱知衡将邱夫人乱点的头发整理顺,“萧萍和张婶帮了我。对了,爹,娘,这位就是我曾经提过的傅先生,是我朋友。”   她拉着邱夫人走到傅先生面前。   邱老爷经常跟李仕良他们打交道,自然认识傅先生,只是没料到他会是卧底。   “伯父伯母,你们好。”傅先生问好。   邱夫人应声:“诶,你好。”   邱老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应了声。   “你们来的路上没有遇到危险吧?”邱知衡关心,“街上现在已经开始搜查了。”   “没有。”邱老爷说,“云道长很厉害。”   邱老爷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实在没能忍住,将云颂在邱府所作所为激动地夸赞了一番。   “他一弹金线,那些拿着枪的人便没了。”邱老爷的话惹来了萧萍的视线,萧萍的目光落在云颂身上,暗中将他打量了一番。   云颂看了她一眼,注意到萧萍的表情已经十分生动,看起来即将从念境中清醒。   “谢谢云道长。”邱知衡鞠了一躬。   傅先生也跟着她鞠躬道谢。   邱老爷和邱夫人看着两人的动作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彼此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云颂说:“不用。”   来道观汇合的路上就已经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搜查,云颂问:“你们怎么离开岳城?”   傅先生说:“我带他们走。”   “这所道观没有毁坏之前,我在这里住过两个月,道长说这里有藏身的地方。我们先在这里躲避几天,等检查没那么严了再走。”萧萍带着他们前往道观后面的小山。   小山有处地下空间,既能藏身,又能躲避炮弹,里面还有生活过的痕迹,应该是岳城沦陷时,有人躲在了这里面,而且不止一个人——   云颂看到了小孩子的木头玩偶。   安置好邱家老爷夫人和邱知衡,云颂和怀川离开道观,回了邱府附近的院子。   孔随、导游和张添添都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等着,见到他们两个回来,立即凑上去询问情况:“邱府怎么样了,人救出来了吗?”   云颂点头:“目前一切都好。”   “那就好。”孔随他们松了口气,但想到他们还在小念境中没有出去,又开始发愁起来,“萧萍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啊?”   孔随仰天长叹。   “快结束了。”云颂说。   如云颂所说,五天后,傅先生带着邱知衡和她的父母离开了岳城。   天亮时,他们乘坐的船已经到了对岸。   云颂和怀川他们站在江边看着滔滔不绝的江水。云颂说:“她安全了。”   萧萍“嗯”了声,喃喃:“安全了。”   云颂说:“你救了她。”   萧萍没有回答,耳边涛声阵阵。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萧萍神情复杂地望着早已经变成一只小黑点的船只。   “我救了她。”她重复云颂的话,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悲伤,像是雨天堆积的乌云。   云颂扭头看了她一眼:“你醒了。”   萧萍哑声说:“我醒了。”   在看着邱知衡平安离去的那刻,她便从念境中清醒了过来,她终于救下了她想救的人,可是喜悦刚刚来临,清醒后的现实便给她痛苦。   那个日日夜夜重复的梦魇,永远无法熄灭的大火,将她永远困在了1940年的初夏。   她没能救下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逃脱了那场大火。”云颂看向导游。   导游茫然片刻,反应过来,给萧萍讲了关于傅先生的历史记载,以及他那位没有姓名的未婚妻:“她死于收复岳城的战争中。”   萧萍愣怔住。   她自然知道收复岳城的战争,这场战争的胜利,代表着他们终于赶跑了敌人。   她也参与了这场战争。   “阿衡她不是死于那些特务手中。”萧萍哑声说,“她是在战争中牺牲的。”   “是。”导游肯定地说。   萧萍缓缓蹲了下来,眼泪汹涌而出。   擦了擦眼泪,她问:“谁救了她呢?”   “不知道。”导游一脸茫然地看向云颂。   云颂想了想可能的人:“或许是她的朋友傅先生,或许是……”他余光往某个位置瞥了一眼,“或许是邱慎良的朋友张群先。”   “张群先!”导游突然激动地喊了声,但又突然平静,“我刚刚想起来了什么,又忘记了。但是我肯定,这个名字我在哪里见过。”   孔随提醒他:“你忘了,我们跟邱慎良一起去他家里找过他啊。”   “不是这个,我是说现实。”导游小声说。   孔随历史学的一般,不再说话。   导游开始绞尽脑汁地想他在哪里见过。   云颂看向萧萍:“你还有其他的心愿吗?”   萧萍擦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我和阿衡是最好的朋友,她救我脱离苦海,我却没能救下她,我每日都在懊恼悔恨,恨自己的无能。如果我能够再厉害一点,也许就可以改变结果。我向老天爷祈求,我向各路神仙佛祖祈求,祈求阿衡活下来,祈求战争快点结束,可是神佛怎么会在意我们普通人的生死。”   云颂沉默地听着。   萧萍问他:“神会在意我们吗?”   云颂说:“会。”   萧萍苦涩地笑了,看起来并不相信:“那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救我们?”   怀川的眼神倏地阴冷下来。   念境出现不稳定的预兆。   面对萧萍的问题,云颂沉默了半晌,自责地开口:“我……救不过来。”   当时死去的人太多了。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他根本救不过来。   人间的尸骨堆积如山。   滞留在人间飘荡的游魂多如牛毛。 第44章   怀川将云颂拉到自己身后,看向诘问的萧萍。即使知道她并非有意苛责云颂,而是心中的痛苦积压太久想要发泄,但他依旧不悦。   “他不是神。”怀川冷声说。   “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这句话是对萧萍说的,但他看向的人却是内疚中的云颂。   云颂垂下的眼睫颤抖了两下,像蝴蝶破碎的翅膀。薄薄的眼皮掀起,他抬眼与怀川对视了片刻,细长的手指轻轻拉住怀川的衣袖。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怀川有了瞬间的失神。   “我想说句话。”导游试探性地举起胳膊。   大家的视线纷纷落到他身上,导游头一次感觉到了紧张,他给上面来的领导做讲解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我们的胜利跟神佛没有丝毫关系,这是我们人类自己的努力。虽然我怕鬼,但我其实并不相信鬼神之说。”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然,经历过这么一遭后,我现在是相信的。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在乎神在不在意我们,神不在意我们正好,因为这是我们人的世界。”   “神能翻云覆雨,祂如果插手我们人的事情,我觉得那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导游说完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到了孔随和张添添的身后。   “还有!”他突然又从张添添的脑袋上探出头,“说不定那时候神也在对抗入侵的神。”   “我说完了。”导游缩回脑袋。   气氛有些安静。   导游左瞅瞅,右看看,手指戳了下孔随的后背,想让他跳出来活跃一下气氛。   孔随被他突然的戳戳吓了一跳,像条鱼一样弹跳了起来:“啊!有东西碰我!”   导游的手指尴尬地伸在半空。   孔随看到了他的手,长吁一口气。神情由害怕瞬间转变为生气,勒住他的脖子。   “你差点吓死我!”孔随咬牙切齿。   导游认错:“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两个人一闹,凝重的气氛瞬间消失。   萧萍抹去脸颊上的眼泪,看向云颂:“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把怒气发泄在你身上。”   她难以接受邱知衡的去世。   更难以接受自己没能救下邱知衡。   死前的最后一秒她都在忏悔,祈求。   “知道她并非死于那场大火,而是为了更好的未来牺牲,这样就可以了。”萧萍说,“阿衡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牺牲是她所愿。她不怕死,她只是害怕不能死得其所。”   “你的朋友说的没错,这里是我们人的世界。”她笑了笑,“我已经没有别的心愿了。”   云颂说:“我可以送你去投胎转世。”   “投胎转世……”萧萍呢喃了一声,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死之前从未想过转世投胎,纵使有来世,又与我何干。我不想去转世投胎,我想和阿衡在一起。”   云颂知道她心意已决,并不强求。   “对不起。”萧萍说,“再见。”   她的身形和念境一起逐渐破碎。   云颂轻声说:“再见。”   话音落下,萧萍的身形散为点点星光,融入这人世间的一草一木。夏日吹来的一阵凉风,冬日飘落的一场雪花……皆有可能是她。   莫名的困意席卷而来,使人昏昏欲睡。   他们要从萧萍的念境离开了。   云颂没有抗拒睡意,顺从地闭上眼睛。   等他再度睁开眼,他看到的还是云门大饭店的天花板,这里是他入住的那个房间。他在床上平躺着,腰间圈着一双胳膊。   天还没有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扭头看向紧紧圈住他的人。   怀川的眼睛还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的位置投下一片阴影,安静得如同雕塑。   云颂想,怀川大概还没从分.身那里回来。   回想起不久前怀川对自己说的话,他情不自禁地往怀川的怀里贴了贴,像是一只别扭傲娇的小猫在寻找安全感,或者寻找安慰。   等了一会儿,怀川还没有回来。   云颂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皮肤毫无瑕疵,五官精致漂亮,好像从哪个角度看都能令人沉迷进去。   看来他比未成年更需要防沉迷系统。   近距离看了会儿,云颂的心里实在痒痒,抬起手轻轻摸上那高挺的鼻梁。指腹顺着鼻梁往下抚过,来到鼻尖,在鼻尖上点了点。指腹往下按了按鼻尖,挺翘的鼻尖塌下去。   云颂笑了声。   好呆啊,像个傻子。   玩了会儿可怜的鼻尖,云颂的手指来到了怀川的嘴唇,描摹嘴唇的轮廓。   怀川的上唇略薄但唇峰明显,唇珠非常饱满,亲过来的时候,唇珠的存在感很强。云颂有时候会很想咬一口,但一直没机会——他也不知道怀川这个人怎么那么会亲,每次都会把他亲得晕晕乎乎,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要不趁现在咬一口?   云颂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屏住呼吸凑近。   两片唇瓣轻轻碰触到一起。   云颂刚张开嘴,准备咬一口就跑,怀川突然睁开了眼睛,而且眼睛里都是笑意。   云颂心中一惊,但已经来不及撤退。   圈在他腰间的胳膊稍微用力,他就被抱到了怀川的身上,趴在他的怀里。   怀川的舌吻了进来。   云颂有点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挣扎。   亲就亲了,反正他也挺舒服,再说了,他们师兄弟间亲个嘴不是很正常吗。   云颂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自己。   于是,他主动地吮了下对方的舌,略显笨拙地模仿着怀川在他的口腔所做的一切。   不过一会儿,他就学了六七分像。   云颂觉得自己很有天赋。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怀川声音低哑地“嗯”了声,略微有些不满:“……阿颂?”   声音就响在耳边,云颂的半边身子都因为他这一声酥酥麻麻起来,不听大脑的使唤。   但他亲得有点累了,而且总觉得没有怀川亲他的时候舒服,瞬间摆烂不干。   脸埋进怀川的脖颈,云颂装睡。   怀川笑了起来。   云颂贴着他的身体,感受到了震颤。   他用手指勾住怀川的一缕头发,警告似的轻轻拽了下:“不要吵我睡觉。”   怀川笑着答应。   一个小时后,窗户外的天空亮起。   怀川瞥了眼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缕阳光,拍了拍云颂的后背:“太阳出来了。”   云颂没有动。   怀川直接抱着他坐了起来。   云颂还是一动不动,但怀川感受到喷洒在他脖子上的呼吸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他用抱小孩子的动作抱着云颂下了床。   双腿腾空,被托住屁股抱起来的瞬间,云颂立即睁开眼,手指抓紧了他的肩膀。细长的手指上还缠绕着怀川的一缕头发。   “放我下去。”他强硬地命令。   怀川笑着问:“不睡了?”   “不睡了。”云颂本来就在装睡,想逗怀川玩儿,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怀川放下他,顺便帮他整理好衣服。   两人离开房间。   刚打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孔随、导游和张添添。三个人像门神一样站着。   云颂挑了下眉。   “一会儿一个念境,一会儿一个念境,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孔随觉得照这样下去,他下辈子都不一定能够离开这个念境了。   这时,邱慎良和邱知衡先后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你们都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邱慎良说:“楼下有早餐。”   他一提昨晚,孔随和导游不约而同地露出苦哈哈的表情,有气无力地说:“睡得太好了。”   “但你们看起来不像睡得好的样子。”   孔随和导游对视一眼,他们压根就没睡。   “你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吧。”邱慎良关心地说,“你们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休息。”   孔随:“不用,去吃饭吧。”   “那好吧。”邱慎良带着他们下楼用餐。   吃早餐的时候,几个人也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实际上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一起吃过早餐,邱慎良带他们回邱府。   邱慎良和邱知衡需要去上课,云颂他们终于有单独的时间可以聊一聊念境相关的事。   “我们都经历了三个小念境了,可是对于大念境的主人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孔随瘫在石桌上,“念境的主人到底是谁啊?!”   他扭头看向导游:“你说说。”   导游说:“你问我历史我能给你讲三天三夜,你问我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孔随又扭头看向张添添:“你说说。”   张添添说:“我只是个小孩儿。”   孔随:“小孩儿也要动脑子。”   张添添抓耳挠腮半天,在把脑袋挠秃顶之前,终于挠出来了一个猜测:“可能是跟邱府有关系的人,我们经历的三个小念境好像都跟邱少爷和邱小姐有关系。”   孔随立即说:“我觉得他说的对。”   张添添嫌弃地撇了撇嘴。   云颂看了眼张添添:“猜的很正确,而且是跟邱慎良、邱知衡关系很好的人。”   张添添大概是被夸的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有了方向后,孔随瞬间有了满当当的干劲儿:“这样找起来就容易多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找那个叫张群先的人。”   他也只知道这一个跟邱慎良关系好的人。   “啪!”   导游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我赞同!”   从他觉得张群先这个的名字熟悉开始,他就一直在心里想自己究竟在哪里听过,可是越想,他就越没有头绪,他都快被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折磨疯了。   【📢作者有话说】   孔随和导游:如果你们知道我们一直不吃不喝,你们也会觉得我们命很苦[爆哭] 第45章   云颂语调平静地提醒他们:“别忘了邻居婆婆说张群先去见老朋友了,不在家。”   “啊!”孔随再次趴到石桌上瘫平。   瘫了一会儿,他突然坐起来,扭头看向导游:“我记得你跟我介绍过邱慎良有两位至交好友,一个道士,一个乞丐。”   怀川看了眼云颂这个小道士。   “是啊,怎么了?”导游不明所以。   “你倒是说道士是谁,乞丐是谁啊。”   “我不知道啊。”导游说,“历史上没有提到他们的名字,而且道士,乞丐都是传闻。”   孔随丧失斗志:“行吧。”   “说不定他今天已经回来了呢,我们可以去他家里看看。”导游说,“如果他没有回来,我们就问问邱慎良还有没有其他的好朋友,一个一个的排除,最后总能找到。”   导游看向掌握决定大权的云颂。   “走吧。”云颂站起来。   “去张群先家吗?”导游积极地问。   云颂:“嗯。”   “我来给你们带路!”导游立即跑到队伍的最前面,主动承担起带路的任务。   云颂和怀川走在队尾。   孔随和张添添走在中间。和刚进入念境时精神抖擞、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相比,两人此时都成为了霜打的小茄子,蔫了吧唧。   云颂看向心不在焉的张添添,用桃木剑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觉得张群先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啊。”张添添一张嘴就结巴了一下,他只是个小孩子啊,怎么他们都来压榨小孩子的脑力,真是欺负人,“你这么厉害,你觉得他回来了没有?”   “我觉得……”云颂语调拖长。   张添添瞪着双眼看他。   怀川笑着看了云颂一眼。   拉扯住人心情的漫长语调终于结束,云颂反问:“我觉得他回来了,他就能回来吗?”   张添添挠脸,不确定地说:“也许?”   云颂说:“那我觉得他在家。”   张添添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云颂打断了他的话:“发现了吗,白天越来越短了。”   张添添抬头看向天空,小脸严肃。   孔随和导游也纷纷抬起头。   太阳位于他们的头顶,已经是正午的时间,可是距离日出才过了短短两个多小时。   “之前的白天至少有六个小时。”经过云颂的提醒,导游立即回想了一下之前白天的时长,果然少了一个小时,“怎么会这样?”   孔随担忧地说:“白天的时长一直这么减少下去,最后不全成夜晚了,那些怪物还不更加猖狂,人人都躲在家里不能出门了。”   “有什么解决办法吗?”导游问。   孔随和张添添也期待地看向云颂。   云颂还是那句话:“找到念境的主人。”   “既然这样,那我们快点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分头行动,一人找一个邱慎良的朋友进行排除。”导游加快了前往张群先家的脚步。   张群先住的地方离邱府很近,几个人的脚步很快,没几分钟就到了小院门口。   导游礼貌地敲门:“你好,有人在吗?”   院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导游敲门的声音更大:“张群先在不在?”   隔壁的邻居婆婆打开了门。   “又是你们呀,群先还没有回来呢,你们是不是有急事找他。”婆婆也替他们着急了起来,“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婆婆,您别急,我们没那么急。”导游很怕她这个年纪一着急会出事,赶紧安抚她。   刚把婆婆哄回家,导游一转身就看见张群先的院门突然缓缓朝内打开了。   导游的表情一惊,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进去。”云颂迈开脚,跨过门槛。   怀川跟在他的身后。   见两位大佬都进去了,孔随和导游也不敢在外面停留,赶紧拉着张添添进去。   他们都进去后,身后的院门关上了。   对于这种熟悉的关门操作,导游和孔随已经由一开始的一惊一乍变成见怪不怪。   张群先住的院子不大,进了门之后,所有的场景就能够一览无遗。   “有人在吗?”导游对着堂屋门喊了声。   院子里好像有回声,导游听见了自己喊话的声音,但依旧没有听见回应。   给他们开了门,但是又不理他们。   这个张群先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导游看向云颂。   云颂四处看了看,往前迈出一步。   脚步迈出去后,周围的场景迅速发生扭曲变化,像是水波荡起的涟漪。   他们看见的这座院子逐渐消失,所处的地方瞬间开阔,耳边传来阵阵浪涛声。   导游神色平静地看着宽阔的江面,已经懒得再想又给他干到哪里去了。   “张添添呢?”   孔随焦急惊慌的声音响起。   他第一个发现张添添不见了踪影,急忙四处转身搜寻。江边的视野非常开阔,但是目之所及都没有张添添的身影。   “看见张添添了吗?”孔随焦急地问。   “张添添!”他大声喊,“张添添!”   导游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影,也着急了起来:“我们一起的,他没有进来吗?”   “不用找他。”云颂冷静地阻止他们。   孔随和导游不解地看过来。   云颂说:“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危险,等我们离开这个念境就能够见到他了。”   听见他这样说,孔随和导游逐渐冷静。   云颂见他们不再心急火燎,扭头观察起当前的场景。江水还是那条穿过岳城的江水,站在江边看到的环境大同小异。但是云颂确定自己来过这里,这里给他一种熟悉感。   正回想着,身后突然响起邱慎良的声音。   “张群先,云道长,我出来了!”   他兴奋得听起来像是一只被关久了放出来的野猴子,会在树林里荡来荡去的那种。   云颂转身看过去。   他先是看到了两步外的张群先,张群先穿着黑色长衫,戴着一副眼镜,单看外表似乎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呆子,但能跟邱慎良玩到一起的人,肯定不会是个呆子。   “他好像只猴子。”张群先语气很自然地跟云颂吐槽,看到云颂身后的怀川他们,他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样很自然地跟他们打了招呼,“你们是云道长的朋友吧。”   孔随傻愣愣地点头。实则内心惊讶,对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而且,这个张群先横看竖看都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进了这个念境之后他经常产生这样的感觉,看什么都觉得隐隐熟悉。   真奇怪。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孔随将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抛之脑后。   “你们是谁?”邱慎良跑过来,疑惑地看着怀川他们,“云道长的朋友吗?”   云颂看了眼怀川:“他是我的师兄。”   怀川的嘴角明显地翘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是的,我是阿颂的师兄,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他很爱我。”他伸手揽住云颂的肩膀。   云颂睨他一眼:“?”   他听见了什么玩意儿。   他很爱什么?   “我也非常爱他。”怀川笑眯眯地说完。   云颂:“……”   邱慎良听得一愣一愣的:“哦哦。”   反应过来,他赶紧尊敬地拱了拱手:“原来是云道长的爱——师兄,失礼了。”   邱慎良得到了云颂想要杀人的眼神。   他赶紧跳过这个话题:“我让我妹给我打掩护才偷偷跑出来,走吧,我们去福兴村。”   云颂听到这个村子的名字,想起来了这段记忆:他和邱慎良、张群先成为朋友之后的某天,邱慎良在福兴村又一次被鬼撞身。于是,他打算去福兴村看看情况,邱慎良非要带着怕鬼的张群先一起去。   “你去带路。”云颂对邱慎良说。   邱慎良带着张群先屁颠屁颠走在前面。   云颂走在末尾,压低声音,简单讲了讲这段故事:“是个小鬼,很容易解决。”   孔随和导游放下心:“那就好。”   突然,两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而且还是想起了令他们无比震惊的事情,直接傻站住,表情如遭雷劈。   “云颂,你……你……”孔随结结巴巴了半天,都没能“你你你”出来后面的话。   导游也在那里“你你你”了半天。   云颂不知道他们俩在抽哪门子的疯。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孔随终于顺畅地说完整了一句话。   导游说:“是啊!”   云颂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从来没和孔随说过自己活了多久,孔随一直以为他们是同龄人。孔随都这么认为,就更别提导游。   进入这个和自己有关的念境之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云颂忽略了这件事。   而且在邱知衡、萧萍这些人和自己问好的时候,孔随和导游都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反应,他就更自然而然地忘在了脑后。   “你们在聊什么?”邱慎良回头。   “我们什么也没聊啊!”孔随此地无银三百两,“哈哈哈,我们能聊什么呢。”   邱慎良“哦”了声,相信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没有了旁人,孔随和导游重新看向云颂。   云颂用一句话给他们做出了简单明了的解释:“我和邱慎良他们认识,是朋友。”   “您的意思是说,您和九十多年前的他们认识?!”导游看起来好像有点缺氧。   他一回想之前小念境中的种种,发现可以找到许多蛛丝马迹来佐证云颂的话。   导游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缺氧了。   云颂:“嗯。”   “我能冒昧地问一句,您今年多大了吗?”   云颂淡淡地瞥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导游双腿一软,恨不得跪下来膜拜大佬,他疯狂地摆手:“不不不!不想了不想了!我其实一点也不好奇!真的!”   “你呢?”   云颂看向还没有回过神的孔随。   孔随浑身一激灵,跪了。 第46章   邱慎良和张群先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双膝跪地的孔随:“你……在做什么?”   孔随双手并用地爬起来,拍去膝盖上的土,面不改色地说:“腿走累了,歇一歇。”   邱慎良和张群先沉默半晌。   孔随提醒:“别耽误时间,继续赶路。”   “下次想休息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邱慎良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   孔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他催促:“知道了,快走吧。”   邱慎良继续带路,指了指左前方的一个密集村落:“前面那个村子就是福兴村。”   张群先看了眼天色:“太阳快下山了,天黑不好走,我们在日落前抓紧时间赶到吧。”   他们加快了脚步。   虽然双腿在行走,但孔随的脑子里还在想云颂的事情,想得眼神都有点呆滞了。   不知不觉中拐到云颂身边,孔随说:“你竟然是一百多岁的老爷爷了……”   老爷爷?   云颂心想:我比你祖宗都大。   算了,这话说出来容易吓死孔随。   他颇为可惜地咽回去嘴边的话。   怀川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笑了笑。   导游接住话茬:“可是他看起来比你小很多。他像是大学生,你像是教了很多年书的老师,而且还是那种令家长放心的老师。”   孔随面无表情:“我刚从学校离职。”   导游感受到了孔随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怨气,感觉一点也不比念境中的鬼少。害怕自己被打,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邱慎良身边跟他攀谈,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孔随磨了磨后槽牙。   被导游这么一打岔,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的震惊。其实导游说的话也有几分鬼道理,就算他知道了云颂的年纪,可是看云颂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把他当同龄人。   一百多岁又怎么了,就算是能当他祖宗的年龄,也不可能说不做朋友了。   孔随想明白后重新扔下大脑,不再思考。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到达福兴村。   邱慎良和福兴村的村长似乎很熟悉,村长见他们来,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收拾出来了三间空房让他们过夜。   房间里,几个人围着桌子而坐。   “我就是在村长家撞了鬼。”邱慎良讲起自己的遭遇时为了营造恐怖的气氛,刻意压低了声音,“晚上我出来解手,在院子里的井边儿看到了一个长发女人,对着月亮用手梳头。她的头发垂在井里面,湿漉漉的。”   孔随和导游聚精会神地听着。   云颂说:“她是淹死在井中的水鬼,在寻找替死鬼,只要靠近她就会被拖入井里。”   孔随和导游想到他们进院子时就路过了那口井,顿时生出后怕的感觉。   两人动作默契地裹紧了衣服。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做了阳春面,你们尝尝。”村长慈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谢村长,您稍等,我来开门。”邱慎良朝门口走过去,正要开门,一把桃木剑横在他的身前。剑身拍了下他的胸膛,看似很轻的力道,但邱慎良却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邱慎良疑惑地看向云颂。   “假的。”云颂用剑锋挑开了一点窗户纸。   他们几人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外面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   但破开的窗户缝隙中却能看到白色。   孔随和邱慎良慢慢凑近窗户缝隙,探究这团显眼的白色到底是什么东西。   离窗户还有一步远的时候,那团白色突然有了动作,像人眨眼睛似的,眨了一下。   不对!这就是人的眼睛!   邱慎良和孔随反应过来,瞬间抱作一团。   “云……云颂。”两人一起喊人。   云颂不慌不忙地应声:“还有别的呢。”   别的什么?   邱慎良和孔随下意识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窗户缝隙中露出来的那只白色眼珠子逐渐离开。正要松口气,突然一只红色的眼睛紧紧地贴上窗户缝隙,目光充满恶意。   “这又是什么?!”两人叫出声。   孔随叫完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叫啊。   他明明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还跟这玩意儿打过很多次交道,该见怪不怪了才对。   都怪邱慎良这个胆小鬼带偏了他。   他扭头一看发现张群先更胆小,完全躲在了导游的身后,双手抓着导游的衣服。   真是令人窒息的依靠方式。   “云颂?”邱慎良向云颂求助。   云颂平淡地说:“红眼睛。”   他语气更加平淡地补充:“外面全是,没见过这种景色的人可以出去欣赏欣赏。”   邱慎良:“……”   并不是很想出去。   不,是完全不想出去!   怀川笑着看了云颂一眼:“在屋里待着会更安全一些,任何人叫门都不能理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敲门声再度响起。“咚咚咚”的声音结束,村长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做了阳春面,里面还放了肉沫,你们出来尝尝,味道特别香。”   村长说着与之前相差无几的话。   阳春面的香味似乎顺着门窗缝隙飘了进来,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肉香味。   “好香啊。”导游用力嗅了嗅空气。   面香得他都想冲出去把碗吃掉。   “好香啊。”邱慎良和孔随他们的表情有了变化,脚步开始转向门口。   “好想吃一口啊。”导游和张群先也露出痴迷的神色,迈着虚浮的脚步往门口走。   除了云颂和怀川,其他人都像是魔怔了。   云颂挥了下手指。   桃木剑飞过去拍了他们一人一下,效果立竿见影,几人的眼神瞬间清醒。   一看自己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邱慎良吓得一个大跳,顿时向后跳了一米远。   村长还在门外锲而不舍地说:“出来吃面啊,肉非常香,出来吃一口吧。”   “谢谢了,我们都不爱吃面。”邱慎良礼貌地婉拒了。四个人手拉着手,战战兢兢地回到座位,一个个的脸白得跟刚做出来的嫩豆腐似的,只是看起来都快要碎掉了。   村长没有了声音,但浓浓的肉香味还在往房间里飘,说明他依旧站在门口。   怀川皱了下鼻子。   云颂看向他:“不舒服?”   “不喜欢这个味道。”怀川将脑袋搭上云颂的肩膀,埋进他的脖颈狠狠吸了两口。   听着他可怜兮兮的声音,云颂不由自主地心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一个凌厉的眼神看向悬在身侧的桃木剑。   桃木剑泛起金光,冲破窗户纸,直接从门外假村长的脑袋上穿透过去。   假村长瞬间灰飞烟灭。   肉香味随着他一起消失。   云颂问怀川:“现在好点了吗?”   怀川蹭了蹭云颂的脸,像是一只对人类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嗯。”   云颂放下心,余光却看见邱慎良和张群先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和怀川,像是在惊讶,又像是谴责他“重色轻友”。   云颂略微有几分心虚地转移话题:“我让小桃解决一下外面的东西。”   他赶紧指挥起小桃,但慢慢的,他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外面的东西不太对劲。”   不仅有眼睛还有怪物,比当时在坟地攻击他们和围困邱府的眼睛加起来还要多。   而且这些东西的黑气更重,攻击更强。   “砰!”   “砰!”   “砰!”   外面的怪物开始撞门。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云颂立即甩出几张符。   符纸贴上门上,这才让摇摇欲坠的门有了几分稳固的迹象,起码不再晃动。   “怎么回事啊?”孔随语气惊慌,但还是顾及到了邱慎良和张群先,声音很小,“这群有眼珠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小念境中。”   之前小念境中出现的所有怪物都只有眼白,只有大念境中才会出现这样的怪物。   云颂看了眼躲在邱慎良身后的张群先。   怀川好心地解答他的疑惑:“念境主人。”   孔随和导游同时看向邱慎良。   难道邱慎良就是念境的主人?   怪不得他们经历的所有故事都围绕着他。   怀川提醒:“他后面那位。”   孔随和导游表情还没有从震惊中缓回来,呆愣愣地同时往邱慎良身后看去,看到了张群先的衣角——他几乎全被邱慎良挡住了。   念境主人是张群先?   可是他看起来是他们中最怕鬼的人。   孔随和导游都有点怀疑,之前他们想象中的念境主人都很高大威猛,气宇轩昂,毕竟他是能和怪物对抗,分出白天黑夜的人。   所以进入张群先的念境,看到张群先文质彬彬,略微瘦弱,还格外怕鬼的模样,两人都否定了张群先是念境主人,只把这次也当做进入了某个小念境。   “真的吗?”孔随还是不敢确定。   怀川:“嗯。”   “砰!”   “砰!”   “砰!”   撞门声更加剧烈。   门上贴的灵符的光芒逐渐燃烧成灰。   孔随心想:念境主人是谁暂时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扛过今晚。   云颂立即甩出金线,金线穿破窗户,织成网状,拦在门前。   外面响起了烤肉的“滋滋”声。 第47章   如果现在的场景变成烧烤店,孔随和导游听见这样的滋滋声会很开心地给肉翻个面,但现在他们只觉得恶心反胃。   更别提空气还有一股腐烂的肉味。   “哕!”张群先干呕了一声。   “不好意思——哕!”   “实在不好意思……”   张群先捂住鼻子和嘴,默默地走到墙角蹲下来,变成了一只没有灵魂的蘑菇。   邱慎良端着水过去安慰他。   云颂用余光瞥了眼他们,五根手指用力勒紧金线。另一只手犹如弹琴一般从紧绷的金线上划过,红色的血珠融入每一根金线。   金线的光芒陡然更亮,就算隔着一层窗户纸也能够看到金线织成的巨网从天而降。   外面响起嘶哑难听的惨叫声。   趁着这个间隙,云颂从包里拿出来几张符贴到门上,摆出一个护身驱邪阵。   一根金线绕着房间围了一圈。   云颂站在这根金线之后,时刻保持警惕。   房间外拍打门窗的声音在巨网落下后逐渐消失,窗户缝隙也看不见有红色的眼睛贴上来窥视,但时不时仍有一抹红色闪过。   云颂说:“等天亮吧。”   怀川拉了把椅子过来,让他坐下。   没有了腐肉味和滋滋声,张群先终于从失去灵魂的蘑菇状态缓了过来,面色煞白地喝了几口邱慎良端给他的水:“见笑了。”   “你没事吧?”孔随关心。   “没事,虽然不相信,但是我从小就怕鬼。”张群先说,“后来慎良撞鬼,我就信了。”   “我也是。”导游深表理解。   在进入念境之前,他也一直不信,但由于从小听自己奶奶讲鬼故事就又很怕。   孔随赶紧说:“其实,我也是。”   云颂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转折非常生硬地说:“天亮还要很久,咱们干坐着也不是个事,不如来聊聊天,比如说你有什么遗憾。”   “我先说我自己的遗憾,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谈恋爱。”孔随说完看向导游,努力给他暗示的眼神,“该你了。”   导游觉得硬聊真的很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我最大的遗憾是高中毕业时想和班主任合照,却没有勇气,后来老师离职去了国外,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孔随看向云颂和怀川,但是看到云颂面无表情的脸立即就把头扭了回来。   “你呢?”他看向邱慎良。   邱慎良仔细思考了一番,神情逐渐难过:“当年出国认识的好朋友在战争中死了,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也没能替他报仇。”   孔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邱慎良的情绪恢复之后,张群先才开口:“我小时候是乞丐,经常没有饭吃,也没有地方住。但是我碰见了一个特别好的面馆老板娘,她请我吃面,还让我住在她的店里给她看店,后来她生病去世了。”   “所以你的遗憾是老板娘去世。”孔随想了想不对啊,他们正在经历的这个念境哪里有面馆,哪里有老板娘,八竿子打不着。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她是我当时最大的遗憾。”张群先叹息一声,眼神难过。   孔随问:“除此之外还有吗?”   张群先想了想:“好像没有了。”   问了半天,一无所获。   现在的张群先和邱慎良似乎还处于没有太多忧虑的阶段,孔随果断放弃了这个方法。   怪不得云颂从头到尾都没理会他。   聊天结束,气氛安静下来。   云颂靠着椅背,手指上缠绕的金线软软地垂落在地上,在修长白皙的手上有种别样的美感,让人很想缠点别的试试。   怀川用手指挑起金线。   “别动。”云颂说。   怀川并没有放下:“嗯?”   这些金线都是他用灵力外化出来,跟他本人紧密相连,平常用来杀鬼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怀川这样轻轻的触碰反而让他浑身别扭,好像猫被捏住了尾巴似的不舒服。   但他不可能告诉怀川是因为自己对灵力的掌控很细致,所以他这样碰金线时自己会敏感地感觉到触碰,否则怀川绝对会得寸进尺。   “反正不要摸。”云颂说。   “好吧。”怀川在手指缠了两圈后松开。   枯等天亮过于无聊,没过几分钟,怀川就再次勾起了他手指上的金线。   云颂见他玩得认真,像是猫咪玩起了毛线团子,就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玩一下也没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因为有了云颂带来的安全感,邱慎良和张群先扛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扛不住困意,在孔随和导游的劝说下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孔随和导游没有困意,但也趴在了桌子上,两人正在用手指蘸水画井字棋玩。   又过了大约八个小时后,窗外出现亮色。   云颂推开门,看到了随着阳光一起消失的怪物,这些怪物果然和大念境中的怪物一样。   张群先是念境主人,这些怪物最想杀掉的人就是他,杀了他就可以占领白天,将整个念境彻底变成它们肆意作恶吃人的地方,所以,它们再也按耐不住,倾巢而出。   孔随揉了揉眼睛:“天亮了啊。”   他走到床边叫醒邱慎良和张群先。   两人迅速起了床,可见没有真的睡死。   太阳很快就完全跃出地平线。   村长也醒了出门,看见他们都站在院子里,惊讶地说:“怎么起这么早,我还没有做饭呢。”   “我们帮你一起吧。”邱慎良和张群先非常热心地和村长一起进入厨房帮忙做饭。   云颂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两个。   怀川笑了声:“你这两个朋友挺没心没肺。”   云颂不是很想接他这句话。   孔随说:“我们也去帮忙吧。”   怀川看了眼无语至极的云颂,更加明显地笑了声:“看来这个朋友也是啊。”   孔随疑惑:“?”   他怎么了?   云颂说:“有这个帮忙的时间,不如想想昨天晚上最开始发生了什么事情。”   孔随和导游对视一眼,开始回想。   不就是村长端着面问他们吃不吃面,还说里面放了肉沫,香的不得了。   呃……好像是哪里有些奇怪。   “砰!”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剁骨头的声音。   村长用斩骨刀剁开猪腿上的骨头,手起刀落,“砰”的一声,非常干脆利落。   “付叔,刀很好使啊。”邱慎良说。   张群先正在生火,闻言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往锅底扔柴火的动作突然停住,猛地甩了一下手,表情惊恐。   即使坐在火前也挡不住他遍体发凉。   咽了口紧张的吐沫,张群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掌心,站起来说:“付叔,柴火好像不够了,我去院里拿点。对了,慎良,我看水缸里似乎没剩多少水了,你别在这儿站着碍付叔的事,去帮付叔打点水过来。”   “我哪有碍事。”邱慎良一边反驳,一边拎起墙边放的两个水桶,扭头对剁肉的村长说,“付叔,我去帮你打水了。”   村长点点头。   出了厨房,张群先赶紧拉着邱慎良来到村长的视野盲区,在院子里寻找云颂他们。   “这里。”云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张群先压住惊呼,顺便捂住了邱慎良的嘴。   “嘘!”张群先说,“我们快走。”   邱慎良眼神疑惑:走什么?   张群先没时间跟他多解释,拽着他的胳膊就要带他离开村长家的院子,结果扭头看向院门时发现院门竟然是锁着的。   他扭回头,一道寒光突然闪过他的眼睛。   张群先下意识闭了下眼。   睁开眼,他看见村长提着斩骨刀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平静,平静得瘆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村长问。   “我们……”张群先不知道怎么解释。   邱慎良通过张群先捂住他的嘴的手感受到了张群先正在害怕地发抖。   张群先为什么会怕村长?   “不是说去拿柴火吗?”村长拿着刀走近了一步,“我还准备给你们做肉呢。还是说你们不喜欢吃猪肉,喜欢吃……人肉……”   村长阴森森地笑了声,举起刀砍过来。   “我草啊!”邱慎良和孔随同时吓得骂出声,只不过邱慎良被捂着嘴,骂的没有那么清楚。   张群先松开他的嘴,拉着他就跑。   “你的肉肯定很香吧。”村子盯着云颂,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眸中全是贪念。   只是他举着刀还没有来到云颂的面前,他的双腿便突然往后一折,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倒在了地上,刀也掉到了一边。   云颂走过去踢开地上的刀,回头看了眼出手的怀川。怀川眼神无辜地歪了歪头。   云颂拿他没有脾气,回过头看向双腿折断的村长。他转身看怀川的这一小会儿时间,村长的两只眼睛也变成两个血窟窿。   “他怎么了?”孔随和张群先小心翼翼地围上来,看到村长的惨状,心中惊骇。   云颂淡淡道:“报应吧。”   “我也这么觉得。”怀川走到云颂身边,牵住他的手,心情很好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邱慎良还是一头雾水:“怎么回事啊?”   “村长是杀人凶手啊。”张群先说,“你撞见的女鬼死在了他家院子里的水井,你还说你看见女鬼身上有被刀切开的伤口。”   邱慎良迟疑:“可这也不是证据。”   “你过来看。”张群先拉着他回到厨房,然后用木棍从堆在墙边的柴火中挑起来一缕带血的长头发,头发甚至还连着一块头皮。   他烧火的时候不小心用手摸到了,看清是带血的头发后,他的头皮跟着发麻,瞬间就想起了邱慎良讲的撞鬼过程。   邱慎良的眼睛瞪大,人看起来和傻了一样。   张群先拉着他从厨房出来,回到村长身边:“而且他刚刚都要杀我们了。”   邱慎良顿时面如死灰。   怀川对云颂说:“也不是全然的没心没肺。”   云颂给了他一个不痛不痒的肘击。   这时,女鬼从水井中爬了出来。   张群先第一个看见了她:“啊!”   他往云颂的身后躲去。   女鬼出来后,因为太阳的照射身上冒出灼烧的黑烟,但她还是来到了村长面前。   头发卷起地上的斩骨刀,女鬼对着村长的脑袋劈下去,却在半途被看不见的力量阻止。   “不要杀我。”村长恐慌地喊,“我不是故意杀你,是你自己不留神掉进了井里。”   但是发现女鬼杀不了自己后,他卖惨的表情立刻转变,得意地笑了起来。但很快,他的笑意就僵住了——云颂用桃木剑挑开他的口袋,从里面挑出一张符。   村长亲眼看着他的护身符被烧掉,目眦欲裂,符纸燃烧的画面突然定格。一颗脑袋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眼珠子几乎快掉出眼眶。   云颂没有看到村长掉脑袋的这一幕,他的眼前遮来了一只手,将他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   云颂闻到了怀川的气息。   等这只手放下去,村长已经消失不见,但是可以看见有一道被拖拽的痕迹通向井口。   女鬼什么也没说,回到井里。   除了地面上的一滩血,好像无事发生。   “我们快回家吧。”张群先扯了扯邱慎良的衣服。他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邱慎良点头。   “你们去门外等我。”云颂说。   邱慎良和张群先:“好。”   云颂准备度化女鬼。   孔随瞥了眼已经在门外的两个人,问云颂:“你们以前也是这么解决的吗?”   “不是。”云颂说,“比这复杂许多。”   当时他们三个来到村子里,村长热情地邀请他们入住,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女鬼在张群先晚上上厕所时,蛊惑了他的心智,将他拖入井中,想要让他成为自己的替死鬼,自己从而离开水井。”   云颂更详细地讲起往事。   “我们将张群先救了回来,村长扭曲事实、颠倒黑白,想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女鬼。当时的女鬼怨气很强,对人无差别攻击。无论村长说的是真是假,女鬼都需要被度化。”   “在度化的过程中,我们发觉事情真相。但村长提前在饭食中给我们下毒,想要将我们也杀掉。”   “最后,他没有成功,被一枪打死。”   “听起来不像有什么执念在里面。”孔随觉得这似乎只是一件普通的往事,“张群先的念境中怎么会出现这样一段?只是因为怕鬼吗?”   “不全是因为怕鬼。”云颂摇头,“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被欺骗得这么惨。”   张群先和邱慎良当时都很相信村长,一村之长,待人亲和,对他们像亲叔叔一样。   再加上村长一番惨烈的哭诉,他们便认为村长是好人,结果却被背叛,还差点丧命。   交付信任却被伤害,所以才会印象深刻。   “走了。”度化好女鬼,云颂离开村长的院子。   等他们都跨出院门后,刺眼的白光出现。   视线恢复之后,云颂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府门——他们来到了邱府门口。   但很快,云颂意识到不对之处。   街上非常非常混乱。   好多人背着大包小包,有的人甚至连包里的钱都不要了,逃命似的往城外跑。 第48章   房屋燃烧的黑烟令天空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灰色,飘飘洒洒的灰烬如同一场大雪。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   云颂看着这熟悉的场景,神情渐冷。   肩膀被人揽住,揽到旁边时,一个牵着孩子的妇女从他刚才站的位置跑过去。   “战争打过来了,你们也快跑吧。”   她的脚步匆匆忙忙,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但是看见云颂他们几个人站在那里不动,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他们在逃难吗?”导游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响起飞机在飞行时的嗡隆声。   他抬起头看了眼,眼睛眯起。   看到飞机的模样时,导游表情巨变。   “快躲起来,是空袭!”他大喊。   孔随震惊:“什么!”   看着街上埋头逃命的人群,导游咬牙朝他们跑过去:“有炸弹!快找地方躲起来!”   孔随迟疑片刻,也跟上他一起喊。   “找矮墙,低洼的地方躲。”导游拉着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快速地寻找掩体,看到附近有排水的沟,他立即将人推进去。   孔随躲在矮墙后,怀里搂着一个小孩儿。   他探头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大多数人都听见他们的喊话躲了起来,只有云颂和怀川还在原地站着,他着急地喊:“云颂!”   飞机从他们街道上空迅速飞过。   嗡隆声越来越响。   孔随按着小孩儿的脑袋,低下头。   炸弹接二连三地从空中掉落。   云颂看着那些炸弹,甩出金线。   金线织出巨大的网迅速遮盖在城市的上空,似乎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它的光照之下。   金色的网越铺越大,无边无际。   云颂操控桃木剑。   桃木剑飞向金网的中心,像是一根顶住房屋使其屹立不倒的柱子,稳稳地立在那里。   所有投下来的炸弹均被金网拦截,在碰到网的那一刻化为粉齑消失不见。   又一架飞机飞来。   云颂感知到了各个飞机的位置,令他惊讶的是城市上空,至少有四十架飞机。   四十架飞机同时轰炸。   云颂不得不放出更多的灵力,但他体内的灵力不比从前十分之一,勉强护下整座城。   突然,一道身躯贴上他的后背。   丹田处的灵力再次充盈。   云颂垂眸看了眼,看到了怀川贴在他丹田处的手掌,源源不断的阴气转化为灵力进入他的体内,他不由得分神了一秒。   原来不用接吻就可以。   灵力充盈后,挡在天空上方的金网的光芒更亮,几乎到达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大约半个小时后,飞机的声音消失。   云颂等了几分钟后才收起金线。   躲避的人纷纷站起来,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找到自己的家人紧紧抱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受伤或者死亡,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云颂看着他们,突然就想起了现实中的那段过去:他能够驱鬼捉妖,却改变不了炮弹落下的轨迹,更阻挡不了炮弹带来的伤害。   邱家消息灵通,提前知道了战争会打到岳城,于是,他和邱慎良、张群先一起组织城中的百姓躲避战火。邱慎良出钱造船,他和张群先则负责劝说,并带领这些人离开岳城。   张群先水性好,带着人乘船过江去南方。   他带着人徒步去往西部。   等他回来时,岳城已经开始遭遇轰炸。   有时飞机一天飞一趟,有时一天飞三四趟,无差别的轰炸持续了一个半月。   无论白天和夜晚,云颂总能听见爆炸声。   炸弹离他最近的时候就落在他的脚边。   那时他想,如果他能够把自己的灵力分给每个人就好了,至少会多一点生存的希望。   即使他不眠不休,能够真正救下来的人并不多。因为上一秒从炸弹中救下来的人,下一秒很可能就会死在另一个炸弹里。   后来战争结束,云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会听到飞机盘旋的轰鸣声,听到炸弹爆破,高墙坍塌,还有人们的哭声,连绵不绝的哭声。   云颂不禁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带着执念死去,别人进入他的念境之中,也许就会看到这一幕,看到他的无奈和无力。   但是在张群先的念境中,重来一次的他可以救下所有人。念境中的一切均是阴气幻化,他有这个能力,终于可以不用再懊恼。   如此来看,这个念境片段倒像是在缓解他曾经的遗憾与执念。   “在想什么呢?”怀川搭上他的肩膀,捏了捏,像是在安慰他,“怎么突然不开心。”   云颂回过神:“从前的我没能救下他们。”   怀川说:“我知道你尽力去救了。”   云颂抬眼看向怀川。   怀川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他们也尽力活着了,是挑起战争的人的错。”   云颂突然不太适应他这么温柔正经,竟然真的让他体会到了有师兄是什么感觉。   这时,孔随和导游兴奋地跑了回来。   “你刚刚也太厉害了!”   云颂赶紧把怀川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去,但是忘记了自己的肩膀还被对方揽着。   他不说,怀川当然不会主动松开手。   “刚刚那张网也太帅了!”孔随说,“我都准备好遗言了,没想到我们大家都没事。”   导游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早知道我就躲在墙后,不趴在水沟里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轰炸的飞机?”孔随问。   导游理所当然地回答:“历史上有记载的照片啊,我还在博物馆里见过模型。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没啥爱好,就喜欢历史。”   孔随说:“那你怎么干起了私人导游?”   导游:“这是我的兼职。”   孔随若有所思地点头:“哦哦——诶!那我能冒味的问一下,你的本职工作……”   导游干脆利落地回答:“不能。”   孔随遗憾地说:“行吧。”   他们的聊天刚结束,邱慎良的声音响起。   “云道长!刚刚是你救了我们吧!”邱慎良带着张群先灰头土脸地从邱府里跑出来。   看到他们这么狼狈,孔随语气很自然地关心:“你们怎么搞成了这样?”   邱慎良和张群先疑惑地看向他。   孔随反应过来他们在这段回忆中还不认识,连忙说:“我们是云道长的朋友。”   邱慎良接受迅速:“你们好。”   略微仓促地打过招呼,张群先提醒邱慎良,让云颂他们先进家再聊天。   几人一起进入邱府。   云颂看到了塌成废墟的西院门。   “邱府前天被炸了。”邱慎良说,“好在没有人死亡,受伤的小厮已经送去医治了,我和群先刚刚就是在清理这堆废墟。”   “府里的人好像少了很多。”孔随说。   张群先听见他的低语:“很多丫鬟小厮都让他们离开岳城躲避战乱去了,剩下这些都是愿意留下来跟邱府共同进退的人。”   导游注意到此时已经是深秋季节。   “今天是几月几号?”他着急地问。   张群先回答:“十一月三十。”   还有两天战争就会打过来。   岳城抵抗了不足半个月被敌军彻底攻占。   “你们也走吧。”导游说,“越快越好。”   “我不会走。”邱慎良说,“我们如果一退再退,将来还能退到哪里去呢?岳城是我长大的地方,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我心之所愿,因为我是为保护我的家乡而死。”   导游皱着眉,眼神难过。   他站在九十多年后的未来,知道结局是胜利,但是邱慎良他们不知道。   “我知道他们就要打过来了,我想此时此刻留在城里的军队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邱慎良说,“而且城里还有许多没有撤离的百姓,我有比他们强健的身体,我会打.枪,我应该站在他们前面,保护他们。”   导游心情沉重地叹息一声,历史已经无法更改,可这里是念境,他就想试一试,让他们都活下来。他扭头看向云颂,希望云颂能够劝他两句,但云颂什么都没说。   他愣怔片刻,明白了什么,生在和平时代的他尚且对这些人恨恶痛绝,何况亲自经历战争的邱慎良和张群先,于是,他放弃劝说。   云颂说:“我和你们一起。”   之前他缺席了,这次他不会再缺席。   “我也一起。”导游撸起袖子。   孔随立即说:“必须要算我一个。”   邱慎良和张群先对视一眼,笑了笑。   但太阳刚落山,怪物先出现了。   数不清的怪物将邱府围住。   云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夜空。   夜空中再度出现了那双巨大的猩红色眼睛,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里的两人。   在眼球贪婪的注视下,邱府外的怪物更加疯狂,而遭遇过炸弹击毁的大门摇摇欲坠。   “比上一段回忆中的怪物多了许多。”云颂放出灵力感知,感知到的结果令他担忧眼前的这扇大门是否能够承受得住。   也许是因为念境主人即将清醒,所以这些怪物也变得更加灵活,也像是醒了过来。   云颂用灵符在院子中间摆好阵法。   怀川说:“我来留意它们,你休息吧。”   “没事。”云颂拿下手腕上的桃木剑,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灵符,用血将符贴在桃木剑上,“头顶上的那道视线太烦人了。”   说完,云颂双手掐诀。   桃木剑倏地飞向空中的那双眼睛。   靠近眼睛的时候,桃木剑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抵挡住,但还是在慢慢向前。   “砰!”   “砰!”   “砰!”   撞门声陡然激烈。   在桃木剑即将刺到眼睛的那刻,邱府残破的大门轰然倒塌,外面的怪物蜂拥而至。   云颂面色平静、岿然不动。   他反手甩出一张符。   灵符落入阵眼,阵起!   云颂修长的手指不断变换,掐诀。   “……押赴酆都,永镇幽冥,急急如律令。”   怀川轻轻地挑了一下眉,突然想,或许应该教他的师弟一些别的咒法了。 第49章   阵法上生出罡风。   凡是靠近阵法的怪物均被罡风吞噬,在狂乱的风中被消解得干干净净。   吞噬的怪物越多,罡风反而越强。   而随着云颂的那句咒语落下,念境中的天地隐隐出现一丝波动,普通人或许察觉不到,但怀川一双眼睛看得分明——   灵力迅速汇聚,凝出铡刀的轮廓。   在铡刀落下的那刻,强悍的灵力喷涌而出。灵力所到之处,所有怪物迅速消失。   方圆十米,再没有一丝污秽。   云颂抬眼看向夜幕上的那双猩红眼睛。   桃木剑还在和这颗眼睛僵持之中,只差不到三厘米,桃木剑的剑锋就能刺破眼球。   眼球咕噜咕噜转动。   邱府门外刚刚消失干净的怪物再度出现,但是数量上明显比第一波少了许多。   看来这些怪物并非杀不尽。   怪物有阵法阻挡着,云颂暂时没有理会它们,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天空上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怪物的统领——汇聚所有怪物的恶念而成,因此当人直视这双眼睛之时就会被这股强烈的恶意影响,轻则产生恐惧害怕的情绪,重则陷入恐慌中无法自拔。   或许是心中没有惧怕的事情,云颂几乎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可以长久地跟它对视。   从包里摸出几张灵符朝夜幕甩去,云颂手中掐诀。以桃木剑为中心,灵符漂浮在桃木剑四周泛起耀眼的金光。   桃木剑瞬间出现无数道分.身。   每一柄桃木剑都裹挟着锋锐的剑意。   而原本的僵持逐渐被打破。   桃木剑开始继续朝眼球刺去,十分缓慢的,剑锋最终碰到凸出的眼球。   碰到眼球的一瞬间,云颂手上的法诀变化。如同戳破一个泡泡,桃木剑刺进那颗眼球时,眼球“砰”的一声爆炸。   另一颗眼球则意识到危机,缓缓闭上。   合上后的眼睛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云颂召回桃木剑,看向面前突然一动不动的怪物。两秒后,怪物的身影像是被橡皮擦轻轻擦去,消失在人的视线当中。   邱府门外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怪物,但已经没有了攻击的意图,只是在路上游荡。   云颂把桃木剑扣回手腕,轻轻松口气。   回头,他对上怀川带笑的眼睛。   “阿颂好厉害啊。”怀川笑着夸奖。   云颂觉得他这话听起来就是在哄小孩子,还是把自己当做四五岁的小孩子哄。   但他心里竟然一点也不反感,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怀川这样夸张的做派吧。   “哪里厉害?”云颂想看他怎么回答。   怀川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云颂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那道视线兜兜转转落在了他的唇上。   云颂立即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回答了,去把地上的符纸收起来。”   怀川听话地干活。   将地上的符纸捡起来后,怀川将它们还给云颂,偏下头在他耳边说:“亲我的时候比较厉害,所以,要不要亲我一下?”   云颂面无表情地推开他:“不要。”   “行吧。”语气遗憾,怀川顺着他推拒的力道站直,但是在云颂放松下来时,他飞快地凑过去在他脸上用力嘬了一口。   “啵!”   云颂的脸颊上立即浮现出一道红印。   “脸很软。”怀川笑着说。   云颂毫不意外地想:我就知道。   他已经懒得再说什么,反正怀川这个仿佛患有皮肤饥渴症的老鬼也不会听。而且他们嘴都亲过无数次了,只亲个脸已经不算什么,对怀川来说估计还能算得上克制。   但他是绝对不可能夸对方的!   “回房间。”云颂说。   怀川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云颂瞬间感觉自己背了一只体型巨大的猫,这只猫还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别撒娇。”云颂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推开他的脑袋,而是拖着他进了房间里面。   云颂想去桌边坐下,但怀川搂着他的腰强行改变了他的方向,让他走到了床边。   怀川蹭了蹭他的脸颊,商量道:“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我们躺一会儿好不好?”   云颂觉得他根本没有在和自己商量,因为他说完那句话就压着自己躺了下去。   手脚都被束缚在怀川的怀里,云颂什么也做不了,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他听见怀川笑了声,震动的胸腔贴着他的后背,声音低低的,其实很好听。   云颂正要放松休息,他的脸颊就被亲了口,亲他的人似乎觉得仍然不够,于是,他的耳朵、侧颈都被吻了一遍。   云颂抬起手挡了一下:“干吗?”   怀川坦然地说:“亲你一下。”   云颂跟他讲事实:“这明明是很多下。”   怀川笑了:“那再让我亲一下。”   云颂不理他。   怀川就说:“好不好?”   云颂最终还是翻了身,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这一眼像是发出的某种信号,怀川立即抬起他的下巴,深深吻进他的口腔。   云颂张开嘴,完完全全地接纳。   刚刚灵气消耗太大,他只是想吃点怀川的阴气,才不是想要跟他接吻。   怀川的手一如既往地贴上他的丹田。   消耗的灵力很快就被填补完整,甚至比之前更加充盈,但这个吻并没有因此停下。   “嗯……够了……不要了。”灵力一次性补得太多,云颂感觉丹田处都有点发涨。但他的唇舌都被对方占有,喊停的声音只能含糊地从偶尔错开的唇缝中流露出来。   云颂推了推怀川的手。   怀川的手掌从丹田处移开,覆上他的胯,拇指隔着衣服轻轻摩挲那块薄薄的皮肤。   云颂觉得痒,下意识去躲,但被束缚着双腿,根本无处可躲。他自认为躲避的动作,其实更像是一条小鱼轻轻地挺了挺身体。   然后,他就被捏着下颌吻得更深。   直到真的要呼吸不过来,他红肿的唇才被放过,但还一直在被轻轻啜吻。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粗重的呼吸声响在彼此耳边,潮湿的鼻息交织在一起。   怀川低声问:“出去后可以吗?”   云颂眼神茫然:“什么?”   怀川眸色深深地看着他。   云颂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看到他的眼神之后,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脸颊腾地一下爆红。   他结巴了一下:“出……出去再说。”   怀川心情很好地“嗯”了声,收紧了胳膊。几秒后,他没忍住再次亲了亲怀里的人。   于是,等待天亮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们陆陆续续地接了很多次潮湿的吻。   天亮起来后他们才分开。   云颂整理了一下敞开的衣领,遮住锁骨和脖颈上一连串的红色痕迹。   他垂眸看了眼还躺在床上的怀川,本来想让他以后别把痕迹留在脖子上,但是看到怀川的脸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黑色的长发散在床上,衬得他的肤色格外白皙,眉目含着滟滟春.情。淡淡的粉色在这片纯白中晕染开,让他看起来像是盛开在春天的桃花。   云颂沉了口气,下意识舔了舔红肿的唇瓣,突然又想起来,他等会儿怎么见人。   而且他的舌头还在隐隐发麻。   他有点埋怨地看了眼怀川。   “低头。”怀川当然不会让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这个样子的阿颂只能他自己看。   “嗯?”云颂低下头。   怀川微微抬起身,吻了他一下。   云颂觉得自己被骗了,但下一秒,来自唇瓣和舌头的不适全部消失。   他抿了下唇,发觉已经恢复正常。   “云道长。”门外,导游敲了敲门。   云颂应了一声,下床去开门。   “夜晚的时间变短了,比之前短了整整有四个小时。”导游兴奋地手舞足蹈。   怀川从云颂身后探出头:“阿颂做的。”   “我就知道是云道长!”导游激动之余没忘记正事,“张群先让我过来问您,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和组织起来的百姓见个面。”   “走吧。”云颂离开房间,习惯性地伸手去牵怀川,都不用刻意寻找对方的手,他便牵住了,好像怀川随时都在为牵手准备着。   云颂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走到邱府大门,邱慎良和张群先他们已经在门口等着,还有两个小厮正在修理昨晚上被怪物撞坏的大门,已经修补好了一扇。   云颂和怀川走过去。   “离这里不远。”邱慎良介绍,“除了我的一些朋友,其他都是自愿参加的百姓。”   邱慎良和张群先边走边讲他们组织起来这些人的过程:“每天我们都会训练。”   没多久,他们到了一处院子。   “这是邱家自己的院子。”张群先说。   推开门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在自发地进行训练,他们中很多人都是普通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很坚定,几乎可以说是视死如归。   云颂的目光很慢地看过他们所有人。   “我们人少,对城内的情况更了解,比较适合打游击。”张群先说,“到时候,我们分成五批人,我和慎良还有其他三个朋友各带一批人,我在末邮山那片。”   闻言,云颂看向了他。   他当时没有来得及赶回岳城,和他们一同经历这些,等他回来时,岳城已经沦陷。   邱慎良牺牲,只找到了残缺的尸身。   张群先没有死,但因为邱慎良的去世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几乎是一蹶不振。   他封闭了自己,谁都不见,即使是云颂也没能见到他,他们的最后一面是分别带领百姓离开岳城时,各自挥了挥手。   后来,他救了一个加入邱慎良跟他们一起反抗的人,从那个人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全程:邱慎良为了掩护张群先那批人安全撤离被敌军打死,死在了末邮山。   邱家为了给他下葬,不引起敌军的怀疑,对外谎称他意外死于江边。   这段回忆之中,张群先的执念——   云颂看向了邱慎良。   他想让邱慎良活下来,或者他认为,邱慎良至少不该为了掩护他而牺牲。   云颂垂下眼睫。   但是据他救下来的那个人所讲,邱慎良当时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没办法和他们一起撤离,他只是想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分别跟着我和慎良。”张群先对孔随和导游说完,扭头询问云颂,“云道长和怀先生你们有什么想法?”   “你们按你们的计划来。”云颂说,“我有别的安排,暂时不能和你们一起行动。”   “那你们要注意安全。”张群先叮嘱。   云颂说:“你们也是。”   上午训练时,敌军的轰炸又来了一波。   到了下午轰炸更加密集,一直持续到晚上。而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不休的夜晚。   天还暗着,炮弹声已经此起彼伏。   云颂和怀川去了末邮山——岳城最高的山,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到达山顶,天空微微发亮。   云颂看到了城门的炮火,更看到了黑压压的队伍,而末邮山这边同样有一批队伍。   飞机从头顶飞过,飞往岳城上空。   云颂闭上眼睛,从挎包最深处摸出来了五张符,每张灵符都蕴含着蓬勃浩荡的灵力。   在他拿出来的那一刻,天空陡然黯淡,云层开始疯狂堆积,厚重的云笼罩了岳城。   云颂看着这五张压箱底的雷符,对怀川说:“你帮我维持一下念境的稳定。”   怀川应下。   云颂便彻底放开,将五张符甩出。   灵符迅速飞向岳城上空,分散于五个方位,当灵符停滞住时,天空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强大的威压让人心脏都跟着不舒服。   云颂果断地抛出桃木剑,掐诀。   一个笼罩住岳城的法阵瞬间成型。   天雷在云层中翻滚。   地面卷起狂风,沙石乱飞。   云颂神情无比冷静,手指朝某处一点。   紫色的天雷瞬间落在那里。   轰隆!   天雷炸开。   【📢作者有话说】   还是改不了写小情侣贴贴的习惯[红心] 第50章   整座城市成为他手下的沙盘,骨节匀称的手指隔空轻点,蕴含着强大能量的紫色天雷便“轰隆”一声劈开天空,落在他指定的位置。   连劈了八道天雷之后,云颂的脸色逐渐苍白,唇色惨淡,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有一道天雷。   抿了抿失去颜色的唇,云颂调动身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手指点在了脚下的末邮山。   轰隆!   云颂听到了头顶上空的雷声。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被人攥进掌心。   温柔如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丹田,顺着经络走遍他的全身,将灵力枯竭的难受冲刷得一干二净,令他神清气爽,灵台清明。   云颂看了眼他覆在自己丹田处的手掌。   天雷降下,裂石穿云。   丹田处的手掌挪至腰间,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则遮在他的眼睛前,为他挡住了天雷刺眼的光。云颂只能看到强光透过怀川的手指缝隙后留下的朦胧红色。   脚下的土地因为天雷的降落而震动,整座山似乎都在摇晃,碎石滚下山坡。   几秒后,除了怀川的呼吸声,云颂的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天地陷入寂静之中。   他摸了摸怀川的手,示意他松开。   “有个很漂亮的景色。”怀川语气轻松,声音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勾起了云颂的好奇。   怀川慢慢挪下来自己的手。   万丈霞光倾泻而下,云海被红色点燃如果燃烧的火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云颂漆黑的眼眸中映出霞光的金色。   “是日出,天亮了。”怀川的手掌按在云颂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密集的飞机轰炸,没有炮弹,没有枪声,昨晚所有人都很安全,不会再有人死亡。”   云颂看着升起的太阳,眼睛被刺痛。   他垂下眼睫,看到了城中的百姓,他们从家中出来,走上街道,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邱慎良和张群先在山下等你。”怀川笑了笑,“或许,他们正在考虑今早吃什么。”   云颂突然转身抱住了怀川。   “我从沉睡中醒来时,时代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什么都不懂。”云颂说,“邱慎良和张群先以为我是第一次下山历练,经常带我尝试各种各样的新事物。”   “我终于有了朋友。”   怀川听到这句话,心脏骤然一疼。   忘记了师门的存在,师父又仙逝,天地间只余下他的阿颂一人,茕茕孑立,直到遇到了邱慎良和张群先才不再形单影只。   然而时代残酷,战争无情。   他的两个朋友先后都死在了战争之中,他们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之后,他的阿颂又变成了一个人。   “但最后还是失去了。”云颂抓紧了怀川的衣服,嗓音低哑。他心中曾经也有遗憾难平不仅仅是为他的两个朋友和他认识的人,还有更多因为他的无能无力,没能活下来的人。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没有沉睡那么多年就好了,他每天都努力修炼,或许就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直到他看到了胜利,他看到了所有人都希望拥有的和平、美好的未来,他心中的遗憾才在漫长的日子里逐渐平息。   至少,他知道了一切都值得。   怀川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   云颂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下意识往他怀里钻,直到他如愿以偿地被更用力环抱住。   第一次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内心,云颂没想到会竟然会是和认识没多久的怀川。   但好像也只能是怀川。   他只有在面对怀川的时候才会变得这么不像自己,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讲给对方听,就好像他心里知道怀川会温柔地接纳他的情绪。   他低声说:“你如果早点找到我就好了。”   怀川心里更疼了:“对不起。”   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好意思,云颂的声音更低地说:“其实……现在也不算晚。”   太阳已经完全升入空中,阳光照在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上,暖暖的,能抚平一切怆伤。   云颂闭上眼睛,但是感受到了熟悉的白光。   念境中的场景转变,他们转眼来到教堂。   云颂刚从怀川的怀里离开,就听见孔随喊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云颂!”   云颂回头看去。   孔随拉着导游朝他跑来:“昨天晚上那些天雷是你降下来的吧,我的妈耶,太帅了!我都有种我马上要渡劫飞升的感觉了!”   “而且还能精准索敌!”导游比孔随还要激动,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令人震撼的场面,之前在云门大饭店的时候,他只看到了一道天雷就心神激荡,而这次足足劈了九道天雷。   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未知的明天。   但一道天雷直接将漆黑的天空劈亮,所有恶意被劈散,怪物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云道长,您收徒弟吗?”导游羞涩地指了指自己,“您看我有没有根骨啥的,能不能入门。”   云颂看他一眼:“没有,不能。”   导游的心凉了半截:“再看一眼呢?”   云颂说:“你可以当街边给人算卦看相的那种大师,但是记得别被人举报封建迷信了。”   云颂觉得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很有潜力。   导游认清现实,选择放弃。   他们闲聊了一通放松精神之后,分别观察起当前的念境场景。   “这是我们踏入念境时的那个教堂。”导游说,“但是看起来遭受过战乱。”   教堂门前的路上有炸出来的弹坑,放眼望去,很多房屋都倒塌成了废墟,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屋存在。   教堂虽然没有被毁坏,但是附近同样有大火烧过的痕迹,墙体上一层黑色的灰。   “那里好像有个人。”孔随指向右前方。   云颂和怀川走到他指的地方,果然看到了一个人,看起来还不到十岁,还是个小孩子。   他身上插.着一把长刀,锋利的长刀贯穿了身体,将他钉在了木头柱子上。流出来的血液刚刚凝固,所以,他才遭遇杀害没多久。   “怎么会是……”孔随语气低落。   云颂抬手握住刀柄。   孔随和导游疑惑地看向他,却看见刀柄突然消失,小孩儿的身体骤然往下倒。   云颂接住小孩儿的身体,将他放到地上。   “尸体不能这么放在外面不管啊。”孔随心疼地说,“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吧。”   导游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孔随不明就里。   导游便伸手给他指了指,手指微微发颤。   孔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倏地噤声。   就在离他们十多米远的地方,人的尸体随处可见,甚至堆出了一座小山坡的高度。一具尸体压着一具尸体,土地已经看不出颜色。   “这是……岳城沦陷以后的情景。”导游不忍心再多看一眼,甚至每次在书中看到这段历史,他都心有不忍,愤恨恼火,“他们进城以后肆无忌惮地杀人,和魔鬼没有任何区别。”   孔随已经满腔怒火,说不出话来。   他刚刚还沉浸在云颂以一己之力解决了所有怪物的喜悦当中,以为他们终于结束了这个漫长又悲伤的念境,可以回到现实,现在却被泼了一盆来自历史事实的冰水。残忍的画面刺痛人心,他为这些不幸的人而感到痛苦,更恼恨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的人。   目之所及,尸体横陈,没有一个活人。   如果没有他们的说话声音,整个世界仿佛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够忍受得住这种阒寂而不崩溃。   这时,有五个人从教堂中走出来。   他们中看起来是领头的中年女人朝云颂他们走来:“你们都是来报名的吧?”   云颂含糊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女人说,“你们跟我们来。”   云颂在跟上她之前,脱下来身上的薄衬衫盖在了小孩儿的尸体上。   “来这边拿一下工具吧。”女人领着他们走到放工具的地方,铁锹,铲子摆了一排,有几个铁锹上面都是土,还有血。   云颂和怀川分别走上前,拿起一把铁锹。   孔随和导游见他们两个动了,才敢动。   “末邮山那边的已经掩埋得差不多,你们四个今天就跟我一起去江边吧。”女人从桌子上拿起本子和笔,“这个本子用来记录你埋的人,如果你认识对方,记录得越详细越好,说不定对方有后人留下,这个记录就会方便后人寻找。”   孔随听到了关键词:埋人。   听起来女人在组织他们去埋尸体。   “你们会写字吗?”女人问。   云颂说:“会写。”   “那你们中谁认识的人比较多?”   云颂已经明白了她的工作:“我来吧。”   女人便放心地把本子和笔交给云颂:“带上饭和水,我们一整天都会待在江边。”   云颂说:“我们准备了。”   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跟我走吧。”   她走在前面带头。   云颂和怀川留了两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孔随嘀咕:“怎么张群先没有出现?”   也不知道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是怎么听见他的自言自语,扭头回答他:“群先一大早就带着其他人去了洋澄湖那边,那边死的人比较多。”   孔随表情复杂。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讲话。   半个小时后,他们走到了江边。   临近岸边的江水已经变成了红色,数不清的尸体堆在岸边,触目惊心。   “今天能埋多少是多少。”女人说完,就开始埋头干活。她已经干得很熟练,扒开一具尸体,先辨认尸体是谁,认识的就记录名字,不认识的就尽量记录下来他的特征,“我们两个记录,你们挖坑,一个坑里可以多埋几个。”   “去那边挖,别离江水太近。”她提醒。   孔随和导游拿着铁锹走远了一些。   找了块空地,两人开始挖坑。   怀川走向另一块空地。   云颂打开本子和笔,扒开第一具尸体。   对方的脸上全是泥沙和血,云颂用手给他擦了擦,认出来这是卖猪肉的摊主。   他拿起笔,比划工整地写下名字:胡孝华。   他继续翻下一具尸体。   他不认识,便记录下详细的外貌特征——只要亲近的人还活着,总会有人认识他。   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翻下去。   云颂用来记录的本子变得越来越薄。   记录好上一具尸体的特征,云颂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将尸体翻到正面。   突然,两块银色的东西从尸体敞开的怀中掉了出来,云颂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是两块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银子。   云颂捡起银块,愣怔片刻。   他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轻轻擦拭干净尸体的脸:是那个卖给他们报纸的小报童,虽然模样更加成熟,但五官变化不大。   怀川给了他银子,他兴高采烈地道谢,小心翼翼地将银子贴身藏起来。   五年过去,他多了一块更大的银子。   却再也没有机会花出去了。 第51章   云颂将两块银子在衣服上擦干净,重新放回报童的口袋,然后将他的衣服收拾整齐。   握笔的手写写停停。   他花了将近三分钟的时间才完整地记录下报童的特征,然后将已经写满的这页纸翻过去,看着下一张空白的纸走神了片刻。   回过神,他继续走向下一具尸体。   一个上午过去,云颂已经写完了一本。   中午,他们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云颂安静地站在江边看着滔滔不绝的江水,江中尸体漂浮,不知道会被江水带去哪里。   身边突然站过来一个人。   云颂余光看向怀川。   怀川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温柔地牵起他的手,给他擦拭手上的泥沙和血污。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擦干净每一根手指,怀川也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拢进了自己的手掌心中,轻轻握住。   云颂歪头靠上他的肩膀。   靠了一会儿,云颂余光看见孔随和导游朝他们走了过来,于是,慢吞吞地和怀川分开。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孔随整个人灰头土脸,肩膀上扛着一把沾满了泥土的铁锹。   他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稀里糊涂地挖了一上午的坑,埋了一上午的人。一开始他还很害怕恐慌,不怎么敢搬运那些尸体,直到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是邱府的一个小厮。   他突然就生出难以抵御的悲伤,再去看那些尸体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想:他们又会是谁认识的人,是谁的亲人朋友。   而等他回头再看向自己走过的地方,只看到一座座黄土新坟,沉默地伫立在那儿。   他突然想起进入念境前,他和导游一起站在江边,听导游给他讲历史时说过的话——   “那时候这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包。”   现在他看着这些由他们亲手立起来的坟包,心里的悲怆和江水一样掀起波涛。   “埋尸人。”导游擦了擦脸上的汗,结果擦了一脸的土,但他没有在意,“岳城沦陷以后被屠杀的人太多了,尸体都放在外面,没有人掩埋。岳城红十字会、岳城安全区委员会、一些慈善组织还有百姓自发组织的队伍,都参与了受害者遗体的掩埋工作。”   导游看了眼在远处休息的女人,即使是休息时她都在翻看记录的本子,然后时不时往上面补充:“这个姐姐应该是红十字会的人。”   “我看过一个相关的纪录片,有个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爷爷说他当年也参与了这个工作,他记得那一天自己就埋了上百个人。”   突然,导游的表情骤然一变。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张群先这个名字为什么熟悉了!”导游激动地拍了下铁锹,“我看的那个纪录片里就出现了他的名字,说他组织幸存的百姓一起掩埋受难者遗体。”   孔随说:“怪不得这段回忆是这样的。”   抓住记忆的线头之后,导游的回忆更加清晰:“他还记录了很多敌军的暴行,还有一些照片,这些在后面的审判中都成为了证据。”   云颂看了导游一眼。   这些他并不知道,邱慎良死后,张群先就单方面和他断了联系,不愿见他。   他离开岳城前,他们隔着墙聊过一次。   张群先说他害死了邱慎良,没有脸见他。   后面他们真的再也没有见过。   但云颂还是会关注张群先的消息,直到对外的战争结束。他回去找张群先,但张群先已经搬走了,他住的小院早毁在了战争中。   云颂不知所措,但选择了接受。   他有能力寻找张群先的位置,但他没有那么做,他想:或许不应该再打扰他。   “没想到张群先竟然是这个张群先,没想到他就是邱慎良的朋友,更没想到那个说是乞丐的传闻竟然是真的。”导游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云颂,“道士传闻也是真的。”   孔随被他一连串的“没想到”绕晕了,但听完导游讲的故事,他浑身立即充满干劲儿,抗着铁锹就准备回去干活。   导游也跟上了他。   两人走后,怀川看向云颂:“抱一下。”   “嗯?”云颂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弄懵圈。   但身体却老老实实地靠了过去。   “抱一下心情就会好点。”怀川两条胳膊紧紧勒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来晃了晃。   云颂明白了他在哄自己开心,但他的心情竟然真的因为这个紧实的拥抱而平复了下来。   “我没事了。”他说。   怀川说:“再抱一分钟。”   三分钟过去,怀川叹了口气松开云颂,拾起地上的铁锹:“那我也去干活了。”   云颂看向他那把同样沾满泥土的铁锹,伸出手摸了摸他握住铁锹的两只手:手掌心的皮肤细腻柔软,没有任何茧子,也没有起水泡。   “怎么了?”怀川摊开手任由他摸。   “没事。”云颂收起自己的担心。   怀川却慢慢品味出了他的意思,微微弯下腰,蹭了蹭他的脸:“谢谢阿颂的关心。”   他的阿颂果然最爱他。   云颂推了推他的脸,心想:怀川都活了一千多岁了,怎么会这么爱撒娇。   “快去干活。”他故作冷酷。   怀川说:“好。”   云颂也拿起新的本子,继续去做记录。   太阳落山前,女人喊他们集合回去。   孔随和导游都累得不想说话,不仅是身体上累,更多的是精神很累,他们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见到这样惨烈的情景。   回到教堂时太阳完全落下。   孔随进教堂前看了眼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和之前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不同,这个夜晚伴随着皎洁明亮的月光:“白天和黑夜是不是已经恢复正常了。”   导游说:“好像是。”   他扫视了一圈教堂外的街道,没有游荡的怪物,更没有密密麻麻的红眼睛。   他惊喜道:“怪物没有了。”   云颂抬头看了眼出现月亮的夜空,在上一段念境的回忆之中,他只毁掉了一颗眼球,但是现在,剩下的那颗眼球也不见了。   怀川和他一起抬头望月:“九道天雷降下整个念境都将不复存在,何况那些东西。”   云颂愣了愣。   怀川说:“进去吧。”   云颂收回视线,进入教堂里面。   “我们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饭菜,去餐厅吃饭吧。”等人都到齐后,女人领着他们前往餐厅。   离餐厅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云颂就听见了从餐厅方向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   进到餐厅里面后,里面果然挤满了人。   “去那边打饭就可以,吃多少打多少,不要浪费。”女人交代完,就离开去忙自己的事。   虽然累了一天,但念境中的食物他们都不能吃,于是,洗干净手之后,他们便找了个空闲的位置坐下休息。   “你们看到张群先了吗?”孔随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但一无所获。   导游说:“他还没有回来吧。”   “有可能。”但孔随没有放弃寻找。   突然,他看到了另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邱知衡!”孔随惊喜地喊出声。不远处的邱知衡听到有人喊自己,于是扭头看来。   看到云颂,邱知衡的眼睛一亮,从人群中挤过来:“云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颂说:“和你一样。”   邱知衡想起那些死去的人,见到云颂的喜悦瞬间被忧伤冲淡。她看了眼自己指甲缝中仍没有清洗干净的泥土,仿佛又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徒劳地说了一句:“希望他们都能入土为安。”   想起来什么,她停止了感伤。   “云道长,我这里有些照片,能够拜托你保存吗?”她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情。   孔随和导游立即站到她两侧,遮挡住她的动作,只见她从怀里拿出来一个信封。   “这些是我偷偷拍摄的照片,还有别人交给我的照片,我不敢留下太多,只留了重要的几张,里面记录了他们对我们的暴行。我本来打算交给群先哥保存,但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交给你最妥当,毕竟你这么厉害。”邱知衡说,“世界应该知道我们遭遇了什么,若某一日审判到来,这些都是他们的罪证,铁证如山。”   云颂收下:“我会好好保存。”   “谢谢您。”邱知衡说。   云颂摇了摇头。   有人喊邱知衡去帮忙,邱知衡说:“不好意思云道长,等我忙完,我们再叙旧。”   云颂说:“你忙。”   邱知衡风风火火地离开,向后飞扬起来的衣摆像是一只挥动翅膀的白色鸟儿。   云颂将装照片的信封放入挎包里。   在餐厅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其他吃饭的人都陆续离开之后,张群先那队人进入餐厅。   此时餐厅中只剩下云颂和怀川他们四个。   张群先一眼便看到了云颂。   他和身边的队友交代了几句,然后朝云颂走来,途中他在衣服上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孔随总觉得这个张群先和之前两段回忆中的张群先不太一样,好像是眼神和表情,这个张群先的眼中充满了悲伤和沧桑,就好像他已经很老很老了。   云颂语气寻常地说:“你回来了。”   张群先回答:“嗯,回来了。”   孔随觉得氛围有点奇怪,突然,他发现张群先看了眼自己,眼神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人,不自觉就流露出怀念之情。   孔随茫然地挠了挠头。   但是张群先并没有解答他的疑惑,而是移开目光,再度看向了云颂。   “张添添。”云颂喊了一声。   “哪儿?”孔随和导游不约而同地回头,但是偌大的餐厅根本就没有张添添那个小屁孩的身影,两人一头雾水地对视了眼。   云颂问:“怎么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孔随和导游这才意识到云颂竟然是在和张群先说话,张添添也是叫的张群先。   张群先笑着说:“我还是乞丐的时候,面馆的老板娘给我取的小名。当乞丐的日子比较难堪,我就没好意思告诉你们太多。”   “你是张添添?!”孔随震惊。   导游也一脸震惊。   张群先说:“是我。”   “你和张添添怎么会是同一个人?你们长得根本就不像。”孔随喃喃自语,“而且,张添添可是一开始就跟着云颂进入念境了。”   “这样呢?”张添添的声音响起。   孔随看过去,发现站在眼前的张群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张添添那个臭小子。   亲眼看到大变活人,孔随如果说没有被吓到是假的:“你……你们竟然真的是一个人!”   张群先变了回来:“嗯。”   “你别变了。”孔随决定先趴下来缓一缓。   “我可能也需要缓缓。”导游也闭上眼睛。   张群先无奈得想笑,他扭头看向云颂,两人对视一眼,都扬起了嘴角。   从前的种种,好像都融进了相视一笑中。   张群先说:“对不起。”   因为他的懦弱胆怯、自责愧疚,他推开了关心他的朋友,他们渐行渐远。   但是云颂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与那些快乐的日子相比,痛苦总是不值一提。所以,云颂可以坦然地说没有关系。 第52章   “我以为我替慎良、替大家看到了新世界的到来我就能够释然他们的离开。可是当我站在人群拥挤的广场,我觉得很孤独。”张群先低声说,“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我都很孤独。”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会觉得孤独,吃饭的时候会觉得孤独,晚上睡觉闭上眼睛后,整片天空好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无法呼吸。   张群先的笑容苦涩,羞愧地说:“恍然间才发现,原来一个人活着这么痛苦。”   于是,看完新世界的第二天,他决定去见自己的老朋友,或许他们都在等他。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死了之后没有去到传说中的地府,反而被困在了自己的执念里。   融入进来的执念越来越多,执念中的场景越来越真实,他发现大家好像“活”了过来。   他明知道是假,却舍不得脱身。   直到某天,吃人的怪物出现,它们和当初的侵略者一模一样,很快就占据了黑夜。   他们的安稳日子被打破了。   云颂听完他的话神情黯然片刻。   他完全能够理解张群先说的孤独,因为在遇见他们之前,他也是孤身一人活了很多年。   他自己都因为无法忍受孤独而选择了沉睡逃避,如何能怪别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放在腿上的手被轻轻握住,云颂看了眼这只手的主人,对他笑了笑,表明自己没事。   怀川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你清醒了。”孔随说。云颂跟他说过,只有从念境中清醒过来的人才会清楚地记得自己的一生,而非只陷在某几段回忆之中。   “怪物全部消失后我就醒了过来。”张群先在面对孔随时,眼神总是会不自觉地柔和,“其实说醒来并不恰当,在执念中的这么长时间里,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清醒中度过。”   孔随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让他摸不着头脑,怀念又欣慰,就好像他们认识了许久又分开了许久似的:“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长得很像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他刷到过那种跟古人撞脸的小视频,难道说他也跟张群先认识的人撞脸了。   张群先说:“外表不像,他没你帅气。”   “啊。”孔随顿时感到不好意思。   张群先笑了笑:“很抱歉,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我看着你总会想起他。”   灵魂虽然还是同一个灵魂,但转世投胎之后,时代大不相同,无论是家庭还是社会的生长环境也不同,他只是孔随,而非邱慎良。   “没关系,能像先辈们是我的光荣好不好。”孔随语气骄傲,“说不定我们真有渊源呢。”   云颂看了他一眼,确实挺有渊源。   当时他刚刚决定在宁城定居,第二天就遇到了当时在宁城上大一的孔随。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那道熟悉的灵魂。   转世之后就不再是一个人,云颂认同这句话,所以,在看过孔随的面相,知道他这辈子都会活得很幸福后,他就没有去打扰他。   但孔随却阴差阳错地和他有了交集。   一来二去,他们再一次成为了朋友。   “你什么时候发现了张添添不对劲?我感觉我演的还不错。”张群先问云颂。   “在教堂门口遇见你时只是觉得有几分奇怪,但现在熊孩子很多,我并不确定。”云颂说,“我们一起进入邱府后,你吃了丫鬟递给你的葡萄,我就确定了你不是人。”   张群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喜欢吃葡萄,再加上他认识邱府的那个丫鬟,就自然而然地接住葡萄吃了。   其实,吃了一颗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把剩下的葡萄偷偷藏进了兜里和椅子底下。   “探查坟地后我们回到邱府,发现邱府外面围了很多怪物,而别的地方却没有那么多。”云颂说,“那时我就怀疑你是念境的主人。”   “这么早啊。”张群先没有特别惊讶,毕竟对方是云颂,说不定这还是给他留了面子的说法,可能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怀疑了。   他问:“那什么时候发现了是我?”   “除了你,难道还有别的念境主人会这么跟着我们吗?”云颂说完玩笑话,又认真地给出回答,“除了占据黑夜的怪物,我们没有遭受到一点来自念境的恶意,我想,这是念境主人在控制念境,不让它伤害我们。”   轻轻叹息一声,他问:“为什么要变成张添添的模样来到我们身边呢?”   张群先笑了笑:“大概是太怀念了。”   几十年来,他们的念境里意外走进来过挺多生人,他都会想尽办法送他们出去,也会尽量把念境的入口藏在隐蔽的地方。   后来,为了不让更多人误入,他就和其他人一起在教堂里营造闹鬼的事情,吓跑他们。   直到他突然感受到了一个熟悉的灵魂。   他进入了他的念境。   这天,距离邱慎良去世已经过去了八十八年。时隔这么多年,他们终于再次相见。   更加让张群先意外的是云颂竟然也来到了这里,而且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他站在念境中,低头看向自己的倒影。   他死时才刚刚四十岁,可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也长出了皱纹。   他已经垂垂老矣,而故人尚年轻。   “因为我的懦弱愧疚,我们十二年未曾见一面,我对不起你良多。”他想要补偿他亏欠云颂的十二年,也想要重温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但是他害怕云颂会怨他,所以,不敢以张群先的模样出现在云颂面前。   正巧以前有个小孩子误入过念境,他便将那个小孩子的经历编造成了自己的。   “是我胆小又贪心。”张群先说,“我太想回到过去了,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继续做学生,做不用长大的孩子。”   “我不怨你。”云颂突然说。   张群先倏地愣住。   灵魂不会流眼泪,可是张群先的眼睛里却闪烁出晶莹的光,像极了眼泪的样子。   “我想,我已经没有别的心愿了。”张群先声音哽咽,“我最想要的都在这里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餐厅的场景慢慢消失。导游看到这样的变化,以为张群先也会跟着离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他,急匆匆地说:“你一点也不胆小,你很勇敢。”   “你敢于反抗,敢于牺牲,你还让那么多受害的同胞入土为安,你根本不胆小。”眼看着餐厅即将完全消失,导游来不及说更多,赶紧说出他认为最重要的一句,“当年如果没有像你一样的人,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场景转变为张群先的家。   刚刚抒发完感情的导游突然懵了。   “啊?”   他扭头看向张群先,张群先也在,只是模样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四十岁的他。   “呃……我以为……他要走了。”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导游尴尬地看向地面,企图找到一条可以钻进去躲起来的缝隙。   啊啊啊早知道就晚点说了。   张群先笑道:“谢谢你。”   “我只是实话实说。”导游低着脑袋,疯狂摸脖子,“我小时候就喜欢博物馆、纪念馆这些历史性的东西,我在纪念馆中看到了你的名字,所以你看,是有人记得你们的。”   “如果要说谢谢,也是我们对你们说谢谢。”导游终于从尴尬中走了出来,认真地跟张群先对视,“你不是胆小鬼,更不懦弱。”   孔随附和地点头。   “谢谢。”   张群先和导游异口同声。   两人愣怔片刻后,一起笑出声。   “你知道是谁救了邱知衡吗?”孔随问。   “是我。”张群先说,“邱府的密道其实有两条,一条通向外面用来逃生,另一条是慎良挖出来的,只打通了他和邱知衡的房间。他经常让邱知衡给他打掩护,偷偷跑出府。”   “我就是用那条密道救了知衡。”张群先说,“知衡虽然没有死,但伤得很重。我没办法带她去医院,只能请熟识的大夫给她看。伤虽然看好了,但留下了很多疤。”   “但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模样,也坦然接受了家人的死亡,直到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走到院子里散心,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听见她喊爸爸妈妈,说想他们了。”   孔随和导游都沉默了。   孔随的心里难受得发苦。   他很喜欢邱知衡,他有个表妹和邱知衡年纪相仿,他看邱知衡就像是看自己的妹妹,所以,他才会向张群先打听邱知衡的事情。   但听了只觉得难受。   “后来她和傅先生离开岳城,加入了抗战队伍。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反攻前夕,她说等收复了岳城,她就打算和傅先生结婚了。”张群先说,“我们一起拍了张合照。”   “婚礼最终也没有举办。”张群先说,“我在战场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们两个的遗体,然后将他们合葬在了邱家的墓地旁。”   张群先拿出了一张合照。   合照上的邱知衡站在张群先和傅先生中间,她看着镜头,笑容灿烂。 第53章   孔随面露不忍,缓缓移开视线。   张群先收起合照。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云颂问。   “可是它只能在我的念境里存在,离开念境就会消失。”张群先虽然疑惑,但还是将合照递了出去,并且没有问他要这张合照做什么。   云颂说:“我知道。”   他用一张符将合照包裹起来,放入挎包。   “在转世投胎前,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云颂说,“去看看你未来生活的时代。”   “可以吗?”张群先的眼中流露出憧憬的色彩,但想到了念境中的其他人,他又深深地担忧起来,“我如果去转世投胎了,融入到我的念境中的其他人怎么办?他们会消失吗?”   “不会。”云颂说,“如果他们也愿意投胎转世,我会像送你一样送他们离开。”   张群先放下心。   即使明白转世之后就不再是同一个人,可是他想赌一赌缘分,往后的万万年中,总有一世他会和曾经的人再次相遇,成为朋友。   就算不是他也没有关系。   “我先送他们离开。”念境的主人完全清醒之后,那些融进来的小念境自然而然地消解。   云颂手中掐诀,一根泛着光泽感的红线出现在他的手腕,红线另一端根据小念境的数量分裂出数不清的线,飞向小念境的主人。   分出来的红线足足有二百三十七根。   每根红线都牵连上灵魂之后,云颂通过红线将自己的话传达给他们。除了极个别的人选择灵魂消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转世投胎。   云颂甩出路引符。   “云颂,请开黄泉。”   路引符开始燃烧。   云颂闭上眼睛,确认每一个灵魂的面前都出现了通向地府的道路。看着所有灵魂都踏上黄泉,走进地府后,云颂收回红线。   分裂的红线重新融合成一根,栓到张群先的胳膊上,随着红线缠绕结实,他的灵魂越凝越实,肉眼看来已经和普通人无异。   “我们出去了。”云颂提醒。   张群先心情忐忑地说:“好。”   云颂的手指隔空点在他的额心,念境瞬间消散,仿佛流沙一般转瞬流走。   他们一行五人正站在教堂的门口。   教堂的大门挂着锁链,但是因为里面的念境消失,教堂已经不再给人阴森恐怖的感觉。   夜色正浓,因为闹鬼的传闻,街上的商店全部关了门,没有行人,也没有车经过。   导游提议:“去我家吧。”   他拿出车钥匙,看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车还是他和孔随被鬼赶下车时的样子。   想到被鬼赶下车的狼狈模样,他突然就想起了张群先的话,如果他和上一世的孔随是朋友,那么鬼赶他们下车这件事,会不会是张群先故意的,就是想看他们上蹿下跳的样子。   导游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今天晚上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我给你们免费当导游,带你们逛一逛岳城。”导游说。   “那我要占这个便宜。”孔随说。   他和导游一起看向云颂。   云颂同意了这个安排。   张群先从念境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四处打量,看到什么都觉得非常新奇,尤其是远处的那些高楼大厦,更是让他惊叹:“岳城变化好大。”   “现在大家都能吃饱穿暖了吧?”他问。   “当然可以。”孔随打开车门,“除了要吃饱穿暖,我们还要吃得好穿得好。”   云颂和怀川带着张群先坐进后座。   孔随坐到副驾驶。   导游开车回家。   “这个车竟然不用脚蹬就可以跑。”张群先看到一位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   “这个是自行车的升级版,自行车用脚,它用电,所以它叫电动车。”孔随笑着解答,“咱们现在坐的这个小轿车也是用的电。”   张群先“哦”了声,听得很开心。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世界,霓虹灯光穿透他的灵魂,仿佛也有了缤纷的色彩。   看得太专注,他从车里飘了出去。   开车的导游瞬间瞪大双眼,双手握紧方向盘,非常着急地说:“身体不要飘到车子外面!”   云颂拉了下红线,将张群先拉回车内。   张群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路过邱家大院的时候,导游特意放慢了速度:“你看左边,是修缮后的邱府。”   张群先扭头看过去:“似乎没有以前气派。”   导游笑了:“确实没有。”   张群先看了眼云颂。   云颂点了点头,继续闭上眼靠着怀川假寐。   张群先立即很开心地飘了出去。   导游一看他出去了,赶紧靠边停车。   张群先围着邱府飘了一圈,回到车里,心情复杂地说:“我竟然还能再看到邱府,可惜里面没有人,太冷清了,邱家以前总是很热闹。”   孔随接话:“那是没有白天来,白天的时候很多人来参观呢,赶上节假日,人挤人。”   张群先笑了笑:“这么热闹啊。”   “对啊。”孔随说,“我们现在有十四亿人。”   “岳城常住人口有九百多万呢。”导游重新启动车子,“永远会有人来,有人记得你们。”   张群先说:“你们过好自己的生活,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不可能会忘记。”孔随说。   似乎是觉得氛围马上就要滑向沉重,导游赶紧说:“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火锅,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味道特别香。”   “我请客啊。”孔随说。   导游耸肩:“本来想说我请的,那你请吧。”   孔随:“必须我请。”   路上闲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导游住的小区。导游停好车:“我自己住,三个房间,够睡。”   坐电梯上到六楼,导游打开家门。   “云道长,你们住这间客房吧。”导游将枕头和被子拿出来,顺便打开空调。   “我能出去看看吗?”张群先问云颂。   云颂点了下红线:“只能在方圆十公里内跑,遇到危险就躲红线里,它会带你回来。”   “你们休息吧。”张群先从窗户飘了出去。   云颂懒得再花时间洗漱,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就窝进怀川的怀里躺床上睡了。   怀川等他睡着后,手掌贴上他的丹田。   阴气转为灵力进入体内,云颂的身体舒服地舒展开,陷入到深度睡眠当中。   喂的差不多,怀川没有收回手,而是借着这个姿势搂住他,鼻子埋进他的颈窝。   云颂毫无防备,任人被当猫吸了半天。   睡到早上九点,云颂醒过来,感觉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并且精神抖擞得能逛一天商场。   感觉到腰间的束缚,他垂眸看了眼,发现怀川的手掌正松松地贴在丹田靠下的位置,再往下一点点就能够碰到他的……   云颂的小腹骤然绷紧。   他下意识往后躲,结果却是更加严丝合缝地躲进怀川的怀里,后背紧贴着宽阔的胸膛。   “抱一会儿再起床。”怀川抱着云颂翻了个身,直接让他趴在了自己身上。   云颂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稍微撑起来了一点距离,好让两人说话时不斗鸡眼。   “要亲我吗?”怀川抬了抬下巴。   云颂拍了拍他的脸:“等会儿再亲,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点头或摇头。”   怀川睁开眼:“你问。”   “我们以前认识,但我因为某些原因不记得了。”云颂说完这句话就感觉到了心脏被敲打的钝痛,但是这更加验证了他这句话。   怀川摸了摸他忍疼的脸:“嗯。”   “我还能想起来吗?”身体内的疼痛更加剧烈,那是一种来自灵魂要被撕裂的疼,云颂一瞬间脸色煞白,胳膊发软,最终趴了下来。   “我不知道。”怀川抵上他的额头。   “不是告诉了你,忘记就忘记吧,我记得就好。”他心疼地说,“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这不是云颂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但是他越想,灵魂就越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打破他的灵魂,从他的灵魂里面长出来似的。   “阿颂,不要不听话。”怀川强行打断了他。   云颂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汗。   怀川给他用了个清洁咒。   云颂气喘吁吁地埋进他的颈窝。   “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要逼自己。”怀川说,“时机到了,或许自然而然便能想起来。”   云颂沉默良久:“嗯。”   怀川安抚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不是说等会儿就亲我吗?什么时候亲呢?”   话音刚落,他就被云颂堵住了嘴唇。   带着点发泄的味道,云颂的吻有些粗暴。   怀川便放任他啃咬自己的嘴唇,等到他平静下来,才不慌不忙地回吻,像是在奖励他。   云颂也乖乖地张开了嘴。   两人接了一个绵长的深吻,在听到客厅里传来人走动的脚步声时,才慢慢错开唇瓣。   “快点回家吧。”怀川声音低哑,指腹摩挲着云颂柔软的耳垂,轻轻划过他耳后那层薄薄的皮肤,一直到锁骨才停住。   云颂的呼吸又乱了。   “起床了。”他从炙热的怀抱中离开。   怀川抱住他的腰,被他带下床。   整理好衣服,云颂和怀川走出房间。   “早餐我点的外卖,刚刚到了。”导游站在餐桌前,拆桌子上大包小包的外卖包装,“有蒸饺、蟹黄汤包、馄饨、三明治、阳春面、白粥……反正东西挺多的,都是岳城的特色——三明治不是,那个是孔随非要点的。”   “图片那么好看,我尝尝味道怎么了,你不是也想吃吗。”孔随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扫了一圈,“张群先还没有回来吗?”   “我在这里。”张群先从阳台飘进来,“刚刚楼下有人吵架,我去听了一会儿。”   “吃饭吧。”导游看向云颂,“他能吃吗?”   “能。”云颂说。   于是,张群先也在餐桌坐了下来。   五个人用了半个小时吃完早餐。   导游开始安排今天的行程:“晚上我打算吃完火锅,夜游淮水,你们白天想去哪里?”   “人多的地方吧,热闹。”孔随说。   “逛商场。”云颂说。   导游:“那上午去将军祠附近,景点多,人多,还有商场,正好那边也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饭馆。下午去洋澄湖风景区。”   “没问题。”孔随就喜欢这种不需要他带脑子的旅行,“出发吧!”   导游又当导游又兼职司机。   将军祠位于市中心,是岳城最早发展起来的商业街,就算不是节假日也人满为患。   “将军祠怎么变成了这样?”张群先疑惑。   “商业街。”孔随给他解释什么是商业街。   张群先听到了来自南北各地的口音,甚至还看到了好多成群结队的外国人。   “前面有杂技表演。”孔随拉着张群先挤进人群里,竟然真的让他找缝钻进了前排。   因为云颂的帮忙,张群先在这一天短暂地拥有了实体,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也会被人推搡,也会被人拦住推销。   “冰箱贴是什么?”张群先好奇。   “纪念品。”孔随十个五块钱给他买了两个纪念徽章,别在了他的衣服上。   逛完将军祠,几人进了商场。   云颂一进去就直奔卖衣服的店铺,大牌子要看看,小牌子也照看不误,并且十分豪气地给他们一人买了一身衣服。   张群先感叹:“爱好还是和从前一样。”   下午去了洋澄湖景区,五人开启暴走模式。   洋澄湖景区里面包含了五大旅游景点,每个旅游景点之间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正好介于“要不走两步吧”的临界点上。   “这里有个关于受害者的纪念馆。”导游来这里的目的也是这个,“我就是在这个纪念馆中看到了你的名字,知道了掩埋遗体的工作。”   “我们不会忘记你们。”导游带着张群先走到一块石碑前,看了一会儿,指向某个位置。   张群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刻在了上面,而石碑的名字是:英雄纪念碑。 第54章   “这样大大小小的纪念碑各地都有,并且不止一个。”导游用手蹭去碑上的灰尘,“这座纪念碑已经在这里伫立四十余年,未来它还会一直在这里注视着来来往往幸福的人。”   纪念碑建立在高处。   张群先向下看去,高高的台阶上人来人往,三两个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鸣阵阵。   夏日里炙热的风穿过了他的灵魂。   张群先开心地笑了。   夜幕到来时,他们坐在船上,欣赏城市的夜景。城市灯火通明,比白天更加热闹。   张群先认真地看着两岸的景色,像是要把今晚看到的东西永远留在心里。   一个小时后,船到岸而停。   他们下了游船,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云颂通过地府app叫来了姜雀。   “这才刚刚月初你就送走了二百多个灵魂,你想要卷死所有送归师吗?”姜雀人还没有现身,声音就先在几人的耳边响起。   “工资又没变。”云颂看向左前方。   姜雀的身影出现在了云颂的视线落脚点。   刚现身时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一转身看见怀川,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上次在云颂的店里被怀川的威压吓到之后,她回了地府特意去打听了一番,消息最灵通的黑白无常隐晦地提醒她,对方来自酆都城,而且和云颂的关系非比寻常,千万不要招惹,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尽力去帮,干得好了说不定可以给她升职。   升职了就有更多的香火吃。   姜雀瞬间就听进去了。   于是,看到怀川错愕了两秒之后,姜雀立即整理表情,扬起笑容:“什么事需要我?”   云颂觉得她突然变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请你帮忙带我朋友去地府。”   “没问题啊。”姜雀看了眼张群先,“就是他吧,我看他身上的功德不少,来世必然生活幸福美满,一生都能顺风顺水。”   “谢谢。”云颂说。   “不客气。”姜雀走到张群先面前,“别担心,地府现在和人间没有太大区别,到了地府我会全程带着你,一直到你进了轮回门。”   张群先说:“谢谢。”   “都说了不客气的,那我们走了。”姜雀拉住张群先的胳膊,带他离开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扭头看向云颂,“你之前交代给我的那个小明星,现在已经在地府拍电影了。地府娱乐活动不比人间,他这个行业特别吃香,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成大明星。”   “谁啊?”孔随好奇地问了一句。   联想到前段时间爆了将近一个星期的热搜,他惊讶地说:“不会是沈今朝吧!”   “是他。”云颂说。   孔随气愤地说:“那个樊璟真不是个东西,我在热搜上看到来龙去脉时,隔着屏幕都快要被气死了,幸好他死了,大快人心。”   导游无比赞同。   “不过没想到地府竟然也能够拍电影,还有娱乐活动。”孔随一直以为地府都是电视剧里演出来的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   “地府也有普通鬼民居住。”姜雀说,“一些导演,死后不愿意去投胎,就留在地府里继续拍电影,有些演员也是。只要不影响阴阳两界的平衡,地府也不是要求每个灵魂都要去投胎,可以凭自己的意愿选择。”   她看向张群先:“你也可以选择,留在地府里还可以考地府的编制,成为鬼差,只要干得好,就能慢慢往上升,成神也有可能。”   张群先笑着说:“但我还是钟爱人间。”   姜雀说:“人间确实有趣,我也很爱——那我们走吧,回到地府后,咱们就直接去轮回司,喝了孟婆汤就走。”   “好。”张群先最后看了一眼云颂他们。   云颂轻声说:“再见。”   “再见。”张群先跟他们挥了挥手。   姜雀带着他消失在原地。   孔随和导游都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一起在念境中经历的所有事情还历历在目,却是已经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云颂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孔随看到地上亮闪闪的东西,他走近了捡起来,发现是他买给张群先的两个徽章。看着徽章,他的眼睛突然酸涩。   抬头看了一会儿夜空,他才忍住不哭。   “给我一个吧。”导游说,“留个纪念。”   孔随将徽章分给他一个,另一个自己妥帖地放了起来,打算好好保存。   “回去吧。”导游说。   “嗯。”孔随也没有心情再逛下去。   导游便开车带他们回自己家。   孔随心情郁闷,回去后就闷头睡了。   云颂叫住了洗漱后从卫生间走出来的导游:“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导游说:“你只管说。”   云颂从挎包里拿出来那张被灵符包裹住的合照,打开外面的灵符。   合照完好无损,只是带着历史的气息。   导游惊讶地看着这张照片。   “我知道你在历史研究所工作。”云颂淡淡地说出他的身份,“我看到你的工牌了。”   导游立即看向电视柜,果然看到了他随手放在上面的工牌,还是正面朝上。   导游:“……”   “我不是故意隐瞒你们,更不是不相信你们。”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怕你们笑话我研究院工作还要出来兼职。”   “不会。”云颂对于热爱工作的人无比敬佩,至少他对工作就没有那么富有激情。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导游问。   “这张合照可以证明邱知衡并未死于邱家的大火,而是牺牲于战场。”云颂说,“后人不知道真相,所以傅先生的未婚妻可以是任何人,但邱知衡就是邱知衡。”   “我希望她的名字可以公之于众,而不是某人的未婚妻。”云颂将照片交给他。   “让真正的历史走到大众面前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导游动作小心地接住合照。   云颂又递给他一沓符:“最上面那张是安神符,生人进念境会受影响,容易生病,这个可以稳定你的灵魂。剩下的那些都是驱邪符,你每次考古下墓可以带一张。”   导游想说考古下墓是隔壁考古研究院的工作,但他知道云颂送他这些符是对他答应帮忙的答谢,所以,他便收下了。   导游见云颂嘴唇动了下,赶紧说:“千万别说谢谢,你给我这么多符,我才要说谢谢。”   一张符肯定不便宜。   云颂笑了笑:“那……不客气。”   导游愣了一下:“不客气。”   云颂回到客房。   怀川靠在床头等他:“我等会儿要回一趟地府处理工作,大概明天傍晚回来。”   云颂听到他说要离开,第一反应就是不答应,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莫名的情绪。   云颂冷淡道:“知道了。”   怀川看了他一眼,在他走到床边时,伸手搂住他的腰,将他带进自己怀里坐下。   云颂掀起眼皮:“松手。”   “不松,我的阿颂好像不开心了,我哄一哄。”怀川蹭了蹭他的脸,嗓音柔软,但充满磁性,“争取明天中午就回来,好不好?”   云颂被他蹭得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乖乖点头:“嗯。”   “走之前亲一下,好不好。”怀川说。   云颂垂眸看了眼他的唇,最终还是在他那双期盼的眼睛中低下头亲了他。   怀川按住他的后颈。   把人吻得眼神迷离,身体软乎乎地靠在自己怀里他才松开:“我走了。”   云颂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怀川把他放到床上,又在他额头吻了下。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这句由酆都大帝说出来的安神咒,很快就让云颂摒弃杂念,进入到睡眠中。   怀川给他盖好被子,离开房间。   一夜无梦。   云颂醒来时,看到身侧空荡荡的位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起床,洗漱。   吃过早餐,导游带他和孔随继续逛岳城。   云颂的心思却已经不再旅游景点上。   心不在焉地逛了一上午,一直到进了商场,云颂看到琳琅满目的衣服才提起精神。   但“买买买”结束,云颂又没了兴趣。   孔随和导游对视一眼。   “咳。”孔随咳嗽一声,撞了下云颂的胳膊。云颂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怀川朝他走近:“我回来了。”   云颂像是一株刚刚还耷拉着脑袋,蔫蔫儿的,此刻却突然焕发生机的花。   怀川坐到他身边。   一起吃过午饭,云颂说:“我和怀川打算今天下午回宁城,已经买好了票。”   “我再留下来玩几天吧。”孔随说。   “但我明天得上班了,没办法陪你。”导游说,“不过我们晚上还可以一起玩。”   “没事儿。”孔随说。   “对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导游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我们隔壁考古的经常下墓,说不定哪天就需要到你了。”   “行。”云颂加上他的好友。   导游将自己的名字发给他:“单钰。”   云颂打下备注。   四人在商场分开。   云颂和怀川前往高铁站。   怀川的身份证在北方鬼帝的一手操办下已经办了出来,是可以乘坐高铁的人了。   两个小时后,云颂和怀川回到了店里。   没想到刚开门就有客户进来买了香。   “看来我的财运要来了。”云颂开心地说。   怀川笑了笑,继续整理货架。   但直到晚上关门,也只来了那一个客户。   “我觉得我应该换个更大、更绚丽的广告牌。”云颂站在窗边,指着楼下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比划,“这样别人一进巷子就能看到。”   “明天再研究。”怀川拉上窗帘,搂住他的腰,带着他往卧室走。   云颂跟着他的脚步进入卧室。   结果刚进去,怀川高大的身躯落下,他被怀川压在门板上吻住了嘴唇。   云颂已经习惯了他经常的亲吻。   但这个吻却有点不一样。   怀川亲得比平常凶了很多,攻击性和侵略性都更强,云颂很快就有点承受不住。   就在他的大脑因为缺氧晕乎的时候,怀川的手贴上他的丹田,灵力进入体内,瞬间冲刷干净身体上所有的不适感。   灵力游走在每一道经络之中,云颂一时有些分不清他身体内的究竟是纯粹干净的灵力还是被他吞咽进来的怀川的气息。   但他整个人都被罩在了怀川的怀里。   后脑勺顶着硬硬的门板,柔软的唇舌被人又吮又吻,云颂久违地感受到了燥热,来自夏日的燥热让他身上都出了汗。   “……热。”云颂声音低低地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单元很短,但比较轻松可爱~算是过渡一下。   📖 喵喵喵喵 📖 第55章   夏日的热意像是一罐黏稠的蜂蜜,灼热的气息扑到人的皮肤上像是融化开的蜜水,黏黏糊糊地沾满了人的嘴唇,舔一口都带着经久不散的甜味。   云颂湿热的口腔被里里外外舔吻了一通。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淡淡的寒意。   这股寒意来自怀川的体内,似乎是因为他喊了热,所以,怀川就降低了自己的体温。   可是吻着他的唇舌却依旧如火一般炙热。   “这个体温可以吗?”怀川轻蹭着他湿红的唇瓣,看似非常贴心地询问,戏谑的眼神中却有逗弄的意思。   云颂胸腔起伏不定地喘着气,说不出来话。   “看来是可以。”怀川笑着继续吻他。   一通漫长的深吻结束,云颂脑袋懵懵地望着天花板,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躺到了床上。   “……怀川。”怀川漆黑如墨的眼睛深深地盯着他时,云颂突然有种莫大的危机感,让他有种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他企图用师兄弟的关系喊醒怀川的理智,“师兄。”   却没想到自己这两个字的话音刚落,头顶的视野再次消失,怀川的吻如疾风骤雨落下,直接剥夺了他所有的感官。   云颂彻底被热潮淹没。   恍惚中他听见怀川问他可不可以。   他的意识清醒了片刻,但是看到怀川艳若桃花的神情,鬼使神差就点了点头,他想看到这朵桃花完全因为他盛开的靡丽模样。   “阿颂……我的阿颂。”怀川的语调缱绻低沉,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是爱人的耳语。   云颂一颗心都过了电流,酥酥麻麻。   一只宽大的手掌掐住了他发软的腰肢,冰冰凉凉的温度从那一小块地方迅速蔓延全身。   云颂有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阴气,收起来。”云颂不满地拽了拽他落在自己脸上的头发。   怀川蹭着他的脖颈,商量的语气,语调温柔:“就这样好不好?”   与忍耐这点阴气的寒意相比,云颂更难忍耐他的撒娇,于是,底线不自觉退了一步。   但没多久云颂就开始后悔。   除了接吻的唇舌,怀川哪里都泛着寒意。   来自九幽地府的阴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可能不仅是房间,他所在的整栋楼都透着丝丝缕缕的阴气,如果这时候有天师经过他家,大概会直接提着桃木剑冲进来杀鬼。   而云颂的身体正在吞食这样的阴气。   他突然想到每次接吻时怀川都会喂他吃阴气的事情,就好像是为了这一刻提前准备似的,让他早早的就适应阴气入体的感觉。   怀川的手掌贴上他的丹田,一如既往地将进入他体内的阴气转化为灵力。灵力运转起来之后,怀川带来的寒意便不再明显。   云颂绷紧的肌肉缓缓放松,用力绞着怀川头发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柔软的发丝轻轻地缠绕在他的指缝,像是丝绸般顺滑。   时间逐渐变得黏稠不堪。   云颂被欲浪侵袭的大脑在某一刻突然摆脱了昏昏沉沉的状态,眼神骤然清明。   蓬勃纯粹的大量灵力涌入他的丹田,丹田内又涨又热,像是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而怀川就像是担心气球会漏气一样,将气球唯一的进气口堵得严严实实,不让灵力外泄。   “炼精化气、凝神静心。”怀川低声提醒。   他将仰躺在床上的云颂捞起来,以打坐的姿势,让云颂面对面坐在他怀里。   云颂立即照做。   半个小时后,云颂才堪堪将体内的灵力吸收,只觉得心境澄明、浑身轻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睁开眼,猝然和怀川对视上。   “感觉如何?”怀川问。   云颂被他看得不自在,动了一下身体,然后,他整个人就像木头桩子一样直愣愣地僵住。   “你……”他微微一垂眸,再也不敢动。   “看来是还不错。”怀川摸了摸他的脸。   云颂脸颊滚烫。   怀川捧着他的脸吻他:“可以继续吗?”   云颂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含含糊糊地“嗯”了声。于是,他再度被怀川掐住了腰。   月亮东升西落,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中亮起,不知道谁家养了猫,隐约有猫叫声响起。   一道细细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体中间,照出一片泥泞混乱,湿哒哒的泛着水光。   怀川挥手,窗帘立即严丝合缝地拉上。   他抱着快要昏过去的云颂翻了个身,从背后将云颂牢牢地圈进怀里:“睡吧。”   “灵力……还堵在丹田。”云颂迷迷糊糊地摸向自己的丹田,不知道是因为灵力过于充盈还是因为别的,他摸到了一块奇怪的凸起。   丹田不会是被撑坏了吧。云颂思绪混乱地想,他今晚真的吃了很多很多灵力。   怀川扣住他的手:“没事,睡吧。”   云颂安下心,瞬间昏睡过去。   两人这场荒唐的修炼终于结束。   怀川手掌贴在他的丹田,帮他运转起丹田内的灵力。最后一次喂的灵力有些多,大约一个小时后,这些灵力才被云颂吸收。快要结束的时候,云颂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害怕的事情,身体往他怀里躲,肌肉也绷得很紧。   怀川皱起眉,担心会弄醒云颂,强忍着没有动。因为忍耐,他的手臂冒出明显的青筋。   直到他云颂睡死。   怀川滑出来。   施了清洁咒弄干净两人的身体,怀川也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   云颂这一觉睡得很沉。   下午三点,云颂睁开沉重的眼皮。   “醒了。”怀川低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耳垂被人含进温暖的地方亲了亲。   云颂任由他亲了一会儿自己的耳朵和脸。   “阿颂。”怀川抱紧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不理我?我让你不喜欢了吗?”   “嗯?”云颂回过神,“我刚刚在感受我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深厚了许多。我现在画出来的符,肯定比之前更厉害,卖更多钱。”   怀川一怔,蓦地笑出声。   云颂在他怀里翻身,面对面:“我们昨晚那样算是双修吗?我觉得我变厉害了。”   怀川抚摸着他的后腰:“算是吧。”   云颂说:“而且睡一觉后我一点疲惫都没有,不仅没有觉得累,反而还非常舒服。”   怀川立即说:“那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这样双修,等你再厉害些,你就可以保护我了。”   云颂想了想,没有反对。   “阿颂……你真好。”怀川爱不释手地抱着他,蹭他的脸颊,亲他的嘴唇,心中真正想说的却并非这三个字,只是怕吓到他的阿颂。   云颂推了推他的肩膀:“起床。”   怀川叹息着松手。   云颂坐起来,陡然发觉自己身上竟然一件衣服都没有穿,再一看怀川,和他情况一样。   云颂瞬间不在意了。   他先穿上短裤,然后走到衣帽间拿了套柔软舒适的家居服,顺便给怀川也拿了一套。   奶白色的家居服遮住了身上的痕迹。   坐在床边弯腰找拖鞋的时候,衣服下摆翘起,一截腰露出来,正对着怀川。   怀川看到了他腰间被自己掐出来的手指印。   “这里疼吗?”他伸手碰了碰。   云颂撩起衣服下摆,低头看过去:“没感觉。”   怀川凑过去亲了亲。   云颂放下衣服:“我去洗漱。”   关上卫生间的门,云颂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和怀川、和他的师兄发生了关系。   如果叶道清知道了会被气得活过来吧。   云颂转念一想,以叶道清的脾气,最大的可能估计是帮他们两个大张旗鼓地操办婚礼。   他和怀川在梦里完成过大婚。   回想起来,那身新婚的衣服是真的华丽漂亮,院子里装饰的宝石也是真的价值连城。   哦,怀川还送给他一个大金砖呢,在他的保险箱里面放着,打算等以后破产了再换钱。   说起钱,他这个月的工作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就算全用来休息都没事。   休息的时候要几天和怀川双修一次呢?   他们都双修了,还能算师兄弟吗?   难道他真的要喊怀川夫君?!   “阿颂?”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云颂被怀川担忧着急的声音喊回了神,发现自己胡思乱想了一大堆之后,竟然还捏着牙刷没有刷牙,就连牙膏都忘记挤。   他放下牙刷,先打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反锁上的卫生间门:“我没事。”   “你在里面待了十多分钟,没有动静。”怀川眉头紧皱,“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颂惊讶,他竟然发呆了这么久。   “我没事,我就是走神了。”云颂脑海中冒出来刚刚的一个问题,不自觉脱口而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如果你是问我心中真实所想,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的师弟,我矢志不渝的爱人。”怀川说。   云颂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肉麻的话,但却是他第一次听完觉得不好意思,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怀川不想逼他,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毕竟最重要的是先把云颂身边最亲密的位置占住,不给其他人一点机会:“先从恋人做起好不好?”   “男朋友?”云颂说。   怀川点头。   云颂佯装思考,他本来想多思考几秒,表示自己非常慎重地在考虑,但两秒钟不到,他就忍不住同意了。 第56章   “……嗯唔。”   身体骤然腾空,云颂被他抱起来吻住。   云颂慌乱中抓住了他身后的头发。   怀川的头往后仰了仰,紧贴在一起的唇稍微分开了一秒。头皮传来被拉扯的疼痛感,怀川望着云颂的眸色更深,黑沉沉的瞳孔像是笔尖滴出来的一滴浓墨,欲浪翻涌,呼之欲出。   云颂在他的注视下心脏微颤。抓着头发的手指松开,云颂的手逐渐挪到怀川的肩膀上。   错开的唇瓣重新贴合。   怀川的手臂稳稳地托在他的臀下。   唇舌搅弄出暧昧的水声。   云颂感觉到怀川抱着他在走动,微微掀起眼皮看了眼,发现他在往衣帽间走。   衣帽间与卧室有道门连接在一起。   怀川单手抱着云颂,打开衣帽间的门。   “……来这里……做什么?”云颂面露茫然,直到怀川抱着他来到了落地镜前。   为了搭配衣服欣赏自己,云颂特意弄了一块很大的落地镜,镜面粘在墙上,和墙壁的高度一致,宽度有一米二,站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怀川停在落地镜前,将他放下来。   云颂被捏住下巴,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怀川从背后圈住他的身体,啜吻着他滚烫的脸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云颂。   云颂的身体在细微的颤抖。   往常他站在这里照镜子时都是在精心搭配好衣服,穿戴整齐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衣服凌乱地站在镜子前,甚至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羞耻地闭上眼睛。   怀川笑了声,站在镜子前吻他。   闭上眼睛之后,身体其他的感官都更加敏锐,怀川的一举一动竟然比睁眼时还要清晰。   “阿颂……睁开眼看一看。”怀川低头亲了亲他漂亮的肩胛骨,下巴搭上他的肩膀。   云颂被蛊惑了一般,睁开了眼。   看到镜子里映出来的画面,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视线向下落去,呆呆地看着那里。   从镜子里看到云颂入迷般的眼神,怀川的呼吸声一沉,圈着他的手臂更加用力。   某一刻,云颂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地向前倒去,虽然被腰间的胳膊兜住了,但两只手还是撑在了镜子上。   胳膊与镜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   云颂被镜子里映出来的光晃到眼睛,眼睛看到的一切画面仿佛都变得光怪陆离。   看了一会儿,云颂再度闭上眼。   ……   太阳沉入地平线。   夜晚又一次不声不响地到来。   床垫因为承受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微微向下凹陷了一瞬,又很快重新弹起。   怀川给云颂喂了一点水喝。   嗓子叫得有些干哑,因此,他喝得有些着急,水顺着嘴角流到锁骨和胸膛,湿漉漉的一片。放下水杯后,怀川吻去他皮肤上的水痕。   源源不断的灵力在体内运转起来之后,云颂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甚至也不觉得累。   天黑了又亮。   一个夜晚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云颂觉得不能再这么沉迷下去,他是有对象的人,他得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去努力工作才对,不能每天都和怀川双修。   虽然很舒服,但是怀川总喂他阴气吃,万一怀川的阴气被他吸食干了怎么办。   云颂停了下来,双手撑在怀川的腹肌上。   “嗯?”怀川抬头看向他。   云颂认真地说:“最后一次。昨天就没有开店门,今天店门不能再关着了。”   怀川哑然失笑:“好。”   但最后一次却用了最久的时间。   早上九点,在卧室里和怀川待了一天两夜的云颂终于成功地迈出了卧室的门。   “我点外卖,你吃什么?”云颂拉开客厅的窗帘,将这里的窗户打开通风。   怀川抱着换下来的床单和衣服走到洗衣机前,先将衣服放进洗衣机中:“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个方块机器要怎么启动?”   云颂飞快地点好外卖,走过去看了眼。   “这里倒洗衣液和柔顺剂。”他拉开洗衣机左上角的洗涤剂盒,将洗衣液和柔顺剂分别倒进去,“然后转一下这个就启动了。启动后就不用再管它,洗好了它会滴滴叫。”   怀川觉得很有意思。   衣服洗好晾起来后,怀川把床单放进洗衣机,按照云颂教给他的步骤进行操作。   洗衣机成功运行。   云颂拿到外卖,回来后看了眼重新运行的洗衣机:“学得不错,过来吃饭吧。”   两人拆开外卖,面对面坐下。   桌子上的香炉中三根香在静静地燃烧。   怀川拿起筷子吃饭。   云颂一边吃饭,一边偷看怀川,心里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竟然真的有对象了,对象不仅是个漂亮美人,还是他的师兄。   “我真的很小的时候就被师父许配给你了吗?”云颂埋头吃饭,瓮声瓮气地问。   怀川说:“骗你的。”   听他语气里似乎充满了遗憾。   “啊?”云颂有点懵。   “你被捡回来时才五岁,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怀川笑了,“你当时还没有我的腿高。”   两三岁时他就已经能记得很多事,但怀川说的这些话,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灵魂似乎又要疼痛。   “那时你多大?”云颂问。   “大概是十五十六岁。”怀川说,“我也是孤儿,不知道自己具体的年龄。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大概十岁左右,所以就按十岁算了。”   叶道清确实爱捡孩子。   他记得叶道清有个师弟,也是被叶道清捡回来的,后来这个师弟怎么就没听说过了?   云颂心里冒出疑问。   与此同时,云颂感到了疼。   他发觉只要自己一想到他可能忘记的事情,灵魂就会疼起来。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但不知道是什么缘由,除了叶道清以外,他不记得和师门相关的任何事情。   在疼痛难以忍受之前,云颂转移了心思。   “你比我大十岁。”云颂说。   怀川笑了笑:“嗯。”   “你能说说更多你的事情吗?”他们现在是恋爱关系,他应该多了解自己的男朋友。   “我其实在酆都工作。”怀川说。   云颂夹菜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能在酆都工作的已经不是普通的鬼差,是神,北阴酆都大帝和五方鬼帝。   “你在鬼帝手下工作?”云颂试探性地问。   怀川摇了摇头。   云颂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你是五方鬼帝中的哪一位?中央鬼帝?”   怀川问:“你会和我分手吗?”   “怎么会?!”云颂不理解他的想法,“我男朋友这么厉害,我为什么要分手?”   怀川放下心:“都不是。”   云颂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既不是神秘的中央鬼帝,也不是五方鬼帝之一,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云颂声音沙哑:“北阴酆都大帝。”   怀川沉默地看着他。   云颂明白了他的意思。   北阴酆都大帝……他的男朋友竟然是酆都大帝……可怀川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至少他想象中的酆都大帝是位威严庄重的老者。   “上任酆都大帝在职期间确实和你想象中一样。”怀川一眼便看出他心中在琢磨些什么,“但他现在退休了,已经换了年轻的模样,正和好友在三界游历。”   云颂这才想起来酆都大帝并非固定,而是千年一轮换,做得好的可以连任。   “是不是很辛苦?”云颂突然问。   “工作吗?还可以,并不辛苦,地府跟上时代的脚步后,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我出面。而且有五方鬼帝协助我管理,再往下还有十殿阎罗、七十二司和无数鬼差各司其职,所以,我并未觉得辛苦。”怀川说。   “我不是问这个。”云颂说,“成为酆都大帝是不是很辛苦?鬼差升职都会考核功德,职位越高,需要的功德越多,你呢?”   “我比较幸运。”怀川的语气有点自嘲的意味,但是一闪而过,云颂并没有察觉,“我死之前恰好救了些人,积攒下了许多功德。”   “上任大帝向后土娘娘推荐了我,我便跟在他身边学习。等到他卸任,我完成了后土娘娘的考核就接替了他的位置,一直做到现在,算一算,我的任期还有五百多年。等我卸任,我们也去游山玩水。”   “另外……”怀川那双漂亮的眼睛笑得弯起,眼波流转,像是一只会摄魂夺魄的狐狸,“不用担心我的阴气会被吸干,哪怕我们双修一年都无事,倒是你的丹田……”   他垂眸看向云颂的小腹。   “能不能吃得下这么多。”   云颂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慌忙捡起刚刚掉在桌子上的筷子,捡了三下才成功握住。   雷声大,雨点小地凶道:“吃饭!”   怀川心情愉悦地笑了笑。   餐桌上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过了几分钟,云颂问:“你真的是北阴酆都大帝?”   怀川摊开左手。   云颂看过去,发现他手里出现一枚印章。   “酆都大帝印!”云颂认出来。   酆都大帝印是酆都大帝的法器之一,凝聚着酆都大帝的法力,和古代皇帝的圣旨似的,见印如见酆都大帝,万鬼伏诛,诛邪不侵。   而印章只是法印具象化出来的物体。   “正好今日无事,我将心印教给你,顺便再教你一些其他的咒法。”怀川将手中的印章随手扔给他。   云颂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要乱扔啊! 第57章   “这个你拿着吧。”怀川说,“就当是补上我们在梦中成婚时我应该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云颂觉得自己拿了个烫手山芋。   “那你怎么办?”他问。   阴间需要签发的重要文书均要加盖酆都大帝印,酆都大帝印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重要的作用是镇压阴间的恶鬼,维持阴间秩序。   “我还有心印和阴阳箓。”怀川手掌翻转。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话本子出现。   “酆都大帝印由我自己的法力凝聚而出,它所发挥出来的能力与我自身强弱挂钩。但阴阳箓是后土娘娘所赐,每代酆都大帝都会将它收在丹田内日日以自身的灵力淬炼滋养,阴阳箓有逆转阴阳、颠倒乾坤的能力,有它在,地府就永远不会失序。但是催动阴阳箓需要很强的灵力,事情越难,催动它需要的灵力越多。”   怀川往阴阳箓中输入一点灵力。   原本平平无奇的话本子骤然迸发出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洗尽铅华般露出原本的模样。   纸张无风而动,飞速翻飞。   哗啦啦的翻书声响起。   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让云颂心神震颤。   怀川收起阴阳箓,房间内的光线慢慢恢复正常:“心印与法印作用相同,加上有阴阳箓在手,所以,不用担心我。”   云颂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枚印章。   怀川想了想,屈指一弹,印章从中间分开。   “嗯?”云颂吓了一跳。   怀川拿走了其中的半枚印章:“剩下那半枚印章你留着,这样可以吗?”   云颂看着手掌中小巧的半枚印章,知道怀川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他也只好收下。   “你喜欢什么样式?”怀川问他。   云颂不解:“为什么问这个?”   难道还有礼物要送给他?   可是他都没有给怀川准备礼物。   看来他也需要好好想一想给怀川的回礼。   “让它变成你喜欢,或者方便你随身携带的东西。”怀川说,“印章可能不太方便。”   云颂看了眼手腕上的桃木剑镯子:“变成手镯吧,正好和小桃作伴,让小桃不孤单。”   “好。”怀川拿起他手心的那半枚印章。   印章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只翡翠玉镯。   怀川握住他的胳膊,给他戴上。   云颂感觉到小桃开心地晃了晃,甚至主动如碰了碰玉镯,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小桃被声音吓到,不敢再碰玉镯。   “没事,你碎了它都不会碎。”云颂说。   于是,小桃再度和玉镯开心地贴贴。   怀川笑了笑,握住云颂的手,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很漂亮,果然很适合你。”   一抹幽凉深邃的绿色卡在微微突出的腕骨,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素白细腻。怀川抬起他的手时,玉镯和桃木剑一起顺着手臂往下滑落,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痒。   怀川又在他的手腕吻了下。   云颂的手指微微蜷起。   为了避免又出现在卧室里待上一天两夜不出来的情况,云颂抽回自己的手。   “我先下去把店门打开,你收拾一下餐桌和外卖,等会儿再教我心印。”他步履匆匆地下了楼,拿起收银台上的钥匙打开店门。   “今天开门这么晚啊。”对面殡葬一条龙的老板跟他打了招呼,怀里搂着一只蓝猫。   “嗯,有点事。”云颂看了眼他怀里的猫。   面无表情地想:好胖。   一条龙老板往上颠了颠怀里的蓝猫:“这是我闺女的猫,上周送过来让我给她养一段时间。猫这两天发·情了总是往外面跑,跟别的猫打架,还嗷嗷叫,叫得人都睡不着。我闺女说等它发·情结束,就让我带它去绝育——这几天实在不好意思啊,打扰到你们休息了。”   “没事。”云颂这两天都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恍惚中是听到过猫叫,但根本不记得。   “它刚刚偷跑出去被我抓回来,天太热,我先回去了。”一条龙老板说话这一会儿就热得不行,更别提他还抱了一只大胖蓝猫,“你也别太节省,该开空调还是得开,不然这天气能把人热死,实在不行,你来我店里凉快。”   “等快到中午了我再开。”云颂说。   一条龙老板回到自己的店里。   云颂也转身进店。   怀川刚好下楼:“刚刚在和谁聊天?”   “对面的老板,在聊他的猫。”云颂说。   怀川往对面看了眼,果然看到老板拿着逗猫棒在逗猫,只不过猫趴在地上完全不搭理。   收回视线,怀川一本正经地说:“我突然想起心印比较特殊,现在没办法直接教你。”   “是比较特殊。”毕竟是酆都大帝心印。   想了想,云颂说:“教我别的也可以。”   “别的当然也会教。”怀川走近云颂,“只是心印需要在双修的时候教,这样效果比较好。”   云颂有点质疑他话中的真假,但是见怀川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点头答应。   怀川笑着亲了亲他的脸:“先教你酆都斩鬼咒,配合着那半块酆都大帝印一起使用。”   他将咒语告诉云颂。   云颂认真地点头。   怀川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笑。   他想到云颂被捡回来认了师父后,叶道清就把云颂交给了他,说是自己的师弟自己带。   怀川哪里带过孩子,于是,当初叶道清怎么带自己,他就照葫芦画瓢怎么带云颂。   第一次教云颂画符的时候,云颂小小一只坐在书案前,握着毛笔,一脸认真严肃。还会乖乖地喊他师兄,问自己画的对吗。   那时的画面和此时此刻竟然重叠了起来。   怀川走神了片刻,教云颂掐诀。   云颂学得很快。   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就像第一次学画符时,他就能够画出来一张完整的符。   怀川手把手教的计划不得已而破灭。   一个上午过去,云颂已经熟练了斩鬼咒。   下午,云颂没有再跟着怀川学习。   他在张群先的念境里用了太多灵符,还把压箱底的五张雷符用了,挎包里的灵符所剩无几,云颂得赶紧画出来新的补上。   普通符画得比较快,一个小时就画了一沓。   怀川站在他旁边帮忙将晾干的符收起来。   普通符画得差不多,云颂开始着手画雷符。   画高级雷符与画普通符不同,云颂提笔时便调动体内的灵力全部凝聚于笔尖。果然,跟怀川双修之后,他体内的灵力更加充盈纯粹。   一张符必须一气呵成完成,云颂画完一张雷符,脸色都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画出来的雷符所蕴含的能量也比之前强了许多。   缓了十分钟,云颂继续画下一张。   连画了三张雷符后,云颂停了下来。   “累了,明天再接着画吧。”他刚说完这句话,怀川就像是等待良久一般,给他捏起肩膀。   捏了十多分钟,怀川就收取了报酬,将他按在躺椅上亲了相同的时长。   云颂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不亲了,出去吃饭。”虽然他的门前几乎没有人经过,但云颂还是有点担心被人看到。   怀川拉住他的手,拉他离开躺椅。   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麻辣烫店。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云颂和怀川去老城墙下面那条路上走了走。   路上没几个人,两人大胆的十指相扣。   突然,路边窜出来一道黑影。   云颂听见动静看过去,发现是一只猫,只不过猫的颜色是深色,在夜晚不容易发现。   “好像是对面老板的猫。”云颂看猫的体型猜测,“是不是又偷跑出来了?”   说话的功夫,那只胖猫已经没了踪影。   “等会儿回去给老板说一声吧。”云颂说。   两人回到店门口时,见对面店里和二楼都亮着灯,就走上前敲了敲门。   一条龙老板从楼上跑下来。   “我们刚刚在老城墙下散步时看到了一只跟你的猫很像的猫,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它往东边跑了。”云颂说。   一条龙老板回头喊了几声老板娘,问老板娘闺女的猫在不在楼上。   老板娘说不在。   一条龙老板顿时急了,赶紧把老板娘喊下来:“是我们的猫,哎呀,这死孩子,可能是从二楼跳下去的,真是一点也不省心。”   老板娘跑下来。   一条龙老板说:“谢谢你们啊。”   云颂说:“没事。”   一条龙老板和老板娘拿上手电筒和猫条就火急火燎地去找猫了。   云颂和怀川回到店里,关上门。   晚上睡觉的时候,云颂听到了对面关门的声音,以为他们找到了猫就没有多想。   他和怀川相拥而眠。   早上六点多,云颂被激烈的吵架声吵醒。   “我不是提醒了你们关窗户了吗?!我说了多少次为什么不听,现在好了,团团丢了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忘记了那扇窗户,你别着急,我们继续找,去挨家挨户问。”   “你爸也不是故意的,本来我们就不同意你养宠物,你自己工作都不稳定,怎么养它,现在还为了找它请假连夜回来,耽误工作。”   “在我心里,它比工作重要多了。”   “我知道它重要,我们这不是正在找吗。”   ……   云颂听出对面老板和老板娘的声音,剩下的那个应该是他们的女儿。三人激烈地吵了一架后,脚步匆匆地离开,应该是去找猫了。   “昨晚你听到猫叫了吗?”云颂问怀川。   “没有。”怀川说。   “对面老板的猫丢了。”云颂叹息一声,“希望他们能够把猫找回来吧。”   被吵醒后,两人都没了继续睡觉的意思。   起床洗漱后,怀川给云颂做早餐。   一起吃过早餐,怀川继续教云颂新的咒法。   对面的一条龙店铺一整天都没有开门,老板、老板娘和他们的儿女也没有出现。   天黑后,一家三口才迟迟归来,身边依旧没有猫的踪影,以至于每个人的气压都很低沉。   “我去做点饭。”老板娘说。   “那我去印寻猫启事。”老板去找打印店。   他们的女儿站在店门口迟迟没有动。   一只流浪橘猫突然跑出来,跑到她的面前,躺到地上就摊开肚皮撒娇讨饭吃。   【📢作者有话说】   默念:这一单元是轻松可爱哒~[撒花] 第58章   云颂以前就见过这只橘猫,是这一片的老流浪猫了,特别亲人,只要饿了就会随机选取一位路人躺下撒娇,所以它长得最胖。   橘猫在地上撒娇打滚,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人类的摸摸,它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喵——”   橘猫站起来,用脑袋蹭人的腿。   可是它面前的人却哭了起来。   橘猫坐下来,仰着脑袋看这只大大的人。   很大一只的人蹲下来,哭得更大声了。   橘猫缓缓抬起爪子轻拍人的腿,然后它就被人搂进了怀里,人的眼泪掉在它头上。   人的怀抱好窒息!   橘猫开始挣扎。   “你还好吗?”突然,一道好听的声音在人和猫的头顶响起,人愣了愣,橘猫趁机跳出这个怀抱,抖了抖蓬松的毛发和肥肉。   云颂将纸巾递给老板女儿。   温意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云颂和怀川愣了一会儿,想起来云颂是她家店对面的老板,于是,这才接住他的纸:“谢谢。”   云颂收回手,看向地上的橘猫。   橘猫正要去蹭云颂的腿,突然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巨大的危险,猛地炸了毛露出飞机耳,身体僵硬,背部弓起,尾巴紧紧夹住。   云颂面露疑惑。   他以前也投喂过几次这只橘猫,橘猫从没有对他露出过这种害怕恐惧的动作。   顺着猫咪盯的方向看去,云颂看到了站在他侧后方的怀川,心中瞬间了然。   “它害怕我。”怀川眼神委屈地跟他对视。   云颂被他可怜兮兮的眼神打动。   “它只是第一次见你。”云颂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臂,“你喂它一点吃的就好了。”   他把火腿肠递给怀川,示意他来喂猫。   怀川剥开火腿肠的外皮,蹲下来,拿着火腿肠的手慢慢朝身体发抖的橘猫伸去。   橘猫闻到了火腿肠香香的味道,但是又很害怕,它用力拍了火腿肠一巴掌,拍完火腿肠又赶紧咬一口。吃完这一口,它重复刚刚的动作,拍一巴掌,然后赶紧吃一口。   怀川被猫逗笑。   云颂见他开心地笑了,放下心。   他扭头看向已经擦干眼泪的老板女儿。   “不好意思,我家猫昨晚上丢了,我刚刚看见它跟我撒娇就想到了我的猫,一时没有忍住。”温意说着说着又有了哭腔。   “你见过我家猫吗?”温意说,“它是一只蓝猫,长得很胖,眼睛是黄色,脖子上有一小撮的白毛,叫团团,叫它的名字会有反应。”   云颂将昨晚散步时遇见猫的情况告诉了她:“你有你家猫最常用的东西吗?”   “有!”温意想起来什么,急腾腾地跑回店里,让云颂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怀川喂橘猫吃完火腿肠:“它吃完了。”   云颂看过去,发现橘猫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害怕怀川了,甚至隐隐想靠近他。   “它还是害怕我。”怀川语气苦闷。   云颂听得有点心疼,但是见怀川因为委屈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贴,非要让他抱抱摸摸才开心,不禁怀疑怀川是在装可怜,其实他根本就不在乎一只猫害不害怕自己。   “再多喂它几次就好了。”心里怀疑,但云颂还是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后背。   怀川靠在云颂肩上,扬起嘴角。   这时,温意拿着猫罐头、猫玩具和一个猫砂盆下来:“多亏你提醒,我想起来网上有人说可以让流浪猫帮忙找猫。”   云颂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是想说他可以帮忙算一算位置。   先等她忙完再说吧。   “胖橘,吃罐头。”温意打开罐头,放到橘猫面前,“这是团团的玩具小鸟,你闻闻,能不能帮我找到它,让它赶紧回家。”   橘猫埋头吃罐头,抽空闻了两下玩具。   温意又赶紧用铲子铲出来一块猫砂,凑到橘猫的鼻子前:“你再闻闻这个。”   橘猫把她的手扒拉开,继续干饭。   温意说:“你要是帮我找到了团团,我就再给你开三个罐头外加五根猫条,你要是想当家猫,我就给你找富婆领养。”   橘猫很快吃完了整个罐头。   它舔了舔嘴巴后,低头闻了闻地上用过的猫砂,对温意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腿。   “你答应了!”温意说,“拜托你了。”   她打开手机给橘猫看团团的照片:“你看看,我的猫长这个样子。”   橘猫又喵了一声,凑上去闻她的手机。   怀川很小声地问云颂:“这只小猫并没有开灵智,听不懂她说话,能帮她找猫吗?”   云颂说:“网上确实有流浪猫帮忙找猫的说法,每只猫都有自己专属的活动区域,会在区域内进行标记,如果有新的猫进入它的区域,它就会察觉到,至于会不会帮忙我也不确定。”   怀川“哦”了一声。   那边,温意已经交代好橘猫。   橘猫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舔舔手,又洗了个脸,然后突然起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温意一愣,赶紧跟上橘猫。   云颂和怀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感兴趣的意思,于是,两人也跟了上去。   橘猫走到老城墙下,左右看了看,朝东边拐弯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   “它好像真的在帮我找!”温意激动地说。   橘猫朝东走了一段路。   再往东走就是东山森林公园。   云颂平时很少去这个东山森林公园,因为这个公园最近一年才开发,里面有很多地方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建设,非常杂乱。   公园已经对外开放,偶尔会有早起的大爷大妈会走到公园里爬山锻炼。   但现在是晚上,路上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   公园里的路灯只安装了主路,他们这边是一条上山的小路,一盏路灯都没有,全靠老城墙下的路灯照明,但也只能照亮低矮的区域。   橘猫快要走到东山森林公园时,慢慢停下来,左顾右盼半晌之后,它突然跑进了公园。   温意赶紧追上去。   这么晚了,不能让她一个人上山,说不定会遇到危险,云颂有些担忧地拉着怀川继续跟上她:“小心脚下的台阶。”   怀川打了个响指。   “打响指干吗?”云颂一脸不解。   但很快他就看到道路两侧的草丛中飞出来一只又一只的萤火虫,给他们照明。   “好看吧。”怀川说。   云颂哑然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好看。”   跑在最前面的温意也注意到了飞在她的身侧照明的萤火虫,惊讶得脚步停了一瞬:“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萤火虫。”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又放回橘猫身上。   可是猫能走的路和人能走的路差别很大,即使温意时刻留意,但是夜晚的视野并不清楚,没多久她就看不见了那只橘色的小猫影。   “团团或许就在公园里。”温意停下来。   “明天再找吧,晚上不安全。”云颂提醒。   温意不甘心就此离开:“万一明天它就不在这里了呢,我想再找一会儿。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谢谢。你们先回去吧,不用陪我。”   云颂知道劝也没有用:“那只玩具小鸟可以给我吗?我帮忙算一下它的位置。”   “算?”温意诧异,完全没有想到云颂竟然会这个。也许是有一种方法能让她找回来团团便算一种,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递出玩具小鸟。   云颂接住小鸟,算了一下。   猫竟然真的在这个森林公园里。   “东南方。”云颂说。   东南方在他们斜对面。   云颂把玩具还给她:“你打电话给你的父母说一声,不要让他们担心,我们陪你去。”   “谢谢。”温意给她爸爸打了电话。   云颂接过手机跟一条龙老板说了两句,一条龙老板这才放下心。   三人开始上山。   山并不高,很快他们来到了山顶。   “胖橘!”温意看见了坐在石桌上轻晃尾巴的橘猫,它旁边还有一只奶牛猫和一只白猫,看起来都是流浪猫,但每只猫都干干净净。   橘猫看见她,跳下石桌,走过去蹭了蹭她的腿,冲她喵喵叫了两声,然后,它翘起尾巴,回头看了眼温意,往东南方向走。   奶牛猫和白猫跟在它两侧。   云颂看它走的方向,挑了下眉。   这只猫竟然真的在帮忙找猫。   怀川笑了笑,小声说:“挺有意思。”   温意跟着三只流浪猫,走了没多久,橘猫离开了大路,进入草丛中。   温意拨开草丛,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见了自己的猫,赶紧上前把它抱住:“团团!”   团团听见她的声音,弱弱地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见奶牛猫后,团团立刻露出飞机耳,冲奶牛猫哈气。   奶牛猫的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   团团顿时怂得一头钻进温意的胳肢窝。   橘猫舔了舔爪爪,歪头看着温意。   温意说:“明天早上你来找我,我给你吃的,半袋子猫粮都给你。”   “喵——”   橘猫带着奶牛猫和白猫离开。   云颂猜测,团团应该是发.情跑到了奶牛猫的地盘,然后被奶牛猫打得不敢动,只敢缩在这里,所以才迟迟没有回家。   “回去吧。”云颂说。   “嗯。”温意失而复得,抱着团团啪嗒啪嗒掉眼泪,团团默默地蹭她。   云颂和怀川让她走在前面。   回到山顶时,云颂的脚步停顿了片刻,朝山顶一座被围起来的木塔看了眼。   他和怀川对视了一眼。   有妖怪来过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是什么妖怪,好难猜啊~[菜狗]   团团:麻麻,它打我打得邦邦响[爆哭] 第59章   云颂手指在空中画符。   符纸飘飘悠悠地飞到木塔的塔尖,普通人肉眼难以看见的金色符文瞬间笼罩住整座木塔。   云颂没有回头看,继续往下走。   他和怀川一起将温意送回家,亲眼看着温意跟父母见了面,他们两人返回东山森林公园。   木塔周围漂浮的金色符文淡了一些。   云颂绕着木塔走了一圈。   妖怪的气息来自于木塔内部,但是气息并不浓郁,所以妖怪应该只是偶尔在这里停留。   他们第一次来到山顶的时候,木塔还没有妖怪的气息,在他们跟随流浪猫找到团团的这段时间里,妖怪出现并停留了一会儿。   云颂很少遇见妖怪。   妖怪的修炼最为不易,其中还参杂着少许运气,但运气好的妖怪想要修炼出人形至少也要三百年的时间,运气不好五六百年都难以成形。   此外,妖怪修炼还要渡劫。   修炼成人形时会有雷劫降下,天雷除了淬炼身体,更是对妖怪的心性以及身上的功德和罪孽的审判。妖怪修炼容易走岔路,所以能撑过天雷的妖怪很少,撑不过去的妖怪,好点的情况能保全下来一条命,坏的情况便是魂飞魄散。   从这只妖怪留下来的气息推断,这只妖怪至少拥有五百年的修为,且能够自由化形,否则云颂不会在当时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不知道这只会是什么妖。   云颂有点好奇。   “是只猫。”怀川说。   “嗯?”云颂问,“你怎么知道?”   怀川对他挑了下眉。   云颂突然想起他的男朋友是北阴酆都大帝。   “他来了。”怀川抬头看向塔顶。   云颂同样察觉到了对方的到来,抬头看去。   猫妖蹲坐在塔顶,黑发金眼,眼睛很圆,扎在脑后的一小撮长发被风吹得飞起。   猫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是送归师吗?”猫妖看向云颂。   “我不喜欢仰头看人说话。”怀川抬了下手。   猫妖稳稳蹲坐的姿势顿时趔趄了一下,身体骤然从塔顶跌落,好在猫科动物向来身体灵活,在坠落过程中,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姿势,身形轻巧地落到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云颂这才发现他的身量不高,骨架很小,模样看起来更是刚刚成年,但是长得挺可爱。   “你好,我叫乌玄。”乌玄挠了挠猫耳朵在的位置,捡起人类的礼貌用词,“你是送归师吗?”   “你好。”云颂回答,“我是。”   乌玄瞥了眼他身旁的怀川,他看不出这只人类的修为,但猫猫的直觉告诉他很危险。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乌玄说,“我可以付给你钱,很多钱也可以。”   他伸出六根手指。   个、十、百、千、万、十万……难道这个月开始真的要转运了?虽然价格非常让人难以抗拒,但云颂还是谨慎地问:“你先说是什么事?”   “我有一个朋友在两年前因为渡劫失败死去了。”乌玄眼神难过,“我去祭拜他时误入了他的念境,发现他的灵魂被困在了念境中,所以,我想找一个送归师,将他的灵魂拯救出来。我听说,只要有人祭祀他,他就可以转世投胎。”   怀川突然问道:“他为何渡劫失败?可是身上有什么没有偿还清楚的因果罪孽?”   云颂也看过去,听他解释。   乌玄沉重地叹息一声:“他心性不稳。”   “他曾经救过一个小孩。小孩横穿马路,差点被车撞,他窜出去扑开了小孩,本该是功德一件,可是被他扑倒的小孩却因为没有及时爬起来被另一辆车撞倒,抢救无效死亡。”   “你们说小孩的死该怨谁呢?”   乌玄看向云颂和怀川。   他继续说:“怨不看红绿灯就横穿马路的小孩,怨正常行驶却不留意行人的车主,还是怨我的朋友把小孩推倒?我觉得谁都不怨,人和猫都一样,各有各的命。都说阎王要人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也许,那就是那个小孩的命。”   “我这么说或许残忍,但我就是这么想,我也这么劝我的朋友,但是他很自责内疚。”乌玄垂下眼眸,头顶不存在的猫耳朵仿佛也难过地耷拉了下来,“他自责得快要发疯,偏偏这个时候,修炼成人形时的天雷降下,他没有撑过去对心性的考验,在雷劫下殒命。我以为他已经魂飞魄散,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迷失的灵魂。”   乌玄诚恳地对云颂说:“拜托你帮一下他。”   云颂问:“他的念境里是什么情况?”   乌玄回忆:“就是我们平常的生活。我开了一家店,主要负责帮人找猫、八卦贩卖……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在干,员工就是我的流浪猫小弟们,还有两个人类客服。我的朋友跟我一起经营着这家店铺,所以在念境中他也是在做这个。”   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点点头。   云颂拿出手机:“可以,这个活我接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先付一半的定金。付好了,就去我的店里找我,我随时等着。”   “好。”乌玄看了眼卡号,动作非常敏捷地离开,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云颂和怀川回到店里。   对面一条龙老板给他送来了一箱酸奶和一箱车厘子,还有一个红包。   云颂没有推拒,收下了。   又是学习高阶杀鬼咒,又是画符找猫,忙活了一天,云颂早早地洗漱,抱着怀川睡下。   第二天早上九点,云颂按时打开店门。   两扇玻璃门刚推开,乌玄就从侧边走了出来,显然已经在门口静静地等待良久。   “我转过去定金了。”乌玄说。   云颂看了眼手机短信,确认好后,请他进到店里:“你朋友渡劫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就在本市,但有一点远。”乌玄说,“我开了车,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你稍等我一会儿。”云颂给还在岳城游玩的孔随打了通电话,告诉他自己这两天不在店里,让他不用急着回来,可以再玩两天。   关上店门,云颂和怀川跟着乌玄出发。   “开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乌玄开车时非常认真,可以说是全神贯注,除了上车时跟他们说了一句路程多少,全程都没有再讲话。   云颂看他开车的架势也不敢跟他说话。   身体一歪,他靠到怀川肩膀上。   怀川调整姿势,圈住他的腰。   开车的乌玄从后视镜中瞥了眼他们亲密的动作,心想:关系亲近的人类和猫一样热爱贴贴。   路上有点堵车,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郊区的一座山下的停车场。云颂知道这座山,以前是个景区,最近两年因为开发的事情和上面正在打官司,整个景区都处于歇业的状态。   “景区封了,车子进不去,只能人偷偷摸摸地进去。”乌玄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走到一处栏杆断裂的地方,脚步轻盈地跳了过去。   云颂和怀川紧随其后。   由于长时间不打理,景区内部已经变得非常萧瑟荒凉,但植物的长势却非常喜人。   “天雷降下后,附近一公里内的动植物都能得到机缘。”云颂说,“不知道有没有开了灵智的。”   怀川探查了一番:“有,是一只兔子。”   云颂好奇:“现在还在这里吗?”   “最近不在。”怀川说。   “兔子也挺可爱。”云颂说,“它们的尾巴很长,但是卷起来后看起来是个毛团。”   怀川:“嗯。”   两人随意地聊着天,感觉没一会儿就到了。   乌玄在一处开阔的平地停下:“这里。”   云颂看过去。   地面上果然有被雷劈过的痕迹。   目光瞥见旁边一棵被雷劈过的桃树,眼睛亮起:一棵雷击树可以卖很多钱了。   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   他的财运果然要变好啊!   云颂目光炯炯地看向怀川。   怀川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递给他一枚可以储存物品的戒指:“可以,用这个保存完整。”   云颂对乌玄说:“稍等一下。”   乌玄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只见云颂捏着戒指,嘴唇微微张合了几下,而原本还立在那里的桃树瞬间消失。   云颂心满意足地把戒指还给怀川,扭头对乌玄说:“没事了,我们继续。”   乌玄带着他们走向开阔地中间。   周围的场景慢慢发生变化。   云颂发现自己的视角正在慢慢变矮,而且所有东西都变得大了很多。   等他们完全被吸入到念境中,云颂听到了一声近在咫尺的猫叫,声音软软的。   “喵呜~”阿颂。   云颂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   没有看到怀川,只看到了一只漂亮的白色长毛猫,而且还是五六个月大的猫。   但这只猫却叫了他的名字。   “喵呜~”阿颂,是我。   白猫的脑袋蹭过来。   云颂还处于震惊状态,被怀川蹭了好几通才慢慢反应过来,赶紧低头看向自己。   于是,他看到了两只很大的猫爪爪。   爪爪和手臂上都有棕色的花纹。   他好像变成了一只狸花猫?!   不对,他的毛好像也很长,而且从地面上的影子和怀川的体型来看,他的体型很大。   难道是缅因?   【📢作者有话说】   [三花猫头]喵~ 第60章   “喵!”云颂惊讶地叫了声。   听到自己发出来的喵喵声,云颂沉默半晌。   他是第一次进入到非人类的念境中,没想到进来后会变成和念境主人一样的物种。   “很帅气。”怀川依偎过去,窝在云颂胸膛,和他想象中一样柔软。   云颂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白猫怀川,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脑袋,扭头看向跟他们一起进来的乌玄,发现乌玄也变回了原形:一只眼睛金黄,通体黑色的黑猫,皮毛看起来油光水滑。   “我上次进入这里也是这种情况。”乌玄的尾巴甩了甩,“走过这条街就是我的店。”   “走吧。”云颂接受了自己变成一只猫。   乌玄走在前面给两人带路。   云颂和怀川跟着他。   云颂扭头看向比自己小了两三圈的小白猫怀川,用大尾巴碰了碰他的尾巴:“喵。”   我是什么猫?   怀川抬头看他:“有点像长毛狸花,但是比狸花大很多,看起来只比中型犬小一些。”   走在前面的乌玄说:“是缅因,外国猫。”   云颂:“……”   最后三个字就没必要强调了。   怀川笑了笑,扬起脑袋蹭他,但由于身量太矮,只能勉强碰到云颂的颈窝。   云颂见他露出苦恼的表情,立即主动低下头蹭了蹭他,还用大尾巴圈住他。   小白猫完全被笼罩在毛茸茸的大尾巴下面,只剩下一只脑袋露在外面看路。   “马上要过马路了,小心点,注意来往的车辆,那些车子并不是冲我们来的,所以不用加速躲避,很多小猫都因为看到车子加速奔跑失去了性命。”乌玄习惯性地提醒身边的猫咪注意安全,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们并非真正的猫。   “不好意思,我当老大当习惯了。”他说。   “我们会注意的。”云颂看了眼小小一只的白猫,不放心地低头叼起怀川的后颈。   怀川顺从地收起自己的后脚和尾巴。   一个小猫妖的念境并没有能力对他施加影响,但是变成猫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尤其还是和他的阿颂一起。当然,如果不是这种幼猫的话,体验会更好一些。   但是被云颂叼起后颈时,他又觉得当幼猫好像还不错,这样他就能够顺理成章地随时和云颂贴贴,还可以享受一下被云颂照顾的感觉。   “走了。”乌玄观察过马路后,率先跑过去。   云颂也叼着怀川跑到马路对面。   安全了以后,云颂把小白猫放下来。   怀川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耳朵尖晃动。   变成猫后,他漆黑的眼瞳变成了澄澈的蓝色,像是晴朗的天空倒映出来的颜色。   “喵呜。”为什么不叼着我了?   云颂发现怀川好像很热衷于扮演一只单纯无害的小猫咪,各种喵喵叫信手拈来,再配上他十分擅长的撒娇,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软。   他看了眼小白猫后脖颈那一块被自己叼过的地方,白色的毛发微微凌乱。   “喵。”你会不舒服。   “喵呜。”我喜欢被你叼着。   他们两个的对话惹来乌玄探究的眼神,片刻后,他看到缅因猫重新叼起小白猫,慢慢地反应过来了两个人应该是恋爱关系。   在猫猫中也有公猫喜欢公猫,而且乌玄已经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很久,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并不惊讶:“前面不远就到了。”   在路口转了弯之后,云颂看到了一家独特的猫猫头招牌:猫猫办事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承办各种业务。   在一众花花绿绿的招牌中格外显眼。   云颂琢磨,他店里的招牌是不是也换成这样比较好,这样别人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再一想自己是卖祭祀用品的,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云颂放下来怀川,顺便给他舔顺了后颈那块乱掉的毛发:“自己走一会儿。”   “咪。”好的。   怀川笑眯眯地蹭了下云颂,用自己的小尾巴缠绕上云颂的大尾巴。   云颂任由他缠着。   考虑到小白猫腿短,他还特意放慢了步调。   一只黑猫带着一只缅因和一只白猫昂首挺胸地走在人行道上,看起来悠哉悠哉,这样的场景频频引来路人的视线,甚至有人拿手机专门拍下这一幕。   这些路人有五官,但并不清晰。   “到了。”乌玄在小猫办事处门口停下。   云颂一眼就看到了店铺里挂的各种锦旗。   “寻猫有方,救我猫命,十分靠谱,喵喵喵喵。”云颂念了其中一个锦旗上的字。   “找猫是我们最喜欢的业务。”乌玄为这一整面墙的锦旗感到骄傲,挺起胸膛,“这说明有很多主人非常爱自己的猫咪,我们也为猫咪高兴。”   “我们从这里进。”乌玄抬起爪爪指了指一扇特意为猫猫出入留出来的小门。   小门上面还贴着一副对联,只不过对联上面的字全是喵喵喵喵,估计只有猫能看懂。   反正他是不太行。   乌玄率先从小门进入店里。   云颂有点担心自己的体型是否能够穿过这么小的门,他想起猫咪的测量方法,于是,低头用自己的胡须量了量门的宽度,发现似乎可以通过后,他从小门走了进去。   肚子一缩,云颂成功通过。   果然猫是一种液体。   等怀川也进来后,乌玄冲前台叫了声。   “喵!”狸十三!   一只胸前有白色口水兜的狸花猫从前台跳了出来。   落地后,狸花猫变成一个俊气少年。   “老大,你回来了。”狸十三蹲下来和乌玄说话,“你怎么变回原形了?”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店里随便变回原形,万一被人类发现我们是妖怪会非常麻烦。”乌玄当老大当习惯了,操心也操习惯了,表情严肃地批评道,“下次再这样就扣你的绩效啊。”   “我错了,老大。”狸十三缩了缩脖子,似乎很害怕乌玄会邦邦给他两爪子。   乌玄想到什么,语气柔软下来:“下不为例。”   狸十三缩起来的身体瞬间舒展,扭头看向乌玄身后的缅因和小白猫:“老大,他们是你新收来的小弟吗?我们是不是要有新的店员了?”   “不是,他们是我的客人。”乌玄说。   “原来是客人!老大你怎么不早说?!”狸十三非常热情地招呼起来,让他们去沙发上坐。   云颂毫不客气地跳上柔软的沙发。   怀川跟着云颂往沙发上跳,但跳了两次都没有成功,他蹲在沙发下,眼巴巴地看向云颂。   “我来帮你。”狸十三赶紧跑过去,两只手就要抱起来怀川,快要碰到猫的时候,原本还跳不上沙发的小白猫,瞬间跳了上去,同时,尾巴轻轻甩动,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沙发坐垫。   狸十三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头。   云颂看向怀川:“不是跳不上来吗?”   “刚刚确实上不来,我的腿太短了,不像你这么厉害。”怀川并不心虚,只一味地走过去蹭云颂的身体,还想帮他舔毛。   云颂觉得这个行为有点奇怪就拒绝了,丝毫没有想起他自己前不久才帮怀川舔过毛。   被拒绝后,怀川便老实地依偎在他胸膛。   “客人,你们想办理什么业务?目前猫猫业务这块我们有帮找工作,比如介绍到猫咖里打工,帮找主人,帮介绍对象……”狸十三端上来两碗猫粮和两碗水放到桌子上。   乌玄用爪子拍了下脑壳:“他们只是跟我过来看看咱们的店,不是来办业务的。”   “好吧。”狸十三不甘心地说。   乌玄说:“你去忙,我们说会儿话。”   “那我去楼上猫咖看看。”狸十三上楼。   楼下接待厅里只剩下云颂、怀川和乌玄。   乌玄跳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声音很轻地说:“除了五官模糊的路人,这里的一切都和现实很像,尤其是他,和生前一模一样。”   “妖的灵魂和精神都比人类要强,死后的念境自然更加稳定融洽,接近现实。”云颂说。   “那我们要做什么?”乌玄问。   云颂甩了下尾巴:“找一找他的执念,只要能够化解执念,念境就会消失。”   “如果说是执念,场景应该会是车祸那天吧。”乌玄说,“可是我上次进来就是这样。”   “说明他真正的执念并非那件事。”云颂见怀川在玩他的尾巴,于是,故意左右摆了摆。   他们正说着话,店里突然来了一个女生。   女生迟疑地站在门口,目光先是看向满墙的锦旗,看完锦旗后,她眼中的迟疑消失:“你好,有人在吗?我想找猫。”   她左右看了看,看到了沙发上的缅因和小白猫,小白猫正在用爪子扒拉缅因的大尾巴。   被这一幕触动,女生微微笑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自己走丢的猫,眼神又逐渐难过。   “有人吗?”女生又喊了声。   “来了来了!”狸十三脚步腾腾地跑下楼,最后几节台阶,他直接一跃而下,轻巧落地。   “不好意思!刚刚楼上猫咖有两只猫在打架,我劝了一会儿架,让你久等了。”狸十三殷勤地给她倒了杯水,语速非常快,生怕客户跑了,“我刚刚听见你说想找猫,你有没有带你家猫经常玩的玩具,或者使用过的猫砂?” 第61章   “有的,我都带了。”女生打开随身背的书包,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毛绒的磨牙玩具还有装在纸盒子里的猫砂,“这些可以吗?”   “可以。”狸十三将水杯放到桌子上,拍了拍身上的猫毛,给她指了指桌子上贴着的价位表,“这是我们价格,你看可以接受吗?”   女生看了眼价格:“这么便宜?”   她之前联系的一个找猫团队不算路费要两千,但是找猫团队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最后她付了三百的路费。而这里找猫竟然只要两百,甚至找不到还会全额退款。   女生毫不犹豫地转钱过去。   “付好了。”她展示了一下付款成功的界面。   狸十三说:“你先坐。”   女生在另外一侧的沙发坐下,一抬眼就看到了对面沙发上的缅因和小白猫:“这两只猫很可爱,是你们楼上猫咖馆里的猫吗?”   “不是,他们是我们老板的客人。”狸十三给她指了指单人椅,“那位是我们老板。”   “哪里?”女生疑惑出声,怀疑是自己坐的位置不对,她挪了挪,但只看到了一只黑猫。   “他就是。”狸十三指着黑猫说。   黑猫看了眼女生:“喵。”   你好。   女生愣怔半晌,噗呲笑出声。   “原来这只猫咪是你们的老板。”女生以为他在开玩笑,毕竟她还在网上刷到过小猫当医生、小猫给不开心的人类当心理治疗师、小猫在公司里当巡逻队成员……等等视频,所以下意识也认为他们是在这么玩。   “他真是我老板。”狸十三认真解释。   女生笑着说:“我懂。”   狸十三:“……”   我觉得你好像没有真懂。   “喵。”乌玄冲狸十三叫了一声。   赶紧问正事。   狸十三连忙将话题带回正轨,拿出纸和笔:“你的猫是在哪里丢的,什么时候丢的?”   “明珠花园十六单元。”女生说,“16号晚上七点左右丢的。那天我拿了积攒已久的快递,快点很多我就先放在了门口,然后分了三批搬回家里,猫就是在这个期间不见了。”   狸十三记录下来:“已经过去五天了啊。”   女生的一颗心立即高高地提起,话不自觉地变多:“是不是丢了太久了,不好找?刚丢的时候我和家人朋友一起找了两天,后来又让找猫团队找了两天,但是都没有找到。有个同事跟我说,让我来你们这里,说你们找猫特别厉害,早知道我一定第一时间找你们。”   “别担心。”狸十三安抚她,“找到的几率很大,我们之前有个客户,猫是散养的,被人当做流浪猫捡走,丢了两个多月,都跑到了隔壁的城市,我们也给他找回来了。”   女生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   乌玄从单人椅跳到沙发上,走到女生身边坐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女生想摸他的头,但乌玄躲开了。   “我们老板非常双标,只允许自己主动贴贴,不允许别人摸他。”狸十三说。   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性格的猫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她赶紧收回自己的手。   乌玄摇了摇头。   女神惊讶地看向这只黑猫,总觉得他好像能够听懂自己的话,包括沙发上的另外两只猫,都在她说话时非常认真地倾听。   “描述一下你家猫的特征吧。”狸十三说。   “英短金渐层,已经绝育的公猫,额头中间有个很明显的M花纹。名字叫金豆,叫它的名字它会有反应,很亲人。”女生打开手机给他照片和视频,“这些需要发给你吗?”   “嗯,需要。”狸十三和她加上好友,保存下来她发过来的照片和视频。   “行,基本情况我大概都了解了。”狸十三合上笔记本,“你把猫的玩具和猫砂留下,我等会儿就会安排猫——安排我们的店员帮你找,会持续三天,这半天不算,如果有线索,寻找的时间会增加至一周。”   “没问题。”女生说。   狸十三想了想,补充道:“如果发现你住的附近猫咪变多了,请不要驱赶它们。”   “不会的。”女生说。   “你可以回去等消息了,我会在每天晚上六点之前给你汇报当天的寻找情况。”狸十三说,“一般两天内就会找到,别着急。”   女生说:“好。”   送走女生后,狸十三给棠溪区的猫老大打电话,让它找几只在明珠花园的猫过来。   “每个区都有我们的猫。”乌玄给云颂和怀川解释,“开了一点灵智,能够简单思考并处理工作的猫就是区老大,再往下就是未开灵智,但为了口饭愿意给我们干活的流浪猫。。”   云颂想了想温意的蓝猫遇见的事情:“我们殡葬一条街的猫老大是哪一只?”   乌玄说:“殡葬一条街的猫老大是那只橘猫,东山森林公园的猫老大是那只奶牛猫。”   云颂没有猜错。   半小时后,猫猫办事处门口出现了十几只流浪猫,排队从小门进入到店里。   云颂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可爱。   “你在看哪只猫?”怀川话里话外都含着一股淡淡的醋味,“我长得不好看吗?”   “好看。”云颂确实没有见过比他更漂亮的长毛小白猫,像是精心制作出来的玩偶,但是比干巴巴的玩偶更加具有生命力。   “看它们排队很好玩。”云颂说。   十五只流浪猫依次进入店内后,自觉地排成三排,端端正正地坐好。   乌玄跳下沙发,走到它们面前。   云颂小声说:“好像在军训啊。”   怀川也觉得很像。   “把玩具和猫砂给它们闻。”乌玄指挥狸十三,“再把照片和视频给它们看看。”   狸十三立即将玩具和猫砂摆放好。   第一排的猫猫率先上去嗅了嗅。   有只狸花猫闻过猫砂后叫了声:“喵呜。”   哇哦,它吃的真好。   第一排的猫猫闻过后,第二排的猫猫接上,然后是第三排。十五只猫猫全部记下来这只猫的气味和模样后,开始七嘴八舌地交流。   “咪。”我在两天前闻到过它的气味。   “喵。”我也闻到过,它当时被一只流浪狗吓到了树上,但是爬树的本领非常垃圾。   “喵。”它在树上下不来,是我救了它。   “喵。”我遇见过它,它一点捕猎技能都不会,我好心给它分享我捕捉到的小鸟,它竟然很嫌弃,真是一只非常可恶的猫。没想到它是家猫啊,怪不得什么都不会,只会撒娇。   狸十三惊讶,竟然有这么多猫都见过金豆?这只金渐层流浪的这几天都干了什么啊。   乌玄问:“你们都什么时候见的它?”   奶牛猫:“一天前的早上,在永兴公园里。”   橘猫:“四天前我在明珠花园里看见它被流浪狗追上了树,我把坏狗赶跑后就没有管它,哪只猫能想到它竟然不会下树。”   三花猫:“三天前我在树下玩的时候听见了它的求救,就爬上去把它叼了下来,它真的很胖,我的嘴里全是它的肉。”   永兴公园距离明珠花园有六公里。   不知道一天一夜过去金豆还在不在那里。   “你们五只猫去永兴公园里找。”乌玄指了指说见过金豆的那五只猫,“剩下的猫分成两拨,一拨去明珠花园,另一拨去永兴公园附近。”   “好。”猫猫们得到命令,迅速行动。   狸十三变回原形:“最近两天只来了这么一个客人,我也出去帮忙找找吧。”   “一起吧,人——猫多力量大。”云颂叼起怀川跳下沙发,将怀川稳当地放在地上。   小白猫附和地叫了声:“喵呜。”   我同意。   “那走吧。”乌玄在出门前让狸十三重新变成人给另外一位店员打电话看店。   安排好店里的工作,乌玄带着他们出门。   狸十三疑惑地问:“老大你怎么一直保持原形啊?你不是更喜欢人形吗?”   “少说话,带路。”乌玄甩尾巴。   狸十三立即不再多嘴,乖乖带路。   永兴公园离猫猫办事处有两公里远,半个小时后,九只猫浩浩荡荡地进入公园。   虽然变成了猫,但云颂的嗅觉并没有跟着发生变化,所以他并不能闻到空气里有没有金豆的气味,只能靠眼睛来寻找辨认。   “这里确实有金豆留下来的气味。”乌玄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来这边。”   他循着气味往某一个方向走。   云颂、怀川和狸十三跟在他身后。   “不要碰花坛里的郁金香,对我们猫猫有毒。”乌玄回头提醒并非真猫的云颂和怀川。   “谢谢。”云颂完全没有心思去看什么郁金香花,怀川变成猫后的黏人程度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几乎快要成为一块融化的软糖黏在猫的身上,虽然体型小小的,但撒娇的功力更强。   一会儿故意轻踩他的爪爪,一会儿用脑袋拱着他的身体蹭,一会儿又要紧贴着他走……两只尾巴必须要缠绕在一起。   不像是变成猫了,像是释放天性了。   从草地横穿到对面摆放健身设施的地方,云颂见乌玄停下,好奇地四处看了看,但没有看到金渐层的身影:“它在这里吗?”   “才走没多久,这里还有它的标记。”乌玄嗅了嗅,扭头看向右边,“这里。”   他跑了起来。   狸十三紧随其后。   云颂毫不犹豫地叼起怀川跟上。   跑了没一会儿,乌玄突然在人比较多的地方停下:“找到了,就在人堆里。”   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看到垃圾桶上面坐着一只板板正正的金渐层,面对周围路人夸可爱的话语和咔嚓的拍照声,它一脸不屑。 第62章   “喵!”金豆!   狸十三很怕它跑了,一个箭步冲进人堆。   垃圾桶上的金渐层听到自己的名字,以为是自己的主人,可是它没有闻到主人的气味,也没有看见主人的身影,急得在垃圾桶上转圈圈。   “喵呜!”   主人,猫在这里!   一只狸花猫身姿矫捷地跳上垃圾桶。   围观金豆的人群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狸花猫,愣怔片刻后开始“喵喵喵”地逗它。   刚逗了两下,人们又看到了一只黑猫和一只叼着小白猫的超大体型缅因猫出现。   “这只猫好大一只。”   “咪咪,来这里。”   “咪咪,我这里有猫粮要不要吃。”   “公园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流浪猫。”   云颂对送到面前的猫罐头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走到垃圾桶前,放下小白猫怀川。   闻到垃圾桶的味道,云颂又默默叼起怀川走到了上风口:“你在这里待着。”   “喵唔。”好的。   云颂重新回到垃圾桶前,乌玄已经在和金豆沟通了:“你主人托我们来找你,跟我们走吧。”   “喵?”我主人呢?   金渐层并不相信他们。   狸十三着急地说:“你怎么不相信我们呢?猫是不会骗猫的,谁骗猫谁是小狗。”   金渐层想起了把它逼到树上的那只坏狗,猫都这样说了,应该不会骗它。   “我身上有你主人的味道。”乌玄也跳上垃圾桶,“你闻一闻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金渐层仔细闻了闻:“喵!”   是主人的气味!   “喵呜?”   主人在哪里?   乌玄说:“跟我们来。”   他跳下垃圾桶,金渐层立即跟上他的动作。   “我们回店里吧。”乌玄对云颂说。   云颂回到上风口,重新叼起等待他的怀川。   乌玄对狸十三说:“你去通知其他猫不用再找了,猫已经找到了,辛苦费去找各自的老大要。”   “好的。”狸十三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乌玄则带着金渐层和云颂他们回店里。   “你饿吗?”乌玄问金渐层。   “喵。”   不饿,有很多人类投喂我。   云颂看了眼金渐层毛茸茸的圆胖体型,看到了它嘴巴上的罐头残渣。以刚刚人们对它的喜欢程度来讲,它看着确实不像挨饿的样子。   “喵唔。”   他们想让猫跟他们回家,但猫有主人,她没办法离开猫,很黏猫,猫也没办法。   金渐层看向云颂叼着的小白猫:“喵。”   你怎么一点颜色都没有。   言外之意是怀川看起来有点丑。   云颂眼神冷冷地睨了眼猫言无忌的金渐层。   金渐层在他目光的压迫下逐渐伏低身体。   “咪……”猫错了。   怀川叫了声:“喵。”   没事,小胖猫。   金渐层:“喵?”   云颂轻轻笑了声。   回到猫猫办事处,乌玄让店员通知金渐层的主人,让她来店里领自己的猫。   刚回家没多久的女生匆匆赶回店里。   “金豆!”女生看见自己的猫,激动地跑过去抱住它,蹭它的脸,语无伦次地说,“你回来了。”   金豆软软地叫了声:“喵。”   人,猫也很想你。   云颂看着眼前这重逢的一幕,扭头对怀川说:“没想到猫咪也会夹起声音说话,判若两猫。”   “为了装可爱。”乌玄听到后,无情地戳破。   云颂看向同样具有装可爱嫌疑的怀川。   小白猫的瞳孔变得圆润,轻轻歪头:“喵呜?”   怎么了?   云颂用尾巴扫了下小白猫:“没事。”   “你可以带它回家了。”店员对女生说,顺便提醒她,“平时一定要注意门窗是否紧闭。”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女生鞠躬感谢。   她抱着金渐层离开没多久,狸十三回来了。   “金豆回家了吗?”狸十三问。   “刚走。”乌玄说。   “哦。”狸十三在店里左右看了看,发现店里实在没什么事需要他忙,于是,又去了楼上猫咖。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乌玄扭头看向云颂,苦恼地说:“我上次进入他的念境,在这里面待了三天,但念境呈现出来的场景就是我们日常的生活,除了那场车祸,我实在想不出他的执念是什么。你是送归师,你有没有看出来?”   “还不确定。”云颂说。   乌玄觉得他说不确定的意思是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能说说你的猜测吗?”   “念境中越是不重要的人,五官越模糊,甚至没有五官。”云颂说,“我们刚进来时走的那一路上,每个人的五官都很模糊,直到进入店里。”   乌玄回想他说的内容。   “进店让你们找猫的女生五官清晰,她的猫金豆同样也是。”云颂说,“但是围观金豆的那些人的五官却只有隐约的轮廓。”   乌玄说:“是这样。”   “来帮忙找猫的那十五只流浪猫不仅模样清晰,而且和现实中的几乎没有区别。”云颂看了眼楼上的猫咖招牌,“我想我们如果去楼上猫咖看一眼的话,里面所有的猫也会同样清晰。”   “所以,他最牵挂的是我们。”乌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耳朵也蔫蔫地耷拉下去。   云颂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这样。”   “那我们改怎么做?”乌玄说,“如果念境对他来说是一场美梦,我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云颂说:“念境会吸引生人进入,危害到普通人的生命,一般来讲都需要清理。但如果能够保证念境不会影响普通人,不清理也可以。”   怀川抬头看了眼云颂。   他在钻规则的漏洞。   但也不是第一次了。   怀川相信他说这句话时自己心里有考量。   “没有生人进入念境,念境的存在消耗的就是念境主人的能量,能量消耗殆尽,念境和念境主人会同时消散。这个时间也许是五十年,一百年,也许是两个月,一个月,更甚至是短短几天。”   云颂问他:“你可以接受魂飞魄散的结果吗?或者说狸十三愿意这样吗?”   乌玄沉默下来,魂飞魄散就永无相见的可能,他无法接受,他也无法替当事人做出任何决定。   “等他清醒后让他选择吧。”云颂说。   每个人的命运该由自己掌控,因此,云颂从不会为他人做决定,而是将选择权交给当事人。   无论当事人做出什么选择,他都尊重。   乌玄答应:“好,那我们该怎么让他醒来?”   “店里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云颂问他。   “有一件特别的事情,这个周末,有人拦下了一辆猫车,我们店里接收了一些猫,狸十三很积极地照顾它们,每天都要发七八条视频帮它们找主人。”乌玄说,“找不到主人的他就帮忙找领养,领养不出去的就留在猫咖打工。”   乌玄看向云颂:“我们等到周末?”   “嗯。”离周末还有四天的时间,云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米多的身长占据了半张沙发。   乌玄看着他的体型,隐隐有些羡慕。   他的体型相比普通黑猫要小一些,以前还没有开始修炼的时候,他打架总是打不过那些体型比他大的猫,然后被赶出地盘。   “快晚上了,我给你们找个地方住。”乌玄将云颂和怀川领到一楼右手边的房间,“这是我们的接待室,是员工午休的地方,有一张折叠床可以睡。条件有点简陋,你们别介意。”   云颂的怀川都不是猫,他没办法请两个人入住猫窝,而且云颂体型这么大,也住不了小房子。   “没事。”都进入念境了,没什么好挑剔的。   云颂跳上折叠床,侧躺下。   怀川也跳上去,团成一团,窝进他怀里。   云颂将蓬松的大尾巴盖在怀川身上。   怀川的下巴放在他的尾巴尖上,突然,他想起来什么,眼神灼灼地盯着云颂:“需要我帮你洗脸吗?”说着,他凑过去舔了下云颂。   “不要。”云颂一爪子把他的脑袋拍下去。   怀川力气不敌,被大猫爪按住后脖颈不能动弹,心中郁闷,早知道就选个大体型的猫了。   “老实睡觉。”云颂直接把脑袋放到他的肚子上,但只枕了几秒就因为担心会压坏怀川而挪开。   怀川趁着云颂闭上眼,默默调整自己的体型。   云颂并没有睡,自然感觉到了怀里的猫的体型变化,他的怀抱逐渐容纳不下。   “喵呜。”阿颂,看我。   云颂掀起眼皮,看到了一只成年白猫,毛发变得更长更柔顺,体型也只比他小了一点。   相比五六个月大的模样,成熟后的白猫模样更加漂亮,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狮子。   怀川眼巴巴地看着云颂。   云颂说:“很漂亮——”   怀川的耳朵竖起。   云颂停顿半刻说:“你往旁边挪一挪吧,我们挤在一起太热了。”   像是盖了两张厚厚的毛毯。   怀川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立即变回小白猫。   云颂已经看出他在这个念境中完全不受制约,可以随意更换模样:“你可以变成人。”   怀川想了想,恢复人类的模样。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折叠床上的缅因猫抱进怀里。   云颂顺势趴在他的肩膀。   这个视野高度让猫很喜欢。   怀川第一次撸猫,还是云颂变成的猫,一会儿捏捏他的爪爪,一会儿揉揉他的脑袋。   虽然身体的颜色是棕色,但爪垫却很粉,鼻头也是粉色的,怀川没忍住蹭了蹭他的鼻尖,又埋进他毛茸茸的肚子深吸了一口。   云颂觉得自己不该提醒他。   现在的怀川好像一个染上猫瘾的变态,而且变成猫的他还无力抵抗:“你变回去吧。”   怀川沉迷吸猫:“明天早上再变。”   云颂:“……”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闭上眼睛,干脆直接睡觉。   怀川玩了一会儿猫猫,抱着猫睡去。   为了不让乌玄和狸十三起疑,早上一醒,怀川就自动变回小白猫:“喵呜。”   早上好,阿颂。   “嗯。”被揉搓一晚上的云颂在床上摊成了一张巨大的猫饼。   于是,在周末到来前,怀川白天是人畜无害的小白猫,喵呜喵呜地撒娇,晚上一到就会变回人的模样变着方法吸缅因猫。   “接收的猫猫们要来了。”乌玄看到装猫的车驶过来,赶紧呼唤狸十三。 第63章   云颂和怀川听到他的话与狸十三一起走到店门口,看向停在门口的车。司机和救助基地的负责人从车上下来,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乌玄仰头回应:“咪嗷。”   你好。   负责人听到猫的叫声低下头,这才发现地上还蹲坐着三只猫,看起来也像是在迎接他们。   负责人弯下腰:“你们好啊,小猫咪。”   她伸手去摸缅因的脑袋,摸了个空。   云颂虽然躲开,但用尾巴轻轻碰了她一下。   乌玄提醒狸十三:“喵。”   先把车上的猫卸下来。   狸十三立即说:“我们先卸猫吧。”   “嗯。”负责人打开车门,开始将装猫的笼子搬下来,“我们这次一共救了1800多只猫,分别送去了各个救助基地。你们还是第一个主动提出来接收部分猫咪的店,真的很感谢你们愿意帮我们分担压力,给这些猫一个活的机会。”   狸十三听到这么高的夸赞,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耳朵,赶紧上去帮忙搬装猫的笼子。   因为猫的数量太多,一只笼子里装了有五六只猫,猫猫们因为恐惧紧紧依偎在一起。   负责人问:“猫咪们放到哪里?”   狸十三忙着搬笼子没有听到,但是离她很近的云颂听到了,于是,冲她叫了声:“喵。”   跟我来。   他转身给负责人带路,还扭头看负责人有没有跟上他。在负责人惊讶的目光中,云颂成功把她领到搁置猫咪们的房间门口。   “喵。”这个房间放情况良好的猫。   云颂用爪子拍了拍门。   门板发出砰砰的响声,与此同时,门上的门牌晃了晃,负责人注意到门牌上的字:质检合格。   负责人轻轻笑了声:“不合格的放哪里?”   云颂走向斜对面的房间,爪爪拍门。   “你竟然能听懂我说话。”负责人十分惊讶。   但她没有多想,只当这只缅因受过训练。   她搬着笼子进入质检不合格的房间,发现房间两侧已经准备好了猫柜,并且做过了消毒。猫柜应该是特意定制的,里面的空间比较宽敞,可以轻松容纳两只猫咪在里面居住,里面都放着水和猫粮,而且和睡觉的地方分开。   一个房间里可以容纳六十多只猫。   负责人将笼子里的猫咪们依次放入猫柜中。   她比较了解猫咪们的情况,于是,司机和狸十三外加另一位店员一起搬猫笼,她负责安放猫猫们,很快,所有猫都被安置好。   “我们去拉下一趟。”这一趟车里的猫健康状况都有点问题,不能和健康的猫一起运输,以免健康的猫被传染,“辛苦你们了。”   “你们也辛苦。”狸十三给他们递水。   负责人带着司机离开。   “去看看那些猫。”乌玄说。   “嗯。”狸十三说,“负责人把这些猫咪的情况都发给我了,问题都不是很严重。”   “我知道了。”乌玄进入猫屋。   云颂和怀川也进去看了看。   刚来到陌生的环境,猫咪们几乎都依偎在一起缩在角落里,只有极个别猫好奇地打量他们。   “喵。”这是哪里?   “喵呜。”猫想回家了。   “咪。”猫好害怕。   “喵。”别怕,猫会保护你。   一只奶牛猫将颤抖的白猫护在身后,在猫车的笼子里时,它也是这样挡在其他猫的前面。   云颂朝它们看了一眼。   白猫因为他这一眼抖得更加厉害。   奶牛猫弓起背,盯住云颂。   “小坏猫。”怀川说。   奶牛猫被他说得愣了愣。   乌玄在猫屋中看了一圈,跳上中间的小圆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喵呜。”   大家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猫。   云颂和怀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喵。”没有猫会说自己是坏猫。   “咪?”为什么要关着我们?   “喵唔喵呜。”猫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家,再也见不到主人了?猫不想在这里呆着。   乌玄一一回答它们的问题:“你们生病了需要治病,等你们治好病了就可以出去玩。我这里是猫咖,就是猫猫们工作挣猫粮和猫罐头的地方。有主人的猫可以回家,我们会帮你找主人,但你需要把你主人的详细信息告诉我们。”   “喵。”他也是猫应该不会骗猫吧。   “喵。”这里的环境挺好的,猫睡觉可以完全摊开,不像在之前的笼子只能缩成一团。   “喵。”猫也要工作吗,人类才需要工作吧。   “咪。”猫的主人是一只很高大、很擅长打猎的人类,她有长长的毛发,每次回家都能给猫带回来好吃的食物,她还喜欢捏猫的手。   “喵。”你这么丑竟然会有主人。   一只明显是流浪猫的玳瑁猫看向布偶猫。   布偶猫生气:“你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没有主人,你有本事出来和猫打架。”   玳瑁猫不说话了。   布偶猫信誓旦旦地说:“反正猫的主人很爱猫,她肯定会把猫带回家。”   云颂听它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无奈地笑了笑,感觉跟听一群人吵架没什么区别。   乌玄指了指狸十三:“哪只猫有主人就跟他说一声,他会给你们拍视频发到网上,你们的主人如果能看到大概就会来找你们。”   布偶猫积极地说:“拍猫,猫有牌牌。”   它挺起胸膛,在长长的毛发下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露出来,上面刻着它的名字:王馒头。   这块疑似黄金的牌牌竟然没有被那些人抢走,看得出来它的毛量确实非常惊人了。   狸十三说:“不要着急,等所有猫猫都安顿好了之后,我就帮你们一个一个找主人。”   “喵。”谢谢。   一个小时后,负责人又送来一车猫。车辆不是上一辆,应该是专门运输健康猫咪的车。   等所有猫咪都安置好以后已经到了中午。   狸十三和店员一起给猫咪们放了新的猫粮,又给需要吃药的猫咪喂了药。   午休了一会儿,狸十三开始忙活直播。   作为一只猫,且是一只对直播完全不了解的猫,云颂能做的就是和猫咪沟通以及不去添乱。   狸十三对直播似乎很熟悉。   “他之前经常在店里搞直播。”乌玄站在门口看着先给大家表演了一波才艺的狸十三,“他那个时候还不能化成人形,都是我帮他打开直播,然后他一只猫在直播间里和大家互动。因为他的直播,我们的猫咖甚至成了网红店,直到他……”   乌玄转身离开门口,放轻了声音,像是担心说的话会被直播的猫听见:“直到他离开。”   云颂和狸十三在念境中接触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发觉狸十三的性格和他一开始从乌玄嘴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他看起来很活泼开朗,不像是会被那些痛苦打击倒的猫。”   说完,云颂愣怔片刻,发现自己之前的思路或许是错的,狸十三真正的执念在别处。   “如果没有遇见车祸,他确实是现在这个模样,但车祸后,他就不爱说话了,整天把自己封闭在房间中。感知到天劫即将到来的前一天,他一只猫偷偷摸摸溜了出去。等我赶到天雷降下的地方,他已经死于雷劫。”乌玄说。   云颂轻声说:“我知道他的执念在何处了。”   乌玄抬头看向他。   “他想忘记那件事,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和你们继续快快乐乐的在一起。”云颂说。   一起帮丢猫的人类找猫,一起经营这间小小的店铺,一起帮助更多的猫猫……   他想回到无忧无虑的从前。   乌玄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要哭了,说话时,他的声音都有点哭腔:“要怎么解?”   云颂想了想:“不用解。”   “嗯?”乌玄疑惑。   云颂温声说:“当你出现在他念境中的那一刻,他想要的东西便开始圆满,与此同时,他的执念也开始一点点消散。这个过程短则一个呼吸人就能清醒过来,长则不超过一周。”   乌玄算了下他们在念境中经历过的时间,语气悲伤:“最长不过两天的时间。”   云颂沉默。   乌玄说:“他之前总是想邀请我和他一起直播,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他还说想要去学游泳,这样碰到落水的小猫他就可以救它们。还有和我们一起出去旅游,去长满猫草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笑了声。   片刻后,他叹出口浊气:“总归还有两天的时间,很多人和动物死前未必能见一面,我和他却还有幸在念境中重逢。”   “我去陪他直播玩玩。”乌玄回到狸十三直播的房间,狸十三惊喜地看向出境的他。   “他就是我的老板,我的老大!”狸十三将镜头对准椅子上的黑猫,激动地介绍。   黑猫十分配合地点头:“喵。”   你们好。   云颂和怀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后面的缅因和白猫?”狸十三看着弹幕,回头看了眼云颂和怀川,笑嘻嘻地介绍,“他们两个是我们老大的朋友,不是我们猫咖的员工哦。来我们猫咖是见不到他们的,但是我们猫咖里还有很多漂亮可爱帅气的猫咪。另外,我们还从救助基地那里接收了许多猫咪,我这次开播也是为了这群小猫,希望能赶紧帮它们找到主人。”   “我们先来看看一号柜的猫。”狸十三拿着手机转向一号柜中的两只猫。   云颂和怀川看了一会儿,安静地离开。   直播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狸十三嗓子都说冒烟了,但也只介绍了质检不合格房间中的猫。   “嗓子里卡拖鞋了,明天上午再继续吧。”狸十三声音沙哑地说,“我去睡觉了。”   他回到楼上的猫咖,变回狸花猫原形,随便找了个猫窝躺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   乌玄窝进狸十三旁边的猫窝。   云颂的怀川依旧睡在接待室里。   怀川变回原本的模样,抱着大只的缅因。   “未开灵智的小动物有可能转世投胎成人吗?”云颂对动物轮回这方面不太了解。   “以前不会有,修改过之后就可以了。”怀川说,“但是轮回的条件比人要严苛许多。”   “有主人的动物要轻松许多,因为主人会承担一部分它们的因果。”怀川说。   “有就好。”云颂放下心,舒展成长长的一条猫猫虫,下巴搭在怀川的手臂上。   一人一猫一起度过了漫长的夜晚。   睡醒没多久,云颂就听见隔壁质检合格房间中传来了狸十三开播的声音。   怀川抱着云颂起床,用猫咪专用小牙刷给他刷了刷牙,又用纸巾给他擦了脸和爪爪——云颂完全不想给自己舔毛,他又不是真的猫!   洗漱好,怀川变回猫和云颂一起出门。   他们刚走出门,就看见守在门口的乌玄。   乌玄的表情有点奇怪。   云颂问:“怎么了?”   乌玄往隔壁房间瞥了眼:“他好像醒了。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很怪,心事重重的,连打呼都没跟我打就匆匆走了。”   “是醒了。”怀川稍微感知了一下念境。   【📢作者有话说】   暂时隔日更一段时间[可怜] 第64章   念境主人醒来,念境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影响彻底消除,两人一猫均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对于不能再看到小猫云颂这件事,怀川的神情略微有点遗憾,他才刚刚体会到撸猫的乐趣。   云颂瞥了他一眼。   怀川已经变得一本正经。   云颂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狸十三清醒过来的事情上。房间里的狸十三似乎还在直播,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看着紧闭的房门,云颂询问乌玄的意见:“现在要进去看看他吗?”   乌玄眼神迟疑。   纠结再三,他最终还是做出了敲门的动作。   咚咚咚,门板被敲响:“狸十三。”   屋内直播的声音停下,但乌玄面前的门却迟迟没有被打开。又过了几分钟,屋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狸十三垂着眸站在门打开的缝隙中。   整只猫看起来无精打采,表情疲惫不堪。   “老大。”狸十三闷声喊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大。”乌玄看着他这副宛如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又心疼又生气,“你要把自己关多久?关到我们把你忘记了吗?”   狸十三的眸光闪了闪。   “你可能无法如愿了,猫咖里刚出生的小猫都知道你的名字。”乌玄说。   狸十三皱起眉,奇怪地说:“店里的猫不是都绝育了吗?怎么还会有小猫出生?”   乌玄听到他突然跑偏的关注点,心中憋着的那口怒气蓦地消散,他有点想笑:“大黄出门玩的时候捡了一只怀孕的猫回来,半个月前,猫妈妈生下了五只小猫,都是狸花猫。”   “和我一样啊。”狸十三轻叹,“三百四十三年前,你也捡了我妈妈回家。可惜我妈妈和我的兄弟姐妹都未能开启灵智,我只能送它们一个个离开。幸好还有老大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们度过的每一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对啊,我一直都在。”乌玄将挡在他们中间的那扇门完全推开,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抱住狸十三,沉声重复,“我一直都在。”   他看着狸十三从一只手掌大的幼猫长成一只大体型的狸花,看着他开启灵智开始学习如何修行……他们相伴了三百多年,但在他心里,狸十三一直都是当初那只巴掌大的小猫。   也许他不应该这样无底线地保护狸十三。   乌玄不止一次陷入自责之中,人类只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就能够变得心性沉稳,即使崩溃也能够修补好自己。三百多年,春夏秋冬轮回了这么多次,狸十三却一直是小孩子的心性。   于是,浓烈到极致的情绪像火一样扑到他的身上,将他的精神世界烧了个精光。   “老大,我让你失望了。”狸十三说。   苦苦修炼几百年,他不仅没有扛过天劫变成人形,还没有完成说要一直陪着老大的承诺。   他是一只失约的坏猫。   他还害死了一只小小的人类。   “对不起。”狸十三抱紧了乌玄。   还是一只小猫的时候,乌玄经常会把它抱在怀里,变回原形时也会蜷成一团让他靠在最温暖的地方,后来他长成了一只比乌玄还要大体型的猫猫,乌玄变回原型后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圈着他睡觉,变成了他让乌玄靠着。   “不是你的错。”乌玄揉着他的脑袋,“命运无常,即使是神仙也不例外。”说完,他看向云颂,似乎是想让云颂帮忙一起安慰劝说狸十三。   安慰猫咪和安慰人的区别应该不大吧,这么想着,云颂说:“你应该知道天劫之下只有两种结果:渡过成人,没渡过便魂飞魄散。你渡劫失败,但不仅灵魂完整甚至经过天雷的淬炼灵魂变得更加强大,能够对进入念境的人强行施加影响。天道认可了你,只是你没有认可自己。”   他一一地陈述着事实。   “天劫审判了你过往的三百四十三年,功德或是罪孽在天道之下均无所遁形。如果你罪孽加身,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今日重逢的时候。”   狸十三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开口:“在最后一刻,我其实想开了,但我想明白得太迟了。”   第一道天雷劈在身上的时候他还没有特别大的死亡危机感,直到一道比一道强势的天雷落下,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要被撕裂,在巨大的死亡笼罩下,他不由自主地开启了猫生走马灯。   那三百四十三年的猫生经历匆匆地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幅画面中的记忆都无比珍贵美好。就是在这个时刻,他忽然从死胡同中走了出来。但是,最后一道天雷已经轰隆隆地降下。   狸十三的□□湮灭,但灵魂还在。   因为心中的渴望,他的灵魂所处的灰蒙蒙的世界突然变成了他在现实中的样子。   他的灵魂被幻想出来的美好捕获,逐渐沉迷在里面,直到上次乌玄意外踏入这个世界,他灵魂中的迷惘突然消散了许多。   但没有等他清醒,乌玄就离开了。   直到这次他带着云颂和怀川一起进来。   因为乌玄,他的灵魂一步步认清现实与虚假的分界线——乌玄所在的世界才是真实。   “不迟。”乌玄说。   云颂也点了点头:“即便是最后一刻,但天道已经感受到,所以严格来说,你天劫已过。除去你自身的渴望,在念境中你能够变成人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成功渡过了天劫。”   狸十三看着自己的人类模样愣怔片刻。   他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他也不敢想。   他这样的猫竟然渡过了天劫。   “我……”他欲言又止半晌,突然就沙哑了声音,“老大,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吗?”   “有!”乌玄肯定地回答。   云颂说:“你还可以转世投胎。”   “真的吗?!”狸十三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云颂点头:“你这辈子渡过天劫修炼成人,如果投胎转世,下辈子很大概率会是人,也有一小部分概率会重新变成猫,从新开始修炼。”   “你想变成人还是重新开始修炼之路?”问完这个问题,他略微心虚地瞥了眼怀川。见怀川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他松了口气。   狸十三有点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乌玄偷偷给了他一手肘,他才骤然明白云颂的意思。   “我想变成猫重新修炼!”狸十三回答得毫不犹豫,“做人固然好,可是凡人只有短短百年的寿命,就算老大找到了我,我也不能陪他很长时间。”   乌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但是我重新修炼就能活很久了,老大可以慢慢找我,我也可以慢慢陪着老大。”狸十三说,“而且我喜欢当猫,成为猫是很快乐的事。”   云颂听到这句话,心想,怪不得在狸十三的念境中,闯入进来的人都会变成猫咪,他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当猫咪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我现在就要去转世吗?”狸十三问。   云颂看了眼神情不舍的乌玄:“一般都会留有道别的时间,明天晚上十二点,我再送你走。”   “谢谢。”乌玄说。   “不用谢,是你的到来唤醒了他,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一根红绳从云颂手腕伸出,红绳末端缠绕住狸十三的手腕,“该走时我会提醒你,去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念境的场景陡然消失。   他们重新回到狸十三遭遇雷劫的地方。   “他这样没事吧?”乌玄不放心地看着狸十三的灵魂,总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没事,有危险时他比你安全。”云颂说。   乌玄放下心:“那我带他回店里了。”   “嗯。”云颂也带着怀川回了家。   走到巷子尽头,一条龙老板和老板娘正在送女儿离开,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很多都是猫猫的用品,脚边还有一个大的航空箱。   云颂看了眼她怀中抱着的蓝猫:“要走了吗?”   “还回去要工作。”温意摸了摸蓝猫的脑袋后将它放进航空箱中,“这次我会带着团团一起,我会好好看着它,再也不和它分开了。”   “一路顺风。”云颂说。   一条龙老板和老板娘送女儿出巷子。   云颂拿出钥匙,刚准备打开店门就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猫叫,余光里一道橘色的猫影出现。   云颂扭头看去。   橘猫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怀川。   “它一直看着我什么意思?”做了将近一周的猫咪,怀川已经学会了简单基础的猫语。但猫咪这样看着他不说话,他想理解也理解不了。   “想要吃的。”云颂打开店门,从收银台后面拿出来一根火腿肠扔给怀川。   怀川剥开火腿肠,蹲下来喂猫。   橘猫依旧和上次一样,吃一口就给火腿肠一爪子,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怀川喂橘猫吃光了一根火腿肠。   橘猫吃完,一扭屁股跑进对面一条龙的店里。   怀川将火腿肠皮扔进垃圾桶。   “我们打算喂这只猫了。”一条龙老板和老板娘送完女儿回来,“它帮我们找回了团团,我们也不能再让它继续流浪。不过它在外面流浪习惯了,可能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我们家里。所以,在我们熟悉起来之前,暂时还是散养它。”   能有人每天投喂橘猫,云颂没什么好反对的。   进念境前就已经临近中午,现在回到店里正好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两人随便在街上一家面馆凑合吃了两口,就回了店里。   虽然这个念境一点危险都没有遇到,很轻松就解决了,但毕竟也待了这么多天,云颂身体不累,但精神上已经有点疲惫。   “睡一觉吧。”云颂拉住怀川往卧室走。   怀川看见他眼下淡淡的疲惫,直接将他抱起来。进入卧室后,他关上门。手指轻轻一动,窗帘瞬间拉上,卧室内的光线逐渐适合入睡。   怀川抱着他躺到床上。   两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白天画画符,学学咒法,再被怀川又亲又摸了一通,时间转眼就来到了晚上十二点。   乌玄已经等待店门口,狸十三的灵魂飘在他的身侧,像是被他牵住的一只气球。   “做好准备,就走了。”云颂拿出引路符。   狸十三点头确定。   他的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也不知道回去的这一天一夜经历了什么。   云颂没有探究的心思,分神了一秒就回到正事,单手掐诀:“云颂,请开黄泉。”   黄泉路逐渐浮现。   狸十三踏上这条路。   云颂收回红线,感觉到什么,瞥了眼目送狸十三离开的乌玄——乌玄将自己的一条尾巴留在了狸十三的灵魂中,为了未来某一日的重逢。   云颂看透了,但什么也没说。   狸十三慢慢走完黄泉路,进入地府,那里等待着云颂早已经为他安排好的接引使者。   “谢谢。”乌玄对保持沉默的云颂说。   云颂摇了摇头。   乌玄拿出一块猫爪形状的玉:“这个送给你,以后只要你需要我们店里的小猫帮忙,我一定帮。”   云颂接住白玉猫爪,端详了一番。   没想到猫猫们还有信物,听起来好像是某种江湖帮派一样:猫猫义薄云天帮。   云颂笑了一声:“我不会客气的。”   “再见。”乌玄变回猫,趁着夜色离开。   怀川从后面搂住云颂,意有所指:“这是第几次暗度陈仓了?这次还是当着我这个酆都大帝的面,你是不是应该贿赂我一下,让我帮你保守秘密。”   云颂抬头亲了他一口。   怀川不满意:“这个贿赂好像有点少。”   📖 无病无忧 📖 第65章   云颂关上店门,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故作冷漠,眸光却亮,像是在问他还想要什么。   “学酆都大帝心印,你觉得怎么样?”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是手已经不老实地贴了上去。   云颂捏住他的手腕,果断拒绝:“不要。”   他敢肯定,只要他这边稍微点个头答应,不到后天早上他都出不去卧室的门。   怀川问:“你真的不想学吗?”   云颂关掉一楼的灯,上二楼:“暂时不想。”   离上次双修才过去了三天,怀川上次灌到他体内的灵力太多,到现在都还没有被他完全吸收。除了那些阴气转化的灵力,还有一次又一次被怀川提醒炼精化气时一滴不漏全吸进身体的那些。   “那什么时候想?”怀川紧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进入卧室,“明天怎么样?”   “明天也不想。”云颂躺回床上,很快就被怀川拥进怀里,他拽了下怀川的长发,“关灯。”   怀川关上灯。   “后天呢?”他贴着云颂的耳朵轻声问。   “你脑袋里的想法太不健康了,能不能想点别的。”云颂一本正经地说,“比如吃喝玩乐。”   怀川:“那我吃你——”   云颂有所预感,毫不犹豫地抬脚踢他。   到嘴边的几个字被这凶狠的一脚踢回了喉咙,怀川一点也不疼,但装模作样地闷哼了声。   云颂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闭上眼不理他。   “我只是准备说我想吃你做的饭,你就突然踢我。我的阿颂啊,你心里究竟想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呀?”怀川笑眯眯地戳了戳云颂的肩膀。   云颂抖了下肩膀,抖掉他的手,十分自如地回答:“没想什么,你说话打扰我睡觉了。”   他就知道怀川要倒打一耙。   果然,被他料到了吧。   怀川看到云颂藏不住的得意小表情,忍不住笑了笑,不再逗他玩:“好了,睡觉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云颂睡着更舒服。   卧室安静下来。   就在怀川以为云颂已经睡着,打算偷偷亲他时,云颂故作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后天可以。”   最迟明天晚上云颂就能把灵力吸收干净了。   怀川胳膊上的肌肉紧绷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其实心印不用双修。”怀川低头亲了亲云颂的脸颊,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淡淡的金光从两人抵在一起的地方亮起,像是一盏不怎么明亮但十分温馨的小夜灯。   云颂刚刚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脑海中突然涌入一道咒法,这种感觉就好像他的灵魂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头脑瞬间清明。但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咒法却在触碰到他的灵魂时格外珍重,轻而又轻,像是被一只小鱼轻吻了下。   随着心印逐渐在他的灵魂上烙下印记,云颂整个身体都在细细地颤抖,唇边溢出一声喘息。   “专心。”怀川的声音响在耳边,可是他听着却像是怀川直接与他的灵魂在对话。   云颂的喘息更重了。   两人的额头错开,鼻息交错。   怀川吻住云颂微微张开的唇瓣。   心印的烙印还在继续,云颂的所有心神都在心印之上,被怀川吻住也只能张开嘴任他在口腔里面肆意妄为地搅弄,津液横生。   灵魂的震颤与湿热的吻交织在一起。   云颂双目失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胸腔一上一下剧烈起伏时抵住怀川的胸膛。他的唇瓣已经被亲得发红,露在外面的皮肤也覆上粉色。   心印彻底刻入他的灵魂时,云颂猛地喘了口气,眼神逐渐有了焦点,于是,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被怀川吻,不知道吻了多久,他的舌根都在发麻,口腔里全是怀川阴冷的气息。   已经习惯了吃掉怀川通过接吻送进来的阴气,云颂回过神就下意识做出了吞咽的动作,然后他就被抬起下巴吻得更凶狠。   片刻后,吻逐渐温柔。   云颂被吻得舒服了,发出的声音仿佛浸着水。   一通漫长的深吻结束,云颂四肢发软地躺在床上,瞥了眼怀川,有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怀川却没有继续亲他的意思:“睡吧。”   他把愣住的云颂团巴团巴塞进怀里。   云颂从他怀里挤出来脑袋:“?”   怀川顺势将下巴搭在他头顶:“该睡了。”   云颂顶开他的下巴,继续盯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已经有了想打人的意思。   “看我能睡得更快?”怀川明知故问。   云颂已经明白了他在故意逗自己,先不负责任地撩拨他,然后又使出一招欲擒故纵。   “不能。”云颂抬起腿,硬硬的膝盖骨压住一团炙热,“都亲成这样了,你还想让我睡觉。”   他报复地用了点力,如愿看到怀川变了脸色。   “给孔随打电话,让他再晚两天回来。”怀川翻身压住云颂,制止了他越来越过分的行为。   云颂伸手去摸手机。   怀川搂住他的腰抱起他,另一只手帮他拿过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吧。”   他低头亲过去。   云颂:“唔?”   我怎么说话?   怀川吻着他,不回答。   云颂只好用余光看手机屏幕,调出来键盘努力打字,但是手机键盘太小,导致他总按错。   什么破手机,屏幕做这么小干什么!   云颂气闷,删掉乱码的字重新打。   “孔随,我这边……”   透骨的阴气突然进入身体,从身体内部渗入血肉,云颂冻得打了个哆嗦,手指再一次按错了地方,按出来一串乱七八糟的话。   “发出去了吗?”怀川轻轻摩挲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他的脊背上面写自己的名字。   云颂的注意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是进入身体的阴气,让他后背不断发痒的手指,还是一直没能给孔随发过去的话。   “别捣乱,别动。”云颂想了两秒,决定还是给孔随发消息。胳膊搂住怀川的脖子,云颂趴在他的肩膀上,终于可以稳当地打字。   但是刚打了几个字,阴气进来得更多,越来越冷的温度已经到了完全无法忽视的程度。   云颂咬牙说:“你到底让不让我发。”   “我没有动啊。”怀川无辜地说,“你自己吃进去的,怎么还能赖我?”   云颂气笑了,直接咬住他的肩膀。   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他趁着怀川愣神的时机飞快地打好字。   “孔随,我这边有点事,你可以再晚两天回来,或者回来了先在酒店住一晚。”   扔开手机,云颂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刚刚咬过的地方,已经有一圈红红的牙印。   他叹息一声,心疼地亲了亲。   “现在可以了吗?”怀川问。   “收起你的阴气。”云颂警告,“上次的灵力还没有吸收,这次不准再弄那么多。”   “好。”怀川从善如流地答应。   两人卧室里的灯亮了整个后半夜,到了天亮时,已经看不出灯光的变化,但卧室的窗帘一直是紧闭的状态,店门的锁也没有打开。   一天缓缓过去。   夜晚到来时,卧室里的灯光再度亮起,卧室隔壁的衣帽间灯光在不久后也亮了起来。   云颂的眼睛被灯光和镜面的光晃得难受。   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遮在他的眼前。   怀川搂着他坐在衣帽间的单人沙发上。   云颂背靠着怀川,浑身瘫软地躺在他怀里。   “可以了。”云颂叫停,说话带着软软的鼻音。   他想起身,但是四肢都没有力气,只好重新靠回怀川的怀里,提出要求:“我要洗澡。”   “吃的是有点多了。”丹田因为积蓄了太多的灵力而膨胀不已,连带着小腹都有了弧度。   怀川摸了摸他的肚子,抱他进入浴室。   清理干净最后一次因为没有“炼精化气”而留下来的东西,里里外外都洗干净后,怀川给云颂穿上睡衣,把他放到床上。   距离天亮不到三个小时。   双修带来的益处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感知不到疲惫,但云颂还是遵从了普通人的作息。   怀川陪云颂睡了两个小时,天刚蒙蒙亮,他就开始起床忙活,先是把昨晚洗的床单被套晾出来,又将衣帽间收拾整齐,然后是准备食材。   安排好一切,怀川等云颂醒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印影响到了灵魂,云颂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怀川。   梦里是一个冬天,下着大雪。   他穿着露脚趾的破草鞋,偷偷蜷缩在别人家的麦垛中。他身上穿的破烂衣服无法避寒,只能把干干的麦秸秆堆在身上,企图以此获得一点微薄的暖意。   雪下得很大,没多久,麦垛表面就覆盖上了一层雪花。遇到雪的麦秸秆变得潮湿,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这是他五岁的时候。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孤儿,在街上流浪。   街上人多,有好心的叔叔婶婶会给他一点吃的,给他一件自己的孩子穿烂的衣服,让他没有小小年纪就饿死冻死。   云颂就这样活到了五岁。   五岁那年,经常给他饭吃的婶婶因村子里爆发疫病去世,她的儿子也没能幸免。   婶婶的丈夫认为是他克死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打骂驱赶他离开村子。   云颂经常和那位婶婶接触,自然也没有逃过被传染的命运。   他预感到自己似乎要死了,为了不让自己死后的尸体继续传播疫病,他打算捡点柴火烧了自己。但是冬天的柴火似乎很难直接点燃,他看到附近有个麦垛,就想着拿一把麦秸秆引燃。他没有偷,他把自己最喜欢的草编兔子放到了麦垛旁边作为交换。   抱着自己不公平交换来的麦秸秆离开时,他羞愧难当,不小心摔了一跤,摔进麦垛中。   麦垛中好暖和。   云颂呆呆地愣住,一时有点舍不得起身。   我就待一会儿。   他告诉自己,只待一会儿,等身体暖和了他再去烧了自己,也许会烧得快一点。 第66章   雪越下越大,沾上雪花的麦秸秆已经结了一层冰,给人温暖的麦秸秆变成一根根刺人的冰锥。云颂被冻得脑袋发懵,意识昏昏沉沉。但他还记得自己有需要完成的事情,他想要离开麦垛,可是结了冰的麦垛却将他困在了里面。   他不能死在这里,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四肢逐渐无力,他努力伸出手拨动身上的麦秸秆。身上的麦秸秆被他拨出一块缝隙。   “师父,这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一道干净温润的声音在冰天雪地中突然响起。   云颂恍惚中以为是自己快要死去时产生了仙人来接他离开的错觉,他竭力睁开眼,想要看一看传说中的仙人是什么模样,但他的视线因为神志不清而变得模糊。透过麦秸秆的缝隙,他只看到有一道高挑挺拔的青绿身影撑着伞立在一片白茫茫中,像是被风雪突然吹过来似的。   这道身影弯下腰,一双漂亮的眼睛骤然靠近。   云颂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原来仙人这么好看,像……像什么呢?他懊恼见过的好东西少之又少,竟然都不足以用来形容。   “师父,里面有个小孩儿。”漂亮仙人不知道在对谁说话,说完,云颂就感觉自己身上的麦秸秆被挪开,他想到自己身上的破烂衣服,赶紧把破掉的地方用手遮住,不想让这位仙人看见。   但漂亮仙人看到他后还是皱起了眉。   云颂把自己缩成更小一团,脑袋也垂了下去。   视线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双脚。   “这小孩儿可怜呐。”云颂听到这个走过来的人的叹息。他偷偷瞟了眼这个被漂亮仙人称为师父的人,对方穿着道服,看起来是位道士。   云颂声音低低地反驳:“我不可怜。”   漂亮仙人的师父突然笑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那怪我说错了。”   云颂没有回应他,而是扭头看向漂亮仙人。   他不敢看脸,视线最多停留在胸口。   “你是来接我离开的吗?”他满怀期望地问。   漂亮仙人蹲了下来,给他撑伞。   云颂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眼神慌乱,但让他更加茫然无措的是漂亮仙人突然脱下来身上的外袍披到他的身上。宽大的衣服将他包裹住,上面还带着仙人身上的温度,温暖得让他鼻子酸涩。   身上有了热意,云颂沉重不堪的身体恢复了一些精神。   “你想去哪里?”仙人问他。   “我不想去阴间,听别人说那里很吓人,可不可以让我变成一朵花或者一棵树,如果不可以的话,变得别的也行,一滴露珠也很好。”云颂说。   “怎么不想变成人?”仙人的师父问他。   云颂如实回答:“可是我当人不是很快乐,大家都有家人,可我却很孤独。”   “你这么小知道孤独是什么意思吗?”仙人的师父笑着问,“孤独可不是——”   “我知道,孤独就是一个人吃饭,睡觉,数星星。”云颂说,“然后这样日复一日。”   仙人的师父沉默了片刻。   云颂注意到仙人师父和仙人对视了一眼,两人像是进行了什么交流,然后决定下什么事。   “变成一朵花,一棵树也会孤独。”漂亮仙人说,“花在花丛中,树在森林里才不孤独。”   云颂看向他,安静地听他说话。   “你刚刚问我是来接你的吗?”漂亮仙人对他伸出手,那只手也是如此好看,“我是来接你的。但不是让你变成花,变成树,你想做我的师弟吗?”   云颂呆呆地看着他。   漂亮仙人笑着说:“我会陪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数星星,还会陪你修炼,长大。”   云颂听到了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他垂眸看向漂亮仙人的手,干净修长。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了冻疮的手,又肿又粗糙。   而且他还得了很严重的病。   想到自己的病,云颂惊出一身冷汗。   漂亮仙人不是他的幻觉,他会把病传染给仙人:“你快离我远一点!我生病了!”   “我知道,没有关系。”漂亮仙人笑了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轻而易举就制止住了他疯狂的挣扎,将他从麦垛中拉起,“我们去治病。”   “小孩儿,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治病。”仙人的师父说,“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我得提前跟你说好,你需要学捉鬼除妖的本领,你要是怕鬼就不行了,我们以后会经常和鬼怪打交道。”   “我不害怕。”云颂看着漂亮仙人的眼睛,轻声但坚定地重复,“我什么都不怕。”   “好。”仙人的师父爽快地笑了笑,“你且记住为师的名字——叶道清。遇到事了就报为师的名字,虽然没什么用,但也能让对方思考两秒,给你逃跑的时间。”   云颂懵懵懂懂地看向漂亮仙人。   “我叫怀川。”漂亮仙人莞尔一笑。   云颂喃喃道:“怀川。”   “嗯。”他听到了一声含着笑的回应,后知后觉回应他的这道声音比梦中的怀川更加成熟。   “怀川?”云颂从梦中醒了过来,睁开眼他就看到了怀川的脸,感受到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云颂望着他这双与梦中相差无几的漂亮眼睛,心中某个地方像是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又湿漉漉,他情不自禁地偏过头在他的掌心中蹭了蹭,“我刚刚做梦,梦见了你和师父。”   怀川的眸色微深:“梦见了什么?”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雪天。”云颂回想着梦境中的每一幅画面,却突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怀川向他说过名字后发生的事,一旦竭力回想,灵魂就会疼痛难忍。   因为酆都大帝心印对灵魂的影响,他的记忆恢复了一点点,但绝大多数仍是一片空白。   可是能这样恢复一点点也是好的。   他知道了怀川真的是他师兄,他们两人之间有些根深叶茂的渊源,不会轻易分开。   云颂将梦境讲给怀川听:“是你发现了我。”   没有这段记忆以前,他一直以为是叶道清捡了他回去,没想到第一个发现他的人是怀川。   “你先发出了声音,我才能发现你。”听到他想起来的是这一段记忆,而非那些不好的,怀川的心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不是该感到轻松。   “你和师父为什么会经过那里?”云颂问。   怀川将他抱进怀里:“我和师父一直在四处游历,刚好走到了你们村子附近。听说村子里有人得了疫病,师父就带我过去帮忙救治。”   怀川回想当时的情况。   大概是因为那天遇见了云颂,他的记忆格外清晰,就连那堆麦垛旁有只草编兔子都记得。   “本来我们不打算走那条路进村,但是天突然下雪,师傅担心生病的人抗不过这场风雪,我们就选了那条距离虽近但更难走的路。”   路过麦垛时,他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直到听见麦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于是,他扭头看了眼。   就这样,怀川看到了一双干净倔强的眼睛。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五岁的云颂小小的一只,缩在麦垛中像是一只猫咪幼崽,虽然很努力把自己梳洗干净,但是身上单薄破烂的衣服和溃烂的冻疮将他的窘迫一览无遗地展示在人的面前,令人心生怜悯。   “师父说是缘分,命中注定我们会相遇。”怀川笑着说,“我第一次如此认同他的话。”   云颂感受着他轻笑时胸腔细微的震颤:“我那个时候生病了,没有传染给你们吧?”   “没有。”怀川说,“你得的也不是疫病,你只是感染了的风寒,烧得严重。”当他牵起云颂的手时,就感受到了他不正常的体温。   云颂这才放下心。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问。   “你当时非常黏人,爱撒娇,非要让我抱着你才肯走。”怀川捏了捏云颂胳膊上的软肉。   “我虽然没有记忆,但我知道你在骗我。”云颂面无表情地说。他当时都不敢用手碰怀川的衣服,更别提让怀川抱着他走。   “还是小时候好骗,不过我确实是抱着你回去的,你当时烧得晕了过去。”怀川说,“找不到你住的地方,村子里也没有客栈,我和师父就带着你找了一户人家借住。师父出去给他们治病,我留下来照顾你。你昏迷了整整两天,要是再晚一会儿发现你,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云颂笑了笑,没说自己小时候觉得他就是神仙。他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   “半个月后师父治好疫病,我和师父就带着你离开了。”怀川停顿片刻,眼神逐渐温柔,“你的名字就是在离开村子那天取的。”   “师父给我取的吧。”云颂想当然地认为。   “小没良心。”怀川说。   云颂愣了愣,蓦地抬头看向他。   怀川委屈地说:“明明是我。”   他们离开村子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天空蔚蓝,云朵低垂,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   怀川和叶道清一直都以“小孩儿”来称呼云颂,那天,叶道清问了云颂的名字。   云颂说自己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姓氏,村子里的人都喊他“那个谁”、“那个孤儿”……   “没名字也没关系,咱们现在就取。你师兄和你一样,他的名字便是我取的。”叶道清说。   云颂却看向了怀川:“可以让师兄取吗?”   叶道清笑着调侃了一句:“这么喜欢师兄,那以后就让你师兄带着你修炼吧。”   云颂没吭声,紧张地望了眼怀川。   怀川牵住他的手:“我带回来的人自然我教。”   他蹲下来,面对面看着眼前的小孩儿,轻声询问他的意见:“叫你云颂好不好?”   云颂点点头。   于是,那天云颂有了自己的名字。   “卿云灿兮,四海颂声。同时也希望你带着美好的祝愿,像云朵一样自由自在。”   【📢作者有话说】   两人在以前就很爱牵手手了[害羞] 第67章   云颂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叶道清随便捡了两个字凑在一起,谈不上有什么寓意,没想到他的名字来自于怀川,里面饱含着怀川对他的美好祝愿,可是他却不记得了。   “我是不是让你很难过。”他垂眸看向被怀川牵住的手,想到记忆中的怀川也是这么牵着他。   “你让我开心。”怀川亲了亲他的脸颊。   云颂抓住他的手腕:“还有没有其他刺激灵魂的方法,我们也试一试吧,也许能想起更多。”   怀川的表情立即变得很严肃:“不行。”   云颂抬起头,很认真地提议:“那我们多双修几次吧,或者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咒法?”   怀川笑着叹了口气:“还说我脑袋里的思想不健康,我看你的想法也没有很健康嘛。”   云颂一愣,脸颊有点热。   “你想和我双修,我求之不得,就算是每日双修都行。”怀川贴近云颂的耳朵,手掌贴上他尚未平坦下去的小腹,轻轻按了按。   一阵酸麻从小腹传来。   云颂忍不住喘了声,瞬间从脖颈红到脸颊。   “但你这里吃不下。”怀川用唇瓣蹭了蹭他的耳垂,“这两天弄进去的到现在都还没吸收。”   云颂梗着脖子说:“你不会弄在外面。”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浪费。   怀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云颂推了下怀川,决定略过双修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真的没有其他刺激灵魂的方法?”   “没有,别想歪主意。”怀川把云颂从床上抱下来,抱到卫生间,“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   云颂老老实实地拿起牙刷。   去衣帽间换衣服时,云颂趁怀川不注意赶紧瞥了眼自己的小腹,确实还微微有点凸起。   他试着运转了一□□内的灵力,第二次双修之后,他体内的灵力又涨了很多,只不过因为没有完全吸收,使用起来时略微有些滞涩感。   云颂抬手在空中画符。   他画了一张简单的镇宅驱邪符。   符文金光流动,融入地板。   云颂的店里没有任何变化,但店铺方圆五十米以内的那些老板均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心澄目明,仿佛店里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有种置身于森林公园里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   云颂感知着灵符覆盖的范围,十分满意地走出衣帽间,怀川正在餐桌等他入座。   “我怎么感觉好像只有我在双修中得到了好处。”云颂坐下后探究地看向怀川。   怀川笑了笑:“如果你指的是修行方面,确实如此,但如果是别的方面,那可不一定。”   “我当然是说修行!”云颂听出他的弦外音。   “双修就像是倒水,同样的水倒进水桶和水杯时呈现出来的效果变化自然不一样。”怀川说,“等你体内那团无法使用的灵力完全恢复后,你就不会有现在这种突然进步许多的感觉了。”   “我体内无法使用的灵力大概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云颂时至今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苦苦修炼了许多年的灵力无法再为他所用。现在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些记忆,他终于有了推测方向。   “先吃饭。”怀川提醒他,将筷子递给他,“我跟着网上学了火腿豆腐汤,尝尝味道。”   “嗯。”云颂率先喝了口汤,“好喝。”   怀川心情愉悦地看着他。   “孔随今天下午三点的车,大概五点就能到店里,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饭。”云颂咬了口杂粮煎饼,“家里没客卧,我在附近给他订了酒店。”   “好。”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怀川很喜欢这样的安排。手托住下巴,他笑意盈盈地看着云颂。   云颂在他灼灼的目光中吃完早餐。   九点,店门准时打开。   云颂发觉最近街上热闹了许多,出现了很多年轻人的面孔,想了想,应该是放了暑假的缘故。   但热闹归热闹,进店买东西的人依旧没有。   云颂坐在收银台后的躺椅上,姿态闲散地闭着眼睛,专注于引导体内的灵力在经络游走。   经过一上午的运转,积蓄在丹田内的灵力终于被吸收了大半,小腹微微隆起的怪异弧度消失。   云颂神清气爽地睁开眼,与怀川对视上。   怀川的视线往他的小腹扫了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比第一次吸收时快了许多。”   云颂板着脸正要回应他的调侃,突然感知到有人正在靠近,他抬眼看向店门口。   下一秒,一个身穿道服的青年出现。   青年五官端正帅气,带着一丝稚气未脱的青涩感,但是气质方面已经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陈去尘?”云颂语气诧异,没想到他会来自己店里。往年暑假期间,陈去尘都是在灵山观废寝忘食地学习修炼,除非下山帮忙驱邪捉鬼,他连山门都不迈出一步——这些都是余九华告诉他的。   “云老板,怀先生。”陈去尘站得板板正正,向两人拱手行礼,“我是奉师傅的命令过来,有件和叶鸿声后人相关的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怀川眸光微冷地看过去。   “上去说。”云颂请他上了二楼。   在沙发坐下后,云颂示意他可以讲了。   陈去尘说:“还记得你曾说过的那个在自己身上种鬼的老道吗?我们知道了他的踪迹。”   云颂有了兴趣:“详细说。”   陈去尘一五一十地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两天前,有位母亲带自己的孩子来到观里,请我们帮忙驱走附在她孩子身上的恶鬼。我们对孩子做了一番检查,孩子身上并没有任何邪祟。但母亲坚持她的孩子已经被鬼附身,原因是他的孩子以前经常沉迷游戏,不学习,并且对家里人动辄打骂。现在坏习惯改掉后却又在半夜偷吃活鱼、生肉。”   云颂问:“那个老道和这个孩子有关系?”   “这个孩子见过那个老道。事情要从母亲的邻居说起,邻居信仰一位名为欢喜的神明,她告诉母亲,孩子整天打游戏,不爱学习这些行为都是被恶鬼附身了,她可以请教会中的长老给孩子驱鬼。”   “欢喜神?”云颂从未听说过这位神明,他扭头看向怀川,怀川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恐怕是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杜撰出来的神明。   陈去尘说:“根据母亲所说,这位欢喜神是保佑人们无病无灾,家庭和睦,欢喜快乐的神仙。她的邻居信了将近两年,每周都雷打不动地参加信徒聚会,已经成为传播欢喜神的小组长,所以邻居经常会给他们讲欢喜神的神迹,鼓动他们去相信。”   听到这里,云颂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两年……小组长……说明这个“欢喜神”已经在暗中存在了很长时间,甚至信徒不少。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这样一个非法的宗教组织,如果就这么放任下去,将来不知道会酿成什么祸事。   “协会知道了吗?”云颂问。   “已经告知过协会了。”陈去尘说,“先听我往下讲吧,等会儿再说协会那边的安排。”   “你说。”云颂神情冷肃。   “母亲信了邻居的话,带着孩子去了教会。去了两次后孩子的情况有所好转,母亲便跟着邻居一起信了欢喜神。孩子快要放暑假时,教会中的长老向母亲提议送孩子去欢喜神庙。”陈去尘说。   “欢喜神庙?”云颂心中对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见陈去尘因为他突然开口而停顿住,他摆摆手示意陈去尘继续往下讲。   “欢喜神庙不在宁城,在彭城,不是在郊区就是农村,具体位置那位母亲也不知道。”陈去尘往下说道,“在长老的描述中,欢喜神庙那里有一位主持教内所有事务的大长老,也是欢喜神在人间的使者,欢喜神的旨意均通过这位大长老发布。”   “欢喜神庙还有一所学校,里面有老师给信徒们讲欢喜神的事迹。他们每个信仰欢喜神的信徒都会被发一本小册子,小册子上不仅写着欢喜神的事迹,还有信徒们应该遵守的教条。”陈去尘从口袋里拿出巴掌大的小册子,递给云颂。   小册子一看就是私自印发,而非正规出版物。   云颂接住,打开和怀川一起看。   小册子第一页上就写着信仰欢喜神的宣言:   我信奉欢喜神,赋予众生健康与喜乐的唯一神明,是喜乐之源,和谐之本,万物因祂而得圆满。   祂救众生脱离苦海,无病无灾。祂破除人身上忧愁的枷锁,使病者得健康,忧者得欢喜。   欢喜之光普照四方,神明会为我们洗尽身上的脏污,引领我们进入祂的极乐净土。   我们同心同乐,共沐神恩。   神的净土永世长存,我们必得永生。   云颂匆匆浏览完宣言,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扭头看向怀川,怀川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然后呢?”云颂问陈去尘。   陈去尘说:“邻居劝说母亲送儿子过去,母亲和家里人商量之后就把儿子交给邻居,由邻居送到了欢喜神庙,先待两天试试看,不合适再回家。一周后,她的儿子被送回来,不打游戏也不跟家里人吵闹了,母亲一开始很开心,直到有天半夜,她起床上厕所,看到儿子竟然在吃她买回来的活鱼,她感到不对劲,赶紧就带儿子来了灵山观。”   “但奇怪的是孩子身上并没有邪祟的气息,我师父也感知不到。”陈去尘说,“师父派了最擅长与孩子打交道的师兄跟孩子交流,从孩子口中零零碎碎得知了一些关于欢喜神庙和大长老的事情。”   “孩子说他看见大长老额头中间有一块很大的黑色胎记,就像是活的一样,非常吓人。”   这和樊璟当初的描述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作者回来啦[红心] 第68章   “孩子提到大长老时非常恐惧,但问他发生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他却一点也不记得了。”陈去尘说,“同样,他也不记得自己吃过活鱼生肉。”   云颂说:“你想让我过去看看他。”   “对。”陈去尘点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协会那边已经组织好了人,打算去彭城一探究竟。我想请你一起去彭城。”   他说完还以为云颂会考虑几分钟,师父告诉他,云颂并不是很想和协会的人打交道,但云颂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他:“可以。”   这让陈去尘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   云颂问:“那个孩子还在你们道观吗?”   “在。”陈去尘说。   “走吧。”云颂拉着怀川起身,想起来什么,对陈去尘补充道,“去彭城的话,我要带上他。”   陈去尘面露迟疑:“这次去彭城危险重重,我担心无法顾及怀先生的安全。”   “他可比我厉害。”云颂笑着说。   陈去尘愣了愣,相信了云颂的话,尊敬地拱手行礼:“那就请怀先生也与我们一起去彭城吧。”   怀川:“嗯。”   三人走下二楼。   云颂锁上店门,坐进陈去尘开来的车里。   开车到灵山观不到半个小时。   进入暑假后,灵山观的游客更是摩肩接踵。   无论是第几次看到这么多的游客,云颂都会不由自主地投去羡慕的眼神——这得赚多少钱啊。   从南门进到陈去尘他们平时修炼的院子,游客们的喧闹声便远远地隔在了院子外边。   “这边。”陈去尘给云颂带路,去了道观给游客准备的住宿的院子,“暂时安排他们待在了这里。”   陈去尘停在一处房门前,敲响门。   “孙阿姨,是我。”他说。   过了片刻,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位面容疲惫苍老,神情麻木的中年女人。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人,像是丢了魂儿一般靠着墙壁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陈道长,请进。”孙阿姨打开房门,看到陈去尘身后的云颂和怀川,陌生的面孔让她生出警惕。   “他们是道观的朋友,云老板和怀先生。”陈去尘一一给她介绍,“都是比我师父还要厉害的人。”   孙阿姨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连忙整理了几下自己的衣着头发:“快请进。小晖快过来让这两位道长给你瞧瞧。”   云颂没有去纠正她的称呼,目光略过她看向阴影里的少年,看了两秒,他与怀川对视了眼。   怀川摇了摇头。   孙阿姨一看到他摇头,顿时面如死灰。   云颂见她几乎快要昏倒,连忙开口安慰:“阿姨,你别误会更别着急,能够治好。”   孙阿姨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才勉强稳住,拉住云颂的胳膊声泪俱下地哭诉道:“两位道长,求求你们了,小晖他才十三岁,他年纪还小呢,求求你们救救他,让他变回正常人,哪怕是回到之前打游戏的时候都行啊。都是我的错,要惩罚就惩罚我好了,我不应该送他去那个欢喜神庙,他一回来就变成了这副古怪的模样,都是我的错啊。”   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平静地说:“孩子可以治好,冷静些。”   云颂欲言又止,他只是想让怀川安慰一下孙阿姨,没想到怀川的语气不仅平静还带着一丝冷漠,但令他惊讶的是孙阿姨真的慢慢冷静了下来。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孙阿姨抹了把脸上的泪,哀怨道,“因为小晖的事我们家已经是一地鸡毛,家里人还不知道我把小晖带到了这里。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他,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如果在这里都治不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先坐,我看看他。”云颂扶她坐下后,抽回自己的胳膊,走向始终没有动过的小晖。   他走近时,小晖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云颂眼底泛起淡淡金光,瞳孔中仿佛有流动的金色符文,这特殊的眼睛仔细打量了一遍小晖。   一旁的陈去尘看到他说开就开的天眼,心中不免生出一丝艳羡——他们开天眼都需要借助符咒,云颂却完全不需要,对他来说仿佛小事一桩。   “确实没有任何邪祟残留。”云颂眼中的金光隐去,回头看向身后的怀川,“你看呢?”   “我记得有一本禁书上面记载了一种换魂夺舍的方法。”怀川说,“某些将死之人会把自己的灵魂换到年轻的身体中,以这种方式达到永生的目的。他现在的情况很像是换魂没有成功,灵魂仍处于被压制的状态,无法控制他的身体。”   云颂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能这么坦荡地说自己看过禁书。   陈去尘的神情也有些微妙。   “小声些。”云颂说。   怀川说:“那本禁书已经被我烧了。”   陈去尘明显地松了口气。   “先让孩子恢复正常。”云颂退到怀川后面,打算让更了解情况的怀川来做这件事,但被怀川拉住了胳膊,他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   “我教你,你来做。”怀川拉住他的手,隔空点在小晖的额头中间,“放出灵力,先寻找他的灵魂。”   完全没有拒绝的机会,云颂只好听话照做。   他闭上眼,不带任何攻击力的灵力像菌丝一样落到小晖身上,找到了他被压制住的灵魂。   他“看”到了小晖灵魂上的一层薄膜。   灵力慢慢侵入薄膜,整个过程如同小鸡破壳一般,小晖的灵魂从薄膜中出来,与此同时,小晖空洞的眼睛中逐渐有了亮光,视线聚焦。   “他醒了。”云颂放下手。   孙阿姨立即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失而复得的孩子:“小晖,你回来了小晖,快跟妈妈说句话。”   “妈,你干嘛啊?”小晖不明所以地推开她,扭头看了一圈,“这是哪里啊?”   “你不记得了?”孙阿姨紧张地看向怀川。   怀川说:“他不会记得。”   孙阿姨立即说:“不记得也好。”   小晖完全不理解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生气地质问:“这到底是哪儿?”   孙阿姨给他解释:“这是灵山观。”   小晖更加生气了,使劲推了她一把,就要往门口走:“我不是说了我不信这些,我也没有被鬼附身,你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种地方。我打个游戏怎么了?我放松一下不可以吗?那么多人都打游戏,难道他们也都被鬼附身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迷信,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很丢人啊!”   孙阿姨被推得一个踉跄,被陈去尘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面对孩子的指责,孙阿姨惶恐地追上去:“小晖,是妈妈错了,你别生气。”   “别拉我,我要回家。”小晖再次烦躁地甩开她的手,步伐飞快。   孙阿姨看了看已经出门的孩子,又回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云颂他们:“我……”   “没事,你先带孩子回去。”陈去尘说,“但明天我们可能会去你那里一趟,到时候麻烦你带我们见见你的邻居,欢喜神的事情我们会查清楚。”   “谢谢!”孙阿姨眼见孩子的身影已经快要看不见,赶紧对云颂他们鞠了一躬,追上去。   等两个人的身影都离开,陈去尘欲言又止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对别人的家事做出任何评价:“明天上午去见那位邻居可以吗?”   “可以。”云颂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先回店里了,我有个朋友下午要过来。”   “吃过午饭再走吧。”陈去尘说。   云颂看了眼时间,立即决定留下来蹭午饭。   陈去尘带着他们去了斋堂。   已经过了饭点,斋堂内只有零星几个弟子。   云颂要了一碗面,趁陈去尘打饭的间隙,给怀川点了三根香,让他可以正常吃饭。   “协会这次组织了多少人?”云颂打听。   陈去尘说:“宁城和彭城的每个道观都至少出了一个人参加这次行动,大概有十个人。但这件事的影响极其严重,上面已经知道并下达了命令,所以,彭城所有道观都会全力配合。”   “你也在里面?”云颂问。   “嗯。”陈去尘罕见地露出一丝羞赧,“师父想让我多出去历练,不要整日待在观里。”   云颂一本正经地附和:“你师父说的对。”   陈去尘:“……”   云颂回归正题:“带队的人是谁?”   “是彭城玄灵观的杨豫道长。”陈去尘给云颂介绍,“杨豫道长是彭城天师协会的会长,七岁入玄灵观修行,擅长阵法和符箓。”   云颂想了想:“没听说过。”   陈去尘:“……”   他换了种方式介绍:“玄灵观的游客很多。”   云颂果然开始追问他:“比灵山观还多?”   陈去尘点头:“嗯。”   云颂的眼睛闪烁了几下。   那岂不是更能挣钱。   回家的路上,云颂还在想这件事,他拽了拽怀川的衣服:“咱们当时在哪个道观修行?”   怀川愣怔片刻,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们基本每年都跟着师父在外面游历,很少回道观。”   “哦。”云颂叹了口气,遗憾地说,“算了,这么多年过去,道观肯定早就不在了。”   怀川微微走神。   找云颂的过程中,他去了玉清观曾经所在的地方。五百年,沧海桑田,玉清观早已不在,就连废墟都不曾留下,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山林。   故地重游,孑然一身。   【📢作者有话说】   怀川:我看过一本禁书。   云颂:低声些,难道光彩嘛[闭嘴] 第69章   五点多,孔随拉着行李箱和一个超级大、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来到店里:“我回来了。”   怀川走上前帮忙接住行李箱。   云颂离开收银台的躺椅,看到孔随拎着的大布袋,他好奇地拉开看了眼,发现全是岳城的特产,最上面甚至还有一只真空包装的烤鸭。   孔随把布袋放到地上,拎袋子拎得手掌都红了,他搓了两下手,从里面拿出那只烤鸭给他们展示:“单钰买的特产,让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你不知道这只烤鸭排队排了多久,特别多人买。我们今晚就吃了它,我倒要尝尝有多好吃。”   放下烤鸭,他又拿起别的:“这里还有盐水鸭和酱板鸭,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那么爱吃鸭子。”   “对了!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孔随连忙放下被做出各种花样的鸭子,拿出手机,捣鼓了两下后他递给云颂,“给你看这个。”   云颂接过手机,侧身和怀川一起看。   这是岳城历史研究所官方账号在昨天晚上发布的一个视频,内容与邱知衡有关。有人匿名寄给研究所一张老照片,照片可以证明邱知衡并未死于邱家大火,而是牺牲于战场。   这个视频似乎很火,点赞量和评论都很多。   “有很多人都刷到了这条视频。”孔随很开心地说,“你看点赞量有五十多万呢。”   邱知衡如果知道自己会被这么多素未谋面的人认识,被这么多人夸赞,估计也会很开心。   “邱家大院里面关于邱知衡的介绍连夜做了修改。”孔随笑着说,“除此之外,基于念境中的遭遇,单钰申请了新的研究项目,明天就出差了。”   云颂同样为单钰感到高兴。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比大多数人要幸福了。   “进念境也就是前段时间的事情,但是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孔随感慨,“恍如隔世。”   “我和怀川回来后又进了一次念境,还变成了两只猫。”云颂将遇见猫妖乌玄的事情讲给孔随听。   “啊!”孔随突然尖叫了声。   云颂斜他一眼:“你别一惊一乍的。”   “啊啊啊,变成小猫咪这么好的事情,我怎么就没有在场呢!”孔随懊悔不已,气得鼻子都要冒出火气,“早知道我就跟你们一起回来了!”   云颂与怀川在孔随的鬼哭狼嚎中对视了一眼。   “除了猫猫念境,你们这几天在忙什么啊,一直让我多玩几天再回来。”这几天他已经把岳城大大小小的景点逛了一遍,实在是无处可逛了。   “我和怀川过两天要去一趟彭城。”孔随在宁城读了四年大学,该玩的地方都玩了一遍,云颂担心他一个人无聊,于是提议,“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帮我看店,我给你发工资。”   “你已经染上了资本家的臭毛病。”孔随笑了笑,“不过我还挺想尝试一下——你们去彭城做什么啊?肯定不是去旅游这么简单吧。”   “有个挺严重的事需要处理。”云颂把欢喜神的事情简单告诉了他,孔随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真有人信这种歪门邪道啊?”孔随说。   “嗯。”云颂说,“信的人不少。”   孔随无话可说了。   “不说这些了,晚上吃什么?”云颂问。   “烤鸭啊。”孔随再次拿起那袋真空烤鸭。   云颂看了几秒这只烤鸭:“也行。”   “这些东西放楼上吧。”大布袋往地上一放感觉店里的空间都小了。孔随拎起布袋,上楼。   到了二楼,孔随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以前他来云颂这里,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个人居住,但现在他环视了一圈屋子,发现许多东西都成双成对的出现,甚至还是情侣款。   孔随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云颂和怀川,也许是有了猜测,所以,他又注意到云颂的锁骨上方有一块半遮半掩的红痕,怎么看都不像蚊子咬的。   “你们……”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本来打算晚饭的时候再给你介绍。”云颂见他自己发现了,于是顺水推舟地说,“我和他在一起了,所以,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啊。”亲耳听到,孔随还是懵了好一会儿。   云颂会跟别人谈恋爱,还是跟一个男人谈恋爱,孔随以前想都不敢想这样的画面,总觉得云颂不可能会跟任何人在一起。   “你们才认识一个月吧。”孔随神情恍惚地说。   甚至一个月都不到!   云颂是被这个怀川下了迷魂药吗?否则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就在一起了。   但是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又意外般配。   “我们认识很久了。”云颂说,“他是我师兄。”   说出这个称呼的时候,云颂微微一笑。   孔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一下子他就觉得合理了起来,甚至飞快地接受了两个人在一起的这件事——毕竟,不是他谈恋爱,云颂是他朋友,而且不是智商不全的三岁小孩,他只管支持就好了。   “我记得以前他还说要请我喝喜酒,还说你们已经在梦里拜了天地,结为伴侣。”孔随笑着提起以前的事,“当时给我吓了一跳。”   云颂不是很想回忆自己如何在梦里鬼迷心窍答应和怀川成婚,还差点被哄着入洞房的事情。   “你喝什么?”他打断了孔随的回忆。   “可乐。”   云颂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和一瓶酸奶,分别递给孔随和怀川:“你热不热?”   孔随给他指了指额头的汗。   云颂打开了八百年没用过一次的空调。   孔随站在空调前吹凉风。   已经决定在家吃饭,云颂就点了外卖。   吃饭的时候,云颂顺便给孔随讲了讲店里各个东西的价格,反正只要能赚钱就可以卖。   热热闹闹地吃过晚饭,云颂给了孔随一把店里的钥匙,然后送他去了酒店。   “我和怀川明天上午要出去一趟,你自己看着安排吧。”云颂很随意地交代。   孔随:“行。”   酒店就在环溪路附近,送完孔随,云颂和怀川回来后在老城墙下面走了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去尘带着早餐出现在店门口。他换下了道服,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一看就是清纯男大学生。   “云老板,怀先生,早上好。这是我自己做的早餐,不嫌弃可以尝一尝。”陈去尘给他们两个送上早餐,“你们先吃,吃好我们再去。”   “谢谢。”云颂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做饭。   他和怀川吃饭,陈去尘就安静地等在旁边。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你把地址发给我们,我们打车去就可以。”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陈去尘说:“你愿意来帮我们,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而且从我家过来很顺路。”   “行吧。”云颂不再多说。   巷子里进不来车,车都停到路边的停车位。   云颂和怀川坐进车里。   陈去尘开车。   这里距离孙阿姨住的小区横跨了两个区。   四十多分钟后,云颂他们三个来到孙阿姨住的地方。进入小区前,怀川拦住他们两个。   “去超市买点东西。”怀川提醒。   云颂一怔,想起孙阿姨的家庭情况,他们这么贸然过去,孙阿姨家里的人肯定会把他们当成骗孙阿姨的人,估计还没说上话就被赶出去。   三人调转脚步进了超市,出来后,每个人手里都拎了两件礼品,看起来像是走亲戚。   陈去尘空出一只手,敲响孙阿姨家的房门。   “你们来了。”孙阿姨打开门,请他们进来。   “我们就不进去了。”云颂在门口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一个老人,老人对他们一脸敌意。   “他们是谁啊?”老人不悦地冲孙阿姨喊,“又是你认识的乱七八糟的人是不是,你还嫌害你儿子害得不够惨吗?你再这样,我儿子还不如跟你离婚算了。”   老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云颂看了眼陈去尘,怪不得他没穿道服。   “我妈和孙阿姨经常一起跳广场舞,她让我来给孙阿姨送点东西。”陈去尘说出云颂和怀川提前交代给他的借口,同时递出手中拎的礼品。   老人看了看他们三个人手中的礼品,立即露出个笑:“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他接手了礼品,忙不迭地放进屋里。   云颂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去尘立即说:“爷爷你忙,我妈有段时间没看见孙阿姨了,说想跟孙阿姨打个视频。”   老人摆摆手:“你们打。”   孙阿姨走出家门,关上门,局促地搓了搓裤缝:“不好意思,来一趟还让你们破费了。”   “没事。”陈去尘说,“你的那位邻居住哪里?”   小区户型是一梯四户,孙阿姨走到了对面那家,敲了敲门:“我昨天问了她,她说她今天一天都在家。”她的话音刚落下,房门打开。   “我说了很多遍,神无所不能,不会有错,错的是我们人。是你的信心不够坚定,所以小晖才变成这样,同时,这也是神对你们的考验,看你们能不能成为神的子民。”王秋红一开门看见是孙阿姨,直接脱口而出,仿佛说过无数遍。   “小晖已经好了。”孙阿姨说。   王秋红立即接话:“这都是神的功劳,你们要感谢神。欢喜神认可了他,他也来到了神的面前,以后,他都会蒙神的看顾。”   孙阿姨已经不再相信她的话。   王秋红没有听到回答,这才注意到她的身后还站着三个青年,模样一个比一个帅气好看。   “孙阿姨,你先回家吧。”对孙阿姨说完,云颂扭头看向王秋红,“王阿姨,你说的这个神,我们能信吗?祂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王秋红看了看他们:“当然能,有你们这么年轻的人相信欢喜神,神会很高兴。”   云颂叹了口气,难过地说:“我爷爷前不久查出了癌症,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怀川笑着看了他一眼。   对于云颂突如其来的表演,陈去尘心中诧异片刻,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云颂的意图。   “孩子,来信欢喜神吧,神会赐福给你的爷爷,让他恢复健康。”王秋红完全打开房门,让他们三个进去,“因为神也是掌管健康的神。”   云颂一副有了希望的模样:“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生活不易,云宝演戏[墨镜] 第70章   陈去尘惊叹于云颂游刃有余的演技,更惊讶王秋红的热情。只因为云颂说想信仰她的神,王秋红便毫无防备地引他们进入家门,竟然一点也不担心他们是坏人,还无微不至地招待他们:“你们随便坐,我去冰箱里给你们拿饮料。”   云颂拉着怀川坐到沙发上。   陈去尘左右看了看,选择了单人椅。   坐下后,云颂开始观察这个屋子。   他一眼便注意到挂在墙上的照片,照片中的王秋红胳膊搂着一位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儿,笑容灿烂。女孩儿的模样和王秋红有六分相似,应该是她的女儿,同样笑容明媚,带着青春少年的蓬勃朝气,给人感觉是很幸福的一对母女。   云颂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继续看向别处。客厅的书架上满满当当,有经典的文学著作和娱乐的漫画也有一些专业上的课本。值得一提的是,书架上也放了两张母女的合照。   环视了一周后,云颂确定了数字。   只在客餐厅和阳台这两块区域,母女两人的合照就有二十三张,甚至还有一块记录了女孩儿成长的照片墙。但奇怪的是,这些照片中的女孩儿看着都很年幼,年龄看起来最大的合照中,女孩儿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可是书架上的专业书是大三的,女孩儿现在应该有二十多岁了。就好像上了高中没多久后,母女俩就不再拍合照了。   而且还有更奇怪的一件事,这个家里好像只有母女两人在住,没有一点父亲存在的痕迹。   记下照片这点奇怪之处,云颂着重找了找欢喜神在这个家留下的痕迹:墙壁上贴着疑似与欢喜神相关的语录,台式日历上同样如此。   这么看,欢喜神在这个家中的存在似乎并不显眼。但王秋红对待欢喜神发自内心的尊重敬拜让云颂并不放心,他放出去一些灵力。   整个房子都被笼罩在他外放的灵力之中,果然,让云颂感知到了一处怪异。   他扭头看向斜对面的某个房间门。   这扇门后面有一团黑色的怨气。   云颂看向怀川,又跟陈去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余光瞥见王阿姨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云颂收起打量的视线,很自然地扭头看向王秋红。   王秋红拿了三瓶冰镇饮料,还给他们切了半块西瓜:“外面热坏了吧,吃点西瓜。”   “还有西瓜,谢谢王阿姨。”云颂立即起身接住她端来的西瓜果盘,放到茶几上。   “你们吃。”王秋红笑着招呼他们。   云颂说:“王姨,你别光顾着招呼我们,你也坐。”等王秋红也坐下,云颂拿起一块西瓜,但却一转手递给了身旁的怀川,让他吃。   怀川接住西瓜,注意到云颂刚刚在桌子底下偷偷施法的小动作,所以,他闻到了西瓜的甜味。   咬了一口,果然很甜。   云颂给自己也拿了块西瓜,一边吃一边跟王秋红聊天:“王姨,我们现在信欢喜神,欢喜神会不会因为我们信的时间太短,不祝福我们啊?”   “当然不会,神最喜欢那些刚刚信奉祂的人了。”王秋红说,“神会格外眷顾你们,只要你们诚心地向祂祈求,祂就一定应允你们。”   云颂顺势问:“王姨,你信多久了?”   王秋红说:“快两年了。”   云颂朝陈去尘抬了下手:“他妈妈和孙阿姨经常一起跳广场舞,所以我们都是从孙阿姨那里听到了欢喜神的事情。虽然孙阿姨现在的信仰遭受到了考验,等她明白过来神苦心孤诣为她所做的一切,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到神面前。”   怀川瞥了眼已经快要和王秋红成知己的云颂,在心里叹笑一声,放下吃完的西瓜。   他刚放下,云颂就给他递来了湿纸巾,仿佛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怀川心中一软。   “你说得对,神会喜欢你这样的孩子。”王秋红说,“神必定会赐你多多的欢喜与健康。”   云颂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王姨,你是通过什么样的契机来到了神的面前呢?”   王秋红看了眼墙壁上的合照:“因为我的女儿。你们愿意信奉欢喜神,我们便是亲密的一家人,对于家人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云颂的身体微微前倾。   陈去尘也做出了聆听状。   王秋红叹息一声:“我女儿初中毕业那年暑假,我和她爸爸离婚了。她爸爸喝了酒经常打骂我们母女俩,但清醒时又会道歉补偿我们,可我还是忍受不了,在女儿的支持下,我和他离了婚。”   “这里正确的选择。”陈去尘说。   “谢谢,”王秋红对他说完,继续自己刚刚的话,“离婚后我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因为换了地方,女儿进入的高中没有了她认识的朋友,可能是这个原因,她没有以前那么开朗活泼,但学习什么的都很正常,回到家里也跟我说说笑笑,还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我就没有在意。”   云颂认真地听着:“她很懂事。”   “她太懂事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憋在自己心里。”王秋红说,“大三那年,她说她想准备考研,暑假留在学校备考就不回来了。谁知道有一天她突然回到家里,哭着告诉我她不想考研了。”   “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陈去尘说。   “我也问了她这话,她说没有,她就是不想考研了。”王秋红说,“不想考就不考,也没人要求咱们一定得是研究生,只读完大学也可以啊。”   王秋红哽咽了声:“只剩下大四一年,可她却连学校都不想去了,甚至有天,她突然想不开跑到了桥上,打算跳河自杀,幸亏当时有几个小姑娘路过那里救了她,不然我就没有女儿了。”   云颂微微皱起眉,但并没有过分惊讶,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一个人如果不是到了绝望的境地,轻易不会相信神佛的存在。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她得了重度抑郁症,就是让人不开心的一种病,心上的病。发烧了可以吃退烧药,骨折了可以打石膏,可是心生病了该怎么治呢?”王秋红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云颂递上纸巾。   王秋红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医生给她开了药,她吃了药好像还是不开心。我给她办理了休学,带着她出去旅游,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笑容,愿意和我讲讲她的心里话。”   “她说她小时候就经常不开心,因为她爸爸打我们。上了高中后,班里有人欺负孤立她,她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慢慢就不喜欢说话了。到了大学,她的舍友因为她不爱讲话,不合群,也不带她一起玩。她说她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没有人喜欢她。”王秋红心疼得声音都沙哑了几分,“可是我爱她啊,我一直都爱她。”   说完,她平复了一会儿波动太大的情绪。   “旅游到彭城时,我遇到了一位信奉欢喜神的家人。他说只要我们信奉欢喜神,欢喜神就会让我的女儿重新获得快乐与健康。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我带着女儿去了他们传教聚会的地方。去了那次后,女儿好像真的好了起来。于是,我就开始信奉欢喜神,每日为我女儿祈祷。”   云颂听完沉默了几秒。   在见到孙阿姨的这位邻居前,他想,对方很可能是一位失去理智的、狂热的信徒,但听完王秋红的经历,他想,这是一位可怜但坚强的母亲。   但这份对孩子的爱却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不好意思,实在是没有忍住,平时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王秋红擦干净眼泪。   云颂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爷爷的情况怎么样?去医院看过医生没有,医生怎么说?”王秋红关心地问。   “查出来后爷爷就不愿意去医院了,说是浪费钱,现在只吃着药。”云颂说。   王秋红说:“还是得去医院。我女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医院复查一次,每天都在吃药。你吃药看病都是神在借助医生的手帮助你。”   “我回家会劝他。”云颂从善如流地回答。   王秋红说:“你们三个要是都打算信奉欢喜神,我可以为你们组织一个入会仪式。在入会仪式上喝下神赐给我们的净水,洗涤干净身上的罪孽,你们就可以正式成为神的子民。”   “我们愿意,只是要麻烦你了。”云颂说。   “不麻烦。”   云颂看了眼陈去尘。   陈去尘接话:“入会仪式由谁主持?”   “我们的长老。”王秋红提起长老时不自觉流露出尊崇的眼神,“长老他非常厉害。有人感冒发烧,但被他摸一摸就能好利索。”   云颂微微挑了一下眉,压住了心中想要吐槽的冲动:“我听孙阿姨说,彭城那边的欢喜神庙中还有一位更厉害的大长老。”   “大长老是离神最近的人。”王秋红面露向往,“我只见过大长老两面,但大长老每次现身都戴着兜帽,我至今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只知道他给人的感觉神秘莫测。”   “欢喜神庙在彭城哪里啊?我们也想去神庙拜一拜欢喜神,离神更近。”云颂语气诚恳。 第71章   “只有神的子民才可以进入欢喜神庙,你们还没有入会,等你们入会了长老就会带你们去欢喜神庙接受来自欢喜神的赐福。”王秋红说,“有了欢喜神的祝福,你们将来的生活必定会欢喜无忧,顺顺利利。”   云颂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感谢神。”   王秋红听到这三个字,神情欣慰,跟着说了一句:“感谢神,愿神带领你们,让你们的脚步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说完,她接着刚刚的话题补充道:“神庙附近有个问神学院,没有入会的人也可以进入。那是大长老特意为年轻孩子开设的,学习内容就是与欢喜神相关的一切。我女儿现在就在那里学习,已经去了一个星期了。”   “我们的入会仪式什么时候举行?”陈去尘问,又担心自己问得过于急切,他学着云颂的做法,找补道,“我们想快点亲近神。”   “我现在联系长老准备,明天上午就可以。”王秋红很开心他们如此积极,“我们建一个群吧,我把地址发到群里面。”   “好。”陈去尘拿出手机。   建好群后,他把云颂拉到群里。   王秋红在里面发了一个定位。   陈去尘点开看了眼,定位的位置在宁城郊区的翠屏山。翠屏山没有开发旅游,附近住的人很少,只有零散几户人家,大多都是留在那里种地种菜的老人,除了周末有一些去露营骑行的人过去,其他时间都很宁静。   “你们上午十点到就好。”王秋红说。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云颂问。   “不需要。”王秋红说,“只要你们的心真正愿意顺服神,听从神的旨意就可以——说起来,像你们这么大的孩子,很少有人愿意来相信这些,其实这些都是好的,你们信了就会知道欢喜神是一位慈悲的神,祂怜悯我们所遭受的苦难,赐给我们健康和快乐。尤其是你,你的爷爷生病了,你更应该信奉欢喜神,让欢喜神医治他的疾病和痛苦。”   王秋红语重心长地对云颂叮嘱。   “我也会让我爷爷一起信奉欢喜神。”云颂说,“等爷爷好点了,就让他亲自过来。”   “好。”王秋红非常高兴地笑了笑。   云颂见气氛差不多了,于是,他趁机询问道:“王姨,你这里有欢喜神的神像吗?我们想拜一拜祂,给祂敬个香。”   “你们跟我来。”王秋红笑着站起来,朝斜对面的房间门走过去,“在这里。”   云颂拉着怀川跟上她。   王秋红打开本应该是书房的门。   房间里很暗,一点光都没有透进来。   云颂和怀川对视了眼。   这个房间的情况和当时樊璟供奉神龛的那间房非常相似,都是暗不见光。   王秋红走在前面打开了房间的灯光,房间内的陈设布置一一显露出来:   正中间靠墙的位置摆放了一张供台,供台上放着香炉和供奉的食物水果。供台后是一个四十厘米高的神像,神像盘腿坐于莲花台上,姿态放松。祂的身体自然前倾,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供奉祂的信徒们。   云颂的视线落在神像的脸部。   神像脸上的笑容十分夸张,嘴角扬起的弧度给人的感觉也不是快乐,而是不舒服。   余光发现陈去尘似乎有话想对他说,云颂扭头看过去,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陈去尘的手偷偷指了指某个地方。   云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放着线香的桌子上有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看起来像是他们这些信徒们的名单。   云颂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一些,纸上的字看得更加清楚,是一份大家给欢喜神添香火钱的记录,最高的添了有十万块钱。   云颂趁着王秋红转身时偷偷拍了张照。   “好了。”王秋红将点燃的线香分别递给他们三个。怀川接住时,微微挑了下眉,扭头看向云颂。让他给这个神像敬香,他怕这个香还没有插.入香炉,神像就会裂开。   云颂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在王秋红转身给神像敬香时,云颂从他手中拿走了香,贡献了一段影帝附身的表演:“什么?你低血糖犯了!我扶你去坐着。”   云颂把香全塞给了陈去尘。   陈去尘看着手中突然变多的香:“?”   “低血糖?”王秋红听到云颂的动静立即转回身,担心地看向已经软绵绵地靠在云颂肩膀的怀川,“我去给你拿点巧克力。”   “麻烦王姨了。”云颂半扶半抱着怀川回到客厅坐下,怀川顺势躺进他怀里。   云颂拉开他搂在自己腰上的胳膊。   让他装低血糖,不是让他拥抱自己。   王秋红很快捧了一把巧克力过来。   云颂撕开一颗巧克力的包装,喂给怀川。   过了几分钟,怀川慢悠悠地睁开眼。   “王姨,别担心,他没事了。”云颂对忧心忡忡的王秋红说,“谢谢你的巧克力。”   “一点小事哪里用谢。”王秋红说,“这孩子看着人高马大的,没想到会有低血糖。”   “他不喜欢吃饭。”云颂一本正经。   人高马大的怀川坐了起来:“不好意思。”   王秋红说:“没事了就好,得吃饭啊。”   “王姨,那我们先回去了,我带他去吃点东西。”云颂扶起来怀川,没有再提敬香的事情,王秋红被他这么一吓,自然也忘了。   王秋红送他们出门,送到电梯口。   “这三本书给你们,你们回家多看看,上面都是神的真言,神的话就是我们的行事准则。你们只要照着神的话行事,神就会保佑你们。”王秋红将小册子递出去。   云颂接住,翻看了两页,一副如获至宝的欣喜模样:“我们会仔细阅读。”   电梯门关上,电梯下降。   云颂拿出手机,把刚才拍下来的名单发给陈去尘:“你们怎么处理我就不多问了。”   “谢谢。”陈去尘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问出来,“神像中的怨气不处理吗?”   “神像与那个大长老应该存在联系,现在处理了容易打草惊蛇。”电梯门打开,云颂走出去,“我在她家里留了张符,不用担心。”   他把那张符偷偷放在了沙发底下。   陈去尘放下心。   和来的时候一样,他开车带云颂和怀川回到环溪路,把两人放到巷子口,给他们说明天的安排:“翠屏山有点远,而且赶上早高峰会堵车,所以,明天七点半我来接你们。”   “行。”云颂也不再跟他客气。   陈去尘开车离开。   云颂和怀川从巷子口走回店里。   店门开着,孔随在店里对着手机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像是在和人聊天。   “你们回来了。”孔随跟他们打招呼,指了指架起来的手机,语气兴奋地说,“我在直播,直播间里有两百多个人呢。”   云颂和怀川避开手机镜头走过去。   “我今天还卖出去了三单。”孔随说,“其中一单还是个大单子,是个搞密室的。”   云颂立即翻了翻最近的收款记录,果然看到了一笔五百多块钱的收款。   他扭头和怀川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你别找工作了,来给我看店吧。”   “行啊。”上份工作带给他的疲惫还没有散去,孔随最近完全没有找新工作的想法。   “店里的收入咱们两个平分,你六我四也可以,反正我也懒得看店。”云颂说。   “啊?”孔随愣住。   余光瞥见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变多了,孔随连忙看了眼,发现直播间突然涌进了一批人,现在人数已经快有一千了。   弹幕清一色的:老板的声音好好听啊。   孔随心虚地瞥了眼云颂。   云颂上了楼,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孔随因为心虚,说话都放低了声音。   怀川问:“中午吃什么?”   孔随以为在问他:“我都可以,不挑食。”   然后,他就听见云颂说:“点外卖。”   孔随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然后发现弹幕又齐刷刷地变成了:这个声音也好听!   孔随:“……”   孔随关闭了直播。   中午一起吃过饭,云颂拉着怀川睡午觉,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手机上又多了三笔进账记录。   “我一个月都卖不出去这么多。”云颂看着进账记录欣喜万分。想到自己以后每天都有钱进账,真是做梦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笑出声的云颂兴奋地亲了口怀川。   “啵!”   非常响亮的一声。   楼下有孔随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难道还在直播?   “我去看看。”云颂脚步欢快地走出卧室。下到楼梯拐角的平台时,他往下面的店里看了眼,发现是进店买东西的顾客,两个人正在火热地讲价,说得面红耳赤。   云颂饶有兴趣地站着听了一会儿。   最终,顾客还是在孔随的言语攻势下以抹个零头的优惠拿走了他想要的东西。   云颂自己卖东西时从来不跟顾客讲价,主打一个随缘,买东西时也是——他是一个好顾客,但他不是一个好老板。   晚上店里关门后,云颂算了下店里一天的收入,然后转了其中五分之三给孔随。   孔随也没有跟他推来推去,直接收下。   有了孔随看店,在第二天和陈去尘一起去翠屏山时,云颂带着怀川走得十分潇洒。   去翠屏山经过市区,早上堵车厉害,但出市区后就好了很多,一路通畅,全是绿灯,以至于他们到达翠屏山时还不到九点,比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找地方停好车后,陈去尘打开导航。   三人步行了十分钟左右,走到了定位中的那栋房子——一栋三层高的自建别墅。在这样一处偏僻的地方,这栋别墅看起来非常精致贵气,像是大富大贵的人家隐居在此。   但云颂眼中看到的全是浓浓的怨气。 第72章   这样浓重的怨气,即使不开天眼都能够看出异常:夏天的太阳完全像是把人放在电饼铛中煎烤,但他们刚刚靠近这栋别墅的院门时,竟然有股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甚至带着一点霉味,就好像有东西腐烂了一般。   怀川因为这股难闻的味道皱起了眉。   云颂立即说:“你回车里等我们吧。”   怀川的眉头微微松开:“没事。”   别墅的院门关着,陈去尘在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按响了墙壁上的可视门铃。   门铃发出欢快的叮叮当当声。   很快,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可视门铃中传出来,语气充满警惕:“谁啊?”   “我们是跟王阿姨约好今天上午十点来参加入会仪式的人。”陈去尘回答。   “我知道了,进来吧。”   话音落下,面前的院门缓缓打开。   院子里的环境更加清楚地展现在三人眼中。一眼望去全是寒冷的冬天才会有的萧瑟荒凉景象,在这个所有植物都郁郁葱葱的夏天里,这个院子中竟然没有一丁点绿色。   这番不正常的景象并没有让三人的脚步停下,走过院子中的石子路,云颂听见了别墅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他抬眼看过去,看到了从玄关走出来的王秋红。   “你们来这么早。”王秋红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侧身让开路,“外面热,快进来。”   进入别墅后,温度下降得更加明显。   云颂特意看了眼空调,空调没有打开。   王秋红看到了他的视线,笑着解释:“这里夏天特别凉快,完全不用开空调。”   “是很凉快。”云颂随意附和了一句,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整个别墅内部,装修非常简洁,看厨房可以看出有住人的痕迹。   想到刚刚通过可视门铃和他们对话的那位男人,云颂佯装好奇地询问:“刚刚在门铃里和我们说话的人就是长老吗?”   “对,我当时在彭城就是遇见了他儿子一家,他还有一位孙女,比我女儿小三岁。”王秋红笑着给他们介绍,“你们跟我一样叫他陈老师就好,他退休前是高中老师。”   “怎么没看见陈老师?”云颂问。   “他正在为你们的入会仪式做准备,等会儿你们就能看见他了。”王秋红让他们坐下。   “陈老师真负责。”云颂赞美了一句,接着问道,“不知道陈老师侍奉神有多久了?”   王秋红算了算时间:“有二十多年了,他是一位虔诚的信徒,神也眷顾他。”   云颂惊叹:“这么多年!”   心中也同样为欢喜神存在的时间震惊。   他扭头与眸色深沉的怀川对视了眼,旁边陈去尘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王秋红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异常,语气钦佩而向往:“希望我也能像他一样。”   云颂的眼神已经平静下来,继续旁敲侧击:“入会以后,咱们平时会有聚会吗?”   “当然有。”王秋红说,“每周六早晨,我们都会来这里聚会听陈老师给我们讲经。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不用不好意思,信奉欢喜神之后我们都是家人,是兄弟姐妹。”   “咱们的家人是不是很多呀?”云颂问。   “算上你们有十五个。”王秋红说,“因为上面怎么管这管那,我们都分成了小组,像我们这样的小组,宁城有五个呢。还有一些线上的家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一百人。宁城这边是大城市,道观和寺庙也比较多,大家平常更信这些,不太好发展信徒。但是彭城那边就不一样了,我们在那边的家人将近三百,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家人加入我们。”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向往。   云颂看着她略显疯狂的表情,压住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正想附和两句让她多讲一点,却突然听见了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们同时扭头看过去。   走过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儒雅,但是镜片后的目光却格外锐利,不像人,像动物。   他一走过来便出声打断了王秋红:“入会仪式已经准备好了,跟我来吧。”   陈老师的目光分别略过他们三个人,在怀川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看怀川的时候,他的那双眼睛有点像蛇,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怀川微微一笑,回视他。   陈老师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视线默默收回,转身朝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这边。”他示意跟上。   王秋红连忙用眼神催促他们。   云颂习惯性想拉着怀川,在他回忆起他们的初次相遇后,他就经常做这样亲昵的小动作。   他本来只是想和之前一样握住怀川的手臂,但怀川余光看到了他伸出的手,下意识就牵住了他,还是十指相扣。   云颂曲起拇指,用拇指的指节蹭了蹭他的手掌心,然后抽出手,改成握住他的手臂,如同两个关系亲密的朋友。   怀川扭头看他一眼,有点不满。   走在他们身后的王秋红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一直以来都热情温柔的表情突然变得有几分嫌恶,像是看到了令她恶心的东西,她整个人的表情都冷淡了下来。   走完楼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景象和云颂想象中相差不大。   整个地下室改造成了教堂的风格,左右两侧是几排长椅,正中间的最前方摆放着一米多高的神像,神像前供着香火。   与王秋红家里的小神像相比,这个神像展示出来的细节更加清楚,神像的脸部表情也更加夸张,笑得几乎有点扭曲,那上扬的嘴角就像是被两根线吊起来的一样。   这座神像中也同样有怨气。   “先用净水洗去身上的污秽。”陈老师用柳枝条蘸了水,轻轻抽打两下他们的后背。   云颂感觉到了衣服濡湿的湿意,让他有点不舒服,但下一秒,衣服重新恢复干燥。   他反应过来,看了眼怀川。   “从这里走到神像面前。”陈老师指了指脚下铺着红地毯的路,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一条道,但他表情严肃,让云颂直觉不简单。   他迈开脚步踏上红毯。   前几步走的时候都没有问题,慢慢,他感觉到双脚沉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眼,看到了缠绕在他双脚上的怨气。扭头看了眼怀川,根本没有怨气敢靠近他。   云颂表现出些许吃力。   怀川懒得做这些表演,步伐如常地走了过去,然后站在神像那里看云颂演戏。云颂的演技还不错,但陈去尘演技堪忧。   两分钟后,云颂和陈去尘走到神像下。   陈老师很满意地看着他们三个,尤其是站在中间的怀川。他扭头对王秋红说∶“这三个孩子都不错,你把他们引到神的面前是对的。”   王秋红表情阴沉,没有说话。   云颂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他们应该没有露馅。   陈老师像是没有注意到王秋红的情绪变化,也或许是完全不在意。他拿起桌子上一个被红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打开红布。   一个巴掌大的神像显露出来。   云颂的视线立即被吸引过去,他很难不去看,因为这座巴掌大的神像中怨气很重。   “把你们的手放上来。”陈老师说。   云颂率先搭上去手,然后是怀川和陈去尘。   “你们愿意成为神的子民吗?”陈去尘问。   “愿意。”   “那你们跟着我说。”   “欢喜神在上,今日我怀着虔诚的心来到你的面前,承认我曾被忧愁所困,被疾病所扰。求你为我赶去忧愁,赐我健康。我愿全心全身地归顺你,信奉你,歌颂你的名。”   陈老师听着他们说完,笑了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是比你的父母还要亲的家人,你的父母或许无法理解你,但我们可以。”   他重新用红布包住神像。   这时,一直安静的王秋红开口问云颂:“你们是兄弟吗?我看你们关系很好。”   “是。”师兄弟怎么不算兄弟呢。   王秋红恍然大悟:“是我误会了。”   云颂没问她误会了什么,他大概猜得出来。   王秋红认真叮嘱:“我给你们的小册子一定要看,上面的很多话都要背诵下来才可以。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阴阳相合才是让欢喜神喜悦的事情,女人是男人附属,要听男人的话,这样一个家庭才能和谐。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这样乱搞,欢喜神会降罚的。”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话。   云颂在心里骂了句,喉咙突然有点涩。   曾经勇敢离婚的王秋红,会知道自己在未来某一天说出这样与当初背道而驰的话吗?   云颂神情复杂地看了几秒王秋红,垂下眼眸,他想到什么,突然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   小册子中的内容说是欢喜神的真言,其实就是那位大长老自己所制定的规则。   规则在某一方面意味着驯服。   钱,权,色……都是控制的手段。   云颂收起逐渐滑向黑暗的想法。   希望和他猜想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千万不要信![抱抱] 第73章   “王阿姨说的很对。”陈老师将红布包裹的神像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我们要做让神喜悦的事情,无条件听从神的话。神在你心中应当高于一切,包括你的家人。”   “事事都要想着祂,依靠祂。”解除误会之后,王秋红对他们的热情重新回归。   云颂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陈老师问:“你们是学生吗?”   “是。”陈去尘回答。   “在哪里上大学?”陈老师又问。   陈去尘心中升起警惕,随便说了一个。   “这是个好学校啊,你们的父母在教育方面想必十分用心。”陈老师笑眯眯地夸赞。   云颂意识到他话里有话,估计是想打听他们的家庭情况,他抢在陈去尘前面回答,同时给陈去尘一个眼神:“我父母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只剩下我和哥哥相依为命,还有生病的爷爷。”   从师兄变成哥哥的怀川目光幽深地看了眼云颂。可惜场合不对,否则怀川有点想亲他。   陈去尘很想用同样的借口,但他前面已经撒谎说妈妈经常和孙阿姨一起跳广场舞,没办法再安排父母双双去世,于是,他改成早就编好的说法:“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我妈生活,但是我妈平常不跟过问我的事。”   “都是可怜孩子。”王秋红心疼地说,“以后我们就是你们的家人,有什么事跟我说。”   陈老师同样面露同情,唏嘘了两句,但只是浮于表面。云颂一直留意着他,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淡淡的喜悦一闪而过。   “王阿姨应该和你们说过欢喜神庙和问神学院,你们正好是暑假,要不要去那里待一段时间,那里有很多跟你们同龄的孩子,你们去了也可以交朋友,就当过去玩了。”陈老师推了推眼睛,镜片折射出来的光在云颂脸上晃了一下。   他说出这个提议后,又以退为进∶“不想去学院也没有关系,但我还是要带你们去神庙接受欢喜神的赐福。接受过赐福,整个仪式才完整。”   “我们挺想去的。”云颂诚恳地说,“但是爷爷现在的情况,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你们首先要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陈老师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神的事情才是你们人生中第一重要的事情。你只要全心全意信奉神,神必定会医治好你爷爷。”   云颂面露纠结:“我还是有点担心。”   陈老师上前一步,拍了拍云颂的胳膊:“这样吧,我找人帮你照顾你爷爷一段时间。”   怀川的目光顿时落到他那只手上。   “这……”云颂还是迟疑。   陈老师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王秋红跟着附和:“我们是家人,帮忙照顾一下是应该的,你们放心去吧。”   云颂答应下来:“那我们过去待几天,不过爷爷那边就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找人就好。”   “行,但有需要帮忙一定要跟我们说。”陈老师见他答应,开心地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们什么时候去呢?”云颂问。   “明天吧,我亲自送你们过去。”陈老师说。   “好。”云颂加上他的联系方式,就借口说要回去给爷爷找护工离开。   王秋红送他们三个走出别墅。   地下室内,陈老师抬头看向面前高高的神像,表情全然不见刚刚的儒雅温和,笑容极其谄媚,邀功一般说道:“师父,我这里来了三个年轻人,已经做过入会仪式,身体素质各方面都很不错,我明天就把他们带到你那里。”   神像周围黑色的怨气翻涌,让神像的面容看起来像是要张嘴吃人的恶鬼,突然,神像的眼睛像是眨动了一下,然后,一道阴冷沙哑的声音从神像中传出,分不清喜怒:“年轻人?”   “是的,三个都是大学生,其中两个人是兄弟俩,无父无母,只有一个患癌的爷爷,因为爷爷,兄弟俩才愿意来信奉欢喜神,另外一个则是父母离婚,爹妈不管。”陈老师如实回答。   神像问:“这三个人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其中有个长头发的男生,虽然长得非常漂亮,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很怪异。”陈老师还记得自己当时跟他对视时,心中不由自主涌上来的不安与惊惧,他实在说不出口自己竟然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害怕,于是便用了模棱两可的字眼。   神像:“他们的身份调查了吗?”   “调查了,有七成是真的。”在听完王秋红的汇报之后,他就让王秋红去找那个姓孙的邻居求证了,姓孙的女人拿出了一起跳广场舞的照片和视频,甚至还当着王秋红的面打了通电话。   “年轻人不一定真的信这个,很可能只是好奇。但不管他们是真信还是好奇,人只要到了神庙,一切还不都是师父您说了算。”   神像沉默了片刻:“你做得不错。”   陈老师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不迭地跪下来磕头行礼:“都是我应该做的——另外弟子的青灵丹快吃完了,不知道能不能……”   神像:“人带过来后自己去领。”   “多谢师父!”陈老师这次磕头磕得比刚才真心实意多了,脑门撞在地上,发出响声。   “咚!”   云颂关上车门。   陈去尘启动车子,驶进马路。   王秋红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在后视镜中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陈去尘瞥了眼后视镜,开口:“昨天你发给我的那份名单,我给了协会。有上面的配合,很快就查清了所有人的情况,基本都是家里发生过重大变故的人,中老年人偏多,三十岁以下的人只有十三个。这十三个人里,无父无母的有十个。”   云颂的眼神有点冷。   刚刚他用生病的爷爷试探时,那个陈老师想方设法也要让他去欢喜神庙。看来这个欢喜神庙中藏着的肮脏东西比他想的还要多。   “我会把今天的事也汇报给协会,让他们也动身前往彭城。”陈去尘说,“杨豫道长昨天的意思是让我们进去卧底,里应外合。”   云颂随意地应了声,没有什么异议。   “昨天王秋红去问了孙阿姨有关我们的事情,我跟孙阿姨提前打过招呼了。”陈去尘说。   “嗯。”云颂身子一歪靠到怀川的肩膀上。   怀川便顺势将他圈进怀里,让他靠着舒服。   陈去尘匆匆一瞥,从后视镜中看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姿势。虽然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这样的姿势也有点太亲密了,像是恋人一样。   他大概是被王秋红的话影响到了。   陈去尘立即转移了视线,专心开车。   回去的路上没有堵车,不到一个小时,云颂和怀川就回到了环溪路。   两人在外面吃完午饭才回店里。   孔随躺在收银台后面的躺椅上睡午觉睡得昏沉,估计有人把店里搬空了都不一定能醒来。   他没开空调,但收银台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桌面小风扇,往他身上吹着凉风,但即使这样,他也睡出来了汗,鼻尖上冒出汗珠。   云颂给他打开空调。   上楼时,他轻轻关上通向二楼的玻璃门,好让店里的温度能够更快降下来。   “我去洗个澡。”想到自己的衣服被蘸了净水的柳枝条碰过,云颂一上二楼就脱了身上的短袖衬衫,拿着衣服站在垃圾桶前,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扔掉,完全没注意到怀川看过来的眼神。   不扔掉,心中膈应。   但是扔掉吧,又觉得没有必要。   算了,这件衬衫他还挺喜欢,不扔了。   云颂转手把衬衫扔抛进脏衣篓。   从衣帽间里拿了身新的衣服,云颂正要进入浴室,腰间突然出现一双手臂将他禁锢住。   云颂稍微偏过头,脸颊蹭过脸颊。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很想亲你。”怀川笑着说,“你喊我哥哥。”   云颂还小的时候,除了喊他师兄,偶尔也会喊他哥哥,声音又清澈又软,像是一颗甜甜的桃子。但他们逐渐熟悉之后,云颂就不喊了,任他千方百计地哄骗,云颂最多也就是喊他一句师兄。他逗人逗得过头,云颂生气了还会连名带姓叫他,气势汹汹的,像是一只冲人哈气的小猫。   “好久没听到了。”怀川说。   云颂没想到他竟然在为这个高兴。   难道他以前经常这样喊?   他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但腰间的胳膊没有松开的迹象,云颂只好妥协:“这位好哥哥,能不能先让我洗澡?”   语气无奈且平静。   怀川被他逗笑,亲了亲他的脸后松开手。   云颂进入浴室。   关上浴室门前,他抬眼看向嘴角还带着笑意的怀川,眯了下眼睛:“洗完澡出来再亲。”   说完,他关上浴室门。   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停下,哗哗的水声立即接上。怀川听着水声,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张云颂用来吹头发的符,随手改了改。   改到第十张符的时候,浴室的水声停了。   怀川勾起嘴角。 第74章   “你改了我的符。”云颂一走出浴室就注意到自己放在斗柜上的符被人改动过。   这些符都是他闲来无事画着玩的,唯一的用途就是给他吹干头发,但现在它们被改成了□□双属性的攻击符,泛着紫光的符文如水般缓缓流动,其中蕴含着强大的雷霆之力。   这一看就是怀川的手笔,因为某人手中还拿着一张已经改到一半的符。   □□双属性的符可比雷符值钱多了。   云颂抿了抿唇,根本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似是无奈,怀川笑着说他:“小财迷。”   小财迷云颂往前一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唇瓣微张,充满暗示性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怀川托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住他。   唇齿相接,黏稠暧.昧的亲吻声在房间内啧啧响起,也不知道是这样的声音带给人的羞耻感,还是被亲吻的愉悦感,云颂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之间已经接过很多次吻,温柔的、粗暴的都有,但云颂一点也没有对接吻这件事感到厌烦,甚至愈发上瘾,每次接吻时,他的脑袋和胸腔中依旧像是炸开了一团五彩斑斓的烟火,令他头晕目眩,心情愉悦而餍足。   不一会儿,云颂就被亲得气喘吁吁,眼神迷离,他的胳膊发软,几乎要搂不住怀川。   于是,怀川便托住他的大腿将他抱了起来,一边吻他,一边往床的方向走。   等云颂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怀川绷紧的小腹上,一只手撑在对方的胸膛。手掌下胸肌的触感不像放松时那样柔软有弹性,但依旧让人爱不释手。云颂捏了两下,看到怀川隐忍愉悦的表情,他鬼迷心窍就往下摸了一把,然后,他四处煽风点火的手就被怀川紧紧抓住。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身后那团难以忽视的炙热,热意滚烫,透过衣服扑到他皮肤上。   肌肉记忆,云颂的腰忍不住轻轻发颤。   “阿颂。”怀川声音低哑地喊他,手指摩挲着他细瘦紧实的腰线。两人的唇瓣稍微分开了一些,银丝扯出又断开,呼吸声粗重,呼出的气息如同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对方脸上。   “嗯。”云颂应声。   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茫然,像是被亲懵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缀着湿漉漉的光。   两人静静地对视,交错的气息却欲念翻涌。   怀川的手一寸寸抚摸他的后背,动作一开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温柔,但渐渐就变了味道,指腹顺着突出的脊骨滑下……   云颂想提醒他孔随还在店里,但唇瓣突然被含住,他只发出了被亲吻的嗯唔声。   不知道是不是被亲得脑袋缺氧,云颂感觉自己眼前好像闪过一道白光。   “怀……川……”他声音含糊地喊。   怀川放开他被吮得红肿的唇。   云颂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睁开眼看到鎏金浮雕的殿顶,整个人突然愣住。   他的房间可没有这么奢华重工的东西!   “这是哪儿?”他疑惑地看向怀川。   “历代酆都大帝住的府邸,这里是议事的大殿。”怀川抱着他转了个身。   居高临下,云颂看清了整个大殿。   殿内两侧巍然矗立着十二根盘龙柱,气势威严。长明灯的灯火照亮着大殿的每一处角落,摇曳的火光让整座宫殿熠熠生辉,而他和怀川此时正坐在大殿之上的宝座。   殿内空旷,连说话都有回声。   “这里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怀川圈着云颂的腰,完完全全将人禁锢在了怀里,说话时呼出的炙热气息一点点喷洒进云颂的耳朵。   云颂半边身体都仿佛过了电流般酥麻。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炙热的身躯就覆盖上来,与此同时,阴气丝丝缕缕缠绕住他。   ……   也许是因为身处酆都,云颂感觉怀川身上的阴气比以前都要阴冷。滚烫的身躯与森冷刺骨的阴气成了两个极端。   云颂被这种感受折磨得想要逃离,但双脚碰不着地面,所有的着力点都在怀川身上,他只能任由那股骇人的阴气无缝不入地钻进自己身体里,沾染上他每一寸皮.肉。   身体内每一根骨头仿佛被冰霜包裹,云颂深吸了口气,将差点失控的声音压了回去。   五指掐入对方的手臂,淡淡的血丝渗出。   ……   大殿内看不见日月,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云颂的身体仿佛浸了水,变得又湿又黏稠,泥泞不堪。在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时,他的身体骤然腾空,怀川抱着他去了大殿后的寝殿。   柔软的金纱从云颂身上滑过,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床,云颂的小腹忍不住痉挛。   “不……弄了。”他一张嘴,声音沙哑。   “不弄。”怀川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对他施了清洁咒后,将他放到干净的床铺上,盖上被子,“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睡会儿吧。”   竟然还没有天亮。   以前搞到这种程度至少要一天一夜,所以说,怀川以前对他还是太收敛了是吧。   云颂眸光幽幽地望向怀川,看到了怀川胳膊上被自己掐出来的血痕。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落,看到怀川依旧昂扬挺立,他的表情僵住。   云颂撇开眼,清了清嗓子:“衣服。”   怀川嘴上答应,但手已经掀开了被子。   躺进被窝后,怀川双手搂住云颂的腰,将人抱进自己怀里,脸埋进温热的颈窝,眷恋地深吸了几口,闻到了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他用唇瓣蹭了蹭云颂颈侧细腻的皮肤,没多久白皙的皮肤就被摩擦出一片淡淡的红。   云颂被他这么蹭着嗅着,只能被迫仰起头,偏偏怀川的头发也跟着抚过他的肩膀,仿佛被羽毛扫过般带起一阵痒意,令他无法入睡。   “痒。”云颂表达不满。   他伸手勾住云颂的长发,在手指上缠绕了两圈后,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睡觉。”   怀川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边,先是亲了亲他的耳朵,然后声音低低的,用那种渴求的语气问他可不可以……在里面睡。   云颂心脏重重一跳,倏地睁开眼。   对视了片刻,他沉默地翻身。   露在被子外的肩膀被人轻轻吻了几下,云颂感觉自己被怀川抱得更紧,密不透风。   “收起阴气。”云颂警告。   怀川老老实实地将阴气困在自己体内,不让一缕阴气外溢,同时,他调高自己的体温。   “这样可以吗?”怀川问。   “嗯。”云颂忍着略微的不适,闭上眼。身体和精神都过于疲惫酸涩,云颂没几分钟就进入了深度睡眠,身体的肌肉逐渐放松,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柔软的云躺在怀川的怀里。   怀川安心地抱着他。   昏昏沉沉醒来时,云颂的大腿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突然惊觉怀川竟然还在里面,脑袋瞬间清醒过来,但他被怀川牢牢地圈着,根本无法离开,甚至连稍微往前都不行:“怀川。”   睡过一觉,沙哑的声音恢复了许多。   怀川应了声,听起来完全没睡。   “你……”云颂欲言又止。   他本来以为怀川只是一时兴起,等他睡着后可能就出去了,所以纵容了他的行为,但没想到他竟然是认真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早晨的缘故,满胀的不适感格外强烈。   云颂的脸颊爆红,吞吞吐吐地说:“万一……”他咬了咬牙说:“弄坏了怎么办。”   怀川亲了亲他通红的脸:“不会。”   云颂实在说不出口更羞耻的话,赶紧拍了拍怀川的胳膊,让他松开自己。   怀川抱着他不动:“陈老师发消息说上午十一点过来请我们吃饭,吃过午饭再出发,现在还不到九点,所以不用着急,再睡会儿。”   云颂说:“我要翻身。”   怀川没松开手,抱着他直接翻身,身体重新贴紧,然后将凌乱的被子搭在两人身上。   云颂:“……”   挣也挣不开,云颂不再乱动。   安静下来,他这才注意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店里二楼的卧室。好像昨天下午去酆都的事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除了呼吸声的一片宁静中,云颂又红着脸问了一遍:“真的……不会坏掉吗?”   怀川见他真的担心,于是,松开手臂。   云颂立即往前挪出一段距离。   类似于亲吻时的响声发出。   这道声响出乎意料,云颂的身体陡然僵住,有点不可置信,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回到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怀川的存在,于是,在怀川离开后,他感到了更强烈的不适。   突然,云颂感觉了怀川的手指,然后一个像是药栓一样的东西被轻轻推了进去。   “嗯?”一阵冰冰凉凉的舒服感让云颂忍不住轻哼了声,“你放了什么?”   “药。”怀川说。   只不过是用他体内的阴气凝聚出来的药。   药剂的大小比不上怀川十分之一,除了舒服,云颂几乎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两个小时就能完全吸收掉。”怀川摸了摸他平坦的小腹,“这里还酸吗?”   云颂舒展了一下身体,摇摇头。   怀川放进来的药非常好用。   “不睡了,我去洗个澡。”云颂掀开被子下床,进浴室前,不确定地问,“能洗澡吗?”   “可以,不影响。”怀川说。   云颂放心地洗了澡。   披着浴巾出来,云颂进衣帽间换了身衣服。   他特意选了长袖衬衫,扣子也扣到了最顶上那一颗,将身上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从衣帽间出来时怀川也洗好了澡。   两人收拾了一下去彭城需要带的衣服,拎着行李箱下了楼,正好碰见孔随开门。   孔随看见他们两个出现在店里,惊讶了两秒:“你们什么时候走又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昨天睡了午觉起来看到空调开着,就喊了云颂和怀川,还去楼上看了眼,结果俩人都不在,他还以为是自己梦游开的空调。   云颂说:“中午回来了一趟有事又出去了。”   孔随没有任何怀疑,看了眼立在墙边的行李箱:“你们是不是要去彭城了?”   “嗯。”云颂点头,“我买了张折叠床,今天下午就能到,你就不用酒店和店里来回跑。”   孔随说:“我也正想跟你说,我把你给我订的酒店退了,然后租了冯姨她家闲置的三楼,冯姨知道咱们两个是朋友后,给了一个特别优惠的价格,只是家具啥的需要自己买。你那张折叠床到了,正好省得我买床。”   “行。”云颂笑了笑。   “你们赶快去吃饭吧。”孔随说。   “嗯。”云颂和怀川出门。   两人在外面吃过早饭没多久就接到了陈老师的电话,说是已经到了环溪路。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只想写个亲亲,结果[黄心] 第75章   云颂和怀川动作不紧不慢地回到店里拿上行李箱,跟孔随告别。两人走到巷口寿衣店时,冯姨叫住了他们,招手让他们进店里说话。   云颂见她的表情警惕,眼神严肃,担心她遇到了什么事,于是和怀川进了寿衣店。   他们前脚刚一进去,冯姨后脚就关上门。   云颂眼神疑惑。   冯姨贴着玻璃门四处观察了一番,拉着云颂的胳膊往里面走了几步,声音很低地说:“刚刚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过来跟我打听你的事,问你的家庭,我说我不知道,把他赶走了,他又去了斜对面的老吕家。他走后,我去问了老吕情况,老吕说他如实说了你无父无母的事,别的他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云颂既然敢让他来环溪路接人,就不害怕他四处打听。他安抚地拍了拍冯姨的胳膊:“谢谢冯姨,不过放心吧,不是你想的那样。”   冯姨提起来的心稍微放下。   她看到怀川手中的行李箱:“出去玩?”   “算是吧。”云颂笑着说,“在手机上刷到了彭城的峡谷漂流,打算去那里玩几天。”   “夏天确实适合玩水。”冯姨看了眼他包裹严实的衣服,“这么热的天怎么还穿长袖。”   “防晒。”云颂找的借口非常完美。   冯姨点头认同:“确实得防晒——你没遇到事就好,赶紧出发吧,别赶不上车。”   “嗯。”云颂和怀川走出寿衣店。   出了巷子往左走没有多久,云颂就看到了站在车边四处张望的王秋红,两人对上视线。   王秋红立即打开后备箱,满脸笑容朝他们走过来:“我们提前到了,没影响你们吧。”   “没有。”云颂说。   怀川把行李箱放进去,关上后备箱。   “进车里吧,里面开着空调呢,凉快。”王秋红拉开副驾驶的门,“现在我们去接去尘。”   云颂和怀川坐进车里。   陈老师开车,王秋红回头跟他们聊天:“我和你们一起去,正好去看看我女儿。我女儿这个月的药快吃完了,我给她送点新的。她胃口不好,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提起女儿便滔滔不绝,无论是担忧还是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幸福都真情实感,看起来和天底下无数关心孩子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与她提起欢喜神时的那种狂热截然不同。   云颂问:“你们没有联系吗?”   “没有,学院那边不让他们玩手机,欢喜神也不喜悦这种沉迷手机的行为。神在你心中才是最重要的,你应当把自己交给神,而不是手机。”王秋红很赞同这一点,“现在的孩子玩手机玩出来了很多毛病,手机就是邪魔。”   云颂不置可否。   王秋红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都是被神选出来的好孩子,应该能够明白吧。”   这就是他们也需要上交手机的意思。   云颂说:“神喜欢什么我们就怎么做。”   王秋红连连夸赞:“真是好孩子,神一定会喜欢你,你所求的事神都会应允你。”   云颂对她笑了笑:“感谢神。”   王秋红和陈老师异口同声:“感谢神。”   车厢内陡然安静下来,云颂像是没察觉到凝固的氛围,歪到怀川身上。   怀川默默给他揉腰。   “身体不舒服?”王秋红似乎时刻都在关注他们,云颂刚一有动作,她的关心随之而至。   怀川替他回答:“昨晚睡得晚,有点困。”   王秋红说:“那你先睡会儿。”   云颂闭上眼睛。   他不困,只是突然想犯懒。   身体内的药物似乎暖热不了,一直都是冰冰凉凉的感觉,虽然舒服,但久而久之,心中总觉得有点异物感,这感觉似有若无,宛如隔靴搔痒,让他不太敢有大一点的动作。   怀川一直在帮他按揉身上发酸的肌肉。   云颂被按得浑身舒服,慢慢真的有了困意,但不等他睡几分钟,他们就接上了陈去尘。   陈去尘自觉地坐到车子最后面。   “现在十点半,赶到餐厅正好十一点。”陈老师开车带他们去订好的餐厅。   餐厅是家高档餐厅,云颂拿起菜单翻看了两下,看到上面每道菜的价格都不低于三位数后,果断选了那道四位数的招牌菜。   来都来了,当然要吃最贵的。   陈去尘在云颂的示意下,点了另外一道四位数的招牌菜,且不好意思地要了瓶红酒。   云颂算了下,这顿饭至少要两万。   第一次吃得这么贵,还挺不习惯。   不习惯的云颂已经熟练地切好了牛排,然后,他将切好的牛排给怀川:“你吃这份。”   怀川愣怔片刻:“嗯。”   云颂则是拿走了怀川那份未切的牛排。   “喝酒吗?”陈去尘问。   云颂理所当然地递上酒杯。   陈去尘略过开车的陈老师问王秋红,王秋红摆了摆手。于是,陈去尘也不再客气。   一瓶红酒陈去尘喝了大半,和没事人一样。   吃完饭回到车上,陈去尘倒头就睡。   云颂一时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装的,然后,他就看到陈去尘偷偷往行动群里发消息。   云颂确定了,装的。   宁城到彭城,走高速需要将近三个小时。   云颂无聊地玩弄怀川的头发,给他编辫子,编好了松开再继续编,直到那缕直发被他弄得仿佛烫好的大波浪卷,他才去嚯嚯另外一缕。   “你们兄弟关系真好。”王秋红突然开口。   云颂松开编到一半的头发:“还好。”   怀川笑了笑:“嗯。”   王秋红没有再打扰他们。   无聊的三个小时过去,车子下了高速,又进入彭城的绕城高速,全程没经过市区。   下了绕城高速,云颂看到了起伏的青山。   车子朝着青山的方向驶去。   云颂看着窗外的景色。   大概是离目的地近了,王秋红的心情激动了起来:“这里景色很好,夏天适合避暑。”   云颂应了声。   王秋红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才一周没见就想得不行。”   云颂没有说什么。   车子路过一片很大的湖泊。   越往前走,楼房越稀疏,过了湖之后,隔几十米才能看见一户人家,还不一定住人。   又过了十多分钟,车子停在半山腰。   这里连郊区和农村都算不上,那里起码还有烟火气,这里放眼望去只有山。   “神庙在山顶,只能步行上去。”陈老师往前指了指,“问神学院在前面。”   云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座两层的建筑,二楼走廊有人影走动。   “这座小山在大长老名下。”陈老师说,“我们先去山顶的神庙,然后再来学院。”   王秋红说:“不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陈老师知道她要去找女儿:“嗯。”   他带着云颂、怀川和陈去尘往山顶走。   台阶两侧的树木遮天蔽日,一点阳光都照不进来,人走在树荫下,一点也不觉得热。   陈去尘走在队伍末尾,偷偷拿出手机看了眼,这里果然装了信号屏蔽器。过了湖之后信号就开始不稳定,到了山脚,信号直接消失。   云颂回头看了眼。   陈去尘晃了下手机,给他一个眼神。   云颂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老师,我们会见到大长老吗?”云颂问。   “不一定。”陈老师说,“大长老很忙,除了重要的事,平时不会轻易现身。你们在学院里的所有事情都由院长管理,有事可以找他。”   云颂:“哦。”   一路无话,只有不间断的鸟鸣声。鸟鸣声似近似远,想寻找但完全分辨不清从哪里传来。   二十分钟后,四人到达山顶。   山顶的土地平坦,视线开阔,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高高的庙门,庙门两侧挂着一对白灯笼,灯笼上分别写有红字:欢喜和保佑。   庙门开着,像是等待他们良久。   云颂的视线跨过庙门看向里面,眼底的金光流动,然后,他就被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   不仅仅是神庙,整座山都被黑气笼罩,云颂仿佛能从这些翻涌的怨气中看到无数扭曲的人脸,它们被拉扯、撕碎又重聚。   云颂担心被察觉,只匆匆看了一眼就闭上天眼,但刚刚一幕的冲击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这样重的怨气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进去吧。”陈老师率先跨过门槛。   云颂有点担心地看了眼陈去尘。   陈去尘确实感觉到了不适和压抑,但还在他能够承受的范围,他对云颂摇了摇头。   都进入神庙后,神庙大门缓缓关上。   神庙内部不是很大,穿过院子就到了供奉欢喜神像的大殿。大殿有三层楼那么高,站在院子里只能看到神像坐着的莲花台。   越靠近大殿,陈去尘的不适感越强烈。   站在大殿门口,陈去尘强忍着难受,抬起头看了眼,只一眼,他就被夺走了视线。   三层楼高的神像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祂的双臂张开,明明是想要给人拥抱的姿势,却叫人有种被勒住喉咙的窒息感。   陈去尘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口。   神像的嘴角上扬,几乎与耳朵的高度平齐。名为欢喜的神像,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陈去尘赶紧收回视线。   陈老师告诉他们流程:“等会儿你们依次站在神像下,接受神的赐福,其他人则退到殿外等待。神的赐福降下时,你的身体会有一些反应,这都是正常现象,是神的大能在你身体上显现,不需要担心,赐福结束就会恢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要记住。”陈老师的声音陡然多了几分寒冷,“无论神赐给你们什么,都不要拒绝,要顺从地接受。神不喜欢叛逆的子民,只有顺服祂的子民才能得欢喜。”   “你们谁先来?”他问。   “我先吧。”云颂说。 第76章   怀川和陈去尘退到大殿外,但视线却没有从殿内收回,时刻关注着云颂的情况。只见陈老师突然走到神像正下方,双手合十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面朝云颂,念念有词。   怀川和陈去尘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云颂虽然离得很近,但同样听不清他叽里咕噜的话,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他根据关键词猜测,大概就是请神开始为他赐福。   云颂静静等着神的大能显现。   一分钟过去,云颂感觉到自己腕上的两只手镯同时晃了两下,手镯碰撞发出叮当声。   与此同时,云颂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怨气扑面而来,这股怨气似乎钻进他的身体中,但被半块酆都大帝印和桃木剑挡住,所以一直在他身体周围徘徊,想要寻找突破口。   云颂摸了下腕上的翡翠镯和桃木剑。   两小只平静下来。   没有了阻挡,那股怨气立即进入云颂身体。   云颂感觉到这股怨气在试图影响他的记忆,他听到自己脑海中响起一道缥缈空灵的声音,仿佛神在跟他对话:“我的孩子,你想向我祈求什么呢?只要你信奉我,我必满足你。”   如果每个加入欢喜神教的人都来这里接受了神的赐福,然后,像他一样听到了神的声音,他们大概对神的存在更加深信不疑。   云颂在心里回答:“我要数不清的钱。”   他回答后,脑海中便出现了天降金钱雨的场景,无数红色的钞票从天空纷纷飘落,不一会儿,云颂就被堆成小山的钞票淹没。   神的声音又出现了:“想心愿成真吗?”   云颂说:“想。”   “我的孩子,你愿意把你的生命交到我的手里,听从我的话语直到死亡吗?”神问他。   云颂觉得祂有点啰嗦了,敷衍地点点头。   于是,神就说:“我赐你数不清的财富。”   云颂以为到这里赐福环节就结束了,因为神的声音已经在他脑海中消失。但很快,云颂就感觉到了异常,那股怨气正在试图融入他的灵魂,但很显然,这股怨气还没碰到云颂的灵魂就被半块酆都大帝印烧得一干二净。   云颂:“……”   他瞥了眼一旁的陈老师,陈老师对于他平静的反应有几分诧异,下意识看向神像。   云颂跟着他看了眼。   突然,一股比刚才更重的怨气降到自己身上。云颂想了想,决定暂时留下这股怨气,看看这股怨气到底有什么作用。   怨气被接纳后立即便将自己隐藏起来。   “好了吗?”云颂问陈老师。   陈老师打量了他一番:“应该是好了。”   云颂走出大殿,轮到怀川。   云颂有点担心地看着怀川的背影。   和他一模一样的流程过去,就该是怨气入体与所谓的神进行对话,但怨气进入怀川体内就是小水滴进入大海,这和回家有什么区别?   果然,五分钟过去,陈老师沉不住气了。   “神的赐福结束了吗?”他问。   怀川语气无辜地说:“我不知道啊。”   刚刚进入体内的怨气已经被他吸收,新的一股怨气又缠绕上来,但刚触碰到怀川就被怀川融入体内。这座山的怨气全部进入怀川的体内,大概也只能让怀川说句不过如此。   陈老师焦急地追问:“神和你说话了吗?”   怀川说:“没有。”   陈老师皱起了眉,开始在屋内踱步,似乎是在想怀川身上哪里出现了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外边的云颂和陈去尘都听到了这道声音。   “无事,让他出去吧。”   陈老师连忙应声:“是。”   云颂想,这应该就是那位大长老。   怀川出来后,陈去尘进入大殿。   云颂在怀川走过来时给了怀川一个眼神。   怀川往左边看了眼。   院子左边有个月洞门,能够看出月洞门后面还有一个住人的小院,大概率是大长老所住。   三分钟后,陈去尘接受完赐福。   陈老师领他们离开神庙:“我们现在去问神学院,我已经让老师安排好了住宿。”   云颂:“麻烦了。”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许多,十分钟后他们重新回到半山腰,从后备箱中拿出行李箱。   王秋红已然不在车边。   陈老师领他们去学院,边走边介绍。   问神学院一共有三座建筑:教学楼,宿舍和餐厅。教学楼上下两层,按照年龄段划分出来了三个班级:少儿班,少年班,青年班。   住宿是三个人一间,和酒店一样。   餐厅吃饭免费。   餐厅炒菜用的菜都是自己种的,所以,这里的学生上完神学课,需要帮忙照顾菜园。此外,会做饭的学生需要帮餐厅一起做饭,不会做饭的学生则是帮忙清理厨房、刷碗。   如果忽略神的存在,这听起来像是大家都比较向往的一种平静的集体生活,大概会有很多在城市中待久了的人愿意来体验。但蒙上神的外衣之后,这里的宁静都像是裹在毒药外面的糖霜,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走入死地。   “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是我们与神沟通的时间,所有学生必须赶到静修室。”陈老师先带他们前往宿舍放行李箱,“先看宿舍。”   宿舍同样是两层,楼上住女生,楼下住男生,云颂扫了眼,大致有二十间宿舍。   “你们三个住102。”陈老师到隔壁宿管阿姨的房间要了三张102的房卡,分别递给他们三个,“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和洗衣机。”   云颂刷房卡打开房门。   进门右手边就是分开的卫浴以及洗漱区。   进去后是三张以床头柜隔开的床,床对面是衣柜和长桌,推拉门出去就是阳台。   “先把行李箱放屋里吧。”陈老师带他们离开宿舍,经过宿管阿姨门前时,陈老师收了他们三个人的手机交给宿管阿姨,“没有带其他的电子设备吧,有的话要及时上交,否则被发现了,你们会被关进小黑屋惩罚。”   “只带了手机。”云颂说。   陈老师装模作样地说:“我相信你们。走吧,我们去教学楼看看。这个时间他们都在上课,我们在外面看一眼,别打扰他们学习。”   一楼的两个班级分别是少儿班和少年班。   云颂透过窗户看了眼里面的情况。   少儿班里有十个人,最大的孩子年龄看起来不到十岁,少年班里有七个人,年龄最大的十五岁左右。他们全都在认真听讲。   老师讲的内容与语文数学这些都无关,老师在讲人做什么事才能讨欢喜神喜悦。   “信奉欢喜神后,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属于神,包括我们的生命。神想要从我们身上拿走什么,那是我们的荣幸,我们要……”   稚嫩的声音大声回答:“感谢神。”   云颂有种很强的割裂感。   懵懂无知的孩童连信仰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却已经被教导要为信仰的神献出生命,对此,他们还要心怀感激,诉说感恩的话语。   上楼前,云颂回头看了眼,意外和一个小女孩对上了视线,小女孩神情麻木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看手中的小册子。   云颂的心情有几分阴郁。   怀川察觉到,勾住他的手指。   二楼是青年班和老师的办公室。   “我孙女就在里面。”路过青年班,陈老师的脚步停下,往教室里看了眼,却没有看到他孙女的身影,王秋红的女儿也不在。   他孙女和王秋红的女儿关系不错,应该是王秋红来见女儿,他孙女跟着一起出去了。   “我孙女叫陈正瑶,她不在教室,可能跟着王织意出去了。”陈老师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孙女,提了一句后就继续往办公室走。   青年班的人都已经成年,云颂原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学生已经接受过高中教育,会比少儿班和少年班的学生状态好点,却发现他们的状态肉眼可见更差,每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云颂他们从走廊走过去的时候,这些人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每个人都坐得端正,一副好学生上课的模样,眼睛眨也不眨,如果不是胸膛因为呼吸起起伏伏,就像是一群假人。   来到办公室前,陈老师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一位老师,似乎是教导主任。   “陈老师,您来了。”教导主任和陈老师寒暄,陈老师便客气地回了他两句。   “我带新人来见院长。”陈老师说完这句话,教导主任的目光看向云颂、怀川和陈去尘,眼神越看越满意,他恭维了陈老师两句。   陈老师没有和他说太多废话,敲响挂着“院长办公室”的门:“院长,是我。”   云颂听见院长办公室里面传来类似于穿衣服的窸窣声,还有爬行动物接触地面的黏腻声。除了声音,云颂还闻到了淡淡的臭味。   大约一分钟过去,院长说:“进来。”   陈老师推开门,对云颂他们说:“我就把你们带到这里,接下来由院长安排你们。”   云颂:“明白。”   陈老师在他们进去后,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扭头,他冲教导主任露出得意的笑。   教导主任小声说:“三个年轻人,做的不错啊,大长老是不是又该奖励你好东西了。”   “师父让我去拿青灵丹。”陈老师炫耀。   教导主任听到青灵丹三个字,果然露出了羡慕的表情。青灵丹可以延年益寿,让人身体的机制恢复年轻,教导主任嫉妒地看了眼陈老师,表面依旧假模假样地夸赞他。   陈老师笑容满面地走出办公室。   他一走,教导主任立即收起笑容,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猎物一般盯着院长办公室。   透过磨砂玻璃门,可以看到三道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着,宛如三只待宰的羔羊。   再多来点年轻人吧。   不然不够分啊。   教导主任的目光逐渐变得残忍。   院长办公室内。   云颂的视线落到脚下的地毯。   灯光的照射下,云颂看到了地毯上亮晶晶的濡湿痕迹,是什么东西在地毯上爬行之后留下来的黏液,比水更加黏稠,颜色也偏红,几乎和深色的地毯融为一体。   而且进了办公室后,臭味也更明显了。   这种臭味闻着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即使味道很淡,也非常刺鼻,令人反胃。   云颂皱了皱鼻子,视线往上看向院长。   院长坐在老板椅上,胳膊撑在桌面,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感叹:“真不错啊。”   云颂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他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院长外表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但他行为举止,以及他的眼神都让人觉得他比看起来更加年老,最怪异的是他的皮肤很松弛,一般只有上了年纪的人的皮肤状态才会这样。但他的皮肤松弛和年老的那种还不太一样,他的皮肤像是一个人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   “该讲的东西,陈老师应该在路上就给你们讲了,我就不多啰嗦了。”院长贴心地说,“今天你们先适应,明天再上课。”   云颂:“嗯。”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但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必须进入静修室与神沟通。”院长神情郑重,与其说是叮嘱,更像是警告,“每周三和周六我们要去欢喜神庙内为神献上自己的祷告。”   云颂:“知道了。”   院长欣慰地笑了笑:“学校每晚十一点熄灯谁觉,十一点后就不要离开宿舍了。”   “离开宿舍会发生什么事吗?”云颂问。   “这里都是山,可能会有野生动物在晚上出没,比如野猪和狼之类的,我是担心你们遇到危险。”院长一副为大家好的模样。   云颂没有再问。   “你们可以去餐厅尝尝我们的饭,正好到饭点了。”院长在他们转身走的时候,想起来什么,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不要做神不喜悦的事,会被关进小黑屋惩罚哦。”   云颂的脚步停下:“什么惩罚?”   院长笑着说:“别担心,不是你想的那种惩罚,我们是神的信徒,都是善良的人。说是惩罚,其实只是把不听话的孩子关在房间里抄写神的真言,他们认错了就可以出来。”   云颂心里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但面上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去吃饭了。”   “我相信你们肯定是好孩子。”院长对他们摆了摆手,手腕上的皮肤晃了晃,“去吧。”   云颂关上院长办公室的门,一出去,他和外面的教导主任对上目光,对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贪婪令云颂感到一阵反感。   云颂故意没有收回视线,反过来盯着他。   教导主任一开始还故作平静地跟他打招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放,心中逐渐有点慌乱,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怎……怎么了?”   “没事。”云颂淡淡一笑。   三人走出办公室,路过青年班时,正好碰见他们下课。下课了,这些人也并不积极,动作慢吞吞地离开座位,大多数人都不和其他人交流,自顾自地走出门,埋头朝餐厅走。   只有三四个状态看起来还不错的人会聊几句话,结伴前往餐厅。看见云颂他们还会投来好奇的眼神,但也没有多做停留。   看着他们陆续走出教室,云颂数了一下人数,算上陈老师的孙女和王秋红的女儿,青年班竟然有十八个人,是三个班中人数最多的。   云颂有点吃惊地和怀川对视了眼。   这个人数不太正常。   懵懂的少年人是一片白纸,很容易就被染上其他的颜色,但成年人已经有了色彩,想要涂抹掉他们原本的色彩,将他们重新染色很困难,可这个学校里,青年班的人数竟然比少儿班和少年班加起来还要多。   不知道他们想利用这些年轻人做什么。   云颂想起孙阿姨家的孩子换魂失败的事情……难道这些人都是用来换魂的?那他们体内那股隐藏起来的怨气又是做什么用的?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了一下。   云颂抬眼看向怀川。   怀川牵着他下了楼,下楼后松开手:“我们刚刚进来,不着急,先去吃饭。”   云颂看了眼已经被松开的手:“嗯。”   三人前往餐厅。   餐厅同样上下两层,一楼是餐厅,二楼则是静修室和其他不知道什么用途的房间。   餐厅只有两个窗口,但饭菜还算丰富。   云颂打好饭,找座位坐下。   怀川和陈去尘都坐下后,开始时不时有目光落到他们身上,但基本都没有恶意。   “王阿姨和她女儿。”陈去尘抬了下头。   云颂看过去。   王秋红身边跟着两个女生,长得像她的那个是王织意,另外一位应该就是陈正瑶。   陈正瑶的状态有些奇怪,她的眼神很空洞,好像一直处于神游的状态,而且她身上的生气很淡,淡得几乎快要半只脚跨进鬼门关。   而王织意的状态同样奇怪,太正常了,在所有人都变得不正常的环境里,她太正常了。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在看她,王织意扭头寻找视线的来源,然后她就看到了云颂、怀川和陈去尘这三个陌生的面孔。   她很快地皱了下眉。   王秋红给她介绍:“他们是我和陈老师带过来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大,都是大学生。三个人都长得很帅,你可以跟他们认识一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可以发展一下。我觉得左边那个就很可以,他非常愿意信靠咱们的神。”   王织意听出她的潜台词,无奈地说:“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想谈恋爱。”   王秋红说:“不要一提到这个你就很抗拒嘛,你不谈恋爱不结婚,等我老了以后谁照顾你?没人照顾你我怎么放心啊。神都说了,男人和女人天生就该在一起。”   王织意大概是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了,已经疲于反驳,淡淡地转移话题:“吃饭吧。”   王秋红见她不高兴了,不再说话。   打好饭,王秋红带她和陈正瑶走向云颂。   王织意牵着陈正瑶沉默地跟上。   “王姨。”云颂为她拉开椅子。   王秋红说:“谢谢。”   她分别向云颂和自己女儿介绍了一番,云颂便跟王织意打了招呼。   王织意不冷不热地回应。   云颂注意到她正在把勺子放到陈正瑶手中,然后,告诉陈正瑶怎么用勺子吃饭。   陈正瑶反应很慢,动作也很僵硬。   “你看什么?”王织意不悦地说。   云颂说:“抱歉。”   王织意带着恶意继续说:“暑假不出去玩跑来这里,谁知道是不是不安好心。你们当这里是来旅游的地方吗?那你们来错地方了。要是想玩,你们趁早走,这里没有乐子。”   王秋红拉住她的胳膊:“王织意,你怎么说话的,我都说了,他们是愿意信奉神的家人。”   她十分抱歉地看向云颂:“不好意思,我刚刚惹她生气了,让你们受牵连了。”   云颂并不在意地摇摇头。   王织意对他们的恶意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是来信奉神的。”陈去尘说。   王织意冷笑了一声:“说得挺好听,你以为信奉神是你上下嘴唇一碰这么简单的事情吗?你看看这餐厅中的人,他们都是信仰神的人。看看他们的模样,你们有什么可比性。”   陈去尘语气平静地反驳:“信奉神不在日久,而在心诚。只要我们心诚就好。”   王织意气得胸膛起伏,“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坐在她旁边的陈正瑶,被她的怒火吓到,逐渐蜷缩起身体,也不敢再吃饭。   其他人也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有几道目光看了过来,其中就有老师的目光。   王织意立即起身安抚陈正瑶。   陈正瑶像是一只小动物,感受到安全了才慢慢打开蜷缩起来的自己,但依旧拉着王织意的衣服,仰着头看她,非常依赖的模样。   “我带你回宿舍。”王织意说。   陈正瑶点头。   于是,王织意牵着陈正瑶离开餐厅。   王秋红看着她们两个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陈正瑶看起来……”云颂欲言又止。   王秋红心疼地说:“这是欢喜神的惩罚。”   云颂和怀川三人面面相觑。   “她从小就信欢喜神,陈老师说她上高中的时候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让她抛弃了自己的信仰。所以,她现在这样,是欢喜神对她的惩罚,也是对她重新回到神身边的考验。”王秋红说,“你们不要像她这样。”   云颂说:“我们一定引以为戒。但是我看你女儿和她的关系非常好。”   王秋红肯定地说:“两年前,我和正瑶的父母认识的时候,她们两个也认识了,加了联系方式,在聊天中成了朋友。放心,我女儿的信仰非常牢固,不会被任何人影响,来学院学习就是她主动跟我提出来的。”   云颂附和地应了声。   这个王织意果然奇怪又矛盾。   从王秋红透露出来的话和王织意质疑他们的话中可以看出王织意是个对神无比虔诚的信徒,可她却又是这些学生中唯一的正常人。   【📢作者有话说】   比较长的一章,算是补偿昨天没更的~ 第77章   吃过晚饭已经是七点半。   八点要准时到达静修室和神沟通,云颂见已经有几个学生往静修室走,他和怀川、陈去尘就跟上那几个学生,一起上到二楼。   静修室的门已经打开,云颂走进去。   房间内的空间很大,足够容纳上百人。正中间靠墙的地方供着欢喜神像,香火缭绕。除了这座神像,房间内再没有其他的东西,就连让人坐的椅子也没有,整间房看起来空空荡荡。   云颂看见进来的学生都是席地而坐,但他们并不是随便坐下——应该是老师提前给他们都安排过位置。坐下后,这几个学生就乖乖地盘起腿,双手合十立在胸口,合上眼睛。   没有人说话,房间内非常安静。   云颂扭头和怀川对视了眼。   欢喜神教看似体系健全,教规完善,实则这里抄一点,那里抄一点,东拼西凑出的怪胎。   陆陆续续又有学生进来,找到自己的位置。   云颂、怀川和陈去尘不想打扰他们,就先离开了静修室。没多久,王秋红带着王织意和陈正瑶走来,看见他们站在走廊,于是,王秋红立即安排起他们的位置:“你们暂时先坐后面吧,正好可以观摩一下别人都是怎么静修。”   “好。”云颂在她手指的地方坐下。   怀川和陈去尘分别坐在他左右。   王秋红带着王织意和陈正瑶坐在了他们前面,王织意对他们和刚刚一样没有好脸色。   陈正瑶的状态比在餐厅时好了一些,眼神稍微有了焦点,但还是很依赖地靠着王织意。   八点前,所有学生和老师都进入静修室。   主持静修的人是教导主任。   “开始前我们先来向神祷告。”教导主任双手合十,鞠躬参拜神像,“我信奉欢喜神,赋予众生健康与喜乐的唯一神明……神的净土永世长存,我们必得永生!感谢神!”   众人齐呼:“感谢神!”   整齐划一的声音听得人头皮一紧。   “接下来大家自行与神沟通,向神忏悔自己的罪孽,求神的宽容原谅。”教导主任坐在神像的正下方,合上眼。他的身后依次是老师,少儿班、少年班和青年班的学生。   所有人都听话地闭上眼。   云颂看了一圈,暂时没发现奇怪的地方。   他对着叶道清都很少反思忏悔自己,更别提对着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能说话,百无聊赖的云颂伸手戳了戳怀川的胳膊,骚扰他。   怀川垂眸看了他一眼,抓他的手。   云颂完全没躲,甚至主动让他抓在手里。   在神像的注视下,两人偷偷牵手。   牵了一会儿,云颂抽出自己的手,改去玩怀川的头发。坐下来后,怀川垂落在身后的长发已经触碰到地面,云颂有点心疼地拿起来。   早知道给怀川挽一下头发了。   他还特意带了一支发簪。   怀川好像很喜欢祥云玉簪。   玉簪其实也不是特别贵,肯定比不上他手腕上戴的这半块酆都大帝印,不如就找人打造一支祥云玉簪送给怀川当做回礼吧。   云颂漫无边际地想着。   回过神,怀川的头发已经在他手指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他一松开,那缕头发就像波浪一样散开,如绸缎一般从他手指间溜走。   云颂忍不住想,如果怀川烫了大波浪的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云颂就想笑。顾及到场合不合适,他憋着没有笑出声。   怀川平静地看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轻摇了摇头,怀川捏了下他的手。   云颂深呼吸了一口。   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淡去,云颂的嘴角终于压了下来,变成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瞥了眼墙上挂着的表,时间竟然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半个小时。他再次打量了一圈,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中央的神像上。   与刚开始相比,神像双手张开的幅度好像变得大了一些,它上扬的嘴角也更加明显。   云颂心中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两分钟后,他的预感成真。   神像中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怨气,云颂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怨气也开始蠢蠢欲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神像,眼底闪烁着微亮的金光。   神像中的怨气如一根根散落的丝线,落到学生们的身上,从头顶没入。于是,每个学生都仿佛成为了它网中的猎物,偏偏猎物没有察觉,仍虔诚地双手合十向它忏悔。   大概因为云颂他们是刚来的新人,神像中的怨气暂时放过了他们。但云颂还是强行引来一缕怨气放入自己体内,看它会做什么。   结果和他猜想的一样。   这缕怨气进入后立即便与隐藏在体内的那股怨气连接在一起,就像匹配成功的蓝牙,然后开始互相传输东西,只不过它们之间传输的不是文件,而是人体内的生气。   神像高坐在莲花台上,无情地俯视祂的信徒,本该是欢喜的嘴,成为了吃人的口。   祂伸出每一根触手,吸食他们的生命力。因为抽取的很少,所以他们连不舒服都是后知后觉。   云颂湮灭了头顶上的怨气。   怀川碰了碰他,示意他看前面。   他看向前面坐着的人,有几分诧异地眯起眼睛——王织意和陈正瑶头顶上都没有怨气。   云颂眼底的金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就在王织意和陈正瑶的口袋里看到了正在起作用的护身符。   护身符?!   云颂愣住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地又看了一眼,确确实实是两张护身符,只不过这两张护身符中的灵力已经快要消耗殆尽,顶多再能使用一次。   身旁的陈去尘也注意到了护身符的存在。   虽然在普通人看来只要是护身符应该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不同的天师来画,还是会有区别,最大的区别就是符纸上加盖的天师印。   陈去尘认出来这两张灵符出自谁的手,他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杨。   杨豫?   云颂想起来陈去尘曾经跟他提过的这个道长,来自玄灵观,也是彭城天师协会的会长。   这是杨豫画的护身符?   云颂运转的大脑停滞了一秒。   王织意和陈正瑶身上带着玄灵观里求来的护身符!可王织意不是信奉欢喜神吗?   难道王织意对欢喜神的信仰是假的!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王织意不信欢喜神却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这里有什么让她留下来的理由呢?   云颂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久,王织意察觉到有人看她,立即扭头看了过去。   见云颂的视线落在她的口袋,她下意识捂住口袋,然后,眼神凶狠地瞪了云颂一眼。   云颂露出无辜的表情,眼神茫然。   王织意见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警惕的动作稍微放松,但转回头之前,她还是给了云颂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   云颂:“……”   大约五分钟后,怨气回到神像中,那些被偷走生气的人状态比之前又差了几分。但他们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依旧规规矩矩地打坐。   一个小时的静修结束,学生在老师的组织下有序离开静修室。云颂注意到有个少年班的男生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走路时他的脚步虚浮,旁边有人扶着他,他才没有摔倒。   云颂走快了几步,经过那个男生时,他伸手扶住他:“怎么这么困,快回去睡觉吧。”   “谢谢。”男生看云颂的眼神都不聚焦,但对于云颂的关心却十分礼貌地道了谢。   云颂拍拍他的胳膊:“回宿舍吧。”   男生点点头,他被朋友搀扶着继续往宿舍走,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口袋里多了张符。   符纸很快变成灰烬。   在进入宿舍前,男生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变得轻盈舒畅,这些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就好像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浑身充满了活力,甚至思维都变得更加灵活。   “我好了。”男生疑惑地挠了挠头。   “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他的朋友凑近嗅了嗅,“好像什么东西燃烧的味道。”   男生赶紧闻了闻自己,发觉味道似乎从口袋里传来,他掏进口袋,掏出来了一小撮灰。   “这是什么?”男生惊讶地继续掏口袋。   口袋里的灰烬都被他抖落到地上。   “我兜里怎么会有灰?”男生仔细回想了一番,可他之前一直糊里糊涂,就连自己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都没有多大的印象。   可能是他之前稀里糊涂放进兜里的。   “算了,我去扫地。”   男生找到扫帚,打扫干净地面,关上门。   云颂听完男生那边的聊天,也关上了自己宿舍的门。虽然宿舍里只有他和怀川、陈去尘三个人,但云颂还是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监控设备也没有其他能够监听的东西,云颂才放心地开口:“得想办法救那些学生。”   陈去尘也很想救,但他们还没有搞清楚欢喜神教在搞什么,不能轻易暴露身份:“救一个两个还不显眼,但如果所有学生都无法再提供生气,很容易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云颂坐到床上,陷入思考。   陈去尘也开始想办法,从小到大师父教给他的东西,让他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只是怎么才不会暴露身份呢?   “吃饭。”云颂突然说。   陈去尘:“嗯?”   怀川看向云颂,眼神鼓励他往下说。   “餐厅不是让学生帮忙一起做饭吗,我们在饭菜里做点手脚就好了。”云颂说,“每天只需要烧一张符,放进他们的饭菜里,让他们能够挨过当天的静修就可以。”   “可以。”陈去尘同意。   云颂看向怀川,怀川也对他点点头。   最紧要的事有了解决办法,云颂松口气。   “那个王织意有些奇怪,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陈去尘拿出口袋里的定位器,将定位器粘在床板下面,“所有电子设备的信号都被屏蔽了,我现在联系不上协会,没办法跟杨豫道长确定王织意是不是找他求过符。”   “但她一定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信奉欢喜神,至少不是全信。”云颂接过话。   陈去尘说:“或许我们可以找机会跟她聊一聊,她知道的东西应该比我们多。”   云颂:“嗯。”   聊完正事,云颂就去洗漱了。   洗澡时他发现身体上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尤其是胸口和大腿,云颂不得不庆幸自己想到了这点,特意带了一套长袖的睡衣。   洗完澡出来,云颂看着三张床纠结了一番,选择睡在中间,怀川则睡在靠近窗户的那张。   云颂第一次和怀川以外的人睡在同一间房,虽然没有在一张床,但还是觉得很奇怪——可惜他没上过学,小学都没上过,更没有和别人住一个宿舍的经历,不然他就知道这样的宿舍条件其实已经非常非常好了。   陈去尘有一众师兄弟,早就习惯了集体生活,完全不觉得尴尬。虽然来做任务,但也不能落下每日功课,他用桌上的一支笔作剑,在房间里练了一会儿剑术。   云颂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正想要收回目光做点别的事,突然听见怀川的声音。   “这里,绷太紧了。”怀川的手指隔空点在陈去尘的手腕,提醒,“练剑是为杀鬼,不是为了杀人,不需要太多蛮力。”   云颂恍惚想起他当年第一次遇见怀川的场景,当时想起来的场景只是大概,现在他才想起来更多的细节,想起当时怀川身后背了一把桃木剑。怀川蹲下来朝他伸出手的时候,那把桃木剑的红色剑穗一直在轻轻晃动。   “多谢。”陈去尘的道谢让云颂回过神。   在怀川指点后,陈去尘又练了半个小时。   练完剑他洗了个澡,然后,倒头入睡。   云颂关上灯,颇为羡慕他的入睡速度。   突然,怀川的气息靠过来,床垫下沉。   云颂的腰被搂住,他回头看了眼怀川,然后,他的脸颊就被亲了一口。   “我睡不着。”怀川说,“天亮我就回去。”   云颂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让他进来。   怀川再也没有阻隔地抱住他。   云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怀川想要松开自己,于是,很不悦地拽住了人。   怀川不走了,云颂也没有松开他。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云颂被闹钟叫醒。   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怀川,云颂愣了下,本来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回自己的床,但是看到自己紧紧攥着怀川衣服的手,他默默收回了这句话。试探性地往陈去尘那边看了眼,见陈去尘也是刚被闹钟吵醒,眼睛都还没有睁开,云颂赶紧让怀川回到自己的床。   怀川笑着下了床。   云颂也跟着坐了起来。   陈去尘揉了揉眼睛,这会儿他终于看着像是学生了,开启赖床模式:“早上好。”   招呼是打了的,床是一点也没有离开的。   等云颂和怀川都洗漱好了,他才下床。   九点钟开始上课。   去餐厅吃过早饭后,他们就去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四五个学生,云颂他们坐在最后面,看到书桌上放着给他们准备的新书。   云颂翻开看了眼,和小册子中的内容一模一样,只不过字体变大,还多了一些注释——小册子的精装修版本。   云颂除了信仰宣言认真看了,其他内容他都是草草扫过,正想要趁此看看后面写了什么狗屁话,王织意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装模作样。”王织意冷嘲热讽道,“才信几天啊,上面的你能看懂吗?与其看书,我看你不如多做几件让神喜悦的事情。”   云颂没有合上书,平静地反问:“你好像对我们意见很大,我们不都是神的子民?”   王织意的态度并没有变好,脸色反而更加阴沉:“我只是对信仰不纯粹的人有意见,你们才认识神多久,就这么相信神,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装的。我就算看不惯你们又怎么了,你们受不了就走啊,没人逼你们留下。”   云颂想,这是第几次了?   王织意第几次提到让他们走了?   【📢作者有话说】   云颂:一只九漏鱼[狗头] 第78章   云颂心中的想法转了几圈,他重新看向王织意,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就为什么在这里。大家都为了同一件事而来,没必要这么针锋相对。”   停顿片刻,他淡淡地补充:“神也不会喜欢我们这样,难道你想做让神厌恶的事?”   王织意皱起眉,探究的目光看着云颂。   云颂神情坦然地任她打量,并给出温馨提示:“还有五分钟上课,你确定要一直站着?”   王织意看了眼时间,又扫了眼教室中已经坐好的其他人,只好先带陈正瑶去座位坐下。   算上云颂他们,教室中已经有21个学生。   抛开欢喜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谈,云颂看着教室中的学生,真的有种自己在上学的感觉,而且他的同桌还是怀川。   其实有怀川陪他,干什么都不错。   上课的铃声响起,老师踩着铃声进入教室。   教青年班的这位老师是中年女性,她的面容平和,气质温润,非常具有亲和力。   云颂发现这里的老师似乎都具有这样的特质,很容易就让小孩子放下防备的心理。   “这节课我们来讲什么是自喜、他喜和神喜。”老师打开课件,“先来讲讲自喜。”   云颂抬头看向ppt。   “自喜,顾名思义就是让自己喜悦。”一进入讲课状态,老师整个人都变得严肃,“让自己高兴开心,有同学就会说,老师,这听起来没什么毛病啊,我们每个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开心。但老师现在告诉你们,自喜在这三种欢喜中是低级的,甚至可以说这样的想法大错特错!自喜,说到底就是自私!”   老师每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   云颂的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撑在课桌上。   他对老师接下来的课堂很感兴趣,想看看她口中究竟还能说出来什么被扭曲的道理。   “自喜说明你把自己放在了第一位,你看重自己多过了看重神。当你自喜的时候,就是你忘乎所以,凌驾于神之上的时候,这是对神的背叛。”老师越说语气越激动,平和的面容上裂开了扭曲的缝隙,露出了里面深深藏起的阴暗污秽,“因此,自喜是我们需要改正的缺点,当你自喜的时候,你就要当心了。但是我们也不必过于忧心,及时向神忏悔,神会原谅我们一时的糊涂,继续赐福给我们。”   云颂听笑了,笑容讽刺。   老师切换到下一张ppt,继续往下讲:“现在来讲他喜。他喜,就是让他人高兴。让他人高兴,这种行为听起来很无私。是不是以为老师又要说这是错的了?不是的,让他人喜悦这种行为并非完全错误。只要你能分清楚他人指的是什么人,你就不会做错。首先,这个他人中一定有我们的家人,我们要让我们的家人喜悦,其次,他人是带领我们的长老和老师,我们要让长老和老师喜悦。那怎么让家人、长老和老师感到喜悦呢?有没有学生回答一下?”   老师的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最终,老师和云颂对上了目光。   她对云颂露出鼓励的眼神,仿佛又变成了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师:“这位新来的同学来回答一下吧,我们怎么让家长、长老和老师喜悦?”   云颂瞥了眼看戏的怀川。   没有在乎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云颂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觉得应该是听话。”   “回答得很对!就是要听话!”老师喜笑颜开,“你这个回答就很让老师开心。”   云颂敷衍地笑了笑。   老师沉浸在自己的课堂里:“听话,这两个字听起来简单,但做到的人寥寥无几。我们要如何听话呢?答案就是完全服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人就会因为你而喜悦,从某方面来说这确实是无私的行为,也是神认可的行为。”   陈去尘提问:“那如果那个人错了呢?他是错的,你也要听他的话,让他喜悦吗?”   老师微微一笑:“你尽管去做,他是错的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他有错,他自然会受到神的惩罚,而你,你只是做了让他人喜悦的事。神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神会宽恕你。”   陈去尘也不是真的想和她辩论,与她辩论也没有意义,她已经对神深信不疑,无可救药。   他刚刚只是实在忍不了这么荒唐的话。   陈去尘说:“我知道了。”   “好孩子,老师知道你没有对老师不敬的意思,不用惶恐。”老师切换到下一张ppt,ppt上的背景图是欢喜神像的照片,“最后,我们讲这节课的重点,那就是让神喜悦。”   “让神喜悦并不难,因为让神喜悦和不喜悦的事情已经写在了书中,”老师两只手捧起讲台上的书,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眼神珍重,“但我还是要讲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一定要听神的话,无条件听从。因为,神不像你的家人、长老和老师,神永远不会有错,祂行在正确的道路上,你完成神交代的所有事,你行的道路便和神一样,是正确的。”   云颂看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老师,想起来一句话:统治人首先从统治思想开始。这也是历史上许多权力体系控制社会的基本逻辑。   用神学课塑造集体记忆,又通过老师一遍遍的讲述和家长们日复一日的信仰提醒构建出欢喜神的神圣,然后将不信仰欢喜神的人打成敌人,而信仰的人则会从神那里获得好处。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信仰欢喜神的人将会越来越信赖神,越来越离不开神。   “另外还有一点,想要神喜悦,除了听神的话,还要学会为神奉献。”老师说,“神赐给我们欢喜与健康,我们也要为神奉献自己。就算是生命,当神想要的时候,我们也要毫不犹豫地献上。不要害怕,我们不会死,因为我们的灵魂会去到神的极乐净土。等神降临到这个世界,我们会在神的召唤下死而复生。”   云颂捕捉到关键词,倏地抬起眼。   等神降临?   “老师。”云颂出声打断了她,迫不及待地问,“神什么真的会降临到我们的世界?祂什么时候降临?我们有机会看到神的真容吗?”   老师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我第一次听见神会降临的消息时和你一样激动。我肯定地回答你,神会降临。我们每个信徒都有机会见到神的真容。至于神降临的时间,那要看我们的努力了。我们对祂的信仰越坚固,我们做的让神喜悦的事情越多,神就会越快降临。”   云颂的表情逐渐冷肃。   难道欢喜神教的目的就是让欢喜神降临?   但欢喜神并不存在。   那么降临的东西会是什么?   “没有具体的神降时间吗?”云颂问。   老师笑着说:“我们普通人怎么可能琢磨透神呢,神什么时候觉得我们诚心够了,祂自然就来了。不过,大长老将神降日定在了每年的九月初七。我们会在这一天举办迎神仪式,就在欢喜神庙中,你们到时候也可以参加。”   她的话似乎并不作假。   看来老师们知道的东西也是有限的。   这些老师们和王秋红这种小组长在欢喜神教中应该同属于一个阶层,无条件地信仰欢喜神,引导更多人加入欢喜神教,但对于欢喜神教内部隐藏的阴暗秘密并不知情。   云颂说:“有机会我们一定参加。”   老师温柔地笑了笑:“神会欢迎你们。”   云颂点点头。   老师接着如何让神喜悦这点继续往下讲。   云颂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下去。   长达两个小时的课堂中间让休息了二十分钟,十一点他们准时下课。   云颂看了眼怀川和陈去尘,两人心领神会。他们起身离开教室,前往餐厅。   餐厅正准备做饭,算上他们三个,来帮忙的学生有九个,完全不会引起怀疑。   云颂在后厨看了圈,发现今天中午有面条。   煮面桶中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云颂朝煮面桶走过去:“阿姨,我来帮忙。”   “小心别被烫到了。”阿姨将煮面篓递给云颂,“一份的量就是你的手抓一把那么多。”   “知道了。”云颂接过手。   忙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阿姨,那儿是不是有一只老鼠啊,我刚刚看到一个黑影过去。”   阿姨立即喊学生跟她一起过去检查。   云颂就借着拿煮面篓的动作划破手指往里面滴了两滴血,天师血比符更管用。两滴血融进面汤里,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阿姨检查好回来:“没有老鼠,我们平常都会做防鼠工作,应该是你看错了。”   “那应该是我看错了。”云颂说。   面条没办法提前煮太多,都是有学生吃才煮。事情已经完成,云颂就去帮忙洗菜了。   洗好菜,他走到怀川身边,看他一眼。   怀川对他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陈去尘。   陈去尘也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了。   云颂放下心。   “不用帮忙了,你们去吃饭吧。”后厨的阿姨说,“辛苦了,等会儿多吃点啊。”   “好。”云颂离开后厨。   中午十二点,餐厅准时开饭。   云颂要了面条,但是没怎么吃,一直在偷偷观察其他学生的情况——因学校的要求,所有学生都必须来餐厅吃饭,也方便了云颂。   吃过饭,学生们似乎比之前有精神气了。   学生自己也有所察觉,但都没有多想。   云颂多看了几眼王织意和陈正瑶,视线主要停留在陈正瑶的身上,看到陈正瑶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云颂收回目光。   陈去尘低声说:“我们需要找个机会和王织意聊一聊吧,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殊途同归。”   因为在外面,他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云颂说:“看晚上可不可以吧。”   白天的时间,老师都管理得很严,每个学生都仿佛在被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   晚上夜色朦胧或许方便一些,正好他们也需要探究一下熄灯后的夜晚会发生什么。   抓住王织意和陈正瑶离开餐厅的时候,云颂他们跟了上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云颂轻声说:“今晚静修结束,我们聊聊。”   他的话依旧模棱两可,因为他并不能完全确定王织意对神的忠诚有几分真几分假,他需要先试探一下王织意的态度。王织意听了在课堂开始前他说的那番话,如果她来这里也有目的,她自然能够听懂那些暗示。   说完,云颂就快走几步超过了王织意和陈正瑶。但没有两分钟,王织意就带着陈正瑶追上了他们的脚步,同样是擦肩而过,王织意低声说:“神看着这里的每一个信徒,这里发生的事祂都知道,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我不会向你道歉。神知道我对祂的信仰有多么忠诚,祂会原谅我因为太过信仰祂而产生的激烈情绪。”   明明只需要回答一句没什么好聊的,但王织意却像是解释一般对他说了这么多。   云颂想,王织意应该是想告诉他,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被暗中的眼睛监视着。   不是没什么好聊的,而是不能聊。   云颂说:“我知道了。”   王织意带着陈正瑶快步离开。   看起来,他们依旧是剑拔弩张的关系。   回到宿舍,云颂依旧对宿舍进行了一遍检查,确认宿舍依旧是可以谈话的场所。   不过这次他比上次更加经心,另外画了一道可以隔绝声音的符。   做好这些,云颂开口:“今天晚上我们出去探一下这里的夜晚,看看有什么情况。”   陈去尘提议:“三个人行动太明显,我们分开探吧。我往教学楼那个方向。”   云颂不赞同地说:“教学楼有校长,上次去他的办公室我注意到他办公室里还有一个用来休息的房间,昨天我就没有在宿舍楼这边看见他,所以,他晚上很可能住在办公室。他很奇怪,我怀疑他可能已经不是人了。我比你厉害一点,我去教学楼,你去餐厅那边。”   陈去尘无法反驳,认可了这个安排。   他现在确实没有云颂厉害,否则,当年他和他的师兄弟也不会被云颂救下。   “怀先生留在宿舍吧。”陈去尘说。   虽然云颂说过怀川比他更厉害,但是除了教云颂怎么救孙阿姨的儿子,陈去尘从没有见过怀川出手,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如何。   云颂看向怀川,询问他的意见。   怀川说:“你们查,我去趟地府,见见彭城当地的城隍。欢喜神教在彭城发展这么久,当地城隍却没有任何察觉,很难不让人怀疑。”   其实来彭城前,怀川就想回去一趟。   但他刚和云颂云雨了一番,还把人弄得那么可怜,当然还是陪他的阿颂更重要。   “去地府?!”陈去尘一脸震惊。   活人一般是不能进地府的,进了地府再出来就和活死人无异。就算是厉害的天师进了地府再出来同样如此。但是现在,怀川居然说他要去地府,他还要见彭城的城隍。   城隍是神,虽然神职比较低,但是每个城市的城隍都有庙宇供奉,香火不错。   可这些到了怀川嘴里全都变得轻描淡写。   怀川笑着说:“在地府有点关系。”   云颂略微无奈地看向故意吓唬人的怀川。   陈去尘果然被唬到,惊讶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云颂还是第一次从他那张总是板板正正的脸上看到这样明显的情绪。   这样看,确实也才二十岁。   “您……”陈去尘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把想问的话问出口,害怕犯了什么忌讳。   做好晚上的安排,三人便午休了。   下午三点他们开始了下午的课堂,老师没有换,课程的内容依旧接着上午的继续讲,一直上到五点,中间同样休息二十分钟。   陈去尘刚上了一天就梦回大学。   他的暑假刚开始没多久就重回了课堂。   作为三人中唯一一位大学生,陈去尘明明最应该习惯这样的课堂,却是最坐不住的。因为他见过正常的课堂,清楚正常的课堂是什么样子,老师和同学是什么样子。   即使在他师父余九华那里,他学的东西也只有天师道传承下来的书籍经典,学习一些历史和宗教政策,除此之外就是捉鬼驱邪的本领。也有一些辅助修行的,比如书法和绘画。   但从来不会像这样的课堂令人窒息。   云颂和怀川都活了很久,不像陈去尘这般还将老师的话在心里过一遍,逐一反驳。   挨过下午的课堂,陈去尘终于松口气。   晚上的静修,对陈去尘来说都算是放松精神。别的学生忏悔祈祷,他偷偷打坐修炼。   不知不觉间静修就结束了。   陈去尘甚至觉得时间过得还挺快。   夜里十点四十,老师来每个房间查寝,确认每个学生都老实地待在宿舍里。   十一点,所有寝室熄灯。   怀川对云颂叮嘱:“我在天亮前回来。那个校长不是善茬,你多加小心。”   云颂乖乖答应,并对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翡翠手镯。怀川看到那半块酆都大帝印,放下心。   眨眼间,怀川消失在宿舍里。   云颂习以为常,看向还不习惯的陈去尘。   陈去尘会看过去,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翡翠镯。再次跟云颂见面他就注意到了这只漂亮惹眼的手镯,隐隐觉得这只手镯不简单,但因为云颂贴身戴着,他没有机会仔细观察。如今仔细看了一番,他猛然发觉这竟然是酆都大帝印! 第79章   陈去尘盯着翡翠镯看了将近一分钟,眼都忘记了眨,脸上的震惊像是被定格了一般。   云颂想忽略他的目光都难。   “你……”陈去尘想到怀川在地府来去自如,城隍神也是想见就见,而和怀川关系交好的云颂手里还有酆都大帝法印,这全都说明了怀川的身份不简单。阴曹司上面就是十殿阎罗,难道怀川是十殿阎罗之一,怀川是他的化名。   云颂等着他发问。   但陈去尘却摇着头说了句:“没事。”   无论怀川的身份如何,并不影响他和云颂之间的关系,也不影响云颂对他的救命之恩。   而且怀川既然没有坦白身份,那就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何必在这里猜测。等怀川愿意说明的时候,他想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云颂和他相视一笑:“那我们也行动?”   陈去尘:“嗯。”   云颂从小熊猫挎包中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随意地撕出小纸人的模样,用自己一滴血点在小纸人的脑袋上,血融入符纸,云颂口中念诀,小纸人顿时活了过来,在云颂手掌中叉腰站住,仰着小脑袋看着云颂,模样神气,气质和云颂有五六分相似。   云颂手掌向下:“去外面看看。”   小纸人立即跳下手掌,朝门口飘过去。来到门前,薄薄的小纸人直接穿过门缝。   宿舍内的云颂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小纸人看到的场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由于小纸人只有十厘米的身高,云颂看到的画面受到小纸人身高的影响,全都变得很大,像是来到了巨人的世界。   云颂操控小纸人四处看了看。   夜色朦胧,校园内空无一人,更没有一点灯光。小纸人往前走了走,然后回头观察宿舍。   宿舍楼同样没有灯光,也没有人走动。   万籁俱寂,连蝉鸣声都消失不见。   云颂继续从操控小纸人往前。   小纸人如同被风吹起来的一张纸晃悠悠地向前飘动,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是活的。   小纸人很快飘到了学校中间。   云颂竖起手决,一缕灵力注入到小纸人的身体,小纸人眼中的世界突然发生变化。   它看到了将学校团团围住的黑气,已经分不清哪里黑气多,哪里黑气少,四周一片漆黑。唯一能确定的是,黑气是从山顶压下来的。   欢喜神庙内一定藏着很多秘密。   但云颂今天晚上的任务是探查教学楼。   所有学生都需要在周三和周六去神庙里祈祷,那时候再探查神庙也不迟。   小纸人走到花坛边坐下,伪装成一张无辜的纸,两条短胳膊还抱着一片树叶遮挡自己。   云颂从小纸人身上抽离,睁开眼,看向陈去尘:“学校里没有人,也没有灯光,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先用纸人去探探路。”   闻言,陈去尘也做了个纸人。   他的小纸人明显比云颂的规整很多。   陈去尘坐到床上,灵力注入纸人,同时也分出去一部分精神力用于操控,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纸人至少也能够发挥出他十分之一的力量,即使打不过,也能逃跑。   云颂看了眼地面上陈去尘的小纸人,谁的纸人像谁,陈去尘的小纸人和他一样,身姿板板正正,往那里一站就规规矩矩,仿佛站军姿。   “你去吧,我摆个阵给我们护法。”云颂说。   陈去尘的小纸人顺着门缝溜了出去。   云颂拿出五张符。以防万一,他又甩出金线。在宿舍里摆好护身的符阵,云颂放下心。   他坐到自己床上,闭上眼。   花坛上,已经被树叶压在下面的小纸人一把掀飞身上的树叶,然后,它拍了拍身体上不存在的灰尘,晃晃悠悠地飘向教学楼。   小纸人在一楼看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   它顺着台阶飞向二楼,避开监控。   检查完青年班,小纸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办公室。薄薄的脑袋贴上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小纸人贴着门缝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小纸人两条短腿走在地上发出很轻微的摩擦声。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小纸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短腿,明明没有脸,但就是让人感觉它有几分嫌弃。   小纸人轻手轻脚地走过办公桌,靠近院长办公室的门。离得近了,小纸人隐约听见门后面传来某种爬行动物爬行的声音,和云颂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可惜小纸人无法嗅到味道。   云颂控制小纸人继续靠近院长办公室。   小纸人的身体贴上门板,从底下的门缝中试探性地伸出脑袋,脑袋伸进院长办公室里。   小纸人小幅度地转动脑袋,想要看一看院长办公室的情况。它先向右看了看,右边什么都没有,它又转头向左看,一团正在蠕动的红色肉块突然出现在小纸人的视野中。   红色肉块没有发现小纸人,依旧向前蠕动着。看它前进的方向,它应该是想进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道晃动的人影,但看起来又有点像一件衣服。   小纸人不敢看太久,看了两秒就赶紧收回目光。趁肉块不注意,它快速滑进办公室,藏到沙发腿后面,微微探出脑袋。   肉块爬行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熟悉的红色黏液,像是肉块里渗出来的黏稠的血。   云颂想,那天他在院长办公室里看到的痕迹应该就是这个东西留下来的。   小纸人钻进沙发底下,飘到沙发另一端。   这里更加靠近红色肉块,小纸人努力仰起头,发现这团肉块上面竟然有类似于眼睛的东西,而且仔细观察就发现它不是在爬行,它有四肢,并且在用四肢走路,只不过四肢都陷进了肉块里,所以它看起来就像是在地面上爬行。   红色肉块突然停下。   小纸人赶紧缩回脑袋,滑进沙发底下。   下一秒,红色肉块猛地扭头看过来,它的身体如面团一样倏地抻长,迅速来到沙发这里。   抻过来的肉块贴在地面,那两个像眼睛一样的东西看向沙发底下,但沙发底下什么都没有。肉块慢慢收回去,收到一半的时候,它又突然抻长,来到沙发另一端,另一端同样什么都没有。抻长的肉块终于回到本体。   沙发上椅背的缝隙中,小纸人一动不动。   云颂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跳。   等红色肉块快要走进休息室时,云颂才重新回到小纸人的身体里,操控它离开沙发缝隙。   小纸人飘向茶桌,躲在茶壶后面。   茶桌正对着休息室的门。   小纸人的脑袋从茶壶盖上面微微探出。   红色肉块撞开休息室的门,往里面挪动。   门板撞到墙体发出砰的响声。   小纸人立即缩了缩不存在的脖子,两条胳膊扒住茶壶。过了两秒,它看向休息室里。   休息室中晃动的人影有了答案,那既不是人影,也不是衣服,而是一张松垮的人皮。   人皮像是衣服一样挂在衣架上,那张脸骇然就是院长的脸,双眼紧闭,苍白发灰。   小纸人看了一眼,立即躲到茶壶后面。   院长是披了人皮的一团烂肉。   这张人皮估计也不是它原本的皮。   云颂正想要操控小纸人离开茶壶后面,突然,一根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伸了出来。   小纸人赶紧飘走。   “砰!”   茶壶被触手打碎。   小纸人知道自己被发现,赶紧往门口飞。   “砰!砰!”   从身后又甩过来两根触手拦住小纸人。   小纸人一扭头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红色肉块,对上了它那双嵌在肉里的眼睛。这双眼睛完全不是人的眼睛,眼眶里密密麻麻全是瞳孔。   小纸人立即向后退。   “你是谁?”院长的声音在这块肉中响起。   小纸人不会说话,就算会说话,云颂也不可能回答它。云颂操控小纸人继续躲避。   越来越多的触手从肉块中伸出来,触手尖端是人手的样子,每一只手在试图抓住小纸人。   但小纸人的走位非常灵活,每次仿佛要被抓住的时候,小纸人总能轻巧地躲开。   明白这个纸人在戏耍自己,红色肉块的体型陡然变大,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表面带着红色黏液的肉吞噬掉碍眼的桌椅,它继续变大,似乎想要将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吞掉。   云颂的试探结束。   这个院长打不过他。   但云颂目前还不能跟他打。   操控小纸人,云颂立即从门缝中溜走。   小纸人飞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离开了教学楼。为了躲避监控,小纸人一直在找掩体。   走到宿舍楼前的花坛时,小纸人想找朵花挡一挡,这个花坛里的花开得格外茂盛,每一朵花的花瓣都层层叠叠,只是看着就能够想象到花朵的芳香。但是小纸人的短腿刚落到花坛上,周围的场景就陡然发生了变化。   云颂一愣,心想,不太妙。   眼前白光闪过,小纸人身处的环境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问神学院来到了某个人的家里。这个家的装修看起来很温馨,客厅那边还传来打打闹闹的欢声笑语。   小纸人飘到客厅,站到了一个半人高的花盆上,一条胳膊搂着花的枝干以防掉落。   客厅里是一家四口。   爸爸和妈妈各自搂着一个孩子,正坐在沙发上一起看动画片。两个孩子是不是因为动画片中的人物争吵两句,然后被爸爸妈妈制止。   两个孩子中大的那个有十五岁。   整个场景中只有他的表情最生动,他的爸爸妈妈和妹妹的表情都略微僵硬。   这个男生毫无疑问是念境的主人。   只是……问神学院中竟然有念境存在。如果不是进入了念境,云颂一点都没有察觉。   而且他在白天时走过这个花坛,可那个时候他却没有进入念境,晚上他却进入了。   难道这个念境只在晚上开放?   还是过了晚上十一点才会开放?   云颂正思考着,念境的主人突然朝小纸人所在的花盆走过来,眼神有几分惊讶。   “纸人?!”男生疑惑不解。   小纸人朝他伸出手。   男生看着它的短胳膊,犹豫地伸出自己的一根手指,不知道该做什么。小纸人的纸片手贴上他的指腹,上下晃动了两下。男生陡然明白小纸人这是在跟他打招呼。   一人一纸片人刚打过招呼,下一秒,小纸人就因为无法为念境提供能量被念境弹了出去。   弹出来也好。   云颂庆幸地想,让他以小纸人的模样来破解这个念境,短时间内他还真搞不定。   首先,沟通就沟通不了。   重新回到花坛的小纸人,赶紧回到宿舍。   小纸人进入宿舍后,云颂睁开眼。   “你没事吧,情况怎么样?”陈去尘问。   “我没事。”云颂把小纸人放到床头柜上,把院长披人皮的情况讲了讲,“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陈去尘说:“我去了静修室。静修室的神像比我们想的,问题还要大。我靠近神像检查了一番,发现神像是空的,而且里面有东西,那个东西笼罩着黑气,正在吸收从信徒们身上偷来的生气。我怀疑,欢喜神像中的那个东西才是他们真正想要供奉的东西。”   “我怕被那个东西发现,没待多久就出来了。”陈去尘说完,突然发现云颂的眼神闪烁一下。   陈去尘疑惑:“怎么了?”   云颂说:“院长发现了我。”   陈去尘一怔:“没事,只要没有证据,他们也不知道是谁,顶多每个人都查一遍。”   云颂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当然不怕查。   “还有一件事,关于念境。”云颂说起进入念境的事情,还有自己的猜测。   陈去尘皱起眉:“出现在这里的念境肯定和学院有关系,很可能是死在这里的孩子。不知道他的念境中会不会有关于欢喜神的信息,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念境中看一看。”   云颂点点头。   陈去尘提醒他:“纸人记得销毁。”   云颂看了眼床头柜上躺着的纸人,纸人没有想法,完全听从主人的命令。虽然有手就能造出来一堆,但云颂还是觉得自己的这个纸人更有意思,就没有销毁,而是放进了包里。   等怀川回来,把包放进储物戒。   云颂收起房间里的符阵。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们先睡吧。”陈去尘说。   云颂:“嗯。”   但是躺在床上,云颂却没有多少睡意。   等了大约半小时,怀川的身影出现在宿舍,云颂的心情瞬间变得愉悦。   真要有让他高兴的神,怀川一定是。   因为陈去尘已经入睡,云颂看见了怀川也没有声张,只是在怀川走近的时候,让出半张床,很小声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怀川掀开被子,坐到床上的时候顺便给自己换上舒服的睡衣。   他两条胳膊搂住云颂:“还顺利吗?”   云颂小声给他讲了讲:“你呢?”   怀川说:“暂时将城隍关了起来,已经让周乞去查了。就算与他无关,他也失职了。”   云颂找好姿势:“睡吧。”   怀川合上眼,突然,他感觉有东西碰了碰他的脸。他睁开眼,看到了一只小纸人。   小纸人站在他和云颂中间,双手叉腰,一副“你能奈我何”的霸道模样,看得怀川想笑。   他伸手捏住小纸人:“阿颂,别闹了。”   小纸人的两条短腿在空中无助地蹬了两下,最终放弃挣扎,老实地低下头。   怀川把耷拉着脑袋的小纸人放回床头柜,低头亲了亲云颂扬起的嘴角,在他后腰轻轻一拍:“老实睡觉。”   云颂装睡。   怀川把小纸人和云颂的熊猫挎包一起放进储物戒中,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醒来吃早饭,然后上课。   一切流程都一如既往。   但今天的课程还没有开始,老师就一脸生气地进了班:“我们学校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昨晚有人闯进学校,对院长使用邪术,还侮辱了我们的神。”   “院长很生气,神也非常生气。”老师的视线在云颂三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院长打算在学校里做一次排查,看是不是我们我们内部有人背叛了神。这件事大长老还不知道,如果大长老知道了,我们都会受到惩罚。所以,是哪个学生,最好主动站出来,学校会从轻处理。”   教室里没有人回应她。   老师往窗外看了眼:“院长已经带着主任和宿管阿姨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检查。我希望我们每个人都是忠于神的信徒。感谢神。”   最后三个字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学生们一齐喊:“感谢神。”   老师欣慰地笑了笑,开始讲课。   云颂并不担心,他笃定院长查不出。   果然,院长在各个宿舍转了一圈都没有任何发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外面的人偷偷潜进来,比如天师协会中那些令人讨厌的老道士,他们这几天好像就有动作。   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青年班,院长的脚步突然停住。他伸手点了点云颂、怀川和陈去尘:“这三个是新面孔,多关注一下。”   想了想,院长补充:“等会儿下课让他们三个来我的办公室。” 第80章   云颂从容不迫地站在院长办公桌前,视线落在他脖子上因为说话而一抖一抖的皮,觉得这实在很像超市货架上皱皱巴巴的干豆皮。   “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院长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到眼珠的存在,但他落在云颂身上的目光却格外明显,“昨天晚上我这里发生了一点状况,没有吓到你们吧。”   “习惯,这里的生活很好,像世外桃源,我都有点舍不得回家了。”夸赞的话张口就来,云颂的语气还格外诚恳,俨然一副完全沉浸在这种生活中的欢喜模样。转头提起昨晚的事,他又变得义愤填膺,为院长打抱不平:“昨晚的事我们都听老师说了,有人不尊重神。神一定会重重地降罚于他,让他知道神不可亵渎。”   院长张了张嘴,恍然发觉自己想说的话被云颂说了大半,于是,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云颂紧张又担忧地问:“院长,我听老师说对方会邪术,我们会不会也被他攻击啊?虽然我相信神会庇佑我们,但我们都有点害怕。”   他嘴上说着害怕,可是除了做出来的夸张表情,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写了害怕二字。   闻言,院长的表情陡然一变,像是担心他们三个会跑路一般,赶紧温声安抚,连叫他们来办公室的原本目的都暂时搁置到了脑后:“别担心,欢喜神在天上看着你们呢,还有我和大长老,我们都会和神一起保护你们。你要做的就是相信神,神会解决你一切难题。”   “我相信神。”云颂坚定道,“神安排这样的人出现,肯定是想借着这个人考验我们的信仰是否坚固。我们一定不会让神失望。”   他看向院长:“院长放心吧,我们会接受住神的考验,成为让神喜悦的信徒。”   院长忙不迭地说:“我当然相信你们。”   “院长,如果你这边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去餐厅帮忙做饭了。”云颂看了眼时间,“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别影响了其他学生吃饭。”   院长摆摆手:“好孩子,你们去吧。”   从进门到出门,全程怀川和陈去尘都没有讲一句话,云颂一个人就做完了总结发言。   走出教学楼,云颂的表情倏地冷淡下来。   “耽误了点时间,去餐厅吧。”他说。   陈去尘觉得云颂很有演戏天赋,长得也帅气,不做天师这一行,去了娱乐圈也能吃上饭。   三人赶去餐厅,同样借着帮忙给大家吃的午饭里加上小料——灵符和天师血齐上阵。   吃过午饭,回到宿舍,云颂本来想睡个午觉,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床上猛地弹射坐起。   陈去尘被他吓了一跳。   怀川慢悠悠地说:“想到什么主意了?”   云颂笑了笑:“学校不方便,我们可以在念境里跟王织意聊啊,只要进了念境,想说什么都可以,完全不用担心被学校发现。”   陈去尘想了想,有点顾虑:“但是十一点后走出宿舍会被学校发现,到时候怎么解释?”   “推到昨晚闯进院长办公室的人身上。”云颂说,“就说自己被蛊惑了,不受控制。”   “闯办公室的人不就是我们?”陈去尘半信半疑地说,“把锅甩我们自己身上吗?”   云颂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陈去尘还是有几分迟疑,云颂说:“谁知道昨晚的人是我们呢。而且就算怀疑,他们留着我们还有用,暂时也不会对我们动手。”   陈去尘疑惑地看着他。   云颂说:“还记得孙阿姨家的孩子吗?”   陈去尘点头。   云颂继续说:“那个孩子被施了换魂术,只不过换魂术失败了。有东西想要他的身体。院长身上的皮大概也来自某个人的身体。还有陈正瑶,陈正瑶的状态和孙阿姨的孩子很像。”   云颂扭头看向怀川。   怀川给了他肯定的答案:“陈正瑶也被施过换魂术,同样失败了,但她因为年纪较大,灵魂和心神都比较稳固,所以受影响较小。”   云颂第一次见陈正瑶就怀疑她也被施了换魂术,只是还没有向怀川进行确认。   现在确认了,也在云颂的意料之中。   讲了这么多,陈去尘已经听明白云颂的意思:欢喜神教中的东西也想要他们的身体。   之前的换魂术都失败了,可能他们总结了失败的经验,找到了让换魂术成功的办法。   而他们三个刚好送上了门。   虽然对他们三个人抱有怀疑,但因为换魂术正好缺身体,所以,还是决定放他们进来。   “那就今天晚上吧。”陈去尘说,“正好探究一下念境中有没有关于欢喜神教的信息。”   云颂说:“晚上吃饭时告诉王织意。”   陈去尘点头。   和上次交换消息时一样,几个人擦肩而过时,陈去尘问王织意,能不能十一点后出来聊聊,并且叮嘱了她出来时的注意事项。   王织意这次点了头。   夜晚十一点整,宿舍灯光准时熄灭。   大约一个小时后,云颂、怀川和陈去尘打开宿舍门,与此同时,楼上也传来开门的声音。   王织意轻手轻脚地下楼。   但宿管阿姨还是捕捉到了开门的声音,猛然间睁开双眼,干脆利落地打开门出去检查。   打开门,她看到有四个学生就像是梦游一般共同朝某一个方向走过去,步履整齐划一。   这样诡异的场面让她感到一阵惊慌,但她还是咬了咬牙追上去,可是追到一半,四个学生突然消失在她眼前,就好像是她出现了幻觉。   宿管阿姨心中大惊,赶紧回宿舍联系老师。   念境中,王织意一脸震惊又慌张地看着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环境:“这是哪儿?”   云颂看了眼陈去尘。   于是,陈去尘给她解释了一番念境的由来。   知道这里不会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牛鬼蛇神,王织意内心的惊慌逐渐平复,轻轻呼出口气:“你的意思是这个念境主人的死和欢喜神有关系,所以才会出现在学校里面。”   陈去尘给出肯定的回答。   王织意心中还是有几分忧虑:“宿管阿姨已经发现了我们,我们能进这里,他们应该也能进吧,那这里还是不安全,我们随时会被发现。”   “我封了念境入口,除了我们不会再有任何人进来。”云颂直截了当地说,“不用担心。”   王织意看着云颂云淡风轻的表情,仅剩的忧虑也被抚平,心中莫名就觉得云颂的话可以相信,事实上,从第一次见到云颂他们,她就直觉这三个人非同一般,但是又害怕他们真的被欢喜神蛊惑,所以,她才急不可耐地想把这三个人赶紧赶走:“你们想问我什么?我知道的有限,但也希望能够帮上忙。”   云颂看了眼客厅中正在和爸爸妈妈一起看动画片的念境主人,和上次变成小纸人进来时一样,他正和妹妹因为动画片中的哪个角色更厉害而争论。但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对动画片并不感兴趣,而是在故意逗妹妹玩儿。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云颂向念境隔绝了他们的生人气息,确定念境主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他们,云颂看向王织意:“我想了解一下陈正瑶的事情。”   “正瑶……”提到陈正瑶,王织意的语气骤然低沉了下来,眼睛眨动的频率变快,像是要阻挡什么从眼睛中流露出。轻轻呼出口气,王织意才开口说道:“她爷爷就是带你们过来的陈老师。大约两年前,我妈和我来彭城旅游,遇到了正瑶他们一家。他们一家都信欢喜神,正瑶也从小就被教导信神。她因为信这个,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被大家孤立。欢喜神是带给大家欢喜快乐的神,正瑶却经常问自己,为什么她信了神,却还是这么不快乐。”   陈去尘直白地说:“因为祂是假的。”   “欢喜神是假的。”王织意自嘲地笑了笑,“但我妈却深信不疑,加了欢喜神教。我知道她信欢喜神是为了我,她想让我开心。她以为我开心是因为神,其实,我只是开心我有了可以一起玩的朋友。我们一起聊天马行空的话,畅想未来的生活,一起吃饭、逛街,一起学习,一起干许多许多无聊的事,就和大家一样。”   两颗孤单的星星偶然相遇,开始努力让自己发出光照亮对方的世界。而因为陈正瑶,王织意死水一般的生活终于泛起了波澜。   云颂问:“这些话你和王阿姨说过吗?”   王织意摇了摇头:“没有。”   陈去尘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不说?她很爱你,如果她知道你开心是因为交了朋友,不是因为欢喜神,她应该不会相信欢喜神。”   “我知道她爱我,我知道。”王织意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她太爱我了,她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了。自从她和那个畜生离婚后,我成了她世界的中心。尤其是知道我生病以后,她更是每天只围着我转,守着我,每天都提心吊胆,自己说的这句话是不是让我不开心了。因为我,她什么生活都没了。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脸,我心里就难受得不行。我为什么让爱我的人活得这么痛苦,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没用了,如果我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就好了,我为什么不开心呢。”   王织意的声音止不住颤抖,身体也在发颤。   云颂皱起眉,扭头看向怀川。   怀川轻声开口:“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加盖了酆都大帝印的安神咒让王织意的神情茫然了一秒,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大脑中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猝然间被冲垮,了无痕迹,一切都变得平和柔软,像是跌入了一团云中。   王织意紧绷的身体陡然松懈。   云颂看着她被泪水洗刷的眼睛,不知不觉温柔了声音:“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每个人都会生病,小到感冒发烧,大到癌症,就像感冒了吃药,骨折了打石膏,都是寻常。”   他这样的话王织意大概听过很多次,但说点什么,总比沉默地旁观好。   “……我知道。对不起,我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讲了那么多没用的事。”王织意抹了把眼泪,“其实,遇到正瑶后,我已经好很多了,我很少这样了,我甚至觉得自己快好了。”   云颂说:“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   “谢谢。”王织意勉强挤出来一个笑,“信了欢喜神后,我妈的注意力终于不再全放在我身上。她开始主动跟别人社交,出去参加教会的活动,她还成了帮助大家的小组长,每天都乐乐呵呵。我知道这个欢喜神可能不是正神,每次我都会陪我妈一起参加教会活动。去了半年多,我发现他们讲的东西都很积极向上,我就没有和我妈说,也没有劝她退出欢喜神教。她想看我开心,可是我也想看她开心。”   王织意话锋一转,眼中充满了怨恨:“直到一个星期前,我偷听到了陈老师的话。暑假到来前,正瑶和我说她爷爷打算让她去问神学院待一段时间,学院会收手机,我们会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联系,她让我不要担心。我没有多想,还让她玩得开心。正瑶去了两天后,我和我妈去翠屏山参加教会活动,活动结束,我因为想念正瑶,所以想拜托陈老师把我写的信带给正瑶。我看到陈老师去了地下室,就跟着他下去了。然后我就听到陈老师在跟神像说话!”   王织意一边讲,脑海中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因为妈妈是小组长,所以每次做完教会活动她妈妈都是先送大家都离开,然后她们最后走。大家都走了后,她让妈妈在门口等她,她则回别墅找陈老师帮忙送信。   她回去后看到陈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去地下室的楼道,于是,她赶紧追上去。   她看到陈老师走到神像下面,虔诚地跪了下来。她以为陈老师要向神祈祷就没有贸然出声打扰,打算等陈老师祈祷结束再开口。   然后,她就听到了陈老师和神像说话。   陈老师说:“师父,年纪大的孩子不太容易上当,请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带的小组长她有一个女儿,年龄正合适,已经快成功了。”   她听到神像里竟然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神像居然回答了他。   神像说:“我还需要成年男生。”   陈老师立即说:“好,我一定尽快去办。”   顿了顿,陈老师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不知道神有没有降到我孙女身上?”   神像说:“没有。”   陈老师顿时嫌弃地骂道:“没用的东西,白养活了她这么多年。师父,别生气,我会尽快带新的一批人过去。” 第81章   陈老师与神像的对话只有简单几句,但躲在墙后偷听的王织意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快要停止。这几句话隐藏的深意太重,她很想思考,可大脑却一片空白。直到没有声音传来,她才落荒而跑。   “平安回到家后我才敢回想那几句话的意思,越想我越害怕。”王织意的脸上浮现出当时曾有的恐惧与无措,“我妈已经对欢喜神坚信不疑,成为祂虔诚的信徒,我不知道我说了偷听到的这些话,我妈会不会相信我,所以,我选择暂时先不告诉她。但正瑶有危险,我得来找她。正好他们需要我,我就主动和我妈提出我想来问神学院亲近神。他们很高兴,第二天就迫不及待把我送了过来。”   听到关键处,云颂的表情更加冷肃。   “我来了之后并没有见到正瑶,我跟同学打听,有人看见院长带着正瑶去了山顶的神庙。”王织意说,“周三和周六所有学生都要去神庙祈祷,于是,我在祈祷的时候脱离队伍去找了正瑶。我以为会费一番力气,但正瑶就被关在神庙左边的院子,甚至门都没有上锁。我看到正瑶的状态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放心地让正瑶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换魂失败后的人几乎成了行尸走肉,因为灵魂被压制,操控不了身体,更别提思考。   这种情况反而是最好的。   如同一个痴儿,什么都不会做。   怀川说,换魂术失败后最可怕的一种情况是灵魂残留:另一个人的灵魂虽然没能成功进入新的身体,可是却残留了一部分灵魂在这具身体中,于是,这残留的灵魂开始凭着本能支配新身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们也知道正瑶现在的状态,我刚找到她的时候她比现在更差,她坐在椅子上,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甚至不认识我了。”王织意充满了心疼,“可是我靠近她,她却对我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我叫她的名字,她也笑。”   “我带她离开房间,她就乖乖跟我走。”王织意说,“院长看见我带着她出现,跟我说她被恶鬼冲撞了灵魂,所以把她安置在神庙,离神最近的地方,让神赶走她体内的恶鬼。我明知道他在撒谎,正瑶是被他们搞成了这副模样,可是我和正瑶都在他们的控制下,我只能接受这个说法。好在他们让我把正瑶带在身边。”   云颂想到了孙阿姨的孩子差不多也是在王织意提到的时间点被施展了换魂术。   云颂把孙阿姨孩子的事情给王织意简单讲了讲:“你记忆中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王织意想了想,摇头说:“没有听说过。陈老师说,以前这里只有一座欢喜神庙,没有学校,问神学院大概五年前才成立。”   看来事情还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云颂提起来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陈去尘忍不住问她:“你身上带的符是怎么回事?就是玄灵观杨道长的护身符。”   “你们认识杨道长?!”王织意惊喜道。   陈去尘点头,在得到云颂的肯定后,陈去尘向她坦白了身份:“我也是天师。”   王织意看了云颂一眼:“他也是吗?”   云颂:“嗯。”   王织意的心突然又安定了几分:“其实,两年前来彭城旅游时我就一个人去过玄灵观,毕竟是热门的旅游景点。但我那天非常幸运,下山时正好遇到了杨道长。杨道长见我不开心就跟我聊了几句,最后还送了我三张护身符。我不好意思要,但他让我收着,说跟我有缘。后来,我妈信了欢喜神,我就没把去玄灵观的事情告诉她,那三张符也被我收了起来。其中一张符在我妈把欢喜神像放进家里时烧掉了,但我没有当回事,因为我那时不信这些。”   “如果我早一点放在心上就好了。”王织意自责地说,“所以,这次来学院找正瑶时我就带上了剩下的两张符,没想到真的发挥了作用。而且因为这两张符,我才知道我们每天晚上的静修都有问题,都有东西在暗中使坏。”   陈去尘了然:“原来是这样。”   王织意劫后余生:“多亏了杨道长的符,否则我现在大概也会变成其他学生那个样子。”   陈去尘向她交代他们的目的:“我们这次来欢喜神庙的行动就是杨道长带领,道教协会已经知道了欢喜神教的事情,上面也知道了,所以组织了这次行动,我们三个先来打探情况。”   王织意听明白他的意思:“太好了。”   陈去尘很佩服她的勇敢,但也为她的行为捏一把汗:“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至少,可以尝试报警。”   王织意看了他一眼,心里压着她喘不过气的事情得到了缓解,她终于有心情开玩笑:“你看着还没我年龄大,教训起人跟我老师似的。”   陈去尘大概已经习惯了别人这么说他,波澜不惊地回答:“我只是提个建议。”   “我记住啦。”王织意说完,想起来什么,尴尬地挠了挠脸,“之前那样对你们说话真的很抱歉,我以为你们是被骗来的新人。”   “我知道,你只是想赶我们走。”云颂并没有放在心上,“关于欢喜神庙,你还知道什么吗?”   “我们每周三和周六去欢喜神庙祈祷时,只让待在供奉欢喜神的大殿,其他的地方都不让去。但我去院子里找正瑶那次,发现院子里还有一扇小门可以出去。”王织意沉思了几秒,“神庙中最神秘的应该是大长老,都说他是离神最近的人,但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脸,他也很少出现在大家面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我妈倒是见过他两次,但也没看到过他的脸。”   王织意皱眉思索:“我妈说大长老身上有种很奇怪的香味,明明很香,但人闻着却会感觉很不舒服,甚至有点恶心反胃。”   这也是在体内种鬼的一种特征。   云颂扭头和怀川对视了眼,怀川肯定了他。   王织意愧疚道:“我知道的并不多,在正瑶出事以前,我都以为欢喜神教没有太大问题。”   “你已经告诉我们很多了。”云颂说。   王织意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于是,对他笑了笑:“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   “解开念境。”云颂撤下了隔绝他们气息的法阵。念境很快就捕捉到他们的生人气息,正在客厅中看动画片的念境主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男生看向站在中间的云颂,神情困惑。盯着云颂看了半晌,他疑惑出声:“小纸人?”   云颂愣怔片刻:“你记得?”   念境知道他们是闯入者,但念境主人除非清醒过来,一般都只会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中。   “记得。”男生说,“我知道爸爸妈妈和妹妹都是假的,他们是我幻想出来的,我已经死了。”   云颂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他是被困在了这里。”怀川说,“他本来应该去转世投胎,但被这座山的怨气困住了。即使他已经清醒,他也无法离开念境。”   云颂神情复杂,担心王织意听不懂,他特意用了更通俗的话:“念境在保护他的灵魂,念境一旦消失,他就会被这座山的怨气吞噬。”   王织意恍然大悟,担忧地看向男生。   “原来是这样。”男生也一副刚刚明白过来的表情,“我一直以为是欢喜神在搞鬼。”   云颂说:“是你在保护自己,也有一直想念你、祭奠你的家人,他们也给了念境力量。”   否则以男生自己,念境无法坚持这么久。   男生回头看向客厅里的家人。   他离开以后,客厅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他的爸爸妈妈和妹妹只盯着电视,一动不动,也没有表情,就像是被静止了一般。   他心念一动,客厅就再次热闹起来。   男生抿了抿嘴唇,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你们怎么会进到我的念境?上次的小纸人也是你吧。”男生听他们这个称呼,于是,也这样叫了,“从来没有人进来过。”   云颂看向陈去尘,陈去尘再次做起解释工作,将他们的身份和来的目的说明。   男生一听他们是天师,眼睛都瞪大了:“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很久很久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不是鬼。”   “抱歉,需要等清除掉这座山的怨气,我才能送你离开,否则,我们会暴露。”云颂说。   “没关系。”男生很知足,“能离开就好了。”   云颂问他:“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男生爽快答应:“可以啊,是关于欢喜神教吧。怎么说呢……大概是三年前,我上高中前的暑假,我有个朋友他家里信欢喜神,说要送他来问神学院,他就求我陪他一起来。”   王织意欲言又止:“你这个朋友他……”   男生低声说:“他死在了我前面,我看到了他的尸体,他的眼睛都不肯闭上。”   王织意立即说:“对不起。”   “我和他都是被骗的人罢了,我不怪他,怪只怪这个所谓的神明。”男生的想法看起来比他的外表要成熟,云颂一愣,想起他今年其实已经成年了,只是念境中停留在了十五岁。   男生继续往下说:“我和朋友到了问神学院没多久,他们就让我们去神庙向神祈祷。祈祷结束,院长让我俩留下,说要带我们见大长老。”   云颂听到大长老,已经猜测到了大概。   “然后我们就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男生苦恼地敲了敲脑袋,“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山洞里,我躺在石板上,手脚都被捆着。”   “山洞?”云颂想到王织意提到的院中小门,那里出去会不会就是男生提到的山洞。   “应该就是山洞,四周都是石头,还有滴水的声音。”男生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我扭头查看四周情况的时候,看到了躺在我隔壁的朋友,他已经……没了气息。” 第82章   看到朋友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头皮发麻。   然而不等他伤心难过,一道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他和朋友中间,挡住了他。他努力抬头想要看清,只看到帽子遮挡下半张苍白的侧脸。   “我问他是谁,他没有回答。”男生苦笑了一声,“然后,我就感觉自己身上格外冷,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零下几十度的冬天。这股冷意覆盖在我身上,我的大脑疼得厉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进我的大脑,吃掉我,可是我却喊不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逐渐控制不了我的身体。可是我却感觉自己挣开绳子坐了起来,还和别人说话。”   “那是我,可又不是我,我成了旁观自己的旁观者。”男生匪夷所思地说,“没过多久,我连最后一点意识也没了。等我再度清醒,我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   但人死之前大概会有预感,当他躺在昏暗的山洞中看到那个神秘的男人时,一股悲凉绝望的感觉弥漫至全身,于是,他知道自己不会离开这个山洞,也不会再见到父母家人了。   怀川冷声说:“是换魂术。”   云颂和陈去尘的表情都有点难看。   云颂想到了樊璟。   四年前,樊璟从大长老手中得到需要以人的血肉灵魂供奉的神龛,那个神龛到樊璟手中之前已经被供奉了很久,怨气浓重。所以,这个大长老究竟在暗中活动了多久?   三年前施展换魂术时,被换魂的人都是死亡,但最近的陈正瑶和孙阿姨家的孩子只是变得痴傻,说明换魂术一直在进步。   不知道现在完善到什么地步了。   男生听到换魂术,露出疑惑的表情。   陈去尘捕捉到他的不解,耐心给他解释。   男生听完恍然大悟,心酸一笑,故作开朗地说:“这么多年一直都不明不白地当鬼,这次总算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王织意看他的眼神带着心疼。   男生对王织意笑了笑:“我没事,都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接受这个事实了。只是不知道我的父母妹妹……”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就掩饰过去,继续说自己知道的事情,尽可能地帮助云颂他们,“我在念境清醒过来后偶尔也能看到外界,他们把我埋在了花坛里,但这个花坛里不只埋了我,还有其他学生。”   王织意喃喃:“怪不得。”   云颂几人纷纷扭头看向她。   王织意说:“有一个花坛的花草长得比其他花坛都要茂盛,花开得特别多。”   每次经过那个花坛的时候她的眼神都忍不住多停留两秒,欣赏一下那些花,现在知道了真相,想到花草长得茂盛是因为下面埋着人的尸体,尸体在提供养分,王织意就遍体生寒。   王织意愣了下,骤然想起来他们进入念境就是因为走到了这个花坛旁边,想必云颂他们几个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王织意说:“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吧。”   “希望我刚刚的话没有吓到你,因为,我自己知道花坛里埋了尸体后就被吓了一跳,虽然我已经死了。”男生羞赧地挠了挠头,突然,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院长不是人。”   “什么?!”王织意震惊。   但是她扭头一看云颂和怀川他们,这三个人却一脸平静,显然这件事也已经知道了。   男生惊讶于他们已经知道,但想想他们的天师身份又不觉得惊讶了:“我想一想还有什么事……很多事你们知道的可能比我多,我就说一说我应该是见到的那个山洞吧。”   云颂立即看向他。   男生一边仔细回想,一边说:“山洞里面的墙壁很平整光滑,应该是人工挖出来的。里面好像有一个祭台,祭台后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棺材。”   云颂没有贸然出声打断他的思索。   男生说:“还有水声,我听到了水声。”   王织意眼睛一亮:“这里是有一条小溪,还有一个很小的湖,湖水很浅。小溪就在神庙后面,湖在学院附近。老师带同学们去那个湖玩耍过,那时候我还没来,都是同学讲给我听的。”   云颂记下位置。   “另外我的意识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了醒过来的那个我和戴兜帽的男人说话,兜帽男喊醒过来的我祖师爷。”男生说。   云颂和怀川立即对视了一眼。   祖师爷……难道是叶鸿声?   可是叶鸿声已经死了啊。   《灵山观志》的记载中天清观举全观之力灭了叶鸿声。天清观复灭,叶鸿声魂飞魄散。   云颂皱眉看着怀川。   怀川肯定地说:“不是叶鸿声。”   他很确定当初和叶鸿声一战后,叶鸿声已经魂飞魄散。   阴阳箓上记载了世间万物的生生死死,人、鬼、神、妖……全部记录在册,但阴阳箓中已经没有了叶鸿声这个人,哪怕是一缕残魂。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蒙蔽阴阳箓。   云颂相信他的话:“那应该是叶鸿声的后人,你不是说叶鸿声有徒弟存活,这个被称为祖师爷的人,可能是存活下来的徒弟一脉。”   怀川点点头。   云颂声音森冷,眸光中的寒意更深:“千年前,天师中不再出现长生者,无论修行多厉害,也能做到长寿,寿命终有尽时。这个祖师爷大概是想用换魂术来达到长生的目的。”   “这不就是夺舍吗,占据别人的身体。”王织意也看过一些仙侠的电视剧。   “就结果来看是一样。”云颂说。   怀川接上云颂的话,给出详细的解释:“夺舍之后,你是他,换魂术施展成功后,你还是你。夺舍需要肉身与魂魄契合,否则很容易修为大跌,而且一旦夺舍就需要承担因果。但换魂术成功后修为不会改变,也无需承担因果。但换魂术很难成功,所以,一般夺舍比较多。”   王织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怀川没有说更残忍的,他看了眼云颂,云颂显然已经想到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换魂术失败也有不同的情况,一种是完全没有换魂,另一种则是换魂了,但只能在新身体中存在短短几个月或者几年。如果被称为祖师爷的人真是叶鸿声的徒弟后代,那么自他第一次施展换魂术,一直到现在,几百年的时间中到底堆叠了多少数不清的白骨人命。   云颂压下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轻轻呼出口浊气,看向男生:“谢谢你告知的信息,我会尽快送你转世投胎。”顿了顿,他补充:“转世之前,你可以回家再看一眼你的家人。”   男生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只是苦于灵魂无法落泪,否则他的眼泪不比任何念家之人少。   “谢谢。”男生说。   云颂对他摇摇头:“我们先出去了。”   念境主人已经清醒,不需要解开念境就能出去。云颂猜,他的小纸人被念境弹出来也有一小部分这个的原因。   男生叮嘱他们:“那你们要小心啊。”   云颂:“嗯。”   男生跟他们摆了摆手,回到客厅的沙发。   云颂扭头交代了王织意几句。   交代清楚等会儿出去后的行动,云颂第一个离开念境,然后是怀川、王织意和陈去尘。   四个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校园里。   夜晚的校园不再空空荡荡,宿管阿姨、教导主任和院长都站在花坛边,看起来已经等待良久,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各怀心思。   宿管阿姨的心思最好猜,看到他们凭空出现的一瞬间,脸上的惊恐已经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来:“你……你们……你们怎么……”   教导主任和院长却波澜不惊,相比于惊讶他们凭空出现,两个人的表情更多的是怀疑。   然而,不等两人怀疑的目光看过去,王织意突然如梦初醒般说:“院长?主任?你们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出什么了事吗?”   她扭头一看四周,脸上的茫然顿时变成惊骇,她连忙躲到教导主任身后,抓住他的衣服——不靠近院长,因为知道了院长不是人:“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睡觉吗?”   院长和教导主任纷纷看向她。   王织意说:“我梦游了吗?”   “我也非常好奇,梦游为什么会几个人一起?”院长又看向云颂他们。   云颂一脸严肃地说:“我觉得不是梦游,更像是被人控制了,但谁能控制好几个人啊。而且这里是神管辖照看的地方,谁这么大胆?”   院长神情沉思,想到了那晚闯入他办公室的人,至今还没有抓到这个人,也没有线索。   这个人为什么要控制他的学生进入那个死亡学生的念境,难道是为了让学生知道他们做的事?彭城道教协会那边最近好像有动静,会不会是协会派过来的天师。院长的表情几经变换:“还记得你们去了哪里吗?”   云颂说:“记的不太清楚,好像是一个小男孩的家,他在家里和父母妹妹看电视。”   院长见他不像撒谎,松了口气。   “你们先回宿舍。”院长说,“我来处理。”   “好。”云颂和怀川他们二话不说回了宿舍。   宿管阿姨也在院长的示意下离开。   院长盯着花坛,眼睛周围的皮肤开始鼓动过来,黑色的眼球突然被挤到最边上,许许多多的眼球从眼白上长出来,拥挤在一起。 第83章   数不清的眼球挤出眼眶。   院长朝前伸出手,伸到一半,他的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挡住无法再继续往前。院长嫌恶地皱起眉,试图打破这种阻碍,手指却猛地一疼,被火灼烧一样的感觉顺着胳膊爬上来。   院长立即抽回手,低头看过去。   他的手掌已经开始隐隐发黑。   这个该死的念境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固了。   院长回头看向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对于院长脸上的那些眼球无动于衷,看起来早已经知道并习惯了院长的这副模样:“他们三个肯定有问题,要不要……”   院长眼神警告:“大长老很中意那个长头发的身体,你的那些小心思最好都收起来,”   教导主任无辜地说:“我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要不要把他们提前控制住?以免他们惹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不好向大长老交差。”   院长审视了他几秒钟,严肃地交代:“先放任他们不管,看看他们是不是跟闯入我办公室的人一伙,如果是,再提前控制。”   教导主任不满地嘟囔:“他们一来学校就发生这么多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就算不是一伙的,我看他们也别有用心。”   院长没有接他的话:“你先回去吧。”   教导主任立即问:“那今天晚上的事不查了吗?这明显有人想搞我们啊。”   院长说:“我知道,我会告诉大长老。”   教导主任一听他提大长老,顿时不再说什么,转头离开花坛,回到他的宿舍。   院长脸上的眼球朝四面八方转动,将校园环视了一圈。校园内一片寂静,院长脸上的眼球慢慢向内收拢,仿佛重新藏到了皮下。   他看了两秒102宿舍,离开花坛,但走的方向却不是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学校大门。   确认院长已经离开,小纸人从门缝中钻回宿舍,晃晃悠悠地飘回云颂的手掌。   怀川顺势从他手中拎起小纸人。   云颂看了眼被怀川拎住胳膊的小纸人,没有制止怀川逗小纸人玩的动作。他向怀川和陈去尘讲了讲通过小纸人看到和听到的画面。   讲完,一扭头,他看见小纸人已经趴在怀川的肩膀上,看起来像是在呼呼大睡。   云颂看了两秒自在舒服的小纸人,无情地拎起小纸人,把它塞回了自己的挎包中。   怀川笑了笑,凑近云颂:“这么小气。”   云颂说:“就是这么小气。”   怀川笑得更加开心。   一旁的陈去尘不理解他们小学生一样的对话,选择画符。也差不多该往外面传递他们知道的消息,让杨豫道长做好准备了。   画好符,陈去尘从包里拿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将符贴到罗盘后面,手中掐诀。   云颂和怀川注意到他的动作,没有再出声打扰他,一直等他掐好诀,罗盘亮起。   陈去尘给他们解释:“这个是我们灵山观独有的一种联系方式,在手机没有信号时充当手机的功能,可以语音聊天。虽然是灵山观独有的,但它其实不是灵山观发明的,是我师父从藏书楼的一本书上偶然看到的方法。”   怀川饶有兴趣地看着罗盘:“有意思。”   云颂疑惑地看向他。   怀川笑着说:“这个东西让我想起来一件跟你有关的往事——回家再跟你讲。”   云颂:“……”   知道他失忆,很想知道以前的事情,所以故意吊他的胃口是不是?   是不是!   “去尘,你们还好吗?”   罗盘中传来一道中年男声,应该是杨豫道长。怀川立即示意云颂专心正事。   云颂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罗盘。   “我们很好。”陈去尘回答,他快速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向杨豫做了一个简短的汇报。   那边的杨豫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关心地叮嘱:“我知道了,他们肯定已经怀疑,你们要多加小心。我和其他道长已经赶到你定位最后消失的地方,届时我们会从四个方向围住欢喜神庙,不让一只漏网之鱼跑掉。”   陈去尘想了想说:“我们还不清楚大长老的实力,也不知道他们的神究竟是哪位。”   杨豫:“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怕他不成。”   “当然不是怕,我只是担心有师兄弟因此受伤。”陈去尘虽然很想快点解决,但贸然出手不是他的性格,“明天我们所有学生都会去神庙祈祷,我想等我们探过神庙再行动。”   杨豫笑着叹了口气,改口道:“我也是担心多让它存在一天就多一个人、一个家庭受骗,我也担心你们的安危。既然知道了它的具体位置,当然是尽快解决比较好。我知道你想要更稳妥一点,这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就按你说的来。”   “我们一定会注意安全,你们放心。”陈去尘强调,“明天晚上十二点我会再联系你,如果没有联系,那就是出了问题。”   杨豫严肃地说:“我们会立即赶过去。”   陈去尘:“谢谢。”   罗盘上的光熄灭,背后的符纸成为灰烬。   陈去尘擦干净罗盘,将它放回背包。   然后,他扭头看向云颂和怀川:“我教你们法诀和怎么画这个符,如果我们其中有人遇到意外,其他人也可以联系杨道长。”   云颂说:“好。”   陈去尘给他演示了一遍,本来想多演示几次,但云颂只需要一遍就完全记住了。   陈去尘看向怀川,他很少和怀川交流,面对怀川时他总有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怀川面对云颂时非常温柔,还很爱笑,跟云颂说话就跟撒娇似的,但是他的注意力一旦不放在云颂身上,陈去尘就觉得他格外冷漠,与这个世界仿佛格格不入,甚至感觉他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这样极端的反差让陈去尘直觉他很危险,所以,平时他很少会直接和怀川交流。   怀川察觉到陈去尘的目光,对他稍微一点头。陈去尘知道他也学会了,就不再多问。   “睡觉吧。”云颂打了个哈欠。   陈去尘:“嗯。”躺回床上。   怀川也回了自己的床铺,而且从入睡到起床都没有偷偷爬云颂的床。这让云颂还有点不习惯,比平时晚入睡了半个小时。   七点半,三人醒过来。   因为今天是去神庙祈祷的日子,所以吃过早饭不用再去上课的教室,而是直接去山顶。   为了照顾年纪小的孩子,青年班走在最后面。云颂和怀川他们走在班级末尾,前面是王织意和陈正瑶以及带青年班的老师。   云颂和王织意交换了几个眼神。   王织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照顾着小孩子的体力,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山顶的欢喜神庙。   迈入神庙大门,每个班的老师开始组织自己班的学生进入大殿,按照队形站好。   和登山时一样,青年班站在最后。   陈去尘上次进入大殿看到神像就觉得身上不舒服,这次也不例外。   等所有人都站好后,站在神像左侧的院长清了清嗓子,神情肃穆地说:“神呐,我们今天又来到了你的脚下,怀着敬畏的心向你祈祷。希望你大发慈悲心,让我们所求皆能如愿,将你掌握的欢乐与健康赐给我们。”   学生们一起喊道:“感谢神。”   院长继续说:“我们信奉你,爱你,如同你爱我们。我们愿意献出我们的生命,只要你需要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因为我知道,我们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只是□□的陨灭,等你降临到这个世界,你的国度也会降临,我们都会在你的极乐净土中重新复活,得到永生。”   学生们:“感谢神。”   大殿内让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带上了回音。   云颂听他们齐呼“感谢神”,只觉得这个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震着他的耳膜。   这样诡异的场景与其说是祈祷,更像是洗脑,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神放弃生命。   院长开始带领大家一起说信仰宣言。   所有学生都低着头,紧闭双眼。   云颂却抬头看向了神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神像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比他上次来时更高,也更瘆人。   院长赞叹:“感谢神。”   学生:“感谢神。”   齐声呼喊的声音让云颂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祈祷上,他见其他学生都整整齐齐地坐了下来,如同在静修室一般,他也坐了下来。   但这时,院长朝他走了过来:“你们三个跟我出来一下,我有点事跟你们说。”   云颂看了眼怀川和陈去尘,和他们一起走出大殿,来到院中大树的阴凉下。   院长说:“你们三个刚信仰神,神对你们还不熟悉。为了让你们更快走到神面前,让神听到你们的祈祷,为你们赐福,大长老特意让我带你们去他那里,他来向神引荐你们。”   云颂愣怔片刻,那昨晚他在念境中交代王织意配合他们的计划不就完全用不上了。   下一秒,他喜上眉梢,装模作样地问:“真的吗?我还没有见过大长老呢。”   院长说:“傻孩子,当然是真的。你们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向大长老好好表现。”   云颂用力点头。   院长欣慰地笑了笑,朝站在左侧月洞门前的一位男人招了招手:“让赵老师带你们去。”   云颂顺着他的动作扭头看过去。   看到从月洞门前走过来的赵老师,云颂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冷了几分。他刚刚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这里站了个人。   云颂扭头看向怀川。   怀川给了他一个眼神。   云颂瞬间明白,这个赵老师有问题。   随着赵老师走近,云颂立即察觉到了问题出在哪里,这个赵老师根本不是活人——他面色微微发青,走路的姿势相比正常人总是慢了半拍,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   “你带他们去见大长老。”院长说。   于是,赵老师缓慢对他们提起嘴角,笑了笑:“是新来的人啊,跟我走吧。”   云颂佯装什么都不知道,跟在他身后。 第84章   “咳咳——”   怀川突然掩唇咳嗽了两声,似是不舒服。   云颂关心的目光立即落到他身上,却发现怀川微微向下颔首,似乎是示意他看下面。   云颂疑惑地低下头。   因为赵老师就走在他的前方,云颂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赵老师的后脑勺扫到双脚。走路时裤脚微微向上提起,云颂看到了他露出来的一截脚腕,或者称呼为一截木头更为准确。   手腕粗细的一截木头。   怪不得这位赵老师走路的姿势充满了僵硬感,原来是被放出来的一只人偶傀儡。   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后,云颂的视线没有多做停留,很自然地移开,重新看向怀川。   怀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云颂看着他的笑怔愣了两秒,即使已经看过很多次怀川的笑容,云颂还是没能提高自己对怀川这张脸的免疫力,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没有防备的时候,免不了会失神一两秒,与之前唯一的区别只有被逮住了能够更理直气壮。   他看自己男朋友怎么了。   谈对象,那对象就是给他看的。   何况他们两个早就在梦里都拜过天地了。   云颂从漫无边际的想法中快速抽身,回过神,他假模假样地关心:“嗓子不舒服吗?”   怀川捏了捏喉结:“有一点。”   云颂看到被他捏得微微泛红的喉结,目光凝了凝,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云颂都要怀疑怀川这个动作是不是故意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云颂下意识抬起手,临时更改了方向,摸了一下他的侧颈,自然得像给怀川驱赶了一下蚊虫。手指离开时,指腹在他喉结蹭了下。   怀川脸上的笑意更深。   云颂放下手,给了他一个“严肃”的眼神。   怀川从容地收起笑。   云颂也收起分到他身上的关注,全部注意力都落到即将进入的院子中。   迈过月洞门,云颂感觉视野豁然开朗。   与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供奉欢喜神的院子相比,这座院子更加宽敞,同时也更具有历史气息——所有建筑看起来都像是一百年前的东西,阳光照射,可院子却给人一种阴冷厚重的感觉,像是蒙了一层湿哒哒的棉布,令人透不过气,就连阳光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院子四四方方,东西南北都有房间,有点像是以前四合院的布局,但所有房间都一模一样。地面上铺着青石砖,青石路以院子正中间的假山为中线向四面八方延伸。   云颂看着这些排列规矩的青石路,蓦地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可能是时间过于久远。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了王织意曾经说过的门,同时他心中也隐隐感到了奇怪。   自从踏进这座院子,云颂就感到了不知道从哪里升起的寒意,越是往院子中间走,这股寒意越是厉害,搅他心烦气躁。   云颂先是看了眼陈去尘,果然,陈去尘表露出来的不适感比他更加强烈,眉头紧皱,好像在忍耐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攥紧手。   他又扭头看了眼怀川,怀川还是一如既往随性自在,不受一点影响,只不过脸上的表情相比刚才格外冷冽,眼神冷漠地望着那座假山。他很少见怀川露出这种嫌恶冷厉的眼神,立即就意识到这座假山大概有大问题,让怀川都懒得挂起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   怀川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交错了一秒,云颂读懂他的眼神。但现在没有时间让他们去探究假山究竟有什么问题,赵老师已经带他们走到门口。   赵老师抬手敲了敲门。   云颂看到了他手背上淡淡的木头纹理,乍一看会以为是青筋,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同。   “大长老,人已经带过来了。”赵老师说。   片刻后,屋子里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你先下去。”   大长老的声线很独特,说话时腔调慢悠悠的,有点像是上了年纪的人的说话方式,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很年轻,只不过给人感觉不舒服,冷不丁听到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赵老师听话地退下去。   云颂试着推了下房间门,房门被轻轻松松地打开,但房间内却没有大长老的身影。   “没关系,你们先进来。”大长老的声音继续从屋内响起,云颂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屏风后面似乎有个人的身影晃动。   云颂余光瞥了眼略微紧张的陈去尘,陈去尘最后走进房间,关上房间门。   云颂抬脚走向屏风后面。   走过去却发现刚刚晃动的不是人影,而是纱帘。屏风后面摆放着欢喜神像,与其他享受供奉的神像相比,被摆放在这个房间的神像似乎过于随意,连张正儿八经的供台都没有,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桌面摆件。   云颂的视线略过神像,看向往房间更里面走的门。撩开纱帘,云颂率先走进去。   内室的光线昏暗,空间不是特别大,但欢喜神像还是在第一时间闯入云颂视线,牢牢抓住他所有的注意力:这个神像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神像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说供奉在神庙大殿中的那座神像让人有微妙的不适,那么这座神像已经将那种不适感具象化,在看到它的一瞬间,云颂的大脑仿佛被敲了一下,每一根神经都在突突地跳动。   手腕上突然传来淡淡的温热,身上的不适感瞬间被驱散。云颂垂眸看过去,发现腕上的翡翠镯颜色比之前绿了许多。   这是酆都大帝印在保护他。   他扭头看向陈去尘,陈去尘咬紧了后槽牙。但他显然也有护身的东西,很快就恢复正常。   “大长老?”内室也没有看到大长老的身影,云颂一边喊人,一边仔细打量眼前的神像。   突然,他的眸光一紧。   这座神像与其他神像并不完全一样。   其他神像一看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这座神像却不是,祂更像是人。没有夸张的嘴角上扬弧度,眼神中充满了野心与欲望。   云颂还想继续打量,一个黑色身影突然从神像后面走出来。他戴着宽大的兜帽,整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中,模模糊糊。   如果不是有影子存在,云颂会以为对方只是一团凝聚出人形的黑色雾气。   云颂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鬼气。   应该来源于他种在体内的鬼。   “大长老。”心中的想法百转千回,云颂面上仍然不显露,看似恭敬地问了好。   大长老的声音不冷不热:“还习惯吗?”   云颂说:“挺习惯的。”   他懒得寒暄杂七杂八的事情,象征性的一问一答结束后,云颂直奔主题,佯装激动地说:“院长说你要向神亲自引荐我们。”   兜帽中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大长老依旧面向神像而站,嗓音沙哑:“陈去尘,灵山观观主余九华的亲传弟子。”   闻言,陈去尘神色巨变,做出防御的动作。   云颂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左手摸上左手腕上的桃木剑,盯着大长老的举动,蓄势待发。   但奇怪的是大长老没有任何举动,他依旧望着神像:“云颂,祭祀用品店的老板,但其实也是一位天师,只是目前在帮地府工作。”   云颂挑了下眉,神情放松下来,他已经开始好奇大长老对怀川的了解有多少。   但大长老沉默了好长时间。   半晌,大长老突然有了动作。   陈去尘立刻拿出符,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大长老稍微侧了侧身体,有道视线从兜帽中传来,落到了怀川身上一瞬:“怀川……”   他嘴上喃喃着这个名字,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千年过去,你竟然还活着。”   云颂神情错愕地看向怀川。   大长老怎么会知道怀川是千年前的人。   但很快他又闪过一丝疑惑,他和怀川是师兄弟,既然对方知道怀川,为什么会不知道他。   倒不是云颂有多么自恋,只是从怀川对他如此黏糊的态度可以看出,过去他和怀川的关系应该非常好,如果是特意调查过怀川,那么怀川的人际关系应该不会被漏掉。   除非大长老只是听别人提到过怀川。   怀川声音冷淡道:“下个千年我还会在。”   听到怀川活了这么久的事,陈去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长生者存在,甚至就在他身边,怪不得云颂说怀川的实力很强。陈去尘努力维持住冷静的表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大长老为什么会在知道他们的身份后突然当面点破,明明敌在明我在暗才会更方便他们行动。这个大长老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难道他觉得他们三个完全不足为惧?   陈去尘心中纷纷冒出的想法也是云颂正在想的事情——大长老未免过于自信。突然,云颂想到一点,大长老大概只知道怀川活了上千年,并不知道怀川如今的身份:如果知道怀川已经成为北阴酆都大帝,大长老根本不可能这么贸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向他们摊牌。   “长生啊……”大长老说起这两个字,语气中充满了向往,隐隐可以窥见几分疯狂。   他终于转过身,面朝云颂他们。   云颂看到了他额头中央的黑色鬼纹,不是他的错觉,这个鬼纹在他看过去时还动了一下。   他的右脸依旧在兜帽的阴影中,但露出来的下巴削瘦,看着不太健康。   “你们的身体都不错,神会喜欢的。”大长老阴测测地低语,“尤其是你的。”他看向怀川。   “你想做什么?”陈去尘问。   大长老说:“无聊的过家家游戏结束了,神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们了。”   说完,他突然朝供台上的神像注入怨气。   神像的眼睛中亮起微光,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两只张开的手快速收拢,掐诀。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云颂来不及做什么就突然听到了呜呜的风声,风撞击着墙壁与窗户。   浓重的黑气从脚底下升起,大长老的黑色身影已经完全融入到黑气中看不见了。   云颂想去寻找他的身影,但被怀川拉住了手臂:“是九幽玄阴大阵。”   云颂一怔,想起自己偷学聚阴阵时曾经看到过这个阵法的名字,用处与聚阴阵相同,但比聚阴阵更加凶煞危险。这个阵只能用活人血祭开启阵眼,用的活人越多,阵法越强。   “那些学生!”云颂想到一墙之隔的神庙。   学校里所有的学生老师此时此刻都在那里,他们还一无所知地向神祈祷。   顾不上大长老的去向,云颂反手拉住怀川,另一只手带上陈去尘,快速离开房间。   来到院子,整座院子已经被黑气笼罩,阴气汇聚,几乎要在院子中央形成漩涡。   黑色的罡风中响起凄惨的哀嚎。   云颂眼底泛起金光,看向神庙大殿。   那里同样被阴气笼罩,活人气息微弱。 第85章   黑色的怨气因为九幽玄阴大阵的开启,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朝阵眼汇聚,犹如一张黑色的幕帘将这座山笼罩,天空中透不出一丝光亮。人盯着这些黑气看时,眼睛不久就会泛起刺痛,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尝试抓破眼眶中的眼球。   云颂眼底的金光更加明亮。   目光穿过令人透不过气的黑气,云颂看到了假山下躺着一具淌满了血的尸体,虽然血糊住了面孔,但云颂凭借身影认出了那是宿管阿姨。   云颂眼底的金光闪烁了一下。   突然,院子内的罡风变得更加猛烈,掀起地上的沙石,沙石顿时满天飞。云颂正要抬起胳膊抵挡,怀川已经将他完全挡在身后。   怀川侧过头与他对视了眼。   “你自己小心。”云颂了然,拿出桃木剑,十分果断地走到陈去尘旁边,“我们先去神庙。”   陈去尘瞥了眼怀川,一开始他还对怀川的实力有几分担心,听了大长老的话,他已经完全放心让怀川一个人留下应付九幽玄阴大阵。   但想穿过这个大阵到达神庙也不容易。   云颂和陈去尘的脚刚踏入大阵,耳边顿时响起了无数只鬼魂的凄惨嚎叫,影影绰绰中显露出数不清的扭曲人脸在怨气中浮沉。在看到云颂和陈去尘的时候,这些人脸纷纷奔涌而去。   突然一道剑光劈开混沌的黑气,强大的剑气直接在黑气中撕裂出一条可以供两人行走的桥梁,桥的那头正好是进入神庙正殿的月洞门。   云颂丝毫不浪费时间,和陈去尘赶紧跑向神庙。中途,云颂想到那道剑光回头看了眼,除了当初拿到小桃时简单耍了两下,他好像从来没见过怀川用剑。回过头,他看到怀川已经来到假山下面,身姿挺拔站得稳当,半点不受罡风影响。   他的长发被罡风吹乱了一些。   云颂恍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他想不起来,但心情却有些沉郁,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怀川要抛下他了。   “别走神。”陈去尘出声提醒他。   云颂回过神,他们已经来到月洞门前。   因为逐渐离开阵眼,可以看到神庙正殿的怨气浓度明显下降了一些,只是仍然像是一场黑色大雾让人只能看到近处的东西。   云颂的脚步陡然停下。   陈去尘一脸警惕地盯着月洞门前的黑影,手中的符纸已经亮起金光,符文流动。   赵老师动作僵硬但迅速地朝他们接近。   云颂和陈去尘立即闪身避开他的拳头,与此同时,云颂抓住赵老师胳膊处的活动关节。   “大长老是在成全他们,既然他们已经答应为神舍弃生命,那现在就是他们履行诺言的时候。”赵老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开口。   “是他让你这么说的吧。”云颂的灵力凝聚在手指,咔嚓一声捏碎赵老师的活动关节,但下一秒,赵老师的胳膊突然一百八十度旋转,手指变成锋利的尖刀直奔云颂心脏而去。   云颂反应很快地松开他的胳膊。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赵老师碎掉的关节重新恢复,刚一恢复他就再度出手。   他的身体一点点伏到地上,双手双脚同时着地,看起来像是一只蜘蛛。手和脚都变成了尖锐的武器,上面布满气味腥臭的尸毒。   就算是天师,一旦碰到尸毒,顷刻间也能被感染,丧失战斗力,慢慢变成行尸走肉,云颂和陈去尘出手时不得不小心他的尸毒,而傀儡身体的每个部位就算被打碎了也能够很快重组恢复。   云颂和陈去尘打碎的竟然还没有他恢复快。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神庙中的学生都是普通人,坚持不了多久。   他们再不过去,看到的就只能是一滩滩尸水。   云颂的视线快速在赵老师身上扫视,注意到他穿戴整齐,比一些人类都要穿得细致。   身体碎掉重新恢复,衣服竟然也是。   傀儡主要有两种控制方法,一种是主人通过傀儡丝控制傀儡的行动,另一种则是通过符咒。   刚刚一番交手,云颂并未发现傀儡丝。   看来这件衣服主要是为了遮挡身上的符咒。   云颂靠近陈去尘,低声跟他交代了两句。   陈去尘点头,立即扔出几张符吸引赵老师的注意力,引导赵老师先去攻击他。   云颂则甩出金线。   亮着微光的金线绕过他修长的手指,如游蛇一般快速缠绕上赵老师,锁住他每一个活动的关节。云颂控制着手中的金线,向后微微拉扯,让赵老师不得不停下对陈去尘的攻击。   此时此刻,云颂好像成为了这具傀儡的主人。   赵老师在金线的束缚下奋力挣扎,像是落入蜘蛛网中的猎物。因为活动关节被锁,四肢无法活动,他想扯掉身上的金线,却只能徒劳挣扎。   云颂给了陈去尘一个眼神。   陈去尘接过云颂的桃木剑,不假思索地朝赵老师的胸口刺去。桃木剑锋利的剑锋刺破赵老师身上的衣服,衣服顿时裂成碎片,露出赵老师胸口上颜色如血一般的傀儡符咒。   陈去尘握着桃木剑的手继续用力。   剑锋触碰到仿佛在流动的符咒,符咒像是感觉到了恐惧,想要往其他地方跑,但桃木剑的速度更快,顷刻间,符咒扭曲消散。   符咒消失,赵老师再也没有了动静,脸上淡淡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灰败的木头颜色。   云颂收回金线,从陈去尘手中接回小桃。   “走。”云颂快步往神庙大殿走。   神庙大殿中做祈祷的学生几乎都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尤其是年龄小的学生。   云颂一边往殿里走,一边手指画符。   “你们回来了?!”王织意低低的声音响起。   云颂画好符,暂时阻挡住外面的阴气。   他扭头看向王织意,又看了眼被她抱在怀里已经昏迷过去的陈正瑶:“还好吗?”   王织意说:“还可以。但是其他人都……”   陈去尘正轮流给地上躺着的人做检查:“阴气入体,但问题不是很大。”   云颂手上继续画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教青年班的老师同样保持着清醒,但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一头雾水。   云颂没时间跟她解释那么多,于是,果断把这个工作扔给了王织意:“我送你们进念境。”   当时在念境中他们就商量好,一旦遇到突发情况,为了保证所有学生的安全,他会把学生和老师都送到念境中,在那里待到危险结束。   离开念境时他就加强了念境的能量,而且念境并不在阵眼上,受大阵的影响不会特别严重。   “这些你们拿着。”云颂从挎包中拿出一叠符纸塞进王织意的手里,“如果念境不稳,这些符可以帮忙加固念境,起码能撑三个小时。”   王织意收下符:“你们不进去吗?”   云颂说:“我们去处理大长老。”   老师一听到他们说处理大长老,脸色骤然一变,气势汹汹地说:“你们要把大长老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们不安好心,果然,你们是信奉了邪神。”   老师指着云颂交给王织意的符:“你们背叛了神!这些异象肯定跟你们脱不了关系。你们想把我们怎么样?我告诉你们,神不会让你们得逞。”   “闭嘴吧。”云颂干脆利落地打晕了这位老师。   王织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云颂却一脸平静,看起来这种事没少干。   陈去尘检查完所有的人,和云颂一起将学生和老师送入念境中,并且再次加固了念境。   念境的入口不再固定,云颂和陈去尘从念境出来就直接现身在神庙大殿。   很快,两人跨过月洞门,重新回到大阵。   大阵启动了这么长时间,云颂刚一踏进院子里,耳膜就像是要炸开了一般难受。   万鬼嘶嚎,一团又一团怨气扑向云颂。   云颂一边抵挡,一边靠近假山。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怀川。”云颂的步伐迈得更大,他看着不远处的身影,周围的怨气仿佛都消失了。   怀川没有回头。   等到云颂来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才缓缓转回头看向云颂,神情冷淡。   云颂触及到他的眼神,愣了愣:“怀川?”   怀川说:“谁让你回来的?”   云颂皱起眉看着他。   怀川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危险,你不应该回来。不是说好这里交给我吗?”   云颂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怀川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眼中流露出关心,“我不是责怪,只是担心你。”   云颂抬手,抵挡住了他的靠近,语气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是……”他手腕上的翡翠镯颜色变深,一道幽绿的暗芒在翡翠镯中闪过。   “但是什么?”怀川问。   云颂握着桃木剑毫不留情地劈过去,以动作代替了回答。眼前的怀川陡然化成一缕黑烟消失。   “什么东西也敢扮成他的样子。”云颂一对视就知道了眼前的怀川是假货,眼神不对,说的话不对,哪哪儿都不对,假得不能再假了。   假怀川一消失,云颂发现自己还是刚刚踏入院子,周围的怨气依旧浓郁。他扭头去看陈去尘的情况,发现陈去尘还被困在自己的幻觉中。   云颂直接一张符拍到他脑门上。   陈去尘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缓了一会儿神,他拿下来脑门上的符:“我中了幻觉,这个大阵中的怨气会影响人的心智,要小心。”   云颂应了声,握紧桃木剑。   “吃的……想吃……好想吃……”   “吃的……嘻嘻……”   “好香啊……”   黑气中的声音嘈嘈切切,云颂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他提起桃木剑,一剑将那个说好想要吃自己的鬼魂打得魂飞魄散。   但越来越多的鬼魂围了上来。   云颂和陈去尘背对着,警惕四周的鬼魂。   下一秒,一道强悍的剑气横扫过来。   “啊——”鬼魂惨叫,消失。   云颂的头发被这道剑气吹得凌乱,他看向剑气的来源,果然看到了信步而来的怀川。   云颂看着他的视线微微向下,抿了抿唇——怀川手中拿着一根树枝,而树枝上面插.着一个人的头骨,远远看着像是提了一个白色灯笼。 第86章   刚刚的剑气大概是来自这根树枝。   云颂的视线下移,在白色头骨上停留了两秒,森白的头骨散发出铺天盖地的怨气,云颂猜这个头骨应该就是压在阵眼假山下的东西。   怀川看起来很不喜欢这个东西。   云颂用眼神跟他确认了一遍。   怀川走到他面前:“九幽玄阴大阵一共有九个阵眼,一主八辅。这个只是主阵眼下面压的东西,还有八个阵眼,需要一一找出。”   见云颂露出“这么麻烦”的表情,怀川的话顿了顿。他无奈地轻轻一笑:“不找也没事。”   九幽玄阴大阵是很厉害,但也要看布阵人的能力以及阵眼下面的镇物,否则再厉害的阵法发挥出来的作用也有限。这个九幽玄阴大阵除了主阵眼的头骨怨气较重,其他八个阵眼埋的镇物都很一般,在怀川看来完全不用放在心上,破解阵法对他来说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担心这个地方承受不住他的力量。这里已经汇聚了大量阴气,再加上他的,怀川担心这个地方未来几百年都会寸草不生。   云颂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我们分开找。”   他睨了眼树枝上挂着的头骨,觉得这样提着头骨走来走去很诡异:“能先把它毁掉吗?”   怀川晃了晃手上的树枝:“需要九件镇物一起销毁,单独销毁会引起阵法反噬。”   云颂沉默了两秒:“行吧。”   怀川被他的表情逗笑:“那我收起来。”   他下了道封印,将头骨收入储物戒中。   由于阵眼的镇物被封印,阵法中急风骤雨般的怨气平息了许多。云颂的耳朵终于能够获得几分清净,不用再听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   “我去正南和东南方位,找到后我们再在这里集合。”陈去尘的身体好受了许多,手上的符已经化为灰烬,他拿出新的符防身。   “等会儿。”云颂叫住他,把桃木剑扔过去。   陈去尘接住他的桃木剑。   云颂说:“暂时借你用用。”   每个天师正式受箓时,都会和自身使用的法器进行一个认主仪式,使其与自己魂魄绑定。   因此,大家一般都不外借法器,只怕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最后令自己受损。   陈去尘没想到云颂这么信任自己,神情动容,立即拿着剑拱手弯腰道:“谢谢。”   云颂不太理解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突然这么感动的看着自己,看得云颂起了鸡皮疙瘩。他赶紧摆摆手,让陈去尘快点走。   怀川倒是看明白了,摇头轻笑。   “我去正西、西北和西南方位。”云颂说。   怀川:“嗯。”   三人重新分开。   云颂先是往西南方位走。   好在院子的面积不是特别大,找起来也不费劲,只是把镇物挖出来的时候费了点力气——西南方位埋的是尸蛊。尸蛊都是成群结队出现,一只尸蛊有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恶心得云颂直反胃。而且这东西接触到活人的皮肤,就会往人的血肉里面钻,先吃内脏,然后人的皮肤会像蜡烛一样缓缓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副被啃得千疮百孔的骨架。   云颂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这些,现在想想这些恶心的东西被放到禁书中不是没有道理。   正西和西北方位埋的镇物还好,是比较常见的阴物。看过尸蛊,云颂看到血土和凶兵都觉得亲切了不少。   一个小时后,三人重新回到假山。   “恶心死我了。”云颂把装尸蛊的盒子扔到地上,感觉自己拿过盒子的手也不干净了。   怀川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张手帕递给云颂擦手,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找齐了。”怀川检查了一遍镇物,顺手从云颂手里接过他擦完手的手帕,“你来销毁。”   云颂一怔:“我?”   怀川说:“你和他一起,我帮你们护法。”   云颂反应过来,怀川想把功德给他们。他不赞同地看向怀川,有点生气他这种做法。怀川才是破阵的人,他和陈去尘都只是帮忙。   云颂冷着脸,强硬道:“你来,我们护法。”   怀川无奈笑了笑:“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点功德给我就浪费了,那才让人心疼。”   陈去尘听到他说功德,这才听明白他们两个在争什么,于是,他立即与云颂统一战线。   怀川叹了口气,握着树枝的手轻轻一点。   云颂和陈去尘顿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只不过眨眼之间,九件镇物全部化作粉齑。陈去尘内心惊愣了好一会儿,对他们来说无比棘手的事情,对怀川来说挥挥手就能解决。   镇物一毁,阵法瞬间崩溃。但是大阵内还有残留的阴气肆虐,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大概是知道了他们破坏的大阵,这些残余的怨气朝他们扑来。云颂抬手,召唤回小桃。   桃木剑回到手里,云颂拿着桃木剑,手中掐诀,指腹抹过剑锋,持剑朝黑气劈去。   黑气如同雪遇到了太阳,嘶叫着退散。   收起桃木剑,云颂给了怀川和陈去尘一个眼神。云颂身影一个踉跄,晕倒在地。   怀川和陈去尘接连倒下。   十几分钟后,院子中的那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三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竟然破了您的阵!”教导主任说完覷了眼大长老的表情,立即拍上马屁,“但是也不过如此,最后还是栽在您的手里。”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假山下那晕倒的三个人旁边,动作熟练地拿出绳子捆人。   一边捆人一边控制不住咽口水。   可惜都是献给神的祭品,不然他高低得尝两口,那些干巴瘦的小孩儿他都已经吃腻了。   “就是可惜了咱们的阵。”教导主任想到那些埋的好东西都被这三个人毁了,捆绳子的动作更加用力,将绳子狠狠勒紧。   捆好人,他将人抗上肩膀,像是扛一肩货。   他抗两个,院长抗一个。   大长老带着他们离开院子。   从院子的那扇门出去后有一条小路,小路蜿蜿蜒蜒通向山的深处,越走越荒凉。   云颂听到了小溪流水的声音。   身上不断有树枝划过,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后,云颂感觉到一股阴凉的风扑到自己身上。他微微睁开眼看了下周围的环境,他们已经进入了男生提到的山洞。山洞内的光线很暗,空气潮湿。   云颂瞥了眼怀川的情况,重新闭上眼。   在山洞里走了十分钟左右,云颂感觉自己被颠了一下,然后,“砰”的一声就被扔到地上。   接二连三的砸地声响起。   用来绑他们的绳子似乎很特殊,云颂偷偷尝试了一番,居然没办法轻易挣脱。   云颂只好继续装晕,想办法挣开绳子。   “你去看看神庙里那些学生的情况,不要留下一个活口。”大长老冷漠地叮嘱。   “能够为激活大阵而死是他们的荣幸。”教导主任笑嘻嘻地问,“如果有活的,我能吃吗?”   大长老并不放在心上:“无法成为神降临的躯壳,留着他们也没什么意义了。”   教导主任吞了吞口水,开心地离开。   大长老对院长说:“你来护法。”   “是。”院长恭敬地站到一旁。   大长老抬了抬手,地上的怀川就被挪到了石板床上面:“我为您选了具最合适的身体。”   话音落下,云颂听到了石板碰撞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偷偷看过去,发现声音来自祭台上的一口石棺。石棺的棺盖正在缓缓打开。   云颂已经挣开了捆绑他的绳子,摸到手腕上的桃木剑。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棺材,呼吸下沉。   棺材已经打开一半,听到棺材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云颂的呼吸都轻了。   等到棺盖完全打开,一个身材娇小的人从棺材中坐了起来。他的脸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完全就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却格外阴冷沉郁,浑身都透着一股戾气。   下一秒,这双眼睛朝云颂看去。   与此同时,棺材中的人也瞬移到云颂面前。   云颂瞳孔一紧,立即拿出桃木剑抵挡。   一道强劲的阴气打到桃木剑上,云颂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卸掉这股力。   这个人很厉害。   如果不动用酆都大帝印,云颂确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不等云颂思考,下一道攻击紧随其后,阴气嘶鸣而至,云颂只得凭借本能应战。   突然,怀川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轻松化解掉扑过来的阴气。不知道是不是在忌惮于怀川的实力,那个小男孩没有再出手。   小男孩漆黑的眼睛盯着怀川,面无表情。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一旁护法的院长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但大长老已经做出了攻击的动作,只是见小男孩停了下来,所以才没有出手。   “原本我还不信。”小男孩看着怀川,像是看到了一位故人,只不过没有怀念,只有杀意与仇恨,“你竟然还活在世上。”   怀川没有理他。   小男孩自嘲一笑:“你大概不认识我。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天才当然不会记得我们这种小人物。但我记得你啊,印象深刻。”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 第87章   天下第一。   对方叽里咕噜说了那么多,云颂脑袋里就记住了他说的这四个字,并且丝毫不觉得惊讶。   怀川是天下第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是听这个人愤愤不平的语气,他应该不是认识怀川这么简单,而是和怀川有深仇大恨。   怀川这么好,那必然是对方的问题。   “但我明明亲眼看到了你魂飞魄散。”小男孩还是有几分不敢相信,魂飞魄散之人,怎么还会有生的可能,这根本就有违天道。   小男孩的目光更加狠毒,心中的恶意与杀意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来:“为什么你活着,还活到了现在?!我师父却死了,这不公平。”   怀川没有理会他混淆是非的叫嚣,而是担忧地看了眼云颂,怕他因此回忆起不好的事。   云颂确实想到了一些事情,但不是千年前的事,而是怀川曾对他提过一句的死因。   他说对手太厉害,迫不得已选择同归于尽。   小男孩和大长老都是叶鸿声的后人,小男孩又一口一个师父……云颂心情沉闷复杂。他又想到《灵山观志》中的记载,叶鸿声叛出师门,堕入邪道,残害无辜生命,天清观清理门户,叶鸿声身死,而天清观亦无一人生还。   《灵山观志》中并没有提到怀川,但是云颂知道自己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   当年,让怀川选择同归于尽的人是叶鸿声。   只是不知道怀川与天清观是什么关系。   云颂转念一想,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关系才会帮忙,当时叶鸿声的所作所为,如果换成他,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   他们选择成为天师,就该担负应有的责任。   怀川看着云颂的表情几次变化,但都是一些正常的情绪,于是悄悄松了口气。   他扭头看向小男孩,这才回答他那句颠倒是非的话:“公平?”从对方嘴里听到这两个正义凛然的字,他不禁冷笑了一声:“因他而死之人成千上万,对这些人来说难道就公平?”   小男孩嗤之以鼻:“他们不过是一群低贱之人,能为我师父的大业而死,死得其所。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受苦,我师父是帮他们解脱,算起来应该是功德一件。”   云颂被他的厚脸皮恶心到,竟然能把杀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颠倒黑白。”   他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人。   小男孩黑溜溜的眼珠子立即转向他。   “你师父是叶鸿声。”云颂迎着他的目光。   “你们也配直呼我师父尊名?”小男孩目露凶光,他扭头看向大长老,“杀了他,身体给你。”   大长老微微一笑:“遵命。”   院长立即看向陈去尘,谄媚地笑了笑,身上松散的皮抖了抖:“这具身体我能要吗?”   小男孩随意地摆了摆手,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眼睛直白而贪婪地盯着怀川。   天道不许长生,但怀川却活了千年。   “能长生的身体……我可真是……太喜欢了!”小男孩发出癫狂痴迷的声音,“当年我师父犯的错,我可不会再犯,这次我会杀了你。”   不怎么空旷的洞穴里瞬间爆发打斗。   大长老额头上的“黑色胎记”开始鼓动,皮肤不断被顶起来。片刻后,一双苍白的手从他的额头中间探出来。这双手向两边扒开额头中间的“黑色胎记”,像是撕开了那块皮肤,迅速从里面钻了出来,从巴掌大小变成正常人的身影,漆黑的长发将她完全包裹,她看起来就像是由一堆濡湿的头发组成的怪物。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污水的腥臭味。   女鬼胳膊扭动,十根尖长的利爪泛着冷锐的寒光,眨眼间,女鬼已经来到云颂面前。   “铛——”   云颂立即用桃木剑抵挡,女鬼直奔云颂咽喉而来的爪子先是碰撞上桃木剑,发出铛的一声,而后尖锐的爪子狠狠划过桃木剑的剑身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   云颂的手腕被震得隐隐发疼。   这个女鬼的实力不弱,而且因为被种在体内养了许久,她的意识和常人无异,不像寻常的鬼只会被怨气驱使动手,她会自己思考。   因此,一击不成,女鬼立即向后退开,与此同时,她的长发在洞穴内迅速铺展开,无数缕发丝变成毒蛇缠绕上云颂的四肢和脖颈,一旁的陈去尘和怀川也成为发丝攻击的目标。   陈去尘在面对院长一个人时还能勉强应对,但突如其来的发丝让他有点左支右绌。   云颂瞥了眼他的情况,手掌一挥,十二张符瞬间从挎包中飞出,悬在半空中。   十二张灵符泛着金光,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袭来的发丝。金色与黑色碰撞,嗞嗞的灼烧声响起,女鬼的发尾燃起火星。   云颂手持桃木剑,掐诀:“焚!”   火焰一瞬间燃成火墙。   女鬼察觉危险,赶紧收回自己的头发。她的手用力一挥,阴风袭来很快就扑灭了火焰。   云颂扬了扬眉。   符火一灭,女鬼的头发瞬间卷土重来。   云颂挥动桃木剑,女鬼的发丝被桃木剑斩断,但是断掉的那些头发落在地上却仍像线虫一般蠕动着,然后疯狂地汇聚到一起。   黑色的头发涌向云颂的双脚,企图困住他。   云颂一边躲着女鬼的攻击,一边还要留意脚下的头发。意识到女鬼的发丝斩断后依旧能攻击,云颂就不再做这种对自己不利的蠢事。   他再度挥手,召出包里的符。   雷符出现,天空中陡然响起一声闷雷。   洞穴内的空间有限,他们几个人的打斗之间都会互相波及。地上的头发同样影响到了陈去尘,陈如尘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但怀川还算轻松。云颂分神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根本没动真格,甚至都没动用酆都大帝印。   这个地方确实也承受不住一位神的力量。   云颂两指夹住雷符,在女鬼又一次想要用爪子掏烂他的心脏时,反手将雷符打出去。   轰隆——   雷声响起。   女鬼被雷符打飞,身体撞到供台上的棺材。   供台上的供品和香炉掉了一地。   女鬼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尖锐的声音如海浪一般冲刷着人的耳膜。   除了物理攻击竟然还附带精神攻击。   云颂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   呕哑嘲哳难为听。   没有多余的时间继续吐槽,云颂再次召出几张灵符朝女鬼打去。同时,他持着桃木剑和那些符一起来到女鬼面前。   女鬼的头发瞬间形成一道屏障抵御住桃木剑,她的身体迅速和云颂拉开距离。   “热身结束。”大长老笑着说。   云颂看了眼准备出手的大长老,轻笑了一声:“是吗?那我的热身也结束了。”   他就知道这老头在用女鬼试探他的实力。   大长老手中出现一把拂尘。   云颂的眼神一寒,这把拂尘的拂尘柄用的是腿骨,尘尾则和女鬼的头发如出一辙。   大长老和女鬼同时出手。   云颂右手拿桃木剑,左手则甩出金线。   金线瞬间捆住女鬼的身体,云颂单手操纵金线,用金线在女鬼身上布阵。   右手的桃木剑与拂尘碰撞,拂尘的尘尾瞬间缠绕上桃木剑,缠绕得像是一个蚕蛹。   云颂无法收回桃木剑,但也无法使用,索性直接松开手。但在松手后,他的右手立即甩出金线,五根金线朝大长老飞去。   左手的阵已经布好,云颂立即掐诀,刹那间,被束缚住的女鬼发出凄惨的哀嚎。她身上的阴气陡然爆发,很快就冲破了金线的束缚。   云颂被这道阴气冲击得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大长老的拂尘松开桃木剑直奔云颂脖颈而来。万千尘丝比女鬼的头发有过之无不及,阴气带来刺骨寒意,云颂听到了破空声。   在逼近云颂的刹那,万千尘丝散开,从空中倾泻而下仿佛变成一场细雨,纷纷扬扬落到云颂身上,每根尘丝都锋利得如同刀刃。   整个洞穴上空都布满了尘丝,根本无处躲。   云颂想要布阵也来不及,于是,立即甩出金线。金线在洞穴上面织出一张网。   尘丝落到金线织出的网上。   云颂专心操控金线,女鬼却闪身而至。   “小心。”陈去尘分心提醒云颂,但自己的胳膊却被院长的肉块狠狠绞住。   云颂喊了声小桃。   桃木剑立即飞到陈去尘手里。   陈去尘拿到桃木剑,快速斩断那块皮肉。   云颂看着已经朝他胸口抓来的女鬼,表情依旧冷静。他的手指一动,立即便有新的金线出现,缠绕住女鬼的胳膊,将女鬼甩开。   大长老与女鬼打起配合。   云颂一下子应对他们两个,几个回合下来也觉得有些疲惫。人会疲惫,但鬼却不会。   女鬼的攻势反而越来越猛。   不能再耗下去。   云颂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雷符。   这张雷符是他学了酆都大帝印后画的,上面加盖了酆都大帝印,与阳雷相反,这张雷符召唤的是阴雷,威力不同寻常。   因此,这张符刚一出现,天空中就接二连三响起惊雷。那雷声就响在他们头顶,雷声惊天动地,似乎随时都会劈下来。   大长老的眼神顿时发生了变化,就连小男孩都停下手,往他这里看了过来。   “酆都大帝印。”小男孩认出法印,心中震惊了一瞬,没想到云颂会和酆都大帝有关系。   他心中飞快地闪过各种思虑,注意力也从怀川挪到了云颂身上,眼中闪过探究与好奇。   “真有趣啊,看来你的身体我也要留下来了。”小男孩咧开嘴,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   云颂轻蔑地笑了声:“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北阴酆都,玄天幽冥……奉帝敕令,缚鬼收精……急急如酆都大帝律令。”   灵力灌注,雷符发出耀眼的光。   随着咒语一出,阴风怒号。   洞穴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压抑。   酆都大帝的虚影自高空中出现,高大的身影笼罩整座山头,头戴冠冕,身穿玄袍。虽然面容模糊,隐藏在旒冕后面,但所带来的威压令这块被笼罩的大地都在隐隐震颤。   普通人肉眼看不见,只能看到那块区域乌云密布,雷电在云层中翻滚,大概还会笑着说一句:不知道是哪位道友在此地渡劫。   但修行者却能看出玄机,只是巨大的威压之下,他们也做不到抬头直视那道虚影。   洞穴内,小男孩和大长老都抬起了头,目光似乎穿透厚厚的墙壁望到了外面。   大长老旁边的女鬼在这道威压下,身影逐渐变虚,最后恐惧地跪倒在地上。   院长刚刚凝聚成人形的肉块再次散开。   轰隆!   阴雷将至。   云颂第一次用这个符,没想到这张符的威力这么大,诧异地看了眼教他的怀川,却发现怀川的表情隐隐有几分心虚尴尬,尤其是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跟他匆匆对视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但云颂来不及多想,第一道雷已经轰隆而至,所到之处,邪祟无处可逃。   “啊!”女鬼的尖叫声响起。   她试图用头发包裹住自己,但头发顷刻间便灰飞烟灭。她的身影逐渐扭曲,阴气四散。   大长老艰难地将她收回自己体内。   轰隆——   第二道雷落下。   院长拼尽全力抵挡,但身上的血肉还是一寸寸消失。那些吞噬而来的肉,一点点还了回去。最后,他只剩下一副松散的骨架。   陈去尘看了眼胳膊上被撕扯掉的一块肉。   他走到云颂身后,心情略微复杂。   云颂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而且这里好像已经完全不需要他出手。   轰隆——!   第三道已经降临。   一道雷比一道雷威力强大。   小男孩站在正阴雷下方,抵挡住第三道雷。   他看了眼已经没用的院长,又看了眼已经去了半条命的大长老,毫不犹豫地说:“走。”   云颂察觉到他们逃跑的意图,扭头看向怀川。怀川心领神会,立即出手拦下两人。   第四道雷转瞬而至。   最后两道雷间隔时间很短。   在第四道雷劈下的下一秒,第五道雷已经发出震天的响声,而第五道雷也是威力最强大的一道雷,这道雷来自酆都大帝的虚影。   虚影的手掌翻转,一道玄雷自他的掌心落下,天地骤暗,唯有刺目的寒光涤荡四方。   小男孩像是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阴雷,身躯骤然溃散,如同灰飞烟灭。随后,一股阴气从他消散之处迅速钻出,快如闪电。   云颂看到了这股阴气,直觉不对。   但它的速度过快,在所有人刚捕捉到它的瞬间,它已经来到了云颂面前,眨眼间就进入云颂的身体。 第88章   云颂的身体陡然僵住。   刺痛的寒意从心脏部位快速蔓延到四肢,云颂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那一瞬间好像结了冰又被敲碎。他咬紧了后槽牙,但附着在灵魂上的寒意与疼痛还是让他身体轻颤。   第一次进入神庙时留在身体内的那股阴气在此刻突然有了动静,几乎是在小男孩消散后的那股阴气钻进身体里的瞬间,两道阴气就有了呼应,很快融合到一起。   云颂恍然间想,原来留在身体里的阴气是这个作用,关键时刻可以供小男孩夺舍。   是的,夺舍。   云颂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身体里的阴气挤压,它似乎想抢占他的身体。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的备用身体。   但很快云颂又察觉到了不对,叶鸿声的这个徒弟为了躲避因果一直在用换魂术,甚至筹谋多年,虽然现在情况算得上危急,但他活了千年,修行千年,怎么会没有保命的方法。最重要的是云颂觉得太简单了,就算再天资愚钝的人,经过上千年的修炼,实力也不应该这么弱,大长老都能扛得住三道阴雷,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魂飞魄散。   云颂的猜测很快就有了印证。   身体内的那股阴气虽然在挤压他的灵魂,却不是要想要泯灭,而是压制。对方想要压制他的灵魂,抢占身体的控制权。   “阿颂。”云颂听到了怀川着急担忧的声音,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扭头看向怀川,就连转动眼珠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做到,但好在怀川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陈去尘站在怀川身后,看云颂的表情也很着急担忧,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云颂脱困,愣了片刻,他转身走向奄奄一息的大长老,想从大长老嘴里问出来解决办法。   云颂对上怀川的目光。   从怀川阴沉生气的表情可以看出,怀川应该也知道了这股阴气想要对他做什么。   怀川给了云颂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伸出手,手指隔空点在云颂的额头。   云颂早已经熟悉了怀川的气息,当属于怀川的阴气进入身体时,云颂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思,放任怀川的阴气进入。   同时,云颂闭上眼,意识下沉,和怀川一起围剿身体里的那股阴气。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想要身体控制权的那股阴气不断冲击压缩着云颂的灵魂,似乎是对这样的骚扰忍无可忍,某一瞬间,云颂体内蕴藏着的灵力骤然爆发,强大纯粹的灵力直接将体内作乱的阴气涤荡得一干二净,就连怀川送进去的阴气也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干净。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个突发情况。   怀川猛地收回手。   他的面前,云颂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赶紧伸手接住晕倒的云颂。   “怎么回事?”陈去尘也感受到了刚刚那一瞬间爆发出强大灵气,他被这道灵气震得五脏六腑都发疼,差点就喷出一口血。   怀川单手抱着云颂,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他扭头看了眼充满疑虑担忧的陈去尘,没有解释,只是冷声警告了一句:“刚刚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陈去尘一怔,突然意识到什么。   能拥有刚刚那股强大灵力的天师根本不可能是普通天师,云颂的身份也不是简单的祭祀用品店老板或者地府送归师。他会酆都大帝印,甚至和酆都那边还有关系。   怀川活了千年,那云颂呢,他的年龄真的和他的外表看起来一样吗?   当今世界已经没有了长生者。   但人们对长生的追求却前赴后继,像叶鸿声徒弟这样疯狂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如果被这些人知道怀川这样的长生者存在,陈去尘不敢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知道。”陈去尘当然明白利弊。停顿片刻,他看向云颂:“他没事吧?”   “没事。”怀川的胳膊托住云颂的腿,单手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趴在怀里。   陈去尘看了眼他抱小孩的姿势,两人是恋爱关系,姿势亲密也很正常,重点是进入云颂体内的阴气还在不在:“他体内的阴气还在吗?那个人是不是想夺舍。”   “已经消失了。”怀川皱起眉。   陈去尘问:“那他死了吗?”   怀川沉声说:“没有。”   陈去尘瞬间忧心忡忡起来,不过也没有觉得特别意外,对方也活了千年,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疯狂的人存在,还不知道踪迹,以后他们就要麻烦了。   “还好还留下了一个。”陈去尘地上躺着的大长老,刚才他问话的时候,大长老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就昏死了过去。   云颂有意留下他的命,但大长老不知道也不敢赌,最后一道阴雷降下的时候,他放出自己养了多年的女鬼抵挡,本想趁女鬼抵挡的时候偷偷跑掉,反被怀川拦了下来。   女鬼魂飞魄散,大长老额头中间的“黑色胎记”也跟着消失不见,留下一块焦黑的皮肤。   “我去检查一下洞穴,顺便联系杨道长他们,让他们一起过来处理。”陈去尘说。   怀川点了下头。   陈去尘就去忙活了起来。   怀川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往云颂身体里送了一缕灵气,查看他的情况。   云颂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灵力已经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待在牢笼之中,不往外逸散丝毫,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   怀川往里面送了点灵力。   平静的海面稍微起了一丝波澜,毫不客气地将怀川送来的灵力吸收,似乎觉得这点灵力塞牙缝都不够,它翻涌了一下以示不满。   怀川被这种小孩子一般的幼稚行为逗笑,但还是又喂了一点灵力进去。   无论喂多少,云颂体内的这团灵力都照单全收,很像是一只喂不饱的贪吃鬼。   怀川无奈地笑了笑,继续检查云颂灵魂上的封印。一检查,怀川的神情骤然一变。   封印竟然隐隐有些松动。   怀川诧异了片刻,猜测封印松动很大可能跟刚刚进入云颂体内抢夺他的身体控制权的阴气有关。阴气不断攻击云颂的灵魂,所以才导致灵魂上的封印有了松动的迹象,也因此,云颂这次体内爆发出的灵力比他刚找到云颂时要强大非常多。   如果他是这个时候寻找云颂,只需要一秒他就能感应到云颂的位置并找过来。   诧异过后,怀川心中涌出深深的忧虑。   封印松动意味着云颂很可能会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而他无法控制云颂回想起的事情是令他开心的还是难过的。   他一直都希望他的阿颂开心。   就算想不起他们的曾经也没有关系。   怀川摸了摸云颂的脸颊。   突然,云颂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两下。   怀川的心情立即紧张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云颂的脸,直到云颂缓缓睁开眼睛。   “我怎么晕了?”云颂一脸茫然。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股阴气一直试图压制他的灵魂那里,然后,他就没了意识。   这种情况很少见,上次出现还是他在孔随家小区的后山。他遇见了鬼域,跟里面的厉鬼打斗时,他突然失去了意识,醒来,那只鬼已经魂飞魄散,黑白无常都说是他灭的鬼,可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时他觉得蹊跷留了个心眼,但是这种情况后来都没再出现,他便当那时是意外。   “我知道你很困惑,但现在不方便说,回家我再跟你详细解释,不过你放心,你体内的那股阴气已经消失了。”说完,怀川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似是紧张。迟疑了半晌,他内心忐忑地问:“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云颂回忆了一番,脑海中闪过一些七零八落的画面,但画面太碎了,他根本无法将那些画面组成完整的记忆拼图。于是,他深觉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   怀川却悄悄松了口气。   云颂的注意力回到洞穴内的情况,问了和陈去尘一样的问题:“他死了吗?”   “没有。”怀川说。   “嗯。”云颂反应平淡,“我就知道。”   怀川言简意赅地交代:“陈去尘已经联系了杨豫,他们正在上山,大概要半个小时。”   云颂扭头寻找大长老的身影,然后,他就注意到自己刚刚竟然一直坐在怀川的腿上跟他说话。他连忙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陈去尘才松口气,赶紧从怀川腿上跳下来。   怀川轻轻笑了声。   云颂装作没听见他的调笑,走到大长老面前:“别让他死了,他还有大用。”   叶鸿声徒弟来到这里用的不是真身,只是他分出来的阴气所化,留着大长老他们才能找到叶鸿声徒弟真正的藏身地。   怀川走上前,往大长老体内下了一道禁制,让他无法做出自杀行为。做完这个,他看向云颂:“九幽玄阴大阵虽然破了,但这座山上残留的阴气依旧太重。在杨豫带人赶过来之前,我需要清理一番这些阴气。”   “嗯,你去吧。”云颂担心念境中的人,“学生和老师都还待在念境中,时间长了对他们身体不好,我去念境中带他们出来。”   怀川突然拉住云颂的手。   云颂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怀川温声说:“他们对欢喜神的信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你进去后他们很可能会将怒火发泄在你身上,要小心。”   他捏了捏云颂的手掌。   云颂感受到他的安抚,也从他担忧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云颂笑了笑:“我知道,我会小心,也不会生气难过。”   怀川这才放心地松开他的手。   三人各自分工。   怀川前往神庙处理这座山上残留的阴气,陈去尘留在洞穴内继续检查情况并看守大长老,云颂则进入念境当中。   刚一进入念境,云颂就被老师们围住。   云颂没理会他们的愤怒与惊慌,而是看向了念境中的学生。青年班的学生大多数已经清醒,但少年班和少儿班的学生仍在昏迷中,因为阴气入体,每个人都面色发青。   “你到底是人是鬼?”其中一个老师紧张地盯着云颂,“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云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一个老师开了口,其他老师立即有了勇气,纷纷出声质问云颂有什么目的。   “你骗了我们,你信奉邪神!欢喜神在天上都看着呢,你一定会受到惩罚!”说这句话的是青年班的老师,也是在神庙被云颂打晕的那位老师。骂完云颂,她想起来什么,神情惊惶:“大长老呢,你把大长老怎么了?”   云颂平静地说:“他还活着。”   “什么意思?你到底对大长老做了什么?”老师脸上的惊愕定格在这一瞬间,她向来平和温柔的表情一点点崩裂,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之色,“我警告你不要动大长老,不然我就跟你拼命!我一定跟你拼命!”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云颂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怜悯,但他还是选择残忍地说出了事实:“欢喜神的存在只是一场骗局。”   所有老师和醒来的学生都变了脸色,愣怔,茫然,就像是突然离开母亲的幼崽。   与云颂对峙的老师同样愣怔住,下一秒,她猛地冲向云颂,发了疯地捶打他,声音暴怒:“你这个魔鬼!你这个畜生!你怎么敢质疑神的存在!神在天上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你这些大不敬的话祂都听在耳里,祂会惩罚你的!你死后一定会下到阴曹地府。”   云颂躲开她的拳头,钳制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老师使劲挣扎   云颂不想伤到她,松开手。   老师向后退了两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云颂,恨不得把云颂扒皮抽骨:“我们每个人都聆听过神的声音,我们向祂祈祷,祂就会回应,给我们赐福,你凭什么说祂不存在!”   “是啊,我们都听到过神的声音。”其他老师纷纷附和,他们朝云颂围过来,每个人的眼神都从茫然变成了愤怒,“你信奉了邪神,背叛了欢喜神,还想让我们也放弃神。你这个叛徒懂什么,神爱我们!”   云颂几乎被他们围得无处可走。   一道道目光压在他身上,想要他承认错误。云颂不闪不避地迎着他们的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王织意走了出来。   “李老师,欢喜神是假的,我们都被大长老骗了。”王织意走到李老师和云颂中间,她带着歉意看了眼云颂,“对不起,你让我和他们解释,但我们进来后就晕了,青年班的学生和几个老师在你进来前才醒没多久。”   云颂说:“没关系。”   念境虽然能保护他们,但念境本身就是由阴气汇聚构成的一方小天地,他们进入念境前在九幽玄阴大阵中待了一段时间,已经阴气入体,进入念境后承受不住也正常。   “你竟然也背叛了神!”李老师的声音骤然拔高,指着王织意的手控制不住颤抖,“王织意,一直以来你都是最听话的学生,坚定不移地相信神。你怎么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是不是被他蛊惑了?是不是?”   她急切地一声声询问。   “对不起,李老师,但我们真的都祂被骗了。”王织意说,“神是存在。”   听到这句话,李老师的眼睛陡然迸发出亮光,但下一刻,她就听王织意说:“但祂赐给我们的不是健康喜乐,而是痛苦和灾难。”   “你胡说什么?!”李老师怒吼。   王织意指了指地上仍在昏迷中的那些学生:“你真的没有发现吗?你真的没有看到他们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像行尸走肉吗?你看看他们的脸,这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吗?我不信你看不到!他们中最小的只有六岁,六岁,别的孩子刚幼儿园毕业,可是他呢,他困在这里却快要死了。难道这就是神的赐福,神给予的健康与喜乐吗?”   李老师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泛红,可是面对王织意一个又一个的质问她却哑口无言。   王织意说的这些话已经在她心中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能够畅快地说出来。   李老师神情恍惚,一味地否认:“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神治好了我孩子的病,神赐给了我孩子健康。如果没有神,我的孩子已经死了,神一定存在。”   王织意叹息:“治好你孩子的是医生。”   李老师立即说:“医生也是神安排的。”   王织意被她这句话噎住,但还是想继续和她争辩,只是刚要开口就被云颂拦下。   云颂对她摇了摇头:“先离开这里。”   王织意这才偃旗息鼓,转身去找陈正瑶。   云颂施法打开念境,将念境的出口开在问神学院,一一送出去大家。   最后,云颂看向念境主人。   男生很开心地对他笑了笑:“我是不是也可以离开这里了?”   “嗯。”云颂用红线牵住他,“去吧,去见见仍在思念你的人,明晚我会送你投胎。”   “谢谢。”男生的灵魂与红线一起离开。   念境因他的离开逐渐消散。   云颂同样出现在问神学院,和王织意一起将少儿班和少年班的学生安置回宿舍。   云颂拿出一叠符,交代王织意:“往每个人身上放一张,严重的半个小时也能醒。”   “好。”王织意立刻行动起来。   走出宿舍,云颂先是看了眼站在校园里的老师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直阴沉沉的天空此时放了晴,阴气消失,太阳高照,总算有了夏天的阳光烘烤在人身上的炙热感,风吹过来都是热浪。   老师也都抬起了头。   “原来是晴天。”   不知道是谁喃喃了一句。 第89章   王织意很快忙好了云颂交代的事情,搀扶着陈正瑶走到云颂面前,诚恳地请求:“云道长,可不可以请你也救救正瑶。”   “别担心,你先拿着这个。”云颂先是给了她一张符,然后又从挎包最深处摸出来一张名片,“离开神庙后你带她来这个地址找我。”   杨豫道长马上就要带人过来,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山露水,尤其他现在身边还有个怀川,万一被人瞧出端倪,只会招来无数麻烦。   王织意拿到名片的第一时间看向最下方的地址:“环溪路66号。”记住地址,她的目光向上,看了眼店名:迷信用品店。   王织意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遍,忍不住问:“怎么叫这个名字啊?”   云颂理所当然地回答:“店里卖这个。”   王织意的眼神呆愣了片刻:“哦。”   收起名片,王织意跟云颂一起看向面如死灰的老师。他们的眼神空洞茫然,像是走丢许久的孩子,早就忘记了回家的路,尽管四面八方都能自由行走,但他们已经迈不出脚。   王织意小声问云颂:“陈去尘和你哥哥怎么没回来,神庙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哥哥?   云颂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怀川。   “我们见到了欢喜神,但他的真身不在这里。院长魂飞魄散,大长老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是强弩之末,陈去尘正在看着他。”云颂捡了些能告诉她的事,慢慢说给她听。   王织意惊诧万分:“院长不是人?!”   她怀里的陈正瑶懵懂地抬起头,似乎在疑惑王织意的情绪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王织意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云颂点头:“披了人皮的鬼。”   王织意疑惑:“可是鬼不是都怕阳光吗?”   云颂笑着看了她一眼,声音幽幽道:“不是只有在晚上飘来飘去的才叫鬼哦,鬼有很多种。他这种就是喜欢剥下来人皮穿在自己身上,伪装成正常人的人皮鬼。晚上,他们喜欢把皮脱下来,就像人们晚上睡觉脱衣服一样。”   王织意赶紧搓了搓胳膊上泛起来的鸡皮疙瘩,同时搂紧了怀里的陈正瑶。   陈正瑶学着她刚才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肩膀,慢吞吞地说:“不要怕。”   王织意一怔:“我不怕。”   云颂不再吓她:“等会儿杨豫道长就会过来,后续事情也都是他处理。”   王织意问:“你们要回宁城了?”   “嗯。”云颂点头,“除了欢喜神藏在哪里还不知道,欢喜神教的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王织意终于露出笑容:“一切顺利。”   云颂笑着说:“是挺顺利。”   说完,他的笑容突然僵在嘴角。   王织意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云颂对她笑了下:“没事。”   “你吓我一跳。”王织意心有余悸,“我还以为我说错什么话了,你突然冷脸。”   云颂说:“就是想起来一点事情。”   两人正说着话,云颂突然瞥见怀川走过来的身影,匆匆止住话头,朝他走过去。   王织意看着云颂明显欢喜的背影,眯了眯眼睛,也许这就是兄弟间的相处吧。   “这些老师没对你动手吧?”怀川顺势牵住云颂的手,又欲盖弥彰地挪到手腕。   “没有。”无论是牵手还是牵手腕,云颂都习惯了,完全没去在意他的小动作。   怀川扫了眼校园内的情景,确认云颂没有说谎:“我看到山路上的警车了。”   云颂惊讶:“你居然还知道警车?”   怀川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我只是很少来人间,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啊。”他也就偶尔觉得怀川是“老古董”而已,云颂尴尬得转移话题,“我们去后山洞穴吧,我不放心陈去尘一个人在那里。”   他扭头想跟王织意交代两句,王织意摆摆手:“我知道,我会看好他们的。”   刚放下挥动的胳膊,王织意就看着两个大活人突然消失在自己眼前,她好像理解了那天晚上宿管阿姨看他们凭空消失的感受。   白天都这么吓人,晚上肯定更吓人。   王织意再度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目光看向学院大门,等待杨道长和警察的到来。   云颂和怀川的身影出现在后山洞穴。   陈去尘已经检查完整个洞穴,正守在大长老身旁。虽然大长老已经昏死过去,但陈去尘依旧没有放轻松,神情戒备。   “你们回来了。”看到云颂和怀川,陈去尘的精神才稍微松懈,“我往里面走了走后才发现洞穴里面还有空间,放着两具还没有掩埋的尸体,一个小孩子,一个青年人。这两具尸体身上都有被施展换魂术的痕迹,其中一具尸体的皮还被剥了下来,只剩下肉。”   陈去尘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但他瞪向大长老时的锐利眼神还是暴露了他不平的情绪。   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另外就是那个棺材很奇怪,棺材外面是槐木,但棺材里面却是青铜,上面刻满了咒文,咒文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我看着像是反写的镇尸符。”   云颂走到棺材前往里面看了眼。   刚靠近棺材他就感受到了从里面散发出来的阴气,带着腥臭味的凉意扑面而来。   云颂皱了皱鼻子,低头看向上面的咒文。   “这是用来养尸的阴棺,而且是用活人的精气来养。”云颂跟怀川确认了一眼。   陈去尘立即想到了静修室的神像,每晚大家向神像祷告的时候,神像都会吸收他们身上的精气。原来是用到了这里。   “叶鸿声徒弟用阴气化身了一个自己待在棺材里,大家被吸取的精气便会通过这个分.身供给本体。”云颂看向怀川,“这里面还有他残留的阴气,你能根据这些阴气找到他吗?”   怀川说:“可以。”   陈去尘说:“我们也会帮忙一起找。”云颂和怀川本来就是被他叫过来帮忙,俩人已经帮忙抓住大长老,怎么好意思什么都麻烦他们。   他也取了些棺材中的阴气封存。   云颂拿出符:“把这个阴棺毁了吧。”   他甩手打出几张符,贴在棺材四角,镇住从棺材中溢出来的阴气。   “有青……”话还没有问出口,怀川已经从储物戒中拿出他想要的青铜匕首递到手边。   云颂笑了笑,接住青铜匕首。   阴棺最重要的就是上面的咒文,一般将咒文毁掉就可以破解,但需要用与棺材同源的东西刮,否则会引起阴气反噬。   “我来吧。”陈去尘说。   云颂也不跟他客气,反手递出去匕首。   陈去尘拿到匕首,开始认真干活。   青铜棺材不小,虽说只需要刮掉关键的咒文,但陈去尘还是弄了十多分钟。   咒文一毁,棺材内的阴气瞬间散去。   陈去尘擦干净匕首:“可以了。”   云颂接回匕首,随手递给怀川。   怀川将匕首重新放回储物戒,突然,他抬眼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有人过来。”   云颂走到他身边,下意识侧身挡住他。   怀川垂眸看了眼云颂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往他身后躲了躲,于是他如愿看到云颂露出更加明显的保护动作。   陈去尘也望着入口:“杨道长!”   “是我,你们辛苦了。”一位穿着藏青色道袍的男人走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周正,看着像是严肃的人,但说话语气却很温和。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道士。   “修道之人自然要承担起捉鬼除妖,保护大家安全的责任。”陈去尘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不过这次行动我并没有出多大力,全靠云老板和他朋友——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云颂,云老板,旁边这位是他朋友,姓怀。”   他顺势向杨豫介绍云颂和怀川。   “云老板,怀先生。”杨豫同他们打招呼。   云颂感觉到杨豫在打量他和怀川,但没有恶意,所以他也没在意,礼貌地回了一句。   “他就是大长老吗?”杨豫扭头看向地上躺着的人,眼神冷冽,吩咐身后的小道士,“既然还活着,那就把他带回玄灵观好好审审。”   云颂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陈去尘跟他汇报欢喜神的情况。   杨豫皱起眉:“你说他是叶鸿声的徒弟?”   陈去尘点头。   “如果是真的,这件事非同一般。”杨豫眼中泛起浓浓的忧虑,“恐怕要召开一次天师大会商讨了。”他扭头看向云颂和怀川,“还希望到时候能邀请两位一起参加。”   云颂委婉地说:“有时间的话。”   他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的开会没兴趣。   杨豫诚恳道:“还请两位一定要来。”   云颂见他这么认真,只好答应下来。   杨豫的话题又回到他们身上:“这次行动都累坏了吧,回去好好休息几天。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就放心住在玄灵观里,休息好了再在彭城玩一玩,不着急回宁城。神庙的事情交给我们,我们会处理好。”   “希望不会打扰你们。”云颂客套了一句。   “不打扰,放心住。”杨豫笑着说。   云颂也笑了笑。   “走吧。”杨豫吩咐两个小道士。   两个小道士抬起大长老,离开洞穴。   云颂和怀川走在最后。   怀川低声问他:“怎么答应住下来?”   云颂低喃:“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是王织意的那句话提醒了他。   在彭城暗中发展了多年的欢喜神教,就这么被他们解决了……虽然有怀川在,但一切都未免太顺利了。 第90章   怀川笑着揉了揉云颂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在跟云颂打闹,但云颂一看他这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就知道他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杨道长,有件事我想问问。”云颂开口。   杨豫停下,特意等云颂走上前:“你问。”   云颂也不拐弯抹角:“我很好奇是哪边先发现了欢喜神教的存在,彭城还是灵山观?”   陈去尘回头看了眼云颂,眼中的思索一闪而过。云颂这么问肯定有原因,或许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因此,他虽然也知道,但没有贸然接话回答,而是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   “是彭城。”杨豫自责地说,“说起来也怪我失职,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们的存在也不会有这么多家庭受害,这么多无辜的人葬送生命。”   云颂沉默地听着他的懊悔。   等他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云颂说:“能讲讲具体的事情经过吗?”他语气平静,与充满怜悯的杨豫相比,看起来竟有几分冷漠。   “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个女生来玄灵观请我帮她看看她的男朋友,她觉得她的男朋友像是换了一个人。”杨豫一边回想当时的情景,一边事无巨细地讲给云颂听,“女生和她男朋友相亲认识,刚在一起三个月。女生说他们刚认识时男生非常体贴细心,还很喜欢小动物。端午节假期他们分别回了趟家,打算和父母商量订婚的事情。假期结束,两人见面,男生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脾气也古怪起来。”   杨豫笑着看了眼云颂:“你是不是觉得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对情侣因为订婚的事情闹了别扭,或者说男生之前都是装的,现在不装了。”   云颂扬了扬眉,但也没有反驳他。   杨豫继续往下说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女生说他男朋友不仅突然变得讨厌小动物,有天,她甚至看到她男朋友弄死了一只流浪猫,而那只死去的猫特别干瘪,就像里面的内脏全被掏空了,只剩下外面一张皮。”   云颂跟怀川对视了眼。   这个死法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她觉得他男朋友被鬼附身了,所以来了玄灵观。”杨豫说,“我那日正好闲着,就跟她去了趟她家,见了见她男朋友。这一见面,我才发觉大事不妙,她男朋友哪是被鬼附身,分明是被人施展了换魂术,换了个灵魂。”   云颂想了下时间线,恐怕就是这次成功让欢喜神庙选人的偏向从小孩到了成年人。   但换魂术是禁术,记录它的书已经被怀川烧掉,杨豫又是怎么知道的?   云颂佯装不解:“换魂术?”   杨豫解释:“是一种换魂夺舍,以此来达到永生的禁术,据说这本书已经被毁。师祖曾向我师父提起过,所以,我也了解一二。”   云颂一副了然的模样:“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夺舍,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害人的邪术。”   怀川眼中带笑地看着云颂。   走在前头的陈去尘脚步顿了顿,他不太明白云颂跟杨豫撒谎的目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坏事,所以,他选择继续旁观。   杨豫情绪复杂地感慨一声,重新说回女生的男朋友:“换魂术成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如果再次施展,还有换回来的一线生机,但她的男朋友从发现异常到找到我们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再没有换回来的可能,现在她男朋友的身体里只是一个陌生且充满恶意的灵魂。”   女生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悲愤交集。   “出于安全考虑,我将她男朋友带回玄灵观暂时看管起来,同时也想对他审问一番,奈何他什么都不说。”杨豫说,“他的父母知道他被我们带走后,来玄灵观大闹了一通,迫于舆论压力,我们只好将他放回家。但他父母闹事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神降临到了他们儿子身上,我们以此为突破点,走访了他们的邻居,并从邻居那里知道了欢喜神的存在。”   云颂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往陈去尘那里看了眼,得到了陈去尘肯定的点头。   但云颂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   “知道欢喜神的存在后我就联系各道观的监院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同时将情况汇报给上面,然后开始在彭城查欢喜神教的踪迹。”杨豫说,“上面非常重视,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位负责组织教会活动的小组长,从他手里获取了一批信徒名单和几个聚会地点,同时知道了欢喜神庙的存在,但他们被带到神庙和离开神庙都是晚上,只知道神庙在山上,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只有更亲近神的信徒才知道。”   云颂愣了下,他和怀川、陈去尘去神庙的时候是白天,带他们去的陈老师没有丝毫避讳,导致他以为所有信徒和学生都知道神庙所在。   原来不是这样。   那么陈老师如此堂而皇之地带他们去到神庙,背后会不会有别的目的,还是单纯认为他们三个人有去无回,所以才不放在心上。   “之后就是灵山观因为一个孩子也发现了欢喜神教的存在。”杨豫平静的讲述中陡然浮现一丝怒气,“他们居然还对小孩子下手。”   杨豫重重叹了口气:“因为神庙在彭城,所以余道长找我一起合作,计划了这次行动。本来我们安排来神庙卧底的人是去尘和我的两个徒弟,但去尘极力推荐你们和他一起。现在看来,他没有选错,后生可畏啊。”   云颂客套地回了句:“运气好而已。”   “诶——这我可不认同。”杨豫抬起头看了眼天空,“我可都看到了,能召唤出酆都大帝虚影的人,我活了这么久只见过你一个。”   云颂蓦地扭头看向怀川,召唤出酆都大帝的虚影?怪不得他看向怀川的时候,怀川露出了心虚尴尬的表情。当初教他的时候,怀川只说了句这个召雷镇邪咒很厉害,可以在关键的时候用,也没说会召唤出他的身影。   怀川无辜地看回去。   外人面前,云颂不打算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问杨豫:“你怎么知道是我?”   杨豫没有亲眼见到,怎么就这么确定是他召唤出来的虚影,而不是他身旁的怀川。   杨豫诧异地说:“难道不是你吗?”   云颂突然被反问了一句,无奈道:“是我。”   杨豫神情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那个人现在还在玄灵观吗?”云颂问。   “你是说那位女生的男朋友?他已经不在了。”杨豫怜悯道,“半个月前,他死了。”   云颂的眉头微微一蹙。   杨豫说:“换魂术后他只活了半个月。”   云颂心里想着事情,沉默不语。   关于哪边先发现欢喜神教的话题到此结束,几人专心走路,十分钟后回到问神学院。   大长老被放进了道观的车里——他身份特殊,普通的监狱困不住他,暂时由玄灵观看管。   云颂站在学院门口,看到已经戴上手铐的老师们,他们正等着被送进警车。   李老师看见云颂,恶狠狠地咒骂:“神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着迎接神的惩罚吧!”   云颂平静地说:“让你的神尽管来吧。”   李老师被强硬地塞进警车。   一起负责彼此行动的吴局长过来跟云颂他们打了招呼:“这次辛苦你们了。”   云颂关心地问:“王秋红名单上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吗?你们会怎么处理他们?”   吴局长说:“对于只是受到蒙蔽才加入欢喜神教,没有做出违法事情的人,我们都是教育引导为主,帮助他们尽快脱离教会,恢复正常生活。但对于那些违法的人,我们也绝不姑息,到时候该罚罚,该判判。”   “嗯。”云颂突然喊住要走的吴局长,“我想问一下,你们抓到陈老师了吗?”   吴局长遗憾地回答:“还没有,我们的人赶到他家里时,他的邻居说,他们一家人在一天前就匆匆离开了,说是出去旅游。我们去了翠屏山的别墅,但那里也已经人去楼空。我们后来查了小区的监控,他们开车走的,所以我们又调取了道路监控,但在他们离开宁城后,监控里就找不到他们那辆车了,我想可能是用了特别手段,蒙蔽了监控。”   云颂问:“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吴局长皱起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往南,他们似乎有个明确的目的地。”   “我知道了。”云颂说,“谢谢。”   吴局长微微一笑:“不客气。”   等老师们都被塞进警车,昏迷的学生也都被救护车带走后,学校里就只剩下云颂、怀川、陈去尘和杨豫带来的十几个道长。   “我让人先带你们回玄灵观。”杨豫说,“我还得跟吴局长一起做好收尾工作。”   “嗯。”云颂和怀川坐进玄灵观的车后座。   陈去尘坐到副驾驶。   开车的是个年轻道长,和陈去尘年龄相仿。   云颂随意看了眼,靠上怀川的肩膀,眼神逐渐放空。怀川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扰他想事情,只是手上时不时捏两下他胳膊上的软肉。没一会儿那块皮肤就红了起来,但胳膊的主人毫无察觉。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玄灵观。   玄灵观和陈去尘讲的差不多,香火旺盛。   “参观门票15元一位。”云颂一眼注意到关键信息,忍不住看向陈去尘,“比你们黑。”   陈去尘:“……”   陈去尘想要为灵山观正名,但旁边开车的年轻道士先开了口谴责:“你怎么能这么说?”   云颂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玄灵观的外人在开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玄灵观的人。”   年轻道士气鼓鼓地哼了声。   在玄灵观内部的停车场将车停好,他没好气地说:“到了,下来吧。”   云颂笑了笑,故意道:“谢谢。”   年轻道士一怔,闷闷地说:“不客气。”   怀川笑着牵住云颂的手,打断了他继续逗人:“走吧。”他示意云颂看向早已经等在停车场,准备迎接他们的另外一位小道士。   “嗯。”云颂顺从地被牵走。 第91章   玄灵观虽比不上灵山观历史悠久,但同样名声在外。云颂没听过杨豫,但当带领他们参观的小道士提起杨豫的师父玉宸道长,云颂立刻便有了印象——那是位很善良仁厚的人。也是因为他,玄灵观香炉长明,信众络绎不绝。   在玄灵观内走了一圈,几人停在斋堂。   早上和所有学生上山进神庙、和大长老单独碰面、大长老开启九幽玄阴大阵、送学生们进入念境、破解九幽玄阴大阵、进入洞穴与叶鸿声的徒弟交手、等杨豫和吴局长带人到来时安置好学生……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   云颂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动脑子想事情的力气都没有了。看见斋堂,他两眼放光,二话不说就拉着怀川走了进去,直奔餐柜。   拿了餐盘,开始打饭。   每样菜都来了一点,云颂端着满当当的餐盘寻了个空位坐下。没多久,怀川、陈去尘以及带领他们的小道士都端着餐盘坐了过来。   云颂看了眼怀川,从挎包里拿出来三支香。与正常的香相比,这三支香只有大拇指长。   在陈去尘和小道士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云颂又拿出一个还没手掌大的小香炉。   云颂捏着香轻轻甩了一下,香开始燃烧。   他把香插入小香炉,推到怀川面前。   怀川看着眼前这个特意为他准备的可爱的小香炉,笑意温柔。他这一抹笑正好被扭头看过来的云颂捕捉。云颂愣怔了片刻。   反应过来自己都和怀川相处这么久了,还能被怀川的脸勾引,云颂又气闷又羞赧。   他赶紧撇开视线,低头往嘴里扒饭。   小道士看着小香炉犹豫半晌儿,实在耐不住好奇,带着对知识的渴望问道:“这是?”   云颂随口解释:“饭前小习惯。”   小道士:“有什么说法吗?”   云颂想了想:“嗯——吃得更香?”   小道士显然没有相信,但也不再继续问。   大概是都饿了,吃饭时没有人再说话。   半个小时后,他们离开斋堂。云颂其实不想离开,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碗米饭,但怀川觉得他已经快要把肚皮撑圆了。   小道士领他们来到客房:“这几天你们先住这里,我住在对面,你们有事可以叫我——诶!我是不是没有自我介绍,我姓许。”   小许道长尽职尽责地带他们看了三间房。   每个房间都打扫得干净整齐,被褥都换了新的,甚至还有阳光曝晒的味道。看得出杨豫在去神庙之前就已经打算好让他们住下。   “谢谢。”云颂说。   小许道长略微惶恐地拱手行礼:“你们是师父请来的贵客,师父愿意把接待你们的工作交给我,我很开心。希望我没给你们添麻烦。”   云颂温和道:“你做的很好。”   得到肯定的小许道长开心地离开。   云颂脸上的温和顷刻间消失不见。他随便推开其中一间客房的房门,对陈去尘说:“进来聊聊,有些事我还是没有弄明白。”   陈去尘被他的严肃感染,心情不由自主变得紧张。他快步跟上云颂,看到云颂在关上的房门背后贴上了一张防止别人偷听的符。   “对于欢喜神教的行动,你心里有感到怪异的地方吗?”云颂略过没有意义的铺垫,直接问陈去尘。他心中的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所以,他需要听听另外一位全程参与者的想法。   陈去尘知道云颂不会毫无道理地问出这个问题,因此,他开始仔细回想整个过程:从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灵山观求助,他们意外发现大长老的踪迹在彭城出现;到灵山观联系彭城的天师协会帮忙——也就是会长杨豫,却从杨豫口中得知他们也在追查欢喜神教;再到杨豫邀请灵山观一起合作,余九华为了锻炼他,特意让他参与此次行动。而他因为云颂与大长老打过交道,并提醒他们大长老与叶鸿声的后人相关,于是,将此事告知云颂,邀请他加入。   事情的开端中,陈去尘不觉得有哪里怪异,但他依然选择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感觉到云颂比较关注杨豫,于是连那天联系杨豫时,杨豫说话的语气都模仿了一二。   陈去尘的讲述与杨豫的话互相佐证。   云颂心中的怪异本应该散去,但是没有。   欢喜神教像臭水沟中的老鼠一样存在于彭城多年不曾被发现,想必行事非常谨慎——   是的!谨慎!   云颂恍然大悟,目光激动地看向怀川。   怀川笑着示意他说出自己的发现。   云颂迫不及待地说:“那是不合理的!”   陈去尘目露不解,但云颂的激动让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等待云颂揭露答案。   “社恐的人会突然跑到街上喊全体目光向我看齐吗?”云颂说,“但是,小心谨慎了这么多年的欢喜神教,却放任一个被施展换魂术而且成功的人在外面!这跟正常人突然裸.奔有什么区别?简直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我有问题。”   陈去尘心想,话糙理不糙。   “这点确实奇怪。”陈去尘说。可惜那人已经去世,他们无法再从对方身上获取信息。   “此外还有一点,就是陈老师一家人提前离开彭城。”云颂很在意这一家人的去向,“一切行动保密的情况下,他们却像是提前料到有人来抓他们,抛下陈正瑶,匆忙收拾东西跑路。我很不想这样怀疑,但我认为我们这边有人向他们透露了抓捕消息。但为什么是陈老师?”   云颂想不通。   陈老师在欢喜神教中的地位是中高层,像他这样的人有好几位,但只有陈老师跑了。难道是陈老师知道更多秘密,所以,欢喜神教才不想让他落到天师协会手中?   陈去尘陷入沉思:“我可以保证我们灵山观的人不会是内鬼,灵山观派出来的都是从小在观里长大,知根知底的人。”   云颂看了他一眼,身子一歪靠上怀川。   怀川张开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云颂修长的手指,目光则落在云颂眉头上方的那颗黑色小痣。盯着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开始描摹起云颂的眉眼。   “我需要向师父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陈去尘一扭头看见云颂和怀川的姿势,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停顿片刻,他快速补充完整:“你说的这两个问题我也会问问她的想法。今天先休息吧,就算有内鬼一时半会儿也揪不出来。”   云颂赞同:“嗯。”   陈去尘不好意思再看他们亲密,仓促地离开,并且礼貌地带上门。   云颂彻底放松地靠进怀川怀里。   怀川蹭了蹭云颂的头发:“不着急现在休息的话,要不要陪我去一趟酆都?”   “完全不急。”云颂笑着说。   他的话音落下,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看见的景象已经与刚才大不相同——他和怀川从玄灵观的普通客房来到了华丽冷肃的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   云颂看着盘龙柱,眨眨眼,想到了一些令人脸红的画面。他稍微推开怀川。   怀川看穿他脑袋里想了什么,但有正事要办,他暂时压住了逗云颂的心思。   他对北方鬼帝下达传召令。   北方鬼帝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大殿中央。   “大帝,您有什么吩咐?”北方鬼帝一现身就察觉到他们大帝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人。毫无疑问,这位肯定是大帝苦苦寻找的师弟。自从找到这位师弟,他们大帝就不想回酆都了,每次匆匆回来,不是处理公务,就是和师弟的事有关,这次更是带着师弟来到酆都。   北方鬼帝心情复杂,不是因为他们的大帝有一颗“师弟脑”,而是在想为什么又是他。东、西、南、北、中央,五方鬼帝,明明应该是五分之一的概率,为什么每次都是他来工作?   怀川挥手,一缕不安分的阴气飘向北方鬼帝:“你和嵇康一起找这缕阴气的主人。”   不再只有自己苦命工作,北方鬼帝的心情顿时变得愉悦:“遵命。”   他强硬地收起这缕妄想逃跑的阴气,笑眯眯地说:“到了酆都还想往哪里跑啊?”   阴气抖了抖,被北方鬼帝带走。   大殿内再次只有云颂和怀川两人,但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话本。   云颂已经知道它不是普通的话本,而是历代酆都大帝的法器阴阳箓。   他疑惑地看向怀川:“把它拿出来干吗?”   “找人重要,知道他是谁也重要。”怀川再次挥出一缕来自叶鸿生徒弟的阴气。   阴气进入阴阳箓中。   阴阳箓开始翻动。   云颂好奇地问:“他用过这么多次换魂术,换了这么多具身体,阴阳箓还能找到原本的他吗?”   “能。”怀川看向已经停止翻动的阴阳箓。   他招了下手,阴阳箓飞到他们面前。   云颂立即探过去脑袋。   阴阳箓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魏骁然。   名字的颜色为金色。   金色代表活着。   云颂瞧了半天,也在自己残缺的记忆中搜索了半天,最终,憋出来一句:“没听说过。”   询问的眼神落到怀川的脸颊。   怀川同样茫然:“不认识。”   云颂的眼神重新落到阴阳箓上:“还有吗?”   他仿佛在跟阴阳箓商量。   几秒后,名字下方又出现了别的字。   依旧是名字。   密密麻麻,各种各样的名字。   云颂愣怔住,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心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呼吸。他努力深呼吸了一口。   这些名字都是被魏骁然用换魂术夺走身体的人。 第92章   阴阳箓还在不停翻动。   云颂再也无法平静地看不下去,下意识伸出手阻挡。怀川看到他抬手的动作就知道他想做什么,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危险。”怀川温声提醒,“阴阳箓会无差别攻击酆都大帝外的所有人。”他向云颂摊开空闲的那只手,半枚酆都大帝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但有了它就可以。”   怀川握住这半枚酆都大帝印,手腕翻转,递到云颂面前。手腕晃了下,他示意云颂接住,但云颂推开了他的手。   “你自己留着。”云颂语气强硬地说。   怀川只好收起这半块酆都大帝印。   两人说话的时候,阴阳箓逐渐停止翻动。云颂倾身凑近阴阳箓,看向它呈现出来的最后一个名字。不等他看清,一个新的名字突然浮现在这个名字的下方。   云颂的目光骤然下移——   柳笛。   就在刚刚,又一个生命死去了。   伤心难过之余,云颂感受到了滔滔不绝的愤怒。突然,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触碰他的手。垂下眼眸,他看到怀川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打开。   云颂抓住怀川的手:“我没事。”   怀川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没有一两个小时估计查不到魏骁然的位置,你想先回去,还是和我一起去酆都城走走,顺便见你的朋友?”   云颂明白他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站起身,主动牵着他往大殿门口走。   厚重的殿门缓缓向内打开。   云颂第一次走出大殿,看到外面的景象。夕阳西沉,余晖洒在他身上。虽然余晖没有温度,但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人间。回过神,云颂注意到眼前宽阔的庭院,惊羡道:“你住这么大的地方。”   知道怀川能随手送人大金砖,但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富有。云颂不由得回想起他们在梦中的婚礼,简朴的小竹屋被满满当当的宝石和金银器物装饰得如同一座藏宝库,还有他们成婚的婚服,也是极尽奢华。   云颂突然想,也许他应该吃点软饭。   “我平时不住这里。”怀川想了想,“用人间的话来讲,这里是我上班的公司。”   公司啊。   云颂瞬间没了兴趣。他敢说,这世界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住公司。如果有,那这个公司肯定比地狱还要恐怖。   “下次再带你去我住的房子。”这段时间都在人间待着,他住的那个房子很久没有收拾了,不适合让云颂看到。   云颂开心地说:“好。”   两人说着话,离开北阴府邸。   怀川带云颂瞬移到一条热闹的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还有大型商场,和人间的市中心毫无差别。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路上走的不是人,而是阴差和未去投胎的鬼魂。   他们像人类一样在这里生活。   怀川变出一本旅游手册一样的东西递给云颂:“这些年酆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云颂接住册子,翻开看了看。这本册子不仅全方面介绍了酆都,还给了一张酆都地图,并且在地图上标注好了各区域的职能。这完全就是一本城市生活手册。   “人——鬼手一本。”怀川笑着纠正自己的用词,领云颂往最热闹的地方走,“有了这个,新来的鬼魂可以更快适应自己的新生活。”走了两步,他见云颂专注于手册上的内容,也不看路,只好停下来陪他看完。   掐着时间,在云颂看完最后一行字之前,怀川故意弹了下手册。云颂的目光果不其然看向了他。怀川笑着问:“还可以吧?”   “嗯,挺有人——鬼文关怀。”云颂也卡壳了一下。他把册子放进自己随身背的熊猫挎包,拍了拍熊猫脑袋:“这是你做的吗?”   “大家的想法。”怀川重新牵住他的手。   云颂夸奖:“做的挺好的。”   怀川忍不住笑。   “你看那张海报!”云颂突然抬起手,指向商场,“海报上的人好像是沈今朝!”看到曾经熟悉的人,太过激动的心情让他直接忘记了人和鬼之间的用词切换。   怀川看过去:“是他。”   云颂拉着怀川往商场走:“他的电影在上映中,我们去看看吧——不过酆都的电影完成得好快啊,如果人间的电影都是这样的完成速度,电影院就成垃圾场了。”   “鬼不需要睡觉休息,也不需要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只需要一点阴气,就可以完成很多事情。”怀川用冥币帮云颂买了两张电影票,走到商场最上层的电影院。   排队等待检票时,云颂在队伍的最前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黑一白。   云颂拍拍挎包,一个只有牙签粗细的纸筒卷从挎包的缝隙中钻出来。小小的纸筒卷打开,露出略显粗糙的四肢和脑袋。   小纸人飞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去蹭了蹭怀川的脸——当云颂不分出灵力进入小纸人时,小纸人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根据云颂的命令或者云颂的潜意识行动。   怀川笑着看向云颂。   云颂赶紧捏走这只沉迷美色的小纸人:“去和前面的老黑小白打个招呼。”   小纸人恋恋不舍地飞向队伍前方,在黑白无常面前转了一圈,引导他们的视线看向后面。等黑白无常回头时,小纸人飞回云颂手中,团巴团巴重新变回纸筒卷回到挎包。   黑白无常看见云颂出现在酆都,吓得赶紧离开队伍,火急火燎地来到他面前:“你怎么会来酆都?!”一扭头,两人看到了云颂身边的怀川,剩下没说出口的担忧全卡在了喉咙里,恨自己没有多看两眼。   “大……大帝。两人诚惶诚恐地打了招呼,早就把老板两个字抛之脑后,还是喊这个更习惯,“你们也来看电影啊。”   白无常问出口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问题。手里拿着电影票还在排队等检票,不是看电影,还能是下来视察酆都的文娱工作——也不是没可能。他为自己的想法点赞。   “嗯。”云颂笑着回答了他,“没想到会遇见你们。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挺好啊——我俩很认真在工作。”白无常一秒转变态度,“姜雀说这个电影的男主是你送来的,我和无咎难得空闲就来看看。”   他戳了下黑无常。   黑无常:“嗯。”   检票已经开始,云颂说:“下次再聊。”   黑白无常重新排到队伍末尾。   云颂和怀川进入影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巧合的是,黑白无常就坐在他们前面。   几分钟后,电影开始。   云颂开始专心看电影,但余光几次看到黑白无常,这两个阴差都坐得板板正正。   云颂看了眼身边的怀川,偷偷笑了笑。   两个小时后,电影散场。   白无常跟云颂打了招呼就借口还要回去工作,拉着黑无常溜之大吉。   云颂和怀川回到北阴府邸。   北方鬼帝已经等在大殿中,见他们走进来,便开始汇报阴气的追踪结果:“对方特意藏匿了气息,没办法查到非常具体的位置,但大致的位置有,鹤云县南边。”   “我知道了。”怀川挥手让他下去。   北方鬼帝行礼后消失。   云颂下意识拿出手机搜索鹤云县的位置,然后才想起来人间的手机在酆都没有信号:“我先回去,你要留下来处理一下这些工作吗?”他指了指已经不再空荡的桌面——他怀疑是北方鬼帝在等他们回来时放上去的,所以,刚刚对方才会走这么快。   怀川叹了口气:“我晚会儿再回。”   云颂看他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笑着在他脸上亲了口。怀川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把另一侧脸颊也送到云颂唇边。云颂这次没亲脸颊,而是亲了亲他的唇:“走啦。”   怀川送云颂回到人间。   云颂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玄灵观的客房。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云颂洗漱了一番,躺在床上,开始搜索鹤云县:一座位置非常靠南的小县城,附近多大山,交通不便,经济比较贫困。   云颂看着地图上鹤云县的位置。   南方……陈老师一家人也是往南去,看来这个鹤云县中藏着更多秘密。   云颂心中想着去鹤云县的事情,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感受到了怀川的气息,还有对方贴上来的体温。他下意识往床里挪了挪,嘟囔:“你回来了。”   怀川搂住快贴到墙上的云颂,把人搂到自己的怀里,亲了亲额头。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亲亲——来自半梦半醒的云颂,亲了三四下才找到他的脸。   怀川憋不住笑了声。   云颂不满地哼了声,很快又熟睡过去。   两人都睡了这几天中最好的一觉。   上午九点,云颂挣扎着醒过来,又在床上赖了半个小时的床,最后,耐不住胃里传来的饥饿感,决定起床吃早饭。   他和怀川收拾好出门,正打算往斋堂走,迎面突然跑过来一个小道士,气喘吁吁地对他们说:“师父请你们去客堂议事!”   云颂预感不妙:“发生什么事了?”   小道士说:“大长老死了。” 第93章   云颂的神情逐渐凝重。   昨天,带大长老回玄灵观的车就跟在他们后面。进入玄灵观后,观里的道士将大长老带去关押。这期间,大长老一直是昏死状态。   以大长老的受伤程度,没有一两天的时间根本醒不过来,就算清醒,他体内有怀川特意留下的禁制,也做不出自杀的行为——这点也是云颂放心他被暂时关押的原因。但现在大长老死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偷偷潜入玄灵观杀了他,或者说就是玄灵观里的人。   因为陈老师一家人的提前跑路,云颂一直怀疑他们这边有欢喜神教的人,这次对大长老动手的很可能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排除掉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就是吴局长那边的人,内鬼就在参加或知晓这次行动的道士中。   所有想法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通,云颂和怀川在年轻道士的带领下前往议事的客堂。   大长老的尸体被放置在客堂中央,云颂一进门就看见了他。经过尸体时,云颂轻轻皱了下眉,看向站在主位的杨豫:“杨道长。”   杨豫眼中透着一丝疲惫:“昨晚和吴局长忙了通宵,我也是今天一早回来时才知道这件事。但事情发生在玄灵观,就是玄灵观失职——”   “谁发现的?什么时候?”云颂突然发问。   杨豫招了下手,有人站出来。   云颂看了这人一眼,确认他是负责看守大长老的其中一位。对方与之前接待他们的小许道长不同,是个已经受箓的天师。   普通道士想要成为天师,均需要经过授箓仪式。未受箓的道士只能辅助法事,无法进行修炼,调兵遣将。授箓其实就相当于考个执业许可证,有了许可证就是天师,只不过是初级菜鸟,按品阶来分,算是八品。   之前他在杨光学校遇见的那一对师徒,两人都是刚刚入门,只会画些基础符箓。   这位负责看守的天师是六品,那么能够杀死大长老的人品阶一定不会比他低。   “我和王守静轮流看守,他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今天早上六点,他来和我换班。走之前,我凑近检查大长老是否清醒,然后就发现他没了呼吸。”看守的天师讲述事情的经过。   云颂问:“你离开过房间吗?”   看守的天师肯定地回答:“没有——我中间去过一次卫生间,三分钟不到。卫生间就在房间里,但我没有听到任何开门声或脚步声。”   云颂:“期间打过瞌睡吗?”   看守的天师:“没有。师父提醒过我们,他这个人很危险,让我们一定要保持警惕。”   “你多久检查一次大长老是否清醒?”   “大约每隔两个小时就会看一次。”   “也就是说你在四点左右对他进行检查的时候,他还活着。”云颂继续追问。   看守的天师点头:“我确定那时他活着。”   云颂停止询问,露出思索的神情。过了片刻,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去的卫生间?”   看守的天师愣了愣,神情骤变,脸色也逐渐苍白。他的嘴唇嗫嚅了半晌,最终无力地回答:“快五点的时候,我当时看了眼时间。”   云颂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他在大长老的尸体旁蹲下来,打算检查一下大长老的死因,检查前,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看向杨豫:“杨道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难道怀疑我师父?”有声音恼怒地说。   云颂挑了下眉,神情无奈:“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早说你要生气,我就不问了。”   “守静,云老板没有恶意。”杨豫对刚才说话的人摆摆手,然后,他回答云颂,“八点左右。”   云颂开始检查大长老的死因,同时,嘴上和杨豫聊着天:“学生们都安顿好了吗?”   “暂时都在医院,学生们也需要接受心理疏导,不过吴局长已经通知他们的其他家人来接了。他们的父母基本都信奉欢喜神,父母的思想脱离欢喜神教前,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们和孩子接触比较好。”杨豫叹息一声,“欢喜神庙所在的那座山目前已经完全封锁,等将神庙和问神学院清理干净后才会解除封锁。”   云颂对于这些安排都没有任何异议。   他详细地检查了一遍大长老的尸体,不放心,又让怀川检查了一遍。怀川对他点点头。   “他是自尽。”杨豫这时候才开口,说出他们在云颂来之前,检查出来的结果。   这和云颂、怀川的检查结果一样。   从尸体来看,大长老确实是自毁魂魄。怀川留在大长老体内的禁制也被人消除了。为了不让他们从自己嘴里套出欢喜神的信息而选择去死——云颂不怀疑大长老清醒后会做这样的选择,但他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因此消失。   他始终不觉得大长老能这么快凭借自身的恢复能力清醒过来,甚至还有余力消除怀川留下的禁制,除非有外界因素干预。   可惜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师父,都怪弟子看守失误,弟子愿意接受任何惩罚。”看守的天师突然跪地请罪。   云颂避开了他跪的方向,回到怀川身边。   “这事不能完全怪你,是对方太狡诈,你也是受了蒙骗。”杨豫扶起他,“但看守中你确实有失职的地方,自己去闭关思过。”   看守的弟子领罚:“是。”   杨豫看向云颂,询问他的意见:“云老板还需要再检查一遍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就安排人把尸体送去安葬了。”   云颂说:“不需要。”   杨豫对站在门口的两位道士招了下手。这两位道士立即走上前,将大长老的尸体抬出去。   尸体离开,大厅的空气好了许多。   “大长老这条线既然已经断了,不如先放一放。”杨豫神情严肃地说,“其实我让大家来客堂主要是为了商量天师大会的事情。我已经确认欢喜神就是叶鸿声的徒弟。大家不妨想想叶鸿声曾经带领徒弟做的事情,如果放任他在外胡作非为,普通人岂不是人人自危。”   大厅里响起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叶鸿声的徒弟竟然还活着?!”   “师兄说的对啊。”   “师兄,师父知道这件事了吗?”   “看来召开天师大会迫在眉睫。”   ……   云颂和怀川对视了一眼。   大厅中除了他俩都是玄灵观的人,虽然聊的并非玄灵观私事,但两人也说不上话。云颂赶紧找了个借口,拉着怀川离开。   事已至此——   云颂果断说:“先吃饭吧。”   斋堂的早餐不如午餐和晚餐丰盛,云颂和怀川各自要了一碗阳春面。   吃过早饭,云颂和怀川在道观里散步的时候,突然发觉好像少了点什么:“陈去尘走了吗?”发生这么大的事,陈去尘居然没露面。   “应该不会。”怀川说。   他们回到客房的院子,敲响陈去尘的房门。   过了片刻,房门从里面被打开。   “你们应该知道大长老的事情了吧。”陈去尘迎他们进屋后,贴了张防偷听的符,“我刚刚也跟我师父汇报了,师父让我先回去。”停顿片刻,陈去尘面色沉重地低声说道:“我觉得你的猜测是对的,我们这边真的有内鬼。我手里保存着叶鸿生徒弟残留下来的阴气,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师父我都不放心。”   云颂暂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叶鸿生徒弟大致的藏身地点:“你什么时候回?”   “我已经买好了车票,等会儿就走。”陈去尘说,“你们要一起回去吗?”   云颂沉吟:“我还有件事没做。”   陈去尘没有多打听:“好。”   陈去尘等会儿要去和杨豫告别,云颂和怀川不再耽搁他,离开他的房间。   怀川见云颂领着他走的方向不是客房,而是祖师殿侧院,好奇地问:“你想做什么?”   “去拜见一下杨道长的师父。”云颂说。   怀川对于这位玉宸道长没有任何兴趣,但乖乖跟在云颂身侧:“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云颂突然笑了声。   怀川疑惑地看向他:“笑什么?”   云颂笑了一会儿才说:“你刚刚那句话好像那种跟父母出去走亲戚的小孩子。”他故意捏着声音学了一遍:“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怀川面无表情:“……”   他刚才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云颂看见他的表情,不客气地笑得更大声。   怀川无奈的叹息被他的笑声冲淡,心中也觉得云颂的表演有几分好笑,不禁扬起嘴角。   眼看快要走到祖师殿侧院,云颂赶紧收起不正经的笑,拍拍怀川的手臂:“别着急,怀川小朋友,我们见完玉宸道长就回去。”   怀川笑了笑:“行。”   两人走到侧院门口,发现院门敞开,就像里面的人在特意等待他们的到来一般。   云颂和怀川走进院子。   “你们来啦。”一道沉厚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云颂和怀川扭头看向院中的六角亭。亭子中坐着一位身穿鸦青色道袍的道长,头发已经泛白,但看起来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看见云颂和怀川出现,他眉开眼笑地起身走近,步伐稳健:“云老板。”扭头看了眼云颂身边的怀川,他的神情一怔,眼中流露出些许惊愕,但转眼恢复如初:“怀先生。”   “你认识我们。”但云颂还没有和他见过面。   玉宸道长笑着引他们走进凉亭,坐下:“杨豫和我提过你们,说你们去欢喜神教帮忙。”   云颂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玉宸道长倒了两杯茶:“没想到这件事连酆都那边都出面了。”他瞥了眼怀川。   云颂心中一惊,以为玉宸道长看出了怀川的身份,精神陡然戒备起来,伸向茶杯的手也收了回去。直到怀川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才稍微松弛。   “大帝下了命令,酆都一直都在关注叶鸿声的后人。这次有了叶鸿声徒弟的消息,酆都不会坐视不管。”怀川说,“欢喜神教在彭城存在这么多年,彭城的城隍也有失察之罪。”   话锋一转,怀川的声音冷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客气:“叶鸿声的徒弟找到后将由酆都直接带走,希望到时候你们不要阻拦。还要麻烦玉宸道长将我这句话告知其他人。”   玉宸道长叹息:“应该如此。”   云颂见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于是,开口说出自己来的目的:“您对换魂术了解多少?”   玉宸道长沉思了一番,坦诚道:“我对换魂术的了解均来自我师父,因是禁术,师父并未向我透露太多,我对此术只算简单了解。”   怀川问:“记录换魂术的书籍在千年前就已经被人销毁,你师父如何得知?”   “说来惭愧。”但玉宸道长的脸色却十分坦然,“发明此术之人有一脉传了下来,我师父便是这一脉的后人。但传承太久,许多内容都变得残缺不全。我师父也只是知晓此术的存在。”   云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已经问到想要了解的事情,云颂和怀川打算告辞离开。只是刚要起身,云颂脑海中突然又冒出来一件事,他斟酌着问:“抱歉,冒昧地问您一句,您的师父仙逝多久了?”   “五年。”玉宸道长说。   云颂说:“谢谢。”   他带着怀川起身告别。   玉宸道长送他们走到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玉宸道长深沉的目光始终落在云颂的背影上,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他第一次遇见这道身影时的场景。未曾想再次见面已经是五十年后,而对方风采依旧,并未认出他。 第94章   云颂和怀川回到客房时,陈去尘已经离开玄灵观,并留给他们一条“宁城见”的消息。   “玉宸道长是不是发现你的身份了?”云颂一边打开手机上的购票软件,买回家的高铁票,一边和怀川聊起刚才的见面。   “不会。他大概是将我当成了酆都的阴差。”和云颂重逢之后,怀川已经习惯收起身上的阴气,尤其是在人间生活行走的时候。一是担心阴气会影响普通人,扰乱人间秩序。二是云颂似乎更喜欢他像正常人一样的体温。   云颂松口气:“他当时吓了我一跳。我都在想有没有能够让人失去记忆的方法了。”   怀川没有笑,沉默地看着云颂,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闪烁过许多复杂情绪。云颂被他这样深深地望着,一开始还能坦然淡定地任他注视,但五秒钟过后,云颂就败下阵来,拿着手机戳戳点点,看起来好像很忙的样子。   手机上的购票界面显示正在出票中。   云颂乱戳手机的手指突然停住。他突然明白过来怀川看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复杂,悲伤无奈却还有一丝庆幸与满足——他不就是那个失去了某些记忆的人吗。   手机界面由出票中变成购票成功。   云颂的手指从冰凉的手机屏幕挪到了怀川温热的手背,然后将他的手拢进掌心。   “票买好了。”他晃了晃手机,“回家。”   回家两个字似乎比任何安抚都管用,怀川眼中立即便流露出淡淡的笑意,甚至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帮忙看店的孔随,怀川主动提出买点彭城的特产带回去给他。   提到孔随,云颂迫不及待地向怀川展示他近期的收款记录。收款记录长长的,云颂划拉了好几下屏幕才展示完,语气雀跃:“这几天的收款到账信息一直没停过。孔随是当老师练出来的口才吗,为什么能卖出去这么多?”   他离成为真正的躺平老板原来只差了一个孔随。早知道他就早点劝孔随辞职了。   “他气运很好。”怀川说。   云颂想到孔随壮烈又短暂的前世,沉默片刻,最终释然一笑:“这是他应得的。”   怀川揉了揉云颂的头发。阿颂的头发摸起来毛茸茸的,就像他的心。   “走吧。”云颂带着怀川去向小许道长告别,并交代他,等杨豫开完会,替他们转达道别的话。小许道长本想挽留他们多住几天,但是见他们去意已决,便主动送他们离开。   云颂和怀川买好特产,各自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上了回宁城的高铁。   他们只离开了一周左右,环溪路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为何看着格外亲切。   刚走进巷子口,云颂听见冯姨店里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他没有进店打扰冯姨和朋友玩麻将,而是把带回来的特产放到冯姨的店门口,然后隔着门喊了一句:“冯姨,出去玩给你带了点特产,打完麻将了记得拿。”   “好嘞——九万?我杠!”冯姨激动地喊。   云颂忍俊不禁。   从巷子口走到巷尾,云颂拎的特产全分享给了关系不错的邻居,最后只剩下怀川手里拎的袋子——特意给孔随准备的一份。   环溪路66号。   云颂扫了眼熟悉的门牌地址,看向店里正拿出收款码等客户付款的孔随。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玻璃门交汇在一起,孔随眼睛一亮,但是有客户在,孔随按捺住了激动的心情。   客户一走,孔随立即跑过去迎接两人。   “欢喜神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孔随顺手接过怀川拎的袋子,“这带的什么啊?”   “彭城特产,给你的。”云颂说。   孔随笑着调侃:“哎呦,突然变得这么大方,你还是云颂吗?不会被附身了吧。”   “没有被附身,谢谢。”云颂面无表情地扒拉开孔随,瞧见了桌子上的直播设备。他和怀川离开的时候孔随还只有一个手机和一个手机支架,但现在直播三件套已经齐全了。   孔随放下特产,非常雀跃地跑过去,为云颂展示他的全套装备:“我现在才发现互联网这么好玩,我以前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云颂好奇:“你直播什么?”   怀川同样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孔随。   “就是吐槽吐槽我当老师的时候遇到的一些奇葩事情,或者聊聊八卦。虽然我们学校——以前工作的学校是个区重点学校,但学校的奇葩事可不少,比如学校某个已婚男老师和某个已婚女老师上班期间在车里亲亲我我,校长带着教育局的领导参观时当场撞见两人颠鸾倒凤。”孔随身边没有当老师的朋友,他以前想吐槽都找不到人,没想到视频发到网上之后,在网上有这么多和他同病相怜的牛马。   云颂问:“然后呢?”   孔随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我就发现直播聊天还挺好玩,就继续播下去了。”   “谁问你这个了。”云颂打断他,“我是问你那两个老师被发现之后的事情。”   孔随:“……”   云颂催促他:“说啊。”   “俩人都被撤销教师资格,开除了。”孔随接着讲,“家里人知道后就选择了离婚。”   没想到学校里居然还会发生这么荒唐糜烂的事情,云颂既震惊又好奇:“还有吗?”   “那可太有了!”孔随都不用特意回想,脑子里就能自动蹦出来一件又一件震碎人三观的炸裂事,“学校以前的教务处主任,强迫醉酒的男老师跟他发生关系,然后进去了。”   事情一件比一件炸裂,云颂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办公室里的老师偶尔聊天会聊到。”孔随刚入职学校时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跑路的心都有了,想想余额才打消念头。   云颂语气平淡:“哦。”但两眼放光。   孔随见他居然感兴趣,兴冲冲地拉着他又讲了一个小时的八卦。如果不是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孔随都忘记了还有正事。   “快给我讲讲你们去彭城之后的事。”三个人找了家火锅店,一边吃火锅,一边聊天。   云颂言简意赅地说:“大长老死了,欢喜神不在神庙。除了陈老师一家,其他人都抓到了。”   孔随不满地说:“我想听的是过程,是弯弯绕绕、曲折离奇、斗智斗勇的过程,不是论文总结。”   云颂:“……”   架不住孔随充满求知欲的渴望眼神,云颂最终还是给他讲了在问神学院中发生的事。   孔随听完义愤填膺,骂骂咧咧了半天。火锅店的店员以为他们发生了争吵,急急忙忙赶过来劝架,孔随尴尬地解释了半天才让店员相信他们没有吵架,更不会突然动手掀桌子。   吃完火锅,孔随回自己租的房子,云颂和怀川又在城墙下散了个步才回家。在自己家里,云颂终于洗了这么多天以来最舒服的一次澡。   “我的床、枕头、被子——”   云颂扑到自己想念已久的大床,小狗打滚一般滚了两圈,滚到了怀川的身上,被怀川一把捞住腰。一阵天旋地转,云颂的屁股从柔软的床来到了怀川肌肉紧实的大腿。   “抱一会儿。”怀川说。   在问神学院那段时间,除了第一天晚上怀川偷偷跑到他床上抱着他睡了一觉,两个人都克制着亲近的心思,专注正事,只偶尔牵牵手。   云颂还挺想念怀川的怀抱,于是,他放松身体任由自己被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锁住,手指摸到怀川的背后开始玩他的头发。等他的五根手指都缠绕上了一缕黑色长发,箍在他腰上的胳膊才有松开的迹象。   云颂勾了勾缠绕着头发的食指。   怀川的头顺着这股力道微微向后仰。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是在家里,可以给我说说,你教给我的雷符为什么会召唤出你的虚影?”云颂严肃地看着怀川,忽略两个人亲密无间的姿势,听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但是犯人不仅不惧怕,还一脸无辜:“可能是我忘记了吧,我以为我说过了。”   怀川凑过去蹭了蹭云颂的脸颊,成功让云颂好不容易才绷出来的冷脸消失不见,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翻了篇。但云颂想问的可不是只有这一件事:“陈去尘拿出那个可以跟人沟通的罗盘时,你说想起了一件和我有关的事,什么事?”云颂都快好奇死了。   “那个传声罗盘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叫作一线牵,那时候还不是罗盘的样式,而是一根线。”怀川的手伸向胸口,修长的手指翻转,做出缠绕的动作,很快,一根红线从他胸口缓缓钻出。   红线出来后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不安地飘动着。寻找无果,红线不甘心地安分下来,重新回到怀川的身体:“红线由两个人的灵力和血共同滋养,两端分别系在人的身上,就可以让这两个人无视距离,随时沟通。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只能一对一,而且一旦牵线就无法选择断开连接,哪怕你不想听对方说话也无法屏蔽,除非两人同时斩断红线。所以,一线牵只流行过一段时间,没多久,就有人发明出了更方便的传声方式,也就是传声罗盘。传声罗盘出现后,还使用一线牵的大多数都是恋人。”   云颂从头听到尾:“你说的和我有关,不会是我们俩也用一线牵吧?”   怀川笑了声:“一线牵是你做出来的。”   云颂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上面缠绕着的头发全部散开,柔软顺滑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好像心里也跟着泛起痒意。   怀川说:“你送我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求求你了] 第95章   云颂喃喃:“我送的礼物?”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却无法在记忆的汪洋大海中寻找到一丝一毫相关的画面,眼神逐渐变得空白、茫然。而当他想要往记忆深处探寻的时候,剧烈的疼痛在脑海中骤然炸开,阻止了他继续回忆。与此同时,勒在腰间的胳膊环紧,怀川担忧的声音响起:“放空思绪。”   云颂立即照着做,脑海中的疼痛渐渐平息下来,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身体跟着松懈。云颂倒趴在怀川的怀里,下巴很自然地搁在他的肩膀——侧头就能够蹭到对方脸颊的距离。   然后,他的脸颊就被蹭了蹭。   云颂顺势偏过头,贴上对方的脸颊。   怀川因为他亲昵的小动作,笑了笑,声音温柔:“干嘛这么着急回忆,我记着呢。”   云颂情绪不高,没有说话。   在怀川出现以前,云颂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更不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有任何不连贯的地方,但现在他知道他的记忆缺了至关重要的一段,这段记忆不仅与怀川紧密相连,很可能还涉及他的师父。云颂不喜欢这种被过去抛弃的感觉。心情越来越低沉时,一只带有安抚意味的手掌一直摩挲着他的后背。   云颂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川。   他说:“给我讲讲吧。”   “让我想想。”怀川露出艰难思索的神情。   云颂心有不满地拽了拽他的头发:“刚刚还说自己记得,为什么要想这么久?”   “当然是想逗某个人。”怀川理直气壮地回答。而被他口中的某人拽着头发,怀川非但没有挣开,反而笑着贴近:“那年你十五岁。”   云颂抓着头发的手缓缓松开。   “师父定的规矩是十五岁才可以单独下山云游,接办一些法事。所以,十五岁生辰宴结束的第二天,你就迫不及待地下了山。”有关云颂的记忆一直都在脑海中熠熠生辉,完全不需要回想,那些鲜活的记忆便会自己跳出来。   十五岁的云颂,正是抽条生长的时候。少年人的独有的生机勃勃,像是春天里冒出来的一株绿苗,虽然还很弱小,但身上有一种毛茸茸的生命力,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怀川因为去另一座城市做法事没能赶上云颂的十五岁生日,在他们经历上千年的分别之前,那是他唯一一次错过云颂的生日。他匆匆赶回来时,已经是云颂过完生日的第三天。   他带着生日礼物和道歉礼物敲响云颂的房门,路过的叶道清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地说:“可怜的阿颂从天亮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也没有等来那个说每年都要陪他过生日的师兄,于是乎,昨天一早便下山去了。”   “去了哪里?”怀川皱起眉。   叶道清察觉到他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控制欲,微微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他已经年满十五,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这样管着他?我这个做师父的都没有像你这样操心。”   怀川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带着谴责。   叶道清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从把云颂捡回来,云颂的大事小事都是怀川在操心,大到修行训练,小到穿衣吃饭,怀川将每一处都做得无微不至,这也导致云颂非常黏着他。   他这个名义上的师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三日前,枕河谭家派管家前来,请我们去他家中做法事。据管家所说,谭府这几日频频闹鬼。有位丫鬟亲眼撞见过鬼影,吓得高热不退、疯疯癫癫,至今还未清醒。”叶道清简单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云颂主动找我领下这份差事,这会儿估计正在谭家用午饭呢。”   怀川听完,扭头就走。   叶道清象征性地追了两步:“我听人说枕河的烧鸡特别好吃,回来给我带一只。”眼看怀川快要走出门,他急忙大喊:“记住,一定要大只!”   怀川挥了下手,示意听见了。   枕河镇临河而建,水系四通八达,船只往来如梭,水运繁忙。虽然名义上是个镇子,但是繁华热闹程度与州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怀川出了道观便直接使用水遁。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到半刻便出现在枕河的码头,悄无声息地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谭府的谭老爷年轻时从商发家,如今,不仅成为枕河的第一富商,还是枕河出了名的大善人,乐善好施。冬天的一碗热粥,夏天的一块凉冰。雪中送炭有,锦上添花也有,枕河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受过谭家恩惠。   谭老爷的前半生过得顺风顺水,直到半年前家里最小的儿子娶妻之后,谭府突然开始出现闹鬼的传闻。因为没有人亲眼见过,府中也未发生怪事,所以这些传闻都无人当真。   “但五日前,有一丫鬟在起夜时撞见了红衣鬼影。据丫鬟回忆,那红衣鬼影与十岁孩童相差无几,但模样甚是恐怖。”谭家在枕河确实出名,怀川不过是随便进了一家首饰铺,便从店铺老板的嘴里听到了有关谭府的诸多传闻。   “听说谭老爷请了好几个道士去府上,准备驱鬼呢。”老板神秘兮兮地说,“前两日我便在街上瞧见了位年轻的道士,模样生得那叫一个俊俏……”老板眼角的余光扫到怀川的脸,突然话锋一转:“客官亦是俊美无俦、芝兰玉树。”   对于老板恭维的话,怀川只是笑了笑。他的目光轻轻扫过首饰柜,指了指其中一块莹润通透的祥云玉佩:“劳烦帮我装起来。”   “诶——好嘞!”老板立即拿出首饰匣,小心翼翼地取出玉佩,包装的同时热情地为怀川介绍,“客官您眼光好,我们这块玉佩用的可是昆仑玉。商队一来一回跋涉上万里,耗时将近一年,更别提途中还会遭遇恶劣天气和盗匪,这才带回来几块昆仑玉。我这块玉是我十年前跟随父亲走商时所得,雕刻时特意选择了祥云样式,寓意如意平安,最适合送给心上人。”   “不是心上人。”怀川笑着说。   老板立即改口:“送亲人朋友同样适合。”   怀川收起装玉佩的匣子,从鼓鼓囊囊的荷包中随手拿出一锭金子:“免找。”   老板顿时喜笑颜开,一连说了好些吉祥话。   怀川走出首饰铺,前往谭府,途中他继续打听了些关于谭府的事情,其他人听到的传闻和首饰铺老板所说的出入不大。   看来这个谭府值得深究一番。   怀川加快步伐,没多久便看到谭府大门——谭家府邸位于枕河正中心的位置,坐北朝南,府邸大门的雄伟气势堪比王公大臣府。   站立在府门两侧的家仆看见怀川,对视一眼后朝他走过去:“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劳烦帮我向谭老爷通报一声,我是他请到家中驱鬼的那位小道士的师兄。”怀川说。   家仆眼睛一亮:“云道长的师兄?”   怀川点头。   “道长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家仆脚下生风,走得飞快,生怕怠慢了老爷的贵客。   怀川没有等待太久,家仆领着管家前来。   “老爷今日去了城东的铺子,不能亲自前来迎接道长,还望道长不要见怪。”管家向怀川拱了拱手,“道长先随我来吧。”   “无妨。”怀川跟着管家进入谭府。   管家走在侧前方带路:“云道长暂住在清霁轩,与谭老爷的院子只一墙之隔。”   怀川应了声:“那处是何人居住?”   管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怔:“那座院子正是小少爷和少夫人的住处。小少爷是老爷和冯姨娘所生,因此,小少爷最得老爷喜爱,他的住处也离老爷最近。”   怀川对谭家的私事并不感兴趣,直截了当地问:“那么丫鬟是在院中看到了鬼影?”   “不是,是在戏楼。”管家回答,“我家老爷平日没什么爱好,但非常喜欢看杂耍。”管家的语气稍做停顿,似乎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能否说给怀川听,但只迟疑了一瞬,他便继续说道:“老爷儿时的生活颠沛流离,曾被杂耍班收养过几年。因此,老爷心中始终念着这份恩情。老爷养在戏楼的杂耍班便是当初收养他的那个,但当时的班主已经离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继承衣钵,杂耍班如今的班主是当时的副班主。”   怀川兴致缺缺,不过他想云颂应该会对这些波澜起伏的故事感兴趣:“戏楼何处?”   “井边。”管家如实回答,“冬儿说她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像是小孩子。她担心是孙少爷顽皮,偷偷跑出来玩,不放心就去瞧了瞧。刚走进戏楼,她便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坐在井边抹眼泪,哭得哀戚绝望。她走近去看,发现小女孩没有影子,整张脸血肉模糊。”   怀川说:“不是说丫鬟被吓得神志不清。”   管家叹口气:“就是神志不清才一直说这些话。不过云道长来了后,就将冬儿治好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来到清霁轩。   清霁轩的院子中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俊俏少年,正是在专心画符的云颂。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的注意力瞬间分散。手中的画笔被他“啪嗒”一声搁置在石桌上,转身的同时双腿已经准备好朝怀川走过去。   “师兄!”云颂笑着跑到怀川面前。   怀川正要伸手摸他的头发,他却突然沉下脸,抱起胳膊将头扭到一边。   原来刚才忘记生气了。 第96章   管家识趣地离开清霁轩,院中只余下云颂和怀川两人。怀川拿出装玉佩的木匣在云颂眼前晃了晃,遗憾叹息道:“某人这么生气,大概也不想要我准备的礼物了。真是可惜啊,这么漂亮昂贵的礼物,看来要便宜他人了。”   漂亮,昂贵。   云颂的神情顿时缓和许多,隐隐透露出一丝雀跃。他的目光不自觉瞟向木匣,眼神随着木匣的晃动而动。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云颂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里面是什么?”   怀川将木匣递到他手里。   云颂一拿到木匣便迫不及待要打开,但余光瞟到怀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立即放慢了打开木匣的动作,表示自己真的没有那么期待。   小小的木匣中躺着一枚精致的祥云玉佩。   云颂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怀川。   怀川说:“来的路上顺便买的,觉得和你很配——你的生辰礼我放在了你的房间。”   云颂拿起玉佩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两下。   怀川笑了笑,从他手中取走玉佩,弯腰为他系上,并理顺了流苏:“果然很好看。”   云颂没有接话,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怕被怀川看见,在怀川抬起头的前一刻,他又故意绷起脸:“还可以吧。”其实手已经偷偷摸了好几遍,怀川移开目光再迟一刻就能看见云颂眼睛里因为憋不住而流露出来的笑意。   “那……有没有一点点不生气了。”怀川在云颂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时,突然挑起了他的下巴,装作看不见他的笑,左右打量。   云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呆愣住,反应过来,立即拍开他的手指:“你干什么?”   “啪”的一声,怀川的手背立刻便红了。   云颂的目光追过去,眼神闪烁。   怀川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手,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不明白为什么云颂会对这点肢体接触有如此明显的抗拒,明明在出这趟门之前,他们每晚还睡在同一张床。有时候对方还会趴在他的胸口睡一晚上,导致他经常梦见自己被压在山下喘不上气。但睁开眼看见埋在胸口的那张脸是阿颂,又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难道是到了叛逆的时候?   大约是的。   怀川想通了理由,心情重新变好。   原来不是师弟不跟他亲了。   “我看看。”云颂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偷偷瞥了好几眼怀川的手。   怀川不以为意:“没事。”   “哦。”云颂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许多天没有见,不想我?”怀川在石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符纸。   云颂见他在看自己画的符纸,顿时有种小时候被检查课业的紧张感,直到怀川一言不发地放下符纸,他才悄悄松口气。只不过这口气刚松,就因为怀川问的问题再度吊到胸口,惊得他差点呛到。   云颂压住想咳嗽的欲.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地反问:“你呢?”   “不想——”怀川刚说出这两个字,云颂的眼神顿时便阴沉下来。怀川瞥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完整句话:“不想就不会来了。”   云颂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他牵着鼻子走,又有点生气,嘟囔道:“想我还回来那么迟。”   怀川没有听清,想要凑近去听,但又被云颂推开了脸。怀川索性抓住他的手,不再给他推开自己的机会。这一抓,他突然发现云颂掌心有块灼烧的伤口,神色骤冷道:“怎么回事?”   “昨晚在戏楼撞见了那只小鬼。”云颂觉得被小鬼伤了非常丢人,尤其是在怀川面前,使劲想扯回来自己的手,“没事,别看了。”   怀川握着他的手腕不松,另一只手从储物戒中拿出药膏。一边给云颂涂抹,一边问他发生的事情:“普通小鬼伤不到你,说说吧。”   云颂挣脱不开,干脆坐下来。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云颂开口:“小鬼和谭老爷有关系。”   “嗯?”怀川的神情并不意外。   云颂因为他的平静,看了他一眼,但没有问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昨晚我去抓那只小鬼时似乎进入了她的执念中,在执念里我看到了她的遭遇。她两岁时被母亲卖进杂耍班,跟着班主学习杂耍一直到十二岁。半年前,她被人推入井中,溺水而亡,推她的人正是班主。”   “班主为什么这么做?”怀川适时接话。为伤口涂抹好药膏后,他放开云颂的手。   云颂虚拢起手掌:“谭老爷最喜欢看的杂耍节目叫灵蕊初绽——小女孩儿通过身体的柔韧性表演各种高难度的动作。但灵蕊初绽只能由小孩子表演,原因非常简单,谭老爷喜欢。”   怀川的眉头逐渐皱起。   云颂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变得沉郁:“谭老爷建造这座戏楼三十年有余,据府中的老仆人所说,这个小女孩是第三个表演者,她前面的那两位女孩,一位突发疾病离世,一位意外溺死在河里,没有一个女孩活到十五岁。”   怀川已经听懂云颂的弦外之音。   这些女孩均死于谋杀。   戏楼所有人都仰仗谭老爷生存,谭老爷的喜恶便成了杂耍班的头等大事,至于,这其中需要牺牲多少无辜女孩的生命,或许没有人在乎。杂耍班不在乎,谭老爷也不在乎。   “她的执念是什么?”怀川说,“报仇?”   “不是。”云颂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她活得很痛苦,她想死掉,或者回家见见自己的父母,问他们为何把自己卖给别人。”   “她已离世却仍留在此地,可见她的执念在于后者。”怀川说话时一直在留意云颂的神情变化,云颂的眼中总是无意流露出对这些女孩的心疼与怜悯,大概是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怀川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柔软的情绪,让他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把人抱进自己怀里。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   云颂也习惯性地把手递给他。   两个人的手触碰到彼此时,云颂一怔,倏地收回手,摸了摸耳朵,耳朵被他摸得通红。   “无人祭祀的鬼魂不会存在太久,这个女孩存在了半年之久,应该是有人还念着她。”云颂重新说回正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父母。”   “如果她的父母还在,可以让她用托梦的方式回去,问她想问的话。”怀川说,“今晚你带我去见她,我用血缘线找一下她的父母。”   云颂:“嗯。”   怀川被他乖巧的声音逗笑,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真乖”,想到他的小师弟似乎正处于叛逆的时候,怀川想摸脑袋的手也在中途紧急收了回去,动作看起来很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与谭家半年前娶进府的那位少夫人见过面吗?”怀川问。这位少夫人入府的时间与小女孩去世的时间不仅太过巧合,而且谭家的闹鬼传闻也是发生在她入府之后。   “还没有。”云颂毁掉没能画成功的最后一张符,将其他完好的符收进随身的挎包中,“前两天少夫人去庙中祈福,听说今日早晨回来了。我正打算画好这张符去问问管家,你就来了。”   怀川沉吟片刻,叫来了一位丫鬟,向她确认了一遍少夫人的行踪。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怀川当即带着云颂前往少夫人所在的院子。   刚走到院子门口,怀川和云颂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从院子里飘出来。云颂不舒服地皱起鼻子,还是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怀川挥了下手,云颂闻到的香味淡了许多。   院子里走出来一位丫鬟。谭府的人都知道云颂是谭老爷请来捉鬼的道长,因此,这位丫鬟得知两人想见少夫人,便直接领他们进了院子。   “少夫人喜欢花。”云颂扫了一眼。院子中盛开着各样的花朵,每一朵花都开得饱满艳丽。   丫鬟笑着回答:“少夫人爱花,小少爷便命人种了这些花供少夫人每日欣赏。”   “嗯。”云颂反应平淡,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让喜欢的人开心不是理所应当吗,“花香这么浓郁,看来你们平时照料得不错。”   “这些花都是少夫人在照料,她不让我们插手。”丫鬟说,“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花香太浓,闻起来怪怪的,后来就慢慢习惯了这个味道。”   “哦。”问到了想问的,云颂安静下来。   没多久,丫鬟领他们来到院子前厅。   怀川和云颂在前厅坐下等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一股更加浓烈馥郁的花香涌入鼻腔,怀川与云颂不约而同屏住呼吸。与此同时,一道浅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前厅。   怀川率先抬眼看去。   “丫鬟通报时我正在抄写经书,两位道长久等了。”少夫人的语气颇为歉疚。在怀川和云颂的注视下,她姿态轻松地坐到主位,尽显主家风范:“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怀川笑了笑:“院中紫牡丹开得很漂亮。”   少夫人客气道:“多谢。”   云颂照常询问了她一些关于戏楼女孩的事情,少夫人的回答基本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可以说是一问三不知。云颂知道在她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了,便向怀川使了一个眼神,打算离开。   “打扰了。”云颂起身告辞。   少夫人送他们出门:“不客气。”   两人迈出前厅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色陡然发生变化,诡异的雾气毫无征兆地笼罩住整座宅院,空气中的花香几乎要把人淹没。   怀川第一时间去握云颂的手。   明明余光里有云颂的身影,但他抓了个空。那双平静的眼眸沉了沉。   “这里只是幻境,你心无杂念,它便不会伤人。”少夫人缥缈的声音在大雾中响起,“我无意杀人,但也不想你们伤害阿晴。你们只要答应我离开谭府,不再管这件事,我就放你们离开。”   怀川没有回应她,在雾中摸索行走。   大雾没有边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白茫茫一片。怀川试过一遍就不再浪费体力。大雾吞噬了一切声音,就连自己走出来的脚步声都无法听见。这样静谧孤独的环境,很能不胡思乱想。   不知道云颂情况如何。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怀川就看见了云颂的身影出现在大雾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朝云颂的身影走,身影就往后退,故意不让他靠近。   这是假的。   云颂的身影随着怀川心中所想消失不见。   可惜,怀川并不能控制自己完全不去想云颂的情况,而只要他脑海中闪过念头,云颂的身影就会立刻浮现在大雾中。他想的时间越久,大雾中的身影越清晰,离他越近。   怀川只好在心中默念清心的经文。   “你这里真安静啊。”少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阴凉,宛若潮湿的雾气缭绕在人身体四周。   怀川不理会她。   少夫人轻轻笑了声:“那位小道长的幻境同样安静,只是我看他那里下满了雪。也不知道他心中想了什么,竟然变成了五六岁的孩童,似乎还是个孤儿,无处可去,藏在麦垛中烧得意识不清。你说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在大雪中活下来吗?你答应我不再管谭府的事,我就放他离开。”   怀川的眼神骤然冷冽:“你在威胁我?”   “我不想如此,但阿晴对我有恩,我与她情同姐妹。她惨死谭府,班主是杀人凶手,谭老爷也并非无罪,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她复仇。”   “我看得出,他听你的话。我恳请你们不要再管这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少夫人放低了语气。   怀川沉声道:“让他离开幻境。”   少夫人说:“你先答应我。”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着做事。”怀川径直朝前走去,周围的大雾开始翻涌。   “你要做什么?”少夫人见他淡定自若,仿佛已经知道了如何离开,不由得有几分焦急,“这是我制造的幻境,你离不开这里。”   “是吗?”怀川拿出桃木剑。   桃木剑泛起金光,隐隐震颤。   “下次记得收敛香味。”怀川在某处站定,一剑劈向正前方。浩荡凛然的剑气瞬间冲散浓浓大雾,仿佛有镜子碎裂的声音传来。   雾气散去后,怀川身处的地方重新回到少夫人的院子。他和云颂正站在前厅门口。   云颂眼神空洞,依旧在幻境中,嘴里轻轻念叨着“冷”,身体也在不停打寒颤。   怀川揽住云颂,反手甩出桃木剑。   桃木剑划破空气,直逼少夫人眉心。   怀川带着云颂转身,冷眼看向惊怔住的少夫人。桃木剑一寸寸逼近,少夫人的眉心渐渐出现一块被灼烧的黑印。知道云颂此刻正在经历小时候的事,怀川的耐心彻底告罄,语气森然:“要么死,要么解开幻境。”   话音落下,他便感觉到云颂的身体突然一软。他下意识搂住人,与此同时,桃木剑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杀意骤增。   “他没事!”少夫人连忙大喊。   云颂因为这响亮的一声惊呼回过神,缓缓睁开眼。入目就是怀川担忧的眼神,云颂恍惚了一瞬,喃喃道:“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只是没有遇见你。我找了许久,但你不在那个世界。”   不等怀川安抚,云颂却突然笑了:“你怎么会不在呢,我一想就知道那肯定是假的,我们明明都一起生活十多年了。”他笑得自信灿烂,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分辨出了真假,更是因为真心觉得和怀川一起生活这件事非常值得骄傲。   怀川看着他的笑,一时语塞。   他从未想过,原来那些平凡普通的日子在云颂的眼中如此闪光、如此美好。   “我就说他没事吧。”少夫人的话打破了怀川与云颂之间的沉默,也搅散了那种仿佛容不下第三个人存在的奇怪氛围,“能把剑收了吗?”   少夫人身体后仰,尽量避开剑锋。   怀川松开云颂,收回桃木剑。   少夫人紧绷的身体趔趄了一下,她扶住门框,尽管心中畏惧怀川手中的桃木剑,还是开口恳求:“阿晴长这么大从未做过恶事,无辜之人何至于此。两位道长帮助谭府驱鬼,我无力阻止。我只求两位道长大发善心,不要真的让阿晴魂飞魄散。”   云颂下意识看向怀川。   怀川只平淡地留下一句:“知道了。”带着云颂离开她的院子。回清霁轩的路上,怀川向云颂解释了一番少夫人和阿晴的关系。   云颂沉默良久:“算了。”   怀川:“嗯?”   “我想和阿晴聊聊。她想报仇,我能够理解,但或许有比自己动手更好的办法。”他说完,心情忐忑地看向怀川,害怕怀川觉得自己想法幼稚,却被怀川摸了摸头发。   怀川笑着去牵他的手。这次云颂不仅没有抗拒,还主动握住了他。   “走吧,找她聊聊。”怀川说。 第97章   阿晴从井中飘出来,发现云颂身边还有一位陌生人,连忙整理起自己湿糟糟的乱发和被水泡浮肿的脸。在捋掉了三撮为数不多的头发后,阿晴终于肯正视自己惨不忍睹的形象,闪身躲到云颂身后:“没有吓到你吧。”一颗有些腐烂的脑袋从云颂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怀川温和道:“你很可爱。”   “谢谢。”阿晴害羞地低下头。她的双手托住下巴,以防自己的脑袋在低头时掉下去。留意到云颂白净的手掌,她开心地说:“你的手好啦。”   云颂摊开手给她看了眼:“嗯。”   阿晴仔细确认:“太好啦。”她心里的自责感终于减轻了一些,语调不禁更加轻快:“你没有事就好。”   “没事。”云颂微微侧开身,让阿晴和怀川之间的交流不再有视线阻隔,“你之前说想见见父母,问他们为何如此狠心。我师兄有办法可以帮你,但不一定能找到,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阿晴紧张地点点头。   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朝阿晴走近了一些,同时,手上掐诀。温暖的微光包裹住阿晴,一根红线从她的身体内缓缓凝聚出来,却像是迷路的孩子不知道去往哪里。   云颂注视着那根象征血缘的红线。若有至亲血缘在世,红线便会自动飞向对方所在。如今这根红线飘摇不定,可知她世上已无至亲。   红线溃散,云颂也沉默了。   阿晴似乎也意识到了答案,垂下脑袋。夜色越发深邃浓重,静谧的空气里传来一声叹息。阿晴笑容苦涩:“看来我无法知道他们的回答了。”   云颂轻声说:“或许,他们怎么回答的并不重要,他们怎么做的才重要。”   阿晴愣怔片刻:“其实,我并不是对他们怀有希冀,我只是不喜欢在戏楼的生活,所以才会忍不住偷偷想,如果他们没有把我卖到这里的话,我会不会活得比现在开心幸福?”似乎只要不是戏楼,任何一条她幻想中的道路都美好。   “谢谢。”她对云颂和怀川说。   云颂欲言又止,想要安慰她。但她年纪虽小,心中却通透,大概并不需要。   “你和少夫人关系很好。”怀川开口。   “我和少夫人?我不认识她。”阿晴的疑惑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我只在戏楼撞见过她两次,还是在我死后。”   “少夫人说你对她有恩,她与你情同姐妹。”怀川一字不漏地复述幻境中少夫人说过的话。少夫人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同样不似作伪。那是怎么回事?   阿晴肯定道:“我生前从未见过她。”   怀川沉思片刻:“花呢?”   “什么花啊?”阿晴不明所以。   “紫牡丹。”怀川说。   阿晴的表情突然呆滞,半晌,她声音轻颤道:“我之前确实养过一株漂亮的紫牡丹。我在角落发现它时,它的枝叶看起来快要枯萎,我给它浇了水,施了肥。但我还是担心它死掉,就把它移栽进花盆,放到了我住的房间里——少夫人难道是这株紫牡丹吗?可是……”   “有鬼自然有妖。”怀川回答。   阿晴低头瞧了瞧自己,她如今便是孤魂野鬼,那么花妖幻化成人似乎也不稀奇:“怪不得我每次撞见她时,总觉得她好像能看见我。原来是真的能。”   云颂将少夫人为她做的事情告诉了她:“你打算怎么为自己报仇?”   阿晴却好似失了魂。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关心她,在乎她,为了她不顾一切吗?可笑的是对方甚至不算人,只是一株花。   云颂唤她回神:“阿晴?”   阿晴眨了眨突然酸涩的眼睛:“我只想让杀人凶手付出代价,想以后再也不会有和我一样的女孩无辜死去。”   云颂毫不犹豫地说:“我帮你。”   阿晴惊讶得愣住。   云颂说:“你仍可以转世投胎。”   阿晴没有被激动的情绪冲昏头脑,冷静地问:“你怎么帮我?”   “明天你就知道了。”云颂说。   他卖了一个关子,怀川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不同于将信将疑的阿晴,怀川知道云颂心中必然已经想出了办法,因此,他对第二天的到来格外期待。   第二日早晨,云颂借口捉鬼将谭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聚集到了院中。院门外闻声而来的围观之人同样将谭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昨晚,云颂偷偷派人散出了捉鬼的消息。谭府本就是枕河的名门望族,闹鬼的事一出,更是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备受关注,门前自然观者如堵。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云颂用被鬼上身的方式将班主如何杀害阿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出来。   人群哗然。   班主又惊又怕,一张脸白得如同死人,在惊惶不安中口不择言,说漏了嘴——阿晴之前的两位女孩均死于他手。   谭老爷听得脸色铁青。   云颂的目的达到,不动声色地退到人后,任由人群的怒火将班主淹没。没多久,班主就被愤怒的人群强行压去官府。官府按照流程审理了一番,在民意的加持下,判班主斩首示众。   谭老爷为了撇清自己,维护谭府的名声,同时也为了安抚为阿晴鸣不平的人,连夜让人拆除了戏楼。   存在了数十年的戏楼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土之下却掩埋着三位女孩的生命。   戏楼倒塌的当天晚上,少夫人突然不知所踪,谭府派人出去寻找,张贴寻人告示,没有寻到半分踪迹。   但县城外的一座新坟旁却多了一株非常漂亮的紫色牡丹,芳香四溢。   新坟前的墓碑上写着阿晴的名字。   “她已经准备转世投胎,其实,你不必守在这里。”云颂看着那株紫牡丹。   “我想再陪她一段时间。”紫牡丹说。   云颂不再劝她:“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云颂和怀川离开新坟。   “之前祭祀阿晴的人应该就是牡丹了。”云颂苦笑一声,轻声讽刺道,“有时候,妖比人有情有义多了。”   怀川不置可否:“都有好有坏罢了。”   云颂:“嗯。”   他垂眸看向腰间系着的玉佩。阳光下,玉佩泛着莹润温柔的光泽。   云颂握住玉佩,握了一会儿。松开玉佩,他的目光瞥向怀川的手,手指一点点挪过去,不动声色地靠近对方。   突然,他的手指被捉住。然后,他的整只手都被包裹进对方宽大的手掌。   “你小时候不抱着我的胳膊就不睡觉时可比现在理直气壮多了。”怀川说。   云颂窘迫得想立刻抽回手。   怀川握得更紧了:“害羞什么。你长再大,那也是我的师弟。”   云颂:“……”   不想理人。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云颂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示意怀川他有话要说。   怀川微微俯身,倾听。   云颂说:“从牡丹的幻境出来后,我就一直在想,有没有一种方式,让我们即使进了幻境也能够联系彼此。”   怀川突然停下脚步:“还在害怕?”   “才没有。”云颂不想承认。   怀川看出他的别扭和口是心非:“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直到我死去。”   云颂不悦地皱起眉:“不要乱说。”   怀川笑了笑:“好。”   云颂还算满意他的态度,扯了扯他的衣袖,重新迈开脚步。没多久,那座新坟和紫牡丹就远远地留在了他们身后。   ……   “嗡——”   突如其来的来电打断了怀川的回忆。   云颂一脸不高兴地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是余九华,意识到大概是有正事,这才压下被打扰的不悦。   电话接通。   “余道长,有什么事?”   “你们在欢喜神庙经历的事情,去尘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了我,所以我想邀请你和怀先生一起参加天师大会,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余九华说。   云颂问:“时间定了吗?”   “明天下午三点。”   “行吧,我看看还有没有去彭城的车票。”云颂打开购票小程序。   “不用那么麻烦,线上就行。”余九华给云颂发过来会议的房间号和密码。   云颂保存了一下,不禁在心中感叹现代生活就是方便:“行。”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   结束通话,云颂撇开手机,重新看向怀川:“你还没讲完呢。”   怀川关上灯,搂着他躺下:“回去没几天你就做出了一线牵,我们两个也成了第一对使用一线牵的人。”   第一对。   云颂清了清嗓子。突然,他想到什么,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怎么了?”怀川搂住他的腰。   “我拿个东西。”云颂拿掉怀川的胳膊,一巴掌拍开床头的灯。他连拖鞋都来不及穿上,赤着双脚跑到床尾的斗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怀川看到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首饰盒,还故作玄虚地藏到背后。   “你猜是什么。”云颂回到床上。   “猜不到。”怀川撒娇,“告诉我吧。”   云颂笑了下,慢慢打开首饰盒。   怀川的表情在看到首饰盒中的祥云玉佩后陡然发生变化,眼神逐渐复杂。   怀川:“我以为它已经丢了。”   云颂动作小心地拿出玉佩:“我在一个拍卖会的宣传图册上看见了它,当时就跟鬼迷心窍了一般,一定要得到。”他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祥云纹路:“原来它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只是我忘记了。”   时隔许久,这份礼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云颂手中。   “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弄丢。”云颂宝贝够了,将玉佩放回首饰盒。已经知道了玉佩是怀川送给他的,这次再放回抽屉,云颂在首饰盒上添加了一道咒文。   确认玉佩不会半夜被盗,更不会自己跑出盒子摔碎,云颂终于肯安心睡觉。   沉睡中,他梦见了这段回忆,恍然明白为什么怀川说他那个时候正处于叛逆时期——他发现自己对怀川有了异样的心思,而怀川却只把他当师弟,当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所以他又生气又害怕。   生气自己的心思没有被发现。   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   📖 金玉良缘 📖 第98章   漫长的梦境迎来了清醒时分,云颂第一次做这么久的梦,醒来就感觉头疼欲裂,脑袋沉得能当板砖砸人。他靠着床头按揉了一会儿太阳穴,余光瞥见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下意识摸了摸残留的温度:温度冰凉,对方起床很久了。   怀川不在,正好给了他一个人整理思绪的空间。他需要好好梳理一番梦境的内容,从里面寻找有用的信息。   他一直都知道怀川隐瞒了他很多过去的事,比如从未被提起的师门,比如含糊带过的死亡,比如他的失忆……   关于师门……云颂想起了他第一次听说天清观覆灭时做的那个噩梦:尸横遍野,鲜血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色。梦中的惨烈依旧历历在目,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梦境。   云颂的心情逐渐沉重。   当他是旁观者时,他为那些年纪轻轻就逝去的生命惋惜、遗憾,但当他知道那些生命或许都曾与他有关——他们可能是他敬重的师兄,亦或是他教导过的师弟,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难以言说的悲痛压得他脊背都直不起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   云颂不得不用深呼吸来缓解心脏的疼痛,视线朦胧中,他看到了怀川。   “云颂!”怀川一个箭步冲上去。   云颂感觉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涓涓细流般的灵力进入他的丹田。   “放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怀川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   云颂急促的呼吸缓缓平稳,好像一脚踏空之后又落回了实处。为了不让怀川担心,他没有说实话:“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醒来很难受。”   怀川试探着问:“梦见了什么?”   云颂往他怀里贴紧了几分:“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和叶鸿声有关。”   怀川突然变得沉默。   云颂偷偷看了眼他的表情,怀川眸色幽深,带着一股凌厉的寒意,和平时的温柔随和的模样大相径庭。云颂垂下眼睛,也不管是否生硬,直接转移了话题:“我饿了。”他拉着怀川的手去摸自己扁趴趴的肚子,难得向对方撒了一次娇,怀川自然无比受用,立即就去了厨房。   云颂换下睡衣,起床洗漱。离开卧室,他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本来就是去叫你起床的。”怀川摆放好碗筷,又给云颂盛好粥,“鸡蛋卷和饭团,我在视频里学的。”   两人面对面在餐桌坐下。   窗外的天气正好,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孔随和客户交流的声音。云颂吃着怀川亲手为他做的早餐,一抬眼还能看见怀川那张漂亮的脸,心情一扫之前的阴郁:“吃完饭我们就去逛街买衣服。”   他都好久没有仔细收拾过自己了。   怀川应下:“嗯。”   吃过早餐出门,云颂带着怀川直奔附近的商场,报复性消费了一波。   “你先回家,我有点事,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报备好,云颂给怀川叫了车。   怀川听话地坐进车里,没有多问。   目送怀川离开后,云颂去了一家玉石雕刻加工的店铺。他早就想好了要做的样式,因此到店铺就选了选料。   心里想着怀川收到这份礼物时的开心表情,云颂下了出租车,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冯姨的店门口,冯姨问他是不是谈了对象,他爽快地承认了。   想要为他介绍对象的冯姨:“?”   “以后不用给我介绍了,也不用给我那个朋友介绍,我俩都有对象。”云颂笑着拍了拍呆若木鸡的冯姨的肩膀。   冯姨愣愣地看着他走远。   云颂的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巷尾。“我回来了。”他推开店门,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王织意和陈正瑶。   孔随正热情地和王织意唠嗑。   见他回来,孔随立刻止住话题,走上前向他解释:“她们说是来找你的。”   “嗯。”云颂说,“你忙你的。”   孔随虽然好奇,但识趣地去了一旁。   “云老板。”几天不见,王织意的眼中有了几分疲惫之色,但精神尚可。她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搂着陈正瑶,将陈正瑶紧紧护在怀里。而陈正瑶的状态看起来比在问神学院时好了许多,只是偶尔还是会出现木偶一般空洞麻木的表情,仿佛灵魂突然从躯壳中消失。   云颂示意她带陈正瑶上楼说话,委婉地关心:“你这几天还好吗?”   “还可以。”王织意语气停顿,似乎在迟疑要不要和云颂分享,但目前除了云颂好像也没有别的可以听她倾诉的人了,“我妈妈她昨天被带走了,目前在看守所里。当我知道了欢喜神的真相那一刻,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我还是很内疚难过。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却对她这么残忍。”   云颂想了想,冷静地说:“我之前去你家里,在供奉欢喜神的那间屋子里看到了一份添香火钱的名单,金额加起来有三十多万。这个添香火钱的活动是你妈妈组织的吗?这笔钱去了哪里?”   “活动是陈老师组织的,钱也在陈老师那里。”王织意说,“我妈妈也添了香火钱,当时说要为欢喜神塑金身。”   云颂继续问,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你妈妈每周参加聚会时有没有留下笔记,证明聚会内容积极正常?”   王织意诚实地说:“有笔记,也有视频,但不是每周都有。有些内容可能并不积极向上,比如为神奉献生命。”   “主观上你妈妈并没有恶意,她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但是,她之前以为邻居家的孩子沉迷游戏,打骂家人是被恶鬼附身,劝说邻居把孩子送去欢喜神庙驱鬼,导致这个孩子受到了伤害这件事,她可能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云颂说。   “你们坐。”他指了指沙发,余光留意到王织意脸上的担忧,他安慰道,“情况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邻居的孩子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更庆幸的是他完全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如果孩子的妈妈愿意谅解,情况会更好。”   王织意扶着陈正瑶坐下:“我会努力争取。”她看了眼云颂:“你好像很了解。”   “特意去查了查。”在跟吴局长谈过后,云颂就查了这方面的资料。   云颂坐到另一张单人沙发。   王织意低声说:“知道欢喜神的真相后,我和她聊了一夜,也说开了一些误会。她一开始难以接受真相,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但现在已经好了些。”   “别难过。”陈正瑶的声音突然响起。   云颂和王织意同时看向她。   她眼中的空洞已经消失,重新恢复光亮:“我陪着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王织意对她笑了笑。   他们说话时,怀川端来了水果。   王织意看到他在这里有些惊讶,脱口而出:“你们住一起啊?”   云颂肯定:“嗯。”   王织意连忙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很少见哥哥弟弟住一起的。”   云颂扭头看向怀川。   怀川微微一笑:“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亲兄弟,我是他师兄。”   王织意瞬间明白:“哦——”   云颂在心里组织好的措辞没了用武之地——他还以为怀川会直接了当地告诉王织意他们两个是恋爱关系。   然后下一秒,他就听见怀川说:“除了是他师兄,也是他对象。”   云颂:“……”   果然还是那个逢人就炫耀的人。   但他准备好的说辞还是没用上,因为王织意和陈正瑶看起来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怀川的说法,还表达了祝福。   “网上挺多和你们一样的人,你们不用觉得羞于启齿。”王织意还安慰了他。   云颂:“……”   那行吧。   “先解决陈正瑶的事吧。”云颂转移话题。他起身走到陈正瑶面前,按照怀川教给他的方法,送了灵力进入陈正瑶身体。陈正瑶的灵魂和之前的小男孩一样,都被压制住了,无法自由控制身体。   云颂用灵力破除压制。   一缕黑气从陈正瑶的身体里飘出。   云颂眼疾手快,一张符打过去,直接打散黑气。“感觉怎么样?”他问。   陈正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有光泽,不再是之前那副将死之人的颓败模样。她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能够自由控制后,激动地一把抱住王织意。   王织意眼眶发热:“你没事了。”   “没事了!”陈正瑶说,“刚刚我就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一股暖流,然后,我整个人就仿佛被水洗了一遍,大脑突然变得清醒,好像视力都比以前好了。”   “最后一个应该没有。”云颂说。   陈正瑶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是夸张啦,意思就是您特别厉害,我嗖的一下就完全好了,堪比法术——就是法术。”   云颂也笑了:“谢谢夸奖?”   陈正瑶:“不客气。”   王织意将话题带回正事:“关于陈老师,正瑶有话想告诉你,希望能帮你们早日找到他,不让他继续害人。”   “他不配被叫老师。”陈正瑶鄙夷地冷哼了一声,“不好意思。”她对云颂说。   云颂摇摇头。   陈正瑶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曾带我们去过一个县城,说是去旅游,可是那个县城并不是什么旅游景点。而且去了那里之后,他有三四天不见人影。”   “鹤云县?”云颂说。   陈正瑶用力点头:“对对对!您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猜得到!”   云颂笑着和怀川对视了一眼。   已经是中午,云颂留王织意和陈正瑶一起吃了午饭,然后送她们到车站。   回到家,天师大会的会议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云颂先进了会议房间等着。   会议房间陆陆续续进来很多人。   三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大家好。”一道醇厚低沉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云颂听着熟悉,看了眼屏幕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玉宸道长。   “如此兴师动众召开这场会议是因为我们发现了叶鸿声徒弟的踪迹。”   其他人都没有开麦,云颂也不知道他们听到这句话是什么反应。但玉宸道长的声音温和有力,给人一种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依靠他的安心感。   “千年前,叶鸿声叛出师门,犯下滔天大罪。自那以后,世上再无长生。这是警示也是惩罚。”玉宸道长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给大家思考的时间。   云颂深深地皱起眉,玉宸道长的这句话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从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长生。千年前,他陷入沉睡,醒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九百年。   他慢慢融入新的时代,学习新的生活方式,从来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会活这么久——即使是千年前,长生者也极其稀少,而他那时修行还不到百年。 第99章   “想什么呢?”怀川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打趣道,“眉毛快要皱成毛毛虫了。”   云颂还没有从沉思中抽离,嘴上已经开始下意识嫌弃:“那也太丑了。”   怀川顿时笑出声,连声附和。   云颂的思绪彻底被他打乱,注意力重新回到会议上,与此同时,玉宸道长继续开口道:“但我个人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天道真的不许长生了吗?”   长生,一直是个危险的话题。它就像是一面镜子,每一个疯狂追求它的人都会被这面镜子照出心中最深的欲望与妄念。现在,玉宸道长将它光明正大地摆到了明面上。云颂已经能够想象到会议房间里那一个又一个灰扑扑的头像后面,藏着多少暗潮汹涌的心思。   “在开始这次的会议之前,我想我需要和大家聊聊这个有意思的话题。”玉宸道长声音温和地说,“阴阳之道,周而复始,有生必有死。成为天师后,我们每个人都会学到这句话,我在此就不再多做解释。阴阳平衡之下,长生听起来很像是在逆天而行,与天道为敌。”   玉宸道长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话锋骤然一转,变得锋利:“这么想的道友可以直接退出会议,去藏书阁抄经了。”   云颂扭头和怀川对视了眼,没忍住笑出声:“这话可太伤人了。”   “认同长生就是肉.体不死的道友同样可以离开了,因为我接下来说的话必然会冒犯到你。”玉宸道长很快就恢复正经,“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大家,天道从未禁止长生,哪怕是在叶鸿声一事发生之后。至于我为什么如此肯定,这涉及到一些隐私,原谅我无可奉告。”   “欲举身登仙,终不能死。如果大家已经忘了这句话的意思,我很愿意替你的师父再讲一遍。越是带着强烈的私欲执着于肉.体的不死不灭,就会离真正的长生越远。天道不允许的一直都是错误的长生方式。”玉宸道长的语气越来越严肃,“千年前的叶鸿声已经给出了走错路的后果,千年后,叶鸿声的徒弟若是仍执迷不悟,那他的结局将同样如此。”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关于叶鸿生徒弟的相关事情,就由我的徒弟杨豫讲给大家听。”玉宸道长说完就退出了会议。   云颂挑了下眉,有几分哭笑不得。   不过玉宸道长说的这些话,云颂倒是十分认同。他不太了解其他师门都是怎么带徒弟的,但叶道清带徒弟总是恨不得把所有他会的都教出去。不仅是符箓和阵法,还有各种各样的经文。   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也曾经因为好奇问过叶道清如何长生,叶道清笑着回了他一句:“小屁孩,你先好好长大吧。”   “各位道友好,我是杨豫。”杨豫开麦后,将欢喜神庙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就是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全部信息,没有丝毫隐瞒。叶鸿声徒弟的去向不明,唯一的入手点在陈守仁一家。”   想必这个陈守仁就是陈老师了。   “我们从陈守仁的孙女口中得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陈守仁曾去过一个叫鹤云县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与他逃跑的方向也大致吻合。”杨豫说,“因此,我打算先安排人去鹤云县调查一番。”   鹤云县有的热闹了。   云颂看向怀川:“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搜鹤云县的时候发现,只有到那边市里的火车,要去县城得转大巴。”   停顿片刻,云颂突然狡黠一笑:“或许试试非现代交通,比如遁地术。”   怀川笑了笑,表示赞同。   两人继续听会议。杨豫已经开始讲应对叶鸿声徒弟的计划:“待玄灵观找到叶鸿声徒弟的藏身之地,我希望各位道友可以暂时摒弃门户之见,一起合作将其诛灭。届时玄灵观会拿出镇观之宝‘九霄缚魂锁’,封锁其神魂,不让对方有任何施展换魂术逃跑的可能……”   云颂好奇地看向怀川。   怀川说:“记载换魂术的那本书上提到有一种法宝可以克制换魂术,但那页被人故意撕了。玉宸道长曾说他的师父是发明换魂术的后人,这个‘九霄缚魂锁’很可能就是书中提到的法宝了。”   云颂沉吟片刻:“发明换魂术的这个人还真是做好了两手准备。”   他们聊天的时候,杨豫的讲话似乎也来到了最后:“我明白各位的担忧,但若是放任叶鸿声的徒弟作恶下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遭到他的迫害。今天可能是与我们无关的普通人,但是明天呢?未来呢?且不说你我本就有救度世人的责任,我们如何敢保证下一个受害人不是自己?不如趁他还没强大到无法应对之际,联手将他根除。”   “酆都那边也将派遣鬼差参与这次行动。”没有给大家歇息思考的时间,杨豫继续说道,“有酆都鬼差和玄灵观的镇观之宝,我对这次的行动非常有信心。”   云颂听得差不多,退出了会议房间。   怀川说:“应该还没讲完。”   “更详细的安排他们肯定私下里见面谈。”云颂说,“这个会议算是动员。”   熄灭屏幕,云颂靠上沙发,勾住怀川的一缕头发:“我还没有问你呢,酆都那边你打算派谁出面啊?”   怀川已经有了人选:“黑白无常。”   都是老朋友,云颂挺开心地说:“明天歇一天,后天出发怎么样?”   怀川点头。突然,他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立即抬眼看向楼梯口,神情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孔随走出来,不好意思地瞥了眼两人在沙发上的亲密姿势:“陈道长来了。”   话音落下,另一道脚步声响起,没多久陈去尘就出现在孔随身边,礼貌地向云颂和怀川拱手行礼:“打扰了。”   “还行。”云颂松开怀川的头发,稍微从怀川怀里离开一些,“你没开会?”   “听了,刚退出来。”陈去尘自行找了不碍事的单人沙发坐下。   孔随坐到他旁边的沙发扶手,好奇地左顾右盼:“我能听吧?”   “能啊。”云颂笑着说。   陈去尘不喜欢弯弯绕绕,开门见山地问:“一起去鹤云县吗?”   云颂叹了口气:“你们人太多了。”   陈去尘说:“只有我,我和你们。”   “哦?”云颂提起了兴趣。   陈去尘解释:“师父她相信你的猜测,我们这边有内鬼。所以,她想让我和你们一起行动,她则留意这边的异常。”   “行。”反正都要去鹤云县,两个人也是去,三个人也是去,没区别。   孔随反应过来:“所以,你刚刚说什么后天出发就是去鹤云县啊?”   云颂点头。   孔随跃跃欲试:“你们看我能去吗?”   三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孔随顿感压力,正想要开口放弃,就听见云颂肯定地“嗯”了一声,还让他收拾行李。   “可能会去个十天半月。”云颂说。   “没事儿,我就当旅游了。”孔随兴奋地说,“到了那里,你们忙你们的,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就说,我绝对不给你们添乱,必要时我会乖乖待在宾馆当宅男。”   云颂觉得他懂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来买票吧。”陈去尘说。   云颂上午刚花出去三十万,见陈去尘主动揽下买票的事,果断选择白嫖。   不是节假日期间,去的地方也比较偏僻,火车票非常好买。考虑到坐火车的时间比较长,陈去尘买了高级软卧。   “后天下午五点的票,第二天早上六点到达。然后在市里休息一天,租个车去鹤云县。可以吗?”陈去尘安排好行程。   云颂毫无异议:“可以。”   怀川点头。   孔随语气夸张:“太可以了!”   陈去尘微微扬起嘴角,开始订酒店。   酒店他也选了市里最好的一家。   想到对方还没满二十岁,不仅这么操心,还出钱,云颂终于有点良心过不去,拿起手机:“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师父给我批了费用。”陈去尘说,“而且本来就是我麻烦你们带上我。”   既然是余九华出钱,云颂没再继续客套。   “那我们车站见。”陈去尘说。   云颂:“嗯。”   送走陈去尘,云颂就开始收拾东西。   刚从彭城回来没两天,就又要去另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的去旅游。买完给怀川的礼物,卡里又不剩几个钱了,要去旅游还得先挣点钱再说。   云颂边给怀川递衣服边叹气。   怀川叠好衣服放进行李箱:“伸手。”   “干嘛?”云颂摊开手掌。   怀川往他掌心里放了块东西。   云颂感觉到了沉甸甸的重量,低头就被金光闪到了眼睛:“金条!”   “是的。”怀川笑着肯定。   云颂问:“合法吗?”   怀川无奈地说:“当然。酆都人间也有些产业,否则送归师的工资哪里来?”   云颂顿时开心地握住金条,屁颠屁颠地跑到自己的小保险柜前,美滋滋地把这根金条和之前的金砖放到一起,站在小保险柜前欣赏了足足有五分钟。   心情由阴转晴的云颂,哼起了开心的小曲,也不需要怀川帮他收拾了,自己很快就收拾好了要带的衣服。   被推到一旁的怀川,笑着摇了摇头。   后天四点,陈去尘准时出现在店铺门口。云颂拉下卷帘门,锁住。走出巷子的时候还顺便和冯姨打了招呼。   到了车站后,没有等待太久,四人就坐上了前往雾江市鹤云县方向的火车。   【📢作者有话说】   算是新篇章,但接上一单元[撒花] 第100章   “我还是第一次坐高级软卧,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孔随左顾右盼,难掩兴奋。   陈去尘把两人的行李箱推进3号包厢,让后边的乘客方便过去:“先进去吧。”   孔随戳了戳前面的云颂:“我们进去了,等会儿我去你们包厢找你。我带了好多吃的,还有一副小麻将,省得无聊。”   “嗯。”云颂和怀川也进入包厢。   包厢的门还没有关上,可以看见门口接连不断有其他乘客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过去,路过时还会好奇地往他们的包厢里看一眼。虽然这些目光没有恶意,但云颂依旧不习惯。他放好行李箱,起身去关包厢的门。刚摸到扶手,一对从门口走过去的情侣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男的帅气,女的漂亮,两人的外貌看起来非常般配。但是云颂的注意力却不仅在这两个人的脸上,还有他们的争吵——想到接下来十三个小时的车程,云颂不得不主动给自己找点乐趣,比如看看戏。   女人撒娇似地埋怨:“软卧怎么这个样子啊,又挤,车又吵,这能住人吗?订婚宴在宁城办多好,又不用你出钱,我让我爸妈准备就行。你非要回你老家办。回去就回去了,这个雾江居然连个机场都没有,还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我什么时候坐过火车,憋屈死了。”   “别生气。坐火车不是咱们商量好的嘛,这已经是最舒服的方式了。”男人搂着女人,语气温柔地哄她,“我爸妈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更不愿意离开村子,他们老一辈人就是这种思想。你放心,我回去一定给他们好好做思想工作,等结婚的时候咱们就在宁城办婚礼。我们家月月这么善良体贴,肯定能理解他们,对不对?”   女人哼了一声,但态度明显软化。   男人趁热打铁地说:“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到时候我带你去河里摸鱼,去山上采蘑菇。你之前刷到别人采蘑菇的视频,不是很感兴趣嘛。”   女人推了推男人:“好啦好啦,赶紧把行李箱推进去,挡着别人了。”   “遵命!”男人笑着去推行李箱。   云颂看着两人进了7号包厢,收回视线,他关上自己包厢的房门。   “刚刚在看什么?”怀川问。   “一对情侣。”云颂坐到下铺的床上。   “嗯?”怀川在小沙发坐下,只不过他身高腿长,显得小沙发的空间格外局促。   云颂看不下去,和他换了位置:“刚刚那对情侣中的男方,两肩魂火微弱,印堂更是有黑气缠绕,很容易招邪。”   怀川笑:“恐怕不仅因为这个吧。”   云颂反驳:“我很专业的。”   怀川笑而不语。   云颂转移话题:“我听他们聊天,好像也是去雾江市。到时候如果有机会,看能不能帮那个男人化解一下。”   怀川答应:“好。”   火车启动后,孔随和陈去尘进入云颂的包厢。本来就不大的空间瞬间,容纳四个四个成年男人后变得更加拥挤。   “打发时间神器。”孔随摆出麻将。   怀川坦言:“我不会。”   陈去尘也摇了摇头:“我也没玩过。”   “打一局就会了,特别简单。”孔随手上已经开始熟练地洗牌,“不夸张地说,我们那儿的人,还没出生就会打麻将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孔随码牌完毕。   怀川看向云颂:“你教我吧。”   “好啊。”云颂说,“不过我虽然懂,但也是第一次上手,我都是看冯姨打。”   怀川说:“没事。”   四个人玩了几局,孔随就觉得没有意思了——嫌弃他们是菜鸟,当然,云颂除外。于是,他拎着麻将直接去一个包厢一个包厢地邀约人跟他一起玩,还真让他找到了三个志同道合的家伙。   4号包厢里只剩下云颂、怀川和陈去尘。三人互相看了眼,陈去尘开口:“今天上午,我师父在玄灵观参加了线下的讨论会。这次线下去的人基本都是各道观的观主。他们讨论的结果是,每个道观各出三人对付叶鸿声的徒弟,要求五品以上。”   云颂算了下人数,慢悠悠地说:“自保之余,能帮忙布个阵也够用了。”   陈去尘沉默半晌,想对他说,能达到五品以上的天师一个道观里基本不超过十个,大多数天师都卡在六品升不上去。   但转念一想,坐在他面前的这俩人都是活了上千年的“祖宗”,实力加起来,打他们就和逗小孩儿玩似的轻而易举,估计就算是他师父来了,也只能帮忙布个阵。   陈去尘不再纠结这个,继续讲会议上的内容:“玄灵观打算先派五个弟子去鹤云县探路,计划明天出发。”   云颂问:“你和这五个人认识吗?”   陈去尘摇头:“不认识。”   “那就无所谓了。”云颂随手拆开一包零食,“就算打了照面谁也不知道谁。”   陈去尘想了想还有没有遗漏的事没有交代,然后,他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们知不知道酆都那边派谁过来啊?”   “黑白无常。”云颂咬着肉脯,含糊不清地说,又叽里咕噜说了句别的,听得陈去尘一头雾水,下意识向怀川寻求帮忙。   怀川笑着翻译:“别担心,都是朋友。”   陈去尘意外又不意外,一阵无言。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两位千年老“祖宗”。突然,一包薯片被推到他手边,他下意识撕开薯片包装袋,同时回过了神:“你们找到叶鸿生徒弟具体的位置了吗?”   “对方藏匿了气息,只能找到大致的位置,在鹤云县南方。”云颂说,“叶鸿声的徒弟,名字叫魏骁然,现在用的身体是一个叫做柳笛的人,不确定男女。”   陈去尘拧眉:“他换了新的身体。”   “嗯。”云颂的愤怒已经变成了势必要抓到人的坚决,“可以从柳笛身上入手。”   “我问一下师父,看她能不能帮忙联系鹤云县的警方,这样找起来会方便很多。”陈去尘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   云颂看向他。   电话接通得很快,云颂听见余九华的声音,问陈去尘遇到了什么事?   陈去尘将柳笛告知余九华。   “行,这事交给我。”余九华干脆利落地说,“两个小时后回你电话。”   陈去尘刚应声,余九华已经挂断电话去忙了。陈去尘尴尬地看了眼云颂。   云颂眨眨眼,低头吃零食,还顺手递给身边的怀川一包饼干。   余九华说是要两个小时,实际上还没有一个小时就给陈去尘回了电话。   “你们到了鹤云县直接联系李局长就行,我把她的电话发给你了。”余九华说。   “我知道了。”陈去尘存上手机号。   余九华叮嘱他:“到了鹤云县基本就是到了对方的地盘,注意安全。”   陈去尘沉了声音:“嗯。”   余九华仍旧不放心:“让你过去主要是让你跟云老板学习、锻炼,别一个人逞强,有事和云老板他们商量。”   “知道了,师父,出门前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都记着呢。不说了,车上信号不太好。”有云颂和怀川在旁边,像这样被当做小孩子一般叮嘱的话,让陈去尘感到了些许不好意思,匆匆挂断电话。   云颂盯着他的脸看:“脸红了。”   陈去尘更不好意思了。   云颂笑着拖长腔调:“真少见啊。”   陈去尘落荒而跑。   听到关门声,云颂顿时笑出声,身体歪到怀川的身上:“还是逗人好玩。”   怀川顺势揽住他。   “我们去餐车吃点东西吧,顺便活动活动。”坐了两个小时,也该动动了。   云颂拉着怀川离开包厢。   餐车就在他们隔壁的车厢,走过去非常方便。虽然是饭点,但里面的人意外的不是很多。云颂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两碗鸡丝面和一份椒盐排骨。   等待上餐的时候,云颂突然碰了碰怀川的胳膊,给了他一个向右前方看的眼神。   怀川疑惑地“嗯”了声。   云颂凑近他,压低声音:“那对情侣。”   怀川这才分神看过去了一眼,男人两肩的魂火将熄未熄,一直在闪烁,用云颂的话来说就是一直在危险边缘试探。   他又看了眼旁边的女人,女人身上的阳气却没有受到男生影响,精神气十足。   怀川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云颂一只胳膊搭在怀川肩膀上,继续跟他咬耳朵:“我觉得他还有两年。”   “两年不到。”怀川语气平静,但耳朵因为云颂喷洒出的呼吸泛起一层薄红。   云颂的嘴唇退开一点距离,用指腹抹去他耳朵上的那点湿意。注意到有人往他们这里看,云颂停下了说悄悄话的动作。   “您的鸡丝面和椒盐排骨。”   “谢谢。”   云颂将其中一碗面推到怀川面前。车上无法用香,他就借着推碗的动作偷偷将符放置在碗底:“可以吃了。”   怀川一直没有向云颂坦白自己其实可以直接吃人间的食物,以云颂的聪明或许已经猜到,但允许了这个误会发生。   云颂吃了一口面:“味道不错。”   “嗯。”怀川刚要动筷,右前方突然爆发出来争吵声,他和云颂一起抬头看去。   其他人也都瞬间切换到了吃瓜状态。   “我说两句这个菜不好吃怎么了?本来就很难吃啊!”女人生气地说,“你竟然因为一道菜说我浪费,你太过分了!”   “我没有说你浪费,我是说这道菜我吃,我们再点一道新菜。”男人解释。   与怒火中烧,看起来像是无理取闹的女人相比,男人明显温和有礼许多,完全是在迁就对方的脾气:“别生气了。”   女人起身要走:“不吃了。”   男人拉住她,继续哄:“不吃饭怎么行呢,多少吃两口。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那样说,让你感到委屈了。月月,原谅我好不好?再有下次,你就打我。”   他抓住女人的手,作势要打自己。   女人抽回自己的手,重新坐下,抱起双臂:“谁要打你,打你还会累到我的手。”   “是是是。”男人笑了笑,重新点了一份菜,“我们家小公主的手比较娇嫩,我疼了不要紧,别把你打疼了。”   女人骂了句:“油嘴滑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愉悦了许多,看起来她很吃这一套。   两人迅速重归于好。   吃瓜的人纷纷低下头,装作一直在吃饭的样子。云颂和怀川的注意力也从那边离开。云颂吃了一会儿面,突然笑了声。   “真有意思。”云颂低语。 第101章   怀川偏过头:“什么?”   云颂故意卖关子:“回去说。”   慢条斯理地享受完这顿味道还算不错的晚餐,在右前方的那对情侣起身离开后,云颂也带着怀川回到包厢。   包厢的门一关,云颂开口:“我刚刚是说那对情侣的相处有意思。女人看似处于强势地位,对男人颐指气使,但最终达到的结果却都是男人想要的。”   怀川对陌生人的感情生活完全不感兴趣,但是从云颂嘴里讲出来,那就另当别论:“说明男人才是这段关系中真正的主导者,并且完全掌握着女人的情绪,所以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哄好人。”   云颂打了个响指,给怀川一个好学生的夸赞眼神。怀川低头笑了笑。   “虽然我不认同这种不对等的关系状态,但也许他们一个人愿打一个人愿挨。”云颂坐到床上,“不说他们了,你给我讲讲我们以前的故事吧。”   他眼含期待地望着怀川。   怀川在他的注视中款款开口:“我们的故事很长,你想听什么呢?”   云颂陷入沉思,无意识地伸手勾住怀川的长发,在自己手指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出来的习惯,或许失忆前就有了。   “我们当时的师门。”云颂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微弱的试探。说完,他心情忐忑地看向怀川,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也因此他注意到了怀川一瞬间绷紧的肌肉,明白怀川也在紧张。   云颂后悔地想,也许不该问这个。   “我们跟着师父四处游历,很少回道观。有时候出去的远了,两三年也难回去一趟。”就在云颂以为怀川会就此搪塞过去的时候,怀川继续往下说了。   “但每次回去都会被围起来嘘寒问暖好久。”怀川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时,由衷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你年纪小,刚被师父捡回去时又特别瘦小,所以大家都比较关心你,有好吃的也经常偷偷塞给你,害怕你会长不高。你闻师兄,其实只比你大两岁,也还是个小孩子。他呢,给你藏过一份糕点,但等你游历回来后,他拿出来一看,已经长毛了。”   云颂笑了起来,恍然间觉得“闻”这个姓氏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但回忆就像是藏进了迷雾,始终只有模糊的轮廓。   或许等他恢复记忆就好了。   云颂眼睛一亮,一把握住怀川的手腕:“我们做点刺激灵魂的事吧。”   怀川愕然愣住,目光下意识落到云颂的唇上,喉结滑动:“这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云颂已经拉着怀川的手放到下丹田,“只是借点阴气。”   怀川无言以对。   云颂俨然一副已经准备好的模样。   怀川无奈地笑了:“我锁一下门。”   他抽出手离开片刻。   云颂听到“咔哒”一声,然后,怀川的气息由远及近,很快扑到他的脸上。   “不是要阴气?张嘴。”怀川说。   云颂被迫往后靠,目露疑惑:“我记得你说可以直接送到丹田里。”   “那样太慢。”怀川面不改色地说。   云颂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微微抬起下巴,张嘴含住了怀川近在咫尺的柔软唇瓣,轻轻吮吻了几下,把怀川的唇瓣舔吻得红润欲滴。然后,他试探着舔开唇缝,勾着对方的舌进入到自己的领地。   怀川却突然离开。   在云颂露出茫然的眼神时,怀川蹭了蹭他的唇:“要阴气还是要接吻?”   云颂扣在怀川后颈上的手掌往下压,重新吻住他,声音含糊地说:“都要。”   怀川笑了笑:“好选择。”   柔软的唇瓣重新贴紧,但相比于云颂的不疾不徐、停留于唇瓣的厮磨,怀川的吻要激烈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要把人完全占有的力道,舌尖顶开齿关,长驱直入,不容许有半分退却。   与滚烫的唇舌一起进来的还有源源不断的冰冷的阴气。冷与热在狭小的口腔内碰撞,搅乱了云颂的呼吸。   怀川的手掌贴上他的丹田。   阴气大量涌入体内,云颂不得不分神去梳理经脉,但怀川越来越深的吻却让他分不出一丝多余的精力。   包厢内的气温逐渐下降,车窗上结出细小的冰花。云颂感觉到了阴冷潮湿的寒意,只有怀川的怀抱是温暖的,吸引着他不自觉地贴近再贴近,直到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压在一起。   “嗯唔……”空气里弥漫着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唇舌交缠的湿润声响,细微的啧啧水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往更深处沉沦。   怀川的手掌顺着云颂的脊背缓缓滑下,掌心的灼热隔着一层布料依旧清晰地传来,最终扣住他的腰。   他往前逼近,云颂就被迫后退,直到完全被困在角落,无处可去。而在你进我退中的游戏中,他们贴紧时,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带来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栗,电流般迅速流窜至四肢百骸。   云颂手指勾住怀川的头发,稍微用力拽了拽——一个停止的信号。   两人的唇瓣分离时,车窗上的冰花瞬间消融,温度回归正常。   云颂垂着眼眸,轻轻喘息。   “够吗?”怀川抵着他的额头问。   云颂哑声说:“嗯。”   他在被吻得快要窒息时,脑海中确实闪过一些零散的画面:“你是不是给小时候的我做过一把桃木剑?我看到你把桃木剑给了我,让我拿好它。”   “是我。”怀川亲了亲他的额头,“你那个时候刚刚学桃木剑,一般的桃木剑对你来说太大了,我就给你做了一把。”   云颂轻声说:“我肯定很喜欢。”   “岂止,你还抱着它睡觉呢。”怀川笑了笑,“直到有了小桃,你才换掉它。”   那时候的云颂还没有从阴影中走出,任何他觉得宝贵的东西都会小心翼翼地带在身上,哪怕是睡觉也不放手——怀川的胳膊就经常被搂到发麻。   云颂质疑:“我小时候是这样吗?”   在他的记忆中,他一直都是威风凛凛、呼风唤雨,怎么到了怀川嘴里就完全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弱小模样?   怀川笑着回答:“是的,小可怜儿。”   他用手指勾了勾云颂的下巴。   碍于没有记忆,云颂将信将疑:“那有没有我比较厉害一点的故事?”   “厉害啊……”怀川稍加思索。   随着他思索的时间加长,云颂的眉头也逐渐加深:“真的需要想这么久?”   在云颂爆发不满之前,怀川停下寻人开心的玩笑,认真说:“你比较厉害的事太多了,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云颂满意了。   果然这才是他嘛。   “可惜只能吃下这些阴气,不然我觉得我还能想起更多。”云颂十分遗憾。   怀川说:“过犹不及,你的身体吃不消。”否则第一天见云颂他就这么干了。   云颂叹息一声,半躺到床上:“那你继续给我讲,我比较厉害的故事吧。”   “八岁斩杀恶鬼算吗?”怀川说。   云颂兴致勃勃:“太算了!”   怀川笑着将细节讲给他听:“这只恶鬼喜欢趁人睡觉时吸食人的灵魂,尤其是小孩子的灵魂。我们路过恶鬼所在的村子时,在村中借住了一宿。借宿的阿婆向我们讲述了村子的悲惨遭遇,我们便决定帮忙除掉这只恶鬼……”   “啊——”   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怀川的话。   云颂和怀川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身,走到包厢外面查看情况。   “谁啊,乱叫什么?”   “什么情况啊?”   “谁叫的,发生啥事了?”   其他包厢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列车员也闻声赶了过来。   云颂和怀川听到有人说是7号包厢里发出的声音,于是,赶紧拨开过道里的人群,来到7号包厢门口。   “你好,我听到您这边有声音,能麻烦你们开一下门吗?”列车员用力敲了敲门。   包厢里无人应答。   列车员正准备拿出钥匙,强行打开包厢的门,门突然从里面开了。那对情侣中的女人踉踉跄跄地冲出来,扑到列车员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女士,您还好吗?”列车员稳稳搀扶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神情恍惚地抓着列车员的衣服,结结巴巴地说:“有……有那个东西……我们房间里有那个东西!”   列车员紧张地皱起眉,因为被女人抓着不放,她只能站在门口看包厢里面的情况:“有什么东西?”   女人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突然又叫了声,紧紧抓住列车员的胳膊,往她身后躲。   列车员警惕地看了一圈,除了同样一头雾水的围观人群,并无特殊情况。   “她可能是看见了窗上的影子,吓到了。”云颂一直在关注女人的举动,刚刚女人是在看到窗户后才发出了尖叫。   列车员声音温柔地安抚浑身颤抖的女人:“别害怕,只是影子。”   “不是!”女人大声说,“不是影子!”   她的声音骤然压低:“我看到了,有个女人,有个女人站在我们床头。”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我男朋友还在房间里!”   “您别着急,我进去看看,您先松开我的胳膊。”列车员拍了拍她的手。   女人不安地松开手。   “我来吧。”云颂拦住列车员,率先走进包厢,并打开了包厢的灯。   灯光亮起,包厢内的情况被看得一清二楚:上铺的被子十分凌乱,桌子上的零食撒了一地,可以看出女人刚刚的惊慌失措,而下铺上男人睡得正香。   列车员松了口气,赶紧对门口喊了句:“别担心,他是睡着了。”既是说给女人听,也是说给其他围观的人。   过道里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讨论。   “先生,醒醒。”列车员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先生,醒一醒。”   男人在被推了四五下后慢悠悠地睁开了眼,一脸疲惫:“什么事?”一扭头发现过道里站满了人,他的女朋友更是披头散发,姿态凌乱,他眼中的茫然更加明显:“月月,你怎么了?” 第102章   “柳清民!”女人又怒又怕,眼泪簌簌落下,哽咽地骂道,“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你他妈的竟然还能睡得着!”   云颂的目光倏地看过去。   柳清民,男人姓柳。   他和怀川隔着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   “宝宝,别哭啊。”被叫做柳清民的男人,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赶紧跑过去抱住女人,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温声细语地哄,“我错了,我不该睡那么死。”   男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先关心自己的女朋友,这种珍视对方行为即使外人来看也觉得贴心,何况是受到惊吓的当事人。   女人有了依靠,情绪瞬间崩溃,扑进男人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列车员有点尴尬地看了看两人,转头对其他围观的乘客说:“没事儿,只是一场误会,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见状,大多数乘客都选择回了包厢。   列车员清了清嗓子,出声打断两人的亲昵:“女士,我刚刚和旁边这位先生一起检查了您的包厢,确认里面一切正常。我想,您可能是旅途劳累,看花了眼。”   云颂点点头,没有说话。   女人的情绪在男人的安抚下平复许多,也恢复了一点理智:“我要换包厢。”   “可以是可以,但更换后,两位可能无法住在同一间。”列车员见女人露出不满的表情,立刻提出另一种解决办法,“如果两位能接受普通软卧,我们可以为你们更换到那里,同时将差价退还给你们。”   女人询问:“普通软卧?”   柳清民在列车员解释前开口:“普通软卧一个包厢里四个人,人多,空间又比较小,你肯定不习惯。没必要换了吧。”   “可是这个房间不干净!”女人声音颤抖地说,“我亲眼看到有个女人,站在我们床边。”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快速地指了下位置:“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清民这才清楚事情的始末,他往包厢里看了看,包厢的空间不大,站在门口看去,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我已经检查过一遍,包厢里绝对不可能藏人。”列车员又解释了一遍,态度依旧很好,“我看您包厢的窗帘没有关,会不会是窗外反射的灯光让您产生了错觉。”   “很有可能。”柳清民温柔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膀,“月月,你第一次坐火车,可能是不习惯这种环境。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晚上听见哭声,也以为自己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结果只是火车过隧道的声音,你说是不是很搞笑。”   “真的吗?”女人已经将信将疑。   “真的。”柳清民为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放心吧,这个世界上肯定没鬼,真要是有鬼,世界早就乱套了,哪会是现在这样。而且咱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呢。”   女人明显听进去了这番话,神情不再紧绷。她壮着胆子朝包厢里看了眼,包厢里的列车员侧开身,对她笑了笑。   柳清民说:“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女人谨慎地点点头。   列车员说:“我帮您把窗帘拉上。”   窗帘合上后,浓重的夜色都被挡在了外面,包厢里看起来令人安心许多。   列车员弄好窗帘,又将地上打翻的垃圾收拾干净:“两位安心休息,有事可以直接按这个呼叫铃,我听到了就会过来。”   “谢谢。”柳清民说。   “不打扰您了。”列车员带着垃圾离开。   柳清民回头看向包厢里的云颂:“那个……请问您是?”   “我是4号包厢的乘客,听到她的叫声,以为有危险,出来看看。”云颂走出来。   柳清民向他道谢:“麻烦你们了。”   云颂站到怀川身侧,余光看到了不远处,同样在观察这里的陈去尘。   “不客气。”云颂扭头看向女人,声音温和地问,“你感觉好点了吗?”   女人抬头看过去,看到怀川的脸,目光闪了闪:“好多了,谢谢。”   怀川礼貌地点点头。   云颂瞥了眼他。   怀川收到信号,抛了个话题:“我们也是宁城人,从宁城到雾江。”   “这么巧。”柳清民客气地笑了笑。   云颂接话:“我看她吓得不轻,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很难再睡着。不如我们坐下来聊聊天,打个牌,就当打发时间。”   柳清民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热心,愣怔片刻:“不太好吧,太打扰你们了。”   “没事,出门在外都是朋友。”云颂扭头看向女人,“人多也安心是不是?”   女人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果然有了变化:“那就留下来一起聊聊天吧。”   柳清民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   云颂扭头递给陈去尘一个眼神。陈去尘点点头,放心地离开过道。   “进来吧。”女人站在门口邀请他们。   云颂和怀川走进包厢,而女人在门口迟疑了几秒才提心吊胆地进去。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云颂。”云颂指了指身旁的人,“他叫怀川。”   “柳清民。”柳清民拉着女人的手坐到床上,顺便介绍,“我女朋友,萧映月。”   “你们好。”萧映月紧紧挨着柳清民坐下,看得出来她仍旧害怕床头的位置,坐得远远的,“你们是去雾江旅游吗?”   “不是,好朋友结婚。”云颂说,“我们去雾江的鹤云县参加婚礼。”   “我们也去鹤云县!”萧映月有点害羞地说,“我和我男朋友回老家订婚。”   “恭喜你们啊。”云颂说。   “谢谢。”萧映月拍了拍柳清民的胳膊,嗔怪,“你怎么都不说话?”   柳清民回过神,连忙说了谢谢。   萧映月忍不住委屈地埋怨:“你是还没有睡醒吗?刚刚就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叫得那么大声,你竟然一点也没醒。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关心我。”   “宝宝,对不起。”柳清民二话不说继续认错,“我真的没有听见。我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关心你,你比我的命都重要。”   云颂扭头与怀川对视一眼。   怀川无奈地笑了笑。   “哎呀,还有外人在呢。”萧映月红了脸,显然又再次被哄好了。   云颂见她的情绪还不错,于是开口提起撞鬼的事:“萧小姐,能说说你看见了什么吗?我朋友是心理医生,看能不能帮你调整一下。而且说出来心里也会舒服。”   怀川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嗯。”   柳清民阻止:“算了吧,她吓到了。”   “没关系,我就是担心萧小姐憋在心里会难受。”云颂善解人意地说。   萧映月迟疑地开口:“我当时玩手机玩得有点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道光闪了一下我的眼睛,我就醒了过来。我一睁开眼,就……就看见有个长头发的女人站在床头。”   柳清民皱起眉:“月月,不说了吧。”   “你干吗老是不让我说啊?”萧映月不开心地说,“你还没有外人体贴我。”   柳清民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好多了,你们不是都说我看到的是错觉嘛。”萧映月说,“我其实也没有看到太多,不到两秒她就消失了。她好像穿了件红衣服,像古代人穿的喜服。我因为要订婚了,经常刷到结婚视频,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会出现错觉。”   柳清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即使是在老家,我也一定会给你一个完美的订婚礼,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萧映月说:“本来就应该这样。”   柳清民附和:“是是是。”   “你们感情真好。”云颂笑着赞叹了一句,“你老家是鹤云县县城的吗?”   柳清民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映月就抢先说:“他家哪有钱在县城买房,是鹤云县的一个村子,我忘了叫什么了,反正特别偏僻,连去那里的车都没有——诶,你再说一遍,你们村子叫什么来着?”   她戳了戳柳清民。   柳清民神情无奈地说:“章台村。”   “太难记了,还不如叫柳家村,或者柳家庄,就跟高老庄似的。”萧映月说。   柳清民尴尬地看了眼云颂和怀川。   萧映月似乎从柳清民的沉默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没有道歉,而是选择转移话题:“咱们也算有缘,到时候你们有时间的话,也可以来参加我的订婚宴。”   “好啊。”云颂拿出手机,跟萧映月加了好友,“我们有空一定去。”   他站起身:“我看你好像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有时间再聊。”   柳清民赶紧起来送客。   云颂和怀川回到4号包厢。片刻,陈去尘也过来了,并关上门。   “那个女人尖叫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阴气。”陈去尘说,“撞鬼是真的。”   “嗯。”云颂说,“可惜我们晚了一步。”   他只感知到了女鬼残留的阴气,从残留的阴气来看,女鬼的实力并不弱,不知道为什么不仅没有伤人,还跑得很快。   一扭头看到怀川,云颂好像明白了。   “柳清民身上阴气重,阳气弱,很容易招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鬼才去他那里。”云颂说。   “他姓柳?”陈去尘注意到。   “他所在的村子还在鹤云县南边。”云颂亮出刚刚用地图搜索出来的位置。   “巧合?”陈去尘不太相信。 第103章   “或许。”云颂划了两下手机屏幕。   手机上的地图缩小,云颂发现鹤云县南边的村寨并不多。大概是越往南,山越多的原因,地图上标注的村寨只有八个。   章台村是其中之一。   陈去尘说:“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们都要找柳笛。只不过柳清民如果和柳笛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我们能省点事。”   “我没问他认不认识柳笛,担心打草惊蛇。”云颂解释,“魏骁然如果真在某个村子藏身了千年,谁知道这个村子会变成什么样,还有村子中的人……”   陈去尘听懂了他的担忧:“忽略男人的体质,他俩看着和普通情侣一样。”   “我加了女生的联系方式,等会儿我试试从她那里套点话。”云颂说。   陈去尘点头:“嗯。”   “孔随还没回去吗?”云颂问。   “还在打麻将。”陈去尘说。   怪不得刚刚那么热闹都没有出来。   “我回去了。”陈去尘站起身,突然又停下,“那对情侣没事吧?”   “没事。”云颂狡黠一笑,“出来前,我偷偷往他们包厢里放了张驱邪符。”   怀川看到他的表情,低头笑了笑。恐怕偷偷放进去的不只有驱邪符,还有别的东西。否则以云颂的性格,在没有把话完全套出来之前,根本不会离开包厢半步。   “那就好。”陈去尘刚走一步,又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转身说,“我听列车员说男人睡着了,他没被吵醒吗?”   “没有醒。”云颂也觉得奇怪,但这种情况并非没有解释,“他身上的阴气本来就重,又受女鬼的阴气影响,很大可能不是不想醒,而是醒不过来。”   陈去尘也知道这种情况,只是想向云颂再确认一遍:“你们早点休息吧。”   他走出包厢,顺便关上门。   云颂反锁上门,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怀川:“想什么呢?”他走到怀川面前,无比自然地坐到怀川的腿上,和他面对面。   怀川下意识搂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往他们包厢里放了什么?”   “驱邪符啊。”云颂笑着捏了捏怀川的耳朵,“你怎么把我想的那么坏。”   怀川挑了下眉,盯着他委屈控诉的眼睛。没一会儿,云颂就败下阵来,他根本就抗拒不了对方用这样一张脸盯着他看。   “好吧。”云颂坦白,“小纸人。”   怀川轻轻撞了下他的额头。   云颂装模作样地捂住额头,龇牙咧嘴地说:“我觉得你要把我撞傻了。”   怀川笑着说:“是有点不太聪明。”   “嗯?”云颂不满地撞回去,仍觉得不够,他突然伸手去挠怀川的肋骨和腰。   怀川一脸平静地看着云颂动作。   没有听见预想中的笑声和求饶,云颂茫然地抬起头,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腰被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头皮瞬间发麻。   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笑,云颂选择主动出击,直接把怀川扑倒在床铺上,按住他的两条胳膊,绷紧嘴角说:“睡觉。”   怀川看他:“还是那么怕痒。”   云颂直接上手捂住他的眼睛:“闭眼睡觉,我去看看小纸人那边的情况。”   怀川闭着眼:“已经睡着了。”   云颂觉得好笑,低头在他嘴上亲了两口,然后起身整理好被子,给他盖上。   怀川一条手臂横在眼前,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嘴巴已经勾起弧度。   云颂刚到上铺,往下一低头就看到了他的笑,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达到了目标。   “想笑就笑。”云颂躺下来。   耳边听到怀川低沉的笑声时,云颂已经分出去一缕灵力进入小纸人中。   小纸人被云颂扔进了床铺底下,所以,云颂进入小纸人体内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床底下小心翼翼地飘出来——飘出一颗小脑袋,方便打量包厢里的情况。   柳清民坐在小沙发跟萧映月聊天,萧映月半躺在下铺,看着平板上播放的电视剧,偶尔回应柳清民两句。   小纸人偷偷飞出床底,顺着桌子的遮挡,溜进沙发缝隙中,继续偷听。   “我出去一趟。”柳清民站起来。   萧映月敷衍地点点头。   小纸人见他要走,不敢怠慢,嗖地飞到他背后,贴到衣服上。但夏天的衣服单薄,小纸人实在不好隐藏,为了不被人发现,它把自己卷了卷,藏到衣服下摆。   柳清民出去后,去了餐车。   晚餐时间已经结束,餐车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乘客,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柳清民要了杯饮料,在角落坐下。   小纸人离开他的衣服下摆,飞到对面的座椅,像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坐下——视角问题,柳清民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柳清民喝了口饮料,拿出手机。   “我已经带着她在回去的路上了,别再他妈的催了!再催一下,你们就别想见到人!”柳清民不知道在和谁通电话,语气满是不耐,“我不觉得我态度有问题。”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柳清民咬牙切齿地说:“爸——你好意思听,我都没脸喊。不需要你提醒,我知道该做什么。”   “反倒是你,别忘了收起你现在这副恶心的嘴脸,扮演好一个好父亲。”   柳清民烦躁地扔下手机。   小纸人没有五官和表情,但歪了歪脑袋,显露出了思考的模样。   在柳清民喝完饮料离开餐桌后,小纸人继续跟上他。重新回到包厢,小纸人趁着两人聊天,偷偷拉开拉链,钻进包里。   与此同时,云颂慢慢睁开眼。   “看到什么了?”听到怀川的声音,云颂扭头看过去,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床头,正望着他。这让他想起了萧映月描述自己看到女鬼时的情景,不禁伸手戳了戳怀川的脸颊:“柳清民给他爸打电话。”   他把柳清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他们父子的关系听起来很差。”   怀川捉住他的手,应了声。   “而且听起来回老家订婚这事,也是他爸的主意。”云颂翻身面对怀川,“家庭不和的情况并不少见,可能真是巧合。”   “嗯。”怀川说,“洗漱休息吧。”   “我再找萧映月套点话。”平常这个时间点都没睡过,云颂还不觉得困。   怀川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行。”   云颂揉了揉脑门,拿出手机。   等他和萧映月聊完天,下床准备洗漱的时候,看见怀川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进了卫生间。   出来后,他没有着急上.床睡觉,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怀川的床边,屏住呼吸亲了亲他,轻声说:“晚安。”   一夜安静。   早上五点半,云颂睁眼醒来,四处看了看,果然在桌子上看到了隔音符。再稍微抬头,怀川就坐在小沙发上。   “醒了。”怀川揭下符纸。   符纸在他手中化为尘埃消失。   云颂打了个哈欠。   洗漱好,收拾完东西,火车差不多就要到站了。云颂打算把小纸人收回来,于是,分出灵力进入小纸人身体。   两分钟后,小纸人出现在怀川肩膀。   怀川侧眸看了眼,小纸人也抬头看向他,然后站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脸。   怀川用手指托住小纸人的身体。   小纸人顺势抱住他的手指。   怀川逗小猫小狗似的挠了挠小纸人的下巴——如果小纸人也有下巴的话。   下一秒,精神灵活的小纸人变得僵硬呆板。怀川看向已经抽回灵力的云颂,把小纸人还给他:“收好,到站了。”   云颂接住小纸人:“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它,这个送给你吧,我再做一个。”   “喜欢,但不是喜欢这个。”怀川眼含笑意地看了眼他,“喜欢的是它身体里的那个。”   云颂突然听到这种类似表白的话,拿在手里的小纸人好像都变得烫手起来。他赶紧卷巴卷巴小纸人,动作慌乱地塞进挎包:“到站了,准备下车吧。”   “嗯。”怀川笑着转身,打开门。   云颂吐出一口浊气,走在他身后。   过道里已经有人在排队等着下车。孔随和陈去尘就在云颂和怀川的前面。   孔随哈欠连天,一副没有睡好的模样。看见云颂他们,有气无力地挥手:“早啊。”   “打通宵?”云颂问了句。   陈去尘帮他回答:“十分钟前才回来。”   云颂由衷地说:“厉害。”   “也就是要到站了,不然我还能继续打。”孔随吐槽,“以前上班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啊,想打牌都约不到人。还是现在舒服,不仅能随时玩,还能出去旅游。”   车门打开,前面的人开始往外走。陈去尘提醒正义愤填膺的孔随:“走了。”   四个人下了火车。   “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孔随伸了个懒腰,“走吧,去酒店补觉。”   “酒店的人已经来接我们了,在出站口等着。”陈去尘看了眼地标,带路。   出了检票口,云颂就看见了一个醒目的欢迎牌:格逸国际酒店。   “就是这个。”陈去尘走上前和酒店接站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你好。”   “您好,是陈先生吧。”接站员热情地为他们递上水,“一路过来辛苦了。”   “谢谢。”陈去尘说。   “可以麻烦你们稍等一下吗,还有两个客人没出来。我看你们是同一趟车,就想一起接了。”接站员带着歉意。   陈去尘无所谓:“没事。”   正说着话,他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就是酒店来接我们的吧。”   云颂扭头看过去,果不其然是柳清民和萧映月。两人也看见了他。萧映月惊喜地说:“你们也住这个酒店啊。”   云颂点点头。   接站员有点懵:“你们认识啊?”   “车上认识的朋友。”萧映月催促接站员,“赶紧带我们去酒店,累死了。火车上噪音太多,弄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接站员尴尬地笑了笑:“这边。”   接站员领他们上车,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酒店并办理好了入住。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萧映月问云颂和怀川:“你们什么时候去鹤云县?”   “明天早上。”云颂说。   萧映月继续问:“坐大巴车吗?”   “租车。”   萧映月立即看向柳清民,兴致勃勃地说:“我们也租车,租个大点的房车,这样我也能舒服点。”   柳清民忧心地说:“我们这边的路开大型房车不太安全,小型可以吗?”   “真麻烦,行吧。”萧映月勉为其难地说。她重新看向云颂,邀请他:“我们明天一起走,路上也不无聊。”   柳清民委婉地说:“雾江到鹤云只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很快的。”   萧映月皱起眉,流露出不满。   柳清民立即改口同意。   电梯到达,萧映月带着柳清民率先走出电梯,回头叮嘱云颂:“别忘了。”   云颂无语半晌儿。   从头到尾,萧映月都没问过他们答不答应,自顾自就做了决定。大概是长期处于高位的习惯,她和柳清民相处时也是一样,大多数语气不像商量,像通知。   但对方是出于好意,所以,云颂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九点,云颂几人出发去鹤云县。一辆越野,一辆房车。   从雾江市出发时天气晴朗、炎热,进入鹤云县地界之后,气温骤然降下来许多。   云颂打开车窗,抬头看向天空。   “越往南,天空好像越阴沉。”孔随打开天气预报,忍不住吐槽,“怎么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一个晴天都没有吗?”   云颂眯起眼睛,眼底金光浮动,黑金色的眼眸中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阴气汇聚,很难晴天。”怀川回答他。   “啊。”孔随一怔,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怪不得我觉得凉凉的,我还以为是山多,海拔变高的原因。”   开车的陈去尘瞥了眼后视镜:“到了县城,我们直接联系李局长?”   云颂同意。   “什么时候跟他们分开?”陈去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后面跟着的房车。   “你看前面哪里方便停车,停一下就行。”云颂说,“我昨晚跟萧映月聊了,他们不认识柳笛,章台村姓柳的只有柳清民一大家子,其他人基本都姓叶。”   “看来是巧合了。”陈去尘找到停车的地方,慢慢停下。带路的越野车一停,后面的房车很快也停到了旁边。   陈去尘解开安全带,下车:“我去沟通。”他走到房车旁,敲了敲车窗。   柳清民降下窗户:“怎么不走了?”   陈去尘解释:“我们目的地不同,就同路到这里吧——这个送给你们。”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两个精致的小香囊,强行递给柳清民:“这是我在观里买的平安符香囊,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柳清民把香囊放到副驾。   “不客气。”陈去尘摆摆手。   他回到越野车,房车已经重新启动。 第104章   鹤云县,李局长办公室。   陈去尘临时承担起社交重任,一板一眼地和李局长互相问候了一番。   “既然市里下了通知,我肯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李局长请云颂他们入座后,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站着的青年民警,笑着介绍,“这是我们户政部门的小刘——小刘,你来给他们操作一下。”   刘警官依言打开了电脑。   “名字叫柳笛,男女不知。”陈去尘说,“着重查鹤云县南边的村镇。”   刘警官操作着电脑:“这个范围有点广,还能再具体一点吗?比如年龄。”   云颂说:“青年或者青少年。”   在问神学院中,青年班的人数最多。   刘警官继续缩小范围:“你们来看看吧。这个名字的重名率不是很高。”   云颂和陈去尘走上前。   刘警官给他们让开位置。   陈去尘滑动鼠标,对于符合条件的人数感到惊讶:“竟然只有七个人。”   刘警官解释:“县城南边山多人少。”   “理解。”陈去尘扭头和云颂说,“看来柳清民没撒谎,上面真的没有章台村。”   七个人分别来自七个不同的村寨,真要是一个一个去验证,麻烦不小。   “章台村的柳清民?”旁边的刘警官突然出声,就连李局长也扭头看向了他们。   “对,我们在火车上遇见的。”陈去尘警觉起来,“听起来你好像也认识他。”   刘警官笑着说:“他当年可是我们市的高考状元,这么多年了,县里就出了他一个。别说我认识他,家里面有孩子的,基本都拿他当榜样,让孩子向他学习呢。”   孔随惊讶出声:“这么厉害啊。”   然后,他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在他女朋友面前看起来也不像啊。”   “是挺厉害的。”刘警官见李局长持默许的态度,于是和他们多聊了两句,“他妈精神状况一直不好,他爸年轻时意外摔断了腿。虽然家庭条件和教育条件都比较艰苦,但柳清民争气,凭自己考了出去。”   孔随做过老师,知道一个学生从这样贫瘠落后的地方走出去,需要比旁人付出不知道多少倍的努力:“他不容易。”   “是啊。”刘警官轻轻叹息一声,回到正题,“你们确定嫌疑人了吗?”   嫌疑人……呃,这么叫好像也没错。   云颂询问:“近期生活轨迹不在鹤云县的人可以帮我们排除一下吗?”   “当然能。”刘警官再次筛选了一下目标,最后只剩下四个符合的人。   刘警官点开第一个人的资料。   陈去尘和云颂快速浏览了一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未离开过县城。目前已经结婚生子,在县城开着一家早餐店。   单看这些资料,对方只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异常。   陈去尘看向云颂。   云颂直接说:“这个排除。”   对方昨天早上还在开店卖早餐,显然不可能是被魏骁然占据身体的那个人。   “嗯。”陈去尘继续看下面三个人。   柳笛一号,女,三家寨人,15岁。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父母常年在外务工,由爷爷奶奶照顾。   柳笛二号,男,拾翠坪人,21岁,大学三年级,因暑假在家。家里只有奶奶和妹妹两个亲人,其他亲人均已去世。   柳笛三号,男,挂灯崖人,24岁,已婚未育。夫妻二人经常在外务工,但一个月前两人突然回到挂灯崖,至今未出去。   “这样看,三号柳笛嫌疑最大。”陈去尘记下每个柳笛的住址,扭头问刘警官,“能给我们大致讲一下这三个村子的情况吗?”   “三家寨外出打工的人非常多,村子里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小孩儿。县城往南,三家寨算是发展不错的大寨子。”刘警官说,“拾翠坪在县城最南边的山里,上一年才修好了进村子的路,村子一直比较封闭,村子里的人也都比较传统,不过也因为这样,他们的风俗习惯保留得非常完整。”他下意识在“封闭”和“传统”两个词语上加重了读音。   云颂神情微妙地和怀川隔空对视了眼。   “挂灯崖在半山腰和山顶都有村子,分别叫一村和二村,位置同样靠南。”刘警官说,“村子不小,有一条上去的盘山公路。”   “先去三家寨?”陈去尘问云颂。   云颂点点头。   “章台村和拾翠坪似乎是相邻的两个村子。”陈去尘看着手机上的地图。   “相邻但路不通。有些村子在地图上看着不远,实际上可能要两三个小时。”刘警官说,“而且拾翠坪很少和外村往来。”   陈去尘想起了他说的“封闭”,理解地应了声。他回头看向李局长,道了声谢谢。   “需要我调几个警员配合你们吗?”李局长贴心地说,“有需要就开口。”   “您也知道我们工作比较特殊,应该用不到。”陈去尘说,“有需要我肯定开口。”   “行。”李局长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云颂听力好,听到身后的刘警官好奇地向李局长打听他们的身份。   李局长意味深长地说:“特殊部门。我们处理看得见的案子,他们处理看不见的。”   云颂低头笑了笑。   回到车里,陈去尘开车,孔随坐在副驾找饭店:“先找地方吃饭,我快饿死了。”   “嗯。”   吃完饭,四人按计划先去了三家寨。   三家寨确实和刘警官说的一样发展不错,街上能看到一些店铺,也有人在路边摆小摊卖一些自己种的菜或者生活日用品。   柳笛家在寨子最里面。   云颂他们过去的时候,柳笛正好在家。   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柳笛抱着年纪最小的弟弟,正一口一口喂他吃饭。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云颂说:“走吧。”   孔随心里不是滋味地叹了口气。   离开三家寨后,几人赶往挂灯崖。   到达挂灯崖时已经是傍晚,每家每户基本都开了灯,仿佛一盏盏灯笼挂在悬崖上。   “这妥妥的旅游景点啊。”孔随感叹,“可惜太偏僻了,没有人来。”   “到了。”陈去尘停好车。   柳笛夫妻俩住在挂灯崖二村的村口,一进村的右手边就是他们家。云颂下车后环视了一圈,注意到他们家里的灯没开。   “没人吗?”陈去尘也注意到了,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回应。   陈去尘又敲了几下,声音惊动了旁边的邻居,邻居走出来,是个老奶奶。   “他家没人。”老奶奶说,“柳笛媳妇半个月前回了娘家,一直没回来,估计是两口子闹别扭了。闹个别扭就回娘家了,这传出去多丢人。我就劝柳笛过去把人哄回来。不过柳笛这孩子太实诚,估计不会哄人,这都快一周了,都没把媳妇哄好。要我说啊,他媳妇也是的,现在有几个男的愿意放下面子这么哄人,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儿。”   老奶奶似乎觉得没有吐槽够,还要张嘴说两句,被云颂打断:“她娘家是哪里的?”   “章台。”老奶奶回答。   云颂意外片刻:“谢谢。”他转身,干脆利落地对陈去尘说:“走吧。”   “你们是……”老奶奶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刚说个开头就发现这四个年轻人回到车里,启动了车子。她小声嘟囔:“真怪。”   越野车里,陈去尘同样疑虑:“竟然和柳清民一个村子的,这么巧。”   孔随不觉得有什么巧合的地方:“这种情况在农村很常见吧,无论嫁娶,很少有两家相隔太远的,不然不容易帮衬。”   “去一趟就知道情况了。”云颂看着手机上的聊天界面,聊天对象正是萧映月,“萧映月邀请我们参加她的订婚宴呢。”   “她的订婚宴不会在村子里办吧。”孔随不可置信地说。以萧映月的大小姐脾气,在县城都嫌弃,怎么会同意在村里?   “是村里。”云颂说,“时间是后天上午。”   孔随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可以说是受到了惊吓:“柳清民是怎么做到的?”   “剥去表象,这段关系里本来就是柳清民占据主导地位。”云颂平静地说,“情绪是情绪,结果是结果。只要结果达到了,这个过程中对方是什么样的情绪并不重要。柳清民一直都是这么和萧映月相处的。”   孔随恍然大悟,目光揶揄地看了看云颂和怀川:“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哈。”   云颂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孔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看着导航,没话找话地说:“这路是真弯弯绕绕啊。”   云颂心里想着柳笛的事情,没理他。   夜色逐渐加深,没有车灯的话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色的大雾弥漫从山谷弥漫开来,四周一片寂静。   陈去尘已经降低了车速。   孔随给自己加了件外套:“晚上在这路上开车也太危险了,啥都看不见。”   云颂看向窗外,浓雾的笼罩之下,连山的轮廓都消失在了雾中。收回视线,云颂余光注意到一直在闭目休息的怀川睁开了眼。   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情绪似乎还游离在外,眼神有种幽深的冰冷。   “有东西来了。”怀川轻声说。   与此同时,孔随奇怪地拿起手机:“手机突然黑屏了,不知道是不是没电了。”   然后,怀川的话音就落到了他耳朵里。   “什么东西?”孔随磕巴了一下,神情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除了大雾还是大雾。   陈去尘停了车,手摸上桃木剑。   云颂的语气一如寻常:“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导航最后显示的位置?”   “快到拾翠坪了,大概还有两公里。”孔随心里本来还在害怕,但转念一想这个车里坐的可都是天师,该是对方怕他们才是。   “看来就在这片地方了。”云颂说。   车窗外,大雾涌动。 第105章   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绕着越野车徐徐涌动,不断上升。苍茫冰冷的夜色中只余下车前的一点灯光,透露出温暖的生气。   孔随的后背靠紧了座椅。   “滋滋——”   车灯突然开始闪烁。   雾气更加浓郁,就连灯光都消失在雾中。陈去尘警惕地盯着前方的大雾,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桃木剑在微微发颤。   他心中的危机感瞬间更重。   “哗啦——”   寂静中隐约响起锁链声。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朝他们走近,锁链声也越来越清晰。   陈去尘左手摸上车门把手,准备好了随时下车。突然,云颂不慌不忙、甚至略带笑意的声音在后座响起:“看来已经解决了——别紧张,是老朋友来了。”   “啊?”孔随替陈去尘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然后,他们就看见云颂和怀川下了车。孔随顿时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云颂和怀川闲庭信步地走到车头。   陈去尘既好奇又不太放心,扭头叮嘱孔随:“你在车上待着,我下去看看。”   孔随紧紧抓着安全带,点头。   陈去尘下了车,就看见一开始在大雾中若隐若现的那道黑色身影显露出清楚的轮廓:一位全身黑衣的男人。他神情冷峻,气息阴冷,令人望而生畏。手中握着一节锁链,而锁链末端则拴着一只尸傀。   陈去尘想到什么,大脑空白了几秒。   “老黑,小白呢?”云颂往黑无常身后看了看,奇怪他俩竟然没有一起行动。   黑无常回答:“他去前面探路。”   “这么想我。”话音落下,白无常的身影缓缓从雾中出现,笑容吊儿郎当。这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因为看到了云颂身边站着的怀川戛然而止。他瞬间转变脚步,走向黑无常:“这么想我。”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给他台阶:“嗯。”   白无常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转头问云颂:“你一定好奇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吧,其实是这样的,上面安排我——”   “我知道。”云颂说。   白无常眨眨眼:“哦。”   黑无常扯了一下锁链,锁链声和尸傀的叫声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带回正事。   白无常看了眼尸傀,解释情况:“我和无咎感知到你们要来,过来接你们。谁知道竟然有尸傀胆子这么大,敢来找我们老……”他觑了眼怀川,紧急转口:“我们老朋友的麻烦,顺手就给他解决了。”   说完,他注意到陈去尘呆愣愣看着他们的眼神,不由得笑了,开玩笑道:“你再这么盯着我们,我就把你勾下去了。”   地府进入新时代后,他们办公的衣服也跟着简便了许多,脱去了宽大繁琐的长袍和高帽。除了官方场合需要,一般都和地面上的活人穿的差不多,有些鬼差甚至穿的比活人都潮,应该不至于吓到人。   但他们却低估了自己的身份,没想过,对方可能只是单纯地震惊于见到他们。   陈去尘陡然回过神:“不好意思。”   白无常笑眯眯地摆摆手:“无事。”   “他们两个就是地府派来帮忙的。”云颂对陈去尘说,“只不过提前到了。”   陈去尘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不真实,他以为地府派来帮忙的是普通鬼差,却没想到见到了无常二使,而且云颂和他们的关系看着还很好:“你们认识?”   白无常笑:“都说了老朋友。”   陈去尘一直处于大脑空白中,对于刚刚发生的事都很恍惚,根本不记得自己听到过什么。“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   白无常点点头,拎起锁链将尸傀带到他们面前:“我去前面探路的时候发现,山里还有别的尸傀,好像在巡逻一样。我记得当年叶鸿声也炼制了很多尸傀,还用的活人,啧,师徒俩不愧是一丘之貉——这只尸傀怎么处理,应该没有用吧?”   他询问云颂的意见,同时也瞥了眼怀川的态度:“没用,我就按规矩处理了。”   “嗯。”云颂问,“你们进拾翠坪了吗?”   “还没有,我和无咎也是刚到。”白无常说,“但拾翠坪那里怨气很重。”   云颂说:“我知道了。”   “那你们继续赶路。”白无常说,“我和无咎去周围的山里看看情况。”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带着尸傀在雾中消失,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云颂和怀川带着陈去尘回到越野车。   孔随一见他们回来,按捺不住好奇地连忙问道:“刚刚来的那两个人是谁啊?”   云颂轻飘飘地说:“黑白无常。”   孔随的表情瞬间呆滞。   越野车重新启动,半晌儿,孔随被震碎的表情才缓缓粘起来:“……啥?”   “黑白无常。”云颂坏心眼地重复了一遍,“会勾魂的那个黑白无常。”   孔随感觉自己好像嘎嘣一下死了。天菩萨!他刚刚竟然看见了黑白无常!还有让他更加震惊的:“你还认识黑白无常。”   云颂瞥了眼怀川,心想,如果孔随和陈去尘知道自己身边坐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估计能震惊得把车掀翻。   想到这里,云颂不禁扬起嘴角。察觉到怀川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云颂轻咳一声,对孔随说:“进入拾翠坪后,记得跟紧我们,如果走散了就拿好我给你的符。”   “放心。”还没进村就看见了尸傀,给孔随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乱走。   越野车行驶了十分钟左右,刻着“拾翠坪”三个字的村碑进入几人视线。   经过村碑时,云颂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是对某种危险的预感。他扭头看向车窗外的拾翠坪村,这个时间点,村子的每户人家几乎都开着灯。大雾中影影绰绰的光亮,像是一个又一个拉长、扭曲的人影。因此,即使灯火通明,也没有减轻这座村子带给人的阴冷感。   而且,正如白无常所说,拾翠坪中的怨气格外浓烈,几乎刚踏进村子,就让人的心情不自觉地开始焦躁不安,在阴气的加持下,甚至产生一些阴郁黑暗的想法。   云颂自己能抵抗这种怨气的侵扰,他拿了张清心符给孔随:“带上再下车。”   “嗯。”孔随放进口袋里。他两个口袋都鼓鼓囊囊,里面装的全是云颂和陈去尘给他的护身符,还有一些护身法宝。   陈去尘将越野车停在村口比较宽阔的地方,下车后习惯性巡视了一圈环境。   拾翠坪很静,静得听不见任何鸟叫虫鸣,如果不是有灯光,陈去尘毫不怀疑这是一座已经荒废掉的村子。   “好安静。”孔随走到陈去尘旁边。他的说话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云颂和怀川对视一眼,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户亮着光的人家,敲了敲门。   接连敲了好几下,他们才听见姗姗来迟的脚步声和一道沙哑的询问:“谁啊?”   云颂语气自然地回答:“是我。”   门后的声音消失了几秒,像是在想云颂是谁,最后,他选择打开大门。   门一打开,云颂便看到一张苍老衰败的脸。松弛的皮肤挂在嶙峋的骨架,一双眼睛不见丝毫浑浊,反而透着锐利的光。   “外地人。”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锁定敲门的云颂,“什么事?”   “请问这里是章台村吗?我朋友订婚,我们来参加她的订婚宴。”云颂说。   “我们这是拾翠坪。”老人一只手把着门,枯枝一般的手臂抬起来指了指村口的村碑,“不识字吗?上面写着拾翠坪。”   “天太黑了,没注意。”云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请问章台村怎么走?”   “不知道!”老人撂下这三个字就打算关上门,突然,他的动作停住,重新打开门,“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柳清民,我朋友后天就要跟他订婚了,我们受邀来见证。”云颂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老人的表情。老人在听到柳清民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片刻的松懈。   难道认识?   “大爷,咱们村里有人知道怎么去章台吗?”云颂继续说,“或者您看,这么晚了,有没有地方让我们暂住一晚上。”   “住?”老人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到他们身上,这次打量的时间更久,云颂有种自己被当做货物看来看去的不适感。   怀川侧身挡住云颂。   老人收回目光,突然变得和蔼:“我只能帮你们问问村长,他同意才行。”   “麻烦了。”云颂说。   老人走出家门,将大门锁上。   “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他拿着钥匙离开,背影佝偻着往村子深处走去,没多久,他矮小的身影就被大雾笼罩。   孔随和陈去尘走近云颂,孔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这个老头好吓人。”   陈去尘说:“阴气重,怨气更重。”   即使不借助符纸,他都能看到老头身上黑得发乌的阴气,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般,不知道跟随了他多少年。还有那些比阴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怨气。   更可怕的是整个村子都是这样。   “阴气来自山中,怨气充斥村子每一处角落却被阴气压制。”云颂说。   这种罕见的情况让云颂陷入了沉思。   怀川没有出声打破他的思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推测。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老人带着一个年纪更大一点的男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孔随看着越来越近的两人,心中泛起嘀咕:看着一大把年纪了,腿脚这么利索。   “我回来了。”老人慢吞吞地介绍,“这是我们村长,你们叫他官爷就行。”   “官爷。”云颂看向村长。   村长的脸看起来比老人要大几岁,头发花白,皮肤上的皱纹如同枯树皮,仿佛带着一股腐朽的烂木头味道。只不过他的脊背依旧挺拔,气质上倒显得年轻。   官爷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你们要去章台参加朋友的订婚宴?”他的声音听着浑厚有力,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对。”云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早就已经炉火纯青,什么话都能信手拈来,还让听着的人觉得他诚恳,“但没想到导航导错了路,来了这儿。咱们这离章台不远吧,我朋友后天上午的喜宴。”   “不远。”官爷笑了笑,牙齿稀疏,露出暗红色的牙床,“就是隔壁村。”   “有从这过去的路吧。”云颂说。   “有啊。”官爷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只是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弧度,“我先安排你们住下来,明天你们再走。”   “谢谢官爷。”云颂十分礼貌,“这附近有什么玩的吗?我们还打算玩几天。”   “你们跟我来吧,先住我家。”官爷示意他们跟自己走,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过两天我们村里要举办仙缘节。这是我们村一年一度的大节日,会特别热闹,你们到时候可以一起来玩。”   “仙缘节?”云颂疑惑出声。   “祭祀当地神明的节日。”官爷说,“据说神明会在这一天挑选自己的新娘。哪家女孩儿被看中,就是和神明结缘了。和神明结缘的女孩儿未来一年内都需要虔心侍奉神明,直到明年选出新的新娘。”   云颂听得皱起眉。   哪个正经神明一年换一个新娘。   孔随好奇地问:“这些被选出来的新娘会怎么样?以后都不能再恋爱了吗?”   “怎么会,只是一年内不许恋爱。结束之后,她想做什么都可以,神明会给她赐福,让她过得幸福。”官爷说,“多少人想被神明选上,还没有那个福气呢。” 第106章   官爷的家在拾翠坪最深处。他们边走边聊,说话的声音融进浓雾中,和雾一样变得轻轻飘飘,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走了有十分钟,孔随逐渐感觉到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凑近云颂,压低声音:“我们都走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到?我记得村口那个老头一来一回才用了五分钟,我们是不是遇见那啥了。”   云颂听懂了他说的那啥是啥——鬼打墙。他安抚地拍了拍孔随的胳膊。   孔随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你们祭祀的神明是哪位?”云颂问。   “双仪山的山神。”官爷抬头看向拾翠坪后的山峰,“山神世世代代庇佑着拾翠坪,也赐福每一个离家的孩子。”   云颂随口说了句:“感谢神。”   官爷语气虔诚:“是啊,感谢神。”   云颂不再接他的话,心里想着之前看过的鹤云县地图。之前看地图时,他的注意力都在章台村,没有留意过地图整体,现在回想才发现,双仪山附近只有两个村子:章台村和拾翠坪。两个村子呈斜对角的位置分布于双仪山两端。   拾翠坪位于山北幽谷,属阴,而章台村位于山南水畔,属阳。两个村子如同太极图上的阴阳两点,互相影响。   如果这种布局是人为的,那么章台村里藏着的秘密估计不比拾翠坪少。   “到了,这就是我家。”官爷打开自家宅院的门,侧身让云颂他们进去。   云颂进到院里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盏挂在树上的红灯笼:“好像每家每户都挂了灯笼,有什么寓意吗?”   “图个吉祥、喜庆而已。”官爷笑了笑,领他们到空房间。空房间里有两张简陋的床,铺着凉席:“条件不好,你们四个人挤一间,暂时迁就一晚吧。”   孔随奉承两句:“官爷肯收留我们一晚上,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官爷似乎很受用,眉笑颜开,贴心地叮嘱他们:“你们早点休息,睡觉前最好把厕所上了。我们村里有个规矩,晚上十二点以后禁制出门。”   陈去尘警觉地问:“为什么?”   “规矩就是这样,不用管为什么,记住就好了。”官爷态度强硬,再次向他们强调,“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出门。”   云颂点头:“我们知道了。”   “知道就好。”官爷背着手离开。   云颂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回了房间才关上房门,并在门上贴了一张符。   孔随坐到在离他最近的床上,压低声音吐槽:“早知道先来这里了,就这个村子最古怪。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咱们走过来的这一路上,除了我们说话的声音,啥声音都没有,感觉就像没有活人似的。”他打了个寒颤:“但是要说没有活人吧,家家户户还都亮着灯。”   不仅亮着灯,还挂着红灯笼。   孔随在心里继续吐槽。   红灯笼是喜庆,那也是人多热闹的时候才显得喜庆。这村子一个人影都没有,静得放屁声都能听见。黑洞洞的夜晚冷不丁看见一盏红灯笼,阴森又吓人。   “等会儿我和怀川出去查看情况,你们留在房间里。”云颂做好安排。   孔随担心:“官爷不是说不能出去?”   云颂笑了下:“我比较叛逆。”   岂止是叛逆,孔随无话可说。   晚上十点,官爷房间里的灯熄灭了。   云颂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确认官爷已经入睡,他和怀川翻墙离开院子。   路上依旧不见丝毫人影。   大多数人家里的灯已经熄灭,但院子里的红灯笼却依旧亮着,暗沉的光驱散不了浓雾,反而让雾也变成了红色。   云颂和怀川在村子里悄无声息地走了一圈,云颂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村子里的古怪之处太多了,多到云颂有种面对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无处下手的感觉:“真想直接把山劈了。”   云颂用脑袋去撞怀川的肩膀。   怀川伸手接住他的额头,揉了揉。   “我联系一下老黑小白。”云颂用手机登录地府app,给他们发了通消息。   等待回复时,云颂突然看向怀川。   怀川面露疑惑,声音却含笑:“嗯?”   云颂差一点就忘了怀川的身份:“你应该能直接召见他们过来吧。”   怀川:“嗯。”   但不等他召见,黑白无常就来了。   白无常难得不讲废话:“这座山里应该埋有大阵,不仅能够隔绝灵力和阴气的查探,还能够聚阴养尸。而且从空中往下看,拾翠坪的位置正好属阴。”   云颂沉默了片刻。   人如果长期被阴气侵蚀,身上的阳火会逐渐熄灭,最终变得不人不鬼,成为游走于阴阳两的活死人,比如村口的老头和官爷,还有魂火微弱的柳清民。   “我和无咎还有一点发现。”白无常说,“山里阴气最重的地方在拾翠坪和章台村中间,我怀疑魏骁然就藏在那里。”   黑无常补充:“那里也是怨气最重的地方,但奇怪的是,两者并不相融。”   这确实值得人注意。   怨气滋生阴气,阴气又反过来增强怨气,两者一直都是相伴而生的存在。   云颂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特殊情况。   云颂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白无常说:“暂时就这些。”   他和黑无常汇报完就自觉离开了。   云颂看了眼时间,发现快要到凌晨十二点。他却没有回去的打算。他倒要看看十二点以后会出现什么东西。   他和怀川对视一眼,继续巡视村子。   村子依旧寂静,夜风吹起地面的尘土和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灯笼在树枝上晃晃悠悠,透骨的寒意钻进衣服里。   经过某个院子时,云颂突然拉住怀川的胳膊,拉着他停下来,抬头看向院子中的槐树:“这家的灯笼灭了。”   但他和怀川第一次经过这家院子的时候,灯笼还是亮着的状态。现在,其他灯笼依旧亮着,只有这盏熄灭了。   “有脚步。”怀川反手握住云颂的手腕,将他拉进拐角的阴影里。   云颂的注意力顿时从熄灭的灯笼转移到越来越的脚步声上。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探出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鬼怪,却忘了鬼怪没有脚步声,对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左脸有块黑色胎记,乍一看像是带了张面具。   男人走路时没有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的小动作,直直走到灯笼熄灭的这家门口。然后,“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   云颂意识到,门没有锁。   难道男人是这家的主人?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如今已经过了十二点,按照村长说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出门。那么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路上?看他的神色不见丝毫慌张,反而充满了喜悦得意,仿佛即将到手一件宝物,走路时的姿态都带着耀武扬威感。   这户人家有什么特别的吗?   云颂抬头望向熄灭的红灯笼,为什么唯独这盏灯笼熄灭了?   心里带着疑惑,云颂扭头给怀川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翻墙进入院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风吹了一下。   云颂和怀川躲到槐树后面。   刚刚进门的男人此时正走到了堂屋门口,他在门前站住,咳嗽了两声。   没多久,堂屋的门从里面打开。   唯一能照明的灯笼熄灭后,光线更加晦暗,云颂没有用天眼,只能看到有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堂屋里面。   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堂屋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似乎是侧开身子让出了路,然后,外面的男人就走了进去,脚步显得有几分急切。   男人进去后,堂屋门合上。   云颂和怀川悄悄走到窗台下面,继续听里面的动静。老式房屋的隔音非常一般,云颂听到一阵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里面的人在……脱衣服?   压低的喘息声接着响起。   云颂意识到里面可能在做什么,顿觉尴尬。他疑神疑鬼了半天,结果男人半夜偷偷摸摸出来只是为了见情人?   云颂向怀川打了个手势,打算赶紧离开这个令人窘迫的地方,但怀川拉住了他的手,他没能成功起身。   云颂投过去疑惑的目光。   怀川没有解释,而是朝窗户投去一块石头,然后带着云颂躲到柴火垛后面。   “砰——”   投掷过去的石头打破了窗户上的玻璃,玻璃瞬间哗啦碎了一地。   “谁在外面?!”屋子里面传来一声警惕的质问,夹杂着一道女人的惊呼。   与此同时,堂屋的门被打开,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快步走到窗台,检查情况。   云颂根据身形判断出这个男人是刚刚在堂屋里面开门的那道黑影。   开门的是男人,不是女人。   云颂的思绪突然有点紊乱。   不是男女夜会?   “谁啊?”碎掉的窗户里探出来半截身子,是脸上有胎记的男人,此刻正光着上半身,似乎没来得及穿衣服。   “不知道。”身材中等的男人捡起来砸烂玻璃的石头,开始检查院子,首先看的就是能够藏身的地方。   云颂看着男人朝柴火垛走来,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退。余光瞥见怀川气定神闲的模样,云颂蓦地放下心。   果然,男人来到柴火垛这里看了一圈,就像是没有看见云颂和怀川两人一般,继续搜查别的地方。   找了一圈男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身影,他对有胎记的男人说:“有人故意扔的石头。今晚就算了,我们去村长那里说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有胎记的男人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楚,但是看表情估计是骂人的话。   过了一会儿,有胎记的男人穿好衣服出了堂屋。他一出来,另一个男人就从外面锁住堂屋的门。   两人一起离开院子。   云颂和怀川正准备回到碎玻璃窗那里,看看屋子里面的情况。   突然,他俩的脚步一齐顿住,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宅院的大门。   大门是木头做的,中间有一条三指宽的缝隙,此时,两双眼睛正透过那条缝隙盯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正是刚刚离开的那两个男人。 第107章   云颂心头猛地一跳,眼神骤冷,多年来的习惯让他在察觉到危险时就已经准备好了符箓,随时可以甩出去。   怀川淡定地握了下他的手腕,他这才注意到那两双眼睛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怀川还没有解除隐匿身形的术法。   但他依旧捏着符纸,保持警惕。   五分钟过去,那两双眼睛不甘心地离开了门缝,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确定两人已经离开,云颂和怀川重新回到窗台边。尽管刚才发生了玻璃被砸碎的事情,但屋子里仍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云颂拿出小纸人,注入灵力。   小纸人活动了一下扁扁的四肢,从玻璃碎掉的窟窿中飞进屋子里。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它进去后,小心地借用物品躲藏起来,一边躲,一边观察屋内的情况,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   房间内的陈设有些空,留下的生活痕迹很浅。为了看到更多东西,小纸人飞到衣柜上面,成功占据视野最高点。   它慢慢趴下来,双手扒住衣柜的边缘往下看:那个女人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身体细微地颤抖着,眼神却空洞麻木。   良久,女人伸手在床上一阵摸索,拿到脱下来的衣服,开始往身上穿。   小纸人赶紧扭开脑袋。   女人穿好衣服,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番,又颓颓地坐在那里不动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失去了支撑的脊骨。   “咯吱——”   夜风穿过破碎的玻璃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女人被这道声音吸引,看了过去。看到玻璃碎了一大半的窗户,女人的眼睛似乎涌现出一种渴望和期盼。   她下了床,缓缓朝窗户走去。   走了不到一半,女人如梦初醒,瞬间远离了窗户,缩回角落,仿佛这扇窗户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让她无比害怕。   小纸人无法皱眉,感到怪异也只能做出歪头的动作。它观察了一会儿女人,没有发现其他特别的地方,于是,离开了柜子。在堂屋和另外一个房间逛了一圈,小纸人重新回到云颂的手掌。   云颂收起小纸人,和怀川暂时离开这座怪异的院子。走出一段距离后,云颂才开口问自己的疑惑:“为什么砸玻璃?”   “我听见她在哭。”怀川叹息。   云颂愣了愣,除了砸玻璃时被吓到的惊呼,他完全没有听到女人发出声音。   但他知道怀川不会听错。   “她应该是不愿意,愿意的话怎么会掉眼泪。”所以,怀川下意识阻止了。   云颂听到这句话,想到了刚刚通过小纸人看到的女人绝望哀戚的状态,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扑朔迷离,让他一直处于云里雾里的不明状态。一开始他以为这两个人是情人半夜相见,男欢女爱实属正常,他不赞同但可以理解。没想到事实大相径庭。这很可能不是你情我愿的关系,而是男人强迫未遂。   这是犯罪。   不知道开门的那个男人和女人是什么关系,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是共犯。   云颂心里头正沉闷着,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他扭头看向怀川,紧接着就被拉到了一旁的巷子中,看到怀川示意他噤声。   云颂表示明白,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响起的几道脚步声——离去的那两个男人带着村长官爷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云颂和怀川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从巷子另一头离开。虽然绕了一圈,但他们还是比那三个人先一步回到女人的院子。   等三人进门,云颂和怀川已经藏匿起身影,在柴火垛后面等着。   “他娘的,有人在我办事的时候砸了窗户,给老子差点吓痿。”有胎记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带官爷来到窗户边,说话的声音毫不遮掩,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被别人听见,“之前我就听说留根家的那小子喜欢这贱娘们,我看这事八成就是他干的。”   官爷望着满地的碎玻璃,没有应声。   有胎记的男人继续骂:“规矩就是规矩,这小畜生敢破坏规矩那就是跟整个村子对着干。小畜生敢这样干一次,就敢干第二次,要我说就应该直接打死这种不听话的,省得以后闹出更多麻烦。”   官爷面露忧虑之色,但并不赞同:“村里这一代已经没几个年轻孩子了。”   有胎记的男人嗤笑一声:“那又怎么了,只要村里还有女人,照样能生。”   官爷皱起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会不会是那四个外乡人干的?”一直沉默的那个男人出声说,“如果是外乡人……”男人的话说了半截,目露凶光。   “刚刚跟你们出来前,我偷偷往他们房间里看了眼——”官爷说的话让云颂的心脏重重一跳,担心他和怀川被发现不在房间里,“——他们四个都在。”   云颂瞬间松了口气。明白过来,估计是陈去尘想办法帮他们瞒了过去。   “先把小畜生抓起来肯定没错。”有胎记的男人似乎和他口中的小畜生有仇,话里话外都在针对对方,“整个村的年轻人里就他最不听话,当初听我的话不让他们上学多好,你看,全都学坏了吧!”   他一摊手,一副你们看着办的样子。   官爷并不受他的情绪影响,平静地往房间里看了眼:“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开门的男人语气骄傲:“放心吧,很听话老实,让干啥就干啥。”   官爷满意地笑了笑,扭头对有胎记的男人说:“今晚算了,你先回家,明天我去留根他们家里,问问情况。”   有胎记的男人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不动,神色不满,几乎快要再次骂出声,直到官爷说:“明晚还算你的。”   有胎记的男人这才春风得意地离开。   官爷叮嘱开门的男人:“马上就是仙缘节了,把人看紧点,别再闹幺蛾子。”   男人恭敬地答应下来:“我知道了。”   官爷瞥了眼玻璃渣:“窗户赶紧修。”   “是。”男人送走官爷。   云颂和怀川赶在官爷回家前,回到房间。光线昏暗,云颂看到他和怀川睡的那张床铺上隐隐有人的身影轮廓,仿佛真有两个人在上面躺着,但走近一看就能发现端倪,躺在那里的分明是两个纸人。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还是做得非常粗糙的纸人,可见做的时候有些匆忙,完全没有体现出他十分之一的帅气。   云颂收起纸人,扔还给陈去尘。   陈去尘不好意思地收进包里。   等院里响起开关门的声音,官爷款款而归的脚步声也消失后,陈去尘才压低声音问:“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云颂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孔随听完,震惊地骂了一句脏话,义愤填膺地说:“他们还是正常人吗?!那个女人还好吗?明天我们去看看她吧。”   “去肯定是要去。”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可能选择无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危险,我们四个分开调查。我和怀川去女人那里,你和陈去尘偷偷跟踪村长去留根家,看看他们那里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好。”孔随一口答应。   安排好明天的行动,云颂就催他们去睡了。想到山里的昼夜温差大,又笼罩着很重的阴气,云颂提醒孔随:“我给你的符别忘记放枕头底下,驱阴聚阳。”   孔随拍了拍枕头,表示没忘。   云颂放下心,和怀川躺到另一张空床。   早上七点的拾翠坪看起来和夜晚无异,大雾笼罩,太阳也似乎遗弃了这片土地,整片天空灰扑扑的,像是蒙尘的玻璃罩子,他们这罩子里呼吸都不畅快。   云颂在院子里洗漱好,抬头看了眼让他很在意的红灯笼——天虽然亮了,但灯笼里面的烛火仍没有熄灭,看起来还能继续燃烧许久。因此,等官爷从房间里出来时,云颂直接问:“灯笼不用熄灭吗?”   “不用。”官爷笑得慈祥——他自己这么觉得,孔随只感觉到了阴森,“我们挂红灯笼除了图个吉祥、喜庆,也是为了让每一个离家的游子找到回家的路。”   云颂:“哦。”他往官爷出来的房间里看了眼:“官爷自己一个人住吗?”   “对。”官爷回答,“习惯了,从小就一个人,但村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的家人。”   云颂顺势恭维了他两句。   吃过早饭,官爷准备出门,云颂、怀川和陈去尘也开始分头行动。   为了不让自己的目的性太明显,在去昨晚那个女人家里前,云颂和怀川在村子里逛了半天,顺便侧面打听了一番那个女人的情况,然后,才接近那个女人的家。   “这个村子里的人嘴真严啊。”无论云颂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有一个人向他透露那个女人的情况。除此以外,他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他和怀川逛了半天,竟然连一个女人和小孩儿的影子都看不到,哪怕是上了年纪的阿婆也没有。   如果不是昨晚见过那个女人,云颂简直要怀疑这个村子里的人全是男人。 第108章   有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经过。云颂脑子里还在想村子的奇怪之处,手已经伸出去,拦住了对方。他迅速收起思绪,扭头看向这人:外貌普通,身材中等偏瘦。   与那双阴郁的眼睛对上,云颂立刻便认出他是昨晚给有胎记的男人开门的人。   “有事?”男人语气冷硬。   云颂却像是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不欢迎,笑着问:“大哥,我想问一下,从这里到章台要多久?一般走哪条路?”   “只有一条路。两个小时。”   “这样啊。”云颂看了眼男人走过来的方向,是他的家。男人离开,正好给了方便他们行动的机会。于是,云颂不再和他废话,客气地作别。等男人走出去一段距离,云颂和怀川敲响了他家的门。   院内迟迟没有回应。   云颂和怀川对视一眼,直接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云颂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枝头熄灭的红灯笼。身后,怀川关上了门。   窗台下的碎玻璃已经收拾干净,但窗户依旧是破了个洞的样子。   云颂和怀川走到堂屋门口。   “你好,有人吗?”云颂担心吓到屋里的人,没有像刚才那样贸然推门进去,“我和朋友从外地过来参加朋友的订婚宴,但导航导错了路,给我们带到了这里。”   屋里似乎有了声音。   轻飘飘的脚步声带着迟疑与踯躅,慢慢走到了门前。一门之隔,云颂的语调更加温和:“不好意思,能问个路吗?”   几秒后,门缓缓敞开一条缝隙。   云颂从缝隙中看到了女人的眼睛,神情倏地一怔。这是一双年轻的眼,却有着麻木、苍老的目光,死气沉沉。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云颂一时竟忘了开口说话。   “我们想问章台怎么走。”怀川轻轻拉开云颂,他的语气和他的动作一样。   女人的目光并没有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人改变了而进行转移,望着某处一动不动许久,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讲话。   云颂和怀川很有耐心地等着。   直到女人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像是陈旧的玩偶上了发条。她摇摇头,嗓音如同含了沙子,一字一字地说:“不知道。”   “没关系。”怀川注意到她脸上不自然的红,“你需要帮助吗?你似乎生病了。”   女人的身体倏地僵住,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她的神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我不会……跑……”   怀川听清了她含糊不清的话语。   “……不要……不……跑……”   女人似乎害怕到了极点,咬破了嘴唇都无知无觉。带血的唇瓣张张合合,反反复复吐出来的几乎都是这几个字。   “你还好吗?”云颂见女人如同陷入了梦魇,越来越不清醒,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这扇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门。   但女人用身体顶住了。   “我们没有恶意,你……”云颂解释的话在看到女人的眼睛时戛然而止。那是怎样的恐惧,恐惧到云颂只是触碰到这样的目光,就感同身受般浑身泛起一股寒意。   云颂推门的力道瞬间便减轻了。   他缓缓放下手,同时拉着怀川向后退了半步,向女人表示他们不会再靠近。   女人绷到快要断裂的精神,随着两人的远离稍有舒缓。但她依旧保持着顶门的动作,似乎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到地上,像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云颂和怀川立即上前去检查女人的情况,只是他们刚推开门,还未扶起来女人就听到一道怒吼:“你们做什么?!”   云颂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还是选择先扶起地上的女人,将她放置到椅子上。然后,他才看向怒气冲冲跑过的人,正是那位身材中等,已经赶回来的男主人——手中拿着一块玻璃。看来他方才出门是为了找玻璃,修补窗户。   “离她远点!”男人放下玻璃,发出警告。他迅速来到女人身边,强硬地将她和云颂隔开,看着很是保护女人的样子。   云颂却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男人从始至终都没看女人一眼,他或许根本就不在乎她是晕倒还是死了。   云颂心中烦躁,很想直接打晕这个碍事的男人,但又不能暴露,只好暂时忍下这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们走到这正好看到她晕倒,所以才进来瞧瞧。”   “关你们什么事!”男人瞪着云颂,毫不客气地呵斥,“离开我家!”   越是赶人,越是有问题。云颂站着不动:“我看到了就关我的事。她晕倒了,你身为她的家人,非但不关心她的身体,反而阻止别人关心她,你安的什么心?”   云颂寻常不过的质问却让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慌乱与心虚。云颂一直盯着他,自然没有错过这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心里猛地一沉。   男人似乎是彻底恼了,拿起墙上挂着的杀猪刀。刀刃锋利,刀身上还有血的斑驳锈迹。男人拿刀的姿势很熟练,阴沉沉地说:“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云颂看到他拿刀,反而笑了下。   本来还没有出的理由,这下有了。   男人双手持刀,神情阴森。本以为面前这两个人会识趣地离开,但下一秒他感觉手腕猛地一疼,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松开握刀的手。刀“哐当”一声落地,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膝盖窝就挨了一脚,他猝不及防地“扑通”跪地。   云颂用脚尖轻轻踢开了地上的刀,一扭头,绳子已经递到了面前。   云颂从怀川手里接过绳子,把男人捆了起来,拴在院子里的树上。   “他娘的!你们活腻了是吧。”男人疯狂地挣扎,嘴里不停地骂道。   云颂全然不在意,扭头对怀川说:“我去找村长,你照顾一下她。”   “嗯。”怀川走到女人面前,在男人的视野盲区,往女人身体里送了一点点灵力。   在女人醒来之前,怀川静静地打量着她。她身材瘦弱,面容憔悴不堪,身上穿着普通的长袖长裤。怀川的目光落到女人的手腕,看到了一道道自残的伤口。   怀川蹲下来,微微向上拉了拉女人的袖口,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新的叠着旧的,看起来没有一块好的皮肤。   怀川放下她的袖子,眼神冷了几分。   “……嗯。”女人醒过来,刚刚头晕目眩的感觉已经没有了,不仅身体感觉舒服了,就连精神也清醒了许多。   但第一眼看到怀川的身影,她仍旧展露出了害怕的姿态,尤其是听到院里男人难听的叫骂声后,身体瑟瑟发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恐惧,却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就好像是她已经麻木了。   怀川没有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对她没有危险性。想了想,他说:“我们是外地来的。你知道宁城吗?我们来自那里。”   女人似乎听进去了他的话,怀川注意到女人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于是,他继续说:“我们昨晚走错了路,才误打误撞来到村子,村长留我们住了一晚。”   怀川在自己的话里加入了安神咒,两相作用,女人埋进臂弯里的头逐渐抬起。   “……外……乡人。”她断断续续地开口,颠三倒四地说,“不要……跑……”   怀川微微皱起眉。   就在这时,云颂带着村长过来了。   怀川看了眼女人,离开堂屋。   “村长!快帮我。”   拴在树上的男人看见官爷立刻便喊了起来,但没想到惹来了官爷的一顿呵斥。   “鲁莽!”官爷指着他说,意有所指,“他们也是关心你媳妇儿,你耍什么横呢。”   男人愣住,似乎不服气。   “魏永贵。”官爷用警告的语气喊了他一声,男人瞳孔一缩,顿时不说话了。   官爷转过身,看向云颂和怀川,歉意满满地说:“他这个人从小性子就急,以为你们对他媳妇做了不好的事,情急之下才想动手。都是误会,误会。”   一边说着,一边给魏永贵解开绳子。   云颂走到怀川身边:“我也觉得是个误会,所以才去找的官爷你。”   怀川说:“误会解开了就好。”   官爷扔开绳子:“说的是。”他拍了拍魏永贵的胳膊,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点带兰英去你岩叔那里瞧瞧。”   “嗯。”魏永贵整理了一下衣服,路过云颂和怀川时,冷冷嗤了一声。他走进房间,动作有点粗暴地把女人背起来。   云颂说:“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岩叔当了几十年的医生,你们就放心吧。”官爷笑着拦住云颂和怀川,“明天就是仙缘节了,我这边想请你们帮点忙。”   “明天?”云颂想,明天正好也是柳清民和萧映月的订婚宴。   怀川偷偷捏了一下云颂的手指,云颂明白怀川是让他不要担心女人,于是,改口:“能帮上忙我们肯定帮。”   “你们跟我来吧。”官爷走在前面带路。   云颂和怀川跟在他身后。   云颂佯装好奇地问:“官爷,村里的女人和小孩儿在仙缘节期间是不能出门还是在忙别的?怎么都看不到人?”   “我们仙缘节的习俗是女人要在仙缘节前一周开始斋戒,并每日在家中为神祈福,直到仙缘节当天才能出门。不让小孩子出门则是怕他们调皮捣乱。”官爷解释。   “原来是这样。”云颂又问,“我看好多家都挂上了红绸,有什么说法吗?”   “神要迎娶新娘,自然要喜庆。”官爷说,“因为不确定神会看上哪家的女孩,所以每家有女孩的都要挂上红绸。如果神看上了他家的女孩,流程就和结婚一样。我们会吹锣打鼓,欢欢喜喜地将这位女孩送往神庙,与神完婚。接下来的一年,女孩都要在神庙侍奉,直到下个仙缘节。”   “神庙?”云颂脱口而出。   “就在山里。”官爷抬手往双仪山指了指,“存在快一千年了,是我们祖先建的。”   那应该不是欢喜神了。   但云颂心里的那口气并没有因为不是而松开,反而因为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而沉重:“章台那边也信奉山神吗?”   “他们和我们一样。”官爷说。   云颂从他的语气里隐隐听出一丝不悦和嫌弃,好像不喜欢章台村似的。   “但他们的信仰已不再纯洁。”官爷说。   云颂愣了下。   官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明天的典礼就在这里举行,麻烦你们了。”   云颂这才注意到他们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好些村民都在这里忙活:扯线挂灯笼,挂红绸,准备祭品……   “没事,既然住在您家里,帮点忙是应该的。”云颂客气地说。   官爷叫了一个男人过来,让他给云颂的怀川安排活,然后便离开了。   “你们过来挂灯笼吧。”男人说。   “行。”云颂和怀川走过去。   云颂边走边打量,目光落到正中央的雕像上。一米多高的石头高台上,立着一个将近两米高的木头雕像。   雕像的底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显然已经被人触摸得非常光滑,上面似乎刻了字,但云颂离得远,看不清内容。   视线再往上,云颂的眉头逐渐皱起。   这尊雕像身上穿的衣服类似道袍,但形制却是错的。云颂看向雕像的五官,它的面容充满悲悯和智慧,但因为年岁已久而产生的裂纹让那悲悯四分五裂。   雕像的脸隐约给云颂一种熟悉感。   云颂下意识看向怀川,发现怀川望着雕像的表情格外冷漠阴郁。   他正感到奇怪,就听到怀川压低了声音,沉声说了一个名字:“叶鸿声。”   云颂浑身一震,遍体生寒。 第109章   叶鸿声。   雕像竟然是叶鸿声!   很震惊,但似乎并不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魏骁然是叶鸿声的徒弟。而官爷提到双仪山上的神庙有近千年的历史,时间和叶鸿声的存在正好对得上。   是魏骁然为叶鸿声立的神像吗?   云颂心中想着,人已经走到脸色阴沉的怀川身旁,悄悄握了下他的手掌。   熟悉的温度让怀川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扭头看向云颂,脸色已经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摇摇头,示意没事。   云颂还是摸了摸他的掌心,直到有人喊他们把地上的灯笼挂到树上,云颂才松开手,应了那个人一声。   两人忙到中午,挂好了所有灯笼。   和其他干活的人一起吃过午饭,两人回到官爷家里。陈去尘和孔随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他们。等两人一进屋,陈去尘就往门上贴了一张符。   云颂和怀川在桌子前坐下。   孔随迫不及待地讲起他和陈去尘的发现:“魏留根家里的那个小孩儿叫魏文,今年刚满十五岁。村长找去他们家询问情况的时候,魏文正好不在家,但魏留根向村长隐瞒了这件事。”   陈去尘也回到桌子前坐下,接上孔随的话:“村长走后,魏留根在房间里大骂了一通。我们从他骂的话里得到了一点信息,魏文已经有两天没回家了。”   云颂算了算时间,发现正好是村里开始筹备仙缘节的时候。   “你们那边呢?”陈去尘问。   云颂讲了在女人家里发生的事,还有他们看到的叶鸿声雕像。   陈去尘和孔随听完表情各异,迟迟没有说话。孔随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初次听到兰英的遭遇,他就愤怒不已,这次显然怒火更盛:“他们是在杀人。”   云颂心中同样愤怒,但没有影响他做事:“我担心还有其他人和兰英一样。所以,今晚我打算去每家都探探。”   陈去尘刚刚也在想这个,但每家每户都查并不容易。不过云颂既然说出口了,说明他已经有了办法。   “怎么做?”他只需要听安排。   “既然人不方便,那让小纸人去不就好了。”云颂向陈去尘要了叠空白符纸,又在房间里翻出来一把剪刀。   剪刀在纸上咔嚓咔嚓,不一会儿那叠空白符纸就被剪出了小纸人的模样。   云颂一个一个为它们赋灵。   “你要控制这么多?!”陈去尘又惊又吓,“不行!这根本不可能!”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纸人,陈去尘倒不担心,但云颂做的这些小纸人都赋了灵,几乎算是他给自己做的简易分.身。   一般天师,能灵活控制一个就算不错。哪怕是他师父,十个也到了极限。   但云颂一下子弄了将近五十个。   陈去尘着急地看向怀川,希望怀川能够明白这样做的危险,劝住云颂别做傻事,但怀川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陈去尘不免愣了愣。   云颂对他笑了笑,看起来竟然有点嚣张:“我可不做没可能的事。”   怀川也笑着说:“不必担心。”   云颂为所有小纸人赋好灵。   那些死气沉沉的小纸人顿时活了过来,活动活动手,活动活动脚,像是在熟悉自己的身体,而已经熟悉的小纸人,已经开始互相追逐打闹,乱作一团。   孔随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朝其中一个小纸人伸出了手。小纸人跳到他的手掌,顺着胳膊飞到肩膀,乖乖坐下。   “这是……纸人?”孔随喃喃。   他想象的纸人全是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画了两团红腮帮子的那种纸人。   云颂做的这些还挺……可爱?   “都老实待着。”云颂冷酷地结束了小纸人的打闹。等小纸人们都听话地站好后,云颂开始给它们下达任务。   领了任务的小纸人瞬间分散开。   孔随还没反应过来,桌子上就只剩下一个小纸人。这个小纸人四肢和脑袋都很粗糙,看起来像是随便撕出来的。   孔随疑惑地看向云颂,只见云颂修长的双指合并,迅速地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然后,将符打进了小纸人体内。   “去吧。”云颂对小纸人说。   小纸人点点头,从门缝飞了出去。   云颂解释:“我让它去了兰英家。”   有了云颂这句话,孔随放下心。他知道云颂肯定会让小纸人保护好兰英。   夜晚降临后,云颂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自己分出去的灵力,于是,那些借由小纸人们看到的画面纷纷传进脑海。脑子里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信息,饶是云颂也感到了头疼,不由得皱起眉,但很快他就适应了。   漆黑的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   小纸人凭借着小巧柔软的身躯,很容易就钻进了那些紧闭的门扉。   这个家里空无一人。   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躺在脏乱无比的床上呼呼大睡。   这个家里有小孩子微弱的哭声……云颂的目光立刻就投了过去。于是,小纸人顺着他的意识,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那个传出哭声的房间,并在第一时间找到最佳的藏身地点。   云颂借着小纸人查看起情况:一个女人正抱着大哭不止的孩子轻声哄,她的旁边则是一脸不耐烦的男人。   “快让她闭嘴。”男人砸过去一个枕头。女人用背挡住,护住怀里的孩子。   孩子依旧哭个不停。   男人猛地坐起来,朝孩子伸出手。   “你要对她做什么?!”女人吓得立刻抱着孩子躲到一边,又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连忙跪下来求饶。   男人抬起来踹人的脚缓缓放下,啐了一口:“要不是留着你们还有用……”   没说出口的话,不言而喻。   云颂心情沉重地看完。他将小纸人留在这里,继续前往下一家。然而,他看到的越多,眉头皱得越紧。   那一家家亮起来的灯火,成了吃人的血盆大口,将被四方墙壁困住的女人和孩子扒皮、拆骨,甚至连血都要喝干净。白天和他们一起干活的那些人看着热情淳朴,谁能想到晚上的他们就像脱去了人皮,一个个露出牲畜的面孔。   云颂看得几乎想吐。他实在不放心兰英,最后去她家里看了一眼。   脸上有胎记的男人果然在十二点后出现在魏永贵家,只不过这次还没有碰到兰英,就被小纸人一道符咒打晕了过去。魏永贵认为兰英对男人动手,将兰英拖出房间,关进了废弃的猪圈。   即使是夏天,常年被阴气笼罩下的大山里,气温仍旧低得吓人。   小纸人在兰英神情恍惚的时候,偷偷贴到她的后背。顷刻间,一股温暖从后背慢慢流淌至她的全身,手脚暖和。   这股仿佛被太阳照耀一般的暖意让她的眼睛稍微有了光亮,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摸到猪圈的土墙。   土墙摸起来凹凸不平。   她的手指划在上面,就像是在写字一般,虽然胳膊颤抖,却一直不停。   云颂操纵小纸人看了眼。   小纸人的视力不受影响,夜晚也看得清楚,因为看得清楚,云颂在看到她在写什么时,突然感到了窒息。   回家。   回家。   回家。   ……   在她能够触碰到的范围,低矮的土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跑”、“回家”、“周嘉宝”,有的字迹上面还带着血。   他想起女人为数不多的几次对他们说过的话:不要……不……跑。   原来不是,不要跑。   而是,不,跑。   她也不叫兰英。   她叫周嘉宝。   眼睛一阵刺痛,云颂睁开眼,却觉得比起疼痛,那更像是酸涩。   “看到什么了?”怀川第一时间握住了他的手,往他体内输送了灵力。   双手交握的熟悉温度让云颂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小纸人那边抽离回来。   陈去尘和孔随也围了上来,关心地看着他。陈去尘给他递了一杯水。   “谢谢。”云颂声音有点哑。   他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等心里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说他看到了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间寂静可闻,只有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呜呜风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呜咽落泪,又或者说,那就是有人在落泪。   “操!”孔随一脚踹向墙壁。   陈去尘按住孔随的肩膀:“冷静。”   “怎么冷静,哪个正常人听到这些能冷静!”孔随攥紧了拳头。   陈去尘看向云颂:“接下来我们怎么做?是先救人,还是继续找魏骁然。”   孔随毫不犹豫:“当然是救人!”   云颂示意他稍安勿躁,扭头交代陈去尘:“你联系李局长,跟他说明这里的情况,让他派些人来。但先守在附近——也别太近,等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为什么不直接让李局长派人控制住村子,还要等?”孔随心中焦灼。   “山里都是尸傀,魏骁然更是不知道藏在哪里,这时候让他们行动太危险了。而且,明天就是仙缘节了。仙缘节和魏骁然甚至是和叶鸿声有关系,我需要弄清楚怎么回事。”云颂给孔随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担心,我在每个女人身边都留了小纸人,会保护她们。”   孔随抿了抿唇:“嗯。”   他相信云颂的实力,更相信云颂不是漠视别人痛苦而不施以援手的人。   “我们的朋友回来了。”云颂突然说。   周围的空气陡然间变得阴湿又寒冷,陈去尘有种熟悉的感觉,然后,他就看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凭空出现。   云颂直接问:“你们查的怎么样?”   “山里藏着的尸傀很多,粗略估算有上千。”白无常此话一出,孔随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这么多!”   云颂也因为这个数量,神情凝重。   白无常说:“我和无咎抓了一只尸傀驱使,通过这只尸傀找到了它们的藏身地,是山里的一个老村,已经被大火烧成了废墟。我和无咎觉得这么大的火应该有记录,就回地府找了管辖鹤云县的城隍,还真在地方志上找到了记载。”   他摊开手掌,一本书出现,自动翻页到他想找的内容:“三十四年前,双仪山失火,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他稍稍停顿,加重了语气,嗓音阴冷:“而这场火是人为的。失火的村子叫桃花源,大火中存活下来的村民一分为二,建立了拾翠坪和章台。”   这下不只孔随,就连陈去尘也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是这样。”   云颂听到人为的火灾还有几分诧异,但拾翠坪的章台之间的关系,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也不算太意外。   黑无常补充:“另外,我和谢必安还在那座村子附近看到了一座神庙,神庙中供奉的人是叶鸿声。”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云颂说。   “抱歉,还是没有发现魏骁然的踪迹。”黑无常说,“但我们已经确定,双仪山中埋有大阵。那些尸傀,很可能生前都是用来祭阵的人,所以反过来,它们也受大阵滋养,比普通尸傀更厉害。”   黑无常说:“最好不要贸然进山。”   云颂算了下时间,玄灵观派来探路的五个天师应该已经到达了鹤云。他再度看向陈去尘:“你联系一下协会,让来探路的五个人过来帮忙——暂时别联系李局长过来了。”上千只尸傀已经不是普通人可以插手的事了。   陈去尘点头:“我明白。”   云颂继续安排:“章台还有很多秘密,明天早上,我和怀川去章台参加柳清民和萧映月的订婚宴。章台也在举办仙缘节,我和怀川会从那边进山。”   他看了眼黑白无常,又看向陈去尘和孔随:“你俩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黑白无常也留在你们身边。”   陈去尘说:“好。”   云颂提醒:“别忘了柳笛。”   陈去尘一愣。自从进了拾翠坪,他们完全被拾翠坪的怪异吸引,只顾着探究,差点忘了来这里最初的目的。   云颂把能想到的都提了提,做好安排后,黑白无常就悄然离开了房间。   “先睡吧。”云颂说。   但陈去尘和孔随心里装着事情都没睡着,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早上六点多,云颂和怀川开车离开拾翠坪,前往章台。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大雾中。 第110章   萧映月身穿香槟金抹胸礼服,走动时裙摆流光溢彩,就连荒芜残破的院子也因为她明亮了几分:“你们来了。”   她热情地招呼云颂和怀川,与其同时,院子里原本热热闹闹说话的十几个村民纷纷看过来,目光中带着隐晦的打量。   云颂并未在意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视线全在那条闪闪发光的裙摆上。仔细看过后,他才发现那些闪烁的光彩都是钻石,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很闪。云颂眼睛里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真情实感地赞叹:“你的裙子很漂亮。”   怀川看了眼财迷属性和爱美属性同时爆发的云颂,心想自己只会送金砖的方式还是太庸俗落后,没有新意了。   “谢谢。”萧映月领着两人穿过略显拥挤的院子,进入堂屋,找到正在跟村长说话的柳清民。不知是不是巧合,他们一进屋,柳清民几人的声音就停了。   “这两位就是月月的朋友吧,果然都是品貌非凡、气质出众啊。”率先开口的是站在最中间的白头发老头。这种众星拱月的姿态,看得出来他应该就是村长。   云颂笑意盈盈:“您客气了。”   “这是我们村的村长,你们叫他陈叔就行。”柳清民及时介绍,“这个是我爸。”   “陈叔好,柳叔好。”云颂礼貌问候。   村长陈叔语气温和,面貌也比较和蔼可亲:“你们年轻人去玩吧,不用陪我们这些老年人唠嗑,大喜的日子别拘束。”   萧映月一副“本来就不想搭理你们”的表情,闻言,直接扭头就走,带着云颂和怀川在一处人比较少的桌子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憋不住吐槽:“幸好你们来了,不然我就要郁闷死了。你们是不知道,他们村有多么奇葩!我到这两天了,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甚至一个女人都没见到。我一打听才知道,他们要办仙缘节,这期间不允许女人和孩子出门一步。这什么破节日啊!还有这种要求!”   她的声音不低,院子里的人几乎都听清楚了,一时间,十几道目光如同大山一般朝她沉重的压过来,像是要把人吃了。   萧映月顿时头皮发麻,嘴唇嗫嚅,还想说什么,可是在这些冰冷凶狠的目光下,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了。   云颂起身为她挡住了一些视线,见她身体发抖,提议道:“我们出去走走?”   “嗯。”萧映月迫切想要逃离现在压抑沉闷的氛围,毫不犹豫站起身。   云颂和怀川陪她出了门。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萧映月照了会儿阳光才从刚才那种仿佛溺水的感觉中缓出来,比刚才吐槽得更凶:“村里这群男人更奇怪!跟蟑螂似的无处不在,又恶心又吓人。尤其是他们的眼神,让我特别不舒服。晚上睡觉也睡不好,总做噩梦。”   云颂附和点头。   怀川在观察村子的环境,与拾翠坪不同,章台并没有哪户人家挂红灯笼,除了清晨也没有大雾笼罩,阳光还算温暖。   由此可见,章台村阴气不重。   如果不是与拾翠坪如出一辙的仙缘节,章台村看起来和普通村子一样。   “我就不应该答应柳清民跟他回来办订婚宴,我提前搭配好了衣服首饰,就等着订婚当天美美拍照,到了这里才知道他竟然把我们的订婚跟这个破节日安排在同一天!大家都跑去过这个破节日了,都没多少人参加订婚典礼。柳清民一回家就把我晾在一边,天天跟他爸还有村长那个死老头关起门来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萧映月撩起裙摆,恶狠狠地踢了一脚石子,银色高跟鞋瞬间脏了一块。   云颂顺势说:“不如订婚暂缓两天。”   虽然不清楚柳清民为什么选在仙缘节这一天订婚,但显然不是个巧合,但萧映月身上有什么是柳清民想要的呢?   云颂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想到了拾翠坪村里的女人,还有周嘉宝。   “算了。”萧映月不耐烦地说,“早点结束,早点回家,我一天都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待了。等回去了,再重新办一场我喜欢的,以后让柳清民和这边少来往。”   萧映月继续说:“而且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今天我俩订婚,院子里的那些人也等着傍晚的订婚典礼开始,怎么可能说往后推就往后推,我可不想被人看笑话。”   “订婚典礼在傍晚?”云颂疑惑。   萧映月说:“说是村里的习俗。”   云颂扭头和怀川对视了一眼。   怀川问:“还有其他的吗?”   萧映月不悦地蹙了蹙眉:“习俗挺多的。还要去什么神庙,让山神见证。山神同意后,才能下山开宴席吃饭。”   云颂再次和怀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句无奈的“果然如此”。   萧映月说:“仙缘节好像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听说神会选一位新娘进神庙。虽然规矩很奇葩,但我对这个仙缘节还挺好奇的,不知道神庙什么样子。”   云颂心想,订婚估计推不了了。他叹口气,在斜挎包里翻了翻,翻出来一条银色手链,吊坠是一只玉雕蝴蝶。   手链是路边摊随便买的,但云颂往里面注入了自己的灵力,还滴了一滴血,本来打算给孔随防身用,但孔随身上的法器已经揣满了口袋,这个就没有给。   云颂把手链递给萧映月:“这个送给你,算是订婚礼物吧。”   萧映月看了眼,眼神喜欢。   路边摊上的东西材质自然一般,但云颂注入灵力之后,那只玉雕蝴蝶看起来莹润有光,栩栩如生。   萧映月开心地接下,戴在手上。   云颂松了口气。   这时候,柳清民追了过来。   “月月,别生气。”柳清民一把抓住萧映月的手腕,掌心被硌到,他低头看到了一条玉坠蝴蝶手链,但没有多在意。   萧映月绷着声音:“我没生气。”   柳清民脸上堆起笑,将人拉到自己面前:“还没生气呢,都离家出走了。是我的错,你孤身一人来到我的家乡,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没有照顾好你的心情。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我已经订好了后天的车票,等订婚结束,我们明天就走,先在雾江玩几天,然后就回宁城。”   萧映月沉闷的心情稍微松快,但不想显得自己那么容易被哄好,冷冷地点头。   “你看你,鞋子都脏了。”柳清民很自然地单膝跪下,将萧映月的脚架到自己腿上,用袖子擦了擦鞋面。   萧映月瞥见云颂和怀川,脸颊顿时有点烧得慌,推了推柳清民:“赶紧起来。”   柳清民站起来,和她十指相扣。回头看向云颂和怀川,他礼貌地笑笑:“回家说话吧。正午十二点,仙缘节庆典就开始了,你们感兴趣可以去参加一些活动,玩一玩,到了傍晚山神巡缘才会开始,那个时候最热闹,还有烟花看。”   “好。”云颂和怀川走在两人身后。   昨晚做出来的小纸人有剩下,云颂趁没人时,扔出去了五个,让它们去探查。   到中午的时候,小纸人基本跑遍了每家每户,和云颂的预想不同,章台村的女人的小孩虽然也被要求待在家里,但她们穿的衣服干净整洁,身上没有伤,表情并不似拾翠坪中的女人麻木空洞,只是仔细看还是能发觉隐藏的恐惧和痛苦。   云颂和怀川说了小纸人看到的画面。   “马上就能见到她们了。”怀川示意云颂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十二点了。   云颂也没心情再吃饭了。   十二点过后,云颂见到的第一个女人是柳清民的母亲。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萧映月时,第一反应不是看到未来儿媳妇的欣喜,而是心虚与惶恐,好像萧映月是无法令人面对的洪水与猛兽。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月月。”柳清民拉着萧映月的手,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语气认真地问,“我跟她在一起,你开心吗?”   柳清民妈妈看着萧映月,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与挣扎,半晌,她垂下眼皮:“你开心就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我开心。”柳清民轻轻抱了她一下。   萧映月听着这番温情的话,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撞见云颂的目光,便和他打了招呼。云颂也跟她打了声招呼说出门。   离开柳清民家,云颂和怀川看到路上多了好几道女人和孩子的身影。   她们似乎很害怕陌生人,远远地见到云颂和怀川就赶紧抱起孩子躲了起来。   云颂皱了下眉,为什么这么害怕陌生人?说怕似乎还不准确,比起怕,她们更像是抗拒,抗拒与陌生人有见面的机会。   一路走下来,所有女人都是这个反应。云颂心中不得不将这点奇怪记下来。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云颂停下。   怀川知道他不是无目的地走,应该是之前的小纸人让他发现了什么。他抬手敲门,身边的云颂拿着手机在打字。   院里没人回应。   他耐心地继续敲。   几分钟后,门后还是传来了一道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什么事?”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打开了门,见是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立刻警惕起来,“你们有什么事?”   “我是柳笛的朋友。”云颂从善如流地开口,“我知道他在家,我找他叙旧。”   他在小纸人的视线中看到了这个院子的房间里关了一男一女,两人都被绳子捆着,而男人的名字叫柳笛,正是一周前追着媳妇回到媳妇娘家的柳笛三号。   “我们不认识你。”男人说着就要关门。   云颂动作强硬地一把按住门板。   男人无论怎么使劲儿都无法把门关上,只能被迫将门完全打开。   云颂和怀川顺势走了进去。   “柳笛。”云颂喊了声,“这都一年了,欠我的五十万也该还了吧,别以为跟你媳妇躲到她娘家我就找不到你了。”   跟在云颂身后的男人愣怔住,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五十万?”   云颂笑了下:“他是你女婿,你也算是他爸,不然你替他还了吧。”   “他怎么可能欠你钱。”男人喃喃。   “你管他怎么欠的,现在,还钱!”云颂一副“恶霸”的模样,直接上手攥住男人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再不还,我就剁了他,先剁他,再剁你。”   男人大概是第一次见云颂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吓得脸都白了几分:“还,他肯定还,我马上让他出来,您别着急。”   云颂松开手,觉得晦气甩了甩。   男人连忙拿出钥匙把锁着的门打开,又赶紧给柳笛松了绳子,将他从房间里带出来,但柳笛媳妇仍在里面关着。   看来这老男人也不傻。   柳笛在房间里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一开始还稀里糊涂,后面就想明白了,对方很可能是来救他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两个陌生人,但柳笛必须赌一把。   因此,他一从房间里出来,就配合地演起了戏:“求求你们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先还五万行不行?”   云颂拿出手机:“现在就给我转。”   手机屏幕亮起,柳笛看到了上面的字:“我们是县公安局李局长派来的人,正在调查双仪山山神相关的事情,关于山神和仙缘节你都知道些什么?”   柳笛诧异地看了眼云颂,瞳孔震颤,似乎在想该不该相信面前的人。但事情迫在眉睫,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云颂删除了这条文字。   柳笛开始打字,嘴上却说:“好,我转。希望转完钱你能暂时放过我。”   怀川站在旁边,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柳笛打字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仙缘节是骗局!我老婆说,村里的孩子出生时,村长会给他们刻一个木牌,木牌刻着他们的生辰八字,并涂抹了脐带血,放在神庙。只要以后他们不听话,村长就可以通过毁掉木牌,杀了他们。   “我老婆就是因为木牌才不得不回来。我来找我老婆,也被他们绑了,老婆就跟我说了实话。仙缘节的山神选妻,其实就是村子里挑祭品献给山神。   “他们不愿意献祭自己村子里的女人,就让村里的年轻男人把外面的女人骗过来,再以订婚的名义让女人进神庙。这次仙缘节,他们怕柳清民骗不回来人,就逼我老婆回来,把我老婆当备选!   “你们快去救那个订婚的女人!”   柳笛等云颂看完就全部删了,嘴上继续说:“钱给你转过去了,你别逼我了,不然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一个月后我还会再来,别想着跑,老实还钱。”云颂说完,给了柳笛一个眼神,然后,带着怀川离开。   云颂这边一走,明白他意思的柳笛先下手为强,二话不说直接拿绳子捆了老丈人,又往老丈人嘴里塞了块布堵住声音。   他从老丈人口袋拿出钥匙,把房间里的老婆和另一个房间的丈母娘救了出来。   “老婆,你跟妈看住爸,我去神庙帮你们拿木牌。”柳笛安抚地握了握老婆的手,眼神依依不舍,但态度坚决地离开。   怕被人发现,他偷偷摸摸避着人,但在一个拐角,还是被人逮住了。正想要反抗,一看却是刚刚帮他的那两个人,像是早早在这里等他一般。   “你去神庙就是送死。”云颂直接了当地说,“神庙我们会去,木牌我们也会解决。别担心,不会让你老婆出事。”   柳笛拧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确实是李局长派来的,只不过我们是天师。”云颂在想怎么证明自己说的话,没想到柳笛竟然已经信了,这下反而让云颂不解起来,“为什么相信?”   柳笛说:“这件事实在无利可图,除了相信你们的身份,不然我也想不通。”   虽然他这样说,但云颂还是给李局长拨了通电话,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柳笛彻底放下了心。   云颂说:“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柳笛:“你说。”   云颂拿出一张符纸,一边画符一边说:“木牌确实是个威胁。我用符暂时隔开他们和木牌的联系,你把这张符的灰,混进水里或者酒里,让村里的人喝了。”   刚刚画好的那张符,夹在他的两指之间,瞬间燃烧成灰烬。   云颂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接住灰烬,随便包了包,交给柳笛。   柳笛看到符纸突然燃烧的这一幕,完全相信了他的天师身份,忙不迭接住:“这一点灰就够了吗?”   云颂淡淡道:“足够了,去吧。”   柳笛小心翼翼地揣着符灰离开。   等人走出了视线范围,云颂说:“村长身上的阴气不重,制作木牌的应该另有其人,估计是魏骁然的手下。”   “嗯。”怀川和云颂一起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云颂给拾翠坪的陈去尘发消息说了章台的情况和木牌的存在,并将隔断木牌的符咒画法教给了他,让他以防万一。   在云颂手上不费吹灰之力画出来的符咒,陈去尘足足画了一个多小时。   画好之后烧成灰,陈去尘和孔随将符灰撒进傍晚山神巡缘时要喝的酒水中,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还往做饭的调料中撒了一些,最后他留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柳笛也做好了跟他同样的事情,只不过柳笛在他的基础上,还摸进了每一家,把符灰撒进吃饭的水里。   做完这些,傍晚的山神巡缘也要开始了。太阳最后一点余晖挂在山头,天空中,冷寂的深蓝开始吞噬最后一点暖黄。 第111章   火把和灯笼全部点燃,火焰跳跃的光芒映照在云颂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身侧,身材高挑的男人完全站在了阴影中,只能窥见神秘冷硬的轮廓。   云颂微微抬眼看向正中央的木头雕像,两米多高的雕像正冷冷地俯瞰着匍匐在它脚下的一百多位村民。   雕像下,村长端正严肃地跪在最前方。他换了与雕像相同的衣服,手中持着三根燃烧的线香。青灰色的香烟在空气中扭曲又散开,模糊了村长的面孔。   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村长口中发出:“世代守护于此的山神大人啊,您的子民,在此,为您献上我们的敬畏、我们的生命,我们的一切,祈求您继续垂怜我们、庇佑我们,来年顺遂安宁。”   三根线香被放入香炉中。   直到三炷香顺利地燃烧完,村长脸上才露出些许安心的笑容。他从地上起来,转身面向村民们:“山神大人已经听到了我们的祷告,请山神大人选妻。”   有人拿来签筒交给村长。   村长双手捧着签筒,虔诚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小,听不清他都念了什么。手中的签筒晃动,发出竹签碰撞的喀啦声,直到一根竹签掉出来,清脆的一声砸在地面。   村长弯腰捡起竹签,看了眼,朝某个方位说:“老郑,是你家的女儿。”   他把竹签交给旁边的人,那人便拿着竹签走下去,让村民们挨个看。确认无误,最后交到老郑手里。   老郑拿到竹签,当即跪下向雕像行了大礼:“感谢山神大人垂青。”   村长笑着说:“让你女儿去准备吧。”   村民们瞬间欢呼起来,纷纷朝老郑道喜,与此同时,欢快激昂的唢呐声响起,整个场面无比热闹。吹锣打鼓的人一路跟随着老郑来到他们家里。   云颂和怀川走在队伍末端。   村里各处都挂着红绸和灯笼,氛围喜庆,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婚礼,而云颂和怀川正跟随接亲队伍来迎娶新娘。   老郑家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等了没多久,老郑家的女儿就出了门。她穿着老式喜服,披着盖头,由母亲扶着前往举办仙缘节的广场。   唢呐声继续吹奏着喜庆。   到了雕像广场,村民们自发为新娘让出一条路,让她走到雕像最前面。等她站好,村民也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   新娘开始给每个人倒酒。   村长端起碗:“喝喜酒。”   村民们便齐声祝贺:“恭喜山神。”   每个人都喝下了酒。   云颂冷眼旁观。   怪不得柳笛将符灰撒进酒水里,原来这是山神迎娶新娘的必备流程。   喜酒喝完,村长便宣布礼成,让人送新娘进山。送新娘的人有村长,老郑家夫妻俩和四个高大壮硕的村民。   村长和两个男人在前方带路,老郑家夫妻俩搀扶着视野受限的女儿走在中间,剩下的两个男人则走在最后。   云颂和怀川隐去身形,顺便也隔绝了声音,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在一脚踏入双仪山的那刻,云颂陡然感觉到了一股森寒的凉意,身体内的灵力受到压制,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压在他的后背,压得他呼吸不畅。   他应该是进入了山中大阵,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阵法,居然能把他压制到快要无法使用灵力的地步。   一只手突然扣开他攥紧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呼吸不畅的感觉顷刻间消失不见,属于怀川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怀川用阴气将他裹住了。   云颂低头看了眼相握的双手。   怀川牵着他,继续跟上往山里走的村长他们,低声说:“这个阵法我也没有见过,压制灵力这点很像锁灵阵,灵力越强的人感受到的压制越大,但整个阵法的复杂程度锁灵阵完全比不上,现在已经找不到能布下这种大阵的人了。叶鸿声当年在阵法上天赋异禀,我想这个阵应该是出自他手,存在千年了。”   云颂心里划过一丝寒意:“黑白无常说那些尸傀很可能都是祭阵的人。如果是真的,这个大阵的危险非同一般。”   不过——云颂看向怀川,他可不是孤身一人,指不定谁比谁更难搞呢。   怀川对上云颂的目光:“嗯?”   云颂笑着摇摇头,握紧了他的手。   山上的树在白天看时郁郁葱葱,夜晚的大雾笼罩之下,却只能看见一团又一团朦胧的黑色轮廓。上山没有正儿八经的路,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   村长几人很熟悉这条路,即使是在雾中,依旧走得非常平稳。其他人穿的衣服颜色较浅,仿佛融入了雾中,只有穿着红色喜服的新娘身影一直清晰。   走了大约有二十分钟后,村长几人突然在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云颂和怀川跟着停下,猜测他们应该是在等柳清民和萧映月,毕竟萧映月才是真正要被送进神庙献祭的人。   果然没过多久,一顶四个人抬的老式花轿在雾中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柳清民和他的父母走在花轿旁边。   花轿看起来有很多年头了,红色的轿帘和轿杆都褪了色,金色的吊穗也乱糟糟的,没剩下几根。花轿晃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花轿经过云颂和怀川时,两人都感觉到了强烈的怨气。这顶花轿不知道接触过多少枉死之人,才会生出这么大的怨气,只是从身边经过就令人不适。   村长先开口:“没问题吧?”   柳清民的父亲说:“放心,已经下过药了,没有三四个小时醒不过来。”   村长赞许的眼神看向柳清民,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柳清民垂着头,看不清表情:“都是为了山神大人,为了村子。”   村长叹口气,一副“我理解你,我也心疼你”的模样:“你是咱们村里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我知道让你干这种事是难为你了,你是好孩子。都怪其他人不争气,今年又轮到咱们村出人,否则我也不愿意让你来做。”   柳清民没有应声,被他父亲瞪了眼。   他父亲骂骂咧咧地说:“你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你不愿意骗外人,让你妈去死你就满意了?还是让你姑去死?为了一个外人你跟我耍横,耍脾气。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让你出去上学,差点养了个白眼狼出来。要不是我让村长驱鬼找你,我看你早他妈要跑路了。”   柳清民妈妈害怕得声音发抖:“说这些做什么,清民不是听话回来了吗。”   柳清民父亲:“他本来就该回来。他生是村子的人,死是村子的鬼。”   村长及时劝解,阻止他们无意义的争吵:“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咱们家里人就别闹矛盾了。”他又看向柳清民:“等仙缘节结束,你就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陈叔向你保证,以后不再找你。”   “谢谢陈叔。”柳清民低声说。   村长应了他这声道谢,扭头看向老郑家夫妻俩:“你们带小琴从另外一条路回去吧,天晚了,注意安全。”   “好。”老郑家夫妻俩拿下女儿头上的盖头,三个人互相依靠着离开。   村长从口袋拿出一个香囊递给柳清民:“你是第一次去神庙,把这个放在身上吧,别弄丢了,跟紧我们。除了我们以外,路上看到什么都别搭话。”   “我知道了。”柳清民随手把香囊揣进兜里,手指触碰到兜里的另一个物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吧。”   几人重新出发,依旧由村长领头。   往山的深处走了一段距离后,云颂突然听到了一道不属于他们这些人的脚步声,正快速向他们接近。   云颂警戒起来。   很快,向这里接近的脚步声又多了几道,呈现出一个包围的趋势。   “嗬……嗬……”粗重的喘息声隐藏在雾中,却距离他们不远。   云颂漆黑的瞳孔泛起金色,视线穿透浓浓的大雾,看到了站在大树后死死盯着他们的尸傀。尸傀的外表看起来与尸体无异,只不过有些尸傀腐烂的多较多,有些尸傀腐烂的比较少,但每只尸傀身上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云颂只在尸傀出现时闻到了片刻的尸臭味——怀川用阴气将他裹得更严实了,他呼吸里只能闻到怀川的味道。   尸傀接二连三地出现在附近,其中有几个跃跃欲试,不断向他们靠近。   “别紧张,有香囊在,它们不会攻击我们。”村长显然也发现了这些尸傀,但波澜不惊道,“它们是神庙的守护者。”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向惊恐不安的柳清民解释。   柳清民匆匆看了一眼尸傀,就不敢再看,口袋里的手紧紧攥住了香囊,身体下意识往花轿靠了靠。   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村子背后依靠的大山中竟然会有这种怪物。   “别害怕。”柳清民妈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习惯了就好。”   柳清民咬牙:“嗯。”   尸傀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走,一直跟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在等他们中的某个人不小心弄丢香囊,然后,伺机上去把人分吃掉。   尸傀越聚越多。   村长感到了几分奇怪,以往他带人上山时从没有聚集过这么多尸傀。   云颂也发现了一点奇怪,这些尸傀中有很多生前是女性。难道它们都是以前被献祭的女人留下来的尸体。   云颂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村长加快了脚步,催促:“情况有点不对劲,我们走快点吧。”   于是,花轿的咯吱咯吱声响得急促了起来,晃动得也更厉害。   柳清民看了眼上下颠簸的花轿,很快皱了皱眉,下颌绷紧。   三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黑白无常提起过的被火烧得一干二净的桃花源。   桃花源在山中的谷地,尽管大火残留下来的疮痍还在,但几十年过去,已经有许多新生的树木花草。   “这是哪儿?”柳清民问。   “三十多年前的村子,那时候还没你们这一代呢。”村长扫了眼废墟,语气不自觉流露出感慨与怀念。   柳清民父亲冷笑了一声:“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叛徒,我们村子怎么会一分为二。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要把我们烧死,真是脑袋疯了。”   村长说:“快到神庙了。”   他们走出桃花源的范围。   云颂预感到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瞳孔震颤。刚刚还空荡荡的废墟,此时此刻挤满了尸傀。 第112章   夜色逐渐深重。   仙缘节燃起的篝火噼啪作响,旺盛的火焰本该给人温暖,但大雾之中,每一簇火苗都蒙上了潮湿的寒意。   拾翠坪的村民围绕着篝火欢唱庆祝,酒杯相撞,肆意的笑声中是一个又一个女人绝望到平静的脸。   陈去尘和孔随站在最外围,看着这副扭曲的画面,最终不忍又厌恶地移开。   “他们已经上山了吧。”孔随抬头望向村子背后的大山,心中担忧。山神巡缘结束,陈去尘操控小纸人贴到了被选中的新娘身上,跟着新娘进山,却发现新娘只在前脚走了走,就被带了回来。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拾翠坪和章台虽然每年都举办仙缘节,但作为祭品的新娘是两个村子每年轮流出。   今年轮到了章台。   “他们两个很厉害。”陈去尘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尤其是怀川,身份更是神秘莫测。陈去尘大胆猜测,怀川可能跟千年前的天清观有关系,或许是天清观的弟子。只是如此一来,云颂也该和他一样。可《灵山观志》记载,天清观和叶鸿声一战中,全观上下无一人存活。   欢喜神的事情结束后,他回观里问过师父,师父也不清楚这段历史。   孔随深表赞同:“确实厉害。”   陈去尘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了振。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发消息的人是玄灵观派来探路的五个弟子中的组长。   组长说他们已经到村口了。   “走吧,我们去村口接人。”陈去尘昨晚就给这位组长发了消息,没想到这时候他才带人赶过来。   孔随跟上陈去尘,不敢离他太远。   大雾弥漫,村子里挂着的红灯笼在雾中非但没有丝毫喜庆,反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让孔随忍不住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非常害怕突然就冒出来鬼。   经过周嘉宝家的时候,陈去尘注意到敞开的大门,于是,往里面看了眼。   很奇怪,堂屋门也是敞开的。   周嘉宝没有在典礼中现身,陈去尘以为她在家里,可是现在来看,家里一盏灯都没亮,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孔随顺着他的视线,也察觉到了古怪:“我们要不……进去看看?”   他很心疼这位可怜的女人。   “嗯。”陈去尘快步走进去,直奔堂屋。周家宝的丈夫此时正在典礼上,陈去尘就毫无顾忌进了屋。   屋内安静空荡,没有人。   “不在!”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清楚有没有人在。孔随去所有房间看了一遍,都没有周嘉宝的身影。   “她去哪里了?”孔随又在院子里找了一遍,在猪圈的墙上看到了周嘉宝用手指刻下来的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陈去尘从房间出来:“不太对。”   房间里的东西有点乱,看起来是翻找过东西的痕迹。一把上锁的盒子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陈去尘说完发现,孔随眼睛猛地一亮:“她是不是自己逃走了?!过节大家都在庆祝,这正是逃跑的好机会啊。”   “不排除。”陈去尘说。   “可是她自己一个人怎么跑出去啊?”孔随心中的喜悦在看到重重叠叠的大山后,很快就没的一干二净,“她怕被抓,肯定不敢走大路,万一她在山里迷路了,万一她摔下山摔死了……”   “仙缘节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她走也不会走太远。”陈去尘拿了桌上的梳子,离开院子,朝村口走去,“别着急,只要距离不太远,就能通过她经常用的东西找到她。”   孔随按捺住心中的担忧。   到了村口,孔随看见五个背着桃木剑的人,站在两辆车边。   “陈师兄。”领队的组长跟陈去尘打招呼,“我已经把你告诉我的情况尽数转达给了我师父,师父说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凌晨就能到。他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进山,等他们到来。”   “怎么来这么晚?”陈去尘问。   “我们白天围绕着双仪山调查了一番。”组长不好意思地说,“来到鹤云县后,我们就一直偷偷跟着陈师兄你们的步调走,全靠你们在前面探索消息,所以,我就想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孔随问:“那你们查到什么了?”   组长尴尬地摸头:“都是你们已经发现的事——不过,我们找到了陈老师一家抛在路边的车,就在章台附近,我猜他们一家可能进章台了,或者山里。”   也不算毫无发现。陈去尘应了声。   “对了,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三个奇怪的人,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组长说。   孔随激动地问:“那个女人是不是瘦瘦的,头发到这里,身上有伤。”   “嗯。”组长说,“他们就在车上,有个女孩在山上摔倒了,我就把他们塞进了车里,打算等会儿让王师弟开车带他们去县城医院,他们还不愿意呢。”   孔随诧异:“车上?”   组长朝第二辆车抬了抬下巴:“大晚上他们在山上乱跑,身上还有阴气,我肯定不可能让他们走,就强行把他们弄车上了。他们挣扎得厉害,我就用安神符让他们睡了。现在正在车里关着。”   陈去尘朝关人的车走过去,示意拿车钥匙的人打开车门锁。   他拉开车门,看到了后排车座倚靠在一起睡着的三个人:中间的人是周嘉宝,左边的男孩是魏文,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孩,看着也是十四五岁左右。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擦伤,衣服和头发都乱糟糟的。女孩身上的伤更多,脚踝和脚面都肿了起来,腿上都是血。   明明这么惨,可他们三个人依偎在一起,就仿佛可以抵抗所有苦难。   “让王师弟带他们去医院吧。”陈去尘把之前剩下的符灰交给王师弟,让他在三人醒来后,喂给三人喝。同时,交代了怎么安抚三人醒来后的情绪。   王师弟得到组长的首肯后,开车带着他们三个离开拾翠坪。   车子远去了,陈去尘对剩下的四人说:“做好准备吧,今晚不会太平。”   陈去尘看向巍峨的双仪山。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山中的上千只尸傀离开这座山,否则必有大祸。   月亮完全隐匿,大雾绵绵。   云颂和怀川跟着村长的队伍,在大约三个半小时后,来到了那座神庙。   咯吱咯吱了一路的花轿终于歇了声音,砰的一声落到地面。   云颂和怀川抬头看着眼前的庙门。   与其说是神庙,不如说是座道观。   只不过庙门窄窄的,院墙高高的。   云颂试着感知了一下,神庙中的怨气很重,云颂几乎能听见那些凄厉刺耳的、不甘的惨叫声和求救声。   但没有魏骁然的气息。   “放手,我来。”柳清民推开了暴力拉扯萧映月出花轿的人,将仍旧昏迷中的萧映月打横抱起来,“进去吧。”   “等会儿在山神大人面前,可别心软啊。”柳清民父亲冷笑连连。   柳清民不搭理他,抱着萧映月迈过神庙的大门,脚步有几分急切。   几人先后进入神庙。   神庙的构造与之前欢喜神的庙宇有六分相似,走过空旷宽阔的前院就能看到摆放神像的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神像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阴影随着火光的跳动时隐时现,像是一堆游动的黑蛇。   柳清民抱着萧映月进入殿内,将她放到地上的蒲团上。萧映月身上还穿着她那件抹胸礼服,夜晚气温骤降,哪怕是昏迷中仍不自觉抱紧了自己,白皙的皮肤冻得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柳清民随手脱下来外套,扔到她身上,然后便不再看她,目光专注地在大殿内搜寻了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云颂注意到他的动作。   神庙中有什么让柳清民在意的东西?云颂只能想到控制他性命的木牌。   “都要死的人了,还装什么好心——等点了香,敬告山神后,就赶紧把人杀了。”柳清民父亲拿出随身携带的刀。   柳清民接住那把锋利的剁骨刀。   村长取了香,用蜡烛点燃。   一行人都在神像前跪了下来。   云颂趁此打量起大殿。   大殿内的神像塑了金身,比木雕更加精细,因此,五官也更加清晰。   云颂抬头望着雕像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脑袋隐隐作痛,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恨意席卷上心头。   这是失忆前的自己的情绪。   云颂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有些过往已经不需要他再去猜测,比如他就是天清观弟子这件事。   唯一不清楚的是他为什么会失忆。   怀川不告诉他,难道不是不想,而是怀川也不知道原因?   云颂的思绪短暂地游离了片刻,继续把注意力放到当前的神庙中。   现在不是想那些过往的时候。   怀川沉声开口:“这里很空。”   云颂反应了几秒:“确实。”   这座供奉着叶鸿声的神庙怨气冲天,与花轿散发的怨气相同,可是除此以外,全无半点魏骁然的气息。   这座神庙已然被怨气侵占,只是山中的阴气重,始终压制着这股怨气,让它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云颂在大殿内转了一圈,走到后殿。   后殿空间不大,云颂一进去先看到了正中间的神像,视线转了一圈,他看到左右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巴掌大小的木牌。有的木牌已经裂开,颜色也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黑;有的木牌是黄褐色,形状完好;有的木牌是深褐色,有裂纹。   云颂走近了去看。   “是槐木。”怀川隔着手帕拿起了一块木牌,离得很远地看了看。   “槐木引魂,又用脐带血浸泡,上面还刻了姓名与生辰八字,这样一来人的灵魂就会与木牌相连,加上木牌背后刻的引魂咒,木牌就完全成了他们灵魂的棺。棺毁了,人也会死。”云颂说。   怀川放下木牌,将手帕随手烧了。   云颂瞧见那簇火苗,笑了笑,看见木牌,心情又沉重起来,叹息道:“看这些木牌的数量和颜色,这种操控人的方式应该已经用了很多年。”   但操控归操控,与这些人世世代代做的恶毫不相关,也不可能抵消抹除。   云颂和怀川回到前殿。   村长供上的香正好烧完,他看向拿刀的柳清民,平淡地吩咐:“动手吧。”   随意得如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柳清民拿着刀的手在颤抖,语气生硬地问:“不等她醒过来吗?”   “杀猪都知道现在杀才方便。”柳清民的父亲不耐烦地说,“赶紧动手。”   村长也拍了拍柳清民的肩膀,温和道:“动手吧,杀了她你就可以走了。”   柳清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哑着嗓子说:“能给我点时间吗?我连鸡都没杀过,让我一个人冷静冷静。”   柳清民父亲顿时恨铁不成钢:“没用的东西!”他劈手夺过刀:“我来!”   村长拦住他:“急什么,清民只是需要时间想想,想通了就愿意了。”   柳清民父亲冷笑一声。   “再给你半个小时,你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去擦擦吧,别在山神大人面前丢人。”村长俨然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如果他们谈论的不是杀人这件事的话。   “谢谢陈叔。”柳清民赶紧擦了擦汗。   他走出大殿,不知道去哪里冷静了。   有人担心地说:“他不会跑了吧?”   “不会。”村长笃定地笑了笑。   柳清民父亲说:“还不如我来杀,赶紧杀了,赶紧完事。”   村长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轻飘飘地提醒:“别坏了规矩。”   柳清民父亲顿时仓惶地低下头。   献祭的女人必须由骗她回来的人杀掉,只要杀了人,就算离开村子又能怎么样,依旧逃不掉杀人犯的身份,就算他想说出口,也要想一想自己愿不愿意去坐牢,最后,只能和村子共沉沦。   村长望向大殿外的苍茫景色,嘴角笑着,眼神却格外冰冷。   他不是看不出柳清民拖延的心思。   这么多年来,想跑的人不少,可最后呢,不都变成了地里的枯骨。   跑不出去的。   没人能跑出双仪山。   所以,大家一起留在这里就好了。   “我去看看。”云颂留怀川在大殿内看着,自己跟上了出去冷静的柳清民。   神庙只有前殿和后殿两个屋子,柳清民目标明确地前往后殿。   看到后殿墙上的木牌,柳清民足足愣了十秒,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彰显着他的存在。然后,他才开始行动,疯了一般去找属于他的那一个木牌。   即使眼神已经疯狂,他的行动还保留着一分理智,谨慎地不让木牌碰撞出声音,嘴里喃喃道:“在哪里……”   “不是……不是……”   柳清民扒开一个又一个木牌,终于找到了刻着他名字的那个。   顷刻间,眼泪就压抑地滚落下来。   柳清民放好自己的木牌,又拿了自己这块木牌旁边的那个。使劲儿抹了把脸,他红着眼掏出兜里的打火机。   云颂以为他会一把火点了后殿,但柳清民却盯着后殿迟疑了起来。   他对着后殿的神像骂了一句,转头取下前殿的几个灯笼,点燃了,把燃烧中的灯笼扔到木柱子那里。   神庙是千年前的了,基本都是木头。   柳清民拿出一小瓶白酒,往四角的柱子和窗户上都泼了一些。   于是,大火如愿地烧了起来。   云颂看着他,感受着火焰的温度,突然想到了桃花源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时候,点火的人又是什么心情呢?   柳清民确认火烧起来后,跑到后殿,随手拿了一把木牌,也不管是谁的直接塞进兜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回前殿。   云颂回头扫了眼后殿,确认大火一时半会儿不会烧到这里,也回了前殿。   “想开了?”村长欣慰地笑。   柳清民低低地“嗯”了声,从他爸手里拿走刀,蹲在萧映月面前。   他把萧映月抱进怀里。   “别墨迹心软了。”   “她那个大小姐脾气也不适合你,以后再找个比她好的还不容易嘛。”   “要怪也是怪她太笨,跟你没关系。”   “快点吧,神看着你呢。”   ……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急,仿佛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不断收紧,让他窒息。   突然,声音没了。   “啊——火!”尖叫声打碎了寂静的夜,凄厉的火光照亮神庙。   “怎么会起火?”村长几人慌忙跑出去查看火势。大火已经烧上了窗户,正在迅速往殿内蔓延。   “赶紧救火!”场面瞬间乱了。   柳清民趁乱背起来萧映月,用外套将她牢牢捆在自己背上,看也不看身后的大火:“妈,我们走。”   柳清民妈妈摇了摇头:“你走。”   “妈!”柳清民去拉她的胳膊,“我拿到我的木牌了,我以后再也不怕被他们控制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柳清民妈妈还是摇头:“我走不了。”   “……什么?”柳清民愣怔住。   “我有罪。”她哭着说。   这个村里的每个人都有罪。   冷眼旁观是罪,助纣为虐是罪。   她有罪。   “你快走吧。”柳清民妈妈拿出自己的香囊塞进他兜里,“带着月月离开,我知道你会幸福的。我很开心。”   “抓住他!”村长气急败坏地喊。   没想到柳清民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放火烧神庙!   这可是神庙!他怎么有这个胆子!   他怎么敢对神不敬!   神一定会惩罚他们的!   他们完了……   抬轿子的四个壮汉立即朝柳清民扑过去,其中一个人被柳清民妈妈拦住。   “别过来!”柳清民拿出木牌和打火机,“再过来,我就把木牌烧了,看是我先死,还是你们先被火烧死。”   没人敢动了。   他们看不清木牌上刻的字,以为柳清民拿的就是他们的木牌。   “往后退!”打火机上的火离木牌越来越近,“退回殿里!”   三个壮汉慢慢往回退:“村长?”   柳清民父亲一把掐住他妈妈的脖子:“你敢带祭品走,我就杀了你妈。”   “那我就杀你。”他拿出刻着“柳岩松”三个字的木牌,毫不犹豫地点火。   火烧的痛感瞬间传达到柳岩松身上,柳岩松疼得松开手:“狗崽子!你敢点火!你给我等着!啊啊啊!”   木牌的火烧得越来越烈,神庙的大火也急剧扩大,形成一片火海。   “别杀我……别杀我。”柳岩松发出凄厉的哀嚎,“清民……我是你爸啊……”   柳清民把木牌扔到地上,踩灭了上面的火:“你敢动我妈,我就敢杀你。”   捡起已经被烧黑一块的木牌,柳清民看了眼一直催促他快走的母亲,咬了咬牙,对那四个壮汉说:“告诉村长,他要是动我妈,我一定会一把火把我拿到的木牌全点了,大家一起死好了!”   说完,他狠心转身,离开神庙。   至少,他要把萧映月带出去。   把这个被他利用、欺骗的,唯一无辜的人带出章台。 第113章   “疯了……他疯了!”   村长看着滔天火光,精神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次燃烧干净的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了千年的村庄,而这次是他们信仰的神明。   哗啦——   一桶又一桶水泼到火上,企图浇灭熊熊燃烧的火焰,却无济于事。   浓烟滚滚融入大雾。   柳清民背着萧映月,循着自己留下来的记号往山下走。某一刻,火光照亮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仿佛太阳初升。柳清民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映着火光,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趴在他背上的萧映月的眼睫动了动,似乎要醒了。柳清民加快了脚步。   “嗬嗬……嗬……”   上山时曾听到的嘶哑喘气声又响了起来,声音藏在森林里,此起彼伏。   柳清民飞快地扫了眼左右,果不其然是那些跟尸体一样的怪物——虽然有人形,但柳清民并不认为他们还是人。   他记得村长说,这玩意儿叫尸傀。   尸傀群就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盯着他,也许是见他们只有两个人,这些尸傀蠢蠢欲动,与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近。   柳清民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香囊。   他几乎用跑的速度往山下赶。   尸傀们杂乱的脚步声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就像是戏耍老鼠的猫。   “……柳……清民?”萧映月迷茫不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一开始还不清醒,习惯性搂紧了他,但很快就在他背上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柳清民!快放我下来!”   她一喊,尸傀立即发出兴奋的“嗬嗬”声,距离更加逼近,已经不到三米。   柳清民赶紧阻止她:“别说话!”   “你让我不——”萧映月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正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好吃的食物,还对着她流了口水,简直恶心得要死!   萧映月扣紧了手掌下的肩膀,声音哆哆嗦嗦地问:“这是什么?”   “尸傀。”柳清民只知道山里有尸傀守护着神庙,今天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我们有香囊,它们暂时不会攻击我们,我们赶紧下山就行。”   萧映月的脑袋混乱得厉害。   她前一秒还在柳清民家里等待订婚典礼开始,不知道被谁从背后迷晕,下一秒醒过来就在这荒山野岭中,身边除了柳清民一个活人,全是怪物。   当时屋子里只有她和柳清民的父母,无论是谁迷晕她,都和柳清民撇不开关系。那她的男朋友还是她的男朋友吗?柳清民现在又在做什么?   萧映月第一反应就是生气。   她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谈恋爱之后更是被柳清民连哄带宠,如今知道柳清民心思不纯,就算周围一群尸傀也不影响她发泄心中的愤怒与不满,只不过压低了声音:“柳清民你个王八蛋!你们一家子都不安好心!我就不应该相信你的鬼话,跟你回家,你个骗子!”   “对不起。”她这么一闹,身体往下滑,柳清民赶紧往上托了托,闷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等我们离开了,你想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现在先保持体力,下山要三个多小时。”   萧映月突然不说话了,但柳清民能感觉到她的双手在自己肩膀上越抓越紧,不知道是恨、是愤怒还是害怕。   柳清民心情复杂,他看了眼萧映月的手指,提醒:“小心美甲断了。”   萧映月松了点力道,还是沉默。   柳清民便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很快走到桃花源废墟。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自己放的那一把火影响,柳清民好像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好奇怪。”萧映月轻喃。   “怎么了?”柳清民心里非常抵触这片废墟,步伐不自觉加快。   “感觉很满。”萧映月扭头望着废墟。   大火烧干净的村子,本该空空荡荡才对,可此时此刻却给她一种人满为患的感觉,尤其是村子的轮廓一片漆黑。   柳清民下意识扭头看去,这时,他的手掌心骤然传来灼烧的感觉,疼得他差点松开香囊。但很快,他就感觉到香囊在自己手心里变成了一团灰烬。   他手心里的香囊并不是村长给他的那一个,而是陈去尘送给他和萧映月各一个,说是保平安的香囊。   现在香囊变成了灰。   柳清民不禁身体发寒。   “嗬嗬……”原本还保持着三米距离的尸傀,瞬间又靠近了,尸臭味扑面而来,已经迫不及待要将他们吃掉。   柳清民连忙去摸口袋,摸到了一手的灰,心中顿时冰凉——村长给他的香囊也没了。可能是他背叛的时候,村长就用他不知道的办法毁了香囊。   “……柳……柳清民。”萧映月嗓音颤抖个不停,听起来快哭了,手指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肉里,“看……那里。”   “别怕。”柳清民一边安抚她,一边再度看向桃花源废墟。视线越过眼前逐渐密集的尸傀,他看到了更多的,数不胜数的尸傀,蛆虫一般挤满了废墟。   柳清民倒吸一口凉气,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窜到头顶,双腿发软。   萧映月趴在他背上,呜咽出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怎么办啊柳清民……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柳清民咬紧牙关:“不会的,你看它们还没有围上来,说明还在害怕我们。”   萧映月一时忘了哭,觉得他可能是脑袋吓糊涂了:“它们怕我们?”   “怕你戴的手链。”柳清民尽量不去看周围的尸傀,埋头跑了起来。   萧映月立即看向手链。   夜色中,玉雕蝴蝶吊坠泛着莹白色的光芒,淡淡的光辉将两人笼罩,如温柔的月光,保护着他们前行。   “这是云颂送给我的。”萧映月心底突然就没那么慌乱了,虽然还是怕,但总觉得还有希望,“我有点力气了,你放我下来吧,背着我跑不快。”   柳清民半蹲下,解开把他们捆在一起的外套:“冷,穿上外套。”   萧映月没有拒绝,抓过来就穿到身上。用力跺了跺脚,庆幸自己为了方便爬山,换掉了高跟鞋。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盯着这只熟悉的手看了一秒,牵住了。然后,她就被拉着往前跑。   她想象中自己的订婚典礼是在草地上,有鲜花、气球和音乐,身边都是亲朋好友,大家一起热闹快乐。   现实是跑不出去的荒山野岭,想要吃掉她的怪物,还有令她作呕的尸臭。   她望着柳清民的背影,感到了迷茫。   五分钟后,两人再次看到了桃花源废墟,好像绕了一圈回到原点。   “是不是……鬼打墙了。”萧映月说。   柳清民拉着她去找自己留下来的标记,突然,空气中泛起波动,声音全部消失,寂静可闻,像是进入了其他时空。   一道白光令他们同时闭上眼。   处在尸傀群中的柳清民和萧映月凭空消失,没了任何踪迹。   但很快又有一个青年出现,正是一直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保护他们的云颂。   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云颂感到了棘手。这里竟然还存在念境。如果不是刚刚念境打开了一瞬,将柳清民和萧映月主动引进去,他根本察觉不到。   而念境打开时散发出来的怨气,和神庙中被压制的怨气同根同源。   与上千只尸傀带来的危险相比,念境可以称得上是暂时的安全屋,但普通人长时间停留在里面也有丧命的可能。   好在进入念境后,时间流速与现实不一致,不会耽误外界的时间。   看来无论是为了救柳清民、萧映月出来,还是为了探究,都要进念境一趟了。   云颂烧了一张符,给还在神庙的怀川说了声,跟着进入念境。   桃花源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如水波一般轻轻荡开,在云颂身后缓慢消失。   新的村庄在碧水青山中出现,此时阳光明媚,树木青翠挺拔,带着花香和烟火气的风轻轻拂过人的脸庞。   云颂警惕地站在进村的路口。这个念境给他的感觉和以往不同,气氛平和且真实。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柳清民和萧映月的身影,于是,走进村子。   村子里的烟火气息更浓,也许是饭点,每家的烟囱中都往外冒着白烟。   饭菜的香味让云颂都感到了饿。   有一家人正坐在门口吃饭,时不时传出笑声。云颂看过去,看见两个青年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梳着双麻花辫,穿碎花衫和黑色长裤;另一个女人头戴头巾,穿灰色斜襟衫和藏青长裤。   两人的衣服完全不像同一时代:一个是三四十年代,一个是六七十年代。   在他看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他。麻花辫突然红了脸颊,不自在地躲开他的视线,凑近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说:“萍姐,你快回头看,新来的同志长得好俊俏,比河生哥还好看呢。”   云颂有点尴尬地收回目光。   那位萍姐回头,视线快速地扫过云颂,嘟囔:“怎么又进来一个生人。”   云颂捕捉到关键词,连忙走近。   麻花辫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理了理两侧的辫子,妥帖地放好,对云颂腼腆地笑了:“同志你好,我叫华婷。”   “你好,我叫云颂。”云颂跟她握了手,并没有在意她手掌的冰凉。或笑或羞,她的神情十分生动,说明这个念境极其稳定,已经和现实相差无几。   “你是生人吧。”萍姐说。   念境中的“人”通常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更别提主动戳破。因此,听到她这句话,云颂的心跳猛地一沉。意识到这个念境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奇怪。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但是已经被戳穿,也没必要撒谎。   “是。”云颂坦然承认,“我有两个朋友在刚刚进来了,我来找他们。”   “他们去宁宁那里了。”萍姐说。   见云颂露出疑惑的表情,华婷积极地向他解释:“宁宁聪明,勇敢,帮了我们,我们村里都听宁宁的话。”   云颂了然,宁宁应该是村长的角色。   “我能去见她吗?”云颂问。   “当然了。”华婷瞥了眼云颂,羞涩地提议,“不如我带你过去吧。”   萍姐瞧着她不值钱的样子,无奈又嫌弃地敲了敲桌子:“人鬼有别。”   “我知道。”华婷已经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萍姐,你继续吃,我走了。”   “我们走。”她给云颂带路。   云颂跟着她:“谢谢。”   华婷年纪不大,很活泼,走路时偶尔还会开心地蹦两下:“你的挎包好可爱啊,这是什么动物,是大型的猫吗?不过你的挎包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虽然很可爱,但我不想离近。”   “是熊猫。”云颂说,“包里放了些符箓,所以你才不喜欢。”   “原来这就是熊猫。”华婷多看了两眼,“不过我还是喜欢我的小狗。”   她扬起笑脸,路过另一家在家门口吃饭的人时,跟她们打招呼:“薇姐,怡姐,你们看,新同志,我带他去找宁宁。”   云颂瞥了眼同样是青年的两个女人:一个穿着几百年前的圆领衫,另一个却穿着旗袍,同样不在一个时代。   穿旗袍的女人看了眼云颂,笑着调侃:“呦,你这个同志比河生俊多了,怪不得脸这么红,原来是春心萌动。”   “怡姐,你别打趣我了,我只是看他长得好看而已。”华婷脸更红了,连声催促云颂离开,并解释,“怡姐平时就爱开玩笑,你别放在心上。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啦,我生前有喜欢的人哦。”   云颂想了想说:“我也有。”   华婷瞬间来了好奇心:“是什么人啊?是不是跟你一样好看?”   云颂笑了:“非常漂亮。” 第114章   “无法想象。”华婷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已经是她死前和死后这么多年来,见过模样最出众的人,突然,她的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我知道啦,我喜欢的人在我心中也是最好的哦。”   她提到喜欢的人时自然而然就露出了甜蜜又幸福的笑容,像是春天里含苞待放的花朵,快乐地舒展枝叶。   云颂不自觉跟着她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念境离感到轻松自在,空气里仿佛都充满了美好的气息。   路上,华婷和遇到的所有人都热情地打了招呼,这些人基本都是年轻的女人,男人只有寥寥数个。   他们穿的衣服款式千差万别,各个时代的风格都有,却不显混乱,反而因为彼此之间关系亲密,融入得异常和谐。   云颂对他们的身份有了大致猜测。   可是,如果真如他猜测的那样,念境里的人会不会太少了。   暂时压下这点疑惑,他问起更关心的事:“你能给我介绍一下宁宁吗?我对她很好奇。”华婷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云颂也就不想和她拐弯抹角地说话。   “嗯……我想想,怎么说呢。”华婷沉思着,摸了摸下巴,“你既然进了我们的世界,那你应该知道桃花源吧?”   云颂说:“知道。”   华婷嘿嘿笑了,骄傲地说:“宁宁就是一把火把桃花源烧掉的人,桃花源烧掉之后,宁宁就来到了我们的世界。以前村子不是这样的,大家都不说话,充满了仇恨,人也不清醒,宁宁教我们剥夺仇恨,然后我们就快乐了起来。”   云颂怔愣片刻,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多,导致他的大脑停摆了一瞬。   宁宁是放火烧桃花源的人,这个倒不是特别令他惊讶,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剥夺仇恨。仇恨相当于怨气,从念境依然存在可以看出怨气并没有消失,那么他们被剥夺的怨气去了哪里?   云颂看向大大咧咧,对他毫无隐瞒的华婷,再次选择直接问:“被剥夺的仇恨去了哪里?应该还在你们世界吧。”   “在的。”华婷说,“我们把它扔到了夜晚,所以,你在晚上看到的我们和白天看到的我们会完全不一样。”   她故意露出阴森的表情,可惜云颂并没有被吓到,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吧,看来你不怕。”她一怔,突然想起来云颂的熊猫挎包里满当当的符箓,“我差点忘记,你是天师吧。怪不得你进我们的世界时淡定得像进了自己家花园,不像你之前的那两个人。”   “我习惯了。”云颂说。   “那你也不用怕夜晚的我们了。”华婷语气雀跃,小声地为自己说好话,“其实,晚上的我们也没有那么吓人,只是脑袋里会充满仇恨,只想报仇,但你和我们没有仇,我们不会主动攻击你。所以,等夜晚到来,你只需要好好待在房间里,不给我们开门就可以了。”   云颂说:“谢谢,我会记住的。”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宁宁的住处。   华婷带他走进种满花草的小院,院子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熟面孔是柳清民和萧映月,另一个应该就是宁宁。   云颂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宁宁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出众,齐肩短发,麦色的皮肤,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看人时既不躲闪也不过分热切,只有坚毅和温暖,令人感到舒适。   “云颂?!”萧映月看见熟人,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到云颂面前,噼里啪啦抛出去一堆问题,“你怎么也进来了?你是来找我们的吗?外面的尸傀还在吗?你是不是天师啊?”   云颂先和宁宁问候了声,然后才解答萧映月的问题:“是。尸傀还在。”   萧映月听到回答,喜忧参半。喜的是云颂的天师身份,忧的是尸傀数量太多,就算云颂是天师,也不一定都能解决。他们三个人,就算撕成碎肉,恐怕都不够外面的尸傀塞牙缝。   想到自己遭遇的这一切全都怪柳清民,她恶狠狠地瞪了眼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神情讪讪,不敢对视。   “坐下来说话吧。”宁宁招了招手。   云颂刚坐下,就听见宁宁对华婷说了句:“他看着比河生还帅呢。”   华婷疯狂点头:“是吧是吧!”   云颂绷不住笑了声。   虽然还没见过,但听起来河生俨然已经成为村里人衡量外貌的标准。   柳清民静静地等两人打趣完:“不好意思,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人在屋檐下,柳清民给足了态度。   萧映月生气地接话:“急什么!柳清民,我们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从遇见我开始,就一直在骗我?”   气氛陡然陷入了沉默与僵硬。   宁宁喝了口茶,神情微冷。   华婷心疼地看着萧映月,萍姐当初也是被村里的男人骗进山,没了性命。   心里装着事,云颂对他们的感情纠葛提不起兴趣,兀自摸着腕上的玉镯。   突然,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靠近。   云颂勾起嘴角,身体向后倾倒,果然没有落空。他靠在人的腰腹,微微仰起头,正好迎上怀川垂落的目光。   “谁?!”宁宁警惕地望向云颂身后。   当对方的身影出现的那刻,与整个念境紧密相连的她,瞬间感知到莫大的危险和压迫,以至于念境不稳了片刻。   但这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一颗心刚提起来,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除了眼前突然出现的青年。   “别紧张,认识。”云颂毫不避讳地和大家介绍,“我对象,怀川。”   怀川笑容愉悦:“你们好啊。”   “你好,我叫华婷。”华婷磕磕巴巴地回应,害羞得不敢抬头看。原来云颂没有说谎,真的真的真的是非常漂亮。   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的人,声音也好听,唯一的缺点是莫名让她恐惧。   但对脸的欣赏让她抗住了惧怕。   怀川的出现完全打破了刚刚冷硬的气氛,但又陷入了另一种尴尬中。   他本身没有察觉似的,自顾自地坐到云颂身边,和他将错过的事:“你走之后,大火烧到后殿,我就将木牌收了起来。村长以为是柳清民带走了木牌,于是,召来红嫁衣女鬼,打算杀了他。”   云颂问:“火车上那个?”   怀川点头。   斜对侧的萧映月捕捉到关键词,心惊肉跳地说:“所以我在车上看到的女鬼是真的,不是什么错觉?!”   她扭头看向柳清民:“你也知道?”   “嗯。”柳清民说,“他们担心我不听话,所以派鬼过来威胁我。”   萧映月失望地说:“你还没回答,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不是。”柳清民这次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我们在一起后,有天,我爸打来了电话,当时你正好在我身边,他听到了你的声音,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一五一十地说:“今年仙缘节轮到了我们村里给神提供祭品,但没有人骗到女人回村。于是,我爸把我们的事告诉了村长,村长逼我带你回来。”   萧映月双眼发红:“逼你?你不愿意的话,别人怎么逼你?”   “我的命在他们手里。”柳清民从兜里拿出来刻着他名字的木牌,“村里每个出生的人都会有一块这样的木牌,木牌一旦被毁,我们就会跟着死。”   萧映月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云颂说:“是真的。”   宁宁也点了头:“一直以来村长都是用这招控制村里人,每任村长都是。”   柳清民攥紧木牌,接着坦白:“我不怕死,但我受够了生命被别人掌控的感觉,更受够了所谓的家。对不起,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什么订婚,只是为了利用你。我想拿回自己的木牌。”   萧映月的心越听越冰凉,她习惯了有任何令她不舒服的事就对柳清民发脾气,可此刻却想都不敢想。   “木牌放在神庙中,而神庙只在仙缘节当晚让人进入。村里规定,祭品必须由提供祭品的人杀死。”柳清民说。   萧映月打了个寒颤,她身边的华婷轻轻握住她的手。纵然华婷的手没有任何温度,萧映月也有了被安慰的感觉。   “所以,我带你回来,利用你上山进入神庙,最后拿到我的木牌。”柳清民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地说,“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接受。等离开这里以后,你想报警送我进去也可以。”   “你考虑过我的安全吗?”萧映月声音发抖,“如果没有云颂给的手链,如果我们没有意外进入这个世界,山里那么多尸傀,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不是意外。”宁宁突然出声,“是我们主动放你们进来的。”她扭头看向柳清民:“是你放火烧了神庙吗?”   柳清民说:“它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这句话我赞同,你倒是做了跟我一样的事。”宁宁眉毛一挑,有点畅快地笑了笑,“我们之前一直被双仪山压制,入口也是关闭的。能让你们进来,是因为压制消失了。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神庙被烧了。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我……”柳清民瞥了眼云颂,踯躅地开口,“我曾经去过灵山观,见到过你身边的那位陈去尘道长。”   云颂眼神诧异地看着他。   “大概是半年前,我听别人说灵山观很灵,有很厉害的道长,就想去问问我们村里的情况,他们能不能处理。”柳清民说,“然后我遇到了一个老道长。”   云颂瞳孔紧缩,呼吸都轻了:“什么样子的老道长?是不是额头中间有块像胎记的黑斑,看着像是活的?”   “你?”柳清民疑惑他为什么清楚。   云颂沉了口气:“你继续说。”   柳清民皱了皱眉,尽量回忆当天的细节:“我想找余九华道长帮忙,但是那天不太巧,余道长不在观里,只有她的弟子陈道长在,我打算过两天再来。离开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个老道长。   “木牌还在村长手中,我不敢把村里的事全说出来,就编了一些谎话,真真假假的说。老道长听完让我不要轻举妄动,说这件事不好解决,他要上报给天师协会。之后,他给了我几张符,让我三天后再来同样的位置找他。   “三天后,我准时赴约。老道长告诉我,天师协会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但事情很难,协会需要准备,要组织天师,让我耐心等待。我就等。等到村长逼我带人回去,等到我再也没办法等了。我终于明白灵山观骗了我!”   云颂神情愣怔,不停地思考。   老道长毫无疑问就是当初给樊璟神龛的人,更是欢喜神教的大长老。   大长老是魏骁然的人,云颂从没有怀疑过这点,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如果大长老是魏骁然的人,他在半年前就知道了柳清民试图离开,并毁掉村子,那么柳清民不可能活到现在。   那大长老有什么理由不告诉村长有这样一个叛徒存在呢?虽然这个叛徒不起眼,但真让柳清民把村子的事告诉了灵山观,灵山观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除非大长老不是魏骁然的人。   那他是谁的人?   云颂想到了在大长老死后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欢喜神教的行动中有内鬼。   这个问题基于大长老是魏骁然的人,所以,内鬼才杀了大长老,担心他泄密。   现在大长老不是魏骁然的人,内鬼杀他虽然还是为了防止泄密,但到底害怕泄露了谁的秘密就不知道了。   现在棋盘上出现了第三个人。   一个藏在暗处,但清楚他们一举一动的人。 第115章   这个人会是谁?   云颂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就连灵山观的余九华也没有遗漏,毕竟大长老两次现身都是在灵山观。   云颂情不自禁看向身旁的怀川,手指勾住他的一缕头发,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纵使没有记忆,但他心里对怀川却有着天然的信任和依赖,甚至庆幸有他在身边,让他面对任何事都有底气,这也让他对怀川以前是他师兄的身份有了更深的感受。不仅是互相喜欢的人,更是师兄弟。   云颂分神了一秒,要赶紧想起来过去才可以啊,他不想再不清不楚下去。   松开手指上缠绕的黑色长发,云颂回过神,示意柳清民把没讲的话说完。   “我没办法再相信灵山观,只能自己想办法,于是,我才计划带月月回去。”柳清民说,“我没想到会在车上遇到你们。”   看到陈去尘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继而猜测和陈去尘同行的云颂几人身份应当也是天师。而且,他观察到陈去尘对云颂和怀川的态度比较谦卑,那么云颂和怀川的身份地位和实力肯定比他高。   “你们也要去鹤云,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天师协会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就是协会派来救我们的人。但你们说我们目的地不同,我想我可能又白期待了。”柳清民苦笑一声,“于是,我就想,我可不可以利用你们。所以,我让月月给你消息,请你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没想到你同意了。我还是想赌,赌你们不会袖手旁观。”   萧映月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云颂沉声问:“你认识陈守仁吗?”   柳清民仔细回想:“小时候听说过,那时候村里人提起他都很忌妒,说他可以去大城市娶妻生子,也没有性命威胁。后来就没人提了,都对他的事讳莫如深。”   “他在外面弄了个欢喜神教,我们就是顺着他查过来的,来到这里才发现事情不简单。”云颂说,“至于那个老道长——”   柳清民打断了他:“是假的,对吗?”   云颂点头:“嗯。”   柳清民笑了,红着眼眶笑得苦涩:“所以,如果当时我没有遇见他,我把事情说给其他人是不是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他也不用和萧映月走到今天这步绝路。   云颂无法回答,对于柳清民来说,是或不是应该都让他感到绝望。   只能说命运向来喜欢阴差阳错。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情。”宁宁玩着手里的茶杯,怅然道。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柳清民问。   “随时可以,但我最多能送你们到山脚。”宁宁说,“双仪山对我们的压制虽然消失了,但我们也离不开双仪山的范围,不过我可以选择一个远离尸傀的地方。你们确定现在出去吗?外面不比这里安全。”   “你们先在这里待着吧。”云颂建议。   白天的宁宁对生人并无恶意,那么白天的念境确实算得上双仪山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他还是要在这里待一晚上,等确认晚上也没有危险,他才能彻底放心。   “好。”萧映月剜了一眼柳清民,“你的事说完了,但我们的事还没解决。在解决我们的事情前,你别想出去。”   柳清民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萧映月却听得腻烦了。   宁宁温和道:“后院安静,你们可以去后院聊。”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隐私,需要一个不被打扰和旁观的私密环境。   “谢谢。”柳清民和萧映月起身去后院。   他们走后,宁宁神情严肃了些,聊起正事:“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云颂颇有几分意外,感兴趣地往前倾了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说。”   “我希望你能帮我救出被困在拾翠坪和章台的女人,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宁宁担心他怀疑自己的诚意,特地强调了一句,“让我们消散也可以。”   “对!”华婷在旁边附和。   这种交易一点也不公平,云颂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能为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却在看到宁宁和华婷的脸时恍然大悟:对她们来说那些女人不是陌生人。   华婷特别洒脱地说:“反正我们已经死了,就算再死一遍也没事,可是她们都还活着呢,她们还能做好多事情。我们离不开双仪山,她们能离开,不仅能离开,还能去世界各地,想想我就觉得开心。”   她的开心犹如化开的糖,只是站在她身边,就闻到了甜甜的、幸福的味道。   如果没有这座山,她这个年纪放在现代应该还在上学,像无数个普通人一样:和室友一起不情不愿地赶早八的课;没课的时候打打游戏,看看综艺和电视剧,或者和朋友出门吃饭;短假期出去旅游,长假期回家里和父母相聚;开心了就奖励自己吃一顿好的,不开心了就哄自己开心吃一顿好的……她本来可以如此平淡却幸福。   “这个交易不成立,也不需要。”云颂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我会做到。”   怀川在桌子底下扣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还有我呢。”   “谢谢。”宁宁郑重地说。   云颂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他担不起这声谢谢。   “虽然交易不存在了,但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宁宁说。   云颂想了想:“念境存在多久了?”   “原来你们把我们这种因为执念凝聚出来的世界称为念境。”宁宁笑了笑,也沿用了他的说法,“存在有千年了吧。”   “但以前的人基本都随着时间魂飞魄散了,河生哥是死得最久的人。”华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河生哥有五百多岁了,他不太爱出门,不然就能让宁宁喊他过来。”   “你如果想了解这千年里的事情可以等晚上。”宁宁解释,“三十四年前,念境所有人破釜沉舟,剥离了怨恨,将白天变成所有人都清醒的、正常的世界,夜晚则变成了无序的、混乱的世界。”   这点云颂已经听华婷讲过,夜晚的念境只有怨气,没有执念,所以他猜,夜晚大概会一直重复每个人生前的恨事。   “诗姐将念境交给我后,我是唯一一个清楚夜晚会发生什么的人。”宁宁说之前看了眼华婷,华婷立即会意,借口说想看看葡萄熟了没,蹦蹦跳跳跑去了葡萄架。   宁宁低头笑了声,叹口气说道:“其实夜晚就是重复仇恨和痛苦,从第一个被当做祭品牺牲的人到最后一个。”   “我知道了。”云颂说。   “遇到危险,只要躲进空房间里关上门就不会有事。”宁宁调皮地笑了笑,让人窥见她稳重下的另一面,“听嘉嘉说现在外面流行规则怪谈——你可以把这当做规则。”   云颂也不由得笑了:“好。”   注意到柳清民和萧映月一前一后从后院回来了,几个人纷纷看了过去。   华婷也拎着一串葡萄跑了回来。   “你吃葡萄吗?”华婷先递给了怀川。   宁宁抬手拦住,并将摘了一颗葡萄放进自己嘴里:“他们不能吃我们的东西。”   华婷遗憾叹气:“行吧。”   怀川对她笑了笑:“谢谢。”   华婷的眼睛瞬间瞪大,红着脸颊,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拽两下衣服,看起来突然着急忙慌,手足无措起来。   憋了半晌:“不客气。”   宁宁无奈又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这时,柳清民和萧映月也走了过来。   两人的脸色看着都不太好,萧映月脸上的泪痕都没有擦干净。   他们作为外人也不方便问,但是也能根据表情猜出来一二,大概是分手了。   云颂认为两人分开挺好的。   无论柳清民背后有多少无可奈何,他至少,也不应该拿萧映月的性命去赌。   “我带你们去转转吧。”华婷觉得气氛太沉重压抑,扭头向云颂和怀川提议。   “好。”云颂和怀川起身。   但华婷慢了他们一步,凑到萧映月耳边低声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华婷一脸不开心地朝云颂和怀川走过去。   云颂关心:“怎么了?”   华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萧映月,等出了宁宁的小院,她才回答:“我刚才问她是不是分手了,她说只取消了订婚。”   “啊啊啊啊——”华婷崩溃地呐喊,“为什么这都不分手?!为什么!”   云颂一开始也奇怪,但回想起两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又觉得萧映月做出来这种决定不是特别稀奇。   怀川淡淡道:“人各有命。”   华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安慰到了,反正沉默了半天:“我还是死的太短,等我像河生哥一样死几百年,我就能看开了。”   “嗯!没错!”华婷肯定了自己,重新恢复活力,走两步蹦三下,一会儿摘花,一会儿踢石子,带云颂和怀川到处走,一边闲逛一边认人,和碰到的人都打了招呼。   于是,云颂和怀川就这样被动地认识了近乎全村的人,甚至是不爱出门的河生。   河生不愧是村里的外貌衡量单位,长得白皙清秀,身量纤细,就连声音听起来都偏中性,像是没过变声期的少年。   华婷把自己一路上摘的花送给了他。   “花很漂亮,我很喜欢。”河生笑起来非常温柔,“但出门就算了。”   “今天不让你出门,我带了两个新朋友给你认识。”华婷双手做庆祝状撒花,“铛铛铛——云颂和怀川,好看吧。”   河生向两人颔首:“嗯。”   华婷嘿嘿一笑:“宁宁院子里的葡萄成熟了,明天我挑长得最好的一串给你。我们还没拜访完呢,先走啦。”   河生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可惜,他们从河生家里出来后,太阳即将落山,夜晚很快要来临了。   “剩下的人看来只能等明天再带你们认识了。”华婷回家前,一步三回头地叮嘱他们,“遇到危险就进空房间关上门,谁敲门都不要开哦!” 第116章   夕阳余晖逐渐消失,黑暗如同帷幕般从天地四方缓缓聚拢,最终笼罩村庄。   白日里宁静的村庄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陌生的模样,云颂认出这是没有被大火烧毁前的桃花源,甚至是更早的桃花源:土胚墙,茅草屋顶和木制门窗。   这样的村子在千年前十分常见。   云颂恍惚了一瞬。   “喂!别挡路!”   云颂被怀川揽住肩膀,往后退了步。   一个推着木板车的男人从他刚才站的位置走过去,木板车上放着几坛酒。   男人脚步匆匆,分外着急。木板车上的酒坛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啷声。   “你们两个还不快去帮忙。”又有一个男人朝云颂和怀川走过来,二话不说将手上拎的羊肉塞给云颂,“拿去给五娘。”   又脱下背篓,交给怀川。   背篓里放的是新鲜采摘的蔬菜。   “魏道长带着人已经到了山脚,别傻愣着了,还不快去。”男人摆手催促。   云颂和怀川迈出脚步。   男人便火急火燎地跑去别的地方。   云颂见他走了,停下来,随手拦下一个村民,将肉和背篓都交了出去。   “拿去给五娘。”云颂原封不动地交代。   突然接手的人愣了愣。   云颂挑了挑眉:“还不快去。”   “哦。”对方立即动了起来。   怀川轻笑出声:“阿颂真可爱。”   云颂不解地看他一眼,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免疫掉怀川的许多肉麻话,前提是,一定不能看怀川的这张脸。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看不腻。   思绪短暂游离,云颂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的人,抬头在怀川唇角亲了亲。   亲过之后,他颇为流氓地拍了拍怀川的脸,拇指蹭过他的唇肉:“正经点。”   怀川咬住他的拇指,磨了磨,在上面留了个牙印才松开:“走吧,去宴会。”   村里的人忙得不可开支,都是为了接待即将到来的魏道长一行人。   这个魏道长,大概就是魏骁然。   云颂和怀川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边走边打听消息。   魏道长确实是魏骁然。   如今是永昌二十四年。   云颂突然想到:这时距离他和怀川初次相遇的太丰十八年,已经过去了六十七年;距离叶鸿声身死,也过去了四十多年。   桃花源最初的村民都是被叶鸿声从一场瘟疫中救下来的人,这些人感念叶鸿声所做的事,在双仪山为他建观立像,从那之后,他们就在双仪山生活了下来,逐渐形成了一个村子,取名桃花源。   村里的人都信奉叶鸿声。   叶鸿声死后,成为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村里人不相信当年救他们的叶鸿声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依旧信奉他。   但为了免遭其他人的流言蜚语,他们将叶鸿声称为双仪山的山神。   “魏道长是山神的弟子,最近几年经常来看望我们,还帮我们治病。”向云颂和怀川说起这段往事的村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今年八十多岁,是当年遭受过瘟疫,但被叶鸿声救活的人之一,他们这批真正见过叶鸿声的人在村里只剩下四个了。   听云颂说自己是叶鸿声的追随者,便推心置腹地将往事说给他听。   “有年大旱,魏道长为我们祈雨,说只要老天爷肯降雨给我们,他愿意折寿十年。他说完便降了雨。”爷爷眼含热泪地回忆,“他和他师父一样,都是神仙,只有神仙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云颂轻声说:“还有这样的事。”   “你们年纪尚小,只知道村里敬重魏道长,却不晓得为何如此,魏道长做过的好事数不胜数啊。”爷爷长叹一声。   云颂见他情绪激动,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您歇着吧,我们去帮忙。”   “你若真心想追随山神,等魏道长来了,便让魏道长瞧瞧你有没有天赋。”爷爷说,“有的话,你便求魏道长收你入门。”   云颂笑着答应。   等和怀川走远了,云颂叹息道:“没想到桃花源成立之初也是真正的桃源。”   怀川和他并肩走着,两人的手背时不时蹭过对方的手:“叶鸿声年轻时极负盛名,愿意跟随他的人不在少数。”   “那他后来为什么性情大变?”云颂对叶鸿声知之甚少,记忆中也没有此人。   “年少时的理想还长存之人,少之又少。”怀川露出一抹苦笑,“你若问我年少时的理想还在吗,也早就不在了。”   云颂看着他自嘲的表情,心里仿佛被某种尖锐的物品狠狠戳了一下,疼得手指尖隐隐发麻,不自觉地喊:“师兄。”   他握住怀川的手,晃了晃。   手中的柔软和温度让怀川一怔,眼神陡然间变得温柔起来,声音含笑地脱口而出:“怎么和小时候撒娇一样。”   云颂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并没有立刻撒开,反而又故意晃了晃。   “想要什么?”怀川握住他的手,强硬地挤进手指缝隙,和他十指相扣。   于是,云颂又一次抬头亲了亲他。   怀川恍然明白,云颂是想要他开心。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一个拐弯进入了旁边的巷子。巷子中没有人,怀川另一只手扣住云颂的后颈,低头吻住他。   唇肉相贴,带起温柔缱绻的气息。   高大挺拔的身躯将怀里的人完全遮挡住,就算有人从巷子口经过,也只能看到怀川一个人的背影,直到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搭上他的后颈,轻轻抚摸。   两人交换了一个带着湿意的吻。   从巷子里出来,云颂的唇瓣比刚才红了些许,而怀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   为了魏骁然的接待宴,全村人都在忙活,因此,没多久,宴会就筹备完成。   宴席设在村长家中。   等酒菜布好,魏骁然一行人也到了。   云颂看向人群簇拥的中央。   虽然他之前和魏骁然的交过手,但时魏骁然用的是一个小男孩的身体,这次才是他第一次见到魏骁然真正的模样。   走在最中间的男人年纪在六十岁左右,一双三角眼透着严肃和精明,身穿蓝色道袍,手持拂尘,走起路来灵动飘逸。   魏骁然也朝他这里看了眼。   两道跨越千年的目光有了片刻交汇。   念境中,魏骁然自然不会察觉到云颂和怀川的不同,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他在村长的引领下进入宴席,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也纷纷入座。   能入座说话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比如给云颂和怀川讲过桃花源往事的爷爷,年轻人只能待在院子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即使如此,院子外还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听他们谈话。   云颂和怀川凭借爷爷的关系,领了看守酒坛的活计,能够待在院子里面。   宴席进行到中间的时候,魏骁然的某个弟子开口道:“师父来之前特意卜了一卦,卦象不太好,村子将有灭顶之灾。”   宴席的热闹和欢乐戛然而止。   村长脸上的喜悦已经变成浓浓的忧虑和不知所措:“还请魏道长救救我们。”   “请魏道长救救我们。”其他人齐声开口,甚至有人猝然下跪磕头,害怕得双腿都在颤抖,磕头的声音哐哐砸在地面。   有了第一个,很快村民都跪了下来。   魏骁然从容不迫道:“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这次的灾祸不同以往,想要化解很难呐。”   村长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闻言,竟膝行到魏骁然面前:“求道长指点。”   他俯下身,行了一个大礼。   魏骁然伸手搀扶起他:“我愿再折寿十年二十年,可我已然是风烛残年,只怕没命献给上天,让上天平息怒火。”   “我愿意。”村长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愿意。”席上的其他村民给出同样的回答,但魏骁然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村长等人内心皆是沉重的绝望。   在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中,院子外传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我也愿意,为了村子,就算是死我也无怨无悔。”   接二连三的年轻声音响起。   村长眼中闪烁起泪光,滚烫的眼泪落下:“魏道长,可有别的办法化解灾祸?”   “别无他法。”魏骁然语气沉重,“你们可选一位年轻人与我一同进入神庙做法,我会尽力保全他的性命。”   “这……”村长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额头逐渐渗出汗水,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哪个人都是娘生父母养的,无论选谁,痛苦的都是一个家庭。   就在这时,第一个发声的年轻人主动走进院子,先恭敬地向魏骁然和村长行了一礼后,开口:“就让我去神庙吧,我无父无母,是你们捡我回来,养我长大,如今就当做是我该报答的时候了。”   魏骁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对他赞赏地微微一笑。   村长仍没有做出决定。   年轻人扭头问魏骁然:“魏道长,什么时候开始做法?我提前准备一下。”   “两个时辰后。”魏骁然说。   年轻人行礼告退:“神庙见。”   云颂和怀川迅速跟上这个年轻人,在这段故事中,只有这个年轻人的表情真实得如同活人,是故事的主角。   年轻人离开后便回了家,将家里值钱的东西赠与邻居,又将全部银钱给了李寡妇,最后他换上新衣,前往神庙。   所有人都被隔绝在神庙外,内心焦灼地等待消息,庙中只有魏骁然和年轻人在叶鸿声的雕像下相对而坐。   地上画着繁复的符文,年轻人上身的衣服敞开,同样画满了符文。   云颂和怀川提前躲在了后殿,旁观这场消灾的仪式:“不太对劲。”   那些符文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妙。   “是换魂术。”怀川沉声道。   云颂皱起眉头。   被剥离出来的怨气充满的夜晚,没有执念,只是在重复当年的事,他无法插手阻止,只能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仪式还在进行中。   魏骁然和那个年轻人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突然,年轻人的表情开始扭曲。   他猛地睁开眼,但却不是年轻人的眼神,而是一位有着阅历的锐利老人,透着精明与世俗,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眼中满是红血丝。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魏骁然,内心的崩溃让他连挣扎都挣扎不动,他试图张嘴呼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声调。   这是他们信任尊敬的道长。   是不是仪式哪里出了问题?   肯定是他的问题。   魏道长怎么可能会想杀他呢。   一定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道长是好人啊。   然后,他看到魏骁然对他笑了笑,却和往常的温和不同,一个极尽不屑与冷漠的笑容,仿佛他是无用的废物。   “下辈子再好好做人吧。”魏骁然手指合拢,瞬间捏碎了年轻人的灵魂。   年轻人的身体瘫软地倒下。   魏骁然将神庙的大门打开,吐出一口鲜血:“灾祸已解,诸位可安心了。只是我时日无多,剩下的日子将在神庙闭关修炼,若有大事不决,可来此处寻我。”   众人慌忙搀扶住他,盛赞他的功德与牺牲,竟没有一个人去看躺在地上的年轻人,直到魏骁然前去休息,村长才带人将殿中的尸体抬回了村子。   因为魏骁然说尸体不吉,于是,也没有办理丧事,只简单挖坑掩埋了。   只有爷爷亲手刻了一块墓牌,写了他的名字,并放了他爱吃的糖三角。   无人知他死去的真相。   除了旁观的云颂和怀川。 第117章   第二年,灾祸又至。   极致的严寒降临,雪深数尺。   厚重的积雪压垮屋顶,房檐上的冰琉璃几乎垂到地面,房屋不再是温暖又安全的家,而是将他们埋葬的墓穴。   村民纷纷将干草塞进衣服,互相依偎着取暖,但夜晚还是有人冻死。   柴火烧尽后,有人便烧起了尸体。   灰烬和鹅毛大雪一起飘落。   云颂和怀川站在雪地,同样感受到了这场能够将人骨头冻酥掉的酷寒。   手腕上的翡翠玉镯立即发出幽绿的暗芒,妥帖地将云颂裹进温暖中。   “不完全是天灾。”望着眼前的惨烈场景,怀川的声音不再平静,罕见的有一丝怒意,“还有一部分阵法影响。”   云颂瞬间领会,只是心中诧异双仪山的大阵居然这么早就布好了。   “你们俩也过来帮忙铲雪,铲出一条去神庙的路。”说话声音无比熟悉,却比一年前苍老虚弱了许多。云颂回头,看到了已经满头白发,脸色青白的村长。   村长颤颤巍巍地递来一把铁锹。   云颂接住:“去神庙做什么?”   “请魏道长出山救咱们村。”村长的眼睛已经不复当年精神,佝偻着腰,和其他尚有力气的村民一起铲雪。   怀川动作自然地从云颂手中拿走铁锹,让他去清理干净的地方等着。   雪在两侧堆出高高的墙。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神庙。   神庙的大门一推开,轻柔的暖风拂面而来。庙中草木葳蕤,生机盎然恍若春天。魏骁然悠闲地坐在院中喝茶。   村民如同饿了许多天的乞丐看到食物,双眼放出凶恶的光,抢着进入神庙,甚至为此大打出手。邻里关系又如何,血缘关系又如何,手中的铁锹砸过去的时候对方或许连人都算不上。   砰——   头破血流的人倒在地上。   魏骁然轻轻甩出手中的茶杯,茶杯轻松挡住了挥起的铁锹:“诸位若是想要拼个你死我活,还请另寻他处。”   一句话成功让人的头脑冷静下来。   “老孙!”这时才有人注意到倒地的人,头上的伤口和地上的血都已经结冰。   “把人抬回家包扎。”村长站出来主持大局,在刚刚的争抢中,他也被推倒在一旁,这会儿才艰难爬起,头发和衣服皆是凌乱不堪,看着又老了许多。   他整理了一番着装,带着剩下的人朝魏骁然跪下,俯身大拜:“山下暴雪肆虐成灾,请魏道长救救我等性命。”   “这是天灾,我又如何能解。”魏骁然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若我能与天抗衡,便不会在此处闭关修炼。”   “这世间不知还有谁能比魏道长修为高深,若魏道长都没有法子,我们桃花源几百口人命,恐怕都要葬在这个冬天了。”村长声泪俱下地哭诉。   魏骁然神色动容,却还是没有改变说法:“与天争命,难之又难啊。”   但村长听出了他话中还有一线生机之意,连忙拜了又拜:“求魏道长给我们指一条生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能拿命去博。若能平安度过此次寒灾,桃花源上下三百二十一人,都将感念魏道长大恩大德,只要魏道长需要我们,刀山火海都在所不辞。”   “求魏道长救救我们。”   与去年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法子……倒是有一个。”魏骁然一双三角眼透露出冷漠的精光,“只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实在不忍心啊。”   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他与魏骁然对视,陡然间像是从他眼中明白了什么,脸色苍白,胆战心惊地问:“这次需要几个祭品?”   魏骁然沉痛道:“至少三个。”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要求,将纸交给村长:“按这上面的找。”   村长匆匆打开扫了一眼,咬紧牙关说:“明日我便将人带到神庙。”   魏骁然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神庙的大门轰然合拢。   第二日清晨,村长领着三个年龄完全不同的人进入神庙,从七岁的孩童到十七岁的少年再到五十岁的中年人。   孩童的眼神懵懂单纯,对即将发生的事完全无知无觉;少年的眼神却满是惊惶,脸颊上全是湿漉漉的眼泪;中年人的眼神最为平静坦然,步伐稳健。   村长带人进去后便退回庙门外。   魏骁然率先带中年人进入大殿,连伪装都不屑于做,直接施展换魂术。   中年人七窍流血而死。   魏骁然便将目光投向少年,少年吓得嚎啕大哭,跑到神庙大门,用力拍打门板:“开门!让我出去!我不要死!爷爷!爷爷开门啊!我不想死!”   少年的手掌拍出了血。   村长背靠着门板,听着耳边传来咚咚的拍门声。很快,拍门声消失,哭喊声也逐渐远去,最后不再有声音响起。   村长颓然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庙门重新向村长打开。村长闻到了随风而来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却突然注意到漫天大雪不知在何时停了。   雪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   村长仰头望着太阳,眼睛被刺得发疼。他低下头,脚步沉重地走进神庙。   大殿中躺了三个人,却和村长想的不一样,躺着的人里竟然有魏道长。   村长猛地看向唯一站着的孩童,后背窜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牙齿打颤着问:“发生了什么?”   孩童的声音稚嫩,说话时却不疾不徐:“魏道长见我年幼,便救了我。他死之前留了几句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村长问。   “魏道长舍身祭天为我们求了一线生机。只是此后每年,都需要送一个祭品到神庙。”孩童毫无感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两具尸体处理了。”   村长战战兢兢地搬起尸体。   “魏道长让我留在神庙侍奉,往后便是他的亲传弟子。”孩童轻松跃过脚下的血迹,“魏道长的尸身暂时存放后殿。”   “是。”村长目送孩童离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个小孩根本就不是三娃,一举一动都透着陌生和古怪。   难道是鬼附身?   村长只敢想,却不敢说出口。   他听话地将尸体搬出神庙,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再次抬头看向太阳,心里却想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经死在了暴雪中。   云颂和怀川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村长精疲力竭地坐在两具尸体中间,仿佛成了第三具会呼吸的尸体。   村长或许猜到了但不敢确认,但云颂和怀川旁观了全程:那个活下来的孩童,身体里确实装着魏骁然的灵魂。   魏骁然成功更换了身体。   怀川在村长搬运尸体的间隙,查探了魏骁然的原身体,确实如他所说,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或许,那时候他的长生计划就开始了,包括选择信仰着他师父的桃花源实施计划。   如今,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每年都会有新的身体供他选择。   厚重的积雪在一个月后才融化干净,但落到桃花源村民心中的大雪却越积越深,直到将人的良心冻透冻烂。   每年的祭品在村子中随机选取,或许抽不抽中都是命,但这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命运让桃花源的宁静从此埋葬。   有人想过逃出村子,可只要是抱着这种想法离开双仪山的人,不出两日就会离奇地暴毙身亡。   有了前车之鉴,再也没有人敢跑。   如此人心惶惶地度过两百多年,村里的人突然意识到:祭品为什么不能在一无是处的女人里面随机抽取呢?   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命运,便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中重重砸到女人头上。   与此同时,不知道第几任的村长从神庙中得到了用木牌控制人的手段。   又是一年大雪,云颂和怀川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身着女装的河生。   “河生。”云颂下意识喊他。   “我是河安。”河安笑着朝某个地方指了指,“他才是河生哦。”   “抱歉。”云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河边看到了洗衣服的河生。   “大家都分不清楚,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嘛。”河安并不在意地笑笑,但又向他们强调,“我是姐姐,他是弟弟。”   云颂注意到她手中端着的木盆,应该是正要去给河生帮忙,便不再打扰她。   两人洗完衣服,结伴回家。除了穿的衣服不同,就连背影都一模一样。   他们住的房子比较简陋,家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母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抽中当祭品,父亲则意外死在山中。   这段念境属于河生,云颂和怀川看到了河生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当年选中的祭品并非河生母亲,但他父亲为了几两碎银,让他母亲替了别人。   于是,河生在父亲上山时,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将他推下了山崖。   那时候的双仪山里已经有不少的尸傀存在,但不会攻击活人。河生冷漠地看着父亲的尸体被尸傀分吃得一干二净,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家,给河安做了她最喜欢吃的莲藕蒸鱼。   之后,两人相依为命。   这年的雪下得很大,一夜过去,积雪已经漫过人的脚腕。   “天象有异,不太妙啊。”   有人想起了二百多年前的那场暴雪,而这么想的绝不仅仅他一个人。   大雪又下了一天。   积雪越深,人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最终,有人说:“选个祭品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得到所有人支持:“村里女人不少,多选两个。”   大雪中,人们的脸都是模糊的,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如鬼似魅。   河安被选中了。   “河生,我害怕。”她亲眼见过母亲被送走的情景,每每做噩梦都会梦见。   而这样的噩梦,所有女人都做过一遍又一遍,哪怕是四五岁的孩童。   “别怕,我有办法。”河生一脸平静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从现在开始,我是河安,你才是河生,记住了吗?”   河安坚决不同意,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弟弟替她去死:“你疯了!”   “我是兄长,你要听我的话。”河生捂住她的嘴,温柔地哄她,“听话好吗?”   河安挣扎,但被河生打晕过去。   河生给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衣服里塞着他攒的所有钱和一封信,他自己则穿上河安的衣服,出了门。   整个过程他都非常冷静,行动有条不紊,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和另外两个女人被带去神庙。   大门关闭,风雪止步。   河生站在大殿中,仰头望着那尊高大慈悲的雕像,手背上青筋浮现。   这时,一个女人从后殿走出来。   河生看到她的模样,瞳孔骤缩,巨大的荒谬感向他袭来——这个女人有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可她不是!   “怪物!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河生头脑充血,只觉得滔天恨意快要将他撕裂。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一道无形的力道却将他狠狠打飞出去。   “怪物!”河生爬起来。   砰——   身体再次飞出去。   魏骁然不屑一顾看着他如蝼蚁般的挣扎,再次出手时,手却突然不受控制,以至于对方真的冲过来碰到了他。   这具身体是他用的最久的,最舒服的一具,看来是该换一具新的了。   “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滚啊!”河生嘶吼,如同走投无路的猛兽,用尽全力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悲鸣。   魏骁然不耐烦地掐碎了他的脖颈。   反正还有两个身体供他选择。   河生的身体倒在地上,看着近在眼前的衣摆,他伸手抓住,从已经破碎的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   “还……给我。”   魏骁然好奇地蹲下来,听清了他说的话:“把我娘……还……给我……”   魏骁然的脸沉下去,一脚将他踢开。   河生没了声音,一双眼睛却到死也不肯合上,死死盯着魏骁然。 第118章   河安以河生的身份活了下去。   她不再做噩梦,她生活的地方比噩梦可怕百倍。有了河生的身份,她偶尔可以离开双仪山,见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美好啊,没有人会因为自己是女人就被逼去死。   河安看到的越多,越明白桃花源的虚假,心里越有种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她耐着性子学习医术,静静等待某个时机的到来。两年后,村里唯一会看病的周老头猝然离世,她顺理成章接了周老头的班,成为村中唯一的郎中。至于周老头的死因,除了她,无人知晓。   村里的女人怀孕时,都会来她这里拿安胎药。凭借身份之便,她和一些想要让孩子离开村子的女人联系上。   当女人生产时,她和女人配合,支开稳婆,用买来的死胎替换生下来的孩子,将孩子偷偷送到外面给人抚养。   她这一生共送出去了十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都长成了很好的大人。   四十六岁那年,河安遭遇背叛,身份暴露。带着河生留给她的信,她在家中点火自杀,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时间继续往前走,仙缘节出现。   死亡被赋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的死亡不再叫做死亡,而是山神新娘。   一年一度的祭品让村子中的女人越来越少,而他们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人越来越少了该怎么办?   “少了就生。”   “说的对哈哈,多生几个不就好了。”   “可这点女人不够分呢。”   “那就不分……大家一起用。”   “谁有本事就怀谁的孩子。”   村里逐渐挂起红灯笼。   灯笼长年不熄,当某一盏灯笼熄灭时,他们便会轮流进入这人家中,直到这家的女人怀上孩子为止。   人在这里不再是人,是牲畜。   云颂气到发抖。   他一个旁观者尚且满腔怒火,遑论亲身经历过的人。没有人会不怨不恨。   难怪宁宁要剥离仇恨,分离出白天和夜晚,实在是因为太痛苦了。   云颂下意识牵住怀川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似乎这样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杀了他。”   他要杀了魏骁然。   怀川捏了捏他紧绷的手指:“好。”   魏骁然千年前就该死去。   如今他的所作所为皆是逆天而行。   灯笼散发出的红光刺痛眼睛,云颂垂下眼睫,脚下的地面却在发生变化。   时间从没有停止前行。   桃花源的房屋从最初的茅草屋变成一座座砖墙瓦院,道路逐渐平坦开阔。   云颂在时间的洪流中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白天他才和她们打过招呼,听她们用河生打趣自己。   他看到了华婷。   华婷是隔壁县城的人,她不是被骗到双仪山,而是被强行绑架回来的。只是因为她向寻找目标的人笑了笑,对方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她身上。   稀里糊涂没了性命。   他看到了宁宁。   宁宁的全名叫作魏宁。   她生在桃花源,长在桃花源,母亲自杀,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没有任何人教她生活,只确保她不会饿死,她自己摸索着长到了十二岁。   这年,她遇到了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女人,对方是阿福花钱买来的媳妇。   阿福智力有点问题,是个傻子。   “她真好看,像花儿一样。”魏宁坐在家里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对门的女人,手不停地摸着怀里的小黑狗。   她已经打听到女人的名字,女人名叫吴洁,十七岁。家里穷,养不起她们姐妹五个,于是,她就被卖掉了。   “你叫魏宁是吗?”吴洁晾完洗好的衣服,走到她面前,“来我家吃饭吧。”   魏宁搂紧想要往吴洁脚边蹭的小黑狗,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却不说话。   吴洁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没有人教她扎头发,她经常披散着。   “你在这里盯我两天了。”吴洁将她打结的头发梳理开,“为什么?”   魏宁不习惯被人触碰,别扭地躲开吴洁的手,低声说:“你很好看,不应该留在这里,你走吧,我不会告密的。”   吴洁惊讶地笑了:“我很普通。”   “你好看。”魏宁固执地说,“我们都像是死人,只有你像是活人。”   只有她像是生机勃的春天。   魏宁喜欢春天。   她讨厌夏天和冬天。   夏天会有仙缘节,每年这个节日就会少一个人。冬天会下雪,如果雪下得特别大,冬天就会少更多的人。   她恨夏天和冬天!   偏偏这两个季节最漫长。   吴洁不理解她话中的深意,但还是很耐心地邀请:“来我家吃饭吧,我帮你扎头发,我会编漂亮的辫子。”   魏宁眼睛变得圆润,目光看向对方的两条粗麻花辫,麻花辫上插着黄色和白色的小野花,看着就好看。   吴洁朝她伸出手。   魏宁小心翼翼地搭上去:“我能喊你妈妈吗?我觉得你像我妈妈。”   吴洁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家里的妹妹跟你差不多大,你应该喊我姐姐。”   “那好吧。”魏宁不甘心地说。   沉默片刻,她的话在看到桌上的饭菜后又多了起来:“姐姐,你好厉害。”   吴洁将她带到水缸前,给她舀了半盆水,还准备了毛巾:“洗手吃饭。”   魏宁认认真真洗了手,每根手指都搓了至少三遍,展示给吴洁看。   吴洁笑着给她擦干手。   阿福不在,餐桌只有她们俩。   这顿饭魏宁吃得非常非常开心。   吃完饭,吴洁给她梳了头发,将她乱七八糟的头发梳得非常整洁,还给她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绑上红绳。   她一走路,长长的马尾辫就晃来晃去,像是小狗开心时的尾巴。   “很可爱。”吴洁夸她。   魏宁咧开嘴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姐姐做的饭真好吃。”回到家的魏宁抱着小黑狗在院子里转圈,转到晕乎乎地才把小黑狗放下,把剩饭倒给它。   “她还夸我可爱。”魏宁双手捧住脸颊,笑容灿烂。她蹲在小黑狗旁边看它吃饭,忍不住摸它的脑袋,“小黑,我真的可爱吗?她没有骗我吧。”   “她肯定不会骗我的!”魏宁信誓旦旦地回答自己,“我好开心啊。”   她往后一倒,躺在地上。   从这天开始,魏宁每天都能吃到吴洁做的饭。吴洁还教她认字,给她编麻花辫,给她讲故事,还教她唱歌。   她喜欢吴洁。   有姐姐的感觉真好,生活好像变得甜甜的,暖暖的,这就是幸福吗?   “小黑,我好幸福!”魏宁快乐地亲了亲小黑狗,“小黑,你幸福吗?”   小黑狗哼唧了几声。   “姐姐,这朵花送给你。”   “姐姐,我编的头发好看吗?”   “姐姐,你快看我写的字,是不是很好看,是不是和你的一样好看。”   “姐姐……”   这样快乐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年。   某天,魏宁听到对门有争吵声,心急如焚地跑过去,二话不说将吴洁护在身后。然后,她就听到一声嗤笑。   “这小丫头跟狗似的。”   “你才是狗!”魏宁骂回去。   啪——   一巴掌甩到她脸上。   魏宁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魏老三,你怎么能打人!”一直没说话的吴洁一下子就急了。   “老子还打你呢。”魏老三撸起袖子。   阿福挡在她前面:“你别动她!这是我媳妇!”话说的硬气,双腿却在打颤。   阿福就不是硬气的人。   “什么你媳妇,进了桃花源,那就是大家共同的媳妇。”魏老三笑容发邪,手直接越过阿福去摸吴洁的脸。   魏宁一口咬上去。   “啊——”魏老三叫得惨烈。   魏宁咬着不松口。   血“啪嗒啪嗒”往地上滴。   魏老三气红了眼,抄起凳子就往魏宁脑袋上砸:“兔崽子去死吧。”   吴洁替她挡住凳子,闷哼一声。   阿福疯了似大叫起来,扑到魏老三身上,凭借体重优势压制住他,一拳又一拳砸向他的太阳穴。   魏宁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最终,还是吴洁拉住了阿福。   “姐姐,血。”魏宁指了指魏老三嘴里吐出来的血,又害怕又觉得他活该。   “别害怕。”吴洁镇定地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指挥阿福把人送到医生那儿。   魏老三没有死,魏宁听到这个消息时很遗憾。她想她心里大概住了一个坏人,只有坏人才会想让别人死。   村长来了吴洁家。   魏宁蹲在墙根偷听。   “阿福,叔给了你时间,两年的时间也该有个孩子了,可她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村长拉着阿福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行,那就让别人来。我知道你媳妇是你买回来的,你稀罕她,但没必要是不是?你把媳妇让出来,其他人也把媳妇让出来,你就有更多媳妇。”   阿福还是不愿意。   村长变了脸:“蠢货。”   村长走后,阿福家门口多盏红灯笼。   第二天,灯笼就熄灭了。   魏宁拿着刀守在吴洁家门口,谁来她就挥刀砍谁,她不怕死的那股劲儿竟然真的唬住了人,不敢再凑过去。   可她只是一个小孩儿。   魏宁被打了一顿,疼得床都下不来。   但她不敢对吴洁说。   那晚的灯笼还是熄灭的。   她听到吴洁的惨叫,翻身从床上摔下来。腿被打折了,她就用胳膊爬。   嘴里咬着刀,一点点爬过去。   她经过阿福温热的尸体时,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被仇恨充满,亮的如同杀人的刀。   最后,那把杀人的刀砍断了男人的脚。   魏宁最喜欢的春天也结束了。 第119章   嘀嗒嘀嗒——   雨水从屋檐缓缓滴落。   魏宁扒着房间唯一的窗户,用袖子擦干净玻璃,脸贴在上面往外看。   她已经被关半年了。   每天一顿饭,一碗水,就连上厕所都有人专门在厕所门口守着她。   他们真看得起自己。   魏宁眼中的讽刺难以掩藏,她也不想藏。她就是恨这里的人,恨不得他们立即去死,那才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骨折后自己长好的小腿又开始疼。   魏宁没多在意,随便揉了两下。   给她送饭的婶婶准时出现在门口。   魏宁一瘸一拐地离开窗户。   咚咚咚——   熟悉的三下敲门声。   铝饭盒从门上掏出来的洞口送进房间,婶婶压低声音说:“我去你姐姐家看过了,她的病已经好了。把心放肚子里吧,好好吃饭,争取早点出来。”   “谢谢。”魏宁大口扒饭。   婶婶心疼地说:“你就低头跟村长认个错吧,总好过日日待在这里。”   魏宁没吭声。   婶婶也半晌没说话,如果不是没有离开的脚步声,魏宁还以为她走了。   “你姐姐怀孕了。”   一道惊雷同时响起。   刚停不久的雨,倾盆而下。   魏宁塞进嘴里的饭菜噎到了嗓子眼,噎得她呼吸不过来。好不容易咽下去饭菜,又恶心得反胃:“什么?”   “孩子有四个月大了。”婶婶的声音里带着潮湿的雨意,模糊不清,“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魏宁头昏脑涨,骨折过的地方似乎突然疼得厉害:“怎么才告诉我?”   “你姐姐不让说,她也心疼你。”两个人毫无血缘,却胜似亲姐妹,她并非木石心肠,如何能不动容,更何况眼前这个孩子正是和她女儿一般大的年纪。   “我要出去。”魏宁瞬间就做好了决定,“婶婶,麻烦你告诉村长。我已经知道错误,请他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能想通就好,还有什么比陪在彼此身边更重要呢。”婶婶叹息一声,“你别着急,先把饭吃了,我现在就去。”   她撑开伞,在雨中快步离开。   魏宁扒干净饭菜,将饭盒洗净。   听到院子中几道杂乱的脚步声,魏宁背对着门口,深吸一口气。   关了半年的门要打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丝丝缕缕的凉意和雨丝一起飘进房间里,呼吸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魏宁挺直脊背,直视来人。   片刻后,她垂下眼睫,道歉认错。   时隔半年,她终于走出这扇大门。   她努力让自己走路时不要坡脚,可她太想立刻见到吴洁,不知不觉中就跑了起来,坡脚也变得更加明显。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院子,魏宁脚下的步伐加快:“姐姐!”   她扑过去想要抱住人,又在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小心翼翼停在半道。   “宁宁。”但吴洁主动抱住了她。   她抱得很紧,魏宁有种要被她勒死的感觉,却非常享受地闭上眼。   小黑狗围着她们打转。   半年前的事似乎已经成为过去,但她们心知肚明,没有人会忘记。   吴洁经常会看着魏宁坡脚的腿出神,眼眶泛红,但又在魏宁回头看向她的时候,从容不迫地笑笑。   她一笑,魏宁会笑得更开心。   魏宁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咧开嘴角,眼睛弯成一条缝,脸颊泛红。   吴洁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笑得真心实意,可当她的手触碰到腹部的隆起时,她脸上的笑就会瞬间消失,甚至表情会变得有几分扭曲。   “姐姐,你不舒服吗?”魏宁关心。   吴洁重新挂起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没事。中午想吃什么?”   “说好啦,中午我做饭。”魏宁按住她的肩膀,“你呢,就在这里晒太阳。”   吴洁拍了拍她的手:“好。”   魏宁便一头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她刚开始做饭不好吃,但吴洁每次都会夸她,渐渐的,她也学会了做饭。   为了更好地照顾吴洁,她跑去找村里的医生了解怀孕需要注意的事项。   其实,她讨厌吴洁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每次看到,她都匆匆移开视线。   吴洁的肚子越来越大,仿佛眨眼间就到了孩子应该出生的日子。   那天,魏宁等在外面,听吴洁痛苦的哀嚎,感同身受般眼泪簌簌落下。   她心里的恨在听到孩子发出的第一道哭声时,彻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是个女孩儿。”   她听到接生婆婆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比恨还要强烈的悲哀与绝望。   婶婶问她:“要进去看看孩子吗?”   魏宁缓缓蹲下来,一味地摇头。她不用看就知道这个女孩儿的未来。   要么死,要么一直痛苦。   有时候,死反倒成为一种解脱,毕竟在桃花源,女人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   “宁宁?”吴洁虚弱地喊她。   魏宁立即跑进屋:“姐姐,我在这。”   她看到吴洁身下大片的血,浸透被褥,医生怎么止也止不住。   魏宁眼神发懵。   吴洁朝她抬起手:“宁宁。”   魏宁脚底发软,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紧紧握住她失去温度的手。   吴洁对医生说:“请你出去吧。”   对于大出血的情况,医生也无能无力。他看了眼已经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吴洁,确认她活不了,利落地离开。   “姐姐。”魏宁声音哽咽,她抓着吴洁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离开自己。   “别哭,死了挺好的,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吴洁对她笑,“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嗯!”魏宁哭着答应。   吴洁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如果实在离不开,死掉也没关系。”   魏宁不再抓着她:“你走吧。”   她藏起自己的眼泪,纵使心中有千万般的不舍与难过,她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坚定地说:“姐姐,快走吧。”   “好。”吴洁闭上眼睛。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上。   魏宁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声音。   “哇——”婴儿的哭声更响。   魏宁看向婴儿床上的小孩儿,小小的、皱皱巴巴的一只,还没有她的手臂长。她可以轻而易举掐死她,这样她以后就不用遭受任何痛苦。   魏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啊,啊。”婴儿张开嘴发出单调的音节,小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猛地想起来,这个小孩儿是吴洁留给她的。   吴洁留给她的遗物。   魏宁跪坐在地上,荒谬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她的左手边是已经死亡的吴洁,右手边是注定走上相同道路的孩子。   她该怎么办?   她能逃出去吗?   不!她答应了吴洁,她会离开的!   吴洁的尸体火化,魏宁将她的骨灰带在身上。然后,抱起婴儿床上的孩子。   她给孩子取名叫吴遥。   她像当初吴洁照顾她一样,照顾着这个小孩儿,小孩儿会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地叫她妈妈,她耐心地纠正。   于是,小孩儿开始喊她姐姐。   小孩儿在一声又一声的姐姐中开始长大,模样也越来越像吴洁。   魏宁有时会盯着她的脸发呆,像是看到了吴洁小的时候。然后,又被吴遥一声清脆的“姐姐”喊回神。   吴遥七岁那年,一直想着离开的魏宁等到了机会:封闭的村里突然误打误撞来了一支三个人的探险小队。   小队两男一女,在山里迷路,看到桃花源的炊烟,循着炊烟找到了村子。   三人在村里待了两天,不仅喜欢在村里乱逛,还喜欢跟人聊天。魏宁偷偷跟踪了他们,发现他们似乎在找人。   魏宁拦住了里面的女生,威胁她。   女生不得已向她坦白: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朋友无父无母,跟对象回老家后很久都没有回来,只寄了一封信说她已经和对象结婚,让他们放心。   他们这才装成探险小队过来找人。   魏宁问她朋友的名字。   “宋晓燕。”   魏宁一怔,低声说:“她死了。”   去年被当做祭品,死在了神庙。   “怎么可能!”女生不愿意相信。   “别再打听她了。”魏宁提醒,“你们做事太明目张胆,会害了自己。”   “你们难道还要杀人吗?”女生怒气冲冲地说,“别人都不认识晓燕,为什么你知道,是不是你害了晓燕!”   “小点声。”魏宁语气平静,“宋晓燕确实死了,村里人杀的,他们杀了很多人。你如果想要为她报仇,就跟你的朋友赶紧离开这儿,出去报警。”   但魏宁的提醒晚了一步。   她看出来了这三个人昭然若揭的心思,村里的男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当天中午,三人就被绑了。   村里杀了两个男生,特意留下了女生,打算等仙缘节的时候送她进神庙。   魏宁救走了女生。   女生答应她,逃出去后就报警。   魏宁等了许多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以为的机会只短暂降临了一瞬。   但村长发现了她救人的事,这次她也被关了起来,与十四岁那年不同,等着她的是成为今年的祭品。   她想尽一切办法自救,直到吴遥为她引开看守的人,她才终于逃出。可是吴遥却因为躲避追她的人,不小心闯进尸傀的领地,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魏宁彻底崩溃。   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为什么她们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桃花源?   桃花源?   桃花源……狗屁的桃花源!   魏宁恨得目眦欲裂。   她潜入医生家里,偷走安眠药,将药碾碎了撒入仙缘节必喝的酒水中。   仙缘节当天的夜里,所有喝了酒的男人都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魏宁举着火把,一家一家点燃。   清醒的女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叫醒熟睡的人。   有人往房子上泼了油。   魏宁扭头看到了婶婶的脸。   婶婶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魏宁仓促地低下头,继续点火,举着火把的胳膊却在细微地颤抖。   泼油撒酒的人越来越多。   本来一个人需要很久才能全部点燃的火焰,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   魏宁站在街上,望着红色的火焰,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而冷漠。   等到火焰再难扑灭,她转身进了尸傀的领地,去寻找吴遥遗留的踪迹。   “宁宁,你去哪里?”婶婶喊了她一声,像是在对她做最后的挽留。   魏宁头也不回:“我去见姐姐。”   婶婶便不再劝她,轻声说:“去吧。”   于是,魏宁加快了脚步,像是每一次和吴洁见面那样,朝她飞奔过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火光跳动的夜色中。   大火结束的第二天,村里来了几个警察,走在最前面给警察带路的是被魏宁救下来的那个女生。   她遵守承诺回来,只看到了满地狼藉。   桃花源成为一片焦土。 第120章   拾翠坪村和章台村在双仪山的山脚下建立起来,一阴一阳,彼此呼应。   拾翠坪建立后依旧严格遵守着桃花源残酷的规矩,而章台却因为与外界交流增多,思想上逐渐不受控制,再加上新一代的孩子普遍接受义务教育,暗中反抗神庙存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直到柳清民一把火烧了神庙。   一切仿佛都是命:不同时间点的三个人,却选择了同样一场大火。   云颂和怀川不约而同地看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眼底映着的璀璨朝霞和当年燃烧的红色火焰相似。   夜晚结束了。   云颂不禁想起宁宁的话,她说夜晚是仇恨的重复,可是比起仇恨,他看到的全是痛到无法言说的苦难。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华婷已经第一时间找到他们:“你们还好吗?”   云颂看着她,不自觉想到夜晚时看到的过往,晃了会儿神:“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华婷扬起笑容,又有点低落,“那你们是不是要出去了?”   云颂回答:“出去找个人,等事情结束,我们还会再回来一趟。”   “我会好好照顾柳清民和萧映月的。”华婷心想,她还会努力劝萧映月分手!   想到这点,她的眼神有几分心虚。   “你们快去忙吧。”她赶紧赶人。   “行。”云颂感知到其他人存在,回头看过去,发现是宁宁。她身边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正是吴洁和吴遥。   宁宁对他们笑了笑。   云颂和怀川转身从念境中离开。   根据两人的要求,魏宁将念境的出口放在了离拾翠坪很近的地方,方便他们行动。   云颂和怀川行若无事地回到村里。   村中已经一片混乱。   拾翠坪的人同样看到了神庙的冲天火光和浓烟,此刻,人心惶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云颂和怀川的突然出现。   念境出来后,手机重新有了两格信号,陈去尘的消息也随之而来。   “说了什么?”怀川低头看他的手机。   “一共说了两件事。”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不太方便,云颂直接说给他听,“第一件事是天师协会组织的人由杨道长带队,今晚凌晨前就能赶到。第二件事是他们意外找到了柳笛的妹妹柳音。”   怀川显然对第二件事更感兴趣。   “周嘉宝带着魏文和柳音逃跑,恰好被玄灵观派来的人撞上。陈去尘见他们受伤,就让人带他们去医院。去医院的路上聊天时发现的。”云颂说。   云颂打开陈去尘发过来的照片,递给他看:“柳笛的照片。”   怀川低头看了眼。   照片是俩兄妹的合照,哥哥柳笛看着是刚上大学的年纪,五官端正,皮肤略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云颂心中有些唏嘘——在见到柳笛之前,他们最先知道的是他的死亡。   他将手机熄屏:“协会的人估计已经到了,我们先找陈去尘和孔随汇合。”   “嗯。”怀川跟上他的脚步。   云颂一边赶路,一边和他说起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你觉得他会来吗?”   虽然不清楚对方什么目的,但大长老是对方的人,对方肯定知晓魏骁然的所作所为,甚至很可能和魏骁然牵扯不清,因此,云颂推测对方八成会来。   怀川的回答和云颂的猜测一样。   两人很快来到陈去尘和孔随等待他们的地方:柳笛三号老婆的家。   陈去尘看见他们,立即急切地走过去:“发生什么了,神庙怎么被烧了?”   孔随也着急地跑上前。   云颂简短地说了遍柳清民和萧映月的事情,还有念境中发生的事。虽然已经尽量长话短说,但整件事的时间跨步很大,云颂还是说了有十多分钟。   “你是说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不明的人藏在天师协会中,关注着所有人。”   “操!这群人是真该死啊!”   陈去尘和孔随异口同声地说。   云颂嗯了声:“协会的人到了吗?”   “快了,他们分了两拨人。一拨由我师父带领,去章台村;另一拨由杨道长带领,来这里。”陈去尘说完,就收到了他师父发来的消息,“师父说,他们已经到达章台,控制住了村里所有人。”   孔随说:“咱师父行动力真强。”   “杨道长应该也到了,我们去村口接应一下。”陈去尘回屋一趟,叮嘱柳笛二号和他的老婆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他们前往村口,果不其然在村口看到了杨豫和一众天师的身影。   云颂大致扫了眼人数,竟有五十多人,算上去章台村的那拨人,数量还要再翻一倍。这些天师都是五品以上,听陈去尘的意思,现在的道观有五品以上的天师已经很难得。现在站在这里的天师,可以说是天师界的中坚力量,更别提还有十几位道观的观主。   云颂突然想到,如果这些人死在这里,整个天师界的根基都要动摇。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后,云颂不可避免地往下深想,如今这个局面的出现会不会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是魏骁然吗?   还是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或者是二者联手做局。   “想什么呢?”怀川问他。   云颂低声说出自己的担忧。   怀川说:“留他们在山下布阵。”   云颂听着这句话非常耳熟,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曾经这样说过。   他怎么忘了自己最开始打算。   五品天师在云颂眼中和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儿差不多,布个阵就可以了。   双仪山里的事情有他和怀川处理就够了,再不济还有黑白无常。   藏在暗处的那个人说不定就隐藏实力躲在这些五品天师中,不让他们进山参与,正好也能免去某些风险。   心中做好决定,云颂和陈去尘一起走向杨豫,听陈去尘向杨豫汇报情况。   “先控制住村里所有人,将他们带走。”杨豫做出和余九华一样的决定。   带来的天师立即进村,展开行动。   不到半个小时,村里的人全部被强制带出来。男女分开,站成两列。   男人们疯狂挣扎,女人们则沉默地站着,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解脱的表情。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们?”村长站在最前面,梗着脖子,怒气冲冲地喊,“还有没有王法了?”   从他嘴里说出法律,实在是可笑。   没有人搭理他。   村长一扭头看见云颂和怀川,眼睛瞪大,瞬间提气骂了起来:“他娘的,原来是你们这几个狗……”   他的嘴突然合上,无法张开。   怀川冷漠地收回目光。   村长气得满脸通红,就算张不开嘴,声音支支吾吾反倒骂的更厉害。   云颂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拍了拍怀川的胳膊,也示意怀川不要为这种不值当的人浪费脾气。   但怀川直接封了所有人的嘴,理由正经:“太吵会被山里发现。”   云颂一听,有道理。   “都跟我走。”有个道士在前面带路。   五个道士和他一起,负责看守。   云颂注意到所有村民背上都被贴了一张控身符,怪不得听话地跟着走了。   “他们要被带去哪儿?”陈去尘问。   “市里安派了增援,会将这些村民暂时关起来,由钱道长带人看管。”杨豫向陈去尘解释,并夸赞,“你做的不错。”   他扭头看向云颂和怀川:“还要多谢两位帮忙。你们不是天师界的人,却愿意做这么多,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都是力所能及的事而已。”云颂也跟他客气,话锋一转,“但我答应了一个朋友,所以,这事我会继续管。”   “云老板信守朋友的承诺,我就不再说多余的话。”杨豫细心叮嘱,“只是提醒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最好可以跟我们一起行动,彼此也有个照应。”   云颂没回应他的关心:“山中的大阵会压制灵力,我需要有人在山下布阵抵抗,否则你们进山后和普通人无异。”   “大阵的事去尘已经告诉我。”杨豫振奋地问,“你真有办法解决?”   这点云颂没有说谎,但也仅仅能做到让人在山中使用灵力:“布阵需要至少百人,杨道长安排吧。”   他把阵法图交给杨豫。   其他道观的观主也走上前观摩。   “百人……”杨豫有些犹豫,“如果都来布阵,我们应对叶鸿声的徒弟时胜算更少。云老板,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云颂说,“三品及三品以下的天师都去布阵,三品以上的进山。”   气氛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云颂不明所以,他说得难道不够清楚,这些人面面相觑什么呢。   陈去尘咳嗽一声,尴尬地说:“我们这里杨道长品阶最高才三品,按你这么划分,我们所有人都要去布阵了。”   云颂不悦地皱了皱眉。   陈去尘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嫌弃。   “行吧,三品及三品以上的天师跟我进山。”云颂不得不降低一点标准。   他对天师协会不了解,跟其他的天师也很少交流,没想到都这么菜。   他对怀川小声感慨:“时代变了。”   怀川勾起嘴角:“是变了。”   陈去尘离得近,听的一清二楚,但想了想两人的实力,没有任何反驳。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有人提出质疑,“你到底是谁啊?哪个道观的?”   他一出声,其他不满的人纷纷点头附和:“对啊!这可不是胡闹的地方。”   “我们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你说让我们听你的,至少拿出实力来吧。”   “杨道长,你说句话。”   杨豫和其他观主看完云颂给的阵法图,久久都没有说话。这样精妙复杂的阵法,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画出来的?   当今天师界,只有玉宸道长灵力深厚,擅长阵法,难道是玉宸道长给他的?   杨豫眼神复杂地看向云颂。   云颂淡淡道:“杨道长说句话吧。”   “大家冷静点。”杨豫将阵法图发给大家,包括在章台的余九华那拨人,“我相信云老板,也请你们相信我。你们愿意跟随我过来,都是敢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我肯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更不会将你们的性命随意交给陌生人。云老板的实力在我之上,我敢为他担保,所以,请你们相信他。”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云颂冷淡地说:“千年前,一个五品天师就可以轻松碾压现在的上百个三品天师。叶鸿声的徒弟至少是三品。”   死一样的寂静蔓延开来。   有人已经露出绝望的表情。   “我能杀了他。”云颂撂出这句话的同时,强悍至极的灵力威压落到每个人身上,承受不住的人已经跪了下来。   云颂收起威压,温声道:“没有你们布阵也可以,但有你们会轻松许多。”   软硬兼施,怀川笑了笑。 第121章   此刻,再也没有人怀疑云颂那句“我能杀了他”是不自量力,反而生出些许信心。而且,他们要做的只是布阵,甚至不用直接面对叶鸿声的徒弟。   “现在教你们布阵,认真听。”从刚才知道天师界的整体实力后,云颂就认清了现实,将阵法拆分,一一讲解。   语音通话另一端的余九华也在听。   云颂拿出十足的耐心讲解完,已经过去十五分钟:“听懂就赶紧动起来。”   众人瞬间有种上学时面对班主任的感觉,深感时间紧促的压迫,不由自主地开始行动,前往各自的布阵点位。   云颂很满意他们的听话。   布阵的道士一离开,云颂面前只剩下陈去尘、杨豫和三位观主。   “你留在山下。”云颂对孔随说。   孔随不想拖他们后腿,同意安排。   云颂又看向陈去尘。   陈去尘说:“我都听你的安排。”   云颂对他招招手,带他走到远处。   “有别的任务交给你。”云颂把自己对怀川说过的担忧说给他听,“我们进山之后,帮我留意有没有异常的人。”   他给了陈去尘一个巴掌大的镜子。   “阵法开启之后,所有人都将与阵法相连。你拿着同心镜,他们的一举一动你都能感知到。一旦发现异常,你只需要在心中默想他们的方位,镜子就会呈现给你。”云颂不可能不留一手防备。   除此之外,无论是什么东西从山里离开,都能被阵法立刻察觉。   “好。”陈去尘接住同心镜,妥帖放好,“到时候我会用传声罗盘联系你。”   云颂对陈去尘一直很放心。   和情感上天然地信任怀川不同,他遇见陈去尘那天,就隐隐感觉到他和陈去尘之间有道未了结的因果,但在他救下陈去尘之后,因果就了结消失了。   陈去尘前世应该给过他帮助。   转世后的灵魂底色不会变,再加上后来的共事相处,他相信陈去尘的人品。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搞笑的话。   陈去尘还是个清澈的大学生。   “你要的东西。”陈去尘交给他一个很小的盒子,盒子通体由玉做成,是个法器。   云颂接手后打开看了眼,放进挎包。   十分钟后,所有人到达自己的点位。   云颂步踏九宫,两指并拢,凌空画符。金色符箓立即朝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飞去,四象虚影在夜空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所有点位的天师一同掐诀,朝阵眼节点注入灵力。   淡金色的灵线勾勒出大阵雏形。   云颂双指捏符,口中低声诵咒。   以云颂为中心,金光耀眼,顷刻间笼罩住双仪山。山中的雾气逐渐消散。   云颂指间的灵符已经燃烧干净,指尖只剩一点灰烬,被他随意抹去。迈开脚的同时,他扔下两个字:“进山。”   杨豫和三位观主纷纷拿出自己的桃木剑,精神高度戒备地跟在他身后。   怀川和他并肩,走在身侧。   进山后,云颂调动了一下身体内的灵力,确认双仪山的灵力压制消失。   “小心尸傀。”云颂提醒。   杨豫应声,留意四周的风吹草动。   但他们往山里走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尸傀的身影都没有发现。   “不太对。”杨豫从陈去尘嘴里已经了解过双仪山的情况,上千只尸傀,怎么可能一只都没有让他们遇到。   他联系余九华:“你那边怎么样?”   “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余九华说。   两边遇到的情况相同,只能说明尸傀在故意避开他们。   云颂自然也察觉到,几十只小纸人从他的挎包里爬出来,往四面八方散开。   三位观主愣怔地看着这一幕,逐渐露出惊愕的神情:“这……”   这个数量不太对吧,又不是普通纸人,怎么感觉比普通纸人用着还熟稔。   云颂共享所有纸人的视觉,很快就将他们方圆千米的情况看了一遍。   “这里。”云颂的脚步调转,往看到尸傀的方向走去。刚刚他通过纸人看到这个方向聚集了几十只尸傀。反正都要解决,尸傀不来找他们,他们主动也行。   杨豫几人也没有异议。   他们原本走的路是去拾翠坪的村民每年去神庙时清理出来的路,方向一转,基本就没有路可以走,全是高大的树木和爬藤植物,地面杂草过膝。   云颂和怀川走在最前面。   一道符飘在两人前面,给他们照明。   怀川瞥了眼云颂已经脏掉的鞋和裤子,朝他伸出手:“小桃给我。”   他要,云颂直接就给。   怀川拿到小桃,随手一挥,一道强劲的剑气飞出,前方瞬间出现一条长达百米,一人宽的干净道“路”。   云颂习以为常。   倒是杨豫几人再度目瞪口呆。   道路通顺,云颂很快找到那几十只尸傀,但看到的场景却让他惊了一下。   这几十只尸傀在互相吞噬。   刚刚他借助纸人看到时还有四五十只,现在只剩下十几只。这十几只的尸傀模样已经发生变化,躯体变大,四肢变得更加灵活,眼神也不再呆滞。   看到云颂他们,尸傀立即停止互相吞噬,毫不犹豫地同时发动攻击。   它们四肢着地,顷刻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很强,呼吸间就来到云颂面前。   尖锐的利爪直逼云颂面颊。   云颂侧身躲开,对杨豫他们说:“你们打,我看一下你们的实力。”打这个都费劲的话,也没必要继续往山里走。   活了大半辈子,但好像重新回到年轻时课业考试的三位观主:“……”   为了防止有尸傀逃跑,云颂甩出几张符,将尸傀们困在这片区域。   他和怀川站在不远处看着。   这要是没打过岂不是丢人丢大了,三位观主直接拿出各自擅长的东西。   五分钟后,战斗结束。   云颂收起灵符,顺手清理干净地面上的尸傀,省的它们污染环境。   杨豫联系上余九华,向她说了尸傀互相吞噬的事情,提醒他们小心。   余九华:“我们也遇到了,不能放任它们吞噬。”否则山里上千只尸傀,吞噬到最后,留下来的那只会格外棘手。   杨豫:“我明白。”   云颂和怀川继续领人往山里走,同时用小纸人寻找尸傀的踪迹。   走了一半路程时,云颂和怀川突然停下,抬头望向桃花源的位置。   “怎么了?”有个观主问。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庞大的阴气突然出现,如同坠落的天空重重压在他们身上,山中的大雾重新弥漫。   “怎么回事?”   “山里的大阵启动了。”云颂说。   他拿出四张灵符,递给他们。   几人拿到符的时候,身体受到阴气侵蚀的痛苦瞬间消失。   天空已经完全被雾遮挡,山中的能见度越来越低,一米外的地方都看不清。   “阴气一直在往山里汇聚。”怀川说。   云颂想到了当时在神学院的九幽玄阴大阵,猜测这个阵里应该包含了前者:“注意,别走散了。”   提醒完,他就察觉到附近有东西。   漆黑的眼眸逐渐出现一抹金色,云颂的目光穿过厚重的雾气,看到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尸傀。有些尸傀已经吞噬异变过,大部分都还是最初的样子。即便只是最初的尸傀,但几百只也够呛。   而大阵聚拢的阴气又让这些尸傀的能力得到了更大的提升。   云颂低声问怀川:“老黑和小白已经赶到余九华那边了吧?”   怀川点头。   云颂放下心,专心应对当下:“都打起精神吧,尸傀群要来了。”   话音落下,第一只尸傀已经近在眼前。云颂立即甩出一张符!   灵符碰到尸傀立即将它炸成灰。   “有烟花看。”云颂对怀川说。   怀川笑了声:“还不错。”   尸傀群全部涌来,云颂他们被围在一起,包围圈不断缩小。   云颂丝毫不见慌张,已经完全亮起金色的眼睛里反而有几分兴奋。   他早就想试试自己如今的实力。   当初在小小后山除个厉鬼都晕过去的自己,简直弱小到不堪回首。虽然有很大原因是他一心想着老黑小白可以过来帮忙解决,没有认真应敌,但这都不是借口,要是他足够厉害,什么样的敌人都应该是分分钟就能解决的事。   怀川看到云颂眼里闪烁的光,笑着后退了一步,全权交给他处理。   云颂从挎包里抓了一把符,不要钱似的撒了出去:“先给你看场烟花。”   怀川面容含笑。   一张张灵符爆开,炸出金色的光和白色灰烬,连带着浓雾都驱散了一些。   云颂张开手指,无数根金线从他的手指间飞出,在尸傀群中穿梭。   尸傀企图用利爪撕裂金线,但刚刚碰到,爪子就被削去了,断裂的地方只留下黑色的灼烧痕迹。   “嗬嗬……”   尸傀发出愤怒的叫声。   云颂收紧金线,另一只手凌空画符。   “乾坤正气,杂缚流行……灭!”   一时间,金线爆发出刺眼的光,光芒消失后,包围在最前面几圈的尸傀全部化为灰烬,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云颂还算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他回头,怀川也赞许地点点头。   三位观主已经完全傻眼。   尸傀还没有全部解决,云颂没有理会他们的闲心,再次甩出几张符。   “北阴罗酆,六天宫阙……蚀骨削形,涤尽污秽。急急如酆都大帝律令。”   手腕上的翡翠镯一道暗光闪过。   澎湃的灵力灌入灵符,空气中陡然掀起一阵狂风,几个观主在风中几乎站立不住,纷纷用桃木剑插地支撑自己。   云颂双手掐诀,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狂风所经之处全部化作带着白光的飞刃,仿佛烟花骤然绽放后的流光,无数白光以雷霆万钧之力涌进企图逃脱的尸傀群。   但云颂用金线阻止了他们逃脱的可能。   裹挟在狂风中的尸傀仿佛进入了巨型绞肉机,瞬间被白光切割成无数碎片,继而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   云宝c爆全场,一力降十会。 第122章   云颂随手挥开一片飘到面前的灰烬,眼眸中的金色缓缓褪去。没有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其他人,云颂第一时间走到怀川面前,眼睛亮亮地看他。   怀川当然不会吝啬夸赞,尤其是被云颂眼含期待地看着:“很厉害。”   云颂矜持地说:“还行吧。”   刚刚回过神的三位观主:“……”   这叫还行吧?   那他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去死了。   “敢问这位云道友,师承何处?”几人跟他说话的语气中都带了敬畏。   “师父姓叶。”云颂没提名字。   叶道清的名字在天师界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相当于高考界的王后雄——云颂从沉睡中醒来,知道这个消息时并不相信,直到他在某个道观大殿看到了叶道清的神像。   叶老头居然都被立像供奉了。   云颂心情很微妙。   在他心里,叶道清虽然厉害,但一直是个行为叛逆,随心所欲的老头。胡子飘飘,仙风道骨的模样不耽误他欺负徒弟——云颂就是被欺负最多的徒弟。   “姓叶……”三位观主沉思半晌,都没想到有哪位姓叶的道友能教出来这么厉害的徒弟。云颂的实力在当今整个天师界中恐怕都已无出其右。   云颂不欲多说:“继续走吧。”   他和怀川依旧走在最前面。   越靠近桃花源废墟,感受到的阴气越重,灵力运行起来也开始滞涩。   “咳咳!”周观主突然弯下腰咳了两声,嘴角带出一丝血。他看了眼蹭到手背的血,立即擦拭干净:“我没事。”   云颂给他的符在刚刚化成了灰,他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才被阴气入了体。   “我有护身法器。”幸好他调动护身法器还算及时,否则不是咳点血这么简单。这里阴气重的堪比每年鬼门关打开之时,他感觉自己半只脚都进了地府。   “拿着。”云颂又递出去四张符。   几人收下符,突然生出一种惭愧自责的心情:我们还不如去布阵呢,起码还有点作用,不需要拖后腿。   他们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云颂才不理会他们为什么叹气,更不感兴趣,冷酷地说:“山里的大阵开启后,破阵之前就别想着出去的事了。”   赵观主讪讪道:“没想着出去,只是感叹这叶鸿声的徒弟确实厉害——云道友实力同样高强,我等敬佩不已。”   云颂听他说话别扭,皱了皱眉。   怀川见云颂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怪我话多,两位别介意。”赵观主惯会察言观色,云颂对怀川亲昵,他对怀川的态度便同样带着尊敬。   云颂受不了他的咬文嚼字,拉着怀川的手,转身就加快了脚步。   周观主毫不留情地嘲笑了赵观主。   赵观主只当他嫉妒自己。   杨豫笑着摇了摇头。   调节氛围的小插曲刚刚结束,他们就迎来了新一波的麻烦:鬼打墙。   和普通的鬼打墙不同,云颂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让他想到了神学院的阵法遭遇。周围的雾气不断在翻涌,有一瞬间,云颂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眼底的金色重新亮起,但视野仍模糊不清。   他伸手去拉怀川,摸了个空。   “怀川。”云颂立即喊他的名字,没有听到回应,他才接着喊了杨豫和三位观主,还是没有人回答。   走散了还是他进入了别的空间?   云颂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他不再找人,指间捏着符,往前走。   脚步踏出去时,周围的浓雾倏地散去,就连场景都发生了变化。   云颂看到了遍地尸骸。   残阳挂在山峦,晚霞如火焰燃烧了半边天空,仿佛要将天空烧个大洞。   地面上的尸体都成了血人,有的尸体破破烂烂,连人形都看不出。   云颂明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幻想,但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五脏六腑都发疼。   这是他曾经做过的梦,但比梦里的画面更清晰,也更血腥残酷。   第一次梦到这个惨烈的场景时,他还不清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不明白为什么做这样的梦,还在梦里痛苦万分。   但现在的他已经猜到了。   这是天清观覆灭时的场景。   地上躺着的人,是他的师兄,是他的师弟,每个人都与他有关系。   云颂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那里,捡起地上的桃木剑。衣袖擦干净上面的血污,露出剑上刻的名字:闻天声。   他脑海中蓦地回想起怀川曾给他讲过的趣事:“你闻师兄,其实只比你大两岁,也还是个小孩子。他呢,给你藏过一份糕点,但等你游历回来后,他拿出来一看,已经长毛了。”   闻天声就是闻师兄。   云颂握着断掉的桃木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他颤抖着手伸向眼前的尸体,想要擦去尸体脸上的污秽,看一看他的模样。   手指还未触碰到尸体,尸体的眼睛突然睁开,目光直直地盯着云颂。   云颂一怔,下意识喊:“闻师兄。”   回应他的是尸体袭来的手。   云颂凭借身体本能,躲开了突如其来的一击,心情却还没有转变过来。   “闻师兄。”他望着向他展露出攻击姿态的尸体,迟迟没能动手。   犹豫不过片刻,所有尸体都站了起来。他听到沙哑的呼喊:“阿颂。”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像是所有尸体都在喊他,比痛苦先来的是愤怒。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大阵让他看到的幻想,就像当初在神学院他看到怀川一样,应该保持理智,除掉幻象。   但他看着自己死去的师兄弟,被幻象控制,让他们自相残杀,死也无法安息,滔天的愤怒让他的理智摇摇欲坠。   尸体一起发动攻击,他们的动作僵硬,但招式却狠辣,直逼要害。   云颂一味地用金线防守。   很快,他身上就带了不少伤。   金线成功将所有尸体捆住,云颂终于能松口气。见他们不停挣扎,朝他愤怒地低吼,云颂哑声说:“对不住了。”   他不想伤害他们。   但是他必须要离开幻象,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解决。   云颂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手中的金线逐渐绷紧。   耳边顿时传来痛苦的哀嚎声。   云颂控制不住手抖。   “阿颂。”这时,他听见了怀川的声音。他手中的金线下意识一松,不愿意让怀川看到同室操戈的画面,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顾不上怀川,立即收紧金线。   背后贴上来一具温暖的身体。   云颂颤抖的手被握住。   “怀川?”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象。   怀川遮住他的眼睛,望向金线的另一端。看到曾经熟悉的人,他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哀痛,但还是抬起手,驱散了。   “是我。”怀川这才回答他。   幻象被破,遮挡在云颂眼前的手也落下。云颂看到的是双仪山的大雾。   身上传来阵阵刺痛,云颂低头看向疼痛的地方,发现他在幻象中受的伤都是真的,此刻正往下滴血。   如果他没有及时下定决心,在幻象中越拖越久,受的伤只会更严重。   “杨道长他们呢?”云颂问。   “还在幻象里,你身上有半块酆都大帝印,我才能进去找你。”怀川用灵力帮他治伤。伤口愈合之后,他拿出手帕擦干净云颂皮肤上的血迹。   “他们身上有我之前给的符,能用这个符找到他们吗?”云颂问。   “可以。”怀川两指捏符,身形消失。   没多久,怀川带着杨豫一起出现。   杨豫身上的伤口更严重,几乎能见到骨头,鲜血染红了大片衣服。他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脸上惊魂未定。   云颂帮他治伤。   怀川用同样的方法又带出三位观主,没想到三位观主反而受伤最轻。   伤口不再流血后,杨豫便不让云颂浪费灵力:“可以了,谢谢。刚刚在幻象中险象环生,也多谢怀道友救命。”   他抬头看向怀川,因为刚刚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露出个感谢的笑。片刻后,他又低头自嘲:“虽然有诸多保障,但这一路我都在担心,万一没能杀死叶鸿声的徒弟该怎么办,没想到幻象就向我呈现了出来。”   周观主说:“这幻象实在可恶。”   赵观主也安慰他:“人心都有害怕之事,杨道长何必对自己如此严苛。”   怀川垂眸看了杨豫一眼,走到云颂身边,握起他的手:“还疼吗?”   云颂摇头,这点伤还算不上严重。   “这个阵比我想的还厉害,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的阵。”周观主说。   赵观主礼尚往来地嘲笑他一番。   不爱说话的韩观主客观道:“不要讲废话,叶鸿声的徒弟活了千年,这个阵估计也有千年的历史,肯定厉害。”   “那些尸傀都是曾经祭阵的人。”云颂等他们调节好情绪,继续领路。   几人全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怀川握着云颂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在想云颂的幻象,云颂曾经梦到过这个场景,现在又在幻象中见到。   是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吧。   怀川在心里叹息一声,握着云颂的手轻轻摩挲:“阿颂,别怕。”   “我不怕。”云颂低声说。   与痛苦相比,他更想知道自己是谁。   “就算失去的记忆里面有大量的痛苦也没关系,我想记得。”云颂说完这句话,脑袋就像是炸开了一般疼起来,心脏也疼得厉害,好像有什么锁在心脏上的东西即将裂开。但现在不是时候,云颂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将回忆的事压下去。   身体内的疼痛逐渐消失。   云颂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对上怀川担忧的目光,他轻轻笑了一下:“我好像知道怎么恢复记忆了。”   怀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云颂说:“等事情结束,我试一试。”   怀川定定地望着他,看到他眼眸中的认真与坚定,哑声说:“好。” 第123章   “你没有受幻象影响吗?”之前在九幽玄阴大阵中,怀川也是如此自如。   “有影响。”怀川进入人间后,一直在压制身上的阴气,修为自然也跟着压低,否则会影响人间的阴阳平衡。   他也进入了幻象,但幻象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的恐惧,自然就无法构建出相应的画面来影响他的心神。   因此,他很快出了幻象。   怀川说:“但是影响不大。”   云颂安心了:“那就好。”   他们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走在他们后面的杨豫和三位观主只看到他们窃窃私语的模样,没听见半分内容。   大概是不想他们听见。   赵观主识趣地带着另外两位观主放慢一些脚步,拉开三四步的距离。   阴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前面的云颂和怀川停下,杨豫他们也跟着站住。   雾中渐渐显现出无数道身影。   周观主的表情比看到几百只尸傀时还要震惊不已:“这么多鬼!”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这么多人。   开了天眼后能够看到的范围内,密密麻麻全是鬼的身影。而且鬼与尸傀不同,尸傀是人死后的尸体炼化而成,严格来说相当于傀儡,就算有大阵源源不断的阴气辅助,尸傀能提升的实力也有限制。但鬼本身就是阴气凝聚,阴气越重,鬼吸收的阴气越多,实力越厉害。   现在大阵一刻不停地给它们提供阴气,除非直接打到它们魂飞魄散,否则,它们可以依靠阴气不断恢复。   如果它们和尸傀一般互相吞噬,这么多只鬼,说不定能养出来鬼王。   什么样的人能干出这种疯狂的事。   周观主打了个寒颤,不禁想,他们几人的性命估计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幸好来之前已经交代好后事。   “我们来此便是为了杀鬼,此刻它们主动找来,倒省了你我的麻烦事。”赵观主划开手指,将血涂抹到桃木剑上。   韩观主也准备好了符箓。   杨豫难得附和:“说的不错。”   “你们小心,必要时可以进入念境躲避。念境主人与叶鸿声徒弟对立,不会伤害你们。”厉鬼太多,打起来后,云颂很难顾得上他们的安全。   既然让他们跟着进山,云颂必定不会让他们死,早就给他们想好了退路。   杨豫诧异地看了眼已经准备万全的云颂,对他的印象再次改变。   年纪轻轻,行事作风却很成熟,身边还有一个实力莫测的亲密友人。   杨豫不得不承认自己上了年纪,天师界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它们动了!”周观主精神紧绷,毫不犹豫地扔出手里的灵符。   韩观主同样如此。   各种各样的灵符发出不同的灵光。   云颂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符,心想这三位不愧是一观之主,就算天师界没落了,他们身上的好东西也不少。   “……巽风起,雷神轰轰……五方雷声,动地兴。急急如律令。”   韩观主双手掐诀。   五张灵符飞向不同方位,天空雷声滚滚,积蓄到一定的能量,五道天雷瞬间劈下,很快地面就成了一片焦土,而在天雷范围下的鬼也灰飞烟灭。   面对数量多的对手,果然还是雷符好使,可以打出大规模的伤害。   所以,市场上雷符价格居高不下。   他也最爱卖雷符。   云颂分神关心了一秒赚钱的事。   土地突然如水波般翻涌,无数破碎的手臂破土而出,抓向他们的脚。   腐烂的肉要掉不掉,白骨嶙峋。   云颂一脚踢开想抓他脚踝的手,挥动桃木剑,齐刷刷斩断一大片手臂,但被斩断的手臂还在继续活动,锲而不舍地冲向他们,顽固如驴。看着攻击性不强,但真的被它们抓到后,骨头轻而易举就能被扯断,皮肤也会很快溃烂。   单个手臂不致命,但像鬣狗,惹人厌烦的同时,稍有不慎就会被分尸。   但这些手臂都不约而同避开了怀川,仿佛怀川更猛的洪水猛兽。   “灭罪符。”怀川说。   云颂心念一动,灵符从挎包里飞出来,落到他的手指间。   这张符也是怀川教他画的。   自从怀川和他讲明身份后,云颂得到了身为酆都大帝男朋友的便利,以前学过的酆都诸法,也有了用武之地。   云颂手中掐诀:“北都寒池,烈焰炎锋。罪魂一堕,万劫难通。”   灵符燃烧时落到地面的火星顿时连片烧起,但火焰只扑到鬼的身上。这火来自酆都,鬼沾之,即入酆都受刑。   地面隐隐裂开缝隙。   云颂第一次用这张符,覆盖的范围有限,但在范围内,所有沾上火的鬼都被火焰裹着进入了大地缝隙中。   缝隙合上,火焰消失。   云颂吐出一口浊气,一扭头发现周观主不知道第几次露出那种怀疑世界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回望过去。   周观主无语片刻。   情况紧急不容许他发散思维,一剑劈死冲到他脸上的鬼。   但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云颂为什么不是他道观里的弟子!   “怎么感觉杀不完啊!”周观主喊。   他放眼望去,鬼的数量仿佛没有任何减少,刚死一波就补上一波,无穷无尽。这样下去,他的老骨头都要碎了。   杨豫冷静道:“已经少了许多。”   “啊——”   鬼群发出凄厉的叫声。   声音穿透耳朵,他们脑袋里面仿佛伸进去了一只手,不停地搅动他们的脑浆,扯动他们敏感的神经。   几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但这个声音完全不受物理阻隔的影响,凄厉的嚎叫声还在继续。   啪嗒——   周观主看到自己的鼻血往下淌。   他扫了眼赵观主和韩观主,情况和他差不多,鲜血从七窍流出。   杨豫的情况稍微好些。   云颂和怀川则是没有受到影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体有金光,覆映吾身。”云颂快速念道。   温润的光泽将几人包裹,叫人精神错乱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周观主几人也迅速反应过来,念起护身咒。   “这要杀到什么时候?”周观主心疼地说,“我雷符都用掉七八张了。”   先是尸傀群,再是幻象,现在又是鬼群,后面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魏骁然明显是想消耗他们。   云颂看向怀川。   既然杀不完,那就收了吧。   怀川了然地点点头。   云颂拿出他每次送鬼去黄泉时的路引符,低声道:“云颂,请开黄泉。”   周观主他们愣了愣。   没想到云颂还是地府的送归师。   只是这张符召出来的黄泉路并非完整的黄泉路,因为人根本承受不住黄泉的力量。这条路只能容许迷途的鬼通过,还必须是和送归师红线相连的鬼。   云颂这是准备做什么?   周观主没发现他竟然暗含期待。   灵符燃烧成灰烬,落在地面。   灰烬之上,一条荒芜的道路出现。   云颂身后的怀川闭了闭眼睛,失去压制的阴气出现一瞬。在这一瞬间,天地都陷入了寂静,双仪山中所有生灵都感受到了沉重的威压,示弱臣服。   鬼群停止了所有攻击,一动不动。   山中的大阵也仿佛停止了运转。   周观主几人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慑,迫使他们弯下腰,紧闭双眼。   一瞬间很快过去。   等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冷得彻骨的寒意消失后,周观主几人不由得大口喘息,仿佛经历过一场死里逃生。   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真正的黄泉路出现了。能认出来是因为,他们的灵魂都感受到了来自黄泉路的吸引。   有道莫名的声音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归途,他们终将踏上这条路。   这条路看起来很普通,还很荒芜。   路上黄沙漫天,人影绰绰。   勾魂的锁链声哗啦啦响。   他们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怀川说:“人不可直视黄泉。”   他的声音将几人从谵妄中唤醒,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走在远处,背过黄泉路打坐,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黄泉路开,四周的鬼踏上黄泉。即使它们不愿意,但也由不得它们。   数十位阴差出现,守在黄泉路口。   看到怀川,阴差们诚惶诚恐地就要跪下行礼,但被怀川无声阻止。   原本冷厉严肃的阴差为了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纷纷尝试缩小身躯。   云颂回头看向怀川:“不是说地府进入了新时代?看起来不太像啊。”   怀川说:“难道我太吓人了?”   云颂立即否定他的话:“怎么会!”   怀川笑了声。   云颂听见他低低的轻笑声,才反应过来他再一次被怀川逗弄了。   “你挺坏的。”云颂改口。   怀川伤心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仿佛扫在云颂心上,扫得他心痒,想要动手摸一摸。可惜场合不对。   该死的魏骁然!   罪加一等!   “鬼已捉拿完毕。”阴差汇报。   云颂看了眼怀川。   怀川挥挥手,关闭黄泉路。   黄泉路消失后,一直压在杨豫和周观主几人身上的沉重气息也散去。   “你……”周观主盯着云颂,欲言又止,“您是不是哪位仙官转世啊?”   云颂哭笑不得:“不是。”   杨豫说:“不知道云道友愿不愿意加入天师协会?进入总协会工作?”   “我只想守着我的店铺过日子,没事送送走丢的灵魂回家。”云颂说。   他才不想给别人打工,领死工资。   他是要挣大钱养家的人!   杨豫遗憾:“你不来是我们的损失。”   但现在也不是详细讨论这些的时候。   杨豫转变话题:“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云颂望向桃花源的位置。   “我联系一下余道长,看看他们那边情况如何。”杨豫催动传声罗盘。   过了片刻,余九华劫后余生的声音响起:“你们还好吗?我们这边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多亏了黑白无常两位大人。否则我们这些人都要死在这里了。”   无常二使?   酆都派来的人竟然是这两位大人!   一天之内的震惊次数太多,周观主突然有种诡异的心平气和之感。   杨豫讲了讲他们这边的情况。   余九华听到黄泉路开,没了声音。   杨豫说:“我们尽快汇合。”   余九华找回声音:“嗯。”   他收起传声罗盘。   【📢作者有话说】   周观主的内心一直是:[害怕][加载ing] 第124章   临近桃花源废墟,云颂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老黑——咳!”   突然收声,云颂差点呛到自己。   还是不要暴露和黑白无常认识比较好,能给自己减少许多麻烦。   但黑白无常显然无法从他那句戛然而止的话中读懂他的意思。白无常和往常一样同他打了招呼:“这个阵有点意思,我和无咎过来也花了些时间。”   云颂瞥了眼情绪最容易受影响的周观主,果然已经露出呆滞的表情。   “他怎么了?”白无常奇怪。   云颂说话简洁:“大脑过载了。”   白无常也不是真的关心周观主,听完回答就聊起正事:“魏骁然一直藏着气息,只能确定大致方位在这里。”   “我有办法。”云颂从挎包拿出进山前陈去尘交给他的那个玉盒。   余九华看过去,发现玉盒是灵山观的法器。于是,她走的近了些,但没有发出声音打扰云颂做事。   “魏骁然现在用的身体叫柳笛,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是柳笛妹妹的血。”排除掉一号和三号柳笛之后,云颂就基本确定二号柳笛是被魏骁然夺去身体的人。   二号柳笛有个妹妹,云颂就想到了用血缘来找人。虽然灵魂已经被换,但身体和血缘不会改变。而血缘术可以无视任何隐藏术法,找到对方的位置。   有时候,血缘就是这么霸道。   “魏骁然就是叶鸿声的徒弟吗?”状况外的周观主忍不住插嘴,“你们怎么知道他现在用的谁的身体?”   “酆都查到的。”白无常回答。   周观主立即向他表示自己理解了。   其实,他更想问云颂,怎么和黑白无常两位大人认识的?但这么严肃的时候,问出这种问题会显得他很不严肃。   没有别人问,他也忍着。   云颂单手打开玉盒,双指在盒子上方游走画符。盒子中的两滴血缓缓飘起来,凝出一根鲜艳的红线,红线一端系在玉盒,另一端进入了桃花源废墟。   除非魏骁然立即换新身体,否则这条血缘线斩也斩不断,会一直跟随他。   云颂清点了一下他们的人数,算上黑白无常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   周观主积极地说:“我们走吧。”   他们有这么强大的阵容,他觉得打败魏骁然已经是必然的事。   没想到人老了还能热血一把。   热血上头的周观主主动走在前面。   刚走进桃花源废墟,一番异响声惊得周观主立即退到云颂和怀川身后,摆出防御的架势,导致其他人一阵慌乱。   云颂朝发出异响的地方看去,发现只是风吹动断裂木窗的声音。   虚惊一场。   赵观主摇头晃脑地说:“可笑可笑。”   周观主反唇相讥。   余九华无奈地拉开两人,当初分组时就应该将他们分开:“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么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也不怕两位大人看你们笑话。”   周观主和赵观主瞬间闭嘴。   血缘线进入桃花源废墟深处,云颂循着血缘线往前。突然,血缘线出现波动,红线变得若隐若现,快要消失。   云颂立即施法,稳住红线。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来自念境的力量轻轻包裹住血缘线。   血缘线的颜色变得更加鲜红。   “魏骁然应该已经发现了。”云颂回头提醒其他人加快脚步。   几人听话地跑起来。   十二道身影飞速穿过断壁残垣。   双仪山南北两处高峰,中间是道山谷,桃花源就建在平坦的山谷中,临近溪水,方便生活。血缘线引领着他们走出桃花源废墟,继续往山谷深处走。   地势逐渐陡峭,两侧高大的山体像是一个逐渐收紧的口袋,让人有种被勒住脖子的窒息感。这里几乎没有人踏足过的痕迹,地面布满了青苔。   怀川抬手挡住树枝。   云颂弯腰走过去,发现前面是一处断崖,崖上有条瀑布,崖底则是水潭。   想要去对面只能走破旧的吊桥栈道。栈道上的许多木头都已经腐烂,长出杂草,看起来摇摇欲坠。   云颂蹲下来检查栈道的绳子是否结实,抬眼看向对面时,发现栈道的木头上有串泥脚印:“有人走过。”   有人走就说明能过。   “可能是陈守仁一家。”余九华说。   “一次走一个人,我过去后你们再走。”云颂抬脚踏上栈道,往对面走。   栈道摇晃起来,发出嘎吱声。   云颂很快到达对面,然后是怀川。   所有人都过去后,留在最后的黑白无常身影一闪就出现在他们身边。   地势再次往下。   最后,云颂在一处陵墓入口停下。   血缘线进入了漆黑的陵墓,但陵墓紧闭的石门将他们挡在了外面。   “这是谁的陵墓?”周观主冒出个大胆的猜测,“不会是叶鸿声的吧!”   余九华回答他:“当年一战,叶鸿声身体化成灰烬,三魂七魄直接湮灭于天地。就算是他的陵墓,也是衣冠墓。”   周观主讪笑:“差点忘记了。”   叶鸿声当年干的事情虽然惊天骇地,但毕竟成为了遥远的历史,除了歪门邪道,天师界没几个人会关注他。   “门上有法阵。”云颂正想要破解法阵,石门突然发出一阵响动。   碎石子扑簌簌落下。   云颂立即拉着怀川一起退后。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怎么回事?”周观主神情戒备。   烟尘散去,一道年轻的声音从陵墓里传来:“既然来杀我,请进吧。”   云颂挑了挑眉。   周观主和赵观主面面相觑,看向陵墓内部,里面一片漆黑,情况不明。   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肯定有东西等着他们!   “他这么热情好客,我们就别在门口站着了。”云颂和怀川率先进入陵墓。   余九华和杨豫毫不犹豫地跟上。   等最后一人进去,陵墓的石门轰然关闭。墓穴通道的两侧亮起烛火。   “我来算一卦。”有人预感不妙。   白无常笑着开口:“走到这里,还算什么卦?死就死了,何须问天。”   对方听话地收起铜钱。   墓道里很静,只有他们走路的脚步声。黑白无常走路没有声音,八个人的脚步声在某一刻突然多出一道。   云颂回过头,就见白无常已经将揪出来的厉鬼捏在手里,笑着捏碎:“真不礼貌,哪有这样迎接客人的。本来想好心送你们进地府受刑,还是免了。”   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渎职的嫌疑,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怀川的脸色。见他神情漠然,瞬间安心。   云颂收回目光,注意到两侧墙壁上的壁画,他多留意了几眼,发现壁画讲了一个故事:仙人降世,想要带领人们过上没有痛苦的生活,却被贼人害死。   云颂冷冷地嗤笑一声。   墓道走到尽头,地形变得开阔。   众人眼前出现一处地下宫殿,宫殿雄伟壮观,头顶的墙壁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柔和得如同月光,照亮宫殿各处。   地宫中间有座九阶高台,高台四角放置了传说中的四大神兽雕像。   高台之下是个血池,血池中漂浮着数不清的棺材。棺材都没有棺盖,每个里面躺着一具尸体,尸体和活人无异。   “这也太……”周观主惊叹地宫的华丽,又因为棺材忍不住想骂爹骂娘。   “这里躺着的人,有我的师兄弟,也有我的徒弟徒孙……这是我们整个师门的墓穴。”高台上传来声音,柳笛的身影出现在上面,装着魏骁然的灵魂,“这里也将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喜欢我给你们准备的墓地吗?”   白无常问:“我也要死吗?”   没人回答他。   白无常耸耸肩:“行吧。”   看来他也要死。   杨豫果断拿出九霄缚魂锁,义正词严:“就算是死,我们也会拉着你一起。”   九霄缚魂锁名为锁,却是一把伞。   这把黑伞初始只有巴掌大小,杨豫将伞拿出来后,黑伞打开飞到上空,伞面瞬间变大无数倍,几乎将地宫的穹顶完全遮蔽住。金色的符文在伞面缓缓流动,仿佛一条又一条金灿灿的河流。   黑色伞面缓缓转动。   所有被伞笼罩的人都感觉自己的魂魄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制。   云颂抬头看了眼,但流动符文让他在看过去时眼睛被刺得疼痛。   一只手遮挡在他眼前,冰冰凉凉的感觉融入眼眶,痛感瞬间消失。   怀川看了看伞,又瞥了眼杨豫。   杨豫立即提醒:“不要抬头看伞。”   “九霄缚魂锁,看来你们为杀我,做足了准备。”魏骁然声音嘲讽道。   赵观主冷哼一声:“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早早束手就擒吧。”   魏骁然不应,拍了拍手。他的身侧突然出现两道宛如黑雾凝聚的身影。   周观主等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惊骇。   这是居然两个接近鬼王的鬼。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高台上的两个鬼吸引走时,血池中的棺材发出响动。   棺材中的尸体纷纷坐了起来。   他们迈出棺材,进入血池。   血池淹没他们的躯体,等他们从血池出来,每具尸体都睁开了双眼。   “两只鬼交给我们。”黑白无常说。   “小心。”云颂说。   接近鬼王的实力,就算是黑白无常也要打起万分精神,还不一定能赢。   怪不得魏骁然如此自信。   怀川看了眼云颂,明白他的意思:“去找魏骁然吧,我来解决这些尸体。我会尽快过去找你,别让我担心。”   云颂对他笑了笑:“好。” 第125章   血池中爬出来的尸体除了不能说话,没有思想,完全与正常人无异,不仅会用符篆和阵法,甚至拳脚功夫也厉害,动作迅捷——与八位中年天师相比。   他们还不怕疼,更不怕死。   受伤后回到血池一泡就恢复如初。   周观主刚用桃木剑劈开一个,一张恶煞符就甩到他面前,他急忙躲避,扔出驱邪符抵挡:“这要怎么打?”   尸体们会画的符比他会的都多,还全是攻击性很强的邪符。放到现在的天师界,这些人全都要被逐出师门,抓进警察局重新接受社会教育的!   “这时候还分心。”赵观主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差点砍下来的刀下救出。   但擦身而过的刀锋还是划破了周观主的衣服,伤口很快渗出鲜血。   鲜血的味道让尸体群变得更加躁动。   差点被砍头的周观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在心中默念师祖保佑。   怀川很快找出关键:“攻击心脏。”   这些尸体的心脏部位不仅都画着一个小型聚阴阵,还藏着一张行尸符。只有破坏掉这些,尸体才会失去行动能力。   “不是无敌的就好。”周观主重新打上鸡血,桃木剑也耍得威威生风。   怀川随手解决掉冲到面前的一具尸体,抬头看向往高台上飞奔而去的云颂。   “他要去干什么?”余九华也注意到云颂的身影。毫不夸张地说,在被血池染红的一众尸体中,云颂的身上的淡绿色,简直拯救了他们饱受摧残的眼睛。   怀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去找魏骁然。”   余九华惊慌道:“他一个人?!”   怀川随意地嗯了声。   余九华见他没有露出丝毫担忧的表情,作为外人的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更凶猛地杀起尸体。   九阶高台之上,云颂已经来到魏骁然面前。手中的桃木剑金光大盛,带着直白的杀意朝魏骁然用力劈下。   魏骁然丝毫不避,打出一张符。   桃木剑触碰到符箓,像是劈到了一层无形的墙壁。云颂手腕发麻。   他收起桃木剑,身形轻巧地落到地面,凌空画符。余光瞥了眼和两只鬼王缠斗的黑白无常,云颂另一只手将桃木剑甩出,帮白无常挡下一击。   桃木剑自己飞回云颂手上。   没理会向他表达感动的白无常,云颂专注地盯着魏骁然。双指落下最后一笔,金色符文瞬间分裂成无数个,将魏骁然围在中间。云颂单手掐诀:“灭!”   金色符文慢慢收拢的同时,云颂眼底泛起金色,直接提着桃木剑冲上去。   魏骁然立即用拂尘抵挡,身上阴气四散,很快将金色符文蚕食。   “只是这种程度可伤不了我,拿出你当时在山洞的实力。”拂尘紧紧缠绕住桃木剑,魏骁然冷笑一声。   他还能输给一个千年后的年轻人?   被缠绕住的桃木剑突然冒出噼里啪啦的闪电,魏骁然瞬间皱眉,耳边立即响起雷声。他抬眼看去,发现云颂持着桃木剑的右手已经覆盖上一层天雷。   穹顶上空天雷涌动。   轰隆——   第一道雷落下,魏骁然立即收起拂尘,凭借诡谲的身法迅速躲开。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云颂不仅能无声引来天雷,甚至能将天雷化作他手中的长鞭。   天雷长鞭凌厉地扫过来,如同一条听话的长蛇,试图咬住敌人。   魏骁然不得不停下,正面应对。   掌心贴上符,手掌按在地面。在天雷长鞭扫来时,一道高高的土墙升起。   天雷被引入大地。   魏骁然阴毒地目光落到云颂身上。   可惜上次没能抢到这具好身体,否则他就能占据这个身体,吞掉他所有的修为和灵力,实力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别说怀川,人间根本无人再是他的对手。   他神情烦躁地瞥了眼笼罩在头顶的九霄缚魂锁,可惜现在没办法抢。魏骁然活络的心思不得已暂时歇下。   云颂手中的天雷长鞭继续挥动。   “我操!这是什么!”周观主被雷光吸引走视线,就见云颂徒手拿着天雷长鞭挥动,每一鞭都汇聚着千钧之力。   九阶高台被震得七零八碎。   手搓天雷?   这世界是不是乱套了!   杨豫眯着眼看去,眸光微微凝滞。   不怪周观主大惊小怪,实在是云颂实力强悍。雷光刺眼,杨豫低下头,在心中再次推翻对云颂的认知。   天师界或许将在他们这代迎来最大的转折,重新回到以前的鼎盛时期。   轰隆——   天雷降下的同时,主防御的神兽玄武的虚影突然出现,将魏骁然笼罩进虚影中,挡住一道又一道降下的天雷。   魏骁然趁此机会,双手结印。   主征伐的神兽白虎的虚影出现,从尸体群上飞速掠过,降下一阵金雨。高台下的尸体群瞬间发生暴动。   杨豫和余九华几人的灵力和体力不断被尸群的车轮战消耗,逐渐不敌。他们不得不靠在一起,将后背交给对方。   周观主已经准备好交代遗言。   突然,尸群停下动作。   魏骁然也疑惑地皱起眉。   他发现他控制尸体的线断了。   垂眸看向高台之下,魏骁然的瞳孔瞬间放大——所有尸体的心脏都被一根金线刺穿,行尸符被毁。   找到机会的怀川手指在金线上轻轻一弹,犹如古筝弹奏,铮然一响,空气中顿时传来阵法碎裂的声音。   一具又一具尸体僵硬地倒进血池。   血池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魏骁然惊讶不已,这完全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力量。   同样是活了千年,凭什么怀川不用东躲西藏,而他却像老鼠一样藏在这幽暗的陵墓中,藏在不同人的身体里,为了躲避天道每日殚精竭力,就连修炼都无法光明正大,唯恐引来雷劫。   凭什么!凭什么!   他一定要拿到怀川的身体。   师父没能做到的事,他肯定能。他不仅要当人间第一人,还要长生不老。   魏骁然眼眸赤红,神情癫狂。   在他愣神的这几秒,云颂的雷鞭已经破开他的玄武防御,直逼他的面颊。   魏骁然不得不先收心应对眼前的人。   手上法诀不应变换,身前出现巨大的两仪图,首尾相衔,缓缓转动。   两仪图与双仪山的大阵发出呼应。   凶猛的雷鞭抽到两仪图上,如泥牛入海,狂暴之势被黑白二气瓦解殆尽。   穹顶上空翻涌的雷云同样被吸收。   吸收完天雷的两仪图转动变快,云颂感知到危险,立即从挎包中摸出几张符,利落地甩出去,做出防御。   下一秒,黑色的天雷从两仪图中钻出,以同样的排山倒海之势劈向云颂的位置,但被提前预知的云颂化解。   另有几道雷劈向黑白无常。   “还想劈我?”白无常气极反笑,手中的锁链立即分出去一条,飞向魏骁然。   但在中途就被与他厮打的鬼王拦住。   “真难缠。”白无常烦躁不已,扭头看向黑无常,“无咎,我们不在这里打了。”   黑无常瞬间来到他身边。   两人扔出手中的法器,法器在空中交织,一道阴森恐怖的大门缓缓出现。   余九华和杨豫等人都感觉到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从门后面散发出。   白无常笑眯眯地扯动捆绑鬼王的锁链,动作强硬地将它们带进地府大门。   二对二打不过,那就去地府打。   地府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可以摇人围殴。不是有接近鬼王的实力吗?地府里面有的是鬼王招呼它们。   地府大门很快消失,黑白无常和两个鬼王跟随大门一起离开。   周观主攥着赵观主的肩膀,深深地呼出口气,呼出去的气都是冷的。刚刚大门一出现,比他们和一群尸体对打时更让他们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眼见养了多年的鬼王被带走,魏骁然一张脸变得更加扭曲疯狂,眼中闪烁着凶光:“欺人太甚!我要杀光你们。”   “哈?”云颂说,“谁欺负谁啊?一大把年纪的人了,难道你还要告家长?想告也可以,等你死后和你师父团聚吧。”   魏骁然气喘吁吁:“你!”   云颂笑得怡然自得,尤其是在看到怀川走上高台后。仗着底下的余九华他们听不见,云颂压低声音说:“记住,叶鸿声是怀川杀的,你是我杀的。你和你师父,注定要死在我们手上。”   魏骁然似乎意识到什么,瞪大双眼。   云颂甩出一张通体金色的灵符,直接调动全身灵力灌入符中。   这张雷符是云颂从沉睡中醒来后的某天,突然明悟画出来的,画完符的他昏迷了整整一月。可惜这么多年,他体内的灵力一直不能支撑他用这张雷符。   直到遇见怀川,他发现每次只要恢复一点记忆,他体内的灵力就会跟着增加。而且怀川还经常喂他阴气,将阴气转化成灵力贮存在他体内,越积越多。   “我操!这又是啥!”周观主微小的声音直接淹没在惊天动地的雷声中。   整个鹤云县上空都被雷云遮挡。   五条雷龙在云中翻腾。   还在沉睡中的人们纷纷被雷声惊醒。   “炮.弹炸到家门口了,明天不用上班了?”有人迷迷糊糊地打开窗户,抬头看向黑沉沉的,仿佛快要坠落的天空。   “这是什么?”   无数看向天空的人发出惊叹。   今夜,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说】   魏骁然:举报开挂[愤怒] 第126章   身躯庞大的雷龙盘踞五方。   数道天雷将高台形成一个囚笼。   云颂挺拔的身影站在高台中央,眼神冷漠地看着满脸愤怒不甘的魏骁然。   云颂无视他的挣扎,轻轻抬起手。   手落,雷声炸开。   五条雷龙一齐从天空俯冲而下,陵墓用夜明珠镶嵌的穹顶被雷劈成碎渣。   “等等!”魏骁然大喊。   云颂没有听他说遗言的兴趣。   雷龙转瞬已至。   魏骁然深知自己不可能硬扛下这道攻击,否则千年修行毁于一旦。他想故技重施,抛弃这具躯壳,只要魂魄还在,他大可以重新再找一具身体。   虽然损失惨重,但留得青山在。   魏骁然立即选择剥离神魂,但头顶的九霄缚魂锁将他的魂魄牢牢锁在身体内,无论他如何尝试,魂魄都无法离开。   龙啸声响震云霄。   魏骁然立即祭出身上所有法宝抵挡,亲眼看着法宝在他头顶上一件件碎成粉齑,绝望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   最后一件法宝碎成残渣,五条雷龙合成一条庞然大物,粗壮如树干的天雷从雷龙口中吐出,降到魏骁然的灵台。   云颂将怀川拉到自己身后,抬起胳膊,挡住刺眼的雷光。   天雷整整劈了五分钟。   九阶高台彻底倒塌成废墟,大量泥土和石块落进血池,将血池填满,成了魏骁然师门上下的埋骨之地。   雷光缓缓减弱,云颂放下胳膊,看向废墟中似乎奄奄一息的魏骁然。   魏骁然多次施展换魂术,神魂已经磨炼得无比强大,这种程度的天雷都没能让他神魂聚散,只是受到重伤。   “死了吗?”余九华和杨豫几人围上来。周观主态度最积极,结果和还在喘气的魏骁然对视上,吓了一大跳。   云颂用金线束缚住魏骁然的四肢。   周观主说:“真能活啊。”   比他道观里的蟑螂都命大。   魏骁然身体一动不能动,一直往外吐血。看到杨豫,他的眼神陡然间变得阴郁愤恨。想要张嘴,但血堵在喉咙里。   他差点被自己的血呛死。   还是云颂帮他把脸侧到一边,没碰他,用的桃木剑。为此,小桃还生了气。   云颂说:“说说你的遗言吧。”   现在他有兴趣听了。   “要把他带回去吗?”周观主问。   “带回去你们也没人能看住他。”云颂冷酷地说,“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周观主杀过许多鬼,但魏骁然对他来说算是人。他没杀过人,杀人犯法。   阿弥陀佛。   差点就以慈悲为怀了。   “别听遗言了,现在就杀吧。”周观主想起弟子们看影视和小说时说过,反派死于话多的定律,立即拿出一张高价买来的碎魂符。这符属于违禁物品,周观主有些心虚地说:“咱们好歹同生共死过了,出去别举报我啊。”   他可不想被通报批评,交罚金,然后在众多弟子面前抬不起头。   “啰嗦。”赵观主劈手夺走碎魂符。   “他要跑!”杨豫突然出声。   云颂一直在提防魏骁然,见他竟然还有力气做出剥离神魂的事,下意识抬头看向头顶的九霄缚魂锁。   九霄缚魂锁的伞面出现个豁口。   魏骁然抓住机会,就在即将逃跑成功的时候,一股对他来说分外熟悉的力量试图将他的神魂吸进某个地方。   他挣扎抵抗,但都被牢牢压制住。   “念境!”余九华惊讶出声。   和平年代居然还有如此庞大的念境,这个念境中又该埋藏着多少执念。   云颂比她先察觉到念境的出现,但是没有声张。担心她会贸然出手,温声安抚道:“没事,就交给念境。”   他出手帮念境夺走魏骁然的神魂。   魏骁然的魂魄进入念境,外面只留下再也不会醒过来的柳笛的身体。   “这个念境?”余九华不放心。   云颂解释了一下念境与魏骁然的恩怨纠葛:“交给曾经的受害者吧。”   其实,本来就应该把魏骁然交给她们处理,毕竟这是她们的仇与恨。   魏骁然的神魂受损严重,在念境里面根本翻不出任何风浪。他的千年是千年,念境的千年也是千年。以前是念境被他压制,现在也该换一换了。   “我没意见。”余九华立即赞同。   谁实力强听谁的。   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有任何意见。   鬼杀人正好也不犯法。   “碎魂符既然无用武之地,不如就地销毁。”赵观主说,“否则我便举报你。”   “过河拆桥,算你狠。”周观主一脸心疼到便秘的表情,三两下将符撕碎。   赵观主满意道:“如此甚好。”   “你们身上都有伤,先带着柳笛的身体离开双仪山,处理伤口。”云颂干脆利落地做出后续安排,“山中的大阵还没有破解,我和怀川留下解阵。”   “你们要小心。”杨豫收起九霄缚魂锁,皱着眉摸了摸伞面的豁口。   “可能是被天雷不小心弄坏的。”云颂带着歉意道,“我找人给你修补。”   “意外怎么能怪罪到你身上,玄灵观能修,不需要麻烦其他人。”杨豫顺便开了个玩笑,“修不好还有我师父呢。”   云颂顺着他的玩笑说:“那就麻烦玉宸道长了。”   众人这时才有事情告一段落的实感,紧绷的精神缓缓松懈。身体上的疼痛后知后觉,周观主简单包扎伤口,龇牙咧嘴地说:“协会赶紧把补助打到我们卡上,我徒弟都等着装空调呢。”   杨豫笑着答应。   受伤最轻的观主主动背起柳笛。八个人的身影逐渐离开塌成废墟的陵墓。   云颂的怀川对视一眼,进入念境。   华婷一直在村口等待他们,看到他们出现的第一时间就脚步欢快地迎了上去:“你完成了和宁宁的约定!刚刚我们把魏骁然这个坏家伙抓进来了!”   “宁宁呢?”云颂问。   “她和其她姐姐看着魏骁然呢,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华婷说,“我们在念境中都感受到了超级厉害的天雷,幸好我们隐藏了起来,不然就也被劈了。”   云颂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怀川接触到他求助的目光,笑着解释:“念境是因执念而生,虽然也是阴气汇聚,但只要没有害过人,天雷就不会劈。天雷杀的皆是不正之气。”   华婷恍然大悟:“我懂这个,潇潇给我讲过,这个叫做智能识别。”   云颂笑了笑:“对。”   华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发热的脸颊,扭捏道:“那个……我有件事……”   “嗯?”云颂等她开口。   华婷的脸越来越红,梗着脖子,一鼓作气地说:“我把他们俩劝分手了!”   云颂愣了一秒才想起她说的是谁。   华婷不安地问:“应该没事吧?”   “肯定没事啊。”云颂说。   华婷重新挂起快乐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我担心插手别人的因果会影响我的功德,我还想转世投胎呢。”   他们聊着天,很快走到宁宁家。   宁宁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云颂和怀川在华婷的强势带领下,进入院子。   从不爱出门的河生也在。   最中间的是宁宁和魏骁然。   “我叫魏燕。永谐三年,我姐姐魏鹭成为祭品被你所杀。你占据了她的身体。永谐五年,你用我姐姐的身体杀了我。”   停顿片刻:“姓魏让我恶心。”   她割下魏骁然的一片神魂,走开之后,下一个女人走到魏骁然面前:“我叫冯昭。承安九年,父母带着我们一家躲避战乱,误入桃花源。他们杀了我的父亲和弟弟,留下我和母亲。发现我母亲无法再生育后,将她活活打死。明和二年,我成为祭品,死在你手中。”   魏骁然的神魂再次被切割下一块。   云颂看明白了,这是一场审判。   魏骁然根本不在意死在他手中的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   但现在她们永远不会忘记。   忘记死亡的疼痛与活着的痛苦。   云颂和怀川选择冷眼旁观。   院子中的人逐渐减少,声音或许没有力量,但痛苦掷地有声。即使心中煎熬,她们仍一字一句地坚持说完魏骁然的罪行,让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云颂想到这漫长的一千年,心脏也不免生起一股酸涩。他心有不忍地转过身,将发热的眼眶埋在怀川肩膀上。   魏骁然的神魂最后只剩巴掌大小。   “魏骁然,今日你死,不是天要你死,是你作恶多端,你作的恶要你死。”宁宁嗓音平静到几乎没有感情,但颤抖的双手却将她的情绪暴露得一干二净。   吴洁和吴遥同时握住她的手。   “姐姐。”   她和吴遥一起喊出声,又笑起来。   宁宁看向魏骁然剩下的最后一点残魂,不愿意再给他多余的眼神,直接让念境将残魂吸收,给念境补充能量。   就这样结束了?   宁宁生出巨大的茫然,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走在梦中的云朵上。看到吴洁和吴遥,她的不真实感才稍微减轻。   她整理好心情,走到云颂和怀川面前,语气郑重地说:“谢谢。”   云颂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你们以后打算如何?还愿意投胎转世吗?”   “投胎转世啊。”宁宁笑了笑,“还是不投胎了吧,就这样慢慢消散挺好的。”   她已经三十多年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好是坏。   她不想再拿性命赌一把。   不如就这样和爱的人在一起,就算魂飞魄散,对她来说也是圆满。   宁宁说:“但念境中还是有人想投胎转世,我能让她们来找你吗?”   云颂笑着回答:“当然,你让她们把名字和详细的生辰告诉我。”   他不是第一次卡有人祭祀才能投胎转世的bug,操作已经非常熟练。   怀川神情无奈又纵容。   但冰冷的规矩之下理应还有人情。 第127章   念境中的人不少,要是让她们逐个来找云颂,不仅麻烦还浪费时间。怀川看向宁宁:“麻烦你整理出一份名单。”   宁宁也正有此意:“没问题。”   云颂和怀川还要去处理双仪山中的阵法,不能在念境停留太久:“你先整理,我们去外面破解阵法。”   眼见两人利落离去,还有一件重要事没有交代的宁宁急忙喊住他们:“我把魏骁然带进念境时,感受到有一股力量在和我抢夺他。虽然对方没有成功,但是刚刚念境吸收完魏骁然的残魂,我发现魏骁然竟然缺了胎光这一魂。”   云颂惊讶地停住。   人有三魂七魄,魂主阳,魄主阴。   三魂分别是胎光,爽灵和幽精,其中胎光主生命,是三魂中最重要、最根本的一魂。只要胎光在,人就活着。   魏骁然惜命无比,云颂下意识怀疑,这会不会是魏骁然的某种保命手段?   怀川一直关注着他,看他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他心中的忧虑:“别担心。”   云颂立即抬眼看向他,一副自己全然没有察觉到的依赖:“嗯?”   怀川无声动唇:阴阳箓。   云颂的眉头渐渐舒展。   阴阳箓记载着世间万物的生生死死。怀川查一下就能知晓了。   宁宁一直安静地等待着他们思考。   云颂对她说:“这件事交给我们。”   宁宁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不希望她们和魏骁然继续无止尽的纠缠。   她神情动容:“好。”   云颂和怀川走出念境,重新回到倒塌的地宫——这里是阵法的阵眼。   但在破阵前,需要先确定魏骁然的生死。云颂用眼神示意怀川拿出阴阳箓。   怀川轻声笑:“这么着急。”   手掌翻转,一本普通的话本出现。   灰扑扑的话本在输入灵力后,变成纯粹耀眼的金色,每一张纸都薄如透明。   每一张纸都是空白。   当怀川在心中默念魏骁然的名字时,阴阳箓迅速翻动。哗啦啦的纸张声听起来无比真切,但用眼睛去看的时候却因为力量蕴含的力量头晕目眩。   但云颂戴着半块酆都大帝印,眩晕感比第一次直视阴阳箓时减轻许多。   忽然,阴阳箓停止翻动。   空白的纸张上浮现出字体。   金字代表活着,黑字代表死亡。   魏骁然的名字已经变成黑色。   云颂定定地看了几秒,确认真的没有任何变化,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   “即使是神也无法蒙蔽阴阳箓。”怀川将阴阳箓收回丹田,看向身体不再紧紧绷着的云颂,“魏骁然确实已死。”   云颂愉悦的心情只持续了短短一分钟,重重地叹口气:“和念境抢夺魏骁然的人应该就是藏在暗处的那人,魏骁然缺的一魂很可能就在他手中。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们和杨豫、余九华带来的六位观主。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怀川别有深意地问回去:“在我们眼前动手,且能不被发现,谁最有可能?”   云颂心中立即冒出一个人选。   想要不被他和怀川发现几乎不可能,除非有什么东西帮对方做了遮掩。   他和怀川对视一眼。   怀川肯定了他的猜测。   但也只是猜测,他们没有证据。   见不到证据,云颂也无法百分百说自己的猜测绝对正确。而且八个观主在天师界都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无论暗中的人是哪位观主,没有证据,都难服众。   “现在是他在明,你在暗。”骨节分明的手指戳在云颂额间,顺势轻弹了下他的脑门,怀川语气轻松道,“只要他接下来有动作,何愁抓不到他的破绽。”   云颂抓住他的手指:“我知道。”   脸上重新露出愉悦的笑容,他用眼神示意怀川快点去破解阵法。   怀川站着不动,似笑非笑地点了点脸颊:“干活前总要先亲一口。”   云颂没想到话题突然拐到这里,眼睛微微圆润,在怀川充满笑意的眼睛的注视中,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什么时候他才能免疫怀川这张脸!   似乎遥遥无期。   云颂认命地抬头亲上去。   嘴唇即将触碰到脸颊时,怀川微微侧过脸,于是,唇瓣落到了另一双唇。   云颂看到怀川眼底加深的笑意。   他倏地闭上眼睛,仿佛只要眼睛不看到这张脸,就不会被蛊惑。   唇瓣一触即分。   怀川的指腹在云颂唇瓣上不怎么温柔地揉了一把:“去旁边等。”   其实不用云颂暗示,他也打算自己动手。云颂在对付魏骁然时已经耗尽了全部灵力,他不可能让云颂出手。   找到阵眼的确切位置,怀川直接注入灵力。阵法显现出大致轮廓,无数复杂的黑色纹路在阵眼处汇聚。   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阵眼,开启防御,企图将怀川驱逐并碾碎。   怀川无视这道不痛不痒的力量。   阵法的黑色纹路逐渐破碎,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仿佛双仪山在怒吼。   云颂稳住身体,用所剩无几的灵力为怀川挡去地面震动的尘土。   怀川似有所感,瞥了眼他。   手掌下的灵力一瞬间变得汹涌磅礴,黑色纹路彻底碎裂,暗淡后又消失。   阵法已破,但地面还在晃动。   怀川走到云颂面前,揽住他的腰。   云颂习惯性地靠上去,眼前的景色突然微微一晃,他已经离开地宫。   轰隆——   陵墓入口被塌陷的土彻底掩盖。   一切尘埃落定。   云颂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意识到自己还被怀川紧紧抱在怀里。   “幸好不是地震。”云颂说。   “嗯。”深山老林不会有人看见,怀川毫无顾忌地揽着云颂的腰飞到山脚。   云颂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天上飞来飞去是什么时候了。新时代不允许御剑飞行,不御剑飞行更不允许。   飞不好容易被炮弹锁定。   云颂不想被热武器炸成烟花。   “回去前先补充一下灵力。”怀川揽着云颂的腰,带到一棵粗壮的树后,手掌垫在他的后脑勺,推到树上。   云颂的后背靠上粗糙的树干时,怀川湿热的吻也落到他的唇上,舌头顶开牙齿,温柔又强势地闯进深处。   口腔被迫打开,每一寸内壁都被细心地□□。云颂被吮得头皮发麻,手指不自觉攥紧怀川肩膀处的衣服。   布料在他手下皱成一团,云颂闭着眼睛,被亲得神色恍惚。突然,唇舌相接的地方钻入一缕寒冷刺骨的阴气。   阴气和吞咽的津液一起进入身体。   先是极致的阴冷,然后就是阴气转化为灵力,在身体运行的温暖。两个极端在云颂身体里出现。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干涸,现在涌进新的灵力,舒服得云颂快要像冰淇淋融化掉。四肢发软,脑袋也晕乎乎的。   他不自觉地加深这个吻,追着怀川的舌头,像吃到好吃的,仔细品尝,更大方地邀请对方来深入品尝自己。   地面上的草地不知不觉中覆盖上一层冰霜,冰霜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向上蔓延,已经迅速爬上树干。   云颂感受到背后窜上来的凉意。   与此同时,怀川揽着他的腰,将他带离了树干。身后失去倚靠,云颂只能更用力地抓住怀川,勾住他的脖颈。   这次的吻比以往都要漫长。   云颂感觉自己嘴唇又胀又热,仿佛过电一般麻麻的,舌根也吸得酸疼。   游离的神智有一瞬间回归大脑,云颂突然想起不用接吻也可以渡阴气。就算需要嘴对嘴,也可以不用动舌头。   两秒后,神智又飞走了。   冰霜还在蔓延。   千米外都能看到晶莹的霜花。   “夏天怎么会结霜?”周观主意识到反常,急忙拿出罗盘,滴入自己的一滴精血,罗盘疯狂旋转起来,仿佛坏了一般,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某个地方。   陈去尘觉得有些熟悉。   在来鹤云的火车上,他就曾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上看到过这种冰霜。   他也如临大敌,但罗盘却指向了云颂和怀川所在的房间。沉思片刻后,他果断收起罗盘,当做无事发生。   “没事。”陈去尘也这样对周观主说。   周观主将信将疑。   余九华看向陈去尘。   陈去尘肯定地说:“冰霜的出现和云老板有关,别担心,肯定没事。”   众人一听云颂的名字,瞬间安心。   周观主也收起罗盘,郁闷地一巴掌拍在腿上:“怎么不早点说啊。”   害他白白浪费一滴精血。   算上在山里放的精血,没有三年两载的时间补不回来。   陈去尘走到余九华身后。   周观主注意到他躲避的动作,哭笑不得地说:“你躲啥,我又不打你。”   赵观主出声阻止:“我们是长辈,不要和小辈开玩笑,会吓到他们。”   周观主翻给他一个白眼。   地面的冰霜逐渐消失,云颂和怀川的身影从冰霜蔓延的方向走过来。   “他们出来了!”有人喊了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跑到两人身上。   随着他们走近,周观主发现这两人的面色红润,一点不像他们这群人,一个个的脸色煞白,嘴唇也没血色。   “你们怎么没走?”云颂诧异道。   杨豫解释:“等你们一起。你们不出来,我们怎么可能安心离开。”   “对!”周观主恨自己的嘴比杨豫慢了半拍,没成为第一个在云颂面前说话的人,“我们等着你接下来的安排呢。”   云颂说:“按你们的计划来就行。”   下面无非就是善后工作。   “拾翠坪和章台的所有村民,交给警方。有罪就问罪。至于受害人,尽力联系她们的家人,送她们回家。”杨豫还是说了一遍,“联系不到家人的,暂时送去救助机构,帮她们重新融入社会。”   云颂没有意见:“我相信你们的安排,之前欢喜神教的事就处理的很好。”   发展这么多年,天师协会已经是完全成熟的组织,和官方更是保持着紧密的合作,云颂对他们的善后工作很放心。   “魏骁然已经确认死亡。”云颂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微微一笑,“大家可以放心休息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远处的天空露出些许霞光。   山中的大雾已经散去,草木散发出勃勃生机,一行飞鸟飞入山林。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红心] 第128章   鹤云县最好的酒店套房内,浅灰色的遮光窗帘遮住下午毒辣的阳光。光线昏暗的房间内,云颂戴着眼罩,双手搂住怀川的腰,躺在大床上睡得正香。   怀川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睡醒,为了不惊扰云颂的睡眠,姿势一直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云颂的后颈,偶尔挪到后脑勺揉一揉头发。   云颂的脸从他的颈窝挪开,熟练地蹭到肩膀,找到舒服的位置。脸埋得太久有些缺氧,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眼罩几乎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秀挺的鼻尖和饱满的唇瓣。怀川的目光在嘴唇停留片刻,扫了眼现在的时间。   三点四十。   手指捏住云颂的下颌微微上抬,怀川低头吻住那双引起他食欲的唇。   “唔……”睡梦中的云颂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他梦见自己在吃果冻,果冻是热的,又软又滑地进入他的口腔,像是一条灵活的蛇,吃起他的舌头。   云颂试图躲避猛烈的纠缠,可无论他怎么推拒,舌头都会被轻松捉住。   这条蛇居然还试图钻进他的喉咙。   “……嗯…哼…”云颂的意识即将清醒,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在被亲。   敏感的上颚被舔了又舔,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云颂的呼吸逐渐加重,与此同时,身体也逐渐变热。   吻从嘴唇挪到脸颊和脖颈。   他的锁骨被咬了咬。   睡衣的纽扣被手指挑开,刚刚咬过他的锁骨的牙齿又开始咬别的东西。   嘴里舔咬着,一只手玩着。   轻微的疼痛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爽感,云颂粗重地喘了口气,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眼罩,就看到怀川埋在他胸口的脑袋。他伸手抓住落在手边的长发,刚睡醒的声音有点沙哑:“怀川。”   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怀川就变回了不正经的模样。   “嗯?”嘴里咬着东西,怀川没有说话,只发出询问的音节,顺势掀起眼皮看向脸颊和嘴唇红成一个颜色的人。   云颂感受到他舌尖故意的挑弄,闷哼了声,伸手推他的额头。   怀川眼睛里带着笑,吐出嘴里被咬得红艳又湿漉漉的可怜小东西,从湿热的口腔出来,受了凉,颤颤巍巍地立起。   怀川低头亲了口:“醒了。”   一语双关。   “嗯。”云颂应了声,匆匆瞥了眼胸口,红痕和淡淡的牙印交错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就立即红着脸收回视线。   怀川抬起头,又亲了亲他的嘴。   然后在云颂小声的提醒下,他才好似刚刚发觉一般,缓缓松开揉捏的手。   “真可爱。”怀川轻笑一声,忍不住抱着云颂,将他紧密地压在床铺和自己的身体缝隙中,像是在挤压一只小猫。   小猫也确实发出了细弱的声音。   “师兄。”云颂试着挣扎了一下,挣不动,索性选择摊开肚皮躺平。   两个人在床上又腻乎地抱了一会儿,亲了几下。最后云颂感觉饿了,怀川才从他身上起来,递给他衣服。   云颂坐起来,张开双臂。   怀川瞧见他一副快来伺候朕更衣的表情,笑了。一边笑,一边给他脱下睡衣,换上昨晚搭配好的衬衫和白色休闲长裤——为了等会儿出去吃饭。   短袖衬衫是浅浅的天蓝色,绣着白色飞鸟,配上他那张脸,整个人都洋溢着独属于夏天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其实,他的脸好看,穿什么都好。   洗漱一番,戴好配饰,又抓了个发型,非常满意地在镜子前欣赏一番,云颂终于舍得走出酒店套房。   时隔一周,终于吃上一顿好饭。   云颂幸福得差点吃撑。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碰见余九华和陈去尘,后面跟着周观主与赵观主。   昨晚赶来的所有天师都在这所酒店休息,酒店房间几乎被他们的人占据一空,出个门想不遇见都难。   “云道友!云老板!”周观主满脸喜悦地跟云颂打招呼,“我们正准备去吃饭呢,不知道两位愿不愿意赏脸一起。”   “我们吃过了。”云颂说。   “我听小陈说你经营了一家丧葬用品店,能不能给我一张名片?或者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有业务想跟云老板谈谈。”周观主心思活络,见过云颂画的符的威力,已经在想找云颂买符的事情。   有生意当然做。   云颂没有一秒迟疑,拿出手机,亮出屏幕上的二维码:“扫码吧。”   周观主成功加上好友,翻了翻云颂的朋友圈,果断订购了全家桶符箓套餐。   “留个地址,给你寄过去。”云颂说。   周观主发给他道观的地址。   云颂转头就发给孔随,让他去办。   孔随也一夜没睡,这会儿估计正在房间里酣睡如泥,没有回复云颂的消息。   放下手机,云颂看见了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赵观主,想了想,他重新打开二维码,让赵观主也加了好友。   然后,通通推荐给孔随。   赵观主矜持道:“多谢。”   云颂摆摆手,走向陈去尘。   陈去尘立即敛容屏气。   云颂问:“柳音在哪个医院?”   陈去尘说了医院名字。   “你们去吃饭吧,我们去医院。”云颂回酒店就是为了找陈去尘问医院的名字,现在问到了,他直接打车过去。   医院离得不远,云颂和怀川十多分钟就到地方。进医院前,云颂摘掉身上花里胡哨的配饰,整理了下衣服。   柳音和周嘉宝在同一个病房,问到病房号,两人坐电梯上去。   病房里除了柳音和周嘉宝,还有一个十四五岁大的男孩子,应该是魏文。   云颂和怀川进病房的时候,魏文正在努力把苹果做成小兔子的模样。   柳音期待地看着他。   周嘉宝靠在床头,微微笑着看他们。   两人的出现惊扰了这一幕,周嘉宝率先看过去,看见云颂和怀川的脸,她眼中的惊慌与恐惧才慢慢散去。   “你们是谁?”魏文立即走上前,伸开胳膊,警惕地挡在周嘉宝的病床前。   柳音也一脸戒备。   “……小文。”周嘉宝拽住魏文的衣服。她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声音浑浊而暗哑。她对魏文轻轻摇了摇头。   魏文慢慢放下胳膊,但手中用来削苹果的刀始终紧紧捏在手里。   云颂和怀川坐到空闲的椅子上。   魏文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村里的那些人都已经被抓了。”云颂对周嘉宝说,“你可以放心养伤,过段时间会有人过来帮你联系家人。如果你还记得回家的路,他们会送你回家。”   周嘉宝被这道好消息砸晕,第一反应却是怀疑,她真的能回家了吗?   “你说真的?”魏文出声。   “真的。”云颂说,“不相信的话,可以等警方找你们做笔录时向他们确认。”   魏文立即放下手中的水果刀,像是一只开心的小狗冲到周嘉宝面前,却没有贸然触碰她,而是抓起病床上的被子使劲儿晃:“姐,你能回家了!”   周嘉宝恍然回过神,目光凝聚到云颂的脸上,语气懵懂:“能回家了?”   云颂肯定地看着她:“周嘉宝,拾翠坪的一切结束了,你能回家了。”   周嘉宝听到自己的名字,泪水夺眶而出。自从被拐进山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自己本来的名字。   可是……可是她已经忘了回家的路,甚至快要忘记父母的模样。   她的父母还会在找她吗?   “姐,你别害怕。”魏文递给她纸巾,“我和柳音会陪你一起找家人。”   “对!”柳音的小腿打了石膏,没办法过去安慰她,但用力点头。随后,她看向云颂,急切地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哥?他叫柳笛,长这个样子。”   她打开手机相册给云颂看。   云颂看到这张熟悉的合照,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来医院的目的除了把拾翠坪的事告诉周嘉宝,还有让柳音见她的哥哥,即使那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事本来该由警方和协会那边的人告知她们,但云颂还是想自己来一趟。   他见过周嘉宝的痛苦,所以,更想亲眼看到周嘉宝得到自由的模样。   尽管他清楚,就算拾翠坪的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痛苦可能也将伴随她一生。   而他用柳音的血找到魏骁然,也应该将柳笛带回柳音身边。   “他的尸体在殡仪馆放着。”怀川替云颂开口,没有遮掩和委婉,而是用最直接了当的话告诉柳音残忍的真相。   柳音神情愣怔。   怀川声音平缓道:“你心里应该已经清楚,他被别人占据了身体。”   “我知道的。”那是与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是她心中仍带着期望,带着自欺欺人,坏人走了,她的哥哥就能够回来。   柳音声音哽咽:“我们道过别。”   她躺在病床上时回想了她和哥哥最后几天的相处,突然惊觉哥哥和她道过别,只是那时的她并未明白他的意思。   “我和哥哥每次给父母上坟时,都会摘一把花。路上随处可见的那种蓝色小花,放在他们的坟前。”柳音说,“有一天晚上哥哥回来得很晚,整个人变得很奇怪,然后我就在哥哥胸前的口袋里看到了那种蓝色小花,花上沾着泥土。”   哥哥手指缝里也有泥土,她想,被别人占据身体时,他可能拼尽全力才抓住那朵花,放进胸前的口袋,尽可能给她暗示,可她懂的后知后觉。   魏文转身又去安慰柳音。   “你奶奶呢?”云颂记得资料里显示柳音和柳笛还有一个奶奶。   柳音说:“奶奶已经去世两年了。”   云颂默然了许久。   一个老人的离世,村里没有人会关心,除了她的亲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所以,系统里面的资料也迟迟没有更新。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我哥?”柳音问。   “随时都可以,费用已经交过了。”   “我能选择火化,带走他的骨灰吗?”   “可以。”   柳音擦了擦眼泪:“谢谢。”   “没关系。”云颂起身,把殡仪馆的地址写下来交给她。   柳音小心谨慎地放进口袋。   “我们先走了。”云颂和怀川准备离开。魏文提出送他们出去。   走出病房,关上门,魏文再次向他们鞠躬道谢。他的年纪不大,但看起来和拾翠坪村里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云颂感到好奇:“你们三个人的关系好像很好,也很互相照顾。”   “平时都是她们照顾我。”魏文反驳,又低声做出解释,“柳音是和我一起上过学的同学,我姐则是我的另一个老师。”   云颂做出聆听的姿态。   魏文继续说:“那时候我还很小,如果不是遇见她们,我肯定就变成了村里那种人。我姐很聪明,都是被他们逼疯的。可恨我年纪小,不能救我姐和柳音出去,更不能把欺负我姐的人都杀了。”   魏文气得牙关都在响。   村里人想不到正常的关系,想不到人与人之间有正常的感情,于是,通通将它们说成自己认为的关系,因为,他们就是那样思想肮脏的人。   “柳音和我姐才是我的家人。”魏文字句铿锵地说,“我会陪着她们,再也不会让她们被别人欺负了。”   “逃跑是你们谁想出来的?”云颂问。   “我和柳音。”魏文说,“我们每一年都会尝试,只有今年成功了。”   云颂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发现他身上也有许多处理过的伤口。   “这个送给你们。”云颂从兜里拿出三条分别串着一枚铜钱的红绳手链,“你们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身上的阴气太重,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魏文昨晚就见到了天师,见云颂拿出铜钱,就猜他也是天师:“我们肯定每天都戴在身上。谢谢大师。”   大师听着有点像神棍。   云颂笑了笑。   和怀川走出医院,正好看到铺满天空的晚霞。街道上人来车往,热闹又宁静,两人决定步行回酒店。   一边走,一边聊天。   一个小时后,两人回到酒店。   陈去尘站在他们房间门口,手里拿着停留在联系人界面的手机,似乎正想联系他们:“你们回来了。”   陈去尘走上前:“杨道长找到了陈老师一家,让我过来问你要不要见他。”   云颂说:“没什么好见的。”   陈去尘点头:“我知道了。”   送走陈去尘,云颂和怀川进入房间。   等到太阳完全落山,套房空荡荡的客厅中出现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一黑一白互相推搡。   白无常指了指卧室:“你去敲门。”   黑无常不为所动:“我不去。”   “你去吧。”   “不。”   白无常啧了声,做出伤心状。   黑无常脚步微微一动。   然后,卧室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什么事?”怀川斜靠在门框,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他们。   【📢作者有话说】   春节快乐[红心]   新的一年祝大家天天开心[撒花] 第129章   黑白无常同时感受到了来自北阴酆都大帝的威压,齐齐冒出阴气。   怀川的眼神更冷:“收起来。”   白无常立即深吸一口气,把他和黑无常溢散出来的阴气全部吸回身体,同时暗戳戳地偷瞄了眼怀川,见他衣着整齐,不像是被打扰了好事,放心许多。   “我们来汇报工作。”辛辛苦苦干活必须得让领导知道,白无常略带夸张地讲起他和黑无常如何解决那两个鬼王。   黑无常扯了扯白无常的衣服,觉得他有点太夸张了:“也没有那么辛苦。”   白无常瞪了他一眼,一扭头看见怀川神情索然,立即打消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两只鬼都已解决,汇报完毕。”   黑无常说:“我们退下了。”   怀川摆摆手,转身回卧室。   黑白无常离开的同时,卧室的门重新合上。刚刚卧室里的所有声音都似乎被故意遮掩,这会儿才清晰地显露。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们走了?”云颂含笑的声音混在水声中,“是不是你给他们吓走了。”   地府的鬼差见到怀川几乎通通化身鹌鹑,有的连话都仿佛不会说了。   云颂不太理解,怀川性格好,说话一直轻声细语,气质高贵,模样更是漂亮得比画中仙人还胜三分,哪里可怕?   但不妨碍云颂借此揶揄怀川。   云颂听见怀川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他转身看过去,隔着完全透明的淋浴玻璃门,撞上怀川打量的目光。   下午舔咬出来的红色痕迹还堂而皇之地挂在胸膛,怀川的视线停留了片刻,抬手脱掉衣服,拉开玻璃门进去。   “一起洗。”他贴近云颂。   云颂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在冲身上的沐浴露:“我都洗好了。”   “再洗一遍。”怀川强硬地说。   云颂无奈地看着他,决定收回怀川性格好这句话,性格偶尔也不是很好。   但云颂向来拿他没办法,从怀川第一次出现在他梦里,他就入了魔障。   云颂撩起他的长发:“好。”   他很喜欢怀川的长发,平时手指无聊的时候,玩的最多的也是他的头发。   发丝缠绕上手指的感觉让他熟悉。   他想,他以前应该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所以,就算失去记忆也没忘掉。   云颂答应怀川再洗一遍的时候就做好了他动手动脚的准备,没想到怀川除了黏乎乎地抱着自己,偶尔往他腿中间挤进去蹭一蹭,什么都没做。   转性了?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怀川问。   云颂不明白自己怎么样看他了。   怀川穿好睡裤,走到床边。手指挑起云颂的下巴,俯身轻笑:“明天有正事,你要进念境,送她们转世投胎。”   “我知道。”云颂说。   怀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中的笑意愈发明显:“所以,不操。”   云颂一怔,整个人瞬间爆红。   他恼羞成怒,反应很大地拍开怀川的手,啪的一声十分清脆:“闭嘴!”   怀川似乎被这一巴掌拍得很疼。   云颂赶紧捧起他的手检查。   “没事,我不疼。”怀川低声说。   他垂下头,长发从肩膀滑落,发丝落到云颂手臂,冰冰凉凉如绸缎一般。   云颂闻到了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他不由得分心了一秒。   “我都没用力。”云颂戳穿他并不高明的可怜模样,“给你揉揉?”   怀川勾起嘴角,翻身上床,高大宽厚的身躯压到云颂身上,四肢缠住人。   云颂纵容地叹了口气。   关掉卧室灯,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虽然白天已经睡过七个小时,但闭上眼睛没多久,云颂还是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到天明。   酒店提供早餐,云颂和怀川来到餐厅,看到了同样早起的孔随与陈去尘。   “早上好。”孔随扬起胳膊跟他们打招呼,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鸡蛋。   “早。”云颂拿了碗阳春面。   怀川只盛了一碗粥。   “从昨天回来后,我就一直睡,一觉睡到今天早上五点才醒。”孔随随手帮云颂拉开椅子,方便他端着碗入座。   “没怀疑过自己是猪吗?”云颂说。   孔随一脸无语,决定一口吃掉整个鸡蛋,把自己这头能吃能睡的猪噎死。   见他吃瘪,云颂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笑容有点恶劣。他从挎包里拿出小香炉,点上三支香,推到怀川面前。   “吃饭吧。”他撑着脸笑。   一点也不见刚刚的恶劣。   怀川直勾勾盯着他的笑看了许久。   云颂故意朝他眨了下眼睛。   怀川向来平静如水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看得云颂心口发烫。   “这里还有俩活人呢。”孔随敲桌子。   活人之一的陈去尘嘴里咬着包子抬起头。咽下包子,他说:“没关系。”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   孔随踢他一脚:“你怎么背刺我?”   陈去尘诚实地回答:“云老板和怀先生帮了我们,我只能站他们那边。”   孔随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   “我和怀川有事要回双仪山一趟,越野车我就开走了。”云颂说。   陈去尘问:“需要我帮忙吗?”   “我们回去处理念境。”云颂没有向他隐瞒,“你跟你师父继续善后。”   “我知道了。”陈去尘现在非常听云颂的话,仅次于听他师父的。   吃过早餐,云颂收起小香炉。   陈去尘忍不住看了眼。   第一次见到云颂在吃饭前给怀川点香,他心里就觉得奇怪:一般只有请鬼吃饭时才会这么做。   但怀川明显是个活人。   后来,得知怀川活了千年之久,他心里已经不再坚定地相信怀川是活人。   他把猜测压在心底,不去深想。   无论怀川是谁,是人是鬼,只要不危害人间,又有什么重要呢?   他想跟他们做朋友。   “我们走了。”云颂打过招呼,和怀川离开餐厅,去酒店的停车场。   去双仪山前,云颂开车去了一家殡葬用品店,买的祭祀用品放满后备箱。   两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山下。   云颂和怀川下了车,没有走几步路,在山脚进入念境。   华婷兔子似的蹦了出来,双麻花辫跟着她跳了跳:“又见面啦!”   “是啊。”云颂学她的雀跃语气。   华婷感到不好意思,质问都不理直气壮了:“你怎么学我说话啊?”   “没有啊。”云颂否认。   华婷挠了挠脸。   可是这句也在学啊。   怀川出声阻止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小朋友大战:“我们来拿名单。”   华婷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好看的人连声音都这么悦耳动听,又低沉又有磁性,能让人的心脏变成轻飘飘的云朵。   而且这样好看的人居然有两个!   华婷看在脸的功劳,决定原谅云颂。   “宁宁早早就统计好啦,她让我交给你们。她说她不喜欢分离的场景,就不跟你们见面了。不过她让我给你们带了话,说有缘再见哦。”华婷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交到云颂手中,“上面是所有想要投胎转世的人。”   她特意指了指第一个名字给云颂看:“我是最先登记的人哦,我喜欢这个世界,我不害怕,所以想再去一趟。”   她咧开嘴笑得灿烂明媚。   云颂却看到了她的勇敢与坚韧。   他低下头,匆匆扫了眼名单上的名字,突然露出诧异的表情。   怀川疑惑地看过去。   “是河生!”华婷笑着解答,“河生也决定转世,他说陪我一起,说不定我们下辈子还能够遇到,成为朋友呢。”   “会的。”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承诺:“会的。”   偶尔破例一次也没有关系。   “我出去准备一下,你们可以做个道别。”云颂捏紧手中的名单。   “我们好好说过再见啦。”华婷的眼眶微微泛红,“我相信有缘一定会再见面的,到那个时候我们都会不一样。”   “宁宁还特意给我们准备了告别典礼。”华婷的话滔滔不绝,似乎这样能冲淡她心中离别的伤感,“她说告别一定要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认真,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拥抱了彼此。”   “转世后,我的记忆会一干二净,但我的灵魂会永远记住她们。”   云颂神情怔松,想到了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怀川,当记忆无用时,是灵魂让他确认了怀川的不同。   “我是不是太肉麻啦?”华婷难为情地催促,“你们快去准备吧。”   “好。”云颂和怀川走出念境。   他们一起把祭品从后备箱卸下来,根据名单上的顺序,一个个祭祀。   燃烧祭品的火光在云颂眼中轻轻跳跃,一直烧了一个多小时。   所有祭品都烧成灰烬。   云颂和怀川重新进入念境。   云颂盘腿坐下,轻轻阖上眼睛。   无数根红线从他身后出现,一端缠绕到他身上,另一端则去寻找并连接念境中每一个愿意转世投胎的人。   红线缠绕在他的四肢和身躯,像是他的束缚,却不知是他在将红线另一端的无数灵魂带入万千红尘。   怀川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们久久不曾相见的时光里,他的阿颂不仅一如既往的美好,更成为了令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如日,如月。 第130章   “云颂,请开黄泉。”   路引符的灰烬之上,黄泉路出现。   “我走啦,再见。”华婷向云颂挥手告别,跟河生一起踏上黄泉路。   一道又一道身影走向这条荒芜的道路,慢慢进入地府,消失在云颂眼底。   他一直注视着这条路上的人,直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黄泉路关闭。   背后贴来一具温暖的身体,将他拥进怀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抱着他。   云颂放松地向后靠,目光看向幽深却不再诡异的山林:“有点不习惯。”   虽然才认识华婷她们多久,但分开后还是会有空落落的感觉。   “是有些。”怀川蹭了蹭他的脸颊。   “还会再见吧?”云颂也贴向他。   “会的,你们有缘。”怀川抱着他轻晃,“只是要等一等,可能会有点久。”   “没关系。”云颂有等待的经验。   他等到了邱慎良,更等到了怀川。   怀川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眼神心疼:“这次有我陪你一起等。”   “好。”云颂抓住他的手,轻声回应。   两人拥抱了许久,似乎都想变成藤蔓缠绕住对方。察觉到空气中的阴气波动,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彼此。   念境将柳清民和萧映月送了出来。   “再见。”   云颂听到了宁宁缥缈的声音。   他无声动了动嘴唇:再见。   念境中的人离开了许多,念境的力量被大幅度削弱,或许不到十年,念境和念境中剩下的人就会慢慢消失。   但这是留下的人的选择。   云颂同样选择祝福。   他们只需要好好说再见。   “是你们!”萧映月面对柳清民时臭着的脸,在看到云颂和怀川后瞬间喜笑颜开。惊喜过后,她注意到拾翠坪的冷冷清清,费解地问:“村里的人呢?”   “都被警方带走了。”云颂看了眼魂不守舍的柳清民,“把木牌给我。”   柳清民听话地交给云颂,目光仍旧呆滞,失神地望着他长大的村子。   怀川也将他收起的木牌拿出来。   云颂拿出几张符,围绕着木牌摆出符阵:“我现在切断你们和木牌之间的联系,以后你们的生死就由自己做主。”   符阵成型,云颂选择了火。   桃花源的几次反抗都与火相关,云颂下意识也选择了用火来结束。   火焰沾上木牌。   柳清民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仿佛这火焰烧的是他自己。他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眼神,转过身不再看,但后背依旧能够感受到火焰滚烫的温度,烫得他脊背绷紧,烫得他双腿发软跪地。   萧映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神情不悦地说:“站起来,这么窝囊像什么样子!”   柳清民膝行到她面前,抱住了她。   “别碰我!”萧映月语气很凶,却没有一脚把人踢开,“我们已经分手了。”   柳清民哭了一会儿,默默松开她。   萧映月立即和他拉开距离。   柳清民看着她的一双眼睛闪过犹疑和纠结,直到火焰燃尽,也没说出口。   木牌烧成一堆灰烬。   山林中有阵风吹过来,云颂担心不长眼的灰烬会落到怀川身上,拉着他走远,回到越野车:“回县城,走吗?”   他看向隔了几米远的柳清民和萧映月,心想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和猪油蒙心没什么区别。劝别人的时候理智冷静,到了自己身上反而两眼一黑。   萧映月率先走过来,看也不看柳清民,一把打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谢谢。”柳清民从另一侧上车。   云颂耸耸肩,看向怀川。   怀川拉开副驾的车门。   回去的路上,萧映月与柳清民再度发生争吵,主要是萧映月单方面骂人。   柳清民又哄又认错。   “算我瞎眼,回去后我们各走各的,没事就别再联系了。”萧映月抱起胳膊。   云颂从后视镜中瞥了眼她,看到她手腕上已经失去光泽的手链,提醒:“回家后记得摘下手链,埋进院子里。”   萧映月摸了摸手链:“我记住了。”   “嗯。”云颂继续专心开车。   柳清民神色恍惚地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忽然对云颂说:“麻烦把我放警局吧。我想在开始新的生活前,我应该把前尘往事勾销掉。”   萧映月脱口而出:“本来我爸妈就对你有点意见,你还想去坐牢啊。”   柳清民怔愣片刻:“我……”   萧映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气恼地踢了脚车门:“随便你,反正跟我也没有关系。你坐完牢就等着完蛋吧。”   “也不一定会坐牢。”柳清民说。   萧映月打定主意不再理他。   柳清民认真说:“如果我没有为我的错付出任何代价,我又怎么能重新开始?我还想重新追求你。”   萧映月的表情微微松动。   云颂心中无语,但不做评价。   谁也管不了别人乐意。   “先跟我们回酒店,会有专门的人带你去警局受审。”云颂说。   柳清民点头:“好。”   车里不再有人说话,一路沉默回到酒店。云颂把柳清民交给协会的人。   萧映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带走。   等柳清民坐进车里,萧映月有点无助地蹲下来,声音哽咽地问云颂:“是不是当初我不答应跟他回来就好了?”   云颂直白道:“他不带你回来,他就会死,所以,他不会允许你不答应。”   萧映月哭得更厉害:“他是骗子。”   云颂递给她一张纸巾。   萧映月一边擦眼泪,一边愤恨地说:“他都骗我了,为什么不能继续骗我?为什么还要把真相告诉我?他不知道我会恨他吗?不知道我会离开他吗?”   云颂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萧映月毫无形象地痛哭了一场,差点哭昏过去。云颂立即叫来酒店的工作人员,带她进酒店休息。   在火车上第一次遇见柳清民和萧映月时,云颂只当他们是即将订婚的普通情侣。虽然不认同他们的相处模式,但作为陌生人,他也并不在意。   谁能想到后面还有牵扯。   两人的良缘到最后也成了孽缘。   “出去走走?”怀川说。   “嗯。”云颂也想散心。   两人走路去了附近的景点。   景点是一处自然湖泊。湖泊上有几座小岛,人工开发出景区。   云颂和怀川租了条电动游船。   游船两侧围了满满的花,虽然是假花,但心情轻松,看着也别有一番景色。   远山湖水还有花朵簇拥下熠熠生辉的美人,云颂享受地靠在座椅上,感觉古代帝王不一定有自己过得好。   云颂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腿蹭了蹭对面人的腿,用闲聊的语气说:“其实你不需要敬香也能正常吃饭吧。”   怀川捉住他的脚踝:“嗯。”   云颂枕着手臂:“我就知道。”   酆都大帝已经是神,怎么可能会和普通鬼一样需要先供奉才能吃饭。   不过就像他说的那样,谁也管不了别人乐意,他也乐意不戳穿。   但今早吃饭的时候,陈去尘多看了怀川两眼,让他意识到这样不行。陈去尘不会深想,但协会的那帮活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肯定会在心中大猜特猜。   “下次自己吃。”云颂故作冷酷。   怀川笑着答应,手扣着脚踝没松。   指腹轻轻蹭过突出的踝骨。   云颂觉得痒,抽了抽脚。   他穿的裤子比较休闲宽松,怀川的手顿时不老实地摸上他的小腿。   云颂眯了眯眼睛,随他去了:“你当时在杨豫的幻象中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你瞥了眼他。他应该没说谎吧。”   “没有,只不过有些细节没讲。”怀川随意地揉捏着手掌下的软肉,“他在幻象中的模样是位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云颂若有所思地望着天,小腿的肌肉被按得舒服,他的注意力不由得转移到怀川身上:“我们明天回家吧。”   怀川抬眼看他:“这么急着回去?”   “审讯定罪有警方和法院,受害者救助有政府和社会,没我们能插手的,不回家做什么。”云颂挑眉,收起腿,“而且,我找人定做的礼物做好了。”   怀川还是定定地看着他。   云颂坐起身,神情变得认真:“你告诉我,我的记忆到底是怎么被封住的?”   “有一种专门用来封印记忆的术法叫作问心,它可以有选择地让你彻底忘记一些人和事。”怀川说,“世上唯一会这个术法的人是我们的师父叶道清。”   “你的意思,我的记忆是被师父封印的?”云颂想不通叶老头这么做的原因。   “是他。”怀川肯定地回答,“我就是从他的藏书中知道了这个术法。”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怎么解,对吧?”云颂十分不爽地磨了磨牙,青山绿水的好景色也在此刻变得碍眼起来。   怀川如实说:“我知道。”   云颂追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你疼。”怀川倾身靠近,握着他的手贴上脸颊,“别生我的气好吗?”   花船因为他的动作在湖面上轻轻晃动,荡开的涟漪波光粼粼。   云颂下意识摸了摸手掌下的细腻皮肤,目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瞳。阳光落在怀川脸上,将他长长的睫毛照成浅金色,却没能改变他如墨的瞳色。   面对这张脸,有气也消了大半。   “我知道。”云颂说。   他当然知道怀川怕他疼,怀川甚至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不记得也没关系,在他疼得灵魂撕裂时,强硬阻止他回想。   云颂抵住他的额头:“只要我忍住疼痛继续想,记忆就能找回来,对吧。”   怀川没有回答他。   但云颂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答案。   他轻轻一笑,两只手捧住怀川的脸,晃他的脑袋:“原来这么简单。”   怀川像是被他晃懵了。   云颂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眸,情不自禁低头吻了吻他薄薄的眼皮。   怀川顺从地闭上双眼。   云颂按着他的肩膀,吻他的唇。   花船左右晃动得更加厉害,船上白色的纱帘随风飘拂,偶尔蹭过云颂后背。   两分钟后,云颂坐回自己的座位。   花船在湖面上随着水波飘了半个小时后,缓缓回到岸边。   “走吧,找个地方吃晚饭。”云颂大大方方牵着怀川,并不在意路人看来的目光。有人看得过分,云颂扭头瞪了眼。   怀川一直温柔地注视着他。   吃饭时,云颂买好了明天回宁城的车票,顺便问了孔随,帮他也买了一张。   结果回到酒店,其他人都知道了他们要回去的消息,不约而同来跟他们道别,人挤人挤满了套房的客厅。   云颂叫来孔随,让想谈业务的人都加了孔随的联系方式:“他是我助理,有事找他就行,我不喜欢看手机。”   孔随的通讯录瞬间增加五十多人。   云颂低声对他说:“卖出去的所有东西,都分给你三成利,加油。”   孔随瞬间化身热情小助理。   花了一个多小时应付完所有人,孔随累得满头大汗,嗓子都有点说哑了。   他有气无力地离开云颂房间。   云颂有点怜爱地看着他。   怀川立即不满地捏住云颂的脸,强迫他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别用这种目光看别人,看我好不好?”   语气与动作截然相反。   云颂已经熟悉他装委屈的示弱套路,直接亲他一口,堵住他所有的话。   看到怀川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云颂笑得非常开心得意。抹去眼角笑出的泪,他动作轻佻地拍了拍怀川的屁股。   “宝贝,少吃点醋。”云颂说。   手感真不错。   耍流氓成功的云颂美滋滋地收拾起行李,没注意怀川想要吃了他的眼神。   刚合上行李箱,云颂就被怀川搂着腰扛起来,直接扔到床上。   “嗯?”云颂摔在大床中央,刚被天花板上的灯晃了下眼睛,怀川的身躯就覆盖上来,将他的视线遮挡严实。   云颂立即感知到危险的气息:“明天早上要赶车,我们还是早点睡觉吧。”   “嗯。”怀川抱紧他,“睡觉。”   云颂拿开他脱自己衣服的手。   “怎么了?”怀川神情无辜,眼神却死死盯着人,“睡觉不脱衣服吗?”   云颂心想自己就不应该手欠。   “十二点前结束?”他打商量。   怀川瞥了眼现在的时间,只有不到五小时,于是,诚恳地说:“尽量。”   云颂主动脱了衣服:“先去洗澡。”   两人一起走进淋浴室。   昨晚没在淋浴室发生的事情,现在发生了。云颂浑身湿漉漉的,被怀川压在淋浴室的墙壁,刚从热水里出来的身体被瓷砖冰得颤抖了一下,肌肉绷紧。   怀川闷哼了一声,说话时震动的胸腔贴着云颂后背:“放松点,阿颂。”   他声音低哑,带着笑:“咬断了以后还怎么……”最后两个字他贴着云颂的耳朵说出口,云颂控制不住用手肘顶他。   怀川接住他的胳膊,按在墙上。   “出去。”云颂说。   “听你的。”怀川关掉淋浴,扯下浴巾给云颂擦了擦,抱起他回到卧室。   云颂喘息道:“不是让你出去?”   怀川把他放到床上,拿起床头的枕头垫在他的腰下:“已经出来了。”   云颂气喘吁吁地瞪他。   哪里出来了,分明一直在里面。   “阿颂,留点力气吧,时间才刚刚过去一个小时。”怀川笑着提醒他。   云颂不太相信,看向电子钟。   片刻后,他试图跟怀川商量,好声好气地说:“十一点前结束行吗?”   怀川从善如流地回答:“凌晨一点。”   “十点。”   “凌晨两点。”   云颂聪明地选择不再讨价还价。   最后弄到几点云颂也不清楚,刚开始他还有力气看看时间,到后面,他意识混乱到已经忘记了时间存在,只隐约记得怀川又抱着他进了浴室,清理了许久,久到他失去耐心,说留在里面也没事。   然后,他就在怀川沙哑低沉的轻笑声中昏睡过去,没有了意识。   回宁城的火车上,云颂在火车哐哐的前进声音中,依旧睡得昏天黑地。   怀川坐在床边看他。   云颂睡了多久,怀川就看了多久。   📖 千年一梦 📖 第131章   环溪路66号的卷帘门轰然打开。   “你们旅游回来了。”店对面的一条龙老板捧着半块西瓜正准备去隔壁店里蹭空调,出门就看见了许多天没有出现的云颂的怀川,“玩得怎么样?”   云颂懒洋洋地回答:“还可以。”   “来我家吃西瓜。”一条龙老板邀请。   “下次吧。”云颂想先打扫房子。   一条龙老板瞧着他的脸色有点疲惫,不禁吐槽道:“大夏天旅游也累人。”   云颂瞥了眼累到自己的罪魁祸首。   “你们休息,不打扰你们了。”一条龙老板捧着西瓜走进隔壁的香火店。   云颂和怀川也进到店里。   “先把窗户都打开透透风。”云颂说着打开二楼阳台的窗户。回到家的安逸感让他伸了个懒腰。短袖往上面跑,露出一小截细腰,腰两侧的手指掐痕还没有消散,其中有一大半藏在裤腰中。   怀川从后面抱住他时,两只手的位置正好完美地覆盖在刚刚的痕迹上。   云颂的身体轻轻一抖。   怀川低笑,下巴搭在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窗外的风景。视线扫到被阳光晒蔫儿的树叶,他轻叹:“夏天真热。”   云颂修行许久,身体冬暖夏凉,不觉得热。但空气中的热浪肉眼可见,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即使有人,也是脚步匆匆,挥汗如雨。云颂说:“是挺热。”   “想下雨。”怀川搂着云颂离开阳台。   云颂路过扫地机器人,顺手启动。   扫地机器人开始兢兢业业工作。   “后天有雨,暴雨。”云颂看了眼天气预报,放任怀川挂在自己身上,走到哪里,就将他这只大型树懒带到哪里。   怀川用阴气操控抹布擦桌子。   云颂一回头就看见客厅有五条不同颜色的抹布飞来飞去,顿时哭笑不得。   “你挺会省事。”云颂说。   怀川坦然认下他委婉的夸赞:“可惜抹布不够,不然还可以同时擦厨房。”   “哦——”云颂笑着说,“看来我们得去多买点抹布,都不够你发挥了。”   怀川听出他的戏弄,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肯定比智能家居智能。”   云颂肯定他:“确实。”   心里却想,刚开始跟他见面时连可乐都没喝过,现在都知道智能家居了。   怀川埋在他肩膀上闷声笑起来,低沉的声音说:“阿颂,你真可爱。”   “你也可爱。”云颂扭头亲了亲他的脸,示意他松手,自己要换床单被套。   怀川帮忙展开新被套。   云颂非常熟练地把被子装进去,让怀川捏住装好的两角,用力抖开。   云颂被展开的被子吹了一脸风,头发都吹得凌乱几分:“差点吹飞我。”   怀川笑着走过去,抚顺他的头发。   洗衣机开始嗡嗡工作。   两人收拾一番,一起出去买菜。   路过冯姨家的店面时,孔随唱山歌般的嗓门从三楼阳台传来:“给我捎两桶泡面!要红烧牛肉面,千万别买藤椒的!再来一包火腿肠,火腿肠要玉米肠!”   这样喊话实在有损形象,云颂没有出声回答他,只是随便点两下头。不管孔随有没有看见,他赶紧拉着怀川离开。   刚走出去两步,他又听见冯姨中气十足的喊声:“吃什么泡面,来我家吃好吃的,姨炖了莲藕排骨汤!”   孔随喊:“姨,我下次再去。”   冯姨的声音更胜一筹:“必须吃。”   孔随冲云颂喊:“泡面不买了——”   声音都喊劈叉了。   云颂抬起胳膊,挥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然后,他拉着怀川走得更快。   怀川一直在笑。   云颂看他笑得开心,也扬起嘴角。   两人去附近超市买了两天的菜。   云颂顺便填充了一番空荡荡的零食柜,还有招待客户用的便宜茶叶。   最最最重要的抹布,云颂买了十条。   怀川看到购物车里的抹布,乐不可支,歪在云颂身上:“你怎么真买啊?”   云颂撑住他毫无保留压过来的高大身体,调笑道:“让你好好发挥嘛。”说完,脚步轻快地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   怀川跟上他:“我来付钱。”   “虽然你是我师兄,但现在,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去旁边等着。”云颂把怀川推到旁边,装腔作势地拿出手机。   收银的女生暗戳戳看了他们好几眼。   云颂对她笑了笑。   女生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好了吗?”怀川立即走过来。   云颂递给他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自己则拎两个:“走吧,回家。”   怀川偷偷用阴气裹住两个袋子,这样云颂拎起来就完全不需要用力。   云颂无声笑了笑。   回去时经过冯姨家,云颂把玉米肠送上去给孔随,没想到孔随已经坐在冯姨家的厨房喝起莲藕排骨汤。   “小云老板,先别走,我给你和你对象也打包一份。”冯姨连声叫住云颂。   云颂看了眼孔随。   孔随莫名其妙地看回去。   不是孔随说的。   那冯姨怎么知道他和怀川是恋人。   冯姨怎么也算长辈,云颂难得感到不好意思:“冯姨,你都知道了啊?”   “你说你和怀川都谈了对象,但我左看右看,都没看到人,只看到你们两个每天形影不离。”冯姨用一次性塑料盒给云颂装了满满一盒的莲藕排骨汤,“别看我年纪大,我懂得可不比年轻人少。你们俩明显就是在谈恋爱嘛。”   孔随附和:“没错。”   冯姨将打包好的莲藕排骨汤放进袋子,递给云颂:“回家趁热喝。”   孔随立即夸道:“超级好喝。”   “我知道了。”云颂拎着汤下楼。   看见在楼下等他的怀川,云颂兴冲冲地跑过去,拎起排骨汤给他看:“冯姨给我们的,她还看出我们在谈恋爱。”   “这么香。”怀川说。   “赶紧回家尝尝。”云颂加快脚步。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勺子喝汤。   一勺热乎乎的汤下肚,云颂幸福地长叹一声:“可惜不是冬天,要是下着雪再喝上一碗这样的汤,肯定舒服。”   “冬天我做给你喝。”怀川说。   “好啊。”云颂笑得眯起眼睛。   两人慢悠悠地分喝完一大碗排骨汤。   怀川简单做了顿午饭。   吃过饭,云颂就开始犯困。   两人依偎在一起睡了两个小时。   “我去画符了,”云颂从床上起来。   他在双仪山用掉了太多符,不补充不行。而且加上联系方式后,向他下单符箓的天师也有很多,他更得努力。   “你有事要忙吗?”云颂问怀川,“没有的话我给你打开电视,你看电影?”   “我回趟酆都。”怀川说。   他答应了云颂,让华婷和河生转世后仍能相见。除此之外,双仪山念境中的其他灵魂的安排,他也想亲自来。   “早点回来。”云颂给他一个吻。   怀川给出准确的时间:“晚饭前回。”   云颂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会儿身体,云颂开始准备画符的材料:符纸、朱砂和笔。   普通符画起来很快,一分钟一张。   画高阶符的速度显而易见慢了下来。   画好一张雷符,云颂余光瞥见手腕的翡翠镯,灵机一动。他摘下手镯,让手镯变回半块法印的模样,加盖在刚刚画好的雷符上。耳边仿佛立即有道惊雷声响起,云颂低头看向雷符,浓郁的灵力涌动不休,浮现明显的雷霆纹样。   云颂下意识想,这张符能卖六位数。   反应过来,他低头笑出声。   还是自己留着吧。   云颂将半块酆都大帝印重新变回翡翠手镯,戴回手腕,继续画符。   各类符箓补充得差不多,云颂又用路边摊买来的饰品做了些防身小法器。   见时间充裕,云颂离开店,去拿自己花了三十多万给怀川定做的礼物。   拿到手,他打开看了眼。   东西和他第一次做梦,梦见怀川的时候见到的那支簪子一模一样。   十分满意的云颂把尾款打了过去。   拿着礼物回到家,怀川也回来了。   “去哪里了?”怀川看到他手中拎的东西,想到了他说过的礼物。   云颂拿出首饰盒,故作淡定地递出去:“送给你的,打开看看吧。”   怀川接住,眼睛欣喜地看着云颂。   云颂仍旧不露声色:“快打开。”   一边催促,一边疯狂瞥怀川的动作。   怀川缓缓打开首饰盒的盖子,看到了里面躺着的祥云白玉簪。   玉质温润细腻,莹润的光泽仿佛在流动一般。祥云的雕刻线条流畅,每一道弧线的起伏都让人看着舒心。   这是梦里的那支玉簪,但比梦里的那支精致,更比梦里的那支珍贵千倍万倍,因为送簪子的人是他的阿颂。   “怎么样?”云颂努力压住自己的忐忑与期待眼神,但不自觉上扬的尾音还是透露出他内心真实的情感。   “我很喜欢。”怀川不再看玉簪,而是深深望着云颂,“特别特别喜欢。”   云颂瞬间喜笑颜开,表情十分骄傲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快,我帮你戴上看看。”他推着怀川进入衣帽间。   两人停在巨大的落地镜前。   怀川坐在椅子上,云颂站在他身后,拿着木梳给他梳发,动作轻柔。   怀川通过镜子望着他。   也许云颂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此刻的目光有多么温柔与珍视。   但怀川看清楚了。   他的心为此狂跳不止,像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云颂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心意时,仿佛整颗心都不再为他一个人而活。   “弄疼你的话要告诉我。”云颂拿起祥云玉簪,开始为怀川挽发。他熟练地取出上半部分的头发,用玉簪盘好后固定住,再把有些乱的头发理顺。   做好这些,他立即抬眼看向镜子中的怀川,不由得微微出神。他忽然想起怀川在梦中身穿白色长袍,站在姻缘树下的模样,翩翩如仙。   他看了一眼就再难忘记,以至于连突然成婚这样荒唐的事情都能答应对方。   回过神,云颂抚摸怀川的头发,勾起一缕发丝吻了吻:“果然很适合你。”   怀川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眸,牢牢锁住云颂的身影,身上的气息逐渐变得强势危险。   突然,他用力揽住云颂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腿上,动作急切地吻住他的唇。   云颂笑着回应他。 第132章   陈去尘从鹤云县回到宁城,直奔云颂的迷信用品店。店里没有客户,只有孔随在跟直播间的网友们聊天。   孔随看见有人进店,抬头发现是他,一脸惊喜:“你刚从鹤云县回来吗?”   “嗯。”陈去尘和他师父以及其他几位观主在鹤云县停留了五天,直到最后一位受害者被送到救助机构才回来。   孔随余光瞥见突然增多的直播弹幕,让陈去尘稍等一会儿,仔细看弹幕内容,发现都和鹤云县有关。   【你朋友从鹤云县回来,知道那里最近破获了一桩拐卖妇女大案的吗?知道的话给我们讲讲吧。】   【两个村的畜生!】   【建议全部拉出去枪毙。】   【我看到新闻的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这是人能干出来的是吗?还不如畜生呢。】   ……   孔随立即找借口下播。   “出什么事了?”陈去尘关心。   孔随在网上搜索关键词,果真搜到了关于鹤云县的新闻,还有警方通报。   “网上有鹤云县的报道。”孔随说。   陈去尘听到是这件事,不再跟他一起紧张:“网上最初的新闻稿是一位名叫任安宁的记者写的,而且这位记者的妈妈在三十多年前和桃花源也有段故事。”   孔随的好奇心被勾起:“快说。”   云颂和怀川正好从二楼下来。   待在二楼客厅可以清楚听见楼下的说话声,云颂也对这位记者的妈妈的故事感兴趣,催促道:“什么故事?”   “她妈妈曾带人去过桃花源,为了寻找一位失去消息的朋友。”陈去尘说,“但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活着离开,和她一起的另外两个朋友都死在了桃花源。”   云颂立即意识到这个记者的妈妈是谁,不禁在心中感慨命运的巧妙安排。   “她妈妈能逃出桃花源,多亏一个叫魏宁的女生。她妈妈答应魏宁,逃出去后就报警救她们。但当她妈妈按照约定回来时,只看到烧成废墟的桃花源,魏宁不知所踪。”陈去尘说,“任安宁的名字,就是她妈妈为了纪念魏宁取的。”   陈去尘的故事讲完,店里安静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谁轻轻叹息。   孔随担忧地说:“不知道她们的苦难被放到网上,会对她们造成二次伤害。”   “任安宁采访她们时,问了她们的意愿。”陈去尘苦涩道,“她们不害怕被大家知道,只害怕不被大家知道。”   她们需要被看见。   “你们是不是知道新闻的事,不然怎么会不问一句。”孔随看向云颂和怀川。   “知道。”云颂说。他不仅知道,还联系了吴翰青给事情增加热度。   有关注才能引起重视。   孔随没想到,自己作为他们四个人中每天都要花一大半时间在网上冲浪的人,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嘉宝怎么样了?”云颂问。   “离开拾翠坪的压抑环境,加上柳音和魏文每天的陪伴,还有药物治疗,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陈去尘去看过她一次,没想到周嘉宝不仅记得他,还主动和他说话——虽然只聊了一句半。   陈去尘又说起柳音:“柳笛已经火化了,柳音将他的骨灰埋了一部分在奶奶旁边,还有一小部分她自己带着。”   孔随遗留的职业病忽然爆发:“她和魏文正是上学的年纪,别耽误了。”   “协会已经安排好了。”陈去尘说。   孔随放下心:“那就好。”   他这时候才关心起陈去尘赶来的原因:“你不回灵山观,来这儿干吗?”   陈去尘看向云颂:“还有半个月就是天师大赛,师父让我邀请你参加。”   云颂对于虐菜不是很感兴趣,正打算拒绝,就听见陈去尘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请你当评委,工资一天一万。”   “既然是余道长诚心诚意的邀请,我也不太方便拒绝。”云颂像模像样地装了一番,立即追问道,“大赛为期几天?”   “七天。”陈去尘说,“师父说给你开十万,机酒全包,还可以带家属和朋友,但你要保证参赛人员的安全。”   云颂昂起头,矜持道:“没问题。”   “那么等大赛的策划案出来后,我发给你。”陈去尘站起身,“走了。”   孔随送他到店门口,恰好有一位客人进来买东西,云颂为了不影响孔随接待客人,带怀川回到二楼客厅。   “明天跟我回酆都?”怀川问。   云颂虽然从鹤云县回来,但心中还一直放不下那边的事情,一直在等陈去尘的消息,现在知道各项善后都做的不错,他才真正感觉到事情结束。   “现在就可以。”云颂拿手机给孔随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和怀川离开几天,让他一个人好好看店。   怀川想让他在恢复记忆时身处绝对安全的环境,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北阴酆都大帝居住的府邸最合适。   “走吧。”云颂握住怀川的手。   怀川牵住他,随手一挥,北阴府邸宏伟壮观的轮廓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他带着云颂走进虚空。   二楼客厅的两个人转瞬消失,身影再次出现已经是北阴府邸的大殿中。   “大帝。”北方鬼帝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在大殿,恭敬地向怀川拱手行礼,而后转到云颂的方向,姿势不变,但脸上笑意盈盈,“殿下好,我是杨云。上次见面太过匆忙,没能向你好好介绍。”   他用人间的礼仪,朝云颂伸出手。   云颂跟他握了握手:“云颂。”   在酆都大帝非常具有压迫感的注视下,这个握手礼格外短暂。   北方鬼帝俨然是个非常懂眼色的职场老人,知道怀川不想被其他人打扰和师弟的单独相处,直接汇报工作:“双仪山来的那些灵魂的转世工作,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安排妥当,请您过目。”   他向怀川呈出一份册子。   册子飞到怀川面前,缓缓展开。   云颂凑过去和怀川一起看。   看见河生和华婷的名字出现在一起,将会在明天投胎之后成为一起长大的邻居时,他会心一笑。   “办的不错。”怀川说。   册子又回到北方鬼帝手中。   “我有事闭关,时间未定。酆都的日常工作暂时由你和周乞处理,嵇康和张衡协助。”怀川快速做好安排。   “需要我们为您护关吗?”北方鬼帝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让酆都大帝闭关,直到他瞥见旁边的云颂,忽然茅塞顿开。   看来是师弟殿下需要闭关。   “不用。”怀川摆摆手。   北方鬼帝立即识趣地离开大殿。   怀川拿出阴阳箓,注入灵力。   阴阳箓瞬间光华绽放,笼罩整座大殿,将外界的一切气息隔绝在外。   云颂感觉到了令人安心的气息,不过他有些疑惑地问:“恢复记忆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不用这么谨慎吧?”   怀川带他前往后面的寝殿:“问心术解开后,被封锁的记忆和情感会以梦境的形式呈现给你,相当于让你从头到尾重新经历一遍过往。当恢复的情感过于浓烈时,有很大可能会造成记忆梦境不稳,损伤魂魄。因此,我会分出一半神魂进入你的记忆梦境。”   云颂被怀川按在寝殿的大床。   他突然生出一丝紧张感。   他和怀川的十几年过往是什么模样?他的师门上下又是什么模样?   云颂忽然想起自己曾梦见和怀川的初遇:怀川在鹅毛大雪中发现了濒临死亡的他。他为他撑伞挡住雪花,还用自己的衣服将他包裹起来。   梦中的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那样的温暖,这辈子都绝无仅有。   那是生的温暖。   云颂心中的紧张与不安逐渐被期待代替。他想知道和怀川的过去,无论那是什么模样。他想知道他的师门,在史书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时,他作为活下来的人,应该记住他们所有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怀川轻轻扶他躺下,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只要你睁眼醒来,就能够看见我。不仅是现在的我,还有过去的我。”   “我不害怕。”云颂笑得潇洒,“我已经准备好和过去的我们见面。”   “我陪你一起与他们相见。”怀川俯下身,轻轻一吻落在云颂的额头,珍重又虔诚,“我也准备好与完整的你再次相见。我的师弟,我的阿颂。”   他情难自禁地低声喊他。   “师兄,你也不要害怕。”云颂回应他的呼喊,慢慢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怀川握着云颂的手,往他体内注入一缕灵力,引导他发现问心术的存在。   这是云颂第一次看清问心术的模样。它像是一条牢不可摧的锁链,锁在他的灵魂上,封印着他的记忆。   但当他凝心聚神,仔细去看那些锁链时,发现每道锁链都有了裂痕,有些裂痕已经大到锁链快要断开的程度。   这些裂痕应该是怀川每次喂完他阴气后,灵力冲击灵魂产生的。   因为不想让他疼,所以选择了更加温和,也更加漫长的一种方式。   云颂扯出一抹笑容。   问心术,需要问心。   他要问自己什么?   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多此一举思考。   “我要我的记忆。”云颂对自己的心说,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认真坚定,掷地有声,“我要我的记忆。”   云颂看到灵魂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魂魄仿佛被撕裂的疼痛传来,与此同时,无数记忆画面纷至沓来。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云宝和师兄从小到大的故事[撒花] 第133章   纸坊村的大雪持续了整整三日,许多牲畜冻死在冰天雪地中。冻僵的尸体在太阳出来后和积雪一起融化,导致纸坊村唯一的河流被污染,村里爆发疫病。   村里喝过河水的人几乎都病倒了。   祸不单行,两日后,暴雪又至。   纸坊村的处境更加艰难。   这年的云颂五岁。   他无父无母,是个弃婴,被纸坊村的薛寡妇在河边捡到。薛寡妇的儿子早夭,便将捡来的这个孩子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悉心照顾。可惜还没来得及给云颂起个名字,薛寡妇便撒手人寰。   尚且不到一岁的云颂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他饿得嗷嗷大哭。薛寡妇的几个邻居被云颂凄惨的哭声吓到,赶来查看情况,这才发现薛寡妇突然没了。   他们商量过后,一起葬了她。   至于云颂,几家轮流给他口饭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云颂从一天能吃上三顿饱饭,渐渐变成两顿饭,又渐渐变成能勉强充饥的一顿饭,但最后变成偶尔吃上饭。但街上有一位好心的婶婶,会经常喊他去家里吃饭,还会在冬天给他一件旧棉衣。   冬天的寒冷对普通人来说尚且煎熬,更何况是无人照顾的幼童,但云颂从小就聪明,他会看会学。在第一年受冻差点死掉后,他就开始观察其他人。   他见别人将干草和芦花塞进棉衣里,也在冬天来临前早早准备好这些。   柳絮飘飞前,他会收集枝头上的柳絮团。柳絮团需要晾晒,晒干还需要揉搓,这样柳絮才会变得柔软蓬松。   冬天到了,他迫不及待把这些都塞进旧棉衣里,身体真的暖和了许多。   但老天似乎见不得他过得稍微幸福一点,他身上的棉衣没多久就被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盯上。乞丐们比他高大,更比他有力气。他拽着棉衣,任凭对方又打又骂,坚决不撒手。   棉衣被撕拉一声扯开,里面的芦花和柳絮漏了一地。几个乞丐立即把他推到一边,捡起地上的芦花和柳絮就跑。   他的棉衣也只剩下半截袖子。   云颂抱着半截袖子,蹲在地上捡剩下的芦花和柳絮。它们都太轻,风稍微一吹就吹远了,吹得四面八方都是。   他站在原地,追都不知道怎么追。   没有棉衣,云颂身上只剩下两件单薄的破烂衣服——这是他仅有的衣服。   他很快就冻得脸色发青。   他想到刚刚那几个乞丐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模样,不禁想,其实他们也可怜,至少自己还有个能躲避风雪的家。   他抱起胳膊,尽量缩紧身体,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回到薛寡妇留给他的茅草屋,发现积雪把茅草压塌了。   云颂没时间伤心难过,急忙冲进茅草堆中,扒拉出还干燥的茅草,找个干净的角落,用这些茅草把自己围起来。   他在茅草中睡了一夜。   白天起来后脑袋昏昏沉沉,他没有在意,开始用草编兔子。   他带着他的兔子来到婶婶家里,被告知婶婶和她的孩子染病去世了。   叔叔骂他是扫把精,愤怒地拿棍子赶走了他。他没能见到婶婶最后一面。   云颂把自己起床编的那只兔子放到门口,默默守在婶婶家附近。叔叔出来发现了他,也看见了他的兔子,抬起脚狠狠踩了上去,一边用鞋底碾,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罪大恶极。   云颂被他吓得跑开,跑远了才敢闷声哭出来。他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死就是永远地离开,再也不会相见。   昨天的几个乞丐看他好欺负,又想来抢他的东西。云颂只顾着哭,没有反抗。乞丐在他身上搜刮了一番,却发现他还不如自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云颂哭得头晕眼花,精神不振地回到家中,用茅草盖住自己,企图用这点温暖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好受一些。   迷迷糊糊中睡去又醒来,云颂胃里一阵难受,脚步踉跄地跑到院子中干呕半天。脑袋更加昏沉,手脚也没有力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他生病了。   云颂想到村里正在疯狂传染的疫病,他想自己肯定也被传染了。   得了疫病的人会死。   云颂已经看到好几个人死掉。   官府安派了人管理,只要发现生病的人就要拉去隔离。官府还给他们找了大夫,但是大夫也对疫病束手无策。   我也要死了。   云颂生出这个念头时,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如果他早点死的话,说不定能够在黄泉路上看到婶婶呢。   听说人死后的尸体也会传染,需要焚烧掉。他需要把自己烧了。   云颂开始为烧死自己做准备。   但老天又开始为难他:暴雪来了。   晴了两天的天空忽然变得暗沉,雪花纷纷扬扬,没一会儿地上就一片白。   他的茅草也全湿了。   云颂为了能顺利点燃火,想去最近的麦垛拿一点干的麦秸秆。他把自己编的最漂亮可爱的兔子留下来做了交换。   可是他的脑袋太晕,不小心摔进了麦垛中,身体瞬间被.干草气息包裹,他有些不舍得立即出来。也许是老天终于肯垂怜他一眼,他遇见了漂亮仙人。   漂亮仙人和他的师父是来帮村里人治疫病的,路过麦垛,发现了他。   漂亮仙人问他,想不想做他的师弟,还说会陪他一起吃饭睡觉,陪他长大。   他紧张得心跳砰砰作响,隐约听见漂亮仙人的师父说:“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我得提前跟你说好,你需要学捉鬼除妖的本领,你要是怕鬼就不行了,我们以后会经常和鬼怪打交道。”   害怕?   他什么都不怕!   云颂又听见漂亮仙人的师父说:“你且记住为师的名字——叶道清。遇到事了就报为师的名字,虽然没什么用……”   他听得懵懵懂懂,看向漂亮仙人。   仙人莞尔一笑:“我叫怀川。”   “怀川。”云颂跟着重复。   “没大没小的,以后应该叫师兄,或者叫我哥哥。”怀川笑着弯下腰,想要捏云颂的脸,却注意到这小孩儿巴掌大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便改为摸他的头。   “头发脏,不要摸。”云颂嗫嚅道。   他讨厌冬天,冬天不仅有可能夺走他的性命,还会让他变得狼狈不堪。他以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是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够干净整洁一些。   “不脏。”怀川拿掉他头发上的碎麦杆,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很可爱。”   云颂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两个字夸自己,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他抬头时用力过猛,脑袋一懵,忽然就失去了意识,最后记住的感觉是他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川有点手足无措地抱住忽然晕倒的小孩儿,抱进怀里才发现他烧得浑身滚烫:“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吧。”   他用刚刚脱下来的外袍将趴在他肩膀上的小孩儿,从头到脚严实裹住。   怀川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抱着云颂,风雪都被他遮挡在伞外。   叶道清撑伞走在前方,揶揄道:“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喜欢小孩儿,还当着我的面,帮我收起了徒弟。”   “现在也不喜欢小孩儿,看他可怜而已。”怀川冷漠地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到趴在怀里的小孩儿的两条细胳膊搂紧了他的脖子。这个小孩儿不仅胳膊细,浑身都瘦骨嶙峋。这么脆弱的人,却有着一双明亮又倔强的眼睛,教人无法忽视他的目光。但这种话怀川不会对叶道清说,否则叶道清定会时不时拿来调侃他。   叶道清笑而不语。   怀川反问:“你为何答应收徒?”   “前两日我随手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我即将遇到一个品行良好,亲如家人的徒弟,只等机缘牵引。”叶道清回头看了眼怀川,“我还算到,你和他有缘。”   怀川不置可否。   两人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借住。   “我们村里正爆发疫病呢,你们不赶紧走,还想住村里!”这家的主人觉得他们两个道士的脑袋八成是糊涂了!   “我们就是来医治疫病的。”叶道清微微一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觉得他神秘莫测,是个世外高人。   “你们真的能治好?”   “能。”   “你们是哪个道观的?”   “天清观。”   “竟然是天清观的道长!快请进!”   叶道清和怀川就这样凭借着闻名天下的师门被恭敬地迎了进去。   “两位道长叫我秦大嗓就行。”秦大嗓笑得老实憨厚,注意到怀川抱着一个孩子,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你们出来游历怎么还带个这么小的孩子啊?”   “这是我徒弟。”叶道清介绍。   秦大嗓慌忙告罪:“失敬失敬!”   叶道清笑着说:“没事,他是刚刚在路上捡的,你们村里的孩子。”   “谁家孩子啊?”秦大嗓的好奇达到顶峰,想要掀开遮挡的外袍看一眼的手蠢蠢欲动,然后,他就感到一阵凉意从后背窜起来,发现抱孩子的那位少年道长正冷冰冰地看着他,暗含警告。   秦大嗓立即讪讪地压住手。   “我师弟染了风寒,能给我们找间空房吗?”怀川拿出一锭银子。   “这我不能收!”秦大嗓摆手,“两位道长已经愿意给我们治病,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收道长的银子。”   他赶紧带路:“跟我来。”   秦大嗓带着怀川去偏房,这间房是他弟弟的。他弟弟正在书院学习,房间就暂时空了下来,但平常也会打扫,很干净,可以直接住人。   秦大嗓从柜子中拿出被褥铺上。   “多谢。”怀川将小孩儿放到床上。   外袍不再裹得严实,秦大嗓瞥了眼云颂露出来的半张脸,发现不对劲,这孩子怎么像薛寡妇捡回来的那个孤儿。   但刚刚被眼神警告过,他有眼力见地没有多问,而是识趣地低下头。   “我照顾他,你去看病。”怀川说。   被自己徒弟安排好的叶道清无奈一笑:“行,谁让你是徒弟,我是师父。”   他带着秦大嗓离开房间:“你家里谁染了病?带我去瞧瞧。”   房门关闭,怀川看向床上唇色苍白的云颂,先拉过被子盖到他身上。修长的双指合拢,于空中迅速画符。   符文融入地面,秦大嗓家的所有房间顿时充满浓浓的暖意,仿佛冬天突然结束,来到了春末夏初的时节。   床上的云颂身体终于不再颤抖。   怀川又画了张符,打入云颂体内。   云颂的嘴唇开始出现血色,烧红的脸逐渐恢复正常,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怀川这才注意到他左侧眉头的上方有颗黑色小痣,像是一滴意外落在宣纸上的浓墨,为他这张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的小脸增加了一丝俏皮生动。   “……婶婶。”   怀川听到嘟囔声,弯腰靠近云颂。   “…婶婶……别走。”   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就可怜。   怀川握住小孩儿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哭。”   云颂抓得很用力,像是怕抓住的人抛下他走掉,在怀川一声声温柔低沉的安慰中,他的力道才慢慢减轻。   过了一会儿,云颂的呓语发生改变,不再悲伤:“怀川…嗯…仙人。”   “师父…怀川……”   怀川听到自己的名字,心神一震。   他和这个小孩儿不过是刚刚的一面之识,对方却在意识不清时反复念叨他的名字,仿佛他在他心中是无比重要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也会让人牵挂。 第134章   云颂昏睡了两天一夜,在傍晚时分醒了过来,眼神茫然地望着床顶,视线失焦,半天没有回过神。   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他有了漂亮仙人做师兄,还有一位看起来非常厉害的师父。   “你醒了。”干净温润的声音在床畔响起,云颂猛然回首,梦中的漂亮仙人此时正坐在床侧,望着他的眼睛笑意清浅,美好得如同天上明月。   怀川见小孩儿忽然红了脸颊,担心他又开始发热,探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小孩儿的脸顿时更红了,像是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一团白面馒头,馒头上点缀着一朵漂亮的粉色桃花。   如果小孩儿能长胖点就更像了。   现在的身子骨还是太瘦弱。   怀川走了会儿神想怎么养孩子,注意到小孩儿始终不肯和他对视的眼睛,后知后觉明白对方似乎是在害羞。   “怎么睡了一觉便不认识我了。”怀川立即起了逗弄的心思,贴在他额头的手掌挪到脸颊,硬是捏出一点软肉。   松开手时,云颂的脸颊红了一块。   他顶着怀川留下的犯罪证据,一板一眼地说:“我记得你,你是怀川。”   怀川满意一笑,等着他喊出师兄。   云颂感受到他的鼓励眼神,不知为何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云颂心情紧张地舔了几遍干涩的嘴唇,声音很小,很迅速地喊了一声:“怀川师兄。”   “嗯,真乖。”怀川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得寸进尺道,“再叫声哥哥。”   云颂的眼神更加羞赧,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绞紧了衣服:“怀川哥哥。”   怀川心情愉悦地笑出声。   云颂怔了怔,也望着他笑。   怀川看到他笑起来透着傻气和讨好的模样,轻轻敲他的脑门:“笨蛋。”   被骂了。   云颂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立即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越想越心惊胆战。他垂下目光,身体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怀川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害怕,手指勾住被子往下拉,让企图藏进被子里的小孩儿露出脸:“怕什么呢?”   云颂眉眼耷拉,眉头上的黑色小痣也变得没精打采:“我不是笨蛋,我学东西很快的,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怀川的笑容也消失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在本应该天真无邪的年纪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害怕被抛弃。   他不由得想到曾经的自己。   “你是我师弟,这是一辈子的事,除非你自己想要叛出师门,否则不会有任何人赶你走。”怀川俯身靠近他,摸了摸他泛红的眼眶,“你当然不是笨蛋。”   云颂望着突然拉近距离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还是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淡淡清香,他无法形容,只觉得这种味道让他心旷神怡,不再难过。   “起来喝药吧。”怀川顺势扶云颂坐起来,又将被子重新掖紧。   云颂问:“我的病好了吗?”   “有师兄每日悉心照顾,自然什么病都能好。”怀川从桌子上端来一碗温度晾到刚好的药,用勺子喂到小孩儿嘴边。   云颂受宠若惊地盯了会儿勺子,又抬眼看了看怀川,觉得仙人不应该为他做这些杂事,便伸手去接。   怀川的姿势不变,语气强硬,但动作温柔道:“刚刚才夸过你乖,张嘴。”   云颂纠结片刻,张开嘴,但眼睛一直偷偷观察怀川的表情,确认怀川没有任何不开心,他低头抿走勺子中的药。   “药不苦?!”他惊讶地说。   不仅不苦,还有点甜甜的味道。   “记住,师兄的药没有苦的。”怀川继续喂他,时不时用手帕给他擦擦嘴角。   云颂真情实感地说:“师兄好厉害。”   怀川笑了声:“真的吗?”   云颂认真点头,一脸憧憬地问:“我以后也能变得和师兄一样厉害吗?”   “当然能。”怀川见他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笑着说,“会比师父还厉害。”   刚说完,背后传来两声咳嗽。   叶道清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怀川的注意力都在云颂身上,没有察觉到,有些懊恼自己不够警觉。   “谁要比我厉害?”叶道清探头去看云颂,见小孩儿神情紧张不安,便笑眯眯地说,“想要超越我,没有几十年是不行的,但志向远大,值得夸赞。”   云颂毫不犹豫地说:“我会努力。”   叶道清爽朗地笑出声:“不错!”   云颂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短短片刻就能得到两句夸奖,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好像有柳絮飞进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脏发痒,身体变得轻飘飘。   “你不忙了?”怀川问叶道清。   “病情已经控制住了,所有人都在慢慢好转。”叶道清用脚勾了把凳子到床边坐下,看怀川给云颂喂药,同时将这两天的事情讲给他们听,“这场疫病起源于河水上游被牲畜的尸体污染。我已经让他们将尸体打捞干净,并往河中投入消毒的药物,只是需要时间生效。好在井水并未被污染,可以正常饮用。”   云颂听得入神,忘记了喝药。   这么严重的疫病,他的师父居然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太厉害了吧。   叶道清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别人眼中看到如此纯粹干净,不参杂任何利益的敬仰,立即端正姿势道:“师父更擅长捉鬼除妖,以后带你看更厉害的。”   怀川日常觉得闹心。   但云颂兴致勃勃:“真的吗?”   “不仅带你看,还会教你。”叶道清说着就要上手摸他的根骨,“来,让为师摸摸你的根骨如何,适不适合修炼。”   怀川抬腿挡住他:“他正喝药呢,你别在这里添乱了,去一边等着。”   叶道清被大徒弟说了也不恼,而是指着怀川向云颂开玩笑地抱怨:“你看看你师兄,这是跟师父说话的语气吗?”   怀川也看向云颂。   云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超级小声说:“师父,你别生师兄的气。”   叶道清听出来他对怀川暗戳戳的维护,故意调侃:“这么向着师兄啊?”   云颂不知所措地看了怀川一眼。   怀川压着笑意,把最后两口药喂云颂喝了:“我捡的小孩儿当然向着我。”   话中压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叶道清不满地啧了声,心中莫名攀比:我捡回来的师弟也跟我关系最好。   “我不跟你们两个小孩儿计较。”叶道清等怀川喂完药,起身去摸云颂的根骨,动手前还装模作样地问怀川,“他的好师兄,现在可以了吗?”   怀川懒得理会他,起身收拾药碗。   摸根骨其实并不需要身体接触,只需要叶道清开天眼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天赋,适不适合当天师。   叶道清装模作样的动手,完全是想逗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玩。   “师父,我准备好了。”云颂说。   叶道清见他乖乖伸出两条胳膊,心里生出一丝逗弄小孩儿的负罪感:“你坐好,师父看一眼就能知道。”   云颂坐得板正,小脸紧绷。   叶道清双指在眼前一抹,眼底浮现点点金光,将云颂仔细打量一遍。   云颂在他越来越久的注视下逐渐变得不安,下意识寻找怀川的身影。看到怀川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他心中的不安稍微缓解,但还是如坐针毡。   怀川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默默走上前握住他变得冰凉的手。   “祖师爷保佑啊!”叶道清眼底的点点金光散去,一脸激动地扣住云颂的肩膀,直接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往上抛了抛,“你生来就是当天师的苗子!只要以后好好修炼,成仙都有可能。”   怀川无奈扶额。   云颂的表情又惊又喜,惊的是被抛太高,害怕摔地上,喜的是自己天赋好,应该不会再被轻易抛弃。   “能不能有个师父的样子?”怀川说。   “不能!”叶道清被兴奋冲昏了头。   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遇到了两个!两个都成为了他的徒弟!   这世界上还有谁比他的命更好。   他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传回师门。   那些师兄弟肯定羡慕嫉妒死。   在又一次被叶道清高高地抛起来时,云颂在下坠的过程中被另一双熟悉的手劫走,落到一个满是清香的怀抱。   “师兄。”云颂搂住怀川的脖子。   怀川抱得稳稳当当:“嗯。”   没有小孩儿拋着玩,叶道清开始满屋子乱走,最后,他猛地一拍手:“你慢慢陪你师弟,我去给师门写信。”   他走得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没了身影,只留下两扇吱呀乱晃的门。   怀川单手抱着云颂,关上房门。   房间外的冷气和雪花还没来得及进来就被关在了门外。   “师父行事向来癫狂,无拘无束,你往后多和他相处便知道了。”怀川将怀里的小孩儿放回床上,盖上被子。   云颂点点头,突然注意到自己搭在被子上的双手变得光洁平滑,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我手上的冻疮没有了?”   “嗯。”怀川托住他的手。   云颂的手躺在他的手掌中,看起来小小的,摸着都是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裹在上面,令人心中怜惜。   “以后都不会再生冻疮了。”他说。 第135章   云颂在被窝里待到吃晚饭,是怀川亲手做的晚饭:主食是圆滚滚的白面馒头和两菜一汤。汤是鲜浓的鱼汤,里面还有豆腐。怀川给他盛了一大碗。   叶道清殷勤周到地给他夹菜,不一会儿,碗里的菜便堆出小山的高度:“小孩子就是要多吃饭才能长身体,你看你瘦的像风筝,师父都担心你飞走。”   云颂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白面馒头。   馒头拿在手里是热的、软的,闻起来有股麦香味,他低头咬了一大口。也许是馒头的热气熏得厉害,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为了不掉眼泪,他努力瞪大眼睛,却还是在听到叶道清的关心时,没有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馒头上。   叶道清和怀川默默对视一眼。   叶道清用力给他使眼色。   怀川却没有立即安慰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小孩儿,而是若无其事地说:“是不是噎到了?喝点汤顺顺。”   云颂端起面前的鱼汤,喝了口。   “好喝吗?”怀川问。   云颂轻轻点头。   “会不会有点咸?”   云颂轻轻摇头。   “可是我看见某个小孩儿的眼泪都滴进了汤里。”怀川这时候才托起某个小孩儿的脸,为他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怎么哭了?”他轻声问。   云颂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克制。   “你可以告诉师兄和师父,无论什么事,我们都愿意听。”又有眼泪悄无声息地滚落,怀川继续擦拭,动作温柔,而比动作更温柔的是他的语气。   “我也不知道。”云颂不会因为长久吃不到白面馒头哭泣,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哭,他只是觉得馒头的热气钻进鼻腔,让他的鼻子变得很酸。   他第一次坐上餐桌和别人一起吃饭,还有人给他夹菜,关心他吃多吃少。   “我想一直和你们吃饭。”云颂说。   怀川和叶道清都听出了小孩儿自己都没有搞不懂的弦外之音。   但叶道清直来直去惯了,哄人都是用行动,不知道该怎么说甜言蜜语让人开心,他觉得肉麻,死活张不开嘴。   现在的他也张不开嘴,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家大徒弟,示意他来回答小孩儿。   “我们不仅会一起吃很多顿饭,还会一起去很多地方。”怀川近乎承诺道。   云颂吸了吸鼻子:“嗯。”   他抬眼看了下怀川,又看向叶道清,看到叶道清做的鬼脸,破涕为笑。   “笑了就好。”叶道清终于放松,“快吃饭吧,菜和汤都要凉了。”   云颂咬一大口馒头,努力往嘴里扒菜,脸颊两侧都塞得鼓鼓的,像是松鼠。   他吃饭非常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怀川想提醒他慢点吃,但是考虑到他此时的心思比较敏感,便不打算急于一时。他们未来会有很多时间相处,总有一天,小孩儿会有安全感。   “我吃好了。”云颂主动提出洗碗。   叶道清正想说不用,他们哪里需要一个五岁的娃娃洗碗,害不害臊,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但怀川在他张嘴出声前,笑着说道:“师兄和你一起。”   叶道清立即咽下到嘴边的话:“我也一起。”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   “别急,穿上衣服再出门。”怀川去床尾拿起一套厚厚的棉衣给云颂穿上。   棉衣上绣着兔子,尺寸刚好。   怀川系好衣带,又给小孩儿套上棉袜和棉鞋,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云颂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衣服,布料摸起来十分顺滑,他不免担心自己粗糙的手会将布料摸坏,立即缩回手指。   他没敢问,棉衣是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心里觉得是,因为这套做工精致的棉衣看起来就是新的,而且衣服上面还有和怀川身上相似的淡香。   云颂把鼻子藏进毛茸茸的衣领。   “果然合适。”虎头帽落到云颂脑袋上,怀川调整了一下虎头猫的位置,确保小孩儿的两只耳朵都躲了进去。   叶道清看得咂舌,羡慕不已。什么时候大徒弟能对他这个师父好一点。   转念一想,他除了教大徒弟捉鬼降妖的本领,好像也没对大徒弟多好。   叶道清释然了。   “走吧。”怀川一只手端起放碗碟的木托盘,另一只手牵住裹成棉团子的小孩儿的胳膊。在叶道清打开房门前,怀川提醒:“外面冷,把手藏进衣服里。”   “我藏好啦。”云颂说。   怀川垂眸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房门打开,外面硕大的风雪扑面而来。棉衣十分保暖防风,除了露在外面的脸颊,云颂的身体各处都不觉得冷。   “外面下着大雪,为什么房间里面还会那么暖和呢?”云颂觉得很神奇。   叶道清终于逮到机会发挥他身为师父的作用:“因为你师兄用符咒,在房间里布了一个能够抵御寒冷的法阵。”   云颂眼神亮亮地仰起头:“你和师父穿的很少却不冷,也是因为法阵吗?”   “我和师父体内都有灵力,灵力在经脉中运行起来,身体便会冬暖夏凉。等你能吸纳灵力后,你也可以做到。”怀川笑着解释,带他们来到厨房。   秦大嗓正在厨房里起锅烧水,看到叶道清带着两个徒弟来到厨房,以为他有要事交代自己,连忙放下柴火。   叶道清能治疫病,就连官府的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秦大嗓更加不敢怠慢。   “叶道长,有事喊我一声,怎么还亲自过来。”他赶紧接下怀川手中的托盘。   余光瞥了眼被牵着的小孩儿,秦大嗓几乎不敢认这是薛寡妇捡来的那个孤儿,看着更像富贵人家养的小少爷。   “我们没事,只是过来洗个碗。”叶道清说,“你忙你的,不用照顾我们。”   “这绝对不行!怎么能让你们亲自洗碗!”秦大嗓的嗓门无愧于他的名字,大到邻居家的狗闻声叫起来。   一时间,犬吠声不绝于耳。   “我来就好,你们去歇息吧。”秦大嗓压低声音,双手合十,大有他们不同意,就跪下来求他们的意思。   叶道清尴尬地带着两个徒弟飞速离开厨房,恨不得直接遁地消失。   回到房间,叶道清讪讪道:“他们太淳朴热情,咱们下次再洗碗。”   云颂笑了,笑声很轻。   叶道清一怔,扶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云颂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也学着他的模样,微微咧开嘴角。虽然笑得更加明显,但僵硬得如同假笑。   怀川揪了揪云颂帽子上的圆耳朵。   云颂懵懂地抬头看他。   “别跟他乱学。”怀川可不想看到眉清目秀的小孩儿变成第二个叶道清,一个叶道清就已经足够棘手麻烦。   叶道清当即表示出强烈不满:“我是他师父,跟我学怎么能叫乱学。”   然后,他转头便看见咧开嘴,皮笑肉不笑的云颂,浑身悚然一震。   确实不应该跟他学。   “你师兄说的对。”叶道清改口。   云颂慢慢收起笑容。   他也觉得师兄笑起来更好看。   师兄不用笑就好看。   云颂脸上浮现出笑意,望着怀川。   怀川拍了拍他的虎头帽,又揪了下帽子的耳朵。比起耳朵,他更想捏小孩儿的脸:“你这样笑就很可爱。”   云颂羞赧地躲开目光。   怀川看到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伸手去解棉衣的系带:“房间里热,出了汗容易生病,把棉衣脱掉吧。”   云颂舍不得脱下棉衣。   但怀川帮他脱,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不舍的目光始终落在衣服上。看到怀川将他脱下来的棉衣叠整齐放在他的枕头边,他终于相信,这套衣服属于自己。   叶道清觉得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为新徒弟做,着实有辱师父的名头,便主动道:“我去打热水,给小孩儿洗漱。”   他很快提了一桶热水回来。   “过来洗脸刷牙。”怀川向云颂招手。   怀川和叶道清都可以使用清洁咒让自己一直保持干净,但为了教云颂刷牙,怀川自己先做了一遍。   云颂暗中记住他的动作,等他刷牙的时候,刷牙的动作和怀川有八分像。   怀川及时送上夸奖。   云颂抿了抿唇,洗脸时格外认真。   叶道清站在拿着手巾,等待给小孩儿擦脸的怀川身后,小声说:“我怎么感觉我这个小徒弟是给你收的啊?”   怀川轻笑:“本来就是我发现的。”   叶道清啧了声,转身到榻上打坐。   “过来擦脸。”怀川展开手巾。   云颂把湿漉漉的脸埋进干燥柔软的手巾中,蹭了蹭。   手巾上面也有怀川的香味。   喜欢。   “去泡脚吧。”怀川拍拍他的胳膊。   “好。”云颂爬上床。   但他的腿太短,坐在床边很努力伸直腿也碰不到地上的洗脚盆。   怀川看到这一幕,偏过头笑了笑。   在云颂发现前,他压下嘴角,将脚踏凳挪回床边,洗脚盆放到脚踏凳上。   云颂的双脚终于碰到热水。   好舒服。   云颂忍不住踩了踩水,听到踩出来的哗哗水声,他连忙瞥了眼怀川和叶道清,见两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踩水的动作变轻。   怀川背对着云颂,勾起嘴角。   水温逐渐变凉。   云颂从水里抽出泡得通红的双脚。   “擦干进被窝。”怀川递给他新的手巾。在他擦脚的时候,出去倒水。   等他回来,看见小孩儿已经听话地躺进被窝,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特意在等他。   “睡吧。”怀川说。   “你和师父不睡吗?”云颂很懂事地贴着墙,给他们留出足够多的位置,“床很大,我们可以一起睡。”   对怀川他们来说,打坐修炼就是休息,有时四五天不睡觉并不影响。但云颂可能会认为,他们是为了将房间里唯一的床让给他,才选择打坐。   “你往我这边来点,我们睡在一起才暖和。”怀川掀开被子躺进去。   “师父呢?”云颂不敢靠太近。   “我们睡,他不需要睡觉。”怀川稍微挥手,房间内的蜡烛悉数熄灭。   黑暗中,叶道清的眉毛高高挑起。   【📢作者有话说】   师兄养孩子中……   不怪云宝失忆后沉迷师兄美色,小时候就已经无法自拔了[可怜] 第136章   云颂的睡姿是把自己团成一颗乳糖圆子,像小猫睡觉一样,胳膊抱着双腿,脑袋埋进胳膊和双腿圈出来的狭小空间,呼吸声略微急促粗重。   他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觉得呼吸困难很正常。怀川用尽量不吵醒他的方式,将他的脑袋挪到被子外面。   小孩儿的脸果然闷得通红。   小孩儿还想缩回被子里,怀川索性抱住他,强行让他这颗圆圆的乳糖圆子长出四肢,变回正常的睡姿。   云颂习惯的睡姿被强行改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茫然地“嗯”了声。   怀川轻拍他的后背:“没事。”   云颂听着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嘴角含着笑重新入睡,很快便进入梦乡。   怀川却是很久没睡。   他第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   虽然小孩儿很乖,但他还不习惯。   清醒到后半夜,怀川生出睡意,只是刚进入浅眠的状态,怀里的小孩儿似乎做了噩梦,身体不停颤抖,冷汗涔涔。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怀川低声念安神咒。在安神咒的作用下,小孩儿不再颤抖,咬紧的唇瓣松开。   怀川的视线不受黑夜影响,清楚看到小孩儿唇瓣上的两个明显牙印。他的指腹覆盖上去片刻,移走后牙印消失。   怀川彻底没有了睡意。   窗外的天色微微亮时,打坐的叶道清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怀川也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   离开房间,两人才出声交流。   “等小孩儿醒来,你带他晨练吧。他身体瘦弱,底子差,先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叶道清交代怀川,“我去城隍庙瞧瞧那些病人的症状减轻没有。”   怀川淡淡应声:“嗯。”   叶道清放心地离开。   怀川在院子中折了段枯枝练剑。   云颂睡醒找不到师兄和师父,衣服和鞋子都来不及好好穿,便要出门找人。   他双手拉着门环,拉开门。   风雪依旧肆虐。   云颂在雪花缭乱中看到了怀川练剑的清隽身影。他手中的剑是截黑色枯枝,但被他拿在手里却像是稀世珍品。   枯枝划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看似没有力量,但云颂却发现雪幕仿佛被斩断了一瞬——不是斩断,而是融化在剑气中,然后其余雪花继续飘落。   收剑时,他的动作更加利落——手腕翻转,最后握着枯枝轻轻一甩。   枯枝仿佛弹奏的琴弦,震了震,顷刻间化为粉齑,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雪。   云颂瞪圆了眼睛。   怀川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的小孩儿,看到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怀川皱了皱眉,快步朝他走过去。   “怎么穿这么少?”怀川牵起小孩儿冻得冰凉僵硬的手,回到温暖的屋中。   小孩儿冻青的脸色缓缓恢复红润。   云颂解释:“我着急找你们。”   怀川心中瞬间便不忍心责怪他不好好照顾自己:“师父让我带你晨练,下次我叫醒你,我们一起。”   他蹲下来,轻声问:“能起得来吗?”   云颂没想到他会忽然蹲下来和自己说话,猝不及防便看到一双漂亮眼眸。   竟然是和阳光一个颜色的眼眸。   “你的眼睛……”云颂不自觉开口。   “颜色很浅是吗?”怀川说话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种眼睛是不详的象征,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他也因此被父母丢弃。   “很漂亮。”云颂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才反驳怀川,“不是不详,他们胡说。”   怀川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他已经很少想起这段往事,就算回想,被搅动的情绪也不会停留太久。   但云颂却还在为他真情实感地生气难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这么好看,肯定是仙人转世,带来的也是好运,就像你带给我的一样。”   怀川惊讶片刻,蓦地笑出声。   他伸手搂住面前的小孩儿。   小孩儿在他怀里僵住,一动不动。   怀川轻轻揉他的头发:“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早晨能起得来吗?”   云颂坚定地说:“能!”   他点头时,下巴猛地戳在怀川肩膀。   怀川听到小孩儿“嘶”了一声,连忙帮他检查下巴。下巴微微发红,但没有受伤。怀川按着小孩儿瘦弱的肩膀,在小孩儿捂着下巴,略带可怜的眼神望向自己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云颂呆愣片刻,也翘起嘴角。   怀川笑畅快了,拉着小孩儿坐到镜台前的凳子上,拿起木梳为他梳头。   云颂挣扎:“我自己来。”   “坐好。”怀川轻轻按住他。   云颂不再乱动。   怀川没给别人梳过头发,但这种东西不需要学。他很快上手,用随身携带的红绳将小孩儿的头发扎起来绑好。   红绳中编着金线,是专门用来驱鬼的,但此时系在小孩儿的头发上,让怀川觉得比驱鬼更加有用。   似乎还缺点什么。   怀川又拿出两枚银铃铛,分别系在红绳末尾,一动一响。银铃铛同样是用来驱鬼的物件,因此响声不大,不会吵人,但响起来时声音格外清脆悦耳。   嗯,不错。   怀川将小孩儿打扮得十分满意。   带小孩儿洗漱一番后,怀川重新带他出门,这次棉衣棉鞋和虎头帽齐全。   两人各自撑了一把伞。   云颂双手抱着伞柄,与其说是撑伞,不如说是将伞扛在肩膀。   怀川时刻关注着小孩儿的情况,见小孩儿走起路来十分稳当,脚步也带着一丝欢快,就没有出声说要抱他。   纸坊村离城很近。两人没走太久就进到城内,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吃饭。   “糖蒸酥酪,炉焙鸡和十远羹各来一份,再来两碗馄饨。”怀川熟练地点菜。   “会不会太多了?”云颂担心浪费。   怀川给他倒了杯热茶:“吃剩的可以带回去吃,先喝口茶暖暖身体。”   云颂小口抿了抿茶。   他没喝过茶,觉得又苦又涩。   但还是强忍着喝了两口。   “你这孩子。”怀川按住他的手,将他手中的茶倒掉,“不喜欢便不喝,在师兄面前,永远不必勉强自己。”   云颂抿了抿泛着苦的嘴唇,但心里却像是沸腾的甜水,咕噜噜冒出泡泡。   怀川叫来酒楼的堂倌,要了一壶牛乳。一般的酒楼不会常备牛乳,有的话也都是限量供应,他们今天来得早,不仅能够喝上,其他菜也上得很快。   云颂喝了口牛乳。   牛乳里加了姜糖,除了浓郁的奶香还有微辛的甜香,咽下去许久,嘴里都还残留着香味,但又不会觉得太腻。   云颂晃了晃脚。   “好喝吗?”怀川又给他倒一杯。   云颂双手捧着杯子点头。   两杯牛乳喝完,云颂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奶沫。怀川笑着给他擦干净。   “再喝就饱了,吃饭吧。”怀川将桌面上的菜都往小孩儿面前推了推,方便小孩儿的两条短胳膊能够夹到。   云颂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尝了口。   怀川有意让小孩儿寻找自己的喜好,笑意盈盈地问:“喜欢吃哪个?”   “我都喜欢。”云颂觉得自己有点过于贪心,不敢直视怀川的目光,但还是选择了诚实回答,“每道菜都好吃。”   “最喜欢哪个?”怀川问。   云颂指了指炉焙鸡。   他一年都见不到一次肉腥,上一次吃到肉还是有人结婚摆宴席的时候。他捡到了一块别人掉在地上的肉,开开心心地跑回家,洗干净肉,吃掉了。   为此,他开心了整整一个月。   怀川暗中记下他的回答。   两人吃完饭,带着剩菜回纸坊村。   叶道清在城隍庙忙了半上午,早饭也没有吃。他不喜欢辟谷,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秦大嗓家中,鼻子灵敏地捕捉到酒楼饭菜的香味。   “你们竟然背着我吃好吃的!快点把好吃的交出来,否则别怪我动手。”叶道清气势汹汹地冲进偏房,一把推开门。   云颂吓了一跳。   怀川习以为常地指了指厨房:“剩下的饭菜在锅里热着,去吃吧。”   叶道清又气势汹汹地冲去厨房。   “师父他……”云颂面露担忧。   “别担心,他经常这样发疯,没有恶意,你把他想象成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就容易理解了。”怀川正在教云颂如何感知天地间的灵力,被叶道清突然打扰,心中很是不悦,说话也不客气。   云颂理解了一点点。   但不理解偏多。   他觉得小孩儿并不会这样。   不过师父对他好,无论师父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变成妖怪他也能接受。   “闭眼,专心。”怀川提醒他。   云颂继续闭上眼。   “身心放松。”怀川轻声引导他,“用身体去感受天地灵气的流动。”   感知灵力是天师入门的基础,他已经教过小孩儿口诀,剩下的只能靠小孩儿自己明悟。   叶道清说小孩儿有天赋。   他相信。   云颂的呼吸逐渐放轻放慢,脑袋里什么都不去想,放大自己的感知,胸腔里的心跳声似乎也离他远去。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忽然有一瞬间,云颂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好像要飞起来。他没有害怕,而是顺从心中轻盈的感觉。   温热的暖流从头顶,指尖慢慢流进身体,随着这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云颂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他闭着眼,却看到、听到了怀川。   甚至是房间外的东西和人。   原来这就是灵力入体。 第137章   等云颂脱离灵力入体的状态,彻底掌握吐纳灵力的方法,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令云颂感到神奇的是,他的身体完全不觉得疲惫,更没有饥饿感。   他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到怀川。   怀川坐在他身边,眼神专注而又严肃地看着他。见他结束入定,眉宇稍松。   “感觉怎么样?”怀川询问。   “很奇怪,很舒服。”云颂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我好像变成了一朵云,变成了一只小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怀川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师父当年用了三天时间掌握,你比师父厉害。”   云颂目不转睛地看着怀川。   怀川看懂他的眼神:“我们一样。”   小孩儿的眼睛瞬间变得弯弯的。   “吃点东西。”怀川打开食盒,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糕点。食盒上贴着能够给食物保温的符,糕点还冒着热气。   “栗子糕和澄沙团。”怀川夹起一块澄沙团,喂到小孩儿嘴边。   澄沙团外层是糯米皮,里面则是豆沙做的馅料,吃起来软糯香甜。   云颂一口吞掉,鼓着腮帮子嚼。   怀川摩挲了一下指腹,忍住了想要戳小孩儿脸颊的冲动,平静道:“你刚刚学会吐纳灵力,灵力较弱,不宜使用。接下来每天至少要打坐两个时辰,稳固丹田。”   云颂嘴里又塞了一块香甜的栗子糕,不方便说话,连忙点头答应:“嗯!”   “等你丹田内的灵力稳固后,我再教你如何使用,到那时你便可以学一些简单的符箓。”怀川是叶道清收的第一个徒弟,当时的叶道清比现在更加随心所欲,完全没有做师父的自觉,这些入门基础都是他按照叶道清给他的书自己参悟的。   现在怀川又全数教给自己的师弟。   云颂咽下嘴里的糕点,一副全然信任怀川的模样:“师兄,我都听你的。”   怀川心里升起一丝愉悦。   他很喜欢小孩儿眼睛里满满都是他的目光,这种目光单纯又纯粹,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吃完便去洗漱,准备睡觉,明日卯时起床晨练一个时辰。”怀川递给他一杯水,“晨练后开始打坐,直到正午吃饭。”   “好!”云颂干劲满满。   卯时,天色未亮。   沉睡中的云颂被怀川叫醒,一骨碌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完全没有赖床。   怀川已经留好等待小孩儿迷糊片刻的时间,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利落。小孩儿麻利地穿好衣服,眼中闪着期待。   怀川领着小孩儿出门。   大雪在昨日就已经停了,此刻地面是一层厚厚的积雪。清过积雪的路面结了冰,怀川不受影响,行走如常,但云颂时不时打滑,只好被怀川抱着走。   云颂趴在怀川肩膀上,脸颊上带着红晕,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不好意思。   鼻子贴着脖颈,呼吸间全是怀川身上淡淡的香味和冬天冰冷的气息,成为怀川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怀川带他来到一处宽阔的地方。   云颂被他轻轻放到没有积雪的地方,一路走来,鞋子都是干净的。   “稍等一会儿。”怀川两指并拢,虚空画符,用符咒清理干净积雪。   云颂已经能感知到灵力,在怀川的符完成时,他清楚地感受到一股温暖。   这是火属性的符。   怀川清好积雪,朝他招招手。   云颂迅速跑过去。   “扎马步。”怀川在小孩儿快要冲到自己面前时,手掌抵住他的额头。   云颂见过学武的人扎马步,知道怎么做,但别人分开双腿下蹲时能稳稳立住不倒,他刚沉下身体没片刻,腿肚子就开始打颤,两条手臂也又酸又沉。   怀川瞧着小孩儿的身体像是被风吹打的弱苗一样摇晃不稳,无声笑了笑。   他走上前为小孩儿纠正姿势。   云颂咬着牙坚持。   怀川在一旁关注着他的状态。   普通小孩子第一次扎马步,能坚持二三十息已经算是厉害,有点底子的能坚持小半刻,但怀川没想到他的小师弟能坚持半刻钟,仍旧不喊停。   “休息一会儿。”怀川说。   云颂摇头,闷声说:“不休息。”   最开始他确实觉得浑身难受,腿和胳膊又酸又麻,好像随时要倒地不起。   可是他不想让师兄失望。   快要撑不下去时,云颂忽然想到了灵力入体时轻飘飘的感觉。那他是不是可以引灵力入体,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云颂想到了便去做。   他闭上眼睛,慢慢放缓呼吸。   天地间的灵力如雨一般落到他的皮肤,进入他的经脉之中。   身体上的难受不适逐渐消失,他再次感受到了轻盈如风的感觉。   怀川感知到附近的灵力变化,面露诧异,看向扎马步的小孩儿。小孩儿一开始的脸颊憋得通红,一双眼睛写满了倔强不服输,此刻却全是轻松之意。   他停下了叫小孩儿休息的脚步,在地面捡了一段枯枝,开始练剑。   一人练剑,一人扎马步。   天光暗沉,万物尚在沉睡中,白茫茫的寂静雪景中,一动一静的两人仿佛成了这方天地中唯二的生灵。   太阳逐渐升起。   怀川手中的枯枝再度散作烟尘。   “走吧,回去吃饭。”怀川往云颂身上丢了一个清洁咒,俯身抱起他。   云颂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我是不是太脏了?”他小声问。   “不脏,师兄只是担心你出汗,不想让你生病。”怀川认真回答,“用了清洁咒便不需要洗漱,我们回去后可以直接吃饭,能节省出许多时间打坐修炼。”   最后一句则完全是借口。   “师兄……”云颂搂紧了怀川。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很满,又热又涨,像是挤了一锅热腾腾的馒头。   他又喊了声:“师兄。”   怀川:“嗯。”   云颂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只要怀川有一点抗拒,他就立刻不再靠近。   “在撒娇吗?”怀川主动贴近。   云颂没想过,他只是想要和怀川更亲密一点。他能参考的亲密相处只是婶婶和她的儿子,婶婶的儿子有时就会这样和婶婶贴贴脸颊,轻轻蹭一蹭。   他心里总是很羡慕。   这种行为原来叫做撒娇吗?   云颂回答:“嗯,我在撒娇。”   怀川听着他郑重其事的回答,轻轻笑出声:“怎么这么可爱啊?”   他偏头亲了亲小孩儿的脸。   云颂的眼睛顷刻间瞪大。   他捂着被亲过的脸颊,神情呆滞地看着眉开眼笑的怀川,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词。   怀川挑了挑眉:“傻了?”   云颂没办法思考,大脑空白,听不到怀川的话,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   右侧的脸颊再次传来柔软的触感。   云颂的眼睛已经无法再瞪大。   他的心狂跳不止。   漂亮师兄亲了他的脸!   云颂的脑袋里瞬间炸出烟火。   “还不回神?”怀川捏了捏小孩儿通红的脸,不仅脸红了,耳朵也是红得滴血,看着快要和衣服一个颜色。   “我……”云颂支支吾吾,仿佛成了大字不识的文盲,完全丧失组织语言的能力,可他明明经常偷听夫子讲课,为什么这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云颂依然失神地望着怀川。   怀川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对于从没有和别人亲密接触过的小孩儿,确实过分了。   “抱歉。”怀川皱起眉。   云颂轻轻摇头。   怀川耐心地等他说话。   良久,云颂终于能够克服嘴唇的僵硬感,发出声音:“没……没抱歉。”   “嗯?”怀川深深地望着他。   “我……我…”云颂咬了咬牙,用力闭上眼睛,一鼓作气道,“我喜欢。”   他喜欢怀川和他贴贴脸颊。   他喜欢怀川亲他的脸。   他见过婶婶亲她的儿子,像师兄夸自己一样,夸她的儿子聪明可爱,以后大有前途。所以,师兄喜爱他,就像婶婶喜爱自己的儿子一样。   他觉得开心!   “师兄,我很开心。”云颂像是分享秘密一般,凑近怀川耳边低声道。   怀川心中顿时一片柔软。   “我知道了。”他揉了把小孩儿的头发。发绳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铃铃的声音仿佛响在他心中。   一声又一声,声声不绝。   去时不到一刻钟的路,回程却走了足足两刻钟。两人回到秦大嗓家,秦大嗓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饭菜。   “今早,城隍庙有个病人的病情突然加重,叶道长匆匆吃过早饭就赶去了那边,但给你们留了句话。”秦大嗓一字不落地交代,“他要吃会仙楼的旋炙羊肉。”   怀川语气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秦大嗓退出房间。   云颂喝着甜汤,问怀川:“我们上午还打坐吗?要不要先去给师父买吃的?”   “先打坐。”怀川给他剥鸡蛋。   云颂拿到一颗光滑的鸡蛋,忧心忡忡地问:“师父会不会饿死?”   怀川笑出声:“不会。”   “哦。”云颂咬了口鸡蛋。   他喜欢吃蛋白,不喜欢吃蛋黄。   蛋黄吃起来干巴巴的,很噎喉咙。   云颂偷偷瞥了眼怀川,把完整的蛋黄夹到他的碗里,语气乖巧:“师兄,你吃。”   怀川看出他的小心思,但没有戳穿。   经过早晨的事情,小孩儿似乎对他更加敞开了心扉,已经敢跟他耍小聪明。   “多谢师弟。”怀川吃掉蛋黄。   云颂听他说道谢,心中有些愧疚。   师兄对他好,他却把自己不爱吃的给师兄吃,他好像有点坏了。 第138章   云颂稳固丹田灵气用了五日。他已经能够熟练地让灵力沿着经脉在身体内游走,甚至调动灵力抵御片刻寒冷。   “师兄,我不怕冷了。”云颂跑去找怀川分享喜悦,刚刚到怀川面前,覆盖在身上的灵力倏地散去,寒意袭来。   云颂高兴的小脸瞬间垮掉,垂头耷脑地说:“师兄,我又怕冷了。”   怀川目睹他的变脸,闷声发笑。   云颂仰起头看他。   “我还未教你如何使用灵力,你便能自己悟到,已经非常厉害了。”怀川压下绵绵不绝的笑意,清了清嗓子道,“不如今天便教你御气护体。”   云颂的郁闷一扫而光。   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先教你咒语。”怀川思索一二,决定先教他最基础护身的金光神咒。   云颂立即到榻上盘腿而坐,调息静心后望眼欲穿地看向怀川,眼神催促。   “跟着我念,念的时候心要诚。”怀川的语调轻慢而温和,“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云颂念得认真,语调也下意识模仿他,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只不过一道声音温润如玉,一道声音清脆稚嫩。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随着一句句咒语轻轻吐出口,云颂周身逐渐泛起一层极其干净的金光,光芒明亮却不刺眼,像是蛋壳一样将小孩儿包裹在里面。   金光如溪水般缓缓流动。   心性越纯的人,金光越亮。   小孩子的心性向来更加简单和纯粹,因此他们比大人更容易练成。   云颂收起金光,抬头看向怀川。   不等怀川开口夸赞,秦大嗓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道长,我刚才突然看见你们房间亮得惊人,你们没事吧?”   怀川看了眼心虚不已的小孩儿,笑了笑,淡声回答秦大嗓:“没事。”   “没事就好。”秦大嗓走远。   怀川紧挨着小孩儿坐下,揉着他的头发问:“还需要我再夸你吗?嗯?”   云颂觉得他在打趣自己,不理他。   “不理我了?我好伤心啊。”怀川嘴里说着伤心与难过,语气却还是逗弄。   云颂抱起胳膊哼了声。   怀川顿时笑了,他现在已经摸清了小孩儿的脾气,在把小孩儿逗得真正炸毛生气前,他哄道:“你第一次学金光神咒就能召出护体金光,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们得去会仙楼庆祝一番。”   云颂想到了炉焙鸡的味道。   “城隍庙中的病人只剩下几个重症尚未完全痊愈,师父已经不需要再劳心费神,我们可以喊上他一起。”怀川说。   云颂觉得炉焙鸡鲜香多汁的味道已经飘在他的鼻尖了:“我们走吧!”   他跳下床榻。   怀川笑着朝他伸出手。   云颂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   “先去城隍庙找师父。”叶道清忙起来的时候会直接在城隍庙睡,这两天虽然不忙,但他也懒得走两步回来了。   怀川牵着云颂出门。   气温回升后,雪融化得很快,地面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云颂每日都能听到雪融化的水声,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水从屋檐啪嗒啪嗒滴落的声音格外明显,这时候他便会钻进师兄的怀里,在水滴声和师兄的心跳声中继续入眠。   “等剩下的那几位病人痊愈,我们就要走了。”怀川不想让离别那天来得太突然,不如让小孩儿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云颂握紧他的手:“我知道。”   怀川向秦大嗓打探过小孩儿过去五年的生活,知道他一直孤苦伶仃地活着,但还是温柔地向他询问:“有没有想要告别的人?我陪你一起。”   “有。”云颂回答。   “明天可以吗?”怀川问。   云颂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轻轻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便俯下身问他:“怎么了?”   云颂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对未来的茫然与期盼:“我们会去哪里啊?”   “先回师门。”怀川说,“师父是天清观的长老,收徒需要向观里报备,将徒弟的名字记入宗门谱牒和弟子名录。”   记名字……   云颂垂下眼眸,陷入沉默。   可是他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是不是不能拜师了?   云颂苦恼地皱起眉头。   他要快点给自己想个名字。   “天清观在崇京,从这里走到崇京需要四个月,中途因为捉鬼除妖再耽误些时间,大概需要半年。”怀川笑道,“等我们回到天清观,正好为你授箓。”   “授箓是什么?”云颂疑惑。   怀川用简单的话讲道:“授箓就是把你的名字上奏到天上,天上的神仙认可你的天师的身份,你便能请神调将。”   云颂理解了一下。   授箓就是他以学生的身份光明正大进村塾听夫子讲课,问夫子问题,没有授箓就是只能偷偷听课,不能进村塾。   “我明白了。”云颂说。   他心中不由得着急,又是名字。   名字好重要啊。   早知道当初就答应婶婶给他取名字的事情了,叫小河也挺好的,还能纪念他被薛姨在河边捡到。   现在婶婶没了,名字也没有着落。   怀川察觉到小孩儿突然变得低落的情绪,回想了一遍对话,意识到小孩儿的心结所在。他和叶道清从秦大嗓那里得知小孩儿没有名字后,叶道清便说他要想一个名字给小孩儿,这么多天过去,希望叶道清在这件事上能靠谱。   看着小孩儿垂头丧气的,怀川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问小孩儿名字的事。   “师兄。”云颂晃晃手。   怀川的思索被打断,低头:“嗯?”   “就是这棵树。”云颂给他指了指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告诉他,“我就是在这棵歪脖子树下被薛姨捡回家的。那时候是夏天,听说装着我的木盆被这棵柳树拦下,薛姨来打水,发现了我。”   冬天的柳树只剩下黑色枯枝,半个树身倾倒在河面。如果是夏天,柳树枝繁叶茂,确实能够拦下一个小生命。   怀川记下这棵柳树的模样。   云颂笑着说:“我夏天喜欢来这棵树下乘凉,看着这棵树便觉得亲切。但夏天的蚊虫比较多,我经常被它们咬。”   怀川想象着那时的场景。   小孩子的皮肤嫩,本来就招蚊虫喜爱,被咬之后大概会起痒疹。想到小孩儿无法擦药,只能抓挠或者忍耐,怀川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怜悯和心疼。   这并不是一件趣事,但小孩儿却把它当做趣事,笑嘻嘻地分享出来。   或许对小孩儿来说,这段在柳树下纳凉、被蚊虫叮咬的时光,已经是他有记忆以来,觉得轻松的日子。   可惜没办法将这棵柳树也带走。   天清观的后山上有一处湖泊,湖泊周围种了柳树,其中有一棵三百多年的老柳,枝干粗壮,但这些树终究都不是小孩儿心中最为特别的那棵。   怀川想了想说:“我们还可以回来。”   “回不回来都没关系。”云颂笑得豁达又潇洒,成熟得不像是一个五岁的稚嫩孩童,“我心里记着它就好了。不仅是这棵柳树,还有薛姨和婶婶,就算这辈子再也不能相见,我也记着她们。”   怀川惊讶于他的通透,但又心疼他通透的背后是两次的生离死别。他突然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安慰还是称赞?怕说出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牵着小孩儿的手握紧了几分。   这时,他听见小孩儿紧张地问:“师兄,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对吧?”   怀川毫不犹豫地回答:“会的。”   云颂很开心地转身,用力搂了一下怀川的腰——他的身高顶多搂到这里。   怀川被他扑得差点没站稳,但很及时地调整姿势,接住小孩儿的拥抱,顺势掐着小孩儿腋下,将人抱起来。   突然坐到怀川手臂上的云颂只愣怔了片刻,就两只手搂住怀川的脖子。   怀川单手抱着他往前走。   没多久,两人来到城隍庙。   城隍庙守着的人都知道怀川和云颂是叶道清天天挂在嘴边的两个徒弟,看见他们过来,立即就帮他们喊了叶道清。   叶道清人还没有出现,声音已经从二里地外传来:“让我瞧瞧谁来找我了。”   他走到云颂和怀川面前:“原来是我的两个宝贝徒弟,说吧,什么事?”   云颂乖乖地喊:“师父。”   “诶——乖徒弟。”叶道清伸手想摸一把自家小徒弟软蓬蓬的头发,但大徒弟抱着小徒弟躲开了他的手。   “诶?”叶道清语气一变。   这不对吧。   怀川说:“请你去会仙楼吃饭。”   叶道清觉得有诈:“不对不对——”   怀川简洁地问:“去不去?”   云颂拉住叶道清的衣服:“师父。”   “去!当然去!”叶道清第一次被小孩儿撒娇,心脏瞬间如雪般融化,被可爱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捡的师弟,性子冷,不会撒娇。   他捡的大徒弟,别说撒娇,平日里少说他两句,他就觉得祖师爷保佑了。   养了两次孩子的叶道清终于在小孩儿身上体会到了作为师父的满足感。   叶道清欢天喜地地跟着两位徒弟来到会仙楼,点了一大桌好菜,并主动付了钱。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请他吃饭,为何是他掏钱?   “师父,你吃鱼。”云颂给叶道清夹了一块肥美的鱼肉,放到他的碗里。   叶道清瞬间将问题抛之脑后。   “嗯,好吃。”叶道清连鱼刺也嚼碎了一起咽下去,反正他的身体也不会受影响,还不如哄小孩儿开心。   怀川神情冷淡地睨了他一眼,似是在嫌弃他这种行为。   云颂给怀川也夹了块肉,是他最爱吃的炉焙鸡,没有骨头的纯肉,上面裹着浓浓的汤汁:“师兄,你也吃。”   “嗯。”怀川的神情缓和。   三个人心情都不错地吃完了一顿饭,将剩下的菜打包带走。   回去的路上,云颂兴奋地向叶道清分享自己学会了御气护体。叶道清立即夸得天花乱坠,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对自己选徒弟的眼光非常好的骄傲与吹嘘。   怀川听得眉心直跳。   好在路程不远,他不用忍受太久。   走到去城隍庙的分岔路口时,怀川借着将食盒递给叶道清的功夫,压低声音问他:“小孩儿的名字还没有想好吗?”   叶道清一怔。   怀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忙忘了。   “名字嘛,肯定需要仔细琢磨,你再给我四五日时间。你的名字我当时可是琢磨了两个月呢,别急。”叶道清振振有词。说完,他见怀川脸色阴沉,立刻溜之大吉:“师父先走啦,明天见。”   云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老实实地跟叶道清挥手:“师父,明天见。”   怀川黑着脸捉住云颂的手。   云颂第一次见怀川冷脸,面无表情的模样有点吓人,但也很好看。云颂鼓起勇气问:“师兄,你生气了吗?”   “跟师父生气,跟你没关系。”怀川语气温和,牵着小孩儿回秦大嗓家。   “师兄,你别跟师父生气。”   “为什么?”   “我想要师兄开心。”   怀川本以为小孩儿偏心,小孩儿也确实偏心,只不过被偏爱的人是他。   第二日清晨。   云颂带怀川前往薛姨的坟茔。   两人一起摆上祭品。   云颂点燃纸钱,扭头看向怀川:“师兄,我有话想单独跟薛姨说。”   怀川往后退了几步。   云颂垂首烧纸,口中轻轻说道:“薛姨,过几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了,和师父师兄一起。别担心,他们是很好的人。”   有风轻柔地吹过。   云颂感受到风的凉意,笑着说:“他们是天师,不仅会捉鬼除妖,还会治疫病,非常厉害。薛姨,我以后也会成为厉害的天师,你放心,我会好好长大。”   纸钱烧完,云颂等着火熄灭。   逐渐微弱的火光照在墓牌上的字。   云颂忽然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薛姨,谢谢你当年救了我,让我活下去。”   他的生命曾有三次来到这个世界。   第一次是他的亲生母亲生下他。   第二次是薛姨捡他回家。   第三次是被怀川发现。   上天给他绝望,又叫他绝处逢生。   “我走了,薛姨。”云颂用额头贴了贴冰冷的木牌,从地上站起来,回到怀川的身边,握住他温暖的手。   怀川没有问他和薛姨说了什么,而是弯下腰,轻轻拍掉他膝盖上的泥土。   “我们走吧。”云颂说。   “嗯。”怀川捏了捏他的手掌。   【📢作者有话说】   总是忍不住多写相处的日常[躺平] 第139章   城隍庙中的最后一位病人在三日后痊愈。为感谢叶道清出手相助,清除疫病,让纸坊村重归安宁,村民们打算合力置办一场宴席,同庆同乐。   然而,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准备好饭菜,去秦大嗓家中喊叶道清时,发现叶道清和他的两个徒弟已经不见踪影,桌上有封信,字迹潇洒地写着:   风和日丽,适合远行,有缘再见。   在村民们看着信上的内容面面相觑时,留下信的人已经带着两个徒弟走在距纸坊村五六里地远的官道上。   云颂抬头问拿着酒壶喝酒的叶道清:“我们不打招呼就走,没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叶道清喝够了,随手将酒壶扔进储物空间,“虽然我内心很想留下吃席,但我实在不想应付他们。万一有人情到深处抱着我哭,岂不尴尬。”   云颂听懂了。   师父受不了煽情的场面。   叶道清想到他已经给小孩儿起好了名字,装模作样地揣起双手,看似不经意,实则超级刻意地说:“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小孩儿,你叫什么?”   云颂还没有给自己想好名字,于是诚实地回答:“师父,我没有名字。”   叶道清要的这是这句,接话道:“没名字也没关系,咱们现在就取。你师兄和你一样,他的名字便是我取的。”   铺垫已经结束,叶道清正准备先装作思考的模样,再说出提前想好的名字,却听到小孩儿问:“可以让师兄取吗?”   叶道清的心瞬间碎一地,但也怪他自己没能早点给小孩儿想出名字。   他尊重小孩儿的意愿:“可以。”   只是没想到小孩儿这么依赖怀川。   叶道清调侃的心思冒出来,又开始忍不住逗小孩儿玩:“这么喜欢师兄,那以后就让你师兄带着你修炼吧。”   云颂紧张地看向怀川。   既期待他会给自己取什么名字,又期待他愿意以后带自己修炼。   “我带回来的人自然我教。”怀川牵住小孩儿的手,在他面前蹲下来。   在催促叶道清给小孩儿取名字的时候,他便也忍不住想了几个适合小孩儿的名字。然后,在几个名字中狠狠挑剔一番,挑出了他认为最好的那个。   卿云灿兮,四海颂声。   “叫你云颂好不好?”怀川询问他。   云颂点点头。   师兄给他想的名字,他很喜欢。   有了名字他就可以授箓,正式成为天师,成为师兄毋庸置疑的师弟。   云颂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怀川听见,也喊了一声:“云颂。”   云颂立即答应:“嗯!是我!”   我就是云颂!   云颂心中的喜悦涨满了胸腔,他想跑去跟每一个人说自己叫云颂,但这样做会吓到别人,他只好遗憾作罢。   叶道清觉得小徒弟的反应十分有趣,立即跟着喊了声:“云颂。”   “嗯!”云颂大声答应。   叶道清忍俊不禁,瞬间遭到怀川一记冷冰冰的眼刀,赶紧收住笑容。又倏地反应过来:我才是师父吧!   一点也不尊师重道!   云颂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师父和师兄的交锋。他牵住怀川的手,走路时脚步忍不住一颠一颠,很快就像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起来。   怀川跟上他欢快的步伐。   阳光正好,积雪早已融化干净,空气里都是暖烘烘的阳光的味道。叶道清悠然自得地走在两人身后,笑着看他们。   天黑前,三人赶到下一个镇子。   镇子上有客栈,三人要了两间房。   堂倌知道他们订的房间是店里最好的两间房,因此吃饭的时候,特意将他们三个带到靠近火盆的一张桌子。   叶道清吩咐:“上些孩子能吃的。”   “好嘞。”堂倌立即前往后厨。   客栈中吃饭的人不多,他们没有等待太久,飘着香味的饭菜便呈了上来。   堂倌上菜的同时给他们报菜名:“热羊羹一碗,刚蒸好的炊饼一碟,腊肉一碟,刚烤好的燔肉一碟,骨头饭两碗。”   盘子叮叮当当摆上桌。   堂倌特意将热羊羹摆放到云颂面前:“这道热羊羹是我们店在冬日里的招牌菜,不膻不辣,小孩儿喝了也喜欢。”   “各位慢用。”堂倌退下。   饭菜的热气在桌子上空飘荡。   云颂闻着香味,食指大动,先是尝了一口热羊羹。热羊羹熬得乳白,味道清淡但又十分鲜美,没有一点膻味,喝到身体里整个人很快便暖和起来。   “味道怎么样?”怀川凭借他的小表情也能猜出答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好喝。”云颂推到怀川面前,示意怀川也尝一尝味道。刚推过去,突然听见叶道清发出不满的哼声。   云颂看向他:“师父?”   小孩儿有好吃的先跟怀川分享,叶道清心里不平衡了。但小孩儿捡回来后一直是怀川在带,他跟小孩儿都没怎么长时间相处过,又觉得能够理解。   叶道清故作平淡道:“腊肉咸了。”   其实是心里酸了。   “师父,你也尝尝。”在怀川尝过热羊羹后,云颂又邀请叶道清。   叶道清顿时喜笑颜开。   小徒弟心里有他。   虽然排在第二。   叶道清立即又要了两碗热羊羹。   喝,今天必须喝个够。   两碗热羊羹上来的时候,隔壁桌坐下两个人,皆是书生模样,风尘仆仆。   隔壁桌开始聊天,男人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清晰地传来:“我刚刚出去解手时,听见堂倌说这个镇子闹鬼呢。”   镇子闹鬼?   云颂身体微侧,好奇地竖起耳朵。   男人的同伴半信半疑:“闹鬼?”   “堂倌是这么说的。”男人自己似乎也不是很信,“而且这鬼只找小孩儿,镇子上已经有四个孩子撞鬼了。”   正好是小孩儿的云颂猝不及防和他对上目光,男人一怔,颇为尴尬地笑了笑。担心说的话吓到小孩儿,男人想了想道:“我听着像是假的。”   他的同伴也点头附和。   两人揭过话题。   云颂没听完,心里总惦记着。   怀川见他心不在焉,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叫来刚刚给他们上菜的那位堂倌,问他:“听说你们镇上闹鬼。”   小孩儿立即仰起头听。   怀川余光看到,勾起嘴角。   “没有的事!都是谣传。我们镇子一直很安宁。”堂倌的眼神左右乱飘。   任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心虚。   怀川清楚他的顾虑,拿出十文钱放在桌面:“我们不退房,说来听听。前因后果说得清楚,这十文钱归你。”   堂倌看着近在咫尺的十文钱,脸上立即挂上亲切的笑容,将闹鬼的事情从头讲起:“十天前,徐老爷家的小孙子突然昏迷不醒,嘴里说胡话,镇上的大夫都请了一遍也不见好。于是,便有人说小少爷是撞邪了。徐老爷昨天去了凝真观,估计明天就能带道长回来驱邪。”   隔壁桌的男人同样在听,忍不住插话道:“不是说有四个孩子撞鬼吗?”   “您别急,我还没讲完呢。”堂倌担心被掌柜的逮到不干活,装模作样地擦起桌子,眼睛还牢牢盯着十文钱,“其他三个孩子都是在徐家小少爷撞邪后,陆续出现和小少爷一样的症状。”   说完,他试探性地把手伸向铜钱。   怀川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堂倌立即将十枚铜钱揣进口袋。   怀川问道:“你可知道另外三家的孩子都是哪户人家的,家住哪里?”   “知道。”堂倌给他指了方位。   客栈中的人来来往往,镇子上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怀川记下位置。   堂倌拿着钱欢欢喜喜地离开。   云颂看向怀川,浑身上下都写着跃跃欲试:“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他们?”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画驱邪符,还能短暂地打开天眼,看到鬼的样子。   “天色已晚,明天一早再去。”怀川看了眼不仅不害怕,反而对即将见鬼一事充满好奇与期待的小孩儿,无奈地笑了笑,提醒他,“还不乖乖吃饭。”   云颂双手端起热羊羹,咕咚咕咚。   叶道清说:“你们去,我休息。”   这种小打小闹的闹鬼,让云颂这个刚入门的小孩儿去,完全能解决,何况还有怀川寸步不离跟着他,叶道清再放心不过。所以,不如在客栈睡大觉。   三人两间房。   叶道清自己睡,云颂和怀川一间。   云颂心里惦记着闹鬼的事,亢奋得很晚才睡。第二天,毫不意外起晚了。   云颂双手拿着夹满肉的胡饼,一边吃,一边跟怀川前往第一户人家。   怀川从储物袋拿出竹筒,拧开木塞,递给差点噎到的小孩儿:“喝点水。”   水是温热的,云颂喝了两口。   怀川将竹筒收回储物袋。   云颂的一张胡饼吃完,他们也正好走到第一户姓吴的人家门口。   “你们是?”吴大庆不明所以。   “我来自凝真观,这位是我师弟。你家孩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怀川的笑容浅淡,语气温和有礼,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少年模样,还让人觉得他沉稳,“我能进去看一看令郎的情况吗?”   “能!道长请进!”吴大庆连忙弯腰行礼,若不是怀川及时阻止,只怕他要下跪磕头,“求道长救救我儿啊。”   吴大庆的夫人闻声出来。   吴大庆赶紧拉住她:“这两位是凝真观来的道长,来救咱们儿子的。”   吴大庆夫人的脸上骤然爆发出希望之色,红着眼睛带他们来到儿子床边。   怀川让云颂上前:“你来。”   吴大庆和他的夫人见云颂只有四五岁的模样,不约而同皱起眉,几次三番想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云颂往前走了一步,口中念咒。   他的眼底慢慢浮现出一点淡淡的金色,浅淡的金色覆盖整个眼瞳。   云颂用天眼去看床上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三盏魂火居然少了一盏,缺的还正是头顶上的那盏。   云颂收起天眼:“师兄,他头顶的魂火没有了,应该是被借走了。”   魂火只是被借走的话,人的魂魄还是齐全的,虽然会变得昏沉不醒,但脸上仍有人气。而魂火一旦熄灭,人的魂魄也会残缺,脸色变得灰沉。   这个小孩子面色正常,属于前者。   怀川笑着问道:“那该如何做呢?”   “先定魂,稳住剩下两盏火。”云颂从怀川的储物袋中拿出朱砂,取出一点朱砂,点在小孩子眉心,同时念定魂咒。   随着他念咒的声音完全落下,小孩子虚浮的气息稳了几分。   云颂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然后再去寻找借走魂火的鬼,将魂火拿回来。”   一只手落到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发绳上的铃铛轻响。   怀川微微一笑:“不错。”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元宝] 第140章   云颂彻底放松地扬起嘴角。   怀川看到略有些骄傲的小表情,心想小孩儿到底是年龄小,脸上藏不住任何情绪,一点夸奖就能够满心欢喜。他觉得可爱,又揉了两下小孩儿的头发。   想到吴大庆夫妇还在一旁焦急地等待,怀川正色道:“别担心,最迟到今晚子时,令郎便能清醒过来。”   吴大庆夫妇两人连连道谢。   “等令郎醒来,再谢不迟。”怀川的手掌搭上云颂的肩膀,“现在我们要去另外两家看看他们家孩子的情况。”   吴大庆亲自给他们带路。   用一上午的时间走完三家,怀川和云颂确认这三位孩子皆是丢了头顶的魂火。徐老爷家有凝真观真正的道长,怀川和云颂便没有往他府上跑一趟。   但借走魂火的鬼无疑是同一个。   夜色降临。   怀川在吴大庆的家中施法,一缕淡淡的银光从他家孩子的体内出现,像是一条银色丝线,指引向未知的地方。   怀川叮嘱吴大庆夫妇看好孩子,低头问云颂:“准备好捉鬼了吗?”   云颂绷着小脸点头。   怀川不禁笑了声:“走吧。”   云颂抬手,攥住怀川的手指。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顺着魂火的指引往前走,很快来到镇子边缘的树林。   不巧,遇到了些意外。   他们在树林里遇到了另一拨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镶金戴玉,富贵非常。他身侧分别跟着两位带刀的随从和两位背着桃木剑的道长。   云颂觉得他应该就是徐老爷。   两个道长则来自凝真观。   其中面色和蔼的那位道长,大概是见他们年纪不大,便好言好语地劝他们离开:“林子危险,你们快些回家吧。”   云颂说:“我们也是来捉鬼的。”   “捉鬼?就凭你们两个?”另一位模样年轻的道长听他一个四五岁的娃娃这么讲,觉得荒谬地嗤笑一声。   “慎言。”和蔼的道长呵斥一声,转而向云颂和怀川道歉,“既然都是为捉鬼而来,不如我们一起行动吧。”   云颂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没有拒绝。   从他们的聊天中,云颂知道了和蔼的道长姓张,年轻的道长姓黄。   张道长是位好道长。   云颂看得明白,张道长心中同样不相信他和师兄能够捉鬼,但张道长不仅没有像黄道长一样说出口,还因为担心他们的安全,邀请他们同行。   “你们是哪个道观的?”黄道长问。   怀川回答:“寻常道观,不值一提。”   黄道长冷哼一声:“不说师门不会是没有吧,我看你们就不像道士。”   云颂直白地问:“你为什么要针对我和师兄?我们明明不认识。你的师门都是这样教你们和别人说话的吗?”   稚嫩的童声飘荡在树林,单纯的语气像是狠狠抽了黄道长一记耳光,让他的双颊泛起滚烫的热度。   黄道长被堵得无话可说。   张道长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徐老爷和他的随从更是不理会他们的事。   怀川从诧异中回过神,没想到小孩儿竟会有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倒也别有一番可爱:“说的不错。”   云颂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表达自己的疑惑却得到了怀川的夸奖,直到看见黄道长青红交接的脸色才反应过来。   黄道长有错在先,他才不会为自己伤人的话道歉,除非黄道长先表达歉意。   但黄道长没有。   云颂便也绷着小脸,不再看他。   走到林子深处的时候,云颂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这股寒意和气温低下的寒冷不同,更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种感受只出现了短短片刻,一道属于怀川的温和气息笼罩住他,寒意消失无踪。   云颂意识到什么,警惕起来。   张道长立即出声提醒:“小心,我们已经接近那只鬼了。”他拿出两张护身符递给怀川和云颂:“这两张符你们——”   他的话在看到两人身上的护体金光时戛然而止,默默收回护身符。   “还真有点本事。”黄道长略带嘲讽地低声说,“但也只是入门而已。”   怀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黄道长被他突然冷厉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闭嘴,但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吓唬到,更为恼怒。   他接连瞪了好几眼怀川。   怀川无视他的挑衅,忽地挑起嘴角笑了声。云颂听到笑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正想问怀川笑什么,下一刻便听见黄道长摔了个狗吃屎的动静。   “哎呦!呸呸呸!”黄道长狼狈地趴在地上,疯狂往外吐嘴里吃到的土。   好好的走着,怎么就摔了?   黄道长感到莫名其妙,但被所有人注视着,他顾不得奇怪,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道袍上的灰尘。   张道长嫌弃地撇了下眼。   一直不曾说话的徐老爷开口道:“黄道长,注意脚下。我孙儿还等着两位道长救命,既然已经接近那偷走魂火的恶鬼,不如赶紧令其现身,诛灭。”   他的话音刚落,平地吹起一阵阴风。   两位随从立即拔出刀,护在徐老爷身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阴风阵阵。   林中的枯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起来有几分像是孩童的哭泣声。   月光悄悄隐入云层中,夜色渐深。   云颂不自觉地攥紧怀川的手指。   怀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用这个安抚的动作告诉他不要害怕。   黄道长从背上拔出桃木剑,另一只手夹着驱邪符,对着安静的空气大声呵斥道:“恶鬼还不速速现身!”   张道长手持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始终没有给出确切的方位。   忽然,阴风停了。   怀川轻声道:“来了。”   云颂下意识绷紧身体,同时顺着怀川的目光朝东北方向看去。   漆黑的夜色中,忽然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说是白色并不准确,这鬼穿着一身染血的盔甲,只是被白光笼罩住了。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但不知是不是身上盔甲的原因,走起路来却显得十分沉重,尤其是那身盔甲发出的声音,又沉又哑,像是泥土沾满了甲叶。   兜鍪下的一张脸泛着青灰色。   云颂眯起眼睛,发现他身上笼罩的白光来自那四位孩子丢失的魂火。   这是云颂第一次见鬼,他以为会看到惊悚骇人的画面,却没想到鬼看起来这么普通,和人没什么区别。   是啊,鬼就是死后的人啊。   云颂忽然意识到这点,于是,不可避免地想,原来人死后是这副模样,还有机会被活着的人看到。如果他早点遇见怀川,说不定还能见到婶婶呢。   出现的鬼像是没有看见他们,埋头往前走,脚步声很重,像是走得很疲惫。   他似乎想要去哪里。   云颂冒出这个念头。   一片寂静中,黄道长厉声道:“你这恶鬼,见到我们还不站住。赶紧将魂火还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鬼慢慢停下,扭头看向黄道长,张嘴说话时,他的声音格外嘶哑:“回家。”   “什么?”几人都没有听清。   怀川皱起眉:“他说回家。”   这只鬼明显是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应该死去不久,否则魂魄早该散了。   最近的战役只有媵州一战,四个月前媵州之战打得频频侵扰边境的北殷投降求和,所有将士皆受到褒奖。   而媵州恰好离这里不是很远。   想到这只鬼的身份与灵力,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就连爱孙如命的徐老爷都许久没有吭声。   “鬼就是鬼,可不要想着鬼会和生前一样。”黄道长冷声道,“无论他生前做了什么,什么模样,死后都该进地府受审,而不是停留在人间,祸害生人。你们看他身上的白光,那就是他从四位孩子抢走的魂火。徐老爷想想你家不省人事的孙儿,他还等着魂火归体呢。别浪费时间,我先灭了他。”   黄道长扔出几张驱邪符。   “等等。”张道长想拦没拦住。   徐老爷沉默着,转身避开。   驱邪符朝鬼飞过去,却被他身上的白光挡在外面,无法近身便化为灰烬。   魂火在保护他。   黄道长同样发现了这点,他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变得格外阴沉。他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咒,朝鬼狠狠劈去。   鬼不躲不避,也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只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桃木剑。   砰——   桃木剑和一截树枝撞在一起。   怀川轻轻一挥便将黄道长打退一丈远,踉踉跄跄跌坐到地上。   “黄道长,歇会儿吧。”怀川的目光从张道长身上轻轻掠过,落到徐老爷身上,“徐老爷,这鬼身上的魂火并非是他抢来的,而是那几个孩子自愿给的。”   徐老爷转回身,面露惊讶:“怎么可能!我家岁岁怎么可能——”   他的话突然消失在喉咙里。   他想起来了,他家孙儿昏迷不醒前曾跟他说遇见了一个奇怪的新朋友。新朋友想要回家。他家孙儿还问他,能不能帮他的朋友回家找爹娘。   原来……   原来那位新朋友竟是鬼。   “岁岁。”鬼忽然跟着念出徐老爷家小孙子的乳名,沙哑的声音透露着淡淡的开心,“小庆…安安和大茂……朋友。”   云颂惊讶地看了眼他,这四个名字正是那四个昏迷的小孩儿的乳名。   “魂火承载着主人的意识,所以魂火才会保护他不受伤害。”怀川轻声道。   因为他们是朋友。   他们愿意保护这位奇怪的大朋友。   怀川双指并拢,隔空点在鬼的眉心。   鬼的魂魄得到稳固,呆滞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他看到身上的魂火,第一反应便是请求怀川:“能将这些魂火还回去吗?抱歉,我拿走了他们的魂火。”   “可以。”怀川道。   “我当时感觉自己好像要消散了,可我还想回家,就问岁岁他们能不能把他们身上的灯借给我一盏,让我回家,等我到家了便还给他们。”鬼懊恼地说。   他的魂魄不稳,意识不清,只觉得自己很冷,而岁岁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三盏温暖的火,他便忍不住想要。   岁岁他们都愿意给他,即使他们都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我可以送你回家。”怀川对他说。   鬼浑浊的眼睛忽然爆发出希冀的光彩:“真的吗?”   “嗯。”怀川收走他身上环绕的四盏魂火,施展引魂术,让四盏魂火归位。   魂火朝四个方向缓缓飞去。   张道长见他施法如此轻松,立即意识到自己看低了这两位少年,连忙改变态度,向他一拱手:“多谢道友相助。”   行过礼,他回头看向还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的废物师弟,越看越想要替师父将其逐出师门:“还不滚来道歉!”   黄道长双手撑地,没爬起来。   怀川拿着树枝,看起来轻飘飘的一挡,他却感觉骨头都要被震碎了。   “对不起。”黄道长坐在原地,梗着脖子说,“是我狗眼看人低。”   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要不是为了怕张道长回观里告他状,黄道长根本不会开这个口。   怀川看向云颂:“阿颂,你觉得呢?”   云颂说:“我知道了。”   怀川笑了笑,不再给黄道长多余的眼神,对徐老爷说道:“徐老爷可以回家了,或许能正好看到你家孙子醒来。”   徐老爷看看他,又看看鬼。既然孙子已好,他最终选择不再插手此事。   “两位道长,跟我回去吧。”徐老爷嫌恶地看了眼黄道长。   张道长向怀川点头告别,强行拉着一瘸一拐的黄道长跟上徐老爷。   林中只剩下怀川,云颂和鬼士兵。   怀川对云颂说:“死于异乡的人,如果不能在七天内回到家中,就会逐渐迷失神智,困在执念造成的念境之中,无法转世投胎,除非有人去唤醒这些迷路的灵魂,送他们离开。”   云颂听得认真。   “他能够坚持四个多月走到这里,一是身上有功德,二是归家的执念深重,三是有缘之人庇护。”怀川讲得仔细。   云颂问:“会有天师专门去送这些迷路的灵魂回家或者转世投胎吗?”   “没有。”怀川回答,“因为麻烦。”   云颂若有所思:“我遇到了会的。”   怀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教你怎么送他们回家。”   云颂:“嗯!”   怀川说的麻烦并不是假话。   送鬼士兵的灵魂回家,在梦中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并不难,难的是联系上阴差,请阴差帮忙带灵魂回地府。   地府并不在意这些迷路的灵魂,反正只要时间足够久,他们便会自行消散于天地间,因此,很少有阴差愿意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做了也没有功德。   而且阴阳相隔,一般天师很难请得动阴差。怀川能请动,也是叶道清帮忙。   云颂知道麻烦,却说:“没关系。”   “我想送他们回家。” 第141章   一个月后,云颂、怀川和叶道清三人到达繁华的锦阳城。刚过城门,三人便被一股闹哄哄的年气迎面包裹住。   临街的店铺已经悬挂上红灯,一串接一串,从街口延伸到长街深处。离新年只剩两日,整座城洋溢着热闹的氛围。   叶道清闻到浓郁的酒香,赶紧晃了晃自己的酒壶,发现酒壶已空,转身便跟着酒香飘走了,只留给怀川一句:“我去买酒,看好你师弟,别走丢了。”   街上人多,叶道清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踪迹。   云颂已经习惯叶道清随心所欲的行为,拉着怀川在街上逛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云颂好奇地四处打量。   糖炒栗子的香味钻进鼻子,云颂的脚步一顿,转向糖炒栗子的摊位。   怀川熟练地拿出钱袋:“要半斤。”   “哎!稍等。”老板动作麻利地称了半斤栗子,用油纸一裹,草绳一扎,笑眯眯地递给云颂,“吃的时候小心烫。”   “多谢。”云颂拎住草绳。   怀川朝他伸出手:“我来拿吧。”   云颂也觉得这样拿着不方便他剥栗子吃,于是心安理得地交给怀川。但是他剥好的第一颗板栗,却是努力踮起脚,喂到怀川嘴边:“师兄,你吃。”   怀川配合地弯下腰,张嘴接住。   板栗肉香甜软糯,味道确实不错。   在他吃掉这颗的时候,小孩儿已经剥好下一颗,同样试图喂到他嘴边。   怀川只得再次弯下腰接住,余光瞥见小孩儿已经快要剥好第三颗栗子,并且没有要吃的意思,无奈地从小孩儿手中拿走剥好的板栗肉,喂到他嘴里。   云颂右侧的脸颊鼓起来。   他嚼了嚼,味道很香。   还没咽下去,下一颗又喂到嘴边。   云颂的脸颊再次鼓起。   然后,两边的脸颊都被栗肉塞满。   云颂彻底丧失说话的能力。   半斤板栗不多,两个人走到客栈的时候,正好吃光。怀川用手帕给云颂擦去嘴角的残渣,抬头对客栈柜台后的堂倌说:“两间上房,住到元宵。”   堂倌噼里啪啦地拨动算盘:“两间上房一日一两银子,住到元宵一共十七两,吃饭的钱另算——”他探头朝后边喊道:“二牛,领两位客官去楼上上房。”   二牛来得很快:“两位这边请。”   云颂和怀川跟着他上楼。   怀川吩咐:“准备些热水上来。”   二牛立即应声:“好嘞。”   云颂和怀川进入三楼的客房。   刚坐下没多久,二牛便提着汤瓶敲门进来,将汤瓶放到桌子上:“客官,你要的热水,小心烫着,有事你喊我。”   二牛恭敬地退出客房。   怀川拎起汤瓶,将热水倒进木盆。   “过来。”他朝云颂招招手。   云颂走过去,便被他牵住手。怀川先试了水温,才将云颂的手带进热水。   怀川站在他身后,胳膊圈住只到他腰间的小孩儿,捧起他的两只小手,细心地洗干净上面沾到的板栗糖渍,又拿起架子上的毛巾,将他的手指擦干。   “去玩吧。”怀川放下毛巾。   “嗯。”云颂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街道上的喧闹声变得清晰,云颂望着街边的摊位,开始想送什么年礼给师兄和师父。他手中有一些银两,但没有送过礼,只好观察街上的人在买什么。   忽然,他的眼睛一亮。   “师兄,我出门了。”云颂说。   怀川叫住行动起来风风火火的小孩儿,拿出一个小纸人:“带上它。”   小纸人飞到云颂肩头坐下。   云颂第一次见小纸人,好奇地摸了摸纸人的脑袋:“它能说话吗?”   “能。”怀川将注意力放到纸人身上时,便感受到小孩儿的手落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抚摸过的感觉,“我撕了一缕分魂放在里面,它相当于我的分身。”   云颂的表情有点纠结:“可是我要去给你和师父选年礼,你看见的话就没有惊喜了。能不能先不让它看我?”   “当然。”怀川微笑着答应,“那等你说可以看的时候,我再看。”   “嗯。”云颂点头。知道小纸人是师兄的分身,云颂便不放心小纸人坐在他的肩膀。想了想,他将纸人捧进手里。   “我走啦。”云颂说。   怀川送他出门。   云颂出门后,先买了几根红绳,然后去了一家香药铺,但香药铺没有他要的东西,不过香药铺推荐他去木作铺。   云颂找了一圈才找到一家。   “你们这里有好的桃木吗?”云颂问。   “有,还有上百年的。”店主抬眼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个玉雪可爱、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脸上的笑变得和蔼起来。   他走到云颂面前蹲下:“和爷爷说你想要多少年的桃木?用来做什么?”   “我想做两个桃木珠。”云颂用手比划桃木珠的大小,“这么大就可以。”   “我这有不少的角料。”店主说。   云颂问:“最好的要多少钱?”   “角料不贵。”店主笑着说,“看在你和我家孙女年纪相仿的份上,我只收你一两银子。跟我进来选桃木吧。”   店主带着云颂往店铺里面走。   云颂担心被骗,选桃木时偷偷开了天眼,用天眼瞧过才敢定下:“我能自己打磨吗?我想往上面刻一些符文。”   云颂拿着只有他巴掌大的桃木。   “可以,我找个师傅教你。”店主想了想说,“还是我来教你吧。”   店主用锯子锯出两段小圆木,拿出一块粗纱布给云颂,同时做给他看:“一只手捏紧木料,另一只手转圈磋磨。”   云颂照葫芦画瓢学。   磋了半个时辰,磋出球状,云颂的手掌心也变得一片通红,又热又僵。   两个时辰后,云颂手中出现两颗圆滚滚的桃木珠,珠子泛着温润的木光。   桃木珠上分别刻着“安”和“宁”。   云颂顺便在木作铺中,用红绳将两颗桃木珠分别编成手绳,然后将自己这一个月积攒的灵力倾注到桃木珠内。   桃木珠变得更加莹润。   离开木作铺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街上虽然灯火通明,热闹不断,但云颂还是跑着回客栈。他已经两个多时辰没有见到怀川了,突然就很想他。   接近客栈的时候,云颂在客栈门口看到了一抹月牙白的修长身影,他的脚步停顿一瞬,向鸟一样朝这道身影飞扑过去,然后稳稳落入带着清冷淡香的怀抱。   “师兄。”云颂趴在怀川的怀里,仰着头,眼含期待地问,“你在等我吗?”   怀川假模假样地埋怨道:“某个小师弟迟迟不回来吃饭,又不让我看他在做什么,我只好在这里等他了。”   “我忘记时间了。”云颂懊恼地说。   “回来就好,走吧,师父在里面等我们吃饭。”怀川去牵小孩儿的手,握到手掌心才发觉触感不对,有点粗糙了。   他皱眉蹲下,掰开小孩儿的手掌。   小孩儿的两只手的掌心泛着红,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虎口处青了一片。   “怎么弄的?”怀川问。   “没事,我不疼。”云颂觉得这点微不足道的伤口还没有以前的冻疮严重。   怀川叹息一声,包裹住他的双手。   云颂感觉到灵力如同羽毛般轻柔扫过他的每寸手指,等怀川松开手,他手上的伤口和淤青全部消失不见。   怀川重新牵住他,进客栈。   叶道清看见两个徒弟手牵手走进来,已经对他们的亲密习以为常。   “这里。”叶道清喊了声。   怀川和云颂坐到他的对面。   叶道清没问云颂去做了什么,师徒三人气氛很好地吃完了晚饭。   转眼便到了除夕当天。   云颂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过新年,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兴奋,还没有起床便拉着怀川撒娇,让他答应陪自己出门玩。   其实,就算他什么都不说,怀川也会带他出门玩,但能看到某只小团子朝他软软地摊肚皮,何乐而不为。   除夕这天的街上,热闹更甚以往。   云颂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由怀川牵着,走在人群中。两人时不时驻足观看路边开演的皮影戏或者杂技,一旦停下来,便很难再挪动脚步。   “我抱着你。”怀川担心小孩儿被周围的人群挤得不舒服,便弯腰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   怀川的身形高挑挺拔,云颂待在他的怀里,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目之所及终于不再是别人的腿,而是头顶。   周围的声音比较吵,云颂搂着怀川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师兄,我们去吃梅花糕吧,我看到好多人在买。”   “手里的糖葫芦不吃了?”怀川很早就注意到小孩儿只吃了两颗糖葫芦,便一直拿在手里再也没碰过。   “有点酸。”云颂诚实地回答。   怀川笑着说:“拿回去给师父吃。”   “我们对师父好点吧。”云颂说,“师父想吃,我们再买一串新的。”   怀川闷声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云颂意识到他在开玩笑。   “拿来吧,我吃。”怀川说。   云颂将糖葫芦喂到他的嘴边,不忘记强调一遍:“真的有点酸。”   糖葫芦中夹了豆沙。   怀川咬了一口,觉得还可以,便将剩下的几颗糖葫芦都吃了,而云颂则捧着他心心念念的梅花糕,轻轻吹热气。   夜幕降临,天空接连炸响烟火。   云颂也拿着火折子点了几筒烟火。   他第一次尝试放烟火,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烟筒捻,火焰呲的一声,云颂听到声音,瞬间拉着怀川跑出去很远。   砰——   漫天金星如银河倾落。   “这么害怕?”他的师兄站在璀璨的烟火下,眸光温柔,笑着问他。   云颂看呆了片刻。   小孩儿长久的注视让怀川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蹲下来说:“本来想等守岁时再送给你,现在送似乎也可以。”   云颂茫然地眨眨眼,就看见怀川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把桃木剑。   桃木剑在怀川手中显得很小,但对云颂的身高来说,大小却刚好合适。   怀川的手指轻轻勾了下小孩儿眉头上的小痣,让他回过神:“不收下吗?”   云颂还是有点懵。   怀川拉住他的手,将桃木剑放上去。   云颂握住沉甸甸的桃木剑,猛地扑进怀川怀里,像是突然炸响的小爆竹。   怀川抱着小孩儿及时稳住身体。   “师兄。”云颂闷声喊他。   怀川听出他的哽咽,心中一软。   “这是你亲手做的吗?”云颂问。   怀川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嗯。”   “我喜欢。”云颂小声说。   他想起什么,慌忙摸向自己腰间,解下怀川给他缝的小佩袋:“我也准备了年礼。”他拿出那条刻着“宁”的桃木珠手绳。   “可能不是很好看。”他说。   怀川伸出手腕:“帮我戴上。”   云颂托着他的手,将手绳系上去。   “很好看。”怀川看着小孩儿因他这句话而明亮起来的双眸,轻轻一笑。   又有烟火在夜空绽放。   怀川望着小孩儿眼眸中倒映出的华丽烟火,低头亲了亲他眉头上的痣。   两人回到客栈已经是亥时。   叶道清坐在火盆旁,眼皮一掀:“我还以为我这个师父要独自守岁了。”   云颂求助的眼神看向怀川。   怀川淡定地带着他围绕火盆坐下,放下食盒:“给你带了些好吃的。”   “还有酒?”叶道清转眼便忘记问罪的事情,兴奋地打开食盒,“烤羊排!”   叶道清专心啃起烤羊排。   窗外的烟火和爆竹时不时炸响。   云颂靠着怀川看符箓小册。   符箓小册是怀川半个月前特意为云颂撰写的,上面都是一些基础的符箓,很适合刚入门的云颂看。   云颂看得津津有味。   某一刻,窗外的烟火轰然一响,仿佛整座城的烟火都在这一刻点燃了。   “三更到——新岁临——”   客栈的堂倌在门外提醒。   “师兄师父,新岁吉祥。”云颂立刻放下书,对怀川和叶道清说,同时拿出送给叶道清的手绳,“师父,送给你。”   叶道清没有反应。   云颂疑惑地凑近叶道清,发现叶道清喝完了酒,支着脑袋正在打盹。   云颂无奈地笑了笑,将手绳给叶道清系上。刚系好,叶道清就醒了。   “新的一年了?”叶道清揉了揉睡懵的脑袋,先打哈欠,后伸懒腰,然后拿出准备好的压岁钱,分别递给两个徒弟。   “岁岁平安。” 第142章   云颂开始跟着怀川学剑术。   怀川喜欢就地取材,通常是随手捡一截树枝,而云颂则握着他的小桃木剑。   练剑很枯燥。   云颂练了三天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看怀川练剑的时候,他觉得怀川的一招一式都行云流水,凌厉又有美感。   但是等自己拿着桃木剑反复练习一个动作,做了几百上千遍后,云颂抖着两条酸疼的胳膊,面无表情地想:我果然还是最喜欢画符。   画出来的符还可以卖钱。   他上次在街上看到有一个被叫做逍遥真人的道士,一张符卖十两银子。   “嘶——”胳膊忽然被捏住,云颂直接倒吸一口凉气,生无可恋地往怀川怀里一倒,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委屈。   怀川没怎么敢用力,轻轻按揉着。   小孩儿在他怀里疼得哼哼唧唧。   “师兄,练剑好累啊。”云颂说。   这好像是小孩儿第一次示弱,怀川心疼他练剑辛苦,又觉得小孩儿这副半真半假向他埋怨的模样实在有趣。   “你小时候练剑也这么累吗?”云颂去摸他的胳膊,摸到结实匀称的手臂肌肉时,心中羡慕不已,不禁惆怅地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变成师兄这样。   怀川回答:“还好。”   云颂脑袋埋进他的肩膀,拱了拱。   怀川的侧颈被他的头发蹭得有些发痒。小孩儿又是撒娇又是示弱,看来是真的累到了:“明天歇一天吧。”   “不要。”云颂拒绝。   怀川低头看他:“嗯?”   云颂回答:“我要和师兄一样。”   怀川帮他揉捏手臂的动作一顿,看似随意地问道:“为什么要和我一样?”   云颂的脑袋埋得更深,似乎接下来的话令他羞于启齿。怀川等待良久才听见小孩儿低低的声音:“喜欢师兄。”   怀川默默压下嘴角:“我知道了。”   云颂埋在他怀里不出来声了。   怀川帮他按揉好手臂,低头便看到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睡熟的小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孩儿睡得更舒服。   云颂一觉睡到天明,醒来发现自己仍旧趴在师兄的怀里,只不过到了床上。   怀川还在熟睡。   云颂以为时辰还早,重新闭上眼。   片刻后,他又猛地掀开眼皮,眼中的睡意尽数散去,强打起精神推了推怀川的肩膀:“师兄,晨练了。”   装睡的怀川不得不睁眼醒来。   他本想借口起晚了,让小孩儿休息一天,没想到小孩儿比他想的更有毅力。   怀川欣慰中又有几分心疼,但还是尊重云颂的意愿,带他起床晨练。   一个基础的刺和挡,云颂每天挥剑重复上百次,练了将近半个月,终于得到怀川的点头,开始学习下一招。   但他们也要离开锦阳城了。   走到城门时,云颂回头看了眼。   “别不舍得,以后我再带你们故地重游,到时候你可能已经长大了。”叶道清兜着云颂的后背,安慰地拍了拍。   云颂被他拍得站不稳。   “师父,我没有不舍得。”云颂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被他拍散架了,“你别打我了师父,我还想活着回师门呢。”   叶道清顿时面露尴尬:“什么打不打的,师父这是在安慰你离别的心情。”   “我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就好了。”云颂分别拉住叶道清和怀川的手,“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的。”   叶道清听了感动不已。   瞧瞧,这才是徒弟应该有的样子。   叶道清瞥了眼大徒弟,哼了声。   怀川无视他谴责的眼神。   因为赶路的缘故,云颂每日练剑的时间只剩下早晨和夜晚各一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还要学习画符和心法。   剑招基础的劈和撩,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得心应手,做到怀川要求的出剑手腕不抖,呼吸不乱。   “胳膊都结实了。”叶道清捏了捏云颂的手臂,以前捏起来软乎乎的肉,现在终于挂住了骨头,“是不是还长个子了?”他往云颂头顶比划了两下。   “长高了一寸。”怀川说。   想到遇见小孩儿时,小孩儿瘦骨嶙峋、羸弱不堪,再看看现在不仅面色莹润,而且身板硬朗,哪里还有当初小可怜的模样,完全是气色清朗的小少年。   叶道清心中涌起骄傲。   我养的徒弟!   呃——我徒弟帮我养的徒弟,但总而言之,叶道清十分满意。   “我真的长高了吗?”云颂兴高采烈仰着头向怀川确认时,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在骗他。如果他真的长高了,为什么每次抬头看师兄时,还是只能看到师兄的下颌,拥抱也是只能抱到腰。   这和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长高这么多呢。”怀川两根修长的手指比划出高度,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云颂当晚便多吃了一碗米饭。   师徒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   叶道清是个爱听旁人闲聊趣事,听不到结尾便赖着不走,非要人将故事讲完才肯罢休的人。更不必说遇上极致的景色,他往往会逗留个四五日,哪怕没有地方落脚,也要玩到尽兴,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肯继续上路。   中途,他们还会帮别人驱鬼祛邪。   怀川预计半年便能回到师门的行程,他们硬是走了七个多月。六月末的时候,云颂终于来到天清观所在的都城。   都城比云颂想象中还要繁华。   楼阁如云,盛景无边。   “看到那座最高的山没有?”叶道清站在城门外指给云颂看,“那就是天青山,咱们家的道观就在半山腰上。”   他提起天清观时,语气完全没有平时的放浪随性,反而带着敬重。   云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青山连绵起伏,山顶仿佛有云雾缭绕。   好像神仙居住的地方啊。   他蓦地生出几分紧张。   “走喽,回家喽。”叶道清笑着说。   家?   回家?   云颂愣怔片刻,心底的紧张忽然被期待抹去。他的目光落在天青山,长久地注视着这座巍峨挺立的高山。   随着他们逐渐走近,天青山的模样在云颂眼中也愈发清晰。他们走到山脚下时,暮色四合,沉厚低缓的鼓声从山中传来,一声一声,漫过林梢。   云颂听着遥远的鼓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他要再次有一个家了。   他的家会是什么模样?   云颂不自觉攥紧了怀川的手。   “小心台阶。”怀川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盏竹灯笼,递给云颂,让他拿着照明。   三人步行上台阶。   走了没多久,云颂耳边忽然传来烛火点燃时发出的轻微噗噗声。他怀疑是手中的灯笼在响,便没有多想。   他低头看路,抬脚继续往上走,刚一落脚,台阶两侧的灯笼骤然间全部亮起。昏红的暖光一盏接一盏,沿着青灰色的石阶向上铺展,直至隐没在台阶深处。   云颂眼中闪过讶异。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怀川,发现怀川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师叔!师兄!”   一道清脆雀跃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云颂立即抬头看去。   “师叔!师兄!”   云颂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年跑得飞快,脚下生风,云颂还未看清他长什么模样,他已经跳进叶道清怀里,两条胳膊挂在叶道清的脖子上,像是一只挂在树上的小猴子。   “我好想你们啊。”少年快速说完想念的话,一把松开叶道清,扭头看向站在叶道清和怀川中间的云颂,眼睛骤然一亮,“这就是我们的小师弟云颂吧!”   云颂往怀川身旁躲了躲。   怀川笑着侧身,挡住小孩儿,顺便给他介绍:“他叫闻天声,应该比你大两岁,是观主的徒弟,算是你的师兄。”   “闻师兄好。”云颂乖乖问好。   “云颂师弟好。”闻天声略显拘谨地挠了挠头,看着小师弟白净的脸,忽然脱口而出,“你长得真好看,以后要不要跟我一起修炼?我带你去吃丰乐楼。”   云颂瞪圆眼睛,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冷着脸戳开闻天声凑近小孩的脑袋:“你哪里来的钱吃丰乐楼?”   闻天声自知失言,立即闭嘴。   怀川笑着说:“我问问你师父吧。”   闻天声赶紧求饶:“好师兄,求求你千万别告诉我师父。我是打着他名义卖符才赚的钱,他知道肯定打死我。”   叶道清撩起袖子,扬了扬拳头:“我现在就替你师父打死你信不信?”   “好师叔,也求求你。”闻天声求助的眼神看向云颂,想要拉他的手,“好师弟,你也帮我求求你师父和师兄。”   云颂无措地后退了半步,抓住怀川袖子的同时,身体贴紧了他。   怀川隔开闻天声的手。   小孩儿第一次遇见如此自来熟且热情奔放的人,明显被吓到了。   怀川牵住小孩儿的手,捏了捏。   云颂稍微放松。   叶道清对闻天声说:“下不为例。”   闻天声立即将叶道清大夸特夸一顿,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叶道清越听越飘飘欲仙。   “闻天声,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一阵纷杂缭乱的脚步声响起,云颂从怀川背后探出头,看到台阶上又走下楼十几个人,皆是道士的装扮。   “师伯,你们回来了。”   “怀川师兄。”   “师叔,这次回来待多久?”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这是小师弟吧。”   “小师弟这么可爱呢。”   “快让师叔抱抱。”   ……   云颂赶紧缩回脑袋,一头扎进怀川的怀里,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 第143章   怀川弯腰将小孩儿抱起来。   云颂坐在怀川的臂弯中,两条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颈。怀川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轻笑道:“你要勒死师兄吗?”   云颂一怔,双臂微微松开。   怀川感受到小孩儿的身体不再紧紧绷成一根弦,这才对围上来的师门众人露出浅淡的笑容:“回观里慢慢说。”   众人如鸟兽一般纷纷散开。   “本以为你们会赶在晚斋前回来,便提前做好了饭菜,但等了又等,你们却迟迟不归,索性就直接下山迎你们了。”   说话的道长看起来与叶道清年龄相仿,但气质清雅绝尘,性格更是与叶道清南辕北辙。这位道长的语调轻缓又温柔,很像云颂想象中的长辈模样。   “他是师父的师弟,名为莫见尺,你叫他莫师叔便好。”怀川低声为他介绍。   云颂点头记下。   莫坚持?   师叔的名字好奇怪。   云颂趴到怀川耳边,疑惑地低声呢喃:“莫师叔为什么会叫不坚持?”   怀川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坚持?”   云颂说:“他的名字啊。”   怀川蓦地笑出声。   云颂一头雾水地看着笑得开心的怀川。见其他人的目光纷纷看来,云颂试图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笑了。   怀川对师兄弟们投来的好奇目光说了句没事,然后捏了捏云颂的脸。小孩儿的脸颊已经变得饱满,捏起来的手感非常好,像是在捏一块糯米糕。   “我的小阿颂啊。”他叹息一声,笑着为云颂重新介绍,“莫师叔的名字叫莫见尺,看见的见,尺规的尺。”   云颂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脸颊也不知是被怀川捏的,还是不好意思,很快涨得通红:“我……我听错了。”   都怪发音太像了。   云颂见怀川还在无声地笑,恼羞成怒地抓住他的头发,却是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怀川,不许再笑了。”   怀川轻声呵斥:“没大没小的。”   但他眼中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因此云颂完全没有被他吓到。   “怀川。”云颂又拽他的头发。   怀川无奈地仰了仰头:“松手。”   云颂龇牙威胁,却没有用力:“我再笑话我,我就把你揪成秃头。”   “好好好,不笑了。”怀川哄道。   云颂盯着他的脸,确认他没有再偷笑,慢慢松开他的头发。头发被自己弄得稍微有些乱,云颂抿抿唇,用手指帮他梳理通顺。   “你这两个徒弟感情不错哈,小徒弟看着挺文静内敛,不像观里的猴子。”   不知道是谁感慨了一句,云颂像是警惕的小猫,立即缩回抚摸头发的手。   怀川再次压低声音为小孩儿介绍人:“这位是师父最小的师妹,名字叫赵凝微,最喜欢别人喊她大师姐。”   云颂问:“那怎么喊大师姐呢?”   怀川笑着说:“观里没有大师姐。”   云颂不解地嗯了声。   怀川说:“因为大师姐叶灵意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叫她,或者直接叫她姐。”   云颂飞快转动脑子记下这些要点。   叶道清回答赵凝微时的姿态摆得低调,但语气嚣张又嘚瑟:“全是我这个师父起的教育作用,又羡慕又眼红我有两个徒弟吧——诶嘿,你没有。”   赵凝微毫不客气地翻白眼。   无徒弟,一身轻。   他们这些带徒弟带疯的懂个屁。   赵凝微面无表情地说:“跟我炫耀没有用,我最讨厌小孩儿,也不稀罕养徒弟。小孩儿不仅吵闹,还喜欢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实在令人火大。”   闻天声挠了挠头。   应该不是在说他吧。   他怎么可能像猴子,他师父可是夸他长得像大公鸡呢,说他们一样神气。   嗯,果然不是在说我。   “尤其是你。”赵凝微偏头看向他。   闻天声:“……”   他现在就要找师父告状。   叶道清笑着哄人:“她口是心非。”   赵凝微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脑袋轻轻晃动:“哎呀,我口是心非。”   叶道清吃瘪。   莫见尺轻笑了一声。   “师弟,你看她!”   “师叔,你看她!”   叶道清和闻天声异口同声。   莫见尺连忙敛住笑意:“别闹了。”   “哎呀,我不闹。”赵凝微做作道。   “赵凝微儿!看我替天行道。”叶道清一把薅出桃木剑,提着剑追上去。   赵凝微提气,瞬间闪出一丈远。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其他人皆是见怪不怪的模样,没有一人阻止。云颂看了眼怀川的表情,见他同样波澜不惊,就知道他们在闹着玩。   莫见尺凑近怀川,看向他怀里的小孩儿,放轻语气:“你几岁了?”   云颂回答:“已经六岁了。”   “那你现在可是咱们道观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了。”莫见尺笑了笑,“你没来之前,你闻师兄的年纪最小——就是那个像猴子的小孩儿,整日上房揭瓦不消停,他要是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   云颂想了想说:“他挺好的。”   对方还想请他吃丰乐楼呢。   “是,他就是调皮爱玩了一些。”莫见尺说,“你们年龄相仿,应该合得来。”   云颂看了眼正和别人比赛谁最先跑回道观的闻天声,对莫见尺点点头。   莫见尺没忍住揉了把他的头发,在心中调侃道:一群调皮的野猴子中来了只矜持的可爱小猫,有趣有趣啊。   “云颂师弟,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比赛?”闻天声跑过来问云颂。   云颂不明白谁先跑回道观有什么可比赛的,但对方好意邀请,他即便不理解也表示了尊重:“我看你们比。”   闻天声拍着胸膛,信誓旦旦道:“你瞧着吧,我肯定是第一!”   云颂点头:“那你努力。”   闻天声得到鼓励,斗志更胜,犹如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回到比赛队伍。   莫见尺被邀请作为比赛考官。   莫见尺无奈地答应,帮他们喊了开始。然后,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疯了一样往山上跑,边跑边哇哇大叫。   云颂听着漫过山林的此起彼伏的叫声,忽然理解了赵凝微说的话。   确实很像一群山野的猴子。   云颂偷偷翘起嘴角。   怀川问他:“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很开心。”云颂稳稳坐在怀川的手臂上,抬起手便摸到树枝上悬挂的灯笼穗,“好神奇啊,我竟然有这么多家人,各种各样的家人。”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活着,再于某日无声无息死去。可他不仅走过了绵绵大雪的冬天,还走过了草木葳蕤的春天……   现在是夏天了。   和夏天的炙热一起来向他袭来的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师门。   “开心就好。”怀川放下心。   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担心小孩儿能不能适应身边的人突然变多,他甚至已经想到带小孩儿单独住在山脚。   现在看来不需要住山脚了。   云颂推了推怀川的肩膀:“师兄,你让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   “好。”怀川弯腰放下小孩儿。   云颂顺势牵住他收回的手。   怀川垂眸看了眼,轻轻一笑。   回道观的台阶本来看不到尽头,但在大家的插破打诨中很快就走完了。   云颂看到了台阶尽头,巍然伫立的天清观。朱门高耸,古拙厚重。门上悬挂着一块烫金牌匾,字迹却灵动飘逸。   往里面望去,殿宇重重。   青白色的香烟袅袅升入空中。   “我!我第一!”闻天声忽然出现在云颂眼前,打断了他对天清观的打量。   “我是第一!”闻天声兴奋地打了一套拳,成功将还能站立的自己累倒在地上,但不影响他向输给自己的几个师兄们叫嚣,“你们还师兄呢,不如我。”   云颂提醒他:“这里不能睡觉。”   闻天声四肢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汗湿的衣服沾满了灰尘,他随意拍了两下,气喘吁吁地说:“我当然不会在这里睡觉,我又不是傻子。”   云颂说:“你闭眼睛了。”   闻天声心想,我那是快累死了。   “反正我不会在这里睡觉。”他说。   云颂:“好吧。”   闻天声:“我真的不会!”   云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嗯。”   闻天声拉住他的衣服:“你别走,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相信我?”   云颂微微皱起眉:“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闻天声松开他的衣服,低头检查自己的双手。余光注意到云颂干净的衣袖有道脏脏的黑色痕迹,而且位置就在他刚刚拽过的地方,闻天声的表情逐渐碎掉:“我不是故意的。”   云颂淡淡地嗯了声。   闻天声立即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太丢脸了。   怀川和莫见尺交谈了几句,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便走过来:“怎么了?”   云颂给他看自己被弄脏的衣袖。   “脏了啊。”怀川修长的手指泛起点点星光,云颂衣袖上的脏污瞬间消失。   “这是你送给我的衣服。”云颂说。   所以他才在意这点小小的脏污。   怀川听懂他的意思:“我知道。”   他扭头看向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的闻天声,轻轻笑了声,顺便往他体内送了点灵力,让他疲惫的双腿能够正常走路:“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快走吧。”   闻天声立即松了口气。   这么多师兄弟中,他谁都不怕,反而最怕怀川。他仗着年纪小,和所有师兄弟都能打成一片,哪怕是比大他更多岁的师兄,但他就是不敢跟怀川胡闹。   他总觉得怀川很危险。   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的害怕。   “我们也进去吧。”怀川对云颂说。   云颂跨过天清观高高的门槛,闻到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没多久,他的衣服也沾上这股淡淡的香味,就好像他已经在这里生活许久了。这种想法让他变得雀跃。   怀川牵着云颂落后别人几步,轻声为他介绍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重要的人:“观主的名字叫叶秉正,是师父的大师兄。他的模样很好认,右脸上有道长长的疤。”   云颂说:“我记住了。”   “师父还有一位小师弟,也是他捡回来的,名字叫叶鸿声。”怀川继续道,“他性情疏淡,平时不爱热闹,喜欢关在院子里做自己的事,因此不一定会在场。”   云颂应了声,但心中却有几分好奇这个同样被师父捡回来的小师叔。   怀川说:“还有一位重要的人,是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们师祖,名为叶凌虚,道号至真。师祖经常闭关,可能也不会现身——紧张了?”   他感觉到小孩儿的身体微微绷紧,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到斋堂门口了。   “有师兄在,别怕。”怀川说完,忽然笑了一声,“我们可以在观里多走两圈再进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我离开前种的花。花如果开了,摘下来一朵送给你好不好?”   云颂眨眨眼:“好。”   “那,我们走?”怀川的脚步转了方向。   云颂拉住他:“吃过饭再去。”   怀川一怔,笑着答应。   云颂看着斋堂的匾额,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就被怀川牵进了另一个热闹的世界。 第144章   叶道清拉着刚进入斋堂的叶秉正来到云颂面前:“信中跟你提过的新收的徒弟云颂。大师伯,快点掏见面礼吧。”   “大师伯好。”云颂连忙放下手中的烤羊排,擦手指的同时站起身喊人。   叶秉正端详了他片刻:“嗯,好。”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木盒,打开后是一支毛笔,笔杆有股淡淡的木香,笔尖极细。他将木盒递给云颂:“你师父在信中说你喜欢画符,但你年纪小,画符时心境容易不稳,这支笔能帮你定心。”   云颂双手去接:“多谢大师伯。”   叶秉正说:“不必谢。”   他负手离开。   来得突然,走得平静。   云颂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多看了几眼他的背影,记在心里。   叶道清又拉来了莫见尺。   莫见尺微微一笑,在叶道清开口催促前,拿出准备好的见面礼:“一只储物袋,平时放点东西,方便携带。你师父说你擅长用草编兔子,我想你应该不讨厌兔子,便让人在储物袋上绣了两只。”   “不讨厌。”云颂说,“多谢师叔。”   他摸了摸储物袋上的两只白兔子。   “不必言谢,观里每个新收的徒弟都会有见面礼,这是规矩。”莫见尺向等在一旁的赵凝微招手,“到你了。”   赵凝微拿出一条红色发带。   发带上有金丝绣着祥云的图案,末端坠着两枚银铃铛。铃铛响起的声音很小,但清脆悦耳,听着便令人心静。   “我仿着你头上这根发绳做的,你可以换着戴。”赵凝微语气别扭,“别奇怪我怎么知道的,你师父连你夜里翻了几次身都要写到信里,说给我们听。”   叶道清理直气壮:“我乐意提。”   赵凝微在小孩儿面前忍住了翻他白眼,抬手对云颂说:“千万别谢我。”   云颂想说的话被堵在嘴里,但他还是决定不听话:“多谢大师姐,我很喜欢这个见面礼,我会好好珍惜的。”   赵凝微抬脚便跑,像是被他的道谢吓到了,但云颂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先坐下吃饭吧。”叶道清看了眼被云颂啃了一半的烤羊排,往下摆摆手。   云颂坐回去,重新拿起烤羊排。   身旁的怀川帮他将见面礼收紧储物袋中,又将储物袋系到他腰带上。   叶道清也坐下了,但目光时不时看向斋堂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在晚斋快要结束时,一道瘦削挺拔的黑色身影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直直走到叶道清身边。   云颂闻到一股浓浓的油墨味道,抬头看向忽然出现的青年。青年有一双锐利狭长的眼睛,瞳色很深,但他的皮肤却很白,没有血色的白,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鬼气森森的感觉。   云颂冷不丁和他对视上,心脏猛地重重一跳,身体不自觉靠近了怀川。   “阿声,你来了。”叶道清面对神情冷淡的青年却面露笑容,语气亲昵。   云颂心想,这个略显阴郁的青年应该就是师父捡回来的小师弟叶鸿声了。   叶鸿声淡淡地应了声,垂眸看着云颂说:“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小孩儿?”   “对啊。”叶道清笑着说,“让你准备的见面礼呢?快拿出来给小孩儿。”   叶鸿声勾起嘴角,笑容却冰冷:“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可怜别人?”   云颂听出他明晃晃的恶意,顿时不安地攥紧手指,不知所措。直到怀川的手忽然按在他的肩膀上,身体也贴近他。   云颂感受到的压迫才没有那么强。   叶道清却没有在意叶道清略带嘲讽的语气,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他这样说话:“谁让我就是这样的人呢。但我收徒可不是因为可怜,而是缘分使然。我当初捡你回来的时候也不是可怜你啊。我的师弟,你怎么老拿你阴暗的小心思揣度别人呢,这样可不好。”   叶鸿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叶道清也学着他冷哼。   叶鸿声皱起眉:“别学我,幼稚。”   “就学你,就学你。”叶道清一副有本事你就伸手打我的欠欠儿的表情。   叶鸿声如他所愿,给了他一巴掌。   叶道清痛苦地捂住胳膊,向云颂诉苦:“师父肯定被你小师叔打骨折了。”   云颂正因为他们奇怪的相处方式而走神,听到叶道清跟他说话,他赶紧回过神来:“嗯?”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他下意识看向怀川。   怀川说:“不用理他们。”   云颂决定听师兄的。   叶鸿声在叶道清身旁的空位坐下。   叶道清很自然地递给他一双新筷子:“都告诉你要早点过来,菜都要被吃光了你才来,你是想吃空气吧。”   叶鸿声不客气地说:“闭嘴。”   叶道清撇撇嘴,给他盛了碗汤。   等他喝完汤,叶道清拍了拍他的胳膊:“见面礼。别告诉我你没准备。”   叶鸿声不耐烦地拿出一块骨牌,随手扔到云颂怀里:“给你。”   云颂稳稳接住。   白色的骨牌触手生凉,不到巴掌大小,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做的,摸起来像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叶鸿声在叶道清的眼神催促中,向云颂讲骨牌的用处:“注入灵力后能让百步以内的邪祟忽略你的生人气息,拿着保命,别刚拜师就死了。”   叶道清厉声训斥:“好好说话。”   怀川的眸光也微微一沉。   “走了。”叶鸿声放下筷子,我行我素地离开,压根不管他们什么表情。   “他嘴里向来不说好话。”叶道清安抚地摸了摸云颂的脑袋,“我们阿颂可是要长命百岁——可是要成仙的。”   “我没有生气。”云颂第一次遇见这种性格奇怪的人,对人充满恶意但是又很坦诚地表示出来,不藏着掖着。   他觉得对方有趣。   但他也不喜欢对方给他的感觉,那感觉像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然遇见了一条蛇,而蛇正无声地盯着他。不知道蛇有没有毒,但不影响人觉得危险。   “骨牌给我看看。”叶道清说。   云颂递给他。   叶道清检查了一遍。   云颂疑惑地问:“有问题吗?”   “没有。”叶道清还给他,组织了一番措辞,缓缓道,“你小师叔他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东西可能有危险,但他自己却不觉得。”   云颂把骨牌也放进储物袋中。   叶道清叹息:“我捡回来的人,无论他什么性格,我得为他做的事负责。”   云颂说:“师父,你是好人。”   叶道清挑了下眉,蓦地笑出声:“行啦,吃完饭就让你师兄带你回去休息。”   云颂:“嗯。”   他把手递给怀川。   怀川领着他和长辈以及师兄弟们告别,牵手离开斋堂:“像师父和师叔他们都有单独的小院,徒弟会和师父一起住。所以,师父院里只有我们三个。”   云颂听出他的意思。   回到师门,他们还会和从前一样。   “师兄,我不想自己睡,我还想和你睡一间房。”云颂已经不习惯一个人了。   “你还小,不会让你一个人睡。”   “那我不想长大了。”   “为什么?”   “我想和师兄一直在一起。”   怀川一时无言。   小孩儿越来越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内心和感情,常常令他动容。   “师兄,花。”云颂提醒他。   怀川回过神,笑了笑:“花就种在院子里,我们回到院子就能看到。”   “哦。”云颂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穿过点着灯的长走廊和一处宏伟殿宇,云颂来到师门一起生活的道院。   道院与神殿不同,檀香的味道淡了许多,院中随处可见盛开的花草。   “到了。”怀川推开两扇木门。   云颂注意到所有院子都有名字,于是抬头看了眼他们的小院匾额。   “无名?”云颂有点惊讶,又有一点无语,心想不愧是叶道清做出来的事。   “师父懒得想。”怀川走进院子。   云颂跟着他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北面一扇窗户下盛开的白色花朵。   “这是白鹤仙。”怀川弯腰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花,“离开道观前,随手种在了我房间的窗户下,没想到长得不错。”   云颂闻到了一缕淡淡的冷香。   忽然,香味变得稍微浓郁。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着花伸向他胸前的位置,然后将花别在他的衣服上。   怀川笑着说:“送给你。”   云颂低头嗅了嗅,觉得这种清寂微凉,仿佛月光一般的花香很像怀川。   怀川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虽然外出游历了许久,但他们的房间都会有人帮忙打扫。人回来了就可以直接入住休息,不需要再忙活。   怀川铺上被褥和竹簟,放上两个枕头,又在房间里点上驱蚊虫的香。   其实他和小孩儿用一个枕头便可以,小孩儿喜欢趴在他怀里睡,枕着他的胳膊,或者埋在他的肩膀,很少用到枕头,用也是用他的。   他打开窗户,透过窗户看到小孩儿本来想进房间,但被闻天声叫住了。   怀川在窗边坐下,听他们聊天。   闻天声指给云颂看:“我就住在斜对面的守心院,我们可以一起上早课。”   云颂没有拒绝:“好。”   闻天声紧张地搓了搓手,难为情地问道:“你能叫我师兄吗?”   “……师兄。”云颂喊他。   闻天声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嘿嘿嘿嘿嘿我终于也能当师兄了。”   云颂不理解他的兴奋。   “我当师兄啦!”闻天声飞快地抱了一下云颂,一颠一颠地跑开。   云颂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脸。   目睹全程的怀川轻轻笑了一声。   云颂立即回头看向怀川。   怀川支着头,撑在窗户上,眉眼含笑。窗下是一片洁白如雪的白鹤仙。   云颂愣怔片刻。   怀川朝他招招手。   云颂走到窗边,仰起头:“师兄。”   “进来休息。”怀川说,“明天我带你去叶师伯那里登记姓名。”   云颂快步走进房间。   怀川往他身上扔了一个清洁咒。   云颂走了将近一天的路,又爬了许多台阶,看到房间的床,顿时感到疲惫。   他脱掉衣服,躺在床上。   天青山草木成荫,枝繁叶茂,即便是夏日,也不会觉得燥热。而身下的竹簟冰冰凉凉,更是驱散了所剩无几的热意。云颂很快便昏昏欲睡。   怀川整理好房间,回到床上。   “师兄。”云颂迷迷糊糊中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等到怀川躺下来,他又凑上去,趴进师兄怀里。   怀川单手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云颂彻底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云颂穿上怀川给他准备的道袍,将头发梳整齐。他先跟着怀川去斋堂吃了早饭,然后去了玄坛殿。   叶秉正、叶道清和莫见尺三人正站在箓坛前等他。箓坛前设三清圣像,香案上陈列着经卷、法印、朱笔和令牌等。   “来。”叶道清对云颂说。   云颂走到箓坛前恭敬地跪下。   叶道清拿起柳枝,轻轻一触净盆中的水,洒于云颂的头顶,双肩和脚。   净水除去三业污秽。   水滴落到眼皮上,云颂不自觉眨了下眼睛,又赶紧睁开。   “当——”   一道清磬声缓缓荡开。   云颂后背挺直,听到叶秉正声音洪亮道:“上启三清三境三宝天尊,下告三界万灵、十方真圣。今有箓生云颂,虔心入道,愿受法箓……”   云颂低头叩首,额头触地。   莫见尺奉上一卷箓牒。   叶道清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下云颂的姓名、年岁和日期,于末尾加盖上法印。随后,他拿起香案上的合同符,一分为二。一半贴在箓牒,一半焚化奏天。   磬声响了三下,久久才散。   “起来吧。”叶道清牵起云颂,低头瞧了眼他的腿,“腿有没有麻?”   “没有。”云颂说。   “没有就好。”叶道清将云颂交到怀川手里,让他带小孩儿去上早课。   怀川带着云颂前往讲堂。   “我进去了。”云颂跟怀川挥挥手。   怀川说:“中午我在这里等你。”   “好。”云颂进入讲堂。   讲堂中坐满了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人。刚进去,他就被闻天声发现。   闻天声努力朝他招手:“云颂,来这里坐,我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云颂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桌案上放着书和纸笔。   “今天学画符。”闻天声说。   云颂翻开书看了看:“画什么符?”   “镇宅平安符。”闻天声说着往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张油纸包裹着的肉饼,还冒着热气,“吃不吃饼?”   云颂往后仰了仰:“你不烫吗?”   “不烫啊。”闻天声拆开油纸,咬了一口肉饼,然后胳膊又在桌子底下掏了掏,掏出来一块糕点,“糕点吃吗?”   云颂摆手拒绝。   “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啊?”闻天声转手把糕点给了身后的人。   云颂说:“我吃饱了来的。”   “那好吧。”闻天声三两下吃完一张肉饼,用袖子擦了擦嘴,“讲堂不让吃东西,你别告诉莫师叔。”   云松点头答应。   很快,莫见尺出现在讲堂。   云颂立即正襟危坐。   莫见尺教的东西他已经跟怀川学过了,但还是听得很认真。   一个时辰后,莫见尺让他们休息一刻钟,自己则去喝茶润润嗓子。   他一走,讲堂瞬间热闹起来。   云颂周围很快围过来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他在外面游历的事情。   “你和叶师伯怎么认识的?”   “你有没有遇见过特别可怕的鬼?”   “怀川师兄对你好不好啊?”   ……   云颂耐心地一一回答。   好奇心得到满足的人这才回到座位,但闻天声和坐在他身后的李乐安仗着座位优势,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云颂只好说:“莫师叔来了。”   闻天声和李乐安立即老实如鹌鹑。   云颂偷偷翘起嘴角。 第145章   在讲堂听课的时间过得极快,云颂感觉自己还没有画几张符,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不像闻天声和李乐安,饿得像疯了似的冲出讲堂。但因为怀川在外面等他,他往外走的脚步也不慢。   “怀川师兄好。”其他人路过怀川时纷纷跟他打招呼。云颂走出讲堂便看到怀川对某个师兄微微一笑的画面。   云颂的脚步慢了半拍。   怀川抬眼时看见他:“过来。”   云颂忽视心底生出的异样,小跑到他面前,牵住他:“师兄,我们走吧。”   怀川问:“莫师叔教了什么?”   云颂和他一起前往斋堂:“教我们画镇宅符,后来又讲了《太上感应篇》。”   “有什么不懂的吗?”怀川关心。   云颂说:“都能听懂。”   “你向来聪明。”怀川笑了笑。   “你和师父教过我。”云颂低头看向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忽然想——回到师门后怀川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师兄了,像他这样的小师弟,怀川有十几个。   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怀川只牵着他的手走路,不会牵别的师弟。   怀川察觉到小孩儿突然低落又突然昂扬的情绪变化:“在想什么?”   “在想中午吃什么。”云颂不愿意说实话,觉得说出来会更加奇怪。   小孩儿有自己的心事了。   怀川在心中叹息,但小孩儿不愿意说给他听,他也不好追问,便顺着他的话,轻飘飘地揭过这个话题:“观里的米糕和菌菇汤都很不错,可以试试。”   “好。”云颂说。   两人进入闹哄哄的斋堂。   怀川帮云颂盛了碗菌菇汤,拿了一块米糕和一块枣糕,糕点还冒着热气。   他端着木托盘回来,看见云颂已经在闻天声和李乐安身边坐下,正在吃闻天声分享给他的大鸡腿。   “怀川师兄。”闻天声抽空问好。   “嗯。”怀川坐到云颂身边。   闻天声同样啃着鸡腿:“师兄,你和叶师叔这次会在观里待多久啊?”   云颂偷偷瞥了眼怀川。   “你叶师叔会待多久我不知道,但我会待挺久的。”怀川扭头看向小孩儿,和对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对上。小孩儿一开始还很慌乱,但很快就不再躲避。怀川看着小孩儿透露着不安的双眸,轻声道:“至少五年内不会走太远。”   云颂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那太好啦。”闻天声撕咬着鸡腿。   他最喜欢大家待在一起的感觉。如果他长大后能当上观主,就下令观里所有弟子不许外出游历超过三个月。但凡有人违背戒令,就罚他一天不许吃饭!   闻天声在心里越想越美,不由得嘿嘿笑出声,险些被嘴里的鸡肉噎到。   李乐安说:“你笑得好猥琐。”   云颂小幅度地点头赞同。   “你们懂什么,我做白日梦呢。”闻天声嗦干净鸡腿,手上的油也没擦,直接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说,“我决定好了,我长大要当观主。”   李乐安吓得瞪大眼睛。   云颂赶紧看了眼周围的人,见没有人理会闻天声,松了口气。   怀川淡定道:“挺有志气抱负。”   “师兄,你也支持我吧。”闻天声说。   怀川笑了笑,不置可否。   闻天声喊出这句口号后,下午听讲时认真了一个时辰,然后呼呼大睡。   云颂默默帮他记录下重点。   闻天声拿到册子,大为感动,决定等他当上观主,就封云颂为副观主。云颂如此热爱学习,正好可以授课。   云颂还不知道闻天声都为他谋划了什么职事,脚步轻松地回到无名院。   叶道清和叶鸿声正在院子里下棋。   “哎呀,我刚刚下错了,我不是想下在这里,我想下这里来着。”叶道清说。   云颂看到他厚着脸皮耍赖悔棋。   叶鸿声竟然没有说他。   云颂觉得叶鸿声挺能忍的。   “这次对了?”叶鸿声问。   叶道清:“对了。”   “不改了?”   “不改。”   叶鸿声冷笑一声,啪嗒落子。   “师兄啊,你好像又输了。”他朝叶道清伸出手,“把我的书还给我。”   叶道清神情错愕地盯着棋盘:“不对啊,我怎么又输了?你是不是作弊?”   叶鸿声嫌弃道:“我可不是你。”   他用力拍了把叶道清的手掌心,催促道:“快点把我的书还给我。”   “你那个书不正经。”叶道清说。   叶鸿声不遗余力地嘲讽道:“总比你看某些乱七八糟的春.宫图强。”   叶道清辩解:“你别凭空污蔑我的清白,我看的是正儿八经的双修功法。”   叶鸿声直接上手从他怀里抢。   叶道清拦截。   忽然,两人听见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云颂懵懂地问:“师父,什么是春——”他的嘴瞬间被捂住。   “你听错了,没什么。”叶道清瞪了眼叶鸿声,“我们在讨论功法呢。”   叶鸿声抱着胳膊,没有接话。   云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叶道清从怀里拿出书,随手扔给叶鸿声:“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本书虽然没有被禁阅,但上面记载的术法都很邪乎,小心惹火烧身,还要我给你收尸。”   “不用你多嘴。”叶鸿声转身走人。   叶道清叹口气:“来,你陪我下棋。”   他把云颂抱到对面的凳子上。   云颂开始收拾棋盘。   他的棋是跟怀川学的,但是目前只学了点基础:“师父,我还不太会。”   “师父让你。”叶道清大手一挥。   棋盘重新啪嗒啪嗒落下棋子。   叶道清的表情逐渐凝重:“哎呀!我下错了,我重新下一次,行吗?”   云颂拨开他试图拿走棋子的手:“不行,你怎么也跟小孩子耍赖啊?”   “什么耍赖?我是真下错了!”叶道清指着棋盘说,“我可是你师父,我能骗你吗?再说了,你让让师父能怎么样?”   叶道清直接捏走刚刚落下的棋子。   云颂无奈地说:“行吧。”   又过了片刻。   “等会儿等会儿,我这个也下错地方了。”叶道清拦住云颂即将落子的手,“我重新下。”   云颂不想跟他下棋了:“师父,你还是去找小师叔下棋吧。”   他没有叶鸿声那么能忍。   叶道清笑出声:“你小师叔啊,他也就有事求我的时候才愿意跟我下棋,理理我。你看他平时出没出过门。”   云颂说:“谁让师父你老是悔棋。”   “你个臭小孩儿。”叶道清被戳穿了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过来指责云颂,“我是你师父,你应该包容我。”   云颂落下一子:“师父,你输了。”   叶道清顿时扬起眉毛,俯下身仔细看了看棋盘,他还真输给小孩子了。   “师父让你。”叶道清扔下手中的棋子,转移话题,问他,“想不想跟师父学金线缚鬼?用起来特别厉害。”   云颂眼睛亮了:“想。”   “再来一局,赢了就教你。”叶道清摩拳擦掌,再次跟云颂下了一局,然后老老实实地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捆金线。   云颂接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师父,这是真的金子做的吗?”   “当然了。”叶道清说,“你刚学,就得用真线,等你能用灵力熟练地控制这捆线的时候,我再教你怎么用灵力凝聚出灵线,学会了更厉害。”   叶道清手指挥动,一根灵力凝出的金线出现在他手指。这根灵线看起来和真的金线完全不同,它更飘逸灵动,仿佛风轻轻一吹就能飞出去很远。   “看着软绵绵的。”云颂实话实说。   “小瞧了哈,给你露一手看看。”叶道清手指勾了下,灵线瞬间击碎石凳,碎石块险些蹦到云颂脸上。   “厉不厉害?”叶道清问。   四个石凳少了一个,云颂说:“但是师父,我们好像少了一个凳子。”   叶道清摸了摸鼻子:“不必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要不要学?”   “要学。”云颂说。   他刚答应,叶道清便将碍事的宽大外袍一脱,撸起袖子就开始教他。   亥时中,云颂才回到房间。   怀川关上窗户,从窗边回来,垂眸看向神情兴奋的小孩儿:“不累吗?”   “不累。”云颂走到他面前,给他看自己手里的金线,“师父说这是金子做的线,你说它该有多值钱啊。”   怀川笑了声:“原来你在想这个。”   “嗯,我第一次见到金子。”云颂将金线装进储物袋中,轻轻拍了拍,担忧地问,“储物袋不会偷我的金线吧?”   怀川笑得更明显:“不会。”   云颂这才准备去屏风后洗澡。   虽然可以用清洁咒,但是大夏天出完汗后洗个澡的感觉比用清洁咒舒服。   洗完澡,他湿漉漉地出来。   怀川用灵力将他的头发弄干:“去睡吧,明天继续早起晨练。”   云颂没有异议,躺到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储物袋,不肯放下。   怀川看到这幕,笑着摇了摇头。   卯时,云颂准时起床晨练。   一个时辰后,道观陆陆续续响起声音。闻天声的嗓门最大,云颂在自己院子里都能听到他不想起床的哀嚎。   辰时中,早课开始。   云颂的生活开始变得规律且重复。   除了白天上课,每天晚上他都会跟叶道清学习用灵力控制金线。   他对灵力的掌控已经格外熟练,在叶道清看来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全掌握的事,他只用了不到十天。之后,他开始学着用灵力凝出灵线。   但这件事比云颂想的困难,他一开始毫无头绪,看不着、摸不着的灵力如何变成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灵线?   晚上做梦他都在想。   怀川见他想得饭都快不吃了,便亲自带他感受了一番:“闭上眼。”他双指点在云颂眉心,指尖泛起点点星光。   “别抗拒我的进入,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同时记住我是怎么做的。”怀川分出一小缕神魂进入他的身体。   一缕灵线出现在云颂手指间。   云颂记住了这种感觉。   等怀川从他身体里离开,云颂回忆着刚刚的感觉,再次凝出金色的灵线。   金线很短,不到半米。   怀川勾起他指尖的金线:“不错。”   云颂觉得有点奇妙,感觉怀川勾住的不是金线,而是他体内的灵力。   但他并不排斥怀川的触碰。   怀川很快松开手:“你现在只能凝出这么长的金线,但随着灵力增长,金线会越来越长,想凝出多少根都可以。”   “看来师父没骗我。”云颂说。   “没有。”怀川说。   云颂将金线收回体内:“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画符。”省力又省钱。   金线虽然也好,但有点费力。   怀川笑着说:“不必样样精通,精通一门便可。比如我,就只专心练剑。”   云颂说:“可是你其他方面好像也很擅长,师父也是。我想和你们一样。”   怀川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并没有你想的无所不能。不过,你既然有这种想法,那就要比旁人付出更多努力。”   “你就是无所不能。”云颂先是反驳他的话,然后才说,“我不怕辛苦。”   怀川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行,我知道了,师兄陪你一起。”   云颂仰起头对他笑。   这天以后,云颂更加晚睡早起。   有时候能练到子时才回房间。   但无论多早和多晚,怀川一直陪着他。 第146章   “你是人吗?”闻天声得知云颂每天卯时起床,亥时中入睡时,觉得云颂必定是妖怪化身,还是不睡觉的妖怪。   “是啊。”云颂已经过了四个多月早起晚睡的生活,很习惯,不明白他为什么表现得如此费解,“你要一起吗?早上的空气特别清新,还能看日出。”   “都立冬了,这么冷的天,我根本不想离开我温暖的被窝。”闻天声很难相信一个在冬天早上不赖床的人是正常人。   “一咬牙就起来了。”云颂说。   闻天声听笑了:“我就算把我满口牙都咬碎咽了,我也起不来。你才这么大一点,这么努力做什么?”   “还好吧。”云颂不以为意。   闻天声冲他抱拳:“我师父每天将你挂在嘴边,拿你激励我们呢。”   云颂不解:“我什么都没做啊。”   闻天声:“……”   好啦,这个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他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想找根绳子去院里的树上挂起来荡几圈秋千。   闻天声惆怅地趴到桌子上。   云颂拿起毛笔,继续练画符。   他一张符画几十上百遍,直到闭着眼睛也能在黄纸上准确画出来。   云颂的努力经常让人忘记他是叶道清嘴里说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他们就没见过这么肯下功夫学习的天才——呃……怀川刚被叶道清领回道观那几年似乎也是这样夙兴夜寐。再往上追溯,叶道清年轻时也是极其勤奋刻苦,上了年纪后才开始随心所欲。   难道这也是某种师门传承?   闻天声想了想,也拿起毛笔画符。   他虽然早上起不来,但他比云颂大两岁,总不能所有方面都输给自己的师弟,这样他还怎么好意思做师兄?   小孩子之间似乎很容易互相激励。   没过多久,观里的其他小孩儿也开始学习云颂。即便做不到晚睡早起,但在讲堂中明显听得更加认真。   不知不觉,新的一年就又到了。   云颂第一次在观里过年,心中格外雀跃,除夕当天,一睁眼醒来便问怀川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事情,然后被怀川三言两语打发去找闻天声和李乐安玩。   闻天声还记着自己第一次见云颂时说要带他去吃丰乐楼的话。趁着观里的人都在忙活除夕事宜,看管松散,他带着云颂和李乐安偷偷跑下山。   “你怎么跑得还没云颂快。”闻天声催促落在最后面的李乐安,“快点,赶紧吃完饭赶紧回来,别被发现了。”   李乐安气喘吁吁:“我在跑了。”   闻天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三人很快离开天青山,进入都城。   他们没有穿道袍,衣服朴素,在外人看来只以为是哪家的小孩儿成群结队跑出来玩。除夕的街道上像他们这样玩闹的孩子不在少数,他们打眼一瞧并不惹眼。但仔细瞧,还是能瞧出不同。   尤其是其中一个娃娃模样出众,皮肤雪白,眉眼精致,看着像是小仙童。   小仙童云颂已经看花了眼。   “你第一次来吧。”闻天声笑着看向已经眼花缭乱的云颂,“都城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比观里有趣多了。等我们吃完饭,正好可以看傩戏。这个傩戏可是皇宫办的,装扮的人都是宫里的禁卫。”   “会不会回去晚了?”云颂问。   “我们看一会儿就走不就好了。”闻天声伸手拉住云颂和李乐安的衣服,“我们牵紧着点彼此,别被人群冲散了。”   “嗯。”云颂也拽住他的袖子。   闻天声带着他们直奔丰乐楼。   丰乐楼临水而建,共有三层高。   云颂进到里面,先是看到了正中间挂着纱帘帷幕的舞台,舞台是莲花的形状,四周水声潺潺,正有舞娘在上面随歌而舞,身形轻盈飘逸,步步生姿。   “下次我肯定带你们去二楼。”闻天声攒的钱只够他们坐在一楼大堂。除夕人多,一楼大堂只剩下角落的座位,三人只得缩在视野不好的角落,好在还能从缝隙中看到舞台一角。   “一楼也挺好的。”李乐安说。   云颂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在心里计算了一番他们刚刚点菜花的钱,觉得能负担得起,于是说:“下次我请你们。”   “仗义!”闻天声锤了下他的肩膀。   饭菜很快呈上来,香味弥漫。   “要是师兄也能来就好了。”云颂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忽然说。   “你说怀川师兄啊?”闻天声神情怪异地看他一眼,小声地问,“你俩不觉得怀川师兄很吓人吗?”   李乐安迟疑地摇了摇头。   云颂皱眉道:“师兄很好。”   “你别生气,我没说他不好,我是说他给人的感觉很可怕。”闻天声声音压得更低,“我以前见过他杀鬼,好家伙,那叫一个手起剑落,感觉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尤其是他的表情,你们说不害怕肯定是没见过,冷得比鬼都吓人。”   闻天声说不过瘾,筷子一放,直接学了起来:“那个表情就是这样。”   他面无表情,微微垂下眼皮,露出轻蔑至极的眼神。模仿完,闻天声揉了揉紧绷的脸:“他平常看着挺温和吧,似乎没和人生过气,结果背后却这……”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这这了半天,气馁地耸下肩膀:“反正就好像是有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在他身体里。”   “你太夸张了。”李乐安说。   闻天声争辩:“我亲眼所见,我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可能怕他。”   他看向云颂,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我真的没有夸大其词。”   云颂相信他说的话,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师兄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师兄就算是鬼我也喜欢。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这个了,我怕我生气了会打你。”   闻天声决定闭口不言。   他就不应该跟云颂提,云颂天天跟怀川待在一起,很明显是师兄的跟屁虫。   最重要的是他打不过云颂。   “好像有人提到了我啊。”怀川带着笑意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闻天声瞬间打了个哆嗦,完蛋啦,他刚刚说的话不会被听到了吧,他不会死吧?!   但云颂却眼神一喜。   “师兄。”云颂回头看去,果然看见了怀川一袭浅绿色衣衫的身影。   怀川坐到云颂身边,看向深深低下头的闻天声:“私自下山该当何罪?”   闻天声见他似乎没有听到,立即仰起头,苦哈哈地笑了笑,熟练求饶:“师兄,好师兄,能不能不罚我们啊。你看云颂他也下山了,就看在他的面子上。”   云颂瞪着拉他挡刀的闻天声。   闻天声双手合十向他求救。   云颂确实下山了,无可争辩,他扯了扯怀川的袖摆:“师兄?”   “行了,吃饭吧。”怀川说。   “多谢师兄!”闻天声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赶紧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菜。   云颂问:“师兄,你怎么会来这里?”   “某个小孩儿好端端的,突然不见了踪影,我当然要出来找。”怀川捏了把他的脸颊,稍微有点用力,小孩儿的脸颊很快就红了起来。他叹口气,又给小孩儿揉了揉:“下次出门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会很担心你,还会生气。”   “我错了。”云颂说。   “嗯,我知道了。”怀川给他夹了块鸡肉,“既然已经下山,就好好玩。”   云颂吃了他给夹的肉。   怀川问他:“过完年师父想带你继续出去游历,你愿不愿意?”   云颂脱口而出:“你去吗?”   “这要看你了。”怀川笑着调侃,“我这个师兄还不是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那我愿意。”云颂说。   “可能会两三年不回来。”   “没事啊。”   但是闻天声不乐意了:“怎么又要出去这么久啊?在观里待着不好吗?”   怀川似笑非笑道:“观里待着不好吗?还要偷偷跑下山玩。嗯?”   闻天声被他一句话堵死,沉默地继续扒饭吃。良久,闷着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舍不得你们走。”   他害怕怀川,但又不是不喜欢怀川这个师兄,他不想任何人离开太久。   云颂和李乐安没有听清他的话,不约而同地问他:“你说什么?”   但怀川听得一清二楚。   小孩子似乎都很惧怕离别。   怀川看了眼同样如此的云颂,对闻天声说话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两三年并没有那么长,很快我们就会回来。到那个时候,你应该会长高不少。”   闻天声还是没有高兴起来。   但他的低落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等吃完饭,一起看傩戏的时候,他已经眉开眼笑,拉着李乐安上蹿下跳了。   怀川抱起云颂,走在人群中。   鼓声和锣声交织在一起。   上千余人戴着威严或狰狞的面具从皇宫的城门鱼贯而出,踏节而舞。   云颂坐在怀川臂弯里,看着火树银花的这幕,想到了上一年的除夕,又想到这是他们过的第二个新年了。   新年过后,叶道清不等元宵到来便带着云颂和怀川离开了天清观。   这次,他们一路向南走。   云颂见识到南方的景色才知道并不是所有地方的冬天都会下雪,这里的树木竟然四季常青。   云颂发现,叶道清这次出门游历并不是漫无目的,似乎在寻找某种东西。   “师父在找什么吗?”云颂问怀川。   “嗯。”怀川没有隐瞒他,“小师叔身体不好,师父在找给他治病的人。”   “小师叔怎么会身体不好?”云颂完全没有看出来,但仔细想想,叶鸿声的确比普通人要苍白瘦弱许多。   “他是极阴体质,小时候被许多鬼抢占过身体,导致魂魄不全。再加上阴气入体,活不过三十。”怀川回答,“师父每次出门游历,一方面是不受拘束,另一方面是为了找到救小师叔的方法。这次,他的一位好友说南方出现过一位名为长顺的道长,可以帮人补全魂魄,他便马不停蹄赶来了。但这位长顺道长神出鬼没,师父一直没有头绪。”   “怪不得师父出来这么急,赶路也很急。”云颂说,“师父很关心小师叔。”   怀川嗯了声:“小师叔是他亲手养大的,他养的第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云宝无忧无虑的童年快要结束啦[心碎] 第147章   叶道清带着云颂和怀川寻找了一年半的时间一无所获,却在准备打道回府时,意外与长顺道长相遇。   长顺道长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眼神却明亮有神。得知叶道清寻找了他许久,长顺道长如实告知道:“我并不会补全魂魄之法,只是谣传罢了。”   叶道清的脸色瞬间苍白:“什么?”   他感到了莫大的荒谬。   云颂的情绪也跟着变得低落。   “但是关于补魂一事,我也知道一二。”长顺道长话锋陡然一转。   叶道清刚落到谷底的心再次回到胸腔内:“道长,你别这样吓我。”   长顺道长捋了把胡须,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数告诉他:“据你所说,他儿时被恶鬼抢占身体。那他缺失的魂魄便在那些恶鬼体内,将恶鬼捉到,炼化,取回他的魂魄碎片即可。”   “那些恶鬼皆已魂飞魄散,无处可寻。”若是如此简单,叶道清哪里还需要愁闷不已,早就将那些恶鬼捉走了。   “那只能靠他自己的功德了。”长顺道长说,“功德圆满,天道自会帮他。”   “可他活不到三十岁,哪里能休来滔天的功德。”叶道清说,“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只剩下不到六年时间。”   长顺道长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悲伤与哀求,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代价若只与我个人相关,我可以付出一切。”叶道清说的严肃又认真。顿了顿,他似乎是怕长顺道长仍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补充道:“包括性命。”   云颂喊了一句:“师父?”   “这是我的责任。”叶道清扭头对他笑了笑,“我既然捡了你们回家,便是要让你们活下去。除了学习捉鬼除妖的本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插手了你们的生死,自然该为此负责。”   长顺道长略为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还有一种以魂补魂的方法。”长顺道长说,“以你的魂,补他的残缺。两个人从此同生共死,共享寿命。”   “怎么做?”叶道清毫不犹豫地问。   长顺道长递给他一本古旧发黄的书籍:“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上面记载了一些术法,我们有缘,送给你了。”   叶道清倒也懒得假装客气,对方既然诚心诚意送,他便恭恭敬敬地接住。   长顺道长叮嘱:“里面有些术法是禁术,虽然不是邪魔外道,但终归不为正道所接受,烦请好好保管。”   “我明白。”叶道清应下。   长顺道长扭头看向一旁的云颂和怀川,眼睛微微眯起,艳羡道:“你这两个徒弟天赋异禀,百年难遇啊。”   叶道清说:“都是缘分。”   “物极必反。”长顺道长沉声道,“你这两位徒弟在日后恐怕会有一场大劫。但若能平安渡过,未来不可限量。”   云颂和怀川面露诧异,却不惊慌。   叶道清收起书,立即追问:“道长可有帮助我两个徒弟平安应劫的办法?”   “劫为考验,只能渡。但我们既然有缘遇见,便是天道允许我出手。”长顺道长朝两人招了招手,“过来。”   云颂和怀川走上前。   长顺道长的手指分别点在两人的眉心,在眉心处画了一道符。画完,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老了几岁:“我已将你二人的灵魂相连在一起,或许某一日会有用处。”   “多谢道长。”云颂和怀川齐声道。   “我心甘情愿出手,何须言谢。”长顺道长摆摆手,捡起脚边的行囊,“缘分已尽,我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他走得轻盈潇洒,身上笼着光,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年龄。   云颂和怀川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回家。”叶道清拿出书,简单翻看了几眼,眼神立刻变得兴奋,目光灼热烫人,“你小师叔这下有救了。”   他们开始马不停蹄往回赶。   赶在年关前,他们回到了天清观。   叶道清一回来,就钻进房间里研究长顺道长给他的那本书,闭关不出。   云颂则是再度拾起晚睡早起的修炼生活。有怀川陪着,他调整得很快。   他们一起过了第四个新年。   叶道清在年后出关,直奔叶鸿声所在的院子,将紧闭的院门一脚踹开。   云颂正巧路过,看到了全程。   “叶鸿声,出来。”叶道清大喊。   “喊什么?吵死了。”叶鸿声推开房门,他仍穿着一身黑衣,也许是黑色显得人瘦,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削瘦苍白。   看叶道清时的眼神并没有变化,带着点嫌弃和不耐烦:“什么事?”   叶道清直接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很用力,勒得叶鸿声脸色都有点涨红。   “叶道清,给我松手。”叶鸿声生气地挣脱开,“你发什么神经?”   叶道清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我找到给你补全魂魄的办法了。”   叶鸿声的表情凝固了。   叶道清将遇见长顺道长的事情向他讲了一遍:“我们可以共享寿命。我体格好,活个一百多岁不成问题。若是我勤加修炼,说不定还能修成半仙呢。”   叶鸿声脸上的情绪逐渐褪去,手指戳在叶道清的肩膀,面无表情道:“同生共死?我的师兄,我不会将我的命交在任何人手中,哪怕那个人是你。”   “什么意思?”叶道清拧眉。   “小时候我的生死掌握在那群占了我身体的恶鬼手中,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就算是死,都不会再由别人主掌我的生死。”叶鸿声看着他,神情似悲似嘲,“让你白费力气了。”   叶道清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叶鸿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院子门口的云颂,再次挣开他:“回去吧师兄,别让你徒弟看笑话。”   叶道清回头看了眼云颂。   云颂不闪不避:“小师叔不是很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吗,或许你们可以一起寻找断开同生共死的方法。反正还有六年的时间,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去死?那样做会很傻吧。”   叶鸿声嗤笑了一声:“叶道清,你这个徒弟可比你有意思多了。收几个徒弟好像也不错,无聊时还能玩一玩。”   “阿颂,你先回去。”叶道清对云颂说罢,拽着叶鸿声进了他的房间。   云颂听话地回到无名院。   怀川正在院子里泡茶,看到云颂一脸严肃,笑着打趣道:“我们家阿颂怎么快要变成小老头了?嗯?”   云颂走到石桌旁坐下,顺手端起怀川面前的茶杯,喝了两口热茶:“小师叔不愿意让师父为他以魂补魂。”   “很少会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里。”怀川说,“如果让你和我同生共死,你愿意吗?”   云颂没有思考:“愿意啊。”   怀川愣然,倏地轻笑出声。   他不该问云颂这个问题。   云颂的回答他早该料想到的。   “我的傻阿颂啊。”怀川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揉搓一只圆滚滚的小猫脑袋,“师父和小师叔的事不需要我们插手,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   “我知道。”云颂又喝了一口茶。   “我的杯子。”怀川敲了敲桌面。   云颂看他一眼,将茶喝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就用你的杯子。”   怀川笑得无奈又纵容:“行。”   云颂哼了声,一边喝茶,心中一边回想师父拽小师叔进屋的架势。师父难得这么强硬,说不定能劝动小师叔。   两个时辰后,叶道清回来了,衣服有点凌乱,脸上看起来像被打了一拳。   “师父,你打小师叔了?”云颂自从知道叶鸿声身体不好后,就不再对他有偏见,还因为他也是叶道清捡回来的缘故,对他生出一点惺惺相惜之感。   “你瞅瞅我的脸。”叶道清指了指脸颊上的淤青,“明显是他目无尊长。”   “你做什么了?”云颂问。   叶道清听他提起这个就来气:“我只是想给他渡点阳气,刚碰到他丹田,他就跟上岸的鱼似的按不住。他小时候我每天给他渡阳气,现在反而不让碰了。”   “幸好我有劲儿,三两下就给他捆在床柱上动弹不得。”叶道清甩了甩手。   “那你脸上的伤?”云颂指了指。   “我刚给他解开绳子,他那个拳头就直奔我命门,多亏我反应快。”叶道清得意道,“而且你看他瘦成那个样子,一点劲儿都没有,打人都不疼。”   云颂无语半晌。   他拉了拉怀川的袖口:“师兄,听说山上梅花开的正好,我们去赏梅吧。”   还是离师父远点比较好。   “诶!”叶道清喊住他们。   云颂回头:“怎么了?”   “回来给我摘点梅花放房间里。”叶道清说,“等会儿有雪,戴上我给你缝的那顶兔绒帽子,要是有人问起来,一定要说是你师父我亲手缝的。”   “知道啦。”云颂回房间拿上帽子。   叶道清又喊住他们:“顺便去叶灵意那里给我拿点药回来抹脸。”   云颂绷不住笑了。   叶道清也笑了笑:“去吧。”   云颂和怀川前往后山。   后山的积雪未化,云颂和怀川赶去时,闻天声和李乐安正带着几个师兄弟打雪仗。一个雪球朝怀川迎面飞来,怀川微微偏头躲开,顺手将云颂拉到身后。   “怀川师兄?!”扔雪球的闻天声吓得手中刚搓出来的雪球直接掉到地上。   “你们玩。”怀川垂眸看向云颂,“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云颂有点期待地点点头。   怀川便帮他系好兔绒帽的绳子:“我在旁边看着你们,去玩吧。”   云颂立即蹲下来搓雪球,他一只手搓出来一个,分别朝闻天声和李乐安砸去。雪球精准地砸到两人脸上。   “看我的霹雳无敌雪球大旋风。”闻天声将之前搓出来的雪球全部砸向他。   云颂灵巧地躲开,一点雪也没有沾到,闻天声气得仿佛发疯的猴子。   云颂开始反击。   “别打我脑袋。”闻天声被打得抱头鼠窜,拉着李乐安挡到自己身前。   李乐安大喊:“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闻天声说。   李乐安倒戈阵营,站去云颂那边。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怀川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小孩子。   几个人将地面厚重的积雪嚯嚯干净,又等到下雪,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云颂还记得叶道清的叮嘱,帮他折了几枝梅花带回去,放到花瓶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放到花瓶旁边。   叶道清不知道去了哪儿。   半夜,叶道清缓缓归来,看到院子里练剑的云颂,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还不去睡?”叶道清说,“这么晚睡,小心以后长不高。”   “等会儿就去睡了。”云颂说。   叶道清立即喊怀川:“你这个师兄怎么当的?赶紧把你师弟弄回屋睡觉。”   怀川懒洋洋地答应:“好。”   叶道清听到他的声音找了一圈,在窗户框里看到了他的身影。怀川一直坐在窗边看云颂练剑。   叶道清无声地对他谴责了一番。   云颂收起桃木剑:“师父你不要怪师兄,是我自己想练,师兄拿我没办法。”   “去睡觉。”叶道清命令道。   云颂乖乖回房:“哦。”   怀川也离开窗边,看了眼小孩儿手中的桃木剑。这把桃木剑还是四年前他送出去的那把,对长高许多的小孩儿来讲已经不再趁手。该送把新的了。   就在小孩儿的生辰当天送吧。   怀川往云颂身上扔清洁咒,顺便回想观里的库房中都有什么好东西。   他记得有块千年的雷击桃木。   小孩儿的符偏向雷法,正好合适。   ……   云颂发现师父和师兄忽然都忙了起来:师父每日找小师叔研究长顺道长留下的书籍,师兄不知道在忙什么,但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木香。   但怀川并没有忙碌太久,大概半个月,他就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习惯。   四月中旬是云颂的生辰。   早晨醒来,他便收到了怀川送的桃木剑,上面还刻着“小桃”两个字。   “让桃木剑认主。”怀川提醒道。   云颂却没有急着做,他从被窝里爬出来,一头栽进怀川的怀里:“师兄,你前段时间是在给我准备生辰礼啊。”   “嗯。”怀川搂着他坐到床上,随手拿起给他买的新衣,“穿衣服。”   云颂配合地伸胳膊。   先是雪白的中衣和外袍,最后是层红色的纱袍。红色衬人,而小孩儿的皮肤又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粉色,更是显得他明艳俊俏,精致如画。   “不错。”怀川很满意,抱着穿好衣服的小孩儿起身,走到镜子前,开始给他梳头发,用红绳编辫子。   云颂甩了甩扎起来的马尾,坠在红色发带上的金铃铛开始铃铃作响。   头发扎好,衣服穿好,云颂还是挂在怀川身上,不愿意下地。   怀川也由得他去,托住他的屁股。   云颂重新拿起桃木剑,爱不释手。   “可以认主了吗?”怀川笑着问。   云颂划破自己的食指,往桃木剑上滴了一滴精血。精血融入桃木剑,剑身瞬间发出耀眼金光,与他的神魂绑定。   “养久了或许能生出剑灵。”怀川说。   “你的剑会吗?”云颂问。   “不会。”怀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的话却冷酷,“我的剑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识,我不喜欢。”   云颂丝毫未觉:“那我希望我的桃木剑能生出剑灵,应该会很有意思。”   “去试试剑。”怀川松开他。   云颂跃跃欲试地跑到院子中,随意耍了一套剑招,只觉得哪里都合适。   而且他注意到这把桃木剑的尺寸完全是按照成年人做的,也就意味着他即使长大,也不需要再更换桃木剑。   “可以收起来,让它变成你想要的模样,方便携带。”怀川说。   云颂想了想,念头一动,手中的桃木剑飞速变小,圈到他的手腕上。   他晃了晃手腕。   桃木剑跟着晃动,和手镯没什么区别。   “师兄,你的剑长什么样子?”云颂忽然惊觉,他好像从未见过怀川的剑。   哪怕是面对厉鬼,怀川也是随手从地上捡一截树枝做法器。   “我的剑在身体里用灵力和血肉养着,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怀川说。   云颂看出他不是很想提,直接扑进他的怀里,转移话题:“师兄,我们下山去玩吧。我听闻天声说,城里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做的糕点特别好吃。”   “嗯。”怀川答应。   他们刚走出院子便遇到了来给云颂送生辰礼的闻天声和李乐安。   两人一听他们要下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他们,跟他们一起去了都城。   怀川领着三个精力充沛的小孩儿在外面玩了一天,天完全黑了才回到观里。   叶道清在院子里逮到迟迟而返的云颂和怀川,送上生辰礼,令云颂惊讶的是小师叔竟然也给他准备了。   “小师叔身体还好吗?”云颂关心。   “比以前好点。”叶道清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会帮他补魂。就让他怨我好了。”   “不提这个。”叶道清察觉到气氛的沉重,赶紧挥挥手,“生辰快乐阿颂。”   “谢谢师父。”云颂回答。   “我要带你小师叔离开观里一段时间。”叶道清说,“他自从进入观里便没有出过门,我想带他四处走走,说不定能改变他心里的想法。”   “离开多久?”云颂问。   “不确定。”叶道清看出他脸上的不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捏了捏,“观里还有师兄陪着你呢,别害怕。”   云颂走上前抱住他。   “三年内一定回来。”叶道清承诺。   云颂抱着他不松手。   叶道清叹息一声,摸着他的头发。   良久,云颂松开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叶道清说。   “哦。”云颂声音低沉。   叶道清抬起他的脸,左右晃了晃,逗他开心:“生气了?”   “没有。”云颂说,“我去送你们。”   “好。”叶道清看向怀川,“阿颂就交给你照顾了——别老让小孩儿睡太晚,万一长不高了怎么办?”   “一直都是我照顾。”怀川说。   叶道清绷着脸,片刻后,他笑着抱了下怀川。抱得很快,生怕被推开。   第二日清晨,云颂站在天清观的山门前,目送叶道清和叶鸿声逐渐远去。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闻天声的感受:原来送人离开这么令人难过。 第148章   叶道清失约了。   第三年,他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封信,信上说他和叶鸿声发现了一处灵脉,或许可以借灵脉修复叶鸿声的魂魄,让他们再等一年。   云颂将信装回信封,向怀川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师父他言而无信——不过也希望灵脉真的能帮到小师叔。”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口气。   虽然体谅叶道清,但他心情不免有些低落,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师父了。   “但愿吧。”怀川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纤细白皙的后颈,安抚地捏了捏。   十二岁的云颂长开了许多,脸颊上的婴儿肥消失,多了些锋利的棱角,但眉眼依然充满灵气,唇红齿白。   下山时有更多人喊他小仙童。   怀川的手掌顺着他的后颈落到背上,手掌兜着他的后背,带他离开山门。   云颂的情绪还是不高。   怀川想到他已经三年未离开过天清观,山上的风景和都城的热闹大概已经看腻了。想了想,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年:“想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吗?”   少年的身体抽条很快,已经到他的肩膀,不需要他蹲下来才能看到脸上鲜活的表情,但他还是弯了腰去问。   清冷的淡香笼罩下来,云颂盯着他忽然放大的脸愣住片刻,唇瓣微张,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明所以的音节。   “去我长大的地方。”怀川重复。   “我想去。”反应过来的云颂生怕自己点头点慢了怀川会反悔,小鸡啄米一般快速点了几下,“什么时候?”   “后天?”怀川看他的表情,见他点头如捣蒜,满眼期待,不禁笑了笑。   云颂一扫刚刚的低落,眼睛变得神采奕奕。他习惯性牵住怀川的手,往无名院一路小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怀川迈开大步跟上他。   少年跑起来时,红色的发带从怀川脸侧飘过,清越的铃铛声响了一路。   云颂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装进了许多羽毛,四肢就要被羽毛充满,变成一只小鸟飞到高高的天上去。   怀川很少和他谈及自己的过去,他的所有过往怀川都清楚,可是关于怀川年幼时的经历,他却知之甚少。   他迫切地想要了解怀川的一切。   怀川是他的师兄,他们本来就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现在他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师兄,你长大的地方叫什么?离得远吗?我们要去多久?”云颂打开他的专属柜子,掏出一堆做工精细的衣服。   怀川耐心地回答他的每个疑问。   “出生在落月坡。”   “离道观很远。”   “往返需要将近一年。”   “那么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师父和小师叔也就回来了。”云颂收拾出一年四季的衣服各两套,放进储物袋。   “嗯。”怀川想说不必拿衣服,路上买新的就好,但少年兴致勃勃,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儿,他便没有开口。   “这些也要带上。”云颂又拿起一沓符纸,连同画符材料一同扔进储物袋。   他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忽然跑到妆台前,拉开抽屉:“今年生辰,灵意姐姐送了我抹脸的香膏,可以在路上用。”   “好。”怀川轻笑出声。   少年不知何时开始注重起了自己的外貌,每日都要照一照镜子,还会仔细搭配衣服的颜色,发带也会根据衣服而变化。时而雅致,时而明艳。   直到某天被师门的人笑着调侃,他们一看就是亲的师兄弟,怀川才恍然发觉,云颂似乎都是按照他的服饰穿的。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发现,怀川也不主动戳破。   “应该都收拾好了。”云颂说。   “我去找叶师伯报备。”怀川朝他伸出手,“要一起去吗?说不定叶师伯知道你要下山,会送你一些法器防身。”   “那我们快过去。”云颂和闻天声经常一起玩,已经被他有便宜就要赶紧占的思想影响。一听有法器,脚步都快了。   怀川笑得无奈,却放任他的步伐。   叶秉正果然给了云颂法器,不仅有法器,还有几张灵力充沛的五雷符。   “路上小心。”叶秉正言简意赅道。   云颂和怀川应下。   殿内的氛围一时有些沉默。   叶秉正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过于冷酷,清了清嗓子,对怀川道:“你修为高,还是师兄,出门要照顾好师弟。”   “是。”怀川拱手行礼。   似乎也没有别的可叮嘱的。   叶秉正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离开大殿,云颂和怀川正巧遇见来找叶秉正商量卖香膏事宜的叶灵意。   “你们要下山游历?等等啊,别着急走。”叶灵意从储物袋中掏了掏,掏出一堆东西,一股脑全塞到云颂怀里,有灵符和法器,还有香膏和药膏。   “你们两个一定要记得用香膏,都是新做出来的,各种香味都有。”叶灵意十分满意地看了看师兄弟两人的脸,心想她待在观里果然没错,没有一个丑的。   “谢谢灵意姐。”云颂说。   “跟我客气什么。”叶灵意觉得他小题大做,挥挥手,“一路平安。”   “知道了。”云颂应声。   叶灵意进入大殿。   云颂和怀川回到无名院。   云颂又去找闻天声和李乐安告别。   “你绝对是我们这群师兄弟中,下山游历最多的。”闻天声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想让所有人都留在观里,反正只要天清观还在,离开的人总会回来。   “我也好想下山游历,可惜我还差一年满十五岁。”闻天声惆怅地说,“观里也没有已经及冠的师兄愿意带我,我师父是观主,更不会带我了。”   “真羡慕你们,一个有师兄带,一个已经满十五。”闻天声长叹一声。   “三天后我要下山做法事,到时候偷偷带你一起。”李乐安拍拍他的肩膀。   闻天声宛如枯萎的花重新获得生机,抱着李乐安一顿拍马屁。   云颂和他们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两日后。   云颂和怀川已经离开天清观,走出都城的管辖范围,朝着西北继续前行。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青州。   青州位于西北深处,六十年前是边塞军城,后来一场失败的战役让青州城中两万多人死于屠城,从那以后,青州就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城。   直到二十年前,青州重新回到本朝手中,再度成为军城,由军队驻守,才逐渐从战争的疮痍中恢复。   “我年幼时曾被青州的一位老兵捡到收养过几年。”怀川向云颂提起这段幼年经历时,他们已经进入青州的地界。   路上多有风沙,怀川和云颂均佩戴了帷帽。帽檐微微遮住眉眼,怀川的青色纱帷垂直锁骨,风一吹,便露出下颌和一双线条锋利的薄唇。而云颂的纱帷则长至腰间,将他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云颂时常嫌弃纱帷碍事,尤其是和怀川说话的时候。纱帷虽然轻薄,但无法令他看清怀川的脸。   云颂掀起前帷,却刚好来了一阵裹着沙子的风,来不及偏头躲开,风沙便扑了一脸。他抹着脸问:“后来呢?”   怀川拿出手帕给他擦脸,将他的帷幕重新放下:“他年纪大了,还在战场上受了很多伤,不到四年便去世了。”   “啊。”云颂微微一怔,顿时后悔自己没过脑子的多嘴一问。   “他是寿终正寝。”怀川说。   云颂心里这才没那么不舒服。   “先进城吧。”两人已经走到青州城的城门,怀川拿出度牒交给城门口的守军。守军盘查了一番,放他们入城。   城内的景象比云颂想象中安稳,街上往来的人员虽然繁杂,但各安其位。   两人率先找客栈安顿下来。   云颂摘掉帷幕,甩了甩上面的沙子。   “师兄,你刚刚看到了吗?竟然有金发碧眼的人。”云颂兴冲冲地向怀川比划刚刚在路上遇见的异域男人。   怀川被他栩栩如生的动作逗笑。   云颂看向怀川浅金色的眼眸,忽然想到怀川因为这双异于常人的瞳色,被说成是不详之人、遭父母抛弃的事情。   但是在青州地界,人们对金发碧眼者见怪不怪,浅金色的眼眸在他们眼中估计更是不足为奇。   这里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不详。   “师兄。”云颂忽然抬起手。   怀川配合地弯下腰:“嗯?”   云颂伸到半途便觉得不妥,想要收回去手指却因他的陡然靠近,就这样轻轻落到了清艳的眉宇间。他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似是无意触摸。   “怎么了?”怀川握住他的手。   云颂便如实说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怀川一时愣怔住,回过神来,轻轻叹息一声,唤出他的名字。   云颂立即抬眼看他。   怀川扬起嘴角:“真可爱。”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云颂说。   怀川笑着说:“明明一直都是。”   云颂皱着眉抗拒:“不是。”   “那就不是吧。”怀川从善如流地改口,却看到少年的身体别到一旁。   “生气了?”怀川弯腰去看。   云颂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那理理我?”怀川问。   云颂转回身体:“没有不理你。”   怀川知道此时不该笑,却还是没忍住从唇角溢出一声轻笑。他又想说那两个字了,但又害怕真把少年惹炸毛。   “我很快就会长大的。”云颂说。   “我知道。”怀川回答。见少年的表情已经和往常一样,他往少年身上扔下清洁咒,兜着他的后背去到床边:“赶了一天的路,早点休息。”   云颂脱下衣服和鞋子,躺到床上。   “明天带你去落月坡。”怀川躺到他旁边,拉上被子。   云颂趴到他怀里,闭上眼。   半夜,一阵阴冷的气息席卷房间。   云颂刚睁开眼,发现怀川已经坐了起来,只是胳膊还被他抱在怀里。   “只是战场遗留的煞气。”怀川按住想要起床的云颂,“没事,继续睡吧。”   云颂安心地重新闭上眼。   怀川画了道符笼罩住房间,房间内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给他画了道安神符。   熟悉的煞气出现,怀川已经没有了睡意,但还是躺回去,陪少年继续睡。 第149章   落月坡位于城西,是一处低矮的小山坡。山坡附近没有农户,景色荒凉。   还未靠近落月坡,云颂便感觉到空气中翻涌的煞气,和昨晚突然袭来的煞气一样。浓烈的煞气形成阵阵罡风,永不知疲倦地刮在落月坡的空中。   云颂只是被风轻轻擦过胳膊,血肉下的骨头缝里却都泛起疼痛。   怀川说自己在落月坡长大,可是这里的罡风和煞气如此强,怎么可能住人。   “罡风的范围比十二年前我和师父离开时扩大了许多——把手给我。”怀川施法护住云颂,然后拉起他的胳膊,掌心覆盖到刚刚罡风触碰过的地方,送入一缕灵力。温和的灵力驱散了手臂上沾染的煞气,也消弭了痛感。   “还疼吗?”怀川问他。   云颂看出他的自责,摇头:“不疼了。”   怀川攥着他胳膊的手往下滑落,将他的手裹进掌心:“跟紧我。”   “嗯。”云颂贴近他。   两人完全走进罡风覆盖的区域。   “这里煞气好重。”云颂皱起眉,“要是放任不管,会影响城内的百姓吧。”   “这些煞气是屠城时枉死的数万百姓的怨气所化,要想清除煞气,需要先度化青州城枉死的数万冤魂。”怀川面色凝重地说,“师父曾封印过这里的煞气,让它不再扩散。没想到才短短十二年,封印就破了。”   “我们能度吗?”云颂问。   怀川讶然片刻,没想到云颂的第一反应不是问能不能再次封印,而是度化冤魂。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不知道。”怀川实话实话。   “那我们试试。”云颂果断道。   闻言,怀川望向少年认真的眉眼。   少年似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也不会去思量失败的后果,仿佛天地间无不可往、无事不可为。   怀川忽然低头笑了声。   倒是他畏缩不前了。   “好,我们试试。”怀川说。   云颂笑了笑,但是一想到怀川在这种地方长大,笑容倏地消失,严肃地问:“不过在尝试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长大?”   “被一个道士抓过来的。”怀川和云颂已经走到山坡后,也就是罡风的中心。   山坡后面有一处被半人高的石块堵住的洞口。怀川轻轻松松将石块移开。石块移开后,露出一条幽深的向下的通道。   怀川弯下腰,率先进入洞口:“小心碰头——那个道士是邪修,想要借这里的冤魂修炼,同时用煞气打造一把阴兵。”   洞内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云颂只能看到怀川模糊的轮廓,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的温度却很清晰。云颂学着怀川安抚他时的动作,捏了捏怀川的手。   “他抓了三十多个生辰八字适合为阴兵献祭的孩子,就关在这个洞里面。”山洞越往下走越开阔,已经可以直起身子。到了一处拐角的时候,山洞陡然变得开阔,但是仍旧没有一丝光线照进来。   “我是最早被抓进来的孩子,那时我应该是六岁。”怀川说话时,云颂从储物袋中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簇明亮的火焰腾得燃烧起来,照亮他们站着的角落。   怀川扭头便看到云颂被火焰照得暖烘烘的脸颊,情绪陡然从过往游离出来。   云颂对上他的目光,有点无法理解其中复杂的情绪。但是他往前走了半步,一只手搂住怀川的腰,抱了抱他。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克制。   “我没事。”怀川拍着他的后背。   但是云颂没有松开手,反而往他的胸口埋得更深,不让怀川看见他想要杀人的眼睛:“我知道你没事,你觉得都过去了,但我心里不舒服,还很生气。”他的语气尽量平静,但是每个字都无意识咬得很重。   洞里有了火光之后,他基本看清了洞内的情况: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牢笼,每个笼的空间都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高度和宽度勉强能够容纳六七岁的孩子舒展身体,长得再高一点就只能蜷着。   那个道士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的师兄,对待那些无辜的孩子。   咔嚓——   云颂捏碎了手中的火折子。   “阿颂?”怀川一把攥住云颂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强迫他松开手。   云颂听到怀川叫他,恍然回过神,手中攥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   碎成两截的火折子滚到地上,火焰明明灭灭,最终还是熄灭了。   洞内再度被黑暗笼罩住。   云颂听到怀川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了一声:“怎么给自己气成这样?”   “好啦,一个死人哪里值得你生那么大的气。”怀川带着灵力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云颂手掌心被火折子划出来的伤口。   刺痛的伤口很快愈合。   云颂的手指蜷了蜷。   怀川摸到他的脸,将他从自己胸前挖出来,抬起他的下巴,凑近了瞧他。   云颂垂下眼睫。   “气得眼睛都红了。”怀川说。   云颂下意识问:“你怎么看见的?”   怀川笑了:“我猜的。”   云颂不说话了。   “那还要不要听了?”怀川另一只手伸向云颂的储物袋,储物袋像认主一般朝他完全打开。他从里面又拿出一支火折子,轻轻吹了吹。火焰亮起。   “要听。”云颂闷声说。   怀川摩挲两下他的脸颊,松开手,用火折子将墙壁上遗留的蜡烛一一点燃。   “我在这里被关了三年,但受煞气影响,多数情况下意识都不清醒,所以也没有觉得很难熬。”怀川指了指其中的一个笼子,“当时我就被关在那里。”   云颂皱着眉看过去。   怀川见他下颌都绷紧了,立即轻描淡写地揭过去:“然后师父就来了。师父解决了那个道士,救了我们。”   云颂的表情这才稍微好看一点。   “你之前不是问我,我的剑长什么样子吗?”怀川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的剑就是那个道士即将练成的阴兵。”   他将它养在手臂里。   云颂愣住:“怎么会是阴兵?”   “那把阴兵生出了灵识,为了不被销毁,强行认主。若是销毁它,我也会跟着死。”怀川的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嘲弄,“所以,在它认主后,我便抹去了它的灵识。”   云颂在意的却另有其事:“你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阴兵放在身体里养!师父他没有帮你想办法解开阴兵认主吗?”   “师父说,阴兵吸收煞气而成,只有慢慢炼化才不会损伤我的身体。”怀川从手臂中抽出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   剑光闪过,云颂眯了眯眼睛。   “这把剑原本漆黑无光,现在就只剩剑柄处还有一点墨色。”怀川将长剑递给云颂。云颂接到手中时,看到了剑柄上的墨色,仿佛洁白雪地中的一点脏污。   长剑看着轻巧,拿在手里却很沉,而且触手生寒,仿佛这把剑是用冰做的。   怀川及时从他手中拿走长剑。   “还有什么想听的吗?”怀川将长剑放回手臂中,垂眸看向正望着自己泛白的手掌心发呆的少年,“被冰到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但是被少年匆匆躲开了。这个动作令他下意识皱起眉。   “没有。”云颂握住手指,“我只是在想,它在你的手臂里会不会也很冰?”   “不会。”怀川说。   “我们出去吧。”山洞内空气稀薄,云颂待在里面总觉得呼吸不畅,当然,也不否认与他看见那些笼子就生气有关。   怀川熄灭洞里的蜡烛,牵着他原路返回后,用石块重新堵住洞口。   云颂重重地呼出口气。   怀川看了他一眼,给少年看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怀川笑着收回视线,看向漫天罡风:“什么时候开法坛?”   “现在就可以。”云颂拍了拍腰间悬挂的储物袋,“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怀川见他已经动作麻利地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出来,欲言又止。   云颂的余光注意到他的表情,语气自如:“我知道有危险,师兄,我不怕。”   他在天清观学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度化冤魂的不易,更别提数万冤魂。一时不慎,说不定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但天清观一直教他的是护道守正、济世度人。他和怀川看到了,便不能无视。   “我知道了。”怀川在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心中复杂的滋味是什么:一直需要他保护的小师弟,忽然间走到了他的身边,不需要他再频频回头,对方已经成为了跟他并肩的人。   云颂着手布置法坛。   怀川施法请来青州城的城隍。   城隍一听他们竟然要度化这里的冤魂,心中没有半点不情愿,笑容灿烂到堪称谄媚地问他们需要自己做什么。   他自从接手青州这块地界,每日都在为这里的冤魂焦头烂额。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要度化冤魂,无论是否成功,他都愿意尽最大可能地配合。   而且真要是让他们度化成功,数万人啊,这可是滔天的功德。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份功德再往上升一阶了。   法坛布置完成。   罡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云颂和怀川并肩站在法坛中央。   城隍则在坛下为他们护法,并在度化成功后打开黄泉,将冤魂引入地府。   怀川手指划过长剑,雪白锋利的剑身出现一抹血色,很快被长剑吸收。长剑金光大盛,怀川反手将其立于法坛中央。   一道剑光以他为中心涤荡开来。   周围的罡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齐齐扑向法坛中的两人。罡风猛烈,呜呜的风声如同哀嚎,仿佛是无数人在惨叫。   云颂定下心,以血画符,手中快速掐诀。血符瞬间燃烧出金色的火焰,火焰熄灭时,一道紫光将法坛笼罩。   罡风被阻挡在法坛外,却比之前更加凶猛。无数罡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煞气被唤醒,天地已然变了模样。   一双双泣血的眼眸出现在煞气中。而每一双充满恨意和杀戮的眼眸背后都是一个无辜惨死的人。他们用这双眼盯着这个世界,盯着法坛上两个渺小的生人。   云颂如芒在背,心中微微震颤。他垂下眼睫,不去看那些能够影响人心智的眼眸,一刻不停地加固法坛结界。   城隍也在出手帮忙。   与此同时,怀川手中的长剑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怀川握紧长剑,手中掐诀。   剑光荡开的范围更大,将罡风覆盖的区域笼罩,仿佛将其束缚在剑光之内。   他必须确保罡风不会伤害到普通人。   怀川盘腿坐下,双手掐诀,回头看了眼额头已经冒出冷汗的云颂。他的眼神沉了沉,但什么劝阻的话也没有说。   “还可以。”云颂说。   “嗯。”怀川闭了闭眼,“那便开始。”   两人同时咬破舌尖,念出度亡经文。   经文一出,混沌的天地间顿生清光。   罡风微微停顿片刻,煞气中的无数双眼睛流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经文声继续。   数万冤魂发出凄厉的嘶吼,疯了一般冲向法坛。云颂感觉一股热流从自己耳朵里流了出来,他闻到了血腥味。   但嘴里诵出的经文却没有半分停顿。   嘶吼声逐渐变成悲泣。   哭声不绝如缕,沉重得如同山崩。   云颂的心神忽然不稳,唇边溢出鲜血。   煞气找到机会,猛然冲向结界,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宁愿与法坛同归于尽。   结界瞬间出现裂纹。   经文还有一半,但结界根本撑不到经文念完。云颂咬了咬牙,想要调动体内的精气,用自身精气来补耗尽的灵力。   忽然,云颂感到一股轻松之意。   他怔了怔,猛地抬眼看向身前的怀川。   怀川先他一步做了他想做的事。   结界重新恢复稳固。   云颂闻到了更多血腥味。   但他不能分神,经文更不能停。   “……诸恶冤业,尽愿消除。”   随着最后一声经文落下,罡风骤停。   数万冤魂放下执念,走上黄泉。   黄泉路上的风沙和青州城的风沙似乎重叠在一起,云颂眼中流出血泪,看不清楚黄泉的景象。但是他想,这样算不算是家乡的风沙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第150章   砰——   长剑坠地,剑柄处的最后一点墨色消失。剑身泛起莹润的光,煞气尽消。   云颂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踉踉跄跄地起身去查看怀川的情况。看到怀川浅绿色的前襟已经被吐出来的鲜血染红,云颂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颤抖的双眸慢慢挪到怀川苍白的脸上,却看到怀川沾血的唇微微勾起上扬的弧度:“别怕,我没事。”   他的语气平静又淡定,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给云颂擦了擦脏掉的小脸。   “怎么可能没事。”云颂不相信。   使用精气折损的都是自身寿命。   “十多年的寿命而已。”怀川捏住云颂的下巴,为他擦拭脸颊上的血痕。   云颂生气地说:“是我要度化冤魂,要用也应该是用我的命。”   怀川捏着他下巴两根手指收紧,沉了声音道:“云颂,我是你师兄。”   云颂气恼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怀川见他乖巧下来,手指的力度松开。但少年一直垂着脑袋,模样看着好不可怜。怀川心软了:“阿颂,我想保护你,和你需不需要保护是两码事。”   云颂的睫毛颤了颤。   怀川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轻轻笑了声:“哪怕我们都老了,我也会这样。”   云颂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他抬眼看了下怀川,从他手中夺走手帕,开始给他擦脸:“你的脸也脏了。”   怀川连忙抓住他的手。   “干嘛?!”云颂的反应很大,“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擦脸?”   怀川无奈地笑:“这条手帕脏了。”   云颂这才反应过来他抢来的手帕刚刚给自己擦过脸,尴尬地僵住。   少年苍白的脸瞬间有了血色。   “我当然知道!”云颂赶紧烧掉手中的脏手帕,拿出一条新的给怀川用。   两人像是两只依偎在一起互相舔毛的猫咪,给对方擦拭干净脸上的血迹。   一道多余的咳嗽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温情的氛围。一大一小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发出嘈杂声响的城隍。   城隍挠了挠头,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笑:“两位,抬头看看天。”   他矜持地往上指了指。   云颂和怀川缓缓抬起头。   罡风和煞气一同消失,天空变得澄澈空明。而在两人的头顶上方,如流霞一般耀眼的功德金光形成一朵形似莲花的祥云。在两人看向它时,祥云化作丝丝缕缕的金色星光飘落到两人身体里。   云颂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被这片金光洗涤一新,灵识清明,变得宽广深厚。   “我的灵力恢复了。”云颂惊喜道。   “我的也是。”怀川捡起长剑,却不再放回手臂,而是放到丹田中温养。余光看到云颂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怀川向他解释:“剑上的煞气已除,不碍事。”   “行吧。”云颂不再如临大敌一般盯着怀川的丹田看。他收回视线,看向同样得到功德金光的城隍:“那些冤魂去了地府之后,你们会怎么处理?”   “他们虽是冤魂,但是仍需审判生前的善恶。赏善罚恶,不容私情。”城隍回答,“但他们可以先申冤,再审判。”   云颂表示理解。   城隍微微躬身,向他们行礼:“多谢两位道长今日为青州做的一切。”   云颂不好意思受他的礼,连忙躲开,疯狂摆手道:“不用谢。”   怀川虚扶住城隍的胳膊。   “两位以后遇到麻烦事可以凭借这块令牌找我。”城隍递给他们一块令牌。   怀川接住,反手递给云颂。   云颂也没有仔细看,收进储物袋。   城隍笑了笑,向他们告别。   落月坡只剩下云颂和怀川两人。   云颂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又看向怀川全是血的前襟,非常认真地说:“师兄,我们需要洗澡。”   但是青州水源短缺,并不方便。   不过刚刚如雨般的功德或许会让落月坡这片区域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   怀川问云颂:“要走吗?”   云颂最后看了眼青州城的方向,点点头。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牵怀川,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动作,但在握住对方的手掌时,他的心里忽然划过一丝异样的别扭感。莫名其妙的感觉,云颂摇摇头,没有理会:“找个汤泉。”   怀川直接使用地遁术。   两人的身影从落月坡消失,再次出现已经是百里外的汤泉镇。两道浅绿色的身影进入镇上最大的汤泉店。   “舒服。”云颂进入汤泉,手里还拿着一颗削好皮的苹果,惬意地啃了一口。   听到怀川的脚步声,云颂啃着苹果回头看去,嘴里忽然忘记了咀嚼。   怀川披着宽松的浴衣,只在腰间系了衣带。领口随意敞开,从喉结到胸口的线条一览无余,肌肉紧实又饱满的胸膛在白色浴衣下若隐若现。   察觉到云颂直白的目光,怀川垂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还没看够?”   云颂慌忙移开视线,吭哧吭哧啃了三大口苹果,将自己的口腔塞满,这才克制住想要吞咽口水的冲动。   他也想有这样的身材。   怀川进入汤泉。   水声哗啦啦涌动。   云颂感觉到怀川坐到了自己身边不远的位置,大概只隔了半条手臂。汤泉水的温度很热,他却感觉怀川坐下来的那瞬间,从怀川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更热。   云颂又啃了两口苹果降温。   怀川笑着扫了他一眼,调侃道:“怎么突然喜欢吃苹果了?我怎么记得某个人说自己宁愿喝茶也不愿意吃。”   “不是我。”云颂从果盘里又拿了一颗苹果递给怀川,“这里的苹果甜。”   怀川握住云颂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咬了一口苹果:“确实挺甜的。”   云颂举着苹果呆住了。   怀川松开他的手腕:“怎么了?”   “没……没事。”云颂愣愣地把怀川咬了一口的苹果也啃完了。连吃两颗苹果的云颂有点撑,在水下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想到什么,他偷偷瞥向怀川。怀川身上的浴衣已经完全被汤泉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可以看到腹部很明显的肌肉轮廓。   云颂对比了下,很挫败地在心里叹口气。他的视线收回来时,不小心扫过更下面的位置,看到一团隆起的阴影。   云颂皱了下眉,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脸色瞬间涨红。   他猛地站了起来。   被他带起来的水花溅到怀川脸上,怀川动作随意地抹去脸颊的水珠,开玩笑道:“水里有东西咬你了?”   云颂心如鼓擂,缓缓坐下:“……没有。”   他坐得离怀川稍微远了一点。   怀川却凑近了他:“有心事?”   云颂脑子里全是刚刚看到的那团颜色深重的阴影,现在又闻到怀川身上清浅的香味,脑子更乱地摇了摇头。   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明显是有心事了,但少年不愿意告诉他。   怀川心里有点微妙的不悦。   “没有就好。”怀川忍耐住。   云颂在他的身体离开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微微张开嘴大口呼吸。   刚刚差点憋气憋死。   他为什么要觉得不好意思?   明明他和怀川都是一样的男人,明明他和怀川每天都睡在一起,又不是没有过比这更加亲密的距离。   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云颂将自己埋进了汤泉池中,咕噜咕噜吐出来两个水泡。   但没几天,让云颂更苦恼的事情出现了。一觉醒来,他的声音变沙哑了。   怀川说他进入了换嗓期,声音出现沙哑是正常的现象,不用着急。   “那我的声音会不会变得很难听?”云颂担忧得几乎吃不下饭,他知道人到了年纪就会换嗓,他陪闻天声经历过,当时他还嘲笑闻天声说话像鹅叫,现在轮到自己身上,云颂又一次理解了闻天声的心情,怪不得对方想打自己。   “不会。”怀川说。   云颂听到他如此肯定,心中放心。   他的换嗓期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和怀川回到天清观都没有结束。   “我师父他们回来了吗?”云颂问来道观门口接他和怀川的闻天声。   “还没有。”闻天声说。   “那有寄信回来吗?”云颂又问。   “也没有。”闻天声的眼神忽然变了变,托着下巴打量他,“你长高了。”   “啊。”云颂没适应突然转变的话题。   “你还变声了。”闻天声叉起腰,“这下该轮到我嘲笑你了吧。”   云颂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你不是满十五岁了,怎么没下山?”   “我和李乐安刚回来两天。”闻天声立即和他分享起自己和李乐安一起去附近的应州给人做法事的事情。   云颂一心二用,一边听他讲,一边在心里想叶道清不回来也就算了,竟然连封报平安的信都不寄回道观。可是之前三年,叶道清每个月都会寄信回来。   云颂心神不宁地拽住怀川的胳膊。   怀川知道他心中所想,覆上他的手背:“师父修为高深,不会轻易出事。”   “嗯。”云颂也只愿自己杞人忧天。   可是又过了两个月,叶道清还是杳无音讯。云颂的换嗓期都要结束了,他原本还想让叶道清听一听自己奇怪又好笑的沙哑声音,叶道清肯定乐得不行。   夏天到来时,云颂的换嗓彻底完成——曾经稚嫩的声音沉了些许,却并不粗浊,依旧清透干净,仿佛一汪澄澈的清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某天醒来,云颂没有看到怀川。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   怀川也不在院子里。   他继续往外走,出了院门,他听到一阵喧闹声,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云颂有所预感,快步朝声源处跑去。   法堂已经围了不少人。   云颂看到了人群里面的叶道清,下意识喊了声:“师父?”   叶道清闻声回头。   云颂却愣住了,他发现叶道清苍老了许多,竟然都有了白发。   叶道清对他摇摇头,示意他站在那里不要动。云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一阵慌乱不安,他下意识去找怀川的身影,但怀川也示意他不要往前。   云颂突然不想听他们的话,他挤开前面的师兄们,来到最前面。然后他就看到了跪在地上,阴气缠身的叶鸿声。   法堂内,叶秉正、莫见尺和赵凝微都在。法堂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面容威严肃穆。   这是他们的师祖,叶凌虚。   师祖竟然出关了。   云颂拜入天清观已经将近九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师祖的模样。   他心中来不及惊讶,便听见叶秉正一字一句道:“叶鸿声,你修炼邪术,残害无辜百姓数十余人,悖道灭德,天地不容。” 第151章   “我想活着有错吗?”叶鸿声虽然跪着,可是头却不曾低过一刻。此时,他更是昂起头,大声质问坐在高座上的叶凌虚,“我不想死有错吗?”   云颂印象中的叶鸿声是孤僻冷傲的,即使生气也会顾及自身体面,但是现在的叶鸿声让他觉得陌生。   他看到叶鸿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猩红,这很明显是已经入魔的征兆。   可是这四年他师父一直陪在叶鸿声身边,叶鸿声怎么会有机会入魔。   “阿声!”叶道清抓住叶鸿声的胳膊。   叶鸿声甩开他,目光不肯移开。   “想活着没有错。”叶秉正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堂讲课一般,“你想活着,那些死在你手中的人难道就不想活着?他们想活着又有什么错?”   “弱肉强食,他们弱小便是错。”叶鸿声声音冷酷道,“他们的魂能用来补我的残缺,是他们的荣幸。”   “你已癫狂。”叶秉正说。   “我说错了吗?”叶鸿声嘲讽道,“他们的贱命如何能与我的相比较。他们活着的每日每夜都是痛苦,我杀他们,反而是在为他们解脱,功德无量啊。”   “叶鸿声,无论你如何狡辩,你杀害无辜之人都是事实。”叶秉正并不顺着他诡辩的话继续跟他争论,叶鸿声俨然陷入了魔障,和他多说无益,“按照天清观门规,我今日当废掉你全部修为,将你逐出天清观,押送至官府受审。”   叶鸿声笑了声,扭头看向身旁的叶道清,嘲讽道:“你带我回来,说观里会给我一条生路。师兄,我的生路呢?”   叶道清的身体像是绷到了极致,轻轻晃了下。在叶鸿声嘲弄的目光中,他朝叶凌虚跪了下去,声音沙哑:“是我管教不严,我愿意和他一起承担罪责。”   叶鸿声眼中的讽刺正浓,却因为他突然的下跪,表情凝固在脸上。   云颂也愣住了。   认识师父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师父这么卑微地向人祈求过什么。   可是不会有用的。   就连他都知道叶鸿声犯的是最严重的大错,任谁求情都不会有用。   “叶道清,看管不严,致生事端,罚去后山静思悔过,为期一年,任何人不准探望。”叶秉正说罢,向为首的叶凌虚恭敬行礼,“师父,这样可行?”   叶凌虚微微颔首。   叶道清往前膝行了两步:“师父!”   叶凌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垂眸问他:“道清,你的道心还纯粹吗?”   叶道清想说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叶凌虚,是你的道心不纯粹吧,你闭关不也是为了多活几年。”叶鸿声撑着地,缓缓站起。他回头看向法堂外站着的一众弟子,倏地大笑出声。   他的手指隔空从每个弟子脸上点过,像是在数他们有多少人。最后,那只手落到叶凌虚的脸上:“你想多活几年就可以,我便不行?我可一直记得,当年你见我第一眼时流露出来的贪婪,我这样适合被夺舍的身体,你每日看在眼里,却不能出手,是不是快急疯了。”   众人哗然。   数道目光落到叶凌虚身上。   云颂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但叶鸿声说的煞有其事,不像污蔑。   云颂没有跟其他弟子一样喧哗出声,他冷静地看向叶道清和怀川,决定只相信自己师父和师兄的判断。   “阿声!别胡言乱语!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师父不是那样的人。”叶道清第一反应便是厉声呵斥叶鸿声,怕他的处境雪上加霜。他相信叶凌虚的为人,但也清楚叶鸿声从来都不屑于说谎,那么他们两人中间必然是有误会。   “你说是误会,那便是吧。”叶鸿声完全没有争论的打算,语气随意,“你们亲如一家,我什么都不是。”   “你也是我的家人。”叶道清说。   叶鸿声笑了,眼底如虫子般涌动的猩红淡了一些,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师兄,我该夸你重情重义吗?我杀了人,你竟然说我是你的家人。你不觉得你可笑吗?”   叶道清没有被他的话刺到,他早就习惯了他这些冷漠又难听的话语,并学会猜测背后真正的含义。   所以,他忍不住想,叶鸿声此时说的话,是为了和他撇清关吗?   “叶鸿声,我以天道起誓,从未对你起过任何觊觎之心。”叶凌虚的声音平缓而冷静,瞬间就让躁动的弟子们安静下来听他讲话,“我闭关并非为了延寿,而是想为你推演出一线生机。”   “冠冕堂皇。”叶鸿声冷笑,“骗骗这群傻子就行,别把自己骗了。”   “我信师祖。”有人道。   很快,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起。   云颂听到了闻天声的大嗓门也混在里面:“我也相信师祖!”   叶鸿声眼中的猩红忽然变重,几乎要淌出血泪来。他环顾一周,脸上冷笑连连:“好!好!好啊!这就是天下第一观的天清观,互相包庇,是非不分。你们逐我离开,我也早就不稀罕留下。”   叶道清察觉到什么,慌忙喊了声叶鸿声的名字。他们离得很近,叶鸿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将整座天清观都笼罩其中。   “你们想杀我,也要看自己的本事够不够。”叶鸿声祭出大阵,“叶凌虚,我倒要看看你死前能不能说一句实话。”   大阵顷刻间覆盖天青山,完全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就连叶凌虚也慢了叶鸿声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阵开启。   云颂顿时感觉到庞大如山的灵力压制,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人捏在了手中,不过痛感尚且能够忍受。   但身边有人承受不住倒在地上。   叶凌虚立即施法护住所有弟子。   云颂感到了些许轻松,灵力压制没有刚才那么厉害,至少画符不成问题。   他忍不住走神了片刻,心中感叹叶鸿声在阵法上竟然有如此高的天赋,却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出来过半分。   与此同时,叶秉正、莫见尺和赵凝微一起对叶鸿声出手。   叶道清站在原地,看着混乱至极的这一幕,忽地生出几分发生了什么的茫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看好叶鸿声,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叶鸿声被心魔影响,为什么在叶鸿声杀人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师父。”云颂看到叶道清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忙跑上前扶住他。   怀川也赶了过来。   “师父,你哪里难受?”云颂见叶道清一度呼吸不上来,急得不行。   “我没事。”叶道清极力站稳。   怀川轻声道:“不必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走到今天无非是造化弄人。”   “你还教育起师父了。”叶道清不合时宜地开起玩笑,但根本笑不出来,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叶凌虚在破阵。   叶道清看向在大阵加持下,和叶秉正几人斗得有来有回的叶鸿声,很想上前,却迟迟迈不动脚步。   就在他迟疑之际,莫见尺被叶鸿声打飞出去,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叶道清立即冲过去:“莫见尺。”   莫见尺抹了下血:“没事,小伤。”   “怀川,云颂,照顾好师叔。”叶道清叮嘱过后,出手加入斗法。   眼见阵法即将被破,叶鸿声不再恋战,利用阵法最后的力量,瞬移离开天青山,再也没有了踪迹。   叶道清看着他离开的地方,久久没有回神。直到阵法被破,他感知到灵力的压制消失,才缓缓收起手上的金线。   金线断了一截,断的那截缠绕在叶鸿声的胳膊上,被他一同带走了。   叶道清闭了闭眼。   他无法感知到断掉的金线,就像他无法知道叶鸿声逃去了何处。   “我来联络各地道观,让他们留意叶鸿声的踪迹,一旦找到他,立即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捉拿。”即使场面已经混乱不堪,叶秉正做事依旧有条不紊。   叶凌虚破阵时耗费了太多心神和灵力,声音疲惫道:“按你说的办。”   叶秉正:“是。”   他看向法堂外的一众弟子。修为弱的弟子们受大阵的影响重,仍在倒地昏迷中。修为强的弟子们则清醒地目睹了叶鸿声叛逃的全程,每个人的脸上无疑都挂着深深的惶恐与不安。   “所有弟子扶起你身边昏迷的人,回到各自的院子中打坐静心。”叶秉正平日里便喜怒不形于色,所有弟子都害怕他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此时,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成了让他们安心的存在。   弟子们听令离开。   云颂和怀川守着叶道清没有走。   “我去后山。”叶道清不等叶秉正提起,就主动开口。他弯下腰,向叶凌虚行礼,声音低哑:“师父,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天清观。”   “起来吧。”叶凌虚叹息一声,“既然已经领了罚,以后这话就别再说了。”   叶道清声音颤抖:“是。”   云颂问:“师祖,叶师伯,我和师兄能送师父去后山吗?”   叶凌虚答应:“去吧。”   云颂和怀川陪着叶道清离开法堂。   三人一路沉默。   走到后山时,叶道清脚步停下,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   云颂和怀川也站住。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心魔。”叶道清的脑海中一直在反复回想他和叶鸿声的相处,从小到大的每一刻,他把回忆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他想不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七岁被我捡到时,他说要杀尽天下恶鬼,让世上不再有和他一样遭遇的人。十五岁,我问他儿时的想法可曾变过,他回答我,从未。   “十九岁,他为了救人可以耗费为数不多的寿命,自己却虚弱得三个月下不来床。二十一岁,他凭一己之力镇压鬼村,拯救无辜者上百人。”   叶道清心中的痛苦让他说起这些过往时,表情变得茫然又无措:“你们说,他什么时候有了心魔?”   他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云颂清楚地感受到了叶道清溢于言表的痛苦,心情变得格外沉重,他的眼眶跟着泛红,强忍住鼻腔的酸意。   怀川道:“人总会变的。”   叶道清颓然地松开抓着云颂的手。   他转身上山,孤零零的背影看着像是山上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 第152章   云颂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叶道清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小道中,他却没有挪动脚步离开。他问怀川:“师父还会好吗?”   “会的。”怀川轻声回答,“他能想开的,我们要给他点时间。”   云颂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等眼角的湿润干透,他和怀川一起离开后山。   三天后,天清观内的压抑沉闷氛围才逐渐消失。虽然没有和往日一样继续吵吵闹闹,但每个人的脸上至少会偶尔露出笑容,不再死气沉沉。   云颂敲响莫见尺的房门。   莫见尺受伤时嘴硬说没事,却已经在床榻上躺了三天,走两步路都费劲。   “进来。”莫见尺说。   云颂和怀川走进去,顺手合上门。   “是你们俩啊。”莫见尺放下手中的书,招招手让两人走近了,坐到床边。   云颂和怀川刚坐下就被莫见尺戳破了来找他的目的:“想问我叶鸿声的事情是吧——惊讶什么?很好猜。”   云颂收回目光,点头承认:“师叔你告诉我吧,不然我晚上睡不着觉。”   “你呀。”莫见尺无奈地笑笑,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语气萧索,“四天前的深夜,你们师父带着浑身阴气的叶鸿声突然回到观里,紧急传召我们前往法堂,并叮嘱我们不要惊动观里的弟子。”   怪不得他第二日清晨才察觉不对。   云颂扭头看向怀川。   怀川发现得比他早很多,他那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去摸身边的人,摸到手的床铺一片冰凉,仿佛没有人睡过。   “天快亮时,我察觉到了阴气,就起床去看了看情况,没想到会是……叶鸿声。”怀川忽地停顿了片刻,将已经喊习惯的小师叔三个字压下去。但他去的时候叶道清已经讲完了在外四年的事情,他也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和其他人赶到后,看到他身上浓重的阴气,都吓了一跳。本以为师兄是想让我们一起为叶鸿声净化阴气,没想到他说叶鸿声杀了人。”莫见尺像是又回到了那天深夜的法堂中,语气不知不觉流露出与当时如出一辙的惊愕。   “为了不吓到熟睡的弟子们,我们暂时封住了法堂,不让阴气外漏。”莫见尺看向怀川,“没想到你还是察觉了。”   “我睡觉时习惯外放灵力。”这种时时刻刻都能察觉到周围任何细微动静的感觉让他安心。在云颂小的时候,他也用这种方法留意云颂会不会做噩梦。   莫见尺夸道:“这种习惯挺好的。”   怀川平淡地回应:“嗯。”   莫见尺忍不住笑了声。   云颂问他:“师叔,你笑什么?”   莫见尺神秘莫测地对云颂说:“有趣。”少年自己没有察觉,但旁观者都能看出怀川对待他与对待别人的不同。   云颂听得稀里糊涂。   莫见尺却没有想和他解释的意思,继续刚刚的话聊下去:“叶鸿声和师兄在外游历的前三年一直在寻找以魂补魂的万全之法,但一无所获。第四年,师兄决定带叶鸿声去找长顺道长,然而长顺道长早在四年前的夏天就已仙逝。”   云颂一愣,那岂不是长顺道长与他们见面后没过多久便羽化了。   云颂忽觉命运玄妙且无常。   莫见尺同样叹息:“寻人无果,师兄便打算回观里请师父出关,或许师父会有办法。在回来的路上,他听闻砚山有处鬼窟害人,于是绕路去了砚山。”   “师兄说鬼窟会制造幻境,并放大人心中的恶意投入幻境中。而一旦放任心中的恶,人就会逐渐被鬼窟同化。”莫见尺沉声说,“我们都认为叶鸿声是在鬼窟被影响了道心,但师兄觉得他没有,因为叶鸿声比他更早离开幻境。”   回忆起叶道清当时坚定不移的态度,莫见尺流露出颇为无奈的神情。   云颂听到这里走神了片刻,想起叶道清进入后山前痛苦地问他和怀川:叶鸿声什么时候有了心魔?   叶道清就是这样的人,无条件相信身边的人,相信到近乎盲目和固执。否则以叶道清的聪明敏锐,又和叶鸿声朝夕相处,怎么会迟迟没有发现叶鸿声的破绽。说到底,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人会走上歧途。就算叶鸿声平常有不对劲的地方,叶道清的潜意识也会帮他做出合理的解释。   所以,他不知道叶鸿声的心境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所以,他为此痛苦。   想到这点,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但并没有贸然出声打断莫见尺。   “两人除掉鬼窟,继续赶路。某天,叶鸿声对师兄说,他已经找到续命的方法,让师兄以后不要再管他。”莫见尺说,“半个月前,师兄追杀厉鬼时意外撞见阴气缠身的叶鸿声强行剥夺了一个普通人的魂魄,放入自己体内融合。”   云颂皱了皱眉。   被剥夺魂魄的人不会再入轮回,而这些人的因果将会尽数转移到叶鸿声身上,哪怕叶鸿声轮回转世也洗不清。   “师兄亲眼目睹真相,一时崩溃,但还是将叶鸿声绑回了天清观。”莫见尺疲惫道,“叶鸿声交代清了他杀的所有人,但除此之外的事,他绝口不提。”   他调整了一番坐姿,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他逃走那天,身上还带走了长顺道长给师兄的书,师兄说上面记载了很多厉害术法,有些甚至是禁术。”   云颂没有看过这本书的内容,他年纪小,叶道清不允许他看这些,但他记得怀川翻阅过。他看向怀川。   “是。”怀川说,“他那日用的阵法也是由书中的一个阵法演化而来。”   “他的天赋不比你们两个人低,尤其是在阵法上。而且他平时就喜欢关起门来研究术法,谁也不知道他的实力究竟到了哪一步,但是我估摸着应该比师兄稍微逊色一些,否则他也不会被师兄绑回来。”莫见尺的语气复杂,惋惜叶鸿声天赋过人却走错路的同时,又忧心他日后会给天师界和普通百姓带来灾祸。   “他不愿意,师父绑不回他。”怀川没有与叶鸿声交过手,但是以叶鸿声逃走那天展露出来的实力,叶道清已经不是他的对手,恐怕就连师祖也不是。   莫见尺讶然,但想到自己身上至今没有痊愈的伤,心头那点不以为然倏地凝滞,已经相信了八分。   “那他为什么愿意回来?”莫见尺喃喃自语。他眼中的叶鸿声向来冷漠且自我,即使救人也不耽误他冷眼瞧人。他怎么会在明知道回来的后果时,还敢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因为师父吧。”云颂脱口而出。   莫见尺一怔,却也默认了这个回答。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良久,莫见尺忽然轻声问怀川:“如果是你和叶鸿声交手,你的胜算会有几成?”   怀川答得很快,显然是在莫见尺问之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六成。”   莫见尺的眉头稍微舒展,开始往外赶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外面天气这么好,你俩就别在我屋里闷着了。走之前顺便帮我把西侧的窗户打开,让我看看窗外的月季开得怎么样了。”   云颂起身打开窗户。   月季的花香被风吹进房间。   莫见尺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随意地向他们摆了摆手。   云颂和怀川走出开满月季的院子。   走出一段距离后,云颂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看!送给你。”两支开得正好的月季被他递给怀川。   “千万别告诉师叔。”云颂小声说。   怀川接住两支花,将其中一支别在他的发髻上:“挺漂亮的,戴着吧。”   “这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云颂摸了摸头上的月季,晃了晃脑袋,但怀川不知道怎么别的花,竟然晃不掉。   “不会。”怀川笑着拨弄了一下月季的花瓣,“莫师叔没有那么小气。”   云颂放心大胆地走起路来。   回到无名院,他还和往日一样练习剑招,到时间就去讲堂听课。   叶鸿声从那天逃走后就再也没有踪迹,也没有与他相关的消息出现。天清观派出的弟子们,全都无功而返,就连官府的通缉力度也逐渐减轻。   大半年过去,观里已经没有人会提起叶鸿声的名字和那天发生的事,似乎已经将他彻底遗忘。   新的一年转眼便来了。   云颂在十四岁生辰当天,得到叶秉正的允许,去后山的思过院见叶道清。   思过院有结界,他进不去,为了见叶道清一面,他只能爬到院子附近的树上,在树上跟院子里的叶道清打招呼。   叶道清正在院中打坐,就听见自家小徒弟像小猫一般的低声呼喊。   “阿颂?”叶道清赶紧起身,看向紧挨着院墙的那棵柳树。还真是他家小徒弟,坐在树枝上,晃悠着双腿。   叶道清走过去:“今天是你生辰,不和师兄出去玩,怎么来我这里了?”   “叶师伯让我来的。”   云颂盯着叶道清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很满意叶道清现在的状态,终于没有了刚进山时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甚至没有见他第一眼就问他叶鸿声的事。   “有阿声的消息吗?”叶道清问。   云颂:“……”   他叹口气:“有。”   云颂从怀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书,正是之前被叶鸿生带走的那本。   三天前,他和怀川下山去经常光顾的糕点铺买糕点,糕点铺的掌柜将这本书给了他们,说是代人转交。   “叶鸿声在半个月前将这本书交给糕点铺掌柜,让他给我和师兄。”云颂将书包起来,扔给叶道清。   结界会拦人,但不会拦东西。   叶道清接住书,打开,看到了上面熟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还你。   叶道清的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呼吸微沉。   “他没有留下任何话。”云颂在叶道清张口询问前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叶师伯派人去找,也没找到踪迹。”   叶道清低声说:“我知道了。”   云颂看他流露出落寞的神情,抿了抿唇:“等你出来,可以亲自去找他。” 第153章   “不说他了。”叶道清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张灵符,施法送到云颂手中,“师父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本来打算出去后补给你,现在看来不用了。”   云颂捏住飞来的符纸,被符中纯粹丰沛的灵力吓到:“这是什么?”   “给你的桃木剑做的。”叶道清说。   云颂拿出桃木剑,手中的符立即飞到桃木剑上面,很快与它融为一体,剑身上缓缓浮现出细微的雷纹。   “以后召雷更方便。”叶道清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感动吗?”   云颂将桃木剑重新变成手镯戴回手腕,客观地说:“一般感动吧。”   “没良心。”叶道清数落他。   云颂扶着树干站起来:“我走了。”   “走吧。”叶道清说,“不到俩月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请你们去吃丰乐楼。”   云颂动作轻巧地跳下树。   怀川正在无名院等他。   闻天声和李乐安也在,为了一起庆祝他的生辰,闻天声还偷偷买了酒。   “观里不让喝酒。”李乐安小声说。   “喝一两口又没事。”闻天声不以为意地打开酒壶,给四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叶师叔就经常喝酒,他都没有被我师父骂过,是不是怀川师兄?”   “一人只能喝一杯。”怀川看向已经跃跃欲试的云颂,直到云颂端着酒杯乖乖点头,他才收回目光,“喝吧。”   三人纷纷低头抿了一口酒。   “嘶哈——好辣!”闻天声吐舌头。   李乐安也疯狂舔嘴唇。   云颂只是稍微皱了下眉,但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来,他觉得有点难喝。   “算了,吃菜吧。”闻天声最先提出喝酒,也是最先放弃的那个。   云颂又抿了一小口,确认了酒就是不好喝,他果断放下酒杯。   怀川笑着摇了摇头,给云颂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口菜压一压。”   云颂忽然感觉肚子里面热热的,像是有一个小火炉在烘烤他的肚子,没过多久,他的脸颊和身体也有点发热。   “师兄?”云颂抓住怀川的手,让他感受自己手掌的温度,“是不是热了?”   “喝酒就是会这样,不用担心。”怀川捏了捏他的手指,“头晕吗?”   “不晕。”云颂说。   “那就好。”怀川示意他看李乐安。   云颂一扭头就看见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李乐安,怪不得一直没有听见李乐安说话,原来是在睡觉。   嗯?睡觉?   云颂忽地反应过来,李乐安喝醉了。   没想到李乐安一口倒。   云颂笑得乐不可支。   “我送他回去。”闻天声直接背起李乐安,将人背回他的院子。走出无名院时,还顺手帮他们关上了院门。   云颂又喝了一小口酒,忍不住对怀川炫耀:“师兄,你看我就没醉。”   怀川轻笑:“嗯,你比较厉害。”   云颂也觉得自己厉害,想把酒杯里的酒全喝掉,被怀川按住了手。   “可以了。”怀川拿走他的酒杯,喝掉里面剩余的酒,将自己亲手做的长寿面推到他面前,“吃两口面。”   云颂吃掉半碗,剩下的也是怀川吃了。云颂双手支着脑袋,看怀川吃面。   吃相比观里所有人都赏心悦目。   模样更好看。   云颂和怀川相处久了,有时会忘记怀川长得很漂亮这件事,可是一旦想起来,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盯着看上许久。   “还没看够?”怀川问。   云颂听着这句话有些耳熟,然后就想到了和怀川一起泡汤泉的经历。   酒又开始让他的身体发热。   云颂轻轻拍了拍脸颊,赶走脑海中关于汤泉的回忆画面。   “我就是喜欢看你。”云颂故作坦荡地回答,“谁让师兄你长得最好看了。”   怀川笑了笑:“看吧。”   云颂看得更加光明正大。   吃过晚饭,云颂开始练习画符,入睡之前又练了一套剑招。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入睡得很快。   云颂小时候经常做梦,梦见他死于冬天的暴雪。这样的噩梦反反复复,却总能被怀川及时察觉,然后他就会被怀川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随着年岁渐长,云颂的心境越来越平稳,做梦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但是这天夜里,他却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梦里水声流动,哗哗作响。   熟悉的汤泉池上方水汽弥漫,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朦胧又模糊。   他的身体被温暖的汤泉水包围,无力地靠着汤池光滑的石壁,呼吸中全是潮湿的水汽和熟悉的清冷浅香。   有人在亲他。   红润的唇瓣被人含住,又舔又咬。   云颂呼吸错乱,想睁开眼看一看压在他身上的人。但吻他的人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一只宽大的手忽然落到他的眼睛上,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唇瓣被舔开,湿热的舌头像蛇一样钻进他的口腔。他想躲,可是躲到哪里都会被这条蛇找到,缠绕住,然后慢条斯理地被蛇吃进嘴里,一遍又一遍。   舌根变得又酸又麻,颤颤巍巍地搭在红肿的唇瓣上,有点收不回去,绕是这么可怜也没有得到片刻喘息,只有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的亲吻。   好像要被当做食物吃掉了。   云颂的呼吸更加紊乱。   他失去视觉,但触觉、听觉和嗅觉变得更加灵敏,唇舌搅弄出来的水声充斥他的耳膜,原本清冷的浅香逐渐变得浓郁,仿佛冰天雪地盛开出的花。   濒临窒息时,云颂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微弱低哑的呼喊:“师兄……”   遮住眼睛的手掌移开,云颂泛着红意的湿漉漉眼眸看向面前的青年。怀川穿着当年在汤泉池时穿的那件浴衣,唯一不同的是,梦里的浴衣没系衣带。   云颂看到一片肌肉紧实的胸膛。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慌乱,不知该如何安放,更不敢往下扫。   “阿颂。”怀川低声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衣带。衣带被他轻轻一碰就松散了,云颂紧张地舔了舔肿胀的唇瓣,心口忽然涌起一股燥热感。   两片唇瓣再度贴在一起,如同天降甘霖,缓解了云颂感到干渴的身体。   他被抱了起来,和抱小时候的他一样的姿势。他坐在怀川的臂弯里,两条胳膊紧紧圈住怀川的脖颈。   他低着头,和对方深吻。   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浴衣,云颂不仅被他抱着,更被他用手包裹住。   “师兄……”云颂急忙抓住那只宽大的手,带着哭腔喊他,似是痛苦,又似欢愉难耐。他的手被带着动了起来,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师兄……”   渐渐的,他的挣扎变成颤抖。   两条手臂无力地搭在怀川后背,全靠怀川托着他的屁股才没有掉进汤池。   没过多久,他浸泡在汤池中的双脚蹬了两下,蹬得水花飞溅。   “好阿颂,舔干净。”怀川将手伸到他面前,他的掌心和指腹泛着红,手指间黏黏哒哒的仿佛用热牛乳洗了手,此时正丝丝缕缕往下流淌。   云颂闭上眼睛,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他的手。味道不太好闻,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怀川轻轻笑了声。   云颂掀起眼皮,和他对上目光,看到了怀川同样带着热意和潮湿的眼神。   他心神一震,陡然惊醒。   刚睁开眼,怀川的脸近在咫尺。   他一时间竟然没能区分出这是不是另外一个梦境,直到怀川碰了碰他的鼻尖,抹去鼻尖上挂着的汗珠。   云颂如临大敌一般猛地往后退。   怀川的手悬在半空,眼睫微垂,辨不出神色,但下颌却绷紧了。   云颂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不仅身上出了很多汗,亵裤里面也一片黏腻腻的,还有那个地方,平时都很正常,现在却格外难受,血液充盈带来发热的胀感。   他睡觉时总喜欢贴着怀川,趴在怀川怀里。他的身体出现那么明显的反应变化,怀川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云颂攥紧了被子,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起来,难堪又无措地缩进被子里。   怀川会怎么想他?   “我当是什么事呢。”怀川淡然的态度让云颂的心情稍微没有那么糟糕。   怀川试探性地伸出手放在少年露出来的头顶,见少年没有抗拒,他轻轻往下拉开被子,露出少年泛着委屈的一双眼睛:“这是很正常的,别害怕。”   云颂不敢和他对视。   师兄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是因为不知道他都梦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知道了,师兄会不会再也不理他?绝对不能让师兄知道!   “我们先把衣服换了,然后去洗个澡。”怀川和他商量,“好不好?”   云颂点点头:“好。”   怀川轻声问:“难受吗?”   云颂很小声地回答:“嗯。”   “会自己弄吗?”怀川扫了眼。   云颂不知道怎么回答,眼眶越来越红,像是被人欺负得要哭了似的。   “我知道了,等我一会儿。”怀川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叶道清屋里找几本书给少年学习一番,也怪他平时忽略了对少年进行这方面的教育。   “……师兄。”云颂抓住他的手,“不用管我,一会儿就好了,你别走。”   少年坚持,怀川只好坐回去,但放了十几个纸人出去,两个纸人跑去叶道清的房间找书,其他的纸人准备洗澡水。   云颂闭上眼睛,试图调动灵力来平息身体的反应,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或许不应该让怀川留下,毕竟他就是因为梦见怀川才变成这副模样。   等小纸人们准备好了洗澡水,云颂也已经平复下来。为了不让云颂感到尴尬,怀川找借口离开了房间。   云颂洗澡的时候想,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有像今天这样丢人的时候了。   洗好澡,换上新衣服。   云颂瞥见被他团成一团丢在地上的旧衣服,选择一把火把衣服烧了。   眼不见为净。   一转身,他看见两个小纸人捧着一本书飞到他面前。他好奇地拿起书看了眼,书名叫《少阳杂录》,他随意地翻开一页,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注解,剩下的全是画,画的全是如何取悦自己。   云颂登时涨红了脸。   师兄怎么会有这种书?!   转念一想,师兄不是这样的人,这书肯定是从师父房间里翻出来的。   师父也太不正经了。   云颂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往后看了两眼,本来就红的脸彻底熟透。   后面怎么还有两个人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颂一慌,直接把书也烧了。怀川出声提醒云颂后,推开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云颂尴尬地别开目光。   怀川完全没在意,更没有问他为什么烧书:“走吧,我们去吃饭。”   “嗯。”云颂闷头走出房间。   怀川走在他身后,将给云颂送书的两个小纸人召回来。两个小纸人将刚刚发生的事毫无遗漏地告诉怀川。   怀川收起小纸人,看了眼耳朵和脖颈通红一片的少年,垂眸笑了笑。但是想到少年做的梦,他的笑意渐渐消失。   外放的灵力感知到云颂陷入梦境时,怀川就醒了过来。少年脸色潮红地趴在他怀里,微张的唇瓣泄露出声声喘息,时而急促,时而绵长,甚至无意识地往他身上蹭,做的什么梦可想而知。   那么少年梦到的人是谁?   一想到有人在少年的梦里对他做那种事,怀川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进入少年的梦境一探究竟。   “师兄?”云颂感受到从背后突然传来的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回头就看见怀川眼神中还没有褪去的沉郁。   怀川微微一笑:“嗯?”   云颂摇摇头:“没事。”   怀川长腿一迈,和他并肩,顺手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云颂的手指蜷了蜷。   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样牵手有什么问题,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怀川的存在感变得好强,不仅是身上独有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还有手掌心的温度。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舔舐这片掌心的画面,半条胳膊忽然变得僵硬。   两人气氛古怪地度过了一天。   晚上睡觉时,云颂不再靠着怀川。   他不想和怀川分开睡,但是又害怕发生昨晚的事,睡前紧紧贴着墙。   怀川沉着脸,没说话。   好在,这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云颂大大地松了口气。   又平静地过了几天,古怪的氛围彻底消失,云颂睡觉时终于不再紧绷,也开始慢慢靠回怀川怀里。 第154章   时隔一年,叶道清终于踏出思过院的结界。两个都徒弟等在院门外,叶道清矜持地走了两步,忽然加速,胳膊用力张开,直接将两个徒弟搂进怀里。   “都还好吧?”叶道清问。   云颂轻轻嗯了声。   叶道清松开两个徒弟,一句没提思过期间的事,笑眯眯地说:“走吧,去丰乐楼,之前说好出来就去这里吃饭。”   云颂当时只当他随口一说,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没想到叶道清还记得。   三人一起下了山。   叶道清走在两个徒弟身后,看着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人,眯了眯眼睛。算上前面游历的四年,他已经五年没有和两个徒弟好好相处过,因此,他总觉得两个徒弟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不仅缺少了以前的黏糊劲,反而带着点克制。   真是奇也怪哉。   叶道清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笑了笑。   丰乐楼这几年的变化不大,仍是都城最热闹的地方。叶道清每日在思过院里只能听虫鸣鸟叫解闷,现在终于听见喧闹的人声,心情不可谓不激动。   他大手一挥,带着两位徒弟直接上了二楼最好的雅间。云颂和怀川也不跟他客气,点的全是丰乐楼最贵的菜。   怀川一边剥虾壳,一边跟叶道清说话:“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叶道清眼神闪躲,往云颂面前推了推炉焙鸡:“说这个干嘛?吃饭呢。”   云颂直言道:“你想去找叶鸿声。”   “哎——是,我是想去。”叶道清长叹一声,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索性点头承认。但作为师父向两个徒弟剖白内心,实在让他难为情,跟只紧闭的蚌壳似的几次三番张不开嘴。   “你想带他回来。”怀川替叶道清说出口。他将已经装满白嫩虾肉的碟子挪到云颂面前,同时把蘸料也推了过去。   云颂自然而然地夹起怀川剥好的虾肉,咀嚼的同时,看着叶道清被怀川一句话戳破后露出尴尬的表情。   “他杀了人。”怀川淡声提醒。   “我知道。”叶道清觉得自己被徒弟看轻了,他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何况叶鸿声犯的不是小错,而是害了无辜人命,“你们难道觉得我会偏袒他?”   面对叶道清的质问,怀川平静地回答:“我只是提醒你,你带他回来,他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   云颂左右看了看,继续吃虾。   反正也不可能真的吵起来。   “我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叶道清捏紧手中的筷子,沉声道,“无论是生是死,他都要回来承担自己的错误,而且难保他往后不会再害人。为了不再出现更多无辜的人命,我也必须找到他。”   怀川说:“嗯。”   “我如此慷慨陈词,你就敷衍我一声嗯。”叶道清佯装生气地拍了拍桌子。   怀川笑了声:“什么时候走?”   “等阿颂过完十五岁的生辰,能够独自下山做法事之后吧。我这个师父本来就够不称职的,总不能刚出来就继续抛下你们,天底下没有这样做师父的。”叶道清说完就被自己的话肉麻到了,他赶紧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余光瞥见云颂已经解决完一碟虾肉,他顿时横眉竖眼:“怎么不给我留点?”   “这是师兄给我剥的。”云颂用手帕擦了擦手,“师父你自己剥吧。”   叶道清哼了声。   自己剥就自己剥。   臭小子。   云颂对叶道清的幽怨毫无所觉,只是想到叶道清会在他十五岁后离开观里,心里忽然不怎么期待生辰的到来。   虽然十五岁后便可独自下山做法事,但这么多年里,怀川带他下过无数次山,对他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好处。   闻天声过十五岁生辰的前半年,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嫌日子过得太慢。云颂却觉得时间如白驹过隙。   在云颂十五岁生辰到来的前一个月,叶秉正交给了怀川一件差事,怀川不得不去往隔壁的粟州做场法事。   “我会尽快回来。”怀川对云颂说。   “嗯。”云颂送他到山脚。   回到观里,他碰见了闻天声和李乐安——这俩人从小到大经常一起行动。   闻天声往他身后瞄了眼,透露出做坏事的表情:“怀川师兄走啦?”   云颂点头:“你想干嘛?”   闻天声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快到你生辰了,想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云颂有点警惕地问:“什么地方?”   他这个语气听着就不太靠谱。   “叫满庭芳,你到了就知道了。不骗你,真的是好地方。”闻天声信誓旦旦地说,“虽然我和乐安还没有去过,但是有好几个人向我们推荐去这里玩。”   李乐安点头附和。   “行。”云颂决定相信他们一次。   第二天,三人就下了山。   但他们去的太早,满庭芳尚未开门迎客。三人只好在附近找了处茶摊等待酉时的到来,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满庭芳看起来和丰乐楼差不多,但又比丰乐楼繁华,满目红纱,如霞似火。   酉时到来,悬挂的灯笼逐渐亮起。   满庭芳的门敞开,门里传来女人娇俏的说话声,还有甜腻的乐声。   云颂站在满庭芳门口,看到里面走出来一男一女,皆穿浅色素袍长衫,略施粉黛,身形清瘦,眉目婉转。   “这座酒楼迎宾的堂倌长得这么好看,饭菜肯定更好吃。”闻天声迫不及待地拉着云颂和李乐安往里面进。   “哎——”里面又走出来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笑着伸手拦下他们,“三位小郎君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她说话时不动声色地观察三人,一眼便注意到站在最中间的俊俏少年。少年眉眼精致,气质清隽冷淡,眉头上方点缀着一颗黑色小痣,使得整张脸都灵动起来,仿佛天上的小仙君下凡来了。   真是万里挑一的一副好皮囊。   可惜不是她满庭芳的人,否则这少年必能成为她最大的摇钱树。   真是太可惜了。   “你们这里不就是满庭芳吗?”闻天声疑惑地挠了挠脸,“我们没走错,就是来吃饭的,你们这有什么招牌菜?”   女人掩面笑出声,又瞥了眼中间的少年:“吃饭也行,里面请吧。”   云颂觉得不太对劲,无论是女人看他的目光,还是这里充斥着的脂粉气。   女人招招手,低声吩咐小厮:“叫两个姑娘和两个小官过来,记住,要懂事守规矩的——只当他们是来吃饭的伺候就行。”这三个少年的年纪都不大,但穿衣打扮尽显着不俗,尤其是被她瞧上眼的那位,披金戴玉,好不贵气。   云颂和闻天声、李乐安被带去暖阁入座。刚坐下没多久,便有模样出众的两男两女抱着乐器,缓步进来。   “竟然还有单独的表演。”闻天声惊喜道,“这钱花的也太值了。”   云颂心里的怪异并没有散去。   进来的四人开始演奏,云颂的注意力稍微分散,留意到其中一位弹琵琶的青年。青年的侧脸有两分像怀川。   也不知道师兄走到哪里了?   云颂百无聊赖地想着,连响在耳边的演奏都么仔细听。等他回过神,演奏已经结束,饭菜也都呈了上来。   “喝酒吗?”闻天声跃跃欲试。   李乐安抿了抿唇:“喝点吧。”   云颂说他:“你一口倒。”   “所以才要喝,锻炼酒量。”闻天声说罢,立即就有个姑娘有眼色地帮他们斟了酒。酒是满庭芳的,闻起来和别家的酒不太一样,似乎更甜一些。   云颂在闻天声的催促下喝了两杯。   闻天声和李乐安则把剩下的一壶酒都喝了,菜也基本扫荡一空。   “味道还不错,下次我们再来。”闻天声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李乐安,大着舌头对云颂说,“你帮我也扶一下。”   云颂架起李乐安的另外半边肩膀。   “客人要留宿吗?”侧脸两分像怀川的青年凑到云颂身边,说话时特意放轻了语气。他很早就留意到,这个少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过片刻,而对于另外三个人,却是一个眼神也没给。   云颂看了眼根本走不成路的李乐安,和闻天声对视了一眼,决定把李乐安放这里醒酒:“麻烦开两间房。”   一个人不放心,让闻天声也留下好了。闻天声也不想回去,没有反对。   青年眼神一喜,立即去办妥了。   云颂和闻天声扶着李乐安进入房间,刚把李乐安放到床上,后背就凑上来一个人,一双手臂搂上他的腰。   云颂立即抓住这人的手腕,反身将他钳制住,按在桌子上:“你做什么?”   另一边,闻天声也钳制住了一个动手的姑娘,只不过动作没有云颂粗暴。   “你们……”青年一脸的委屈,“你们这是做什么,不愿意便算了,何苦这样对我们?我们是身份低贱,可……”   他说着说着便低声哭了起来。   他一哭,另一个姑娘似乎也因为他的话悲从中来,默默地抹起眼泪。   云颂不明所以。   闻天声也是一脸的懵。   两人只得先松开手。   他们刚松手,哭声就停了,仿佛他们的眼泪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云颂这才注意到他们换了身薄纱似的衣服,轻薄贴身。三月的晚上还有些冷,完全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云颂皱了皱眉:“我们之间应该有些误会,你们先回去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你们不知道满庭芳是做什么的吗?”青年轻声说,“来这里的人都是寻欢作乐的,留宿便是尽床笫之欢。”   云松和闻天声瞬间瞪大了眼,脸颊腾的一下红了彻底,僵在原地。   “对不住,真是误会。”云颂和闻天声连忙架起床上的李乐安,手忙脚乱地往外走,“我们不住了,钱也不用退。”   余光瞥见青年和姑娘都泛着红的手腕,云颂又连声说了好几遍对不住的话,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放到桌上:“这个就当是补偿你们的药钱。”   他和闻天声一刻也不敢再待下去,架着李乐安也不耽误他们走得飞快。   “丢死人了。”闻天声嘴里嘟囔,声音已经走到崩溃边缘,“太丢人了。”   “好热啊。”李乐安突然说了声,然后开始扯自己的衣服,“怎么这么热?”   “你喝了酒当然热。”闻天声按住李乐安的手,让他老实点。但很快,他自己也感觉到一股从小腹窜上来的热意。   闻天声的眼睛这辈子都没瞪这么大过:“云颂,不太对劲啊。”   云颂想起他们喝的酒。   满庭芳的酒估计带了催.情的效果。   云颂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三间房。李乐安虽然嚷嚷着热,但是酒意占据身体,脑袋一碰到床就睡了。   安顿好他,闻天声和云颂分别回客房。云颂喝酒喝的最少,身体上的反应并不强烈,只是隐约觉得燥热。   他给自己用了个清洁咒,觉得这种程度并不影响身体,便无所谓地睡了。   他又做梦了。   这次梦境的场所是他和怀川的房间。他梦到了上次做梦醒来时,羞赧地闷在被子里,怀川和他说话的画面。   怀川问他:“会自己弄吗?”   他闷头不说话。   怀川便说了句:“我知道了。”   接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怀川掀开他裹住自己的被子,将他拉进了怀里。他的后背贴着怀川紧实的胸膛,腰被两条胳膊紧紧圈住。   怀川低声说:“我教你。”   云颂半合着眼,听着怀川在他耳边低沉的话音。平日里清冷温柔的嗓音,仿佛成了满庭芳里喝下去的那口酒,撩拨起他身体的热意。他乖乖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想到怀川教他练剑的时候,那时怀川便是像这样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出剑的时候切忌用手臂挥剑,要由腰带动身体,把自己想象成一张弓,先蓄后力……   怀川教他的时候很有耐心,总是不厌其烦,譬如当初,譬如此时。   云颂的胸膛起伏不定,像是一只干渴的鱼。他偏过头,寻找能救他性命的水源,找到了一双薄唇,急切地贴了上去。   他张开嘴,迎来了他渴望的亲吻。   云颂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一刻微微颤抖起来,兴奋和愉悦令他头脑发昏。他被怀川拥在怀里,呼吸间是他的味道,喉结滑动,吞咽进去的津液也是他的气息。   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的腰上,轻轻摩挲,如同抚摸一块上好的白玉。白玉透着淡粉,光泽细腻柔和,勾引着人如细细把玩。   云颂的呼吸更重,即使怀川的唇舌已经离开,他的嘴唇仍没有合上,半张开着,呼出的热气扑到怀川的脸上,带来一片潮湿。   怀川的吻逐渐落到他的脸颊,下颌。   他只知道怀川喜欢捏他的脸,他的后颈,却不知道梦里的怀川还喜欢亲这些地方。   怀川的手覆盖上他的手背。   云颂不需要再出力气,他只需要跟着怀川。他从未见过怀川使用灵线,但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成了怀川灵线下操控的人。   他带着他,像是这么多年来带着初次尝试所有的事情,无论是第一次接触灵力,第一次驱鬼,第一次吃到好吃的,还是现在……   “阿颂,我是谁?”怀川捏着他的下巴问。   “师兄。”云颂声音沙哑地回答,但怀川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手上的力度变大。   “不对。”他咬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重新喊。你知道该喊什么的,乖。”   云颂怔了怔,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丝微弱的声音:“……怀川。”一开始他还很难完整的将这两个字说出口,但压抑到极致反倒放纵起来,他抓着怀川的胳膊,一声又一声,含着潮湿的热气,喊他的名字。   云颂神情恍惚地睁开眼,身体和大脑还深深残留着梦中的感觉,他刚动了一下,就哑着嗓子闷哼一声。   他闭了闭眼,试图缓解这种感觉,可是梦中的画面还是不断在脑海中翻涌。   最终,他像妥协了一般,身体蜷缩,用被子蒙住了自己,嘴里也呢喃出梦里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怀川……” 第155章   从粟州回来之后,怀川的心情就一直很糟糕——他的阿颂不仅躲避他的触碰,还搬去了隔壁的房间单独住。   他一开始还安慰自己,少年只是到了叛逆别扭的年纪,等过段日子就会像从前一样黏着他。可是云颂可以跟闻天声、李乐安这些师兄弟们打闹,可以扯着叶道清的袖子撒娇耍赖,唯独对他的靠近,总是下意识躲开,眼神闪躲。   “闹别扭了?”叶道清问。   “没有。”怀川神情冷淡地看向院子门口正和闻天声说话的少年。闻天声的胳膊搭在少年肩膀,少年不仅不躲,还在闻天声凑到他耳边讲悄悄话时,倾身去听。怀川冷着脸,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沾血的陶瓷碎片化成粉齑落了一地。   叶道清被茶杯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到怀川往下淌血的手掌,叶道清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边从储物袋中拿纱布,一边生气地问:“你干什么?”   他拔高的声音引起云颂的注意,云颂回头看了眼,看到血的颜色后,瞳孔颤了颤。他撇下闻天声,急忙跑过去。   “怎么回事?”云颂蹲下来,捧起怀川血流不止的手掌,眉头紧皱。   “没事。”怀川抽回手,接住叶道清递过来的纱布和药,随意包扎了一下。   云颂看着自己沾上血迹的空荡荡的手,愣了愣神。他抬眼看向怀川,怀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给他眼神。   云颂的胸口忽地沉闷起来。   他的思绪这两个多月也乱得不行。   他也意识到自己这两个多月躲怀川躲得过于明显,可是他一想到他做过的梦,梦醒后想着怀川做的荒唐事,他就完全没办法坦然地接受怀川的靠近。   也许从十四岁第一次梦见怀川,他对怀川的心思就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师兄弟,反而夹杂了身体上的渴求。   这不正常。   没有师弟会像他这样肖想师兄。   “擦干净手。”怀川将手帕扔给他。   云颂接住手帕,低头擦拭手指上的血迹时,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儿,他擦手时格外用力。   如果是以前,怀川肯定会直接帮他擦了,而不是随手扔给他一条手帕。   “擦手都不会了?”怀川看着他。   云颂不吭声。   他起身去打了盆水,准备好干净的手帕,然后把水狠狠往桌上一放。   被水溅到脸的叶道清挑了挑眉。   还嘴硬说没闹别扭呢。   他瞅着都快要打起来了。   为了不被徒弟们的战火波及,叶道清识趣地拉着院门口的闻天声离开。   “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怀川说。   “没有。”云颂打湿手帕,朝他伸出手,也不说话,就保持着伸手的动作。   怀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将受伤的那只手递到他掌心。   云颂拆开他随意包扎的纱布,用打湿的手帕清理好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包扎好伤口,云颂正准备将水端走倒掉,他的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身体被一股极大的力道强行带走。   云颂直接撞到怀川身上,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却因为手腕被攥着,哪里都不能去。他抬眼看向怀川,却发现怀川眼底一片暗沉,冰冷到了极致。   怀川沉声说:“还想继续躲我?”   云颂的心猛地一跳,迅速否认,但语气却透着心虚:“没有躲你。”   怀川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左右乱瞟的目光强行落到自己的脸上:“阿颂,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对我撒谎了?”   云颂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   一方面因为怀川逼问的话,一方面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   实在太近了。   他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云颂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回答我。”怀川说。   “我……”云颂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怀川的眼神越来越阴沉,半点不见平日的温柔模样,像变了一个人,又像是面具裂开,让人窥见真实的一角。   压迫感如同潮水一样漫过来,云颂总算明白闻天声为什么会害怕怀川。   似乎是耐心耗尽,怀川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上面留下的红痕,语气没有起伏道:“你长大了。”   云颂瞬间感知到危险的气息,但多年来的朝夕相处又让他的潜意识认为怀川不会带给他任何危险。于是,他错过了最佳的逃走机会,被怀川攥着手腕拉进了屋子。砰的一声,房门落锁。   云颂刚站稳,怀川的身躯就压了下来,他一时没有防备,跌坐在床上。   “为什么躲我?”怀川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见少年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的气息微沉,“那我问点别的,去满庭芳做什么?这个总能回答吧,阿颂。”   云颂猛地抬起头。   “在想我怎么会知道?”怀川轻轻笑了声,“闻天声实在不适合保守秘密。”   云颂心想,果然是这个大嘴巴。   “我们没做什么,就吃了顿饭。”云颂赶紧解释,“我们当时不知道满庭芳是……那种地方,以为和丰乐楼一样。”   怀川挑起他泛红的下巴,垂眸道:“可我闻天声说,你们在那里留宿。有人进屋伺候,那人还抱了你。”   云颂不知道闻天声都对别人如何吹嘘那晚的经历,其中又被怀川听去了多少,他尽可能解释清楚:“李乐安喝醉了,我们不想麻烦才打算留宿。”   怀川却问:“他碰了你哪里?”   云颂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腰间,不自觉绷紧了身体:“没碰到。”   说罢,他便感觉到自己腰间覆上来一只手。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搂着腰从床上带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到怀川的大腿上。似乎是为了报复他这两个多月的不让触碰,怀川掐在他腰间的手像铁钳一样,让他连挣都挣不动。   云颂的身体肌肉绷得更紧,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露出异样让怀川察觉。   “你们喝了满庭芳的酒。”怀川说。   “嗯。”云颂偏头躲开怀川呼出的湿热气息,“我喝的不多。”   “那酒是催.情的。”怀川包着纱布的手掌托住他的脸颊,偏偏不让他躲。   “应该是吧。”纱布磨着脸颊的细嫩皮肤,云颂不敢乱动,怕碰到怀川的伤口。他也不想提起那晚的事,更不想在怀川面前提,连忙保证:“我们真不知道满庭芳是花楼,以后不会再去了。”   怀川似是不在意的嗯了声。   云颂微微松口气。   “所以,为什么躲我?”怀川问回最初的话题,“如果是因为去了满庭芳,害怕被我知道,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云颂低声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怀川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你讨厌我了?”   云颂立即摇头:“绝对没有!”   “那是为什么?”怀川追问。   云颂实在回答不了心中的龌龊,只想赶紧离开,他试图起身,推拒怀川的肩膀让他松开自己:“放开我。”   怀川不为所动。   云颂挣扎无果,被逼的急了,口不择言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怀川的脸顿时阴沉得可怕。   云颂也意识到说错话,抿了抿唇。   但不想被发现的心占据了上风,他又推了一下怀川,这次却推动了。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反拧了手腕按趴在怀川的腿上,脸对着床榻。   啪——   清脆的,带着灼热感的声响从身后炸开,云颂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川打他了。   还是打的屁股。   像是教训五六岁的小孩子一般。   啪。   干脆利落的巴掌又一次落下。   云颂猛地挣扎起来,他回头瞪向面无表情的怀川,耳根烧得通红。   怀川冷淡地迎上他羞恼的目光。   云颂奋力的挣扎忽然停了下来,他在怀川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暗色,如墨般翻涌不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目光一对上,云颂就被里面的灼热烫到了心脏。   啪。   又一下,落在同一处。   云颂皱起眉,脑海中全是刚刚看到的那一眼。被打的地方传来又麻又胀的痛感,疼痛之余,他感觉有股让人浑身发软的热意流淌到四肢百骸。   “我凭什么这么对你?”怀川重复着他的话,沉声回答,“我是你师兄。”   云颂将头埋进臂弯中,不出声。   怀川见他不说话,再次扬起手。巴掌重重落下来时,云颂没能忍住,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子,紧紧咬住下唇。   怀川的手却停在了那里,他感觉到手掌下少年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挨了巴掌的地方散发着滚烫的热意。   他垂眸看向趴在腿上的少年,少年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因为刚刚剧烈的挣扎,衣衫散乱,露出一截锁骨,却连锁骨上也覆盖着一层薄粉色。   怀川喉结滚动,忽然别开了目光。   他的手再度抬起来,腿上的身体感觉到他的动作,明显紧绷起来。   云颂咬着唇,等待巴掌落下,等来的却是温柔的触碰。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已经微微肿起来的地方,小心按揉。   一只手伸过来,抵住他的唇缝,将他的唇瓣从牙齿下解救了出来。手没有移开,而是摸了摸他在下唇上咬出来的一排齿痕:“我想不通,阿颂。”   怀川的语气不再那么冷淡,云颂的心也跟着软下来,开始被委屈包裹。   他爬起来,转身扑进怀川怀里。明明屁股上的疼痛是这人打出来的,他却深深埋进罪魁祸首的颈窝。   怀川接住他的身体,抱着他起身去拿了药,又回到床边坐下。   “趴回去。”怀川说。   云颂抗拒:“不要。”   “趴回去。”怀川重复了一遍。   云颂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的脖颈,慢吞吞地趴回他腿上,脸埋进臂弯。   夏日里的轻薄衣料被轻轻掀开。   云颂感觉到怀川的目光落在了上面,不是匆匆一瞥,而是认真的,一寸一寸的打量,像要数清每道红痕。   怀川确实在看。   少年皮肤白皙,莹润如玉,但是此刻,完美的玉上却留下了道道红痕,清晰的指印层层叠叠,都是他亲手留下的。   怀川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他一碰,腿上的人就抖。   他便不再触碰,而是拿起瓷瓶,从里面挖出冰凉的药膏,先在手中化开暖热,然后再往少年红肿的地方涂抹。   云颂几乎立刻就想逃走,但被按住了腰,拇指扣住胯骨,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怀川常年练剑,指腹有一层薄茧。尽管怀川动作很小心,但那些茧擦过伤处时,伤处仍会隐隐作痛,可同时也会给他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   云颂感到头皮发麻。   他想控制这种乱窜的感觉,可怀川每次涂药时的触碰都如同火上浇油。   “……可以了。”云颂咬牙说。   怀川却不放心,将每道指印都涂抹上药膏,并按揉着使药膏发挥作用。   云颂被按着腰,想翻身都困难,更别提找衣服遮住自己。他的心情越是慌乱,心跳加速的感觉越是明显。   空气在某一刻倏地凝滞。   云颂感觉到怀川看过去的目光,愣了愣,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而来,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怀川也愣了片刻。   良久,他听到少年压抑的哭声。   怀川立即回过神,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到少年身上。他下意识想把人抱进怀里哄,但遭到了少年强烈的反抗。   “阿颂……”怀川也意识到这种时候或许更应该给少年独处的空间,但少年沉闷的哭声令他迟迟挪不动脚步。   反正都被看到了这么糟糕、难堪的一面,云颂自暴自弃地说:“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吗?这就是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等待怀川骂他居心叵测,却听到怀川如释重负般笑了声。   他一下子忘记了哭。   怀川的身躯笼罩下来,温柔地将他拉进怀里,抹去他脸上的眼泪。   云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睫毛湿漉漉的,仿佛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   “不是讨厌我。”怀川说。   云颂回答:“不是。”   说罢,他便感觉到怀川用那只宽大有力的手拢住了他。梦似乎成了真,因为他听到怀川问:“这样舒服吗?”   云颂的心彻底乱了。 第156章   怀川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掐诀时的手势颇具观赏性。而此时,这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正在做的事却令云颂不敢直视。   怀川在碰他。   没有嫌弃,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温柔得仿佛是站在檐下接了一片雪花。   云颂咬住嘴唇,腰软得一塌糊涂。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清脆悦耳的鸟鸣,能听见风吹过树梢,能听见两人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的呼吸。   云颂神情难耐地闭上了眼。   这不是梦,却和梦相差无几,除了没有深切的亲吻,什么都有了。   他的呼吸顿了顿,带着一丝试探喊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怀川。”   怀川的动作停了一会儿。   云颂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没有睁开眼,可是发抖的身体和颤动的睫毛将他的紧张出卖得一清二楚。   “嗯。”怀川轻轻应了声。   他垂下眼睫,发现怀里的人变得兴奋了许多,筋脉在他手心里突突跳动。   他没忍住笑了声。   “怀川。”云颂又喊他。   怀川笑着:“嗯。”   云颂却仿佛喊上了瘾,变着语调喊他的名字。怀川坏心眼地用了点力,少年的尾音果然变了调,一声喘息泄露出来,带着说不清道明的感觉。   云颂不敢再放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也没有特别久,云颂终于彻底融化在漫长的温柔中,像小猫一样摊开了肚皮。   怀川没有急着收回手,而是等怀里的少年不再颤抖后,才缓缓挪开手。   云颂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累了,身体软软地靠着他。   怀川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   小纸人已经勤勤恳恳准备好了水。   怀川打湿手帕,给怀里的人擦去身上的黏腻,还有衣服上溅到的污浊。   系好衣带,他将少年放到床上。   云颂的屁股又烫又肿,只能趴在床上。他用余光去看怀川,看到怀川正认真洗手,洗去掌心里他留下的东西。   云颂看红了脸。   他的心情有些奇怪和复杂。   他和怀川是师兄弟,但没有师兄弟会像他们这样。他心里为怀川碰他而兴奋雀跃,但同时也充满未知的茫然。   “以后不许再躲我。”怀川不容置喙道,“刚刚的事更不许找别人帮你。”   云颂下意识说:“我自己帮自己。”   “可以啊,但必须在我面前,让我亲眼看着。”怀川勾起嘴角。云颂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有点坏坏的感觉,可他的心脏却跳得狂乱,仿佛弹错的琴音。   云颂艰难地移开目光。   “今晚就搬回来睡。”怀川说。   云颂没有立刻回答。   怀川擦干手,坐到床边,用被水浸凉的手掌贴上云颂还泛着红的后颈。   云颂被冰得哆嗦了一下,反手去抓他的手腕:“我知道了。你的手好凉。”   怀川捏了两下他的后颈肉,移开手掌,但还是被抓住了手腕。怀川顺从他的力道,将手交给他,看见少年将脸埋进他的手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川的眸色逐渐变深。   他没有抽回手,垂眸盯着少年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指腹摩挲了一下。   许久之后,少年的呼吸变得绵长。   怀川这时才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手指撩起少年脸颊边散落的头发,拨去耳后,又将搭在少年身上的外袍盖好。   他没有走,坐在床边守着。   片刻后,他皱起眉扫了眼身下,又抬眼看向睡意正酣的少年,确认少年短时间不会醒来,他起身去了隔壁。   ……   云颂醒来就发现他在隔壁房间的东西已经全部被挪了回来,位置摆放皆和从前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房间里点上了灯,烛火晃动。   云颂扭头找到了怀川坐在榻上打坐的身影,注意到怀川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衣衫,但他并没有多想。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醒了。”怀川睁开眼,结束打坐。   “嗯。”云颂的声音有点哑,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低头找鞋子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睡前穿的那身。   怀川走到他面前,云颂闻到了他身上潮湿的气息,像是刚刚洗过澡。   “去洗把脸,吃饭吧。”怀川摸了下他脸颊上睡出来的红痕,转身走到桌子前,打开上面的食盒,拿出饭菜。   云颂洗过脸后,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坐下时,瞟了眼怀川的表情,怀川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云颂不免感到一阵低落,但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庆幸——他还是怀川的师弟,这是别人永远不会有的亲密关系。   一起吃过饭,云颂去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又跟叶道清下了几盘棋。   “和好了?”叶道清问。   “什么和好?”云颂疑惑。   叶道清往房间里指了指:“不是跟你师兄闹别扭了吗?都搬出去睡了。”   “没有闹别扭。”云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而且我已经搬回去了。”   叶道清手指捏着一枚棋子,思考半晌缓缓落下,然后胜券在握地端起茶杯:“既然你们没问题,那我就放心走了。”   云颂扫了眼棋盘,轻松落子:“什么时候走?不一起过完中秋节吗?”   “后天吧,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我那天出行有机缘。”叶道清捏起棋子,正要想落在哪里,忽然发现自己又输了。   下了四盘,四盘全输,叶道清脸上挂不住:“今天就下到这里。一直盯着棋盘,我眼睛都盯酸了,回去睡觉了。”   叶道清非常刻意地伸了个懒腰。   云颂笑着瞥了他一眼,默默收拾棋盘。收拾好棋盘,他往房间走。走到房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怀川画符的最后一笔正好结束,他放下笔,看向略显拘谨的少年,对他招招手:“不困的话,过来陪我画符。”   云颂挪动脚步来到他身边,先是探头看了看他在画什么符,发现只是一些寻常的符箓,就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比较薄的书,拿着书坐到旁边的榻上翻看起来。刚翻了几页他忽然发现不对劲——这居然是一本双修功法。   他下意识瞥了眼怀川,见怀川正专心致志地画符,他便继续往下翻看,不知不觉就看完了整本功法,顺便在体内运行了一番。但由于他只有一个人,功法运行起来虽然顺畅,可一点用没有。   他有点失望地把书放回书架。   “我去睡了。”云颂对怀川说。   怀川分神回应了他一声。   云颂脱下外衫,只着里衣里裤,躺在床的内侧,被子只盖了肚子和小腹。   听到怀川放下笔走近的声音,云颂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他努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身体僵硬成木偶。   “熄灯了。”怀川挥挥手,房间内的蜡烛尽数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清的环境让云颂有了一点安全感。他稍微动了动,自以为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怀川,一条手臂突然横在他腰间,打断了他的沾沾自喜。   怀川把某只小木偶搂进了怀里。   “睡吧。”他亲了亲小木偶的发顶。   云颂的鼻子顶在怀川胸口,呼吸间全是淡淡的清香,带着点冰雪的凉意。   他本以为自己闻着这股香味会心烦意乱到彻底难眠,但闭上眼睛后,不知不觉就进入香甜的梦乡。梦里下着大雪,而他双手捧着一朵娇艳盛开的花。   这是和怀川分开的两个多月来,云颂睡得最安稳舒服的一觉。   清晨醒来有反应时,他虽然依旧觉得尴尬窘迫,但是没有再躲开怀川。   “今天不弄。”怀川扫了一眼他撑起来的弧度,勾起嘴角,“后天帮你。”   云颂羞得手忙脚乱,一只手去拿被子遮住自己,一只手捂住怀川含笑的眼睛:“我没说要弄,你……你别乱说,我才没有那么……那么……饥渴。”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口。   怀川笑了声:“那后天……”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拿下少年的手掌,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泛红的脸。   云颂以为他想要反悔,急忙斥责他不守信用:“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哦——意思是后天还要帮你。”怀川说出这句话后,果然得到了一只炸毛的少年,他笑得更加愉悦,清冷的嗓音变得低沉,“知道了,我的好师弟。”   他下床时,修长的手指轻轻在云颂精神抖擞的地方勾了一下。   云颂抖了抖,抄起枕头砸他。   但也因为怀川坦荡自然的态度,让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羞耻和羞愧。   一天后,叶道清收拾好行囊,离开天清观,云颂和怀川到山门口送他。   “我每个月都给你们写信。”叶道清向云颂保证。他看着眼前逐渐褪去青涩的少年,忽然感到歉疚。少年的年纪最小,他本应该多多操心,却因为少年有了怀川的照顾,而他还要忙活叶鸿声的事,疏忽了对少年的陪伴与教导。   “等我找到叶鸿声,将他带回来认罪后,我就再也不走了。”叶道清难得肉麻了一次,说得无比郑重,“到时候你们在观里,我就在观里陪你们,给新来的弟子们讲课,你们出去游历,我就等你们回来。总之,不会再让你们等我了。”   云颂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倾身抱住他:“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害得他鼻子都酸了。   “有感而发。”叶道清也感到了不好意思,赶紧拍拍云颂的肩膀,“走啦。”   他动作仓促地转身,挥了挥手。   云颂和怀川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翠的山林中。   “我们也挺久没下山了,要不要跟我去趟溟州?”怀川低头问身旁还沉浸在和叶道清离别的伤感中的少年,“溟州临海,我们坐船从水路过去。”   云颂的抑郁一扫而空:“好啊。”   “溟州灵气充沛,适合修炼,我们可以多待上一段时间。”怀川说。   “都听你的。”云颂说。   怀川又讲了些溟州的特色美食。   云颂听得食指大动,再也想不起来那点离别的伤感。两人一路上说着话回到院子,云颂火急火燎地收拾起来。   “不着急。”怀川拦腰搂住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少年,“十天后才出发。”   “行吧。”云颂垂眸看了眼,身体往下一沉,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到怀川的腿上,“你去溟州做什么?”   “朋友邀请。”怀川的手臂仍圈在少年腰间,像是忘了收回,“我想他应该是有事相求,但事情并不太着急。”   “什么朋友?”云颂皱眉。   他们几乎每日都待在一起,怀川的朋友他都清楚,但从来没有听过溟州的这人,想必他和怀川的关系并不亲近。   “十多年前师父和我在溟州停留了三个月,那期间认识的一个小少爷,后来偶尔有书信联系。”怀川解释,“五天前,他忽然来信邀请我去家里做客,只说了九月份前赶到溟州即可。”   “哦。”云颂松开眉头。   怀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了?”云颂问。   “没事。”怀川抬手碰了碰他眉头上方的那颗小痣,摩挲两下。   云颂想要起身,屁股刚抬起来,就跌坐下去。他撩起眼皮,不明所以地看了眼拦住他的怀川:“嗯?”   “我明天一早要替莫师叔去都城刘府做场法事。”怀川说。   “嗯。”云颂点头,“我知道。”   “答应你的事,挪到今晚行吗?”怀川的目光微微往下一扫,见云颂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笑着追问,“行吗?”   云颂闷声答应:“嗯。”   他其实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拒绝,毕竟不是什么正经事,但他还是点了头。   月色出现时,云颂瘫软地靠在怀川怀里,腰肢细细地颤抖着。   他看不到怀川的脸,只能感受到怀川炙热的手掌,落在他后颈的呼吸,还有两个人靠在一起的皮肤的温度……   他的手紧紧抓着怀川的胳膊,某一刻,手指脱力,他的手落到身侧,忽然感觉到冰冰凉凉的丝绸触感。   他的手指勾了一下,发现那是怀川落下来的一缕头发。他望着这缕因为他而散落的头发,心忽然颤抖了一下。   他勾着这缕头发,在手指上缠绕了几圈,然后紧紧攥在手掌心中。   怀川感觉到头皮被拉扯的疼痛,垂眸看了眼,却没有制止少年的动作。   月光洒落进房间。   云颂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一片温热似有若无地擦过,轻得像是错觉。他合上眼睛,想仔细感受,但宛若羽毛般的触感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令他头皮发麻的酥爽逐渐平息,云颂想要回头看怀川的脸,但是被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他懵懂地喊:“怀川?”   怀川应了声,声音喑哑。过了许久,遮住云颂的手掌才缓缓挪走。   怀川用手帕给云颂擦了擦。   “怀川?”云颂转身看他。   怀川神色如常:“嗯。”   云颂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刚刚感受到的危险气息应该是他的错觉。   但他和怀川对视时,发现怀川的瞳色变成了极其暗沉的金色,像是猛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那种危险感又涌了出来。   云颂却有一瞬间的兴奋——他看见了一个别人永远窥探不到的怀川,此时此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怀川。   他情不自禁地凑近了那双近在咫尺的薄唇,却在半途猛地惊醒停住。   “我去洗澡了。”他有点慌乱地下了床,衣服还散乱着就跑去屏风后面。   许久,云颂才洗完澡出来。   怀川也从隔壁房间洗了澡回来。   两人一起回到床上。   云颂迟疑几秒,还是翻身趴到了怀川怀里,怀川的手也缓缓落到他腰上。   他稍稍松口气。   怀川应该没察觉到他想做什么。   他放心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东西在舔他的唇,整个唇瓣都被舔咬了一遍。   怎么又梦到怀川对他做这些了?   云颂这么想,却没有抗拒,反而微微张开了嘴,然后被用力地深吻,哪怕是梦,他也有了几分濒临窒息的感觉。   等他醒来时,身侧已经没有怀川的身影。他下意识摸了摸嘴唇,觉得唇瓣隐隐约约有点胀热,但没放在心上。   十天后,云颂的怀川登上去溟州的客船,开始为期一个半月的水上航行。   半个月后,客船进入大海。   云颂第一次见到一望无际的海,兴奋地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下午。海风吹得他身上都有了咸湿的气息。   他给自己扔了个清洁咒。   一回头他发现怀川倚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站在落日晚霞中,正静静地看着他。他的长发被海风微微吹乱,眼眸和阳光是同一种璀璨的颜色。   云颂忽然觉得自己沉迷地看了一下午的美丽景色也不过如此。   他的心跳慢慢加快。   他挪动脚步,踩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走过去,站到怀川面前。   “怀川。”他轻轻喊了声。   “嗯。”怀川应声时忽然想到,这似乎是少年第一次在不做那种事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就好像少年不再暗暗坚持给自己定下的某种原则。   “怀川。”云颂又对着海面喊了声。   怀川低头笑了笑。   云颂看他笑,也露出明媚的笑。   当天晚上入睡后,云颂迷迷糊糊中再次感觉到唇瓣被轻轻舔咬,而他也习惯性地张开嘴,探出藏在口腔中的舌。   他的舌被吮得发软,像是被水泡烂的一张纸,捞都捞不起来,只能被动的接受着这种温柔又强势的索取。   直到舌根发麻,唇舌都变得滚烫。   云颂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没有醒来,仰面躺在床上,嘴唇微张,唇肉又红又肿,覆着一层水润的光,藏在唇缝中的舌轻轻发着颤。   一只手探进去碰了碰可怜的软舌,手的主人若无其事地抱着人继续睡。 第157章   八月中旬,云颂和怀川抵达溟州。   云颂见到怀川说的那位朋友。   对方姓沈,名为沈安仁,家中跑海商,有六十多艘海船,几乎垄断了溟州的香料生意。沈安仁是家中老二,刚到而立之年,身材高大壮实,皮肤晒成了麦色,模样端正硬朗,但妖气缠身导致印堂发黑,显出几分违和的病态。   云颂收回隐晦打量的视线。   “怀道长,好久不见。”沈安仁态度热情地跟怀川打了招呼,妖气缠身也不影响他嗓门洪亮。但扭头看向旁边的云颂时,他微微弯下腰,粗犷的声音尽量变得温柔道:“你就是他的师弟吧?”   “嗯。”云颂回答时,不动声色地往怀川身后挪了半步,拉开与沈安仁的距离。他不习惯别人离自己这么近说话。   沈安仁注意到他的动作,担心是自己五大三粗的吓到了这位清冷矜贵的少年,连忙直起身。少年漆黑如墨的眼睛却忽然看过来,冷不丁吓了他一跳。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云颂欲言又止,心生警惕。   他在沈安仁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像是从他的肉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这是妖留下来的烙印。而能留下这么深的烙印,表示沈安仁不但和那只妖一直朝夕相处,而且关系亲密。   沈安仁知道妖的存在吗?   他请怀川过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云颂的眼神越来越冷。   忽然,他垂在身侧的手被牵住。他抬眼看了下怀川,怀川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沈安仁越发感到紧张与好奇,局促地搓了搓手,“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为什么这么问?”怀川问。   沈安仁带着一丝恐惧快速瞥了眼沈府大门,眼神示意云颂和怀川去旁边说话。三人走到拐角处,沈安仁谨慎地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请你来家里做客是因为我怀疑家里进了脏东西。”   怀川波澜无惊地应了声。   沈安仁见他如此平静,一直以来紧绷的精神也得到了片刻放松。知道这里不适合详谈,他尽量长话短说道:“四个月前,我和我哥出海回来遇到了一场飓风,船舱被烧。我和我哥跳入海中,迷迷糊糊之际,我们听到了一阵缥缈的歌声。那歌声好像能蛊惑人心,我竟然想放弃求生,跟着歌声离开。幸好当时离岸不远,我们被一对姐弟救下。”   “但回到家后,我和我哥的梦里开始出现那道歌声。有天醒来,我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海边。我意识到不对劲,立即给你写了封信。”   他惊醒后站在海边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海水淹没,再往前走几步就会彻底被海浪卷走。   云颂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他。   他的话听起来不像假的,但也不一定全面,比如只有和他有过亲密行为的妖,才能在他身上留下这么深的烙印。   “听起来你们遇到的像是鲛人。”怀川说,“至于你说的歌声——鲛人一族的声音婉转动听,但人类听不懂鲛人族的语言,便误以为那是歌声。”   “鲛人不是传说吗?”沈安仁说。   云颂也好奇地看向怀川。   怀川看着云颂解释:“鲛人栖息于深海中,数量稀少,除了繁衍期,他们从不离开深海,更不会轻易靠近凡人。”   云颂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沈安仁身上:“鲛人会找凡人繁衍后代吗?”   沈安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什么意思?   他难道被鲛人缠上了?   “会,不同的鲛人喜好不同,有的喜爱强壮,有的喜爱漂亮。”怀川说,“找到喜爱的凡人后,鲛人会将对方带回深海的巢穴,直到繁衍期结束。但是鲛人的繁衍与情爱无关,繁衍期结束,他们通常会亲手杀死自己带回去的凡人。”   沈安仁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他自命不凡,但他别人都说他壮得像头牛。   他好像符合了鲛人选人的眼光。   云颂没心思关心快要崩溃的沈安仁,而是皱眉看向很了解鲛人的怀川。   怀川笑着说:“师父遇到过。”   云颂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甚至有种思绪都被熨烫平整的感觉:“他啊。”   “那个……”沈安仁弱弱地出声打断了他们旁若无人的氛围,语气急切,“我真的被鲛人选中了吗?有没有办法救我?我已经有心爱的人了。”   “救当然能救。”怀川意有所指,“我只是怕你到时候不愿意我们救你。”   “怎么可能!”沈安仁觉得他说的实在荒谬,他宁愿现在就死,都不可能背叛他爱的人,去和一条鲛人生孩子。   “你爱的人住在沈府吗?”云颂问。   “嗯,他和他姐姐无父无母,相依为命,住外面我也不放心。”沈安仁说。   云颂听完他的话,表情忽然变得古怪。他瞥了眼怀川,见怀川没有露出丝毫诧异,他也尽量平静道:“你爱的人是救了你的那对姐弟中的弟弟?”   体壮如牛的沈安仁瞬间害羞得红了脸,扭扭捏捏地点了点头,和春心萌动的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云颂扶额,不忍直视。   但是整件事的情况也大致清晰了起来:鲛人找上沈安仁,伪装成普通人待在他身边,沈安仁则是爱上了对方。   “我很爱他,所以,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和他分开。”沈安仁说完这句话,云颂正准备让他先冷静,忽然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同时还有妖的气息散开。   他和怀川对视一眼,戒备起来。   “沈哥,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们是谁?”来人一袭绿衣,身量娇小,说话的声音宛如丝竹弦乐般动听,和声音一样出众的是他精致的五官。   但并不妨碍他就是鲛人的事实。   “阿清!”沈安仁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乱了方寸,急忙上前揽住他的肩膀,结结巴巴地解释,“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从天清观来的道长,要在咱们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原来是他啊。”阿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抬头看向怀川和云颂,嘴角笑着,但眼神冷漠且充满警告。   空气里顿时暗潮涌动。   怀川的视线缓缓落到他的腹部,冷淡的目光流露出几分兴趣。   阿清瞳孔震颤,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整个人散发出极强的攻击性。   云颂往前一步,站到怀川身前,手指间浮现出灵力凝聚出的金线。   “怎么在发抖?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还想吐?”沈安仁急忙弯下腰去看怀里的人。怀里的青年只到他的肩膀,是如此娇小玲珑,他生怕海边的一阵风就将青年吹飞了,更别提万一生病这种要人命的事:“那群大夫真是没用!”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   阿清眸中的凶狠也迅速褪去,抬头对沈安仁笑了笑:“大惊小怪,我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沈安仁放下心,扭头对怀川说,“外面风大,我们去府里聊。”   他小心翼翼地揽着瘦弱的阿清往府里走,还在上台阶的时候提醒他注意脚下。如果不是有云颂和怀川在后面跟着,他看起来更想直接把人抱回去。   沈府的宅子很大,一大家族的人住在一起。府邸从外面看不显辉煌,但内里却别有洞天,富丽典雅,和王府相比也不落下风。而沈安仁住的院子同样布置得精雕细琢,错落有致。   沈安仁将云颂和怀川带进院子的正堂入座,吩咐丫鬟给他们倒茶。   “我中午想喝你做的鱼汤,能不能做给我喝?”阿清扯了扯沈安仁的衣袖。   马上就是中午,阿清又难得对他撒娇,沈安仁很想立刻就去厨房,但云颂和怀川作为客人需要他招待,他不能扔下不管,一时间纠结得表情都扭曲了。   怀川说:“不碍事,你去忙。”   “多谢,我会尽快回来。”沈安仁分外感激地抱了抱拳,去厨房之前还不忘记丫鬟将阿清最爱吃的糕点端上来。   他走后,阿清摆摆手,让正堂里伺候的丫鬟和小厮全都退出去。   “你们是来抓我的?”阿清开门见山地问。他的身体紧紧绷起,攥着桌角的指甲变得尖锐而锋利,似乎只要对方点头,他就要立刻冲上去撕碎两人。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金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住正堂,其中一条金线横在阿清颈间,离他只有不到一寸。   阿清的身体微微后仰,瞳孔逐渐变成竖瞳,盯着操控金线的云颂。   怀川没有回答他的问答,反而笑着问他:“你的繁衍期已经结束,为什么没有杀掉沈安仁?你爱上他了?”   “关你什么事!”阿清说。   “你的回答就是我对你的回答。”怀川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云颂却一脸震惊地看向阿清的腹部。繁衍期结束,那不就是有了孩子。   可是……可是……   这个阿清怎么看都是男人啊!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男鲛人应该也不可以吧?   怀川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少年,见他脸上的惊讶掩都掩饰不住,便向他解释道:“鲛人可以自由选择受孕方。”   “那他们要是选择凡人中的男人作为受孕方,这个男人要怎么怀孕?”云颂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已经顾不上还处于对峙中的场面是否适合闲谈。   “鲛人可以通过结合来改造人的身体,这是他们鲛人族的能力。”怀川说。   云颂没忍住惊叹了一声。   被晾在一旁的阿清彻底黑了脸。   “失礼了。”怀川没什么诚意地对阿清说,“你的回答是什么呢?”   阿清磨了磨牙,后悔在海里没有好好修炼,连两个普通的凡人道士都打不过,否则就能直接杀掉永绝后患。殊不知能打过他俩的人和妖都寥寥无几,他能有这个想法,已经是里面有勇气的。   做妖也要识时务。   阿清迅速权衡利弊,但要他亲口承认爱上了凡人,他还是难于启齿。但想到那个凡人是沈安仁,又觉得说出口也没什么。最终,他抚摸着小腹,认命般叹了口气:“我是爱上他了。”   “嗯。”怀川反应平淡。   阿清觉得自己的感情被轻视了,生气地说:“你少瞧不起妖的感情,你们有些凡人还不如我们妖深情呢。我敢跟沈哥结下同生共死契,你们人敢吗!”   “你误会了。”怀川说。   阿清冷哼一声,收起指甲,瞳孔也恢复正常:“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凡人,你们要是杀我,那就是杀害无辜生命,而且是一尸三命。我死了,沈哥也会死。”   他突然有恃无恐起来。   云颂收起金线,半真半假道:“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你生下孩子。”   “你们人心眼真坏。”阿清说。   云颂坦然道:“我们确实这样。”   阿清说不过他,气得抱起胳膊。   “虽然你不会害他,但你和他长久在一起,你的妖气会减损他的寿命。”怀川说,“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阿清想了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最近和他交.配的时候,他刚弄两次就说自己累了,以前都能折腾一晚上的。”   云颂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喷出去,憋住的后果就是呛进嗓子,疯狂咳嗽。   怀川递给他手帕。   云颂擦了擦嘴角的茶渍。   “那要怎么办?”阿清着急地问。   他这一急,将他刚才端起来的成熟稳重架势都打散了,但他显然没意识到。   “压制你的妖气。”怀川向他讲清楚利弊,“妖气受到压制后,你将和普通人无异,但好处也有,除非你大庭广众主动变回鲛身,不会有人发现你是妖。”   “现在不行。”阿清说,“孩子需要我的妖力补充能量,而且我生产时需要变回鲛身,等孩子生下来可以吗?”   “可以。”怀川拿出一瓶丹药,随手扔给他,“每日一颗,可以暂时隔绝你身上的妖气,放心,不会影响到胎儿。”   阿清倒出一颗丹药嗅了嗅。   确认没有危险,他才送进嘴里。   云颂看了眼他平坦的小腹,仍旧不敢相信这里竟然会有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告诉沈安仁孩子的事情?”   “过一段时间请大夫过来把个脉就行了。”阿清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他自己会给自己找好理由的。”   云颂想到沈安仁对阿清的态度,觉得他完全不是在开玩笑。   “沈安仁说他有一天醒来走到了海边,是你做的吗?”云颂问回正经事。   “是我。”阿清忽然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我到了繁衍期,想找个配偶,正好遇见了掉进海里的他。救了他后,我就想带他回我在海里的巢穴,和他每天交.配。但海里比不上人间多姿多彩,我担心他害怕,就放弃了。”   “你姐姐也是鲛人吗?   “她是我来到人间后随便认的一个姐姐,她对我挺好的,而且做饭特别好吃,沈哥打算给她开个小酒楼。”   “这么好吃啊?”   “当然了。”   “那她会做炉焙鸡吗?”   “小菜一碟。”   ……   怀川看着越聊椅子离得越近,话题越偏的一人一鲛,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啊。   “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吗?”云颂眼神发亮,手指蠢蠢欲动。   “摸吧。”阿清敞开怀。   云颂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但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现在还太小,过几个月就能摸到了。”阿清说,“到时候再让你摸。”   云颂立即说:“好啊。”   这时候,沈安仁煲好鱼汤回来,请他们去吃饭。三人一鲛一起吃了午饭。   沈安仁命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云颂和怀川住。趁着阿清回房间午睡的间隙,他对怀川说:“我不敢让阿清知道我的事,你们也别跟阿清说。他要是问起,你们就说是来游历的。拜托了。”   “嗯。”怀川答应下来,并给他一张符,“这个你带着,至于我说的鲛人,你可以放心了,他不会杀你。”   他相信的不是阿清说爱沈安仁,而是两人身上的同生共死契。爱意瞬息万变,无法预料,但契约却是真的。   “多谢。”沈安仁说。   “不必谢我。”怀川说。   “还是要谢的。”沈安仁不仅这么说,第二天还派人送来了一托盘的银锭,让他们在溟州好好散心,不必担心花销。   在沈府住了没几日,云颂就和阿清熟悉了起来,经常去找他聊天。   “你是怎么知道你爱沈安仁的?”   “你有喜欢的人了?”阿清问。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他熟悉的人都是观里的师兄弟,整日只知道修炼和偷懒,没有一个人能够解答他的疑惑。 第158章   “怎么说呢。”鲛人陷入思考。   鲛人放弃思考:“你需要感受。”   “怎么感受?这样吗?”云颂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感受着天地间的灵力涌动,果然如怀川所说,非常充沛。   “不是让你修炼。”阿清打断快要打坐入定的少年,恨铁不成钢道,“我是要你用心去感受对方带给你的感觉。”   “一般会有什么感觉?”云颂问。   “幸福啊。”鲛人双手捧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和他待在一起,就觉得心里轻松,会忍不住靠近他,依赖他,想一直挂在他身上,不想和他分开一刻。”   “还有没有别的?”云颂觉得鲛人说的这些感觉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你会想跟他交.配。”鲛人说起这事完全不觉得害羞,还兴致勃勃地和云颂分享,“交.配特别舒服,我有好多次都忍不住想要变回鲛身,但是害怕吓到沈哥,真想用鲛身和沈哥交.配啊。沈哥的身体特别好,我们能交.配一天一夜,所以我才会这么快结束繁衍期。”   他的语气十分自豪。   在鲛人族,繁衍是最重要的事,于是繁衍的能力也成为重中之重。   云颂已经对交.配两个麻木了。   这条鲛人完全不在意人的礼义廉耻,伪装凡人一点也不成功,只有沈安仁被他蒙了心智,才会当他是普通人。   云颂说:“这些话别出去说。”   “我知道,你们凡人听不得这些,会羞愧而死。”阿清指了指脸颊。   云颂无语片刻。   阿清拿起一盘糕点,嘴巴变大,将糕点全倒进嘴里:“你喜欢谁啊?”   云颂看见他张得比盘子还大的嘴巴时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不告诉你。”   鲛人拿起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糕点渣:“要我看啊,你不如喜欢你师兄。你师兄不仅长得强壮漂亮,繁衍能力还特别强。你跟他交.配肯定爽死。”   云颂脑海中忽然闪过和怀川一起泡温泉时,在泉水中看到的隆起的大团阴影。他涨红了脸,扑上去捂住鲛人的嘴,生怕这张嘴再说出惊世骇俗的话。   阿清不明所以,呜呜出声。   云颂稍微松开一点缝隙,咬牙切齿道:“你脑子里除了交.配就没别的了?”   “这是最重要的。”鲛人理所应当地回答,“我们鲛人活着就是为了繁衍。”   人和鲛实在思想不通。   云颂松开手:“我不跟你说了。”他在鲛人这里根本得不到正经的回答。   鲛人耸了耸肩:“行吧。”   “我回去了。”云颂跟他挥挥手。   走出阿清的房间,他回到东厢房。   怀川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他走近的脚步,便随手将书放到桌案上,状似随意般问道:“去这么久都聊了什么?”   “就随便说说话。”云颂说。   “你这几天经常去他那里。”怀川起身走到拿起他刚刚放下的书翻看的少年面前,神色晦暗不明,“你很喜欢他?”   云颂听到喜欢这两个字,心脏重重一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鲛人挂在嘴边的交.配,还有肯定会爽死那句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往怀川身下扫了眼。   怀川穿着雪白的内衬和外袍,镶玉腰带清晰地勾勒出他的窄腰。但是衣衫下摆宽松,什么名堂都瞧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云颂连忙收回视线,回答:“他说话比较好玩。”   怀川眸色微沉:“在看什么?”   云颂一怔,没想到自己那一眼会被怀川发现,既心虚又尴尬。他微微抬起头,想偷看一眼怀川的表情,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暗金色的眼眸中。   “刚刚在看什么?”怀川逼近了他。   云颂被他的气息笼罩,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怀川似乎早就察觉到他的动作,手掌稳稳地贴上他的后腰。   “想弄了?”怀川低声问。   云颂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瞬,身体最真实的反应代替了他的回答。但怀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抚摸他的,反而回到窗边,气定神闲地拿起被他扔到桌案上的书继续翻看,声音含笑道:“我记得你今天还没有练剑,去练剑吧。”   云颂不可置信地盯着怀川。   “还不去?”怀川支着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眼波流转,不像是催促他去练剑,反而像是明晃晃的勾引。   云颂觉得是后者。   他挪动脚步,朝怀川走过去。   怀川的余光一直在留意他,见他走到自己面前,轻轻压住上扬的嘴角。   云颂看着专心看书的怀川,迟疑地抿了抿唇,但心里憋着的那股气让他很快坚定了眼神,直接一屁股坐到怀川腿上,拿走了眼前那本碍眼的书。   怀川轻轻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很期待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云颂却难住了,往腿上这一坐就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大胆的行为。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会儿,目光忽然落到怀川的薄唇上,出神地想,这双唇瓣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好想咬进嘴里尝一尝。   云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微微倾身。   怀川目光微垂,望着少年越来越近的唇瓣,将脸侧到旁边。少年柔软又饱满的唇肉落到了他的嘴角,一触而过。   云颂没有亲到,也没了勇气亲第二次。他用余光看了眼怀川的表情,却被怀川灼热的眼神烫到,慌忙错开视线。   “我去练剑。”云颂落荒而逃。   怀川看着突然空荡荡的怀抱,无奈地笑了笑。唇角似乎还残留着唇瓣的柔软触感,他抬手碰了碰被少年亲过的地方,不自觉搓了搓指腹。   透过窗户,他看向院子中练剑的少年。少年的心不定,挥出去的剑也乱。   过了许久,剑招才变得利落。   少年练了多久,怀川就看了多久。   快点长大吧,他的阿颂。   ……   晚上的云颂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抚慰。也许是时隔太久,云颂这次很快就交代了出去。东西很多,弄得怀川一手心都是,啪嗒啪嗒往地面滴落。   怀川捻了下手指,轻声笑了笑。   云颂喘息着仰面躺在床上,腰上搭着怀川的外袍。外袍只盖到了膝盖,两条笔直光滑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背微微绷紧,像是受到了刺激还没缓过来。   他偏头看向洗手的怀川。   怀川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衫,衣领处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锁骨。他记得这是被他的脸蹭乱的。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紧紧贴着身后的人。等他回过神来,怀川向来整齐的衣服就乱了。   怀川注意到他的视线,故意往他脸上弹了几滴水珠:“还不睡?”   “睡着了。”云颂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小水珠。   怀川笑了笑:“睡着也能说话?”   “梦话。”云颂回答。   但闭了会儿眼睛后,睡意缓缓笼罩住了他。他想起自己还没穿亵裤,挣扎着清醒了片刻,转头又睡得更沉了。   怀川拿着打湿的手帕回到床边,先是蹭去了云颂睫毛上的水珠,然后才掀去他身上的外袍。虽然刚才已经给少年施过清洁咒,但他还是用手帕给少年擦了一遍,让他睡得更舒服。   手帕是温的,少年轻轻哼了声。   怀川的手指在少年细腻的皮肤上蹭了蹭,然后,低头落下一个吻。   云颂的腿根处浮现出一抹红痕,红痕上面隐约可见一圈淡淡的牙印。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红痕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出现在他的肩胛骨,他的后颈,他的腰窝……各种他看不到的地方,却都带着怀川留下的印记。   怀川帮云颂穿上亵裤,遮住了颜色越来越鲜艳的痕迹。他从背后将熟睡的云颂搂进怀里,姿势充满了浓浓的占有。   而有了这一次放纵,云颂又回到了隔四五天就能得到一次安抚的日子。   鲛人阿清的肚子也逐渐有了圆润的弧度,一个月比一个月明显。   沈安仁一开始以为他吃撑了,请了大夫给他把脉,让大夫给他开服能够消食的药。大夫却说他要当爹了!   沈安仁震惊。   “大夫,你是不是把错脉了。阿清是男子,怎么可能怀孕呢?”   沈安仁尝试理解。   “古籍中有男子怀孕的记载。”   沈安仁被喜悦冲昏头脑。   “来人,去停雨楼订五十桌酒席,我要宴请所有亲朋好友。我沈安仁要当爹了!等会儿,先回来。你去告诉沈府各院,我要把婚事提前,越快越好。”   沈安仁与阿清的婚事很快成为溟州城的热闹事,来来往往的人嘴里都聊着这场特殊的婚事。好男风在当朝虽然常见,可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真正娶一个男子回家。但碍于沈家在溟州城一手遮天,无人敢议论一句。   婚礼当天,溟州城内挂满了喜庆的红色灯笼,更是燃放了一整晚的烟火。   来年五月份时,阿清在云颂和怀川的帮助下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儿。男孩儿没有一点鲛人的特征,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但非常具有灵根。   阿清给他取名:沈去尘。 第159章   沈去尘的周岁宴上,他抓周时的短胖小手既没有选择沈安仁亲手雕刻的木头小船,也没有选择阿清从深海中捞出来的砗磲,而是摇摇晃晃直奔云颂,一把抓住了云颂手腕上戴的桃木剑。   众人都愣住了片刻。   云颂也愣了。   他垂眸看向抓着桃木剑不松手的小孩儿,小孩儿也用一双稚嫩清澈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咧开嘴对他笑。   “我们阿尘以后要成为道士了。”阿清笑眯眯地走过去抱起小孩儿,捏了捏他的小脸,半真半假地对云颂说,“要不要考虑当我们家阿尘的师父啊?”   “我……”云颂下意识看向怀川。   不等怀川帮他,阿清就已经明白了云颂未能说出口的那些话:“知道啦,你还没有及冠,暂时不能收徒。”   说罢,他还调侃了云颂一句:“多大的人了,遇到事情还找师兄。”   云颂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阿清心情愉悦地抱着小孩儿回到沈安仁身边。沈安仁自然而然地将小孩儿接到自己怀里,生怕他累到片刻。   周岁宴结束后,云颂亲手给沈见尘雕刻了一枚桃木剑吊坠,吊坠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法咒,全是辟邪驱祟的。   云颂将吊坠交给阿清:“这个就算是我送给小孩儿一岁的生辰礼吧。”   阿清看着吊坠上诸多的法咒,啧啧两声:“幸好我的妖力已经被压制了,不然我家阿尘戴上这个后,我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再碰他一下了。”   “不会的。”云颂笑着说,“刻法咒时我也用了你和沈安仁的血,它不会伤害你们,遇到危险还能保护你们。”   “你什么时候……”阿清的话戛然而止,想起云颂确实问他要过一滴血。他忽然笑了笑,叹息道:“你啊。”   “是不是要走了?”   “我们要走了。”   阿清和云颂异口同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笑出声。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们。”阿清问。   云颂回答:“明天。”   “坐船?”阿清又问。   “嗯。”云颂点头。   阿清说:“我知道了。”   但是第二天离开沈府时,只有沈安仁抱着小孩儿送云颂和怀川到了码头。   云颂和怀川登上沈家的客船。   客船缓缓离开岸边。   云颂站在甲板上,看着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沈安仁。忽然,他的耳边传来缥缈的歌声,歌声轻灵婉转。他和怀川一起看向歌声飘来的地方。   远处的海面是变回鲛身的阿清。   巨大的银蓝色尾巴从海面上一闪而过,海浪翻涌,天空出现一道虹光。   “哪里来的歌声?”甲板上的其他人骚动起来,又惊又怕地四处观望。   但普通人的视线无法到达那么远的地方,也无法看到那个有着银蓝色尾巴的鲛人正以歌声送别他的友人。   歌声逐渐远去。   甲板上的人也慢慢散去。   云颂和怀川还站在原地未动。   云颂摊开手:一粒种子。   这是刚刚鲛人用海水裹着送过来的。   他戳破海水泡泡,里面传来阿清的声音:“这是姻缘树的种子,送给你,希望你早日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云颂把姻缘树种子放入储物袋,扭头看了眼同样听到这句话的怀川,心口紧张地揪了起来。万一怀川等下问他喜欢的人是谁,他该怎么回答?   他看到怀川的唇瓣动了动,心中越发紧张,却听到怀川说:“进船舱吧。”   云颂松了口气,以为逃过追问。   但是没想到刚关上船舱的门,怀川便问他:“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云颂听不出他的情绪。他去看怀川的表情,那张清艳绝尘的脸上也没有波动,唯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幽深得如同一汪深潭。   他被这双充满危险气息的眼睛盯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呼吸不过来。   是啊,他有喜欢的人。在他还不明白喜欢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了。从十四岁做的第一个荒唐梦开始,他对怀川就不再是纯粹的师兄弟的感情。   他想和怀川睡觉。   可是怀川呢?   每次怀川用手安抚他时,好像沉沦其中的只有他一个。他看不到怀川的表情,也感受不到怀川有任何意动。   他在怀川心里说不定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儿,怀川帮他也是看他可怜而已,反倒是他借着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感情向怀川不断索取越界的东西。   云颂忽然觉得委屈,凭什么在这段混乱的感情中兵荒马乱的是自己,怀川却能游刃有余地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越想,鼻腔越是酸涩。   啪嗒,一滴泪掉出眼眶。   云颂自己先愣住了。   很快,他的脸被一双手捧起来。他被迫抬起头看向拧起眉头的怀川。   脸颊上的泪痕被温柔地擦去,怀川轻声道:“不想说便不说,哭什么?”   云颂却生气了,声音哽咽也要指责他:“你问我这样的问题,那你呢?”   “我有。”怀川抹去他眼尾的湿润。   云颂瞬间哑火,神情变得慌乱。   怀川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是谁!   他心中顿时醋意滔天。   “只是从前他年纪尚小,我是他的师兄,无法将这份感情宣之于口。可我刚刚听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怀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下的细腻皮肤,“阿颂,你告诉我,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云颂的表情逐渐呆滞。   怀川在说什么?   这番话的意思是喜欢他吗?   喜欢……云颂想到这种可能,身体里仿佛涌入层层海浪,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他怦怦跳的心。身体里的海浪和耳朵里听见的海浪声重合,云颂的手脚都开始发麻。他动了好几次嘴唇,才发出低哑的声音:“他有喜欢的人,他喜欢他的师兄,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他抬眼看向怀川,不再借用他人的口吻,轻声问道:“你喜欢我吗?”   “你比我年幼十岁,又是我唯一的师弟,我该引导你走上正途。”怀川的语速很慢,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仿佛在心底酝酿了无数遍,“可我却抛下了师兄的责任,选了最不该选的那条路。”   云颂年幼不懂感情时,他难道不懂吗?可他不仅不对少年加以引导,反而用纵容的态度让少年步步深陷。   他并没有少年眼中那么光风霁月。   他卑劣阴暗,引诱了懵懂的少年。   可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想要少年属于他,想要少年的目光一直看着他,生生世世。   云颂很怕他会说出自己不愿意听的话,急忙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流露出一丝哀求。然后,他等到了怀川凑近的呼吸,轻如羽毛般洒在他的鼻尖。   云颂的呼吸颤了颤。   一只手移到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下巴被两根手指捏住,向上抬起,抬到了非常适合迎接一个吻的高度。怀川偏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云颂瞬间抓紧了他的胳膊。   唇上的触感柔软又温热,潮湿的气息带着清冷的香。他梦到过无数次,也肖想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得偿所愿。   怀川的唇瓣贴着他的,吻得不急不躁,像是在无声询问他可以吗?   云颂闭上眼睛,往前倾了倾身。   两片唇瓣压得更紧密。   怀川的舌探出来,沿着他的唇缝慢慢舔舐过去,云颂的身体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下意识便张开了嘴。滚烫的舌顺势滑入他的口腔,慢条斯理地研磨过每一寸,时而重重舔过上颚。   云颂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偶尔从唇缝中泄露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鼻音,像是小猫被挠了下巴时愉悦的哼哼。   他青涩地回应起怀川的吻。   怀川忽然顿了下。   云颂也紧张地停了下来。   呼吸交错之间,云颂的舌头被重重裹住。怀川的气息铺天盖地,屏蔽了他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他张着嘴,唇肉被挤压得变形,身体软成一滩水,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糖,散发出甜腻的气息。   怀川揽着他坐了下来。   少年腰肢发软地靠在他的怀里,脸色潮红,像是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追着他的唇舌,被他吻得连嘴都合不拢。   “真漂亮。”怀川揉了揉少年水光潋滟的唇,指腹压在饱满的唇肉上,将本就泛红的唇肉揉得宛如熟透的果子。   他低头又亲了亲:“我喜欢你。”   云颂迷迷糊糊的头脑瞬间清醒。   “没有听到吗?”怀川笑着问。   云颂自然是听到了,可他听多少遍都不会觉得满足:“我还想听。”   “下次。”怀川又亲了亲少年眉头上的那颗小痣,从眉眼一直吻到嘴角。   “下次是什么时候?”云颂问。   “任何时候。”怀川用唇瓣堵住了少年还想要说话的嘴唇,对方的心思很快就沉浸到亲吻之中,越陷越深。   年轻气盛的身体没过多久便精神抖擞起来,时不时碰到怀川。   “要吗?”怀川问。   云颂胡乱点了点头。   怀川抱着他去了床上。   ……   客船在海中时不时摇晃。   云颂并不晕船,但此刻却产生了目眩神迷的感觉。怀川的口腔很烫,比亲吻时还烫,烫得他的腿忍不住哆嗦。   坚持不到一刻钟,云颂就松了口。   怀川虽然及时移开了身体,但脸上还是被弄上了些许脏污。   云颂睁开眼便看见怀川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将他的东西舔进了嘴里。云颂的呼吸瞬间一重,连忙坐起来,找不到手帕就用自己的衣服给怀川擦了擦。   擦着擦着,他忽然有些愤愤不平。   “怎么了?”怀川察觉到他的情绪。   “凭什么每次只有我这样。”云颂有点委屈地说,“你对我就没有感觉吗?”   怀川一愣,抓住他的手。   云颂露出疑惑的眼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直到自己的手被他带着来到一团炙热的地方,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脑海中一会儿是看过的双修功法,一会儿是阿清对他说过会爽死的话。   “阿颂,我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会对喜欢的人有感觉。”怀川沉声说。   云颂的手指被烫得蜷了蜷。他的手已经被松开,可是他却迟迟没有挪走,反而有点笨拙地去解怀川的腰带。   怀川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垂眸看着他低头时露出来的那截脖颈。 第160章   云颂的腿修长笔直,大腿处的肉却很丰盈,捏起来很软,还很容易留痕。   怀川从身后拥着少年,鼻尖顶着他的后颈,细细地闻他身上的味道,偶尔用唇舌尝一尝,如同品尝一道美食。   船舱的空间不大,更不隔音,云颂的声音只能压在喉咙里,而压不住的声音都变成了低低的,急促的呼吸——他不知道怀川早就布下了隔音的结界,旁人绝不会听见他们这里任何声音。   船舱渐渐变得闷热。   云颂的身上出了些汗,尤其是和怀川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的后背。他想往前挪一挪,但箍在腰间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余光瞥见怀川散落在他脸侧的头发,他伸手攥住那缕头发:“好热。”   怀川沉沉应了声,双指并拢,虚空画了道符。符光散去,船舱一片凉爽。   云颂舒服地喟叹一声。   半个时辰后,怀川箍在云颂腰间的手臂微微松开。凉气从两人分开的缝隙中钻进去,云颂一热一冷,后背泛起鸡皮疙瘩,下意识往身后的怀里躲去。   怀川说:“让我放一会儿。”   云颂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还是拢着双腿任由他抱着自己。   “你知道吗,我很早就想这么对你了。”怀川亲了亲少年泛红的耳朵,“现在还要说我对你没有感觉吗?”   “你可以早点这么对我。”云颂说。   “并不可以。”怀川亲他的脸。   “你现在却做了。”云颂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怀川放在他那里的东西因为他的动作滑了出去,云颂感觉一空,没有怎么思考,就把它重新捞回去放着。   怀川的眼神忽然变得危险。   “你现在长大了。”怀川回答他。   云颂有了点睡意,渐渐闭上眼。   他心里想着长大真好,在怀川的气息中进入睡眠。他睡着后感觉客船在海面上晃得有些厉害,又后知后觉,似乎是他的身体在和客船一起摇晃。   为了稳住身体,他下意识绷紧了双腿,却被人轻轻在腿上拍了一巴掌。   他有点恼火,从梦中睁开眼。   还没看到怀川的脸,唇就被吻住。   怀川用力地吻着他的唇瓣。   “你怎么又有……”云颂趁着唇舌分开的间隙,想要说句话,但没有说完整就被怀川再次叼住唇舌纠缠。   恍恍惚惚又过了半个时辰。   云颂躺在不大的床上,双眼失神。   他有点后悔对怀川说那句没感觉的话,现在他才知道怀川平时忍耐得有多辛苦。他攥着怀川的头发,扯了扯。   怀川凑到他脸颊边。   “擦一下。”他抿了抿唇。   “不擦。”怀川看了眼他身上乱糟糟的痕迹,“我喜欢你这个模样。”   云颂想了想,随便他了。   怀川施了清洁咒,却刻意避开了少年被弄脏的腿。然后,他神情愉悦地再度打量了一遍少年,才抱着少年睡去。   两人睡了五个时辰。   云颂醒来发现他已经换上新的里衣和里裤,黏腻感也没有了。他睡得太沉,竟然都不知道怀川什么时候帮他弄干净的。   他动了一下,表情忽然变得异样。也许是东西放得太久,他的腿侧有点疼,还有点残留的胀热感。但他闻到了淡淡的药味,怀川应该已经帮他上了药,同样也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云颂看了眼还缠绕在他手指上的那缕头发,撩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怀川动了下,将他搂紧。   船要在海面航行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云颂和怀川很少离开船舱,偶尔还会在床上度过一整天。云颂减少了修炼的时间,每日沉迷于和怀川的亲密接触,除了双修,几乎什么都尝试了。   船只靠岸时,云颂竟有些遗憾。   闻天声和李乐安已经在码头等待他们多时,看见他们下船,兴奋地挥着胳膊就迎了上去:“这里!看这里!”   云颂刚听到熟悉的声音,俩人已经跑到了他跟前儿,拉着他的胳膊连声发问:“溟州都有什么好玩的?传闻中,溟州海中有蛟龙,你有没有见到过?”   “他们那边有很多划船比赛,赛龙舟也比我们这里热闹多了。”云颂和他们分享起这两年多的经历,提到鲛人时,闻天声和李乐安都惊呼了一声。   怀川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都十几二十岁的人了,围在一起说话时,还和小时候一样互相捧场。   “你脖子这里怎么红了一片?”闻天声指了指云颂的侧颈,带着点青紫的红色痕迹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中。   “蚊虫咬的。”云颂尴尬地解释。   “原来海上也有蚊虫啊,还咬的这么厉害。”但闻天声没有多想,转头就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和李乐安给人做法事时遇到的趣事:他们撞见了两个招摇撞骗的假老道,假老道将驱鬼仪式弄成了召鬼仪式,结果被召出来的鬼打得半死。   闻天声拿出桃木剑唰唰比划了两下,得意一笑:“多亏我和乐安及时出手相救,不然这俩人就要命丧黄泉喽。”   李乐安在一旁附和点头。   三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天清观。   云颂和怀川一路上十指相扣,闻天声与李乐安却都习以为常,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与往日有何不同。   天清观多了一些稚嫩的面孔,有正儿八经招收进来的弟子,也有捡回来的孤儿。云颂看着他们坐在讲堂听讲的场景,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他忽然心生感慨: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忍不住握紧了怀川的手。   “这群小孩儿听得还挺认真,竟然没有一个偷吃东西睡觉的。”闻天声觉得稀奇,“莫师叔给他们下咒了吧。”   “你以为谁都是你。”李乐安说。   闻天声不满地啧了声,嚷嚷道:“哪次有好吃的我不都是第一时间分给你。”   李乐安瞬间哑口无言。   一道符箓突然砸上闻天声脑袋,闻天声捂着额头哎呦一声,就听见莫见尺说:“讲堂外不许大声喧哗。”   小孩儿们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闻天声心虚地用手遮住脸,拉着李乐安和云颂扭头就跑。怀川被云颂牵着手,也不得不跟上他们的脚步。   一直跑到无名院门口,闻天声才停下来,松开他们,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说:“还好我们跑得快,没被逮住。”   “你怕什么?”云颂不理解。   天清观的弟子们十五岁后便不用再去讲堂上课,而是跟着各自的师父继续修炼。闻天声离开讲堂都五年了,见到莫见尺还和老鼠见了猫似的。   “这世上没有不怕老师的学生。”闻天声看了看云颂,“你这种算例外。”   “行吧。”云颂尊重他。   “你和怀川师兄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先去休息吧。”李乐安拉住想要跟着云颂和怀川进入无名院的闻天声。   闻天声反应过来,冲云颂讳莫如深地眨了眨眼:“你们快点进去休息吧。”   云颂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和怀川的关系被他俩发现了端倪,结果推开无名院的门才知道,这俩人神神秘秘是因为叶道清在院子里等他们。   “师父!”云颂快步走上前。   叶道清张开双臂抱住他,揉他的头发时发现小徒弟已经快要比他高了。   他仔细打量着小徒弟的脸,不自觉和年幼时对比了一番,发觉小徒弟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利落锋利的线条让他的眉眼透着一股冷意,幸而眉头上有颗小痣,给他添了一丝温和。   “是长大了,但我怎么瞧着清瘦了许多。”叶道清上手去捏云颂的肩膀,目光忽然留意到他脖颈间的红痕,手指猛地僵住。人至中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一眼就看出这痕迹是什么。   他的小徒弟莫不是有了心上人?如果是心上人,那这人的占有欲未免太强了些。小徒弟该不会叫人欺负了吧。   还是说小徒弟去逛了花楼?   叶道清的目光越过云颂的肩膀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怀川,带着谴责的意味。   怀川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叶道清应该是看到了他故意在云颂身上留下的痕迹,怪他这个师兄没有照顾好人。   “师父?”叶道清的手迟迟没有从他的肩膀挪走,云颂疑惑地喊了声,顺便向他解释,“没有瘦,只是长高了。”   “是长高了。”叶道清收回手,思绪乱到下意识重复他的话。他要直接问云颂有关痕迹的事吗?会不会显得他这个师父管的太多。算了,还是问怀川吧。   叶道清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云颂说:“阿颂,你先回房间,我有话想单独跟你师兄聊。”   “行。”云颂答应。   叶道清看着那扇门在云颂身后轻轻合上,眉头却没松开。他拉住怀川的胳膊,将人带到院外,抬手布下结界。   “阿颂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叶道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嗯。”怀川故意在少年身上留下了痕迹,就是不愿意隐瞒的意思。   “是谁?在溟州认识的吗?对方跟你们一起回来了吗?”叶道清连声追问。   怀川声音平静地回答:“是我。”   “你什么你,我问的是阿颂——”叶道清话说到一半,骤然顿住。他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怀川,像是头一回认识他。沉默良久,他拧着眉道:“你怎么能……你是他师兄啊,你看着他长大的,你怎么能对他生出那种心思。”   怀川没有辩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身为师兄的责任都被狗吃了吗?”叶道清没忍住骂了句,他按了按青筋跳动的额角,觉得头疼得厉害。一抬眼看见怀川那个被骂了都平静从容的脸,头瞬间疼得更狠了。   “什么时候的事?”叶道清问。   “从溟州回来时说开的。”怀川如实说,“心思很早就有了,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算是日积月累吧。”   “那阿颂呢?”   “他同我一样。”   叶道清深吸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半晌才缓过来,沉声道:“阿颂年纪还小,他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他可能只是把对你的依赖混淆成了喜欢。他现在才见过几个人,等他再长大一点,或许就不这样想了。师父也不是劝你放手,只是能不能再给彼此多点时间?让他多遇见几个人,多去体验一下,至少让他清楚喜欢是什么。”   “他有我就够了。”怀川望着叶道清眼底翻涌的震惊与不解,忽然轻轻笑了声,笑容很淡,颜色却动人。   “无论是依赖还是喜欢,我要的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不会给他机会再遇见任何人。”他的声音始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这份克制出的平静底下涌动着的暗流,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让人心惊。   叶道清瞳孔微震。   这一刻他觉得怀川熟悉又陌生。   “他就算真的不懂,我会教他。”怀川说,“有我就不会有别人。”   叶道清闭上眼睛,想起那年冬天他带着怀川前往爆发疫病的纸坊村,去的路上他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他会遇见第二个徒弟,而他的两个徒弟之间有缘。   两个徒弟之间有缘。   叶道清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是管不了你们两个了。”   “管得了。”怀川说。   叶道清哼笑了一声,收起结界:“坐船挺累的,你也去休息会儿,晚上一起吃饭。还有,别欺负阿颂。”   “好。”怀川回到房间。   他刚合上门,云颂就好奇地走上来问:“师父和你单独聊了什么啊?”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怀川说。   “啊?”云颂有点慌,但心里提前预想过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他不会和怀川分开,因此,只慌了片刻就稳住心神。   “他没反对。”怀川说。   “你说话不要大喘气。”云颂拽住他的发尾,“他没有说别的吗?”   怀川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下,和以往矜贵温柔的笑不太一样,有点久违的少年意气:“他希望我们早点成婚。你觉得呢?我们要不要早点成婚?”   “成……成婚?”云颂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懵懵地问,“现在吗?”   怀川觉得他懵掉的模样很可爱,便低头亲了亲他眉头上的那颗小痣,遗憾道:“现在还不行,至少要等你及冠。”   不考虑叶道清的想法,他倒是想尽早完婚,但婚礼需要提前操办,仓促不得,他和阿颂的婚事必须要十全十美。   “我们可以先订婚契。”云颂想到沈安仁和阿清成婚时订下的婚契——天道认可的婚契。有了这份婚契,他和怀川此生此世就只能彼此陪伴。   云颂越想越觉得可行,期待地等着怀川的回答。怀川被他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却也不愿有半分轻慢:“我需要禀明师父,请师门上下共同见证。”   但是不等怀川向叶道清禀明,天清观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叶凌虚仙逝了。   那一夜,天清观的钟声响彻山谷。   云颂神情恍惚地听着钟声。   师祖仙逝了?   他拜入天清观十三载,只在叶鸿声叛逃那日仓促地见过叶凌虚一面。   记忆中的师祖虽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破解叶鸿声的大阵时,施法的动作利落干脆。他对师祖的感情不深,但内心也不免生出一阵惘然。   他跟着怀川和叶道清前往叶凌虚所住的寝居。一路上,叶道清的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眼中尽是红血丝。   叶凌虚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没人说话,更没有人哭。   冷寂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几十道身影默立着,像一排没有灵魂的石像。   云颂注意到叶道清进入寝居前,脚步猛地停顿了一下,像是有千钧的重量坠住了他的脚腕,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可路终有尽头。   仙逝的人是叶道清的师父。   云颂意识到这点时,悲伤忽然难以抑制。他跪到闻天声旁边,看到闻天声面前的青石板上,泛着晶莹湿润的光。   钟声不知何时停了。   夜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异常——连虫鸣都没有,仿佛山上的所有生灵都知道,今夜不适合发出任何声音惊扰这方天地。   漫长又混乱的夜一点点过去。   叶凌虚入土那日,云颂手持着香随行在灵柩后面。他望着叶道清忽然苍老许多的背影,心中滋味难明。   棺木入穴封土。   叶道清迟迟未走。   云颂和怀川站在旁边陪着他。   “你们都知道,我习惯出行前卜上一卦。这次回来时,我也卜了一卦——父母爻落在戌土,旬空。”叶道清说,“师父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近,提前让我们做了准备。但我还是……很难接受。”   云颂和怀川安静地听着。   他们知道,叶道清只是想倾诉。   “快要五十岁的人了,竟然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叶道清自嘲地笑了笑,许久没有再发出声音。日头逐渐西斜,叶道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对云颂和怀川说:“回去吧。”   但叶道清似乎天生就有不沉溺于悲伤中的能力,无论是叶鸿声的叛逃,还是叶凌虚的仙逝。两个月后,他已经能像往常一样和观里的弟子们嬉笑逗趣。   某日,云颂正和叶道清下棋,叶道清时刻带在身上的传声罗盘突然亮起。   叶道清神情一凛,立即拿出罗盘。   一道声音从里面传来:“叶道长,我是刘七,负责留意奉宁。这两日,奉宁忽然出现尸傀伤人之事,那些尸傀和普通尸傀不同,行动异常灵活,有的甚至还有一丝人的意识。我不清楚是不是叶鸿声做的。你看你是否要来一趟?”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过去。”叶道清回答他,“帮我继续留意。”   “好。”刘七说。   叶道清放下罗盘,看向云颂:“这盘棋是下不完了,我得去一趟奉宁。”   “我们和你一起。”云颂立即说。   “行。”叶道清没有拒绝。   好不容易有了叶鸿声的线索,三人不敢浪费时间,直接使用遁地术。即使如此,赶到奉宁也用了一天。   刘七在奉宁的城门口迎接他们。   叶道清给云颂和怀川简单介绍了一番:“我在每个疑似叶鸿声出现过的地方都安排了一个人留意异常。这位是负责奉宁的刘七,也是天师。”   几人略过不必要的寒暄。刘七边带他们往城里走,边说:“尸傀是三日前出现的,被害人皆是孩童,目前已经有五个孩童遇害,死因皆是精气被吸干。这些孩童有一个共同点,体质偏阴。”   “昨夜,我和师兄合力抓到了一只尸傀,安放在了义庄里,我师兄正在那里看守它。”刘七带他们前往义庄。 第161章   义庄里,尸傀被捆成了粽子,嘴也被布条堵住。乍一看,还以为有人遭遇了绑架。只不过被绑的“人”,身体呈现出青灰色,眼瞳全白,因为想要挣脱束缚,导致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森白刺目。   叶道清看到这令人骨头隐隐作痛的一幕,轻声笑了笑:“我们再晚来一会儿,这东西就要把自己拧成椅子了。”   他上前两步,蹲到尸傀面前。   云颂和怀川也走了过去。   尸傀闻到生人的气味,立即就想冲上去撕咬他们,但被束缚得动换不了。   叶道清审视片刻,故作轻松的姿态逐渐消失,最终咬牙道:“是叶鸿声。”   当初被叶鸿声剥夺魂魄的尸体与这具尸体的状况一样,而炼制尸傀的术法也能看出几分天清观傀儡术的影子。   其实早在听到遇害孩童皆是偏阴体质时,他心里就已经信了七八分,如今亲眼所见,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叶鸿声或许还残留着一丝人性。   他撑着腿站起身,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陈述着叶鸿声的罪行,仿佛也在借此警醒自己,下次见面,绝不能忘记这桩桩件件:“他夺人魂魄补养自己,又将尸身炼制成傀儡为自己驱使,残害无辜幼童,实在是天道难容,可恨可恶至极。”   叶道清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云颂急忙扶住他:“师父!”   “叶道长!”刘七和他师兄也立即围上来,从另一侧搀扶住叶道清的胳膊。   “我没事。”叶道清接住怀川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唇上的血。   怀川伸手把住他的脉门,沉默片刻道:“气火攻心,去打坐调息片刻。”   叶道清找了处空地,盘腿坐下。   怀川走到忧心忡忡的云颂身侧,掌心兜住他的后背,安抚地摸了摸。等少年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他摘下少年腕上的手镯。在手镯变回桃木剑时,往尸傀身上施了一道寻踪的术法,等确认了想要的东西,便提剑劈散了尸傀。   桃木剑重新变成手镯,怀川握住云颂的小臂,将桃木剑戴回他的手腕,指腹在他突出的腕骨轻轻摩挲了下。   叶道清调息完成,胸口萦绕的郁气缓缓散去。他结束打坐,起身后,询问刘七:“查到尸傀来自何处了吗?”   刘七摇了摇头,正想说叶道长应该有办法,忽然想到尸傀刚刚被叶道长的徒弟打成了灰烬,已经吹得一干二净。   “尸傀刚刚被……”他告状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   “城西五十里。”怀川说。   刘七很快反应过来,立即顺着他给的方位思索:“我知道是哪里了,不过那个村子已经是个空村。四年前,奉宁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导致山土滑落,那个村子被山土掩埋了大半,还活着的人都被安置去了别的村子。”   “我带你们过去。”他主动道。   叶道清拒绝了他:“此行比较危险,你和你师兄留在这里等我们。”   刘七也不固执:“那你们小心。”   “多谢。”叶道清对他说。   刘七不好意思地连忙摆手,却见叶道清和他的两个徒弟已经凭空消失。   这么娴熟的遁地术。   他和师兄不由得艳羡片刻。   为了不打草惊蛇,三人在距离空村一里外的地方便结束了遁地术,收敛住自身的气息,慢慢接近村子。村子位于山脚,进村的路已经杂草丛生。   奉宁城内皓日当空,空村这边却阴云密布,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掉下来。   叶道清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走到村口时,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只见村子中人影交错,咋一看与寻常村落并无区别。街上有人在走,井边有人在打水,屋檐下有人坐在板凳上发呆。甚至能看见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像是刚刚生火做了饭。   可是太安静了。   这些人影明明在走动,在劳作,在动嘴唇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且每个人的动作都有明显的僵硬。这些“人”都是尸傀,却又不比尸傀灵活,更像是真正由灵线操控的傀儡。   云颂的眼瞳逐渐变成金色。   他看到了每个人身上的傀儡线,无数傀儡线最终都汇集到一点。   云颂抬头望去,那里是山顶。   有人正在山顶操控这些尸傀。   是叶鸿声吗?   “小心。”叶道清忽然出声。   云颂眼底的金光倏地散去,在叶道清出声的同时,感受到了无数冰冷的注视——村子里所有尸傀都看向了他们。   但尸傀却没有对他们发起攻击。   云颂正感到疑惑,之前坐在板凳上发呆的尸傀起身走了过来,在云颂即将出手前,它停在了十步远的地方。   “一别数年,师兄,好久不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这具尸傀的身体中传出,尾音微微上扬,透露出愉悦。   叶道清不看眼前的尸傀,而是看向高高的山顶:“叶鸿声,别藏头露尾。”   “师兄这么急着见我,莫非是想我了?”叶鸿声笑着问,语调引人遐想。   云颂皱起眉。   这种轻佻戏谑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那个性子孤僻冷漠,连跟人打交道都不愿意的叶鸿声似乎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叶道清冷冷地沉下脸,淡声道:“你已经被逐出师门,别喊我师兄。”   “师兄说话真令人伤心。”他嘴里说着伤心,声音却还在笑,笑得邪性,“分明是天清观不给我留一条活路,对我赶尽杀绝。若非如此,这几年我何必东躲西藏,活得宛如过街老鼠。”   叶道清并不和他争辩是非对错,没有任何意义。叶鸿声若能因为他一两句话就脱离魔障,清醒过来,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这样咄咄相逼的一天。   “你如今连面都不敢露,确实和老鼠无异,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叶道清冷笑一声,动作利落地出手,指间缠绕的金线犹如出鞘的长剑,刺向面前的尸傀,直接将尸傀绞成了无数块碎片。   “师兄,陪我说说话吧。这几年,我活得太寂寞无趣了。”叶鸿声哀怨的语调又从另一具尸傀的体内幽幽传出。   说话的人真的是叶鸿声吗?   云颂心中闪过疑问。   入魔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就连一丝过往的影子都瞧不着。   云颂看向他们中最了解叶鸿声的人,发现叶道清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师兄,你为什么不理我?”叶鸿声说话间又换了一具尸傀,他操控着这具尸傀似乎想要靠近叶道清,但是刚有动作就被叶道清冷着脸用金线绞杀。   叶道清不接他的话,手中金线凝成一道长鞭甩向山顶。鞭子落下时,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霎时间土石飞溅。   第二鞭,第三鞭紧接着落下。   空中烟尘弥漫。   云颂收到叶道清的眼神示意,毫不犹豫地掏出一把灵符,扔向尸傀。   灵符离手,每一张都贴上尸傀。   云颂手中掐诀,灵符爆开。   空中的烟尘更重了。   云颂想都没想,将怀川拉到自己身后,以免他身上的白衣沾上灰尘。   怀川笑了笑,并不着急出手。   烟尘稍微散开,视野清晰,每一具尸傀身上都笼着黑雾,完好无损。   叶鸿声终于出手了。   云颂试探之后,又掏出一把灵符。   以符布阵,困住尸傀的行动。   阵法完成的那刻,云颂立即唤出桃木剑,挥剑斩向尸傀身上的傀儡线。   耀眼又凌厉的剑光破开烟尘和黑雾,仿佛太阳刺破黑夜后落下来的第一缕阳光,干净温暖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然而,溃散的黑雾迅速聚拢,凝成一柄漆黑的剑,悍然抵住了这道剑光。   灵符布下的阵法顷刻间被破。   云颂却微微勾起嘴角,目光看向叶道清。叶道清双手掐诀,指间缠绕的金线犹如盛夏时节的滕蔓疯狂生长,眨眼间就已经形成铺天盖地之势,将整个空村以及村后面的山都笼罩其中。   他要的就是叶鸿声出手。   一旦出手就会暴露自身的气息。   无数金线化作叶道清身体的一部分,感知着这片天地中的气息流动。   忽然,叶道清手中的诀开始变幻。   金线从地面钻出来,呈合抱之势将巍巍青山拢住,一寸寸缩小范围。   “师兄,何苦如此逼我?”叶鸿声的语调毫无起伏,恢复了正常的说话,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黑雾瞬间扩散。   云颂毫不犹豫地打开天眼,却发现那些尸傀身上的傀儡线消失不见了。   “傀儡线不见了。”云颂说。   叶道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继续搜寻叶鸿声的气息。   黑雾已经将他们三人笼罩住,即使相隔不到一寸,也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黑雾中阴气肆虐,鬼影重重。   云颂一怔,目光越过不断翻涌的黑雾,落到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鬼幡上。   叶鸿声竟然还炼了鬼幡。   “鬼幡交给我,你对付尸傀。”怀川一只手搭在云颂地肩膀,捏了捏,另一只手召唤出温养在体内的长剑。   雪白的长剑在黑雾中宛如一道淬了冰的月光,凛冽,泛着寒意。四周的黑雾仿佛遇到了天敌,纷纷退避,不一会儿,他身边就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阴兵,有趣。”叶鸿声说。 第162章   “被度化的阴兵,更有趣了。”叶鸿声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然而和刚才不同的是,他嘴上虽然说着有趣,语调却无比森冷。   怀川并不理会他的话。   手中的阴兵虽然已经度化,但面对如此强烈的阴气,阴兵还是不可避免地兴奋起来,在怀川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些阴气吞噬掉。   怀川松开手,双指并拢。长剑飞在他身侧,剑身的光泽越发明亮盈润,随着他手指的划动,长剑嗖的一声刺破黑雾,犹如一支离弦的箭朝鬼幡刺去。   云颂听到了空气中寒气凝结成冰的声音。视线里,长剑的划破的黑雾都结了一层冰,如雪花般纷纷洒落。   他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淡淡的凉意落在掌心,而阴气已经被净化——准确来说是被阴兵吞噬得一干二净。   分神不过片刻,云颂立即收心,左手翻转,指间出现五张蕴含着蓬勃力量的紫色雷符。冷冽的目光穿透黑雾,落到已经呈现出攻击姿势的尸傀群。   尸傀的数量不少,与刚才被傀儡线操控时相比,它们的动作不仅变快,四肢也更加灵活,浑身上下都被黑雾包裹着,显然是被叶鸿声的鬼幡强化过。   云颂没有再用符布阵。   叶鸿声在阵法方面天资卓绝,他布的阵很容易就被叶鸿声破解。   他低头扫了眼手中的雷符,这是他前几天有所顿悟时画的,正好可以在这些尸傀身上试试威力如何。   云颂低头咬破手指,指腹上的精血往雷符随意上一抹。雷符瞬间亮起刺目的金紫色光芒的同时,云颂扬手将五张雷符抛向尸傀,两只手飞快掐诀。   雷符在空中燃烧,化作数十道紫色雷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尸傀头顶。尸傀发出刺耳的尖啸,烧焦的碎肉和黑灰四处飞溅。   云颂召出护体金光,挡住了这些肮脏的腐肉,余光往怀川那边瞥了眼——雪白长剑正在与鬼幡缠斗。阴气凝成一条盘旋在半空中的巨大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怀川。怀川的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他平静地望着迎面而来的黑龙,单手掐诀,不退反进,剑身上的清光骤然大亮,宛如一只凌空的鸾鸟撞上黑龙。   无声的灵力冲击席卷方圆数里。   云颂被气浪推得连退数步。   而在雷光下残存的几具尸傀在这道冲击下齐齐僵住,随即像是冬天被碾碎的枯叶,顷刻间化为粉齑。   黑雾节节败退,剑光却越发凌厉。   “有点本事。”黑雾中传来叶鸿声的沙哑的声音。鬼幡上开始出现裂纹。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云颂收起护体金光,转头寻找叶道清的身影。   忽然,黑雾中的叶鸿声闷哼了声。   云颂找到叶道清后,顺着叶道清指间的金线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被金线牢牢束缚住左侧手臂的叶鸿声。   叶鸿声站在一处屋檐上,黑雾让他的身形变得模糊,五官也看不清楚。   叶道清沉声道:“抓到你了。”   与此同时,鬼幡彻底破裂。   怀川收起长剑,来到云颂身后。   鬼幡消失,笼罩住叶鸿声的黑雾却还在。他似乎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   “师兄收了两个好徒弟。”叶鸿声似乎并不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他动了动被金线缠住的手臂,即使已经被金线勒出血痕,他也没有多看一眼,视线反而一直盯着叶道清:“你抓住我了,然后呢,要带我回天清观认罪吗?”   “就地诛杀。”叶道清手指绷紧。   很快就有另外的金线绕上叶鸿声的脖颈,一圈又一圈,不断收紧。   叶鸿声咳嗽了两声:“你要杀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有一瞬间,竟然像是一个无知又委屈的孩童。   叶道清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残害无辜百姓者,人人得而诛之。”   叶鸿声放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癫狂:“好一句人人得而诛之,好啊!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求生,我何错之有!”   他身上的黑雾散开。   云颂瞧见了一张扭曲的脸。   这张苍白至极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到叶鸿声往日的五官轮廓,可是拼凑在一起却成了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云颂心中再次闪过那个念头。   这个人真的还是叶鸿声吗?   他的性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解释为入了魔障,可是脸呢?他的脸不再是以前的模样,更像是由无数他人的五官和皮肤拼凑在一起的。   “你……”叶道清看着他的模样,久久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再也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楚地认识到,过去的叶鸿声已经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了。活着的这个叶鸿声,虽然还叫这个名字,虽然拥有叶鸿声过去的记忆,但已经是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他的心忽然有一刻的阵痛。   他在此时迎来了和叶鸿声的第二次告别。一次永远的告别。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的师弟叶鸿声,只有杀人如麻的叶鸿声。   “师兄,不认识我了吗?”叶鸿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脖子间的金线已经勒进了皮肉了,血慢慢渗出来。   “别喊我师兄,我觉得恶心。”叶道清压下情绪,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杀意。   云颂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凶狠冷漠的眼神,仿佛对面不是活人,而是恶鬼。他想,叶道清是真正放下了。   叶鸿声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好脾气地改了口:“行吧,叶道清。我听说你师父叶凌虚死了啊,真是死得好。他那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早就该死了。”   他的喉咙再次被勒紧,勒到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道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越来越无法呼吸的脸,毫不留情地继续勒紧金线。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叶鸿声的脖子与头渐渐错位。   血流如注,喷洒在瓦片上。   他的身体一点点瘫软下来,倒在屋檐上,很快就没有了呼吸。   叶道清却没有收起金线,反而用更多的金线将他缠住:“别装了。”   叶鸿声没有回答他。   叶道清皱了皱眉。   云颂和怀川也没有放松。   他们都不相信叶鸿声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叶道清并没有使出全部实力,他们刚刚的打斗也是对彼此的试探居多。叶鸿声将活下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草率死去。   叶鸿声许久没有动静。   叶道清的金线继续收紧,打算直接将金线缠绕下的身体粉碎。   “这样可就不好玩了。”叶鸿声一把扯下来身上的金线,慢慢爬起来。他扭了扭脖子,将断掉的骨头接上。   身上的伤口瞬间消失。   叶道清收起金线。   叶鸿声从屋顶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对叶道清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所以我特意放出尸傀引你过来,来看看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这些尸傀是最低级的玩意儿,我还有很多更好的,藏在各地,辛苦你们去找出来了。记得动作要快点,慢了会死多少人,我也不敢保证。”   他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道清问。   “我以前想活着,现在嘛……”叶鸿声笑了,轻描淡写道,“我还想要长生不老,永世不灭。这样长久地活着才有趣。”   “痴心妄想。”叶道清出手拦住他的去路,“今天我就杀了你。”   叶鸿声笑道:“这么想要这具身体,送给你了。”说完,他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蜡油缓缓倒下,成为一张没有血肉的空荡荡的皮囊,堆叠在地面。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师兄,下次见。”   叶鸿声正要追上去,脚下的土地忽然开始震动,周围的房屋摇摇晃晃。   山石从他们头顶滚落。   “先离开。”叶鸿声对云颂和怀川说。   “嗯。”云颂和怀川跟上他。   他们刚离开没多久,地面裂开一条巨缝,将空荡荡的村子吞噬进去。   叶鸿声坠在腰间的传声罗盘亮起。   叶鸿声扯下罗盘,手中掐诀。   “叶道长,青州出现尸傀伤人,这些尸傀和寻常的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和叶鸿声有关,你要来一趟吗?”   “叶道长,锦阳城今日早上出现尸傀伤人,被害者皆为体质偏阴的幼童,我怀疑和叶鸿声有关,请你过来一趟。”   “叶道长,今天清晨,沧州出现了尸傀伤人,这些尸傀好像有人的意识,可能与叶鸿声有关。请你赶快过来。”   ……   接连不断的声音从罗盘中传出。   今天清晨,竟然有十三座城池一起遭遇了尸傀的袭击,遇害者不仅仅再是体质偏阴的幼童,更像是随机杀人。而每座城池要么是比较繁华,人口众多的大城,要么是军事重镇。   叶道清心中惊骇不定。   “先联络各城附近的道观,让他们赶去帮忙。”怀川有条不紊地说,“附近没有道观的,再安排我们观里的弟子。”   叶道清立即用罗盘联络叶秉正。   叶秉正和叶道清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尸傀袭击的事情,叶秉正的做法和怀川说的相同,已经迅速安排好了人。   “青州附近没有道观,我和阿颂去青州。”怀川说,“我们对青州也比较熟悉。”   “好,那我去沧州。”叶道清说。   三人原地分开,奔向不同的方位。 第163章   时隔数年,再回青州,青州城西已经出现了一大片绿洲,树木繁盛。绿洲中央曾是摆放法坛的地方,如今变成了清澈的湖泊,湖水波光粼粼。   故地重游,云颂和怀川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感慨青州的变化。两人找到和叶道清联络的天师——二明道长为了回报叶道清的救命之恩,已经在青州驻守半年多。昨天清早,他照例巡视青州城内的情况,正好撞见尸傀杀人。   他及时出手,救下了那人,可惜没能抓住尸傀,让尸傀跑掉了。   “那只尸傀很像活人。”二明道长回想时紧紧皱起眉,心里一阵恶寒,“它的外表几乎和活人无异,眼眸和肤色都很正常,行动起来丝毫不显僵硬,甚至还能从它身上感受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云颂和怀川的脸色沉了沉。   二明道长歉疚道:“我昨日在城内找了一整天,没有发现尸傀的藏身处,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藏在了城外。”   “交给我们。”云颂说。   二明道长带领他们马不停蹄地来到昨日撞见尸傀的巷口:“就是这里了。我试图追踪过这只尸傀留下的气息,但是过了一条街,气息就消失了。”余光瞥见云颂手上有了动作,他立即往后退了两步,给少年留足施展术法的空间。   云颂指间夹着的灵符缓缓燃烧。   燃烧后留下的符灰飘飘悠悠地飞向北方。三人跟着符灰过了条街,符灰落到地面,果然和二明道长说的一样。   二明道长脸上的希望落空,还没来得及失望,就看见云颂再次取出一张灵符,夹在指间,口中低声念咒。   二明道长感觉到了周围的灵力波动,波动的范围逐渐扩大,覆盖整座青州城后还在向外蔓延,直至城外方圆百里。他看了眼眼底泛着金光的少年,压住心底的惊讶,专心等待结果。   少年指间的灵符燃烧殆尽。   云颂半阖的眼睛睁开:“走。”   他转身朝城南奔去。   二明道长勉强跟上他和怀川。   路两边的景色在他的余光中快速掠过,他专注地盯着云颂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和怀川一直牵着的手,分神在心中感慨:这对师兄弟感情真好。   三人一路出了青州城。   “城南土地贫瘠,种不成任何作物,基本没有人烟。叶鸿声要是在这里偷偷干点什么,确实很难发现。”二明道长刚说完这句话,就被风沙扑了脸,连忙擦了擦嘴,“青州就是沙尘太多。”   “比四年前好多了。”云颂回他。   “你们之前来过这里?”二明道长问。   “嗯。”云颂说,“度过冤魂。”   “落月坡?”二明道长的声音因为惊讶变了调,“竟然是你们!”   “嘘——到了。”云颂朝二明道长压了压手。二明道长急忙收声,站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山谷,山谷不是很深,可以清楚地看到游荡在谷底阴影中的尸傀。云颂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尸傀分成了两拨。一拨尸傀是他们在奉宁见到的那种,另外一拨则和二明道长描述的一样,而前者明显惧怕后者。   山谷中风声呼啸。   云颂送出一缕灵力进入山谷。   他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   这是……云颂不敢相信自己感知到的气息。他无法想象叶鸿声竟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将活人炼制成傀儡。   “这些是活傀。”怀川俯瞰谷底,浅金色的眼眸冷若冰霜,沉声道,“他们的三魂七魄只余下了胎光一魂。”   “简直丧尽天良!”二明道长留意了一眼活傀的数量,居然有十五只,而且皆是青壮年,“叶鸿声就不怕天谴吗?”   他心里也清楚,叶鸿声如若真的害怕天谴就不会干这些事,但是心中燃烧的怒火让他不得不发泄出来。   “他们还有救吗?”二明道长抱着一丝希望说,“最起码还有一魂不是吗?”   “救不回来了。”怀川平静的话敲碎了他怀揣着期望的心,“叶鸿声用的傀儡线是由他们被抽走的魂魄炼成的,这些傀儡线与胎光紧紧相连,无法分开。”   二明道长失神地喃喃道:“我们怎么对他们出手?他们还算是活人吗?”   “不算。”怀川微微抬起手,双指并拢,隔空点在一个活傀身上。活傀身上属于人的生气微微亮了一下后,转瞬熄灭:“胎光虽在,但已经油尽灯枯。”   二明道长心中的负担并没有因此减轻,他忍不住又骂起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天道赶紧降下几道天雷劈死这个叶鸿声吧。亏我当年还以为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好道友,他杀人的消息传来时,我第一时间都没相信,还为他说话。”   “真是识人不清啊!”二明道长气得捶胸顿足,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下去?”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点头。   两人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到谷底。   二明道长连忙跟上他们。   活傀的反应是尸傀的数倍,云颂和怀川的脚还没有触地,活傀就已经纷纷围上来,瓮中捉鳖似的将他们围在最中间,指甲化作利爪朝他们挥去。   二明道长立即拿出桃木剑抵挡,桃木剑上竟然出现细微的划痕。   “这么强?”二明道长吓了一跳,连忙躲避开朝他胸口袭来的利爪。   已经被近身,用符反而不方便,云颂也摘下来手腕的桃木剑,挥剑劈开离他最近的活傀。然而桃木剑劈到对方身上,竟然一丝伤口都没有留下。   怀川瞧出端倪,对云颂和二明道长说:“它们身上的阴气很淡,驱邪的东西作用有限,换普通的刀剑试试。”   “好。”云颂迅速从储物袋中拿出两把锋利的长剑,扔给二明道长一把。   二明道长接住,立即挥剑劈向冲过来的活傀。剑身被活傀用手抓住,他没能第一时间抽回,意识到活傀的力气也得到了加强:“你们小心。”   但是很快他就发觉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云颂和怀川出剑的速度快到他只能看到残影,而伴随着残影一起被看见的还有活傀一个个倒下的身体。   二明道长还在跟眼前的活傀僵持。   手上刚有动作,眼前的尸傀已经被一剑穿破心脏,轰然倒地,露出后面收回剑,甩了甩剑上黑血的云颂。   “没事吧?”云颂问。   二明道长摇摇头,默默将自己手中的剑送回剑鞘。他扫了眼躺倒一片的活傀和连一块碎片都找不到的尸傀,觉得这里应该是用不着他出手了。   “解决了?”他问。   “还没有。”云颂说。   话音落下,就见地上的活傀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身上的伤口缓缓恢复。   云颂说:“普通刀剑能伤到它们,但杀不死,还是要想别的办法。”   “用火。”怀川说。   “和我想的一样。”云颂拿出几张符。   二明道长还没看清他的动作,金色火焰便如同漫天霞光一般铺满谷底。火焰避开他们三人,刚沾上活傀,瞬间就有了燎原之势。活傀发出痛苦的哀嚎。   二明道长微微别开头。   但很快他就发现,火同样无用。   什么都不怕,这还怎么打?   二明道长心里的疑惑远没有云颂出手的动作快。只见无数金线从他修长的指间飞出,密密麻麻像春日里连绵不绝的细雨,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金线直奔每一只活傀而去,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十几只活傀几乎在同一瞬间僵住不动了,然后便如同掉落在地面的墙皮,啪嗒一下碎成微尘。   金线收回时,空气中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震得二明道长心脏怦怦直跳。   不愧是叶道清的徒弟。   这一手灵线玩得就是厉害。   “这次总解决了吧。”他说。   “嗯。”云颂点头,“其他城也出现了活傀,我们没办法在青州停留太久,青州目前只发现了这一处,所以,希望你能继续帮忙留意一段时间。”   “包在我身上。”二明道长答应得很爽快,又忍不住忧心忡忡道,“弄出来这么多活傀,叶鸿声到底要干什么?”   云颂也无法给他答案。   “我们普通人猜不到疯子的想法也正常。”二明道长说,“你们快去忙吧,这里放心交给我,有事我会给你们传声。”   “多谢。”云颂说。   他和怀川在青州短暂休息了两个时辰,便立即动身前往下一座城池。   得益于叶道清提前在一些州城安排了人驻守,其他道观的天师也极其配合,十三座城的尸傀全部清理干净,只用了不到五天,造成的伤亡并不多。   但是经此一事,谁都看得出来,这样的祸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于是,全国十九位观主齐聚天清观。   大殿里坐得满满当当,茶还没来得及上,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先开了口:“叶鸿声是天清观出来的叛徒,此事天清观要担最大的责任,出人也该最多。”   莫见尺说:“理应如此。”   对方见他这么好脾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自觉收敛起咄咄逼人的架势:“我并非责怪你们的意思,叶鸿声的所作所为明显要和整个天师界为敌,我们也不会推卸我们的责任。”   旁边有人接话,忍不住唏嘘道:“谁能想到他有一天会走入邪魔外道。”   “哼,我早就看他心术不正。”   “事后诸葛,之前怎么不见你说。”   “我说了你们能信吗?也不看看你们之前的样子,还说他是天师界第一人。确实是第一,天师界的第一大耻辱。”   ……   “我们是来商量对策,不是来比谁的嗓门大,谁嘴皮子厉害的。”赵凝微拍了拍桌子,用声音盖过了他们的争吵。   等人安静下来,叶秉正开口:“你们负责你们所在州城的安全,其余的交给天清观。这样行吗?” 第164章   商量归商量,叶秉正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他压着眉,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第一个开口的观主身上。   其他人顺势看过去,那位观主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我没意见。”   “我也没有。”其他人附和。   他们本来就需要守护自家道观所在州城的百姓安危,叶秉正只不过是将这件分内之事提到了明面上。   有位观主道:“擒贼先擒王,当务之急是找到叶鸿声。只要抓住叶鸿声,所有麻烦都能迎刃而解。”他看向坐在叶秉正旁边的叶道清:“你以前和叶鸿声关系最好,知不知道他会藏在哪里?”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道清包庇那小子吗?”立即有人叫嚷起来。   “我看你才是这样想的人吧!”   叶秉正看了眼赵凝微。   赵凝微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随着桌面响起咔嚓的裂纹声,场面瞬间安静。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六天前,在奉宁。”叶道清声音平静地缓缓开口,“他当时说,他想长生不老,永世不灭。”   “痴人说梦。”立即有人骂了句。   “我并不清楚他会去哪里。”叶道清提醒道,“他现在的实力非同小可,你们若是有谁发现他的踪迹,不要一个人贸然追上去,最好联络其他人一起。”   这句话倒是没有人呛声了。   叶秉正又做了些其他的安排。   十九位观主陆续离开,大殿内只剩下天清观的人。叶秉正对莫见尺说:“你来安排观里弟子们的巡视工作。”   “好。”莫见尺应下。   他又看向叶道清:“追踪叶鸿声的事还是交给你,但你的两个徒弟要留下来配合巡视,我需要他们两个领队。”   叶道清点头:“我会告知他们。”   云颂和怀川收到巡视的任务,没有迟疑,各自带领小队离开都城,分别前往溟州和青州。一东一西,相距千里。   “风里一股海腥味。”闻天声跟云颂吐槽,但随即又眉开眼笑地说,“没想到我们会被分到溟州,阿颂,你对这里熟悉,快点带我和乐安逛逛。”   李乐安用胳膊捅了捅他:“我们不是过来玩的,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既来之,则安之。”闻天声故作老成地拍了拍李乐安的肩膀,扭头对云颂说,“你说的鲛人朋友住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两个也认识一下?”   云颂有点后悔选了闻天声跟着自己,无奈地扶额:“在沈府,走吧。”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乱说话,不会暴露他鲛人身份的。”闻天声说。   “嗯。”云颂应得敷衍。   沈府的人都认识云颂,远远看见云颂就迎了上去,带他进入沈府。   “云颂。”阿清一把抱住人,被吃味的沈安仁拉开。但阿清没理会他,继续拉着云颂的手问:“你师兄呢?”   “他在青州。”云颂将叶鸿声的事简单讲给他们听,又向他们介绍了闻天声和李乐安,“我们会在溟州待一段时间。”   阿清立即说:“住我们家吧。”   云颂没有跟他客气。   沈安仁命人收拾出三间客房。   于是,云颂三人在沈府住了下来。   阿清的小孩儿沈去尘不到两岁,走路和说话已经非常利索。闻天声和李乐安很喜欢逗他,每天巡视回来,都要跟他玩半天。但沈去尘格外喜欢云颂,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云颂身后。   云颂表面不在意,晚上跟怀川用传声罗盘聊天时却会不经意地向他炫耀。   “喜欢小孩儿?”怀川问他。   “只喜欢可爱的小孩儿。”云颂将罗盘拿得离耳朵近了一些,为了能更清楚地听见怀川的声音,“你那里怎么样?”   “那我们生个。”怀川说。   云颂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又不是鲛人,怎么能生孩子。   难道怀川有让男人生孩子的方法?我在想什么,这肯定不可能啊。   云颂抖了抖脑子里糟糕的想法,但还是顺着怀川的话问了句:“怎么生?”   怀川笑了声:“要先洞房。”   云颂贴着罗盘的耳朵有点发热,幸好怀川并没有继续深讲如何洞房,否则云颂就要在床上变成一只熟透的虾子。   半熟的虾子在床上拱了拱,很想问怀川有没有想自己,但他们刚刚分别了不到十天,问出口会不会显得他过于黏人,像个离不开怀川的小孩子一样。   不,绝对不能被看成小孩子。   云颂正这样想着,耳边忽然传来怀川温柔的嗓音:“阿颂,我想你了。”   脑海中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云颂摊开肚皮躺在床上,指腹扣着罗盘上复杂的符文,轻声回应:“我也想你。”   怀川笑了笑,说回正事:“我这边暂时没什么情况,你那边呢?”   “也是风平浪静,但我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注意安全。”云颂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这种沉甸甸的感觉坠在他的胸口,让他偶尔会心烦意乱,只有在晚上和怀川说话时才会减轻一些。   “你也是。”怀川说,“早点休息。”   “嗯。”传声罗盘的微光逐渐暗淡下来,云颂将它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云颂的预感在两日后成了真。   各地忽然涌现出大量活傀。   溟州海边一个村子的人,无论老幼都被炼制成了活傀。他们出现在溟州城内,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走路的姿态,脸上的表情,甚至还会和人打招呼,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直到某个活傀的手突然洞穿一个人的胸口。   鲜血飞溅一地。   街上的人瞬间乱了起来。   云颂第一时间赶到发生动乱的街巷——活傀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几乎让他分不清。他眼底泛起金光,确认了附近所有活傀的位置,扔出手中的灵符。灵符迅速贴上活傀的后背。   云颂双手掐诀。   还在活动的尸傀瞬间定住。   这时,闻天声和李乐安也赶了过来。   两人立即与云颂展开配合。   因为要顾及百姓,三人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这些活傀全部清理干净。   官兵赶来时,云颂已经在安抚受到惊吓的百姓。官兵接手了安抚工作。   这是活傀第一次出现在普通百姓的眼皮子底下,事出不到一天,曾经热闹的街上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一时间,人心惶惶。   云颂后半夜才回到沈府,联络莫见尺禀明溟州的情况,却得知天清观也遭到了活傀袭击。不仅是天清观,全国十九座天师观都是如此。   “天清观还好吗?”云颂问。   “有四个弟子受了轻伤,一个弟子重伤。都能养好,别担心。”莫见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其他道观比我们损伤得更重,尤其是小道观。我们需要安排弟子去受损严重的道观增援。”   云颂想,这次活傀的行动绝对是有预谋的。但叶鸿声对这些道观出手,难道仅仅是为了开心?他有什么目的?   “你师父在昨日发现了叶鸿声的踪迹,我已经安排了你们大师姐和他一起行动。”莫见尺叮嘱道,“你们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云颂说。   他放下传声罗盘,起身将自己身上带着血污的衣服换下来,随手给自己用了个清洁咒就草草上床睡觉了。   心里存着事,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发现他心中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但好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都平安无事。   人不可能不生活。   各条街巷又陆陆续续出现人影。   叫卖的声音重新响起。   “飓风要来了。”阿清忧心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方的天空隐隐发红,近处的云彩却带着彩色光环。   溟州的百姓似乎早已经习惯时不时到来的飓风,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大概还有三天。”阿清感知着大海的气息,耳后浮现出淡淡的银色鳞片。   云颂也感知到了天地间的变化。   他心中的沉闷感久久不散,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飓风的影响,心中的烦躁和焦灼感更加明显,哪怕是打坐也无法让他静下心来,反而愈演愈烈。   他索性结束打坐,推开门出去,到街上随便走一走,尽量放空心思不去多想。   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低。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咸腥水汽。   云颂不知不觉走到海边,海边的风浪非常大,海浪猛烈地拍打着礁石。   啪嗒——   一滴雨砸在他的脸上。   云颂神情恍惚地伸手接住,不一会儿,他的手掌心便被完全打湿。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往下砸,顷刻间,大雨如瓢,天地都被雨幕遮挡,变得朦朦胧胧。   云颂撑开随身携带的油纸伞,伞面被狂风吹得几乎要掀翻过去,他不得不用灵力加固。闷了几天的雨终于降落,但云颂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感到些许轻松。   雨中的人纷纷往家跑。   不急不忙的云颂成了他们中的另类。   忽然,一直挂在腰间不离身的传声罗盘亮起微光。光芒闪烁,仿佛一声声急切的催促。   云颂拿起传声罗盘。   “速回,观里出事了。”   这一刻,云颂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砸了下来,几乎要砸穿他的胸口。 第165章   闻天声和李乐安留守溟州,云颂一人回了天清观。他年幼时初次来到天清观,觉得山门前的台阶很长。随着年岁渐长,他在这条台阶上来往数十年,反而觉得这条台阶越来越短,尤其是送别时,似乎短短两步就走到了尽头。   现在,这条台阶再度变长。   云颂的脚避开台阶上的血迹,每往上走一步台阶,心里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当看到天清观残破的观门时,云颂的脚步几乎要抬不起来,脑海中不断浮现罗盘中传来的那几句话——   叶道清和赵凝微与叶鸿声交手,叶道清重伤,赵凝微身死;天清观被叶鸿声的徒弟和他炼制的活傀袭击,叶秉正重伤,其余死伤弟子共计十七人。   十七人,几乎是留守观里的全部弟子,其中还包括入门没多久的小孩儿。   云颂攥紧了拳头,嘴里尝到了牙齿咬出来的血腥味。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听出了对方是谁,却没有力气转身看一眼这个他想念许久的人。   “阿颂。”他听到怀川喊他,冰凉的手被牵起来握住,人也陷进了熟悉的拥抱中。他微微扭头看了眼,看到怀川的紧绷的下颌。这个安抚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但云颂得到了一点支撑。   “进去吧。”怀川牵着他,如当年牵着他初次进入天清观时,迈过天清观高高的门槛。空气中飘着没有散去的血腥味,地面上的狼藉也没有打扫干净。云颂和怀川走到道院,看到了院子中静静陈放着十二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即使被白布遮掩,也能看出白布下的身形轮廓大多数都是小孩儿。   云颂的双腿忽然软了一下,差点站立不住。怀川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   云颂一把抓住了怀川的手,抓得非常用力。这些孩子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不到六岁,他们拜入天清观还没有多久,甚至都不知道叶鸿声这个人,可他们却间接死在了叶鸿声手中。   “凭什么。”云颂双目泛红。   这些孩子何其无辜。只是因为拜入天清观,就仓促地失了性命。他们大多数是观里捡回来的孩子,可观里捡他们回来分明是为了让他们好好活着。   “我要杀了他。”云颂咬牙切齿道。   怀川看到他眼底的猩红,连忙往他体内送了一缕灵力,引导他体内暴动的灵力恢复平静,帮他稳住心境。   “你们回来了。”莫见尺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他身上带着伤,一瘸一拐走向云颂和怀川:“进院里说。”   云颂看向他的左腿,小腿下面是一截木头,用灵线跟身体连接在一起。木头踩在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没事。”莫见尺注意到云颂的视线,故意晃了晃那截木头小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还能省一只鞋子呢。”   “莫师叔。”云颂心里不是滋味。   “就是脚步声大了点。”莫见尺回头瞥了眼云颂的表情,叹息道,“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悲伤要尽快过去,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云颂缓缓沉了口气,滚烫的眼泪含在眼眶中。他连忙合上眼,匆匆抹去眼角浸出来的湿润,再次沉了口气。   莫见尺听着他努力缓解情绪的沉重呼吸声,忽然也沉默了下来。   三人安静地进入叶秉正的院子。   院子中同样放着一具尸体,是赵凝微。她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宛如睡着了一般。叶灵意正在用香膏涂抹她苍白的脸,用口脂点缀她的唇,手指轻轻勾住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大师姐曾说过死后不喜欢躺在棺材里,安排火葬就好。”叶灵意对莫见尺说。看到他身边的云颂和怀川,她指了下屋内:“你们师父在里面,你们……”   她停顿片刻,似乎想提醒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没事。”   云颂已经从她的欲言又止猜出叶道清的状况不太好,但是他亲眼看到叶道清后才知道原来和死只差了一步。   叶道清的身体腐烂了一半,露出嶙峋白骨,可以看到内部跳动的器官,但目之所及,皆笼罩着一层黑雾。   黑雾似乎还在蚕食叶道清的血肉,像是蠕动的小虫子,一口一口啃着。   叶道清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叶秉正在为他疗伤,灵力一刻不停地送入叶道清体内,抵抗黑雾侵蚀,但叶秉正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上多了一道新伤,叠在那道旧疤痕上,背对着云颂和怀川的身影摇摇欲坠。   云颂走上前查看叶道清的伤势。   “小心黑雾。”叶秉正提醒他。   云颂刚靠近就被黑雾攻击,好在有叶秉正的提醒,他轻松地化解掉,同时用灵力笼罩住黑雾。刚接触到黑雾,他就察觉出不对,这片黑雾比之前鬼幡中放出来的强悍太多,疯狂撕扯着他的灵力。怪不得叶秉正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自己亲自出手帮叶道清疗伤。   放任黑雾不管,叶道清不出两个时辰必死无疑,而天清观暂存的人中只有叶秉正有这个实力压制住黑雾的蔓延。   云颂正要开口让叶秉正休息,这里交给他,怀川已经按住叶秉正的手,出声道:“我来吧。阿颂,你扶师伯去那边的软榻休息,帮他看看身体情况。”   云颂转身搀扶住叶秉正,回头看了眼怀川,怀川已经开始施法。他放心地收回目光,准备为叶秉正检查身体。   “不用。”叶秉正制止云颂,“我的伤养段时间就能好,你去帮叶灵意一起料理……那些弟子们的后事吧。”   云颂还是送了一缕灵力去他的经脉和五脏六腑中走了一通,确认他不是硬撑,才敢放心地离开。   院子中的白布依旧刺眼。   云颂的双眼被刺得几乎睁不开,他跟在叶灵意身后,身体好像自己在行动一般,他突然成了自己的旁观者。   他看着自己抖着手掀开白布,为那些逝去的师弟们整理遗容,将他们身上的脏污一点点擦拭干净,消除伤口,再为他们换上洁净的衣服。他看到自己忽然滴落的眼泪,不小心砸在一位师弟的手背上,又被他连忙擦去。   直到他抱起遗体,将遗体放入棺木时,感受到怀里僵硬的身体,他才陡然间回了魂,身体发冷。棺盖一寸一寸合上,云颂亲手用钉封住了棺盖。   咚咚咚——   铁钉楔入棺木。   云颂已经记不清自己钉了多少钉子,只知道自己的手又麻又痛。他瞥了眼手,没有任何伤口,可是那些钉子就像是钉在了他的掌心,让他疼痛不已。   十二口棺木,云颂抬了十二趟,也埋葬了十二遍。泥土扬起又落下,变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堆和墓碑。   云颂的衣摆上沾满了泥土。   他面前是搭好的火堆,赵凝微的遗体静静地躺在火堆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为她盖上了一层轻柔的纱。   莫见尺举着火把:“道个别吧。”   云颂盯着火把上的火苗,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道别。火把点燃了火堆,熊熊大火很快燃烧起来。云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火焰的颜色,忽然想起赵凝微送给自己的见面礼,一条红色绣着金色祥云的发带。他突然发现,原来火的颜色与发带的颜色竟然这么像。   大师姐,云颂在心里喊了声。   但他还是说不出道别的话。   于是,他在心里说:有缘再见。   火焰燃烧了许久。   云颂听到叶灵意压抑的抽泣声,后来,抽泣声也逐渐远去,仿佛他世界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消失。云颂伸手接住飘来的一片灰烬,轻轻拢在手心里。   他扭头看了眼叶灵意,叶灵意的眼泪挂在下巴上,又重重砸进地里。   云颂走过去,让快要撑不住的她靠在了自己肩膀。叶灵意什么话都没说。   空气里只有火焰的噼啪声。   火焰熄灭时,叶灵意离开云颂的肩膀,忽然低声说了句:“早知道就把生辰礼提前送给她了,白白期待了那么久。”   云颂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莫见尺收拾好赵凝微的骨灰,将骨灰罐交给了叶灵意。   叶灵意下意识抱紧了骨灰罐。   “走吧。”她哑声说。   云颂回头看了眼火堆燃烧过后遗留下来的灰烬,夜色中像是一座坟墓。   瞳孔颤了颤,他收回目光。   回到叶秉正的院子,云颂立即跑进房间。看到已经清醒,坐起来,靠在床头的叶道清,云颂着急的脚步才放缓。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了叶道清身上之前的伤口,吞噬的黑雾散了。腐烂的肉已经愈合了大半,至少骨头包住了。   “我没事了。”叶道清声音发虚,但还是强撑着对云颂笑了笑,“怀川将黑雾清除掉后,治疗就方便了许多。”   “嗯。”云颂快步走到床边,想抱他一下,却又不敢动他,一双眼红通通地望着他,哽咽道,“你吓死我了。”   叶道清颇为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我这不是还活着么。”   “别说了,你和师伯先休息。”云颂低头抹了抹脸,回到怀川身边。   “好。”叶道清应声。   云颂和怀川退出房间,为他们合上门。门关上,云颂一头栽进怀川怀里。   怀川揽住他,一只手把住他的脉。   情绪起伏大太……   怀川松口气,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来,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放到床上。他送了点灵力给昏迷的少年,并没有上床入睡,而是坐在床边,瞧着少年满是疲惫和痛苦的脸,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   “心神安宁。”   怀川低声念了句安神咒,俯身吻了下云颂紧紧皱起的眉头。   云颂的眉心逐渐舒展。   怀川看着他,一夜未睡。 第166章   叶道清身上被黑雾侵蚀的肉已经长得差不多,但还下不了床,只能倚靠在床头:“我和凝微跟他交手时,拼尽了全力……一死一伤……”他轻声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绷得很紧。   “而他只用了不到六成力。”   实力差距太悬殊了。   是他的盲目害死了赵凝微。   叶道清眼底浮现出痛苦,但他遮掩得很好,只是声音更低了:“他甚至没有动用自己最擅长的阵法傀儡。他现在的实力,远比我们想象中更恐怖。”   “他还有许多追随者。”叶秉正按住叶道清攥紧的手背,拍了拍。等人松开攥出血的血,他继续道:“这次观里遭遇袭击,恐怕也是他早有预谋。”   云颂在赶回天清观的路上也想通了这点。天清观身为天师观之首,叶鸿声又是天清观出的叛徒,那么,面对各地出现的尸傀,天清观必然无法袖手旁观。而叶鸿声便好趁着天清观内的守卫空虚,安排人偷袭,肆意屠杀。   “他想要的不仅是长生。”叶道清沉声道,“他还想毁了天师界的根基。”顿了顿,“或许还有更贪心的想法。”   叶道清不敢再说了解叶鸿声,但叶鸿声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涌现出的不安日益严重——叶鸿声很可能想推翻天师界,重新建立以他为首的天师界。   “天师界马上就会有场大乱。”叶道清抓住云颂的手,神情严峻地看着他和怀川,眼中流露出不舍和痛苦。   云颂从他的眼里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和怀川两人联手,拼尽全力,或许能和叶鸿声抗衡一二。   但很可能会死。   “我知道,师父。”他反手握住叶道清冰冷的手,对叶道清笑了笑,用轻松的语气说,“别总把我当小孩子。”   “你再大也是我徒弟,那在我面前就是小孩儿。”叶道清说。   “是。”云颂应声。   他注意到怀川一直没有说话,便扭头看了眼,发现怀川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连他看去的目光都没察觉。   “师兄?”云颂叫了声他。   “嗯?”怀川询问的眼神看向他,在他摇了摇头后,怀川忽然说,“你回我们院里帮师父拿套换洗衣服。”   “支开我。”云颂不悦地皱了皱眉。   怀川捏了捏他的手:“听话。”   云颂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他出了门,想要折身回去偷听,但房间里的人早就料到了他的动作,布下一道隔音结界。他什么都没听到。   云颂冷哼一声,只好先去拿衣服。   拿了衣服回来,结界已经撤了,估计是怀川和叶道清、叶秉正说完了悄悄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还要避着他。   离开叶秉正的院子,云颂向怀川撒娇套话,但怀川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不告诉我就算了。”云颂抓着他的头发,警告他,“但要是让我知道,你们瞒着我去做危险的事,你们就完了。”   怀川笑着问:“你要打我们?”   云颂摇了摇头,松开他的头发。   “不理我们?”   云颂也否认了。   怀川看着他,收起玩笑的表情。   云颂说:“我会很痛苦。”   怀川看了他许久,伸手将认真的少年揽进怀里,轻声道:“我知道了。”   云颂蹭了蹭他的肩膀。   两人一直在天清观停留到叶道清的身体完全康复,天清观也逐渐从疮痍中恢复。这期间,各地都很太平,所有尸傀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叶道清不认为这是好兆头。   他们在明,叶鸿声在暗。   叶鸿声必然在背后有更大的谋划。   “你们两个先留在天清观。”叶道清对云颂和怀川说,“青州那边,我会调其他道观的弟子补上空缺。至于溟州,闻天声和李乐安也该试着独当一面了。”   “好。”云颂正好担心他和怀川离开后,叶鸿声再次对天清观出手。叶道清不跟他提,他也会主动要求留下。   “今日起,封闭山门和所有上山道路。”叶道清对莫见尺和叶灵意说,“你们跟在外弟子们随时保持联络,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勤加修炼。”   “明白。”莫见尺和叶灵意回答。   天清观虽然对外封闭,但每日在都城的巡视并没有停。云颂和怀川分别领队,一个负责城内,一个负责城外。   临近新年,人员变动增加,云颂和怀川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普通弟子们用来感知阴气的罗盘寸不离身,而云颂和怀川的天眼也几乎时时开着。   新年热闹愉快的氛围冲淡了几个月前的尸傀伤人的紧张感。那些东西毕竟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而他们也相信天清观会和上一次一样保护他们。   天清观是皇家认可的第一观,观里的天师都非常厉害,每个天师都有一颗济世安民的心……天清观在这里存在了多少年,他们就信了多少年。于是,这些东西都成了天清观无法抛下的责任。   “哎,你站住。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撞了人还不认错。我跟你说话呢。”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人,他把我的菜撞翻到地上,一句话都不说。”   云颂巡视到城门口时,正好听到了城外的争吵。哭喊的声音听起来上了年纪,云颂便走过去看了看情况。   一位老爷爷正坐在地上,两只手拽着一个青年的衣摆。青年面无表情,似乎并不想理会老人,但是又无法脱身。   “这可是我们包饺子的菜,你让我这个老头子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不赔我的菜,就别想走。”   旁观的人纷纷指责青年。   云颂刚走过去,就见那位被拽住的青年毫无预兆地对老人出手,弯成鹰勾的手指直奔老人的心脏。   老人吓得忘了反应。   人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   忽然,一把桃木剑飞来,挡在了老人身前。与此同时,老人也被拽着衣领与突然袭击的青年拉开距离。   老人还没缓过神就看见一位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站到他面前,身穿天清观的道袍,发带随风而动,好似仙人。   “散开。”仙人发话。   人群听话地往后散开。   城门口的官兵也围了上来。   云颂手持桃木剑,金色的眼瞳盯着面前的青年。青年身上没有阴气,三魂七魄都待在体内,魂灯也亮着。   这么看是活人无疑。   但刚刚青年出手的动作让他想起了活傀,活傀最喜欢挖人的心脏。   青年没有说话,一击不成,他立刻就要转身逃跑。云颂追上去,手中的桃木剑飞出去,拦截在青年面前。   云颂不想错杀无辜,因此,只是拦截抓捕,并没有下杀手。但青年出手狠毒,对同样拦截他的官兵出手时招招致命。云颂脸色微沉,挡下他的攻击,同时甩出金线将他的四肢束缚住。   青年企图挣开,金线越缠越紧。   鲜血从金线下的皮肤溢出来。   青年似乎察觉不到疼,依旧用力地挣扎,哪怕骨头错了位,还在挣动。   不正常。   云颂立即拿出一张符贴到青年面额中间,口中念诀。符纸燃烧成灰,进入青年的身体,青年瞬间僵住不动。   云颂蹲下来,往青年体内送了一缕灵力。随着灵力游走,云颂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这并不算是活人。   他的三魂七魄虽然在体内,却在灵台上。而灵台上缠绕着无数黑线,他的三魂七魄均被黑线紧紧束缚。黑线操控着他的三魂七魄,控制着这具身体。   这竟然是傀儡。   云颂皱着眉。叶鸿声在短时间内就又改变了炼制傀儡的方式,让傀儡看起来彻底和活人无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只要祛除灵台上的黑线,被操控的人还有一线生机。   云颂将青年带回天清观。   回观里的路上,他不禁想,这几个月里,有多少和青年一样的人混进了都城?除非他们查看每个人的灵台,否则这些傀儡和普通百姓完全无法区分。   云颂快速回到观里,将青年交给叶秉正,同时向他和叶道清禀明发现。   叶秉正和叶道清的脸色都不太好。   此时的都城,里面有多少傀儡?   更不敢想的是,皇城里还安全吗?   内心的慌乱不到片刻,叶秉正立刻做出安排:“云颂,你现在立刻带人去皇城。这是我的令牌,你拿着它。”   云颂接住令牌。   “我现在叫怀川回来,一起想办法找出城里的傀儡。”叶道清说,“阿颂,你先去皇城,务必保证皇宫安全。我怕叶鸿声的野心不止于天师界。”   “我知道了。”云颂带着叶秉正的令牌离开,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皇宫,见到了当今的皇帝。皇帝听他禀明来意,立即召集禁军,配合云颂一宫一宫地查。   夜晚很快降临。   皇城内张灯结彩,灯火明亮,却被凝重的气氛笼罩着。   云颂已经找出了十三个傀儡。   但皇宫还有一半没有搜查。   “去下一处。”云颂招招手,赶往下一处宫殿。忽然,炮声响起。   烟花在皇宫外的天空上炸开。   云颂抬头瞥了眼,就看见接二连三的烟花绽放。很快,黑洞洞的天空就被烟花铺满,整个都城亮如白昼。   烟花的灰烬飘进皇宫。   云颂伸手接住,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灰烬,而是符纸燃烧后的灰。残留的灵力告诉他,这道符能令傀儡定身。   他心里瞬间明白了烟花来自哪里。   是天清观。   烟花还在继续。   云颂捻去灰烬,加快了脚步。   后半夜,云颂终于找出所有傀儡。   就在他要松口气时,禁军的刀剑忽然对向了他。他疑惑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皇帝面无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漠嘲弄的笑。   云颂的心忽然一沉。   他查了皇宫内所有人,却自然而然地遗忘了皇宫的主人——这位龙椅上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章左右,这个单元就结束了。 第167章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随手挥开一位禁军手中的剑,步调轻慢地走到云颂面前,凑近他,压低声音,愉悦道:“找傀儡的游戏结束了,我的小师侄。”   云颂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是叶鸿声。   那么,原来的皇帝呢?   是成了叶鸿声的傀儡还是皮囊?   无数想法在心中一闪而过,云颂的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伸手想要抓住面前的人,但叶鸿声抽身很快,他的手抓了一个空,而周围的禁军已经将他困在中央,泛着寒光的刀剑离他不到一尺。   云颂余光瞥了眼其他师兄弟的方位,双指凌空画符。金色符文瞬间没入每个禁军的眉心,所有禁军忽然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有眼睛还在眨动。   云颂闪身离开包围。   其他师兄弟也同一时间解决了包围。云颂看向安放傀儡的地方,他一共找出来了二十八个傀儡,这些傀儡均有一线生机可活,因此,他只是用金线将傀儡束缚住,准备带回天清观。   现在,这些傀儡全不见了。   “你们先离开皇宫,和叶师伯他们汇合。”云颂叮嘱完其他师兄弟,立刻拿出传声罗盘,想要向叶道清禀明皇宫内的情况,却发现传声罗盘用不了了。   他心中顿感不妙。   “那你自己要小心。”其他师兄弟清楚云颂的实力,知道留下来也是拖他的后腿,于是,干脆利落地撤离。   云颂等他们都撤走后,放下传声罗盘,手指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勾,一条泛着灵光的红线凭空出现。他解开一线牵上的禁制,在心里呼喊怀川的名字。   红线闪烁。   “阿颂。”怀川回应了他。   云颂不敢耽误时间,立即将皇宫内发生的一切告诉他。   “我现在去追叶鸿声。”云颂跳上房檐,回头看了眼仍旧被定住的禁军,迟疑片刻,挥挥手,解除了符咒。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云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屋檐上。   “回来,别追。”怀川厉声说。   云颂的脚步没有停,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上飞速掠过,像是一只白鸟。   “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吗?”怀川低声说,“现在立刻回来,不许再追。”   云颂依旧充耳不闻。   “云颂!”   怀川第一次这么生气地喊他。   云颂的脚步猛地停下。   “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听我的话,你先回来。”怀川的语气掩饰不住的担心和紧张,“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忽然,两人的声音齐齐止住。   云颂抬头看向天空,一道大阵以皇宫为中心,像是密不透风的罩子一般笼住都城,并慢慢向外蔓延。   大阵落成的瞬间,云颂感觉耳边的风声都寂静了,天地万籁无声。勾在他手指上的红线消失,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变得极其微弱,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云颂站在房顶,似有所感,垂眸看向下方的庭院。庭院中正在守夜的丫鬟侍卫像是被操控的棋子,目光呆滞地朝某个方向走去,悄无声息地如同游魂。   云颂辨认了一番宫殿方位,发现他们去的是皇帝所在的宫殿。云颂敛住气息,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身后,抓住走在末尾的侍卫,拖进角落的宫殿。   他送了一缕灵力到侍卫体内,惊觉侍卫的三魂七魄正在慢慢长出黑线,黑线像是雨后竹笋,生长得飞快,就在云颂探查的瞬息,侍卫的三魂七魄已经被黑线彻底缠绕住,带到灵台,然后像是树苗一般,准备在灵台扎根生长。   没有时间犹豫,云颂立即尝试用灵力截断黑线。然而,他送进去的灵力过于弱小,刚碰到黑线就被吞噬——云颂想到之前叶道清身上出现的黑雾。   他又送了点灵力。   侍卫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   云颂的手指隔空点在他的灵台,手指慢慢画符,将符文打入灵台中。   “啊——”侍卫倒在地上,身体不停痉挛,两只手抠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要将头皮抠开,将脑浆挖出来。   云颂专心致志,继续送入灵力。   灵台中黑线被迫放弃扎根,松开侍卫的三魂七魄,从他的身体里离开。   云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想要飞走的黑雾,用符将黑雾困住。   黑雾挣扎一番,彻底消散。   侍卫疼得昏了过去。   皇宫已经不安全,放任不管跟不救没什么区别。云颂只能强行唤醒他,给他贴张凝神的护身符,让他跟自己走。   生死攸关,侍卫也拎得清,哪怕头疼得厉害,也乖乖听从云颂的话。   黑线没有在灵台扎根时,清除并不麻烦。但黑线扎根太快,云颂救一个人的时间,外面已经有无数人被操控。   但云颂还是能救则救。   等云颂带着救下来的十几个人脱身离开皇宫,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云颂看了眼即将升起太阳的东方,天空因为被大阵的结界隔着,呈现出晦暗不明的青灰色,一片凄凉惨淡之景。   他收回目光,看向狼藉的街巷。   都城最热闹的长街如今寂静无声。   目之所及,尸体横陈。有的尸体身上还在流血,血腥味重得令人窒息。   “天啊。”有人低声惊呼。   云颂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对方被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心脏突突直跳,像是刚从新年的热闹中惊醒过来,意识到都城已经不是原来的都城,而是魔窟。   云颂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人放轻脚步,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寒风吹在每个人心里,冷得让人不停打哆嗦。他们认出云颂带他们走的路,这是去往天清观的方向。   想到天清观,每个人身上似乎又没有那么冷了。是啊,他们还有天清观。   天清观不会不管百姓。   云颂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他听到某种东西被踩碎的咔嚓声。他立即扭头看过去,就见左侧的巷子里缓缓走出来十几个傀儡。   “道……道长。”有个丫鬟声音颤抖地喊了声云颂。云颂拿符的同时,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年纪尚小,就示意她别害怕。丫鬟心里本来非常恐惧,但看见他平静的眼神,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看着云颂拿出一沓符纸,符上画着她看不懂的朱砂符文,但这些符被扔出去后,就好像有灵性一般,分别飞到那些傀儡面前,贴上他们的额头。   傀儡瞬间被定住。   云颂不敢浪费灵力,大阵内没有灵力,他体内的灵力用一点就会少一点。   而他们距离天清观还很远。   “走。”他干脆利索地说。   其他人也没有迟疑,他的话音刚落下,就立刻行动了起来。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们跑起来都不敢用力。   云颂用金线束缚住傀儡,跟在他们身侧。一路上,除了傀儡竟然没有看见一个活人。云颂的心不免沉了下去。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与绝望。   都城外也是这样吗?   他们的家人都还好吗?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惑从他们心底钻出来,但现在却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他们还要逃命。   云颂再次用金线束缚住突然窜出来的几个傀儡。忽然,他察觉到一点怪异:这些傀儡更像是听到他们发出的声响出来看看,不像是要攻击他们。   难道这些人还没有被完全操控吗?或者是叶鸿声还没有对他们下达命令,他们正处于无意识状态。   很快,后者的猜想就被证实。   在他们赶到城门口时,傀儡围了上来。而站在傀儡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   少年笑着看向云颂:“你就是我师父的小师侄吧,算起来你是我师兄呢。”   云颂没理会他。   少年表情渐冷,抬起手:“撕碎他们。”   傀儡瞬间动了起来。   云颂这时才察觉到叶鸿声为什么不再用尸傀和活傀的阴险心思。   在云颂看来,这些傀儡都是人,他们都有一线生机能活下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一只尸傀和活傀,可无法杀死一个有希望活下来的人。   云颂被迫只能躲避攻击,束缚住傀儡的行动,但他还要保护他带出来的十几个普通人,很快就有点左支右绌。   “云颂!”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颂余光看见闻天声的身影,闻天声身后还带着十几个天师。   “我来接应你。”闻天声说。   “多谢。”云颂笑了笑。   有了闻天声带来的人,云颂很快就清理出一条出城的路。在护送其他人都出城后,他回头看了眼气得咬牙切齿的黑衣少年,忽然,甩出手中的桃木剑。   桃木剑幻化出无数剑光。   剑光如雨落下。   黑衣少年惊讶得瞪大双眼,慌忙掐诀抵挡。剑光刺破他的护身结界。   黑衣少年立即拿出法器。   云颂手中的法诀变换,桃木剑宛若一条游龙,剑光更似一道长鞭。破空抽下来时,地面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蹦起的碎石擦过黑衣少年的脸,留下一番浅浅的血痕。黑衣少年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阴鸷地盯着云颂的背影。   云颂召回桃木剑。   桃木剑飞回他身边,卷起来的气流将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合上。   出了都城,云颂下意识望向天清观的方向。天青山上笼罩着一层结界。   云颂眯了眯眼,想到叶道清曾对他说,天青山有祖师留下的护山大阵,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才能开启。因为越是强大的阵法,开启的条件越苛刻。   “是我师父用一身修为唤醒的护山大阵。”闻天声对云颂说,“你向怀川师兄说完皇宫内的情况,莫师叔就让我们这些外在的弟子们传送回来了。”   自从天清观遭遇偷袭后,云颂一直后悔没有及时赶回来。他和怀川,还有下不了床的叶道清一起研究了许多天的传送阵法,最后在叶鸿声遗留下来的手稿中,做出了能快速传送的阵法。   于是,闻天声他们收到消息,立刻就赶了回来。他们不会再犯同一种错。   “城内的百姓呢?”云颂不相信这些百姓都遭遇了意外。大阵落成时,天清观的人正在城内搜寻傀儡,因此,事情发生后,天清观一定会想尽办法保护百姓。他听闻天声提到传送,忽然想到百姓会不会已经通过传送阵离开了。   “他们通过城内的传送阵都到了安全的地方,一部分人在天青山,大部分人去了其他地方的道观。”闻天声的回答肯定了他的想法,“说起来,这事儿多亏怀川师兄留了心眼,安排人在城内四个方向也放置了传送阵。”   云颂心里最大的石头落地。   “百姓没事就好。”云颂说。   “唯一的难处就是这么多人要如何吃饭睡觉。”闻天声说,“就算是一部分人,那也是将近二十万人。”   “有粮仓。”云颂说。   闻天声说:“抢粮仓触犯律法。”   云颂瞥了他一眼。   闻天声眨眨眼,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好像也不讲究这个了。   “不过有护山大阵,他们起码不用受冻。”闻天声说,“否则会死很多人。”   “嗯。”云颂应了声。   他们赶回天青山。   刚踏入天青山的护山大阵,云颂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而且护山大阵将灵气聚拢了起来,灵气格外浓郁。   一群百姓围了上来,对他们道谢。   云颂不习惯应对这种场面,找到人群的缝隙,赶紧溜走,把其他师兄弟留了下来。溜出去后,他一抬眼发现闻天声竟然比他还早一步,正抱着桃木剑等他。见他溜出来,对他笑了笑,继续和他上山:“幸好其他州城没事,还能从其他州城调物资,让他们有棉被过夜。”   “嗯。”云颂忽然发现他比以前沉稳了不少,就多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抱在怀里的桃木剑上似乎刻了字。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闻天声的名字。   “这是我前几天刻的。”闻天声晃了晃桃木剑,“我们和叶鸿声免不了有一场恶战。我就想——我说了你别笑我。”   他对云颂强调。   云颂点头:“你说。”   “我就想着,万一啊,我是说万一我死了。有人看到我的剑,他们就会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而死,就会知道我特别厉害。”闻天声骄傲地抬起下巴。   云颂看了他一会儿。   闻天声被他认真的目光看得逐渐脸皮发热,总觉得这复杂的目光比笑话他,还让他难挨。他摸了摸脖子,解释道:“我看你刻了名字,我才刻的。”   云颂说:“我什么都没说。”   闻天声撇了撇嘴,推他一把。   云颂侧身躲开。   闻天声提气追他。   两人的身影瞬间拉开。   云颂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忽然想到了刚来天清观那晚。那晚的闻天声和其他师兄弟比赛谁先第一个跑到道观门口。他们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热闹的呼喊声似乎至今还响在山林间,成为他们少年时无忧无虑的回音。   云颂率先到达观门,看到等待观门口的人,猛然间停下脚步。身后的闻天声追上来,奇怪地问:“怎么不进去。”   一抬头看见站在观门口的怀川,闻天声也刹住了脚,问好:“怀川师兄。”   “嗯。”怀川对他点点头,但目光却一直落在云颂身上。闻天声察觉到氛围不对,给了云颂一个眼神就溜了。   怀川对云颂招了招手。   云颂走过去,忐忑地看着他。   “没有受伤吧?”怀川问。   “没有。”云颂抬眼瞥了下怀川的表情,慢慢挪过去手,勾住他的手指。   怀川握住他的手:“没有就好。”   云颂问:“你还在生气吗?”   怀川捏了把他的脸颊。   云颂就知道他不再生气了。   “师兄,新年好。”云颂低声说。   虽然新年这天有种种不如意,更有叶鸿声在都城翻云覆雨,虽然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来气,虽然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新年,但云颂还是要为每一个和怀川走过的新年祝福,就像过去十四年的每一年。   新年过后,都城的大阵还在不断扩大,短短五日就触碰到了天青山的护山大阵,然后被逼得停了下来。   十九座道观的观主再次齐聚天清观,一同商量对战叶鸿声。   现在最让他们头疼的反而不是叶鸿声,而是叶鸿声控制的傀儡。他们推测了一番傀儡的人数,至少有两万。   两万活生生的人。   “叶鸿声真是阴险狡诈。”   “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舍弃这一小部分人。否则,将有更多人死亡。”   “那可都是活人,你要杀了他们?”   “我们都再找找办法,看能不能切断或者屏蔽叶鸿声对傀儡的操控。”   “叶鸿声的大阵都逼到脸上了,哪有时间找办法。等进了他的大阵,我们还没切断他的和傀儡的联系,他已经切断了我们对灵力的感知。到时候大家灵力耗尽,就等着任他宰割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干脆坐在这里等死好了。”   “瞧你这话说的!”   ……   这次没有人再拍桌子。   叶秉正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大家听我说。”他低声咳嗽了两下,发白的头发垂落下来,被一旁的叶道清拢去身后。叶秉正直起身,沉稳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声音沁着寒意:“叶鸿声的阵法不仅是简单的隔绝灵力。”   “除了感知不到灵力,我们好像也没有别的感受。阵法也没有攻击我们。”   “云颂,你在阵中待的时间最长,你说给他们听。”叶秉正看向云颂。   云颂应了声,往前一步,没有一句废话,直接道:“大阵在抽取我们自身的灵力与修为。与外界的灵力断开后,我们就只能用体内蕴藏的灵力,刚开始我也没有察觉不对,但慢慢发现,我的灵力比平时消耗得快了许多。”   他当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叶鸿声费尽心思,布下的大阵怎么可能只是简单地隔绝灵力。   “混账玩意儿!”   “他简直无法无天了!”   云颂的话一出口,在座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人。叶鸿声分明是想抽取他们的灵力与修为补养自己。等将他们抽干了,他们还能化作大阵的养料。   “那不是隔绝灵力。”叶道清在众人正准备大骂一通时忽然出声。   众人纷纷看向他。   一位擅长阵法的观主,听完叶道清的话,福至心灵,接着叶道清的话,往下说道:“大阵同时也在抽取天地间的灵力,阵法内的灵力被大阵抽干,我们才会觉得灵力被隔绝了。大阵能不断向外蔓延,我想也是因为如此。”   叶道清点了点头。   莫见尺皱了皱眉:“自从护山大阵与叶鸿声的阵法撞上,护山大阵就在逐渐衰弱。我们都认为是护山大阵在和他的阵法抗衡,现在看来……”   他的话音停顿片刻,苦涩一笑:“护山大阵根本不是在与他的阵法对抗,而是在被吞噬。”叶鸿声的阵法像一头贪婪的凶兽,正一点一点蚕食护山大阵。   大殿内出现一瞬间的沉默。   而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他到底要干什么啊……”有人低声感叹,却没有人能给他回答。   莫见尺说:“如果我们没有猜错,护山大阵最多能再撑四十天。”   如果天清观都只能撑这么久,那么其他地方呢?岂不更是螳臂当车。   怪不得叶鸿声没有对其他地方出手。原来是没有必要。   更沉重压抑的气氛笼罩下来。   这时候,叶秉正再度开口:“不管他要做什么,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三件。”   “第一,破阵。”   “第二,解决傀儡。”   “第三,杀了叶鸿声。”   他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不急不缓,平稳有力,却让每个人都奇异地摆脱了压抑的心情,好像又有了方向。   “因此,我们要分成三队。”叶秉正有条不紊地说,“第一队,由各道观中擅长阵法的人组成,冯观主带队。”   “冯观主意下如何?”他看向刚刚接上叶道清的话的那位观主。   “我愿意一试。”冯观主说。   “好。”叶秉正继续道,“第二队,由各道观中擅长灵线的人组成,叶道清带队。第三队,我不做任何强制要求,只做提醒,这队人需要直面叶鸿声,去的人要做好随时死亡的准备。”   “怀川,云颂,这队人交给你们。”   “好。”云颂认真回答。   “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叶秉正说,“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诸位,天师界和人间的未来,或许就在我们身上。”   例会结束,云颂和怀川离开大殿。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第三队的人是最先定下来的,一共四十六人。   云颂和怀川白天带人修炼,晚上和叶道清他们一起找解决傀儡的办法。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过。   护山大阵岌岌可危。   动身的前一晚,云颂正在给长出树苗的姻缘树浇水。怀川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亲了亲他的脸。云颂浇好水,回头看向他。   “你有心事。”云颂点破。   “我在想一件事。”怀川说。   “什么事?”云颂问了句。   怀川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云颂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眉头上的小痣都在传达不安:“怎么了?”   怀川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他将云颂按进怀里,低声说:“别怪我。”   “别怪你什么?”云颂内心更加不安,想要抬头看他的脸,但被按住了后颈,他不禁着急地说,“怀川,别自作主张替我去做决定,我不需要。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去了,你是不是要自己面对叶鸿声!”   怀川轻笑了声:“不是。”   云颂的挣扎减弱:“那是什么?”   “暂时是个秘密。”怀川摸着他的头发,“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告诉你。”   云颂趴在他怀里,看着姻缘树脆弱的幼苗,忽然说:“我们结婚契吧。”   “我们不是说等……”   云颂打断他的话:“我不想等了。我们现在就结婚契,禀告天地。”   他拉着怀川,去房间拿纸笔。   “等等。”怀川拦住写婚书的云颂。   云颂皱眉:“你不愿意?”   “不是。”怀川向来平静温和得宛若面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年轻人不知所措的慌乱和青涩,“我去把师父叫来。”   云颂看起来反倒比他稳重了,但快把笔握断的手也显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好。”云颂点头。   怀川立刻前往叶道清的房间。   笔尖蘸了墨,云颂认真端正地写下“婚书”二字,然后开始写内容。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上奏九霄,晓禀众圣,通喻三界……”   怀川很快叫来了叶道清。   叶道清甚至专门换上了道袍。   他看起来也有点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直到被云颂按到椅子上坐下,他赶紧端正好姿态,坐得笔直。   “我忘了洗把脸了。”叶道清说。   “师父,不用。”云颂安抚地对他笑了笑,随后,和怀川一同跪下。   两人一起敬拜了天地。   “云颂与怀川,今以道心为誓,结为道侣。三界内外,永结同心。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若违此誓,道消魂灭。” 第168章   天道应允,婚契即成。   叶道清眼神欣慰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他不好意思地哎呦了一声,连忙侧身擦眼泪。   云颂看得愣了愣,赶紧从怀川的储物袋中掏出手帕,递给叶道清。   叶道清将手帕按在眼睛上。   心想人到中年,真是容易伤感。   “这下我真得回去洗把脸了。”叶道清笑着离开,体贴地让两人单独相处。   云颂和怀川送他到门口。   关上门,怀川拿出一条项链,走到云颂身后,给他戴上。项链上缀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珠,云颂从未见过这样莹润漂亮的白珠,好奇地拿起来瞧了瞧。   白珠触手生寒,云颂毫无防备地被冰到手指。他没有松开白珠,反而更好奇地打量起这颗珠子。他能感受到珠子内蕴含的蓬勃而庞大的灵力,灵力给他的感觉和怀川的一模一样,让他毫不怀疑是怀川特意往里面贮存的灵力。   “好好戴着,别摘下来。”怀川将珠子放进云颂衣服里。云颂的锁骨被凉意冻到,但珠子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暖热。   “我知道。”云颂隔着衣服摸了摸珠子,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珠子贴上他的皮肤时,他忽然生出一种亲近、踏实的感觉,就和怀川在他身边时一样。   这条项链明显是怀川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云颂有些懊恼地说:“我还没有准备给你的礼物,我能先欠着吗?”   “不用欠着。”怀川微微弯下腰。   云颂疑惑地看着他凑近的脸,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怀川按着他的后颈,将他按进自己怀里。夜晚即将过去,在等待黎明到来的时间里,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拥抱着彼此,偶尔说两句稀疏平常的话。   窗外的光线逐渐明亮。   云颂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察觉到自己的唇被熟悉的柔软触碰着,他便张开嘴,和怀川接了一个长久的吻。   唇瓣分开,怀川蹭了蹭他的额头。   外面传来走动的脚步声,云颂眼神清明地坐了起来。和怀川对视片刻,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窗外的光透进房间,云颂看到怀川被光染成金色的发丝,伸手捞了一把握在掌心。触感一如既往冰凉柔顺。   云颂捞起来,低头亲了亲。   松开手,他身姿轻巧地跳下床,转身对怀川伸出手:“走吧,师兄。”   怀川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两人和往常一样,牵着手出了门。   经过闻天声时,闻天声看着气氛怪异的两人,奇怪地挠了挠头。虽然云颂平时也黏在怀川身边,仿佛怀川的小尾巴,但今天的氛围格外容不下他人。他只是旁观,就感觉自己已经被排斥了。   但闻天声没有被排斥的自觉,他不仅没有,他还叫上李乐安一起凑上去。   李乐安一脸无语地把他拖走。   “你没看出来吗?”李乐安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只知道傻傻摇头的闻天声,无奈地扶额道,“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一直在一起啊。”闻天声说。   李乐安白了他一眼。   闻天声不解地皱起脸:“啥意思?”   “动点脑子。”李乐安嫌弃道。   闻天声冥思苦想半天,没怎么用过的脑瓜子终于在不小心撞见云颂亲吻怀川的脸后,缓缓转动了起来。   闻天声吓得目瞪口呆。   闻天声一脸呆滞。   闻天声试图理解,并理解成功。   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怪不得云颂一点都不害怕怀川。   李乐安摇摇头,拽走傻眼的人。   众天师齐聚天清观门口。为首的是叶秉正,其次是叶道清和莫见尺以及十九位观主,之后便是各道观的弟子。   叶秉正的目光先是仔仔细细看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牢牢记住,继而又看向台阶上的百姓。   百姓望着他们的眼中都带着期盼和希望,这样的目光有千斤重,没有人能在这样殷殷的期盼中选择逃避。   他们更不能。   “诸位,一定要平安归来。”叶秉正只说了这么一句,但已经胜过所有。   “是。”众人齐齐应声。   他们借着护山大阵传送离开。   百姓眼中只看到数百流光划过天空,漂亮得像是雨后的虹彩。   出了护山大阵,流光兵分两路。   冯观主和莫见尺带领擅长阵法的三十七位天师前去破阵。叶道清则领着五十四位天师应对城内傀儡,并护送云颂和怀川他们进入叶鸿声所在的皇宫。   与上次阵法刚落成时不同,这次他们刚踏进阵法范围,就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灵力正在缓缓被阵法抽走。   但这种情况他们早有预料,所有人都熟练地锁住丹田和命门,让灵力只在体内游走,减缓灵力被抽取的速度。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都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圆百里之内竟然感受不到一丝生机——地面的草木植物全部枯死,而动物的尸体则已经腐烂发臭。   云颂望着眼前这幅宛如地狱的场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年幼时,他见过瘟疫横行,染了病的人像放久了的肉一般逐渐烂掉。那时候,人们低低的、痛苦的哀叫声从早晨响到晚上,像是通往地府的路上吹出来的风。少年时,他和怀川去往青州,听到了数万冤魂不甘不屈的哭声。那些哭声响在他的耳边,刺得他耳膜流血。   但是他现在忽然发现,还有一种凄惨没有声音,是死一般的寂静。死前死后都无法发出一声呼喊,而能看到他们的绝望、痛苦的只有站在这里的人。   云颂脚步沉重地往都城走。   城外没有傀儡活动的踪迹,但他们走了一路也没有看到任何活物,连风都失去了踪影,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云颂和怀川走在最前方,看到了完全敞开的城门,同时也看到了城门内站满了一整条街道的傀儡,黑色的人头密密麻麻,像是挤在一起的一群蚂蚁。   这群傀儡看到他们,同样像是蚂蚁看到掉在地面的食物,立即成群结队地行动了起来,兴奋地一拥而上。   “你们按计划保留实力。”叶道清提醒完云颂和怀川他们,立即命令自己带领的人出手,但出手前,同样提醒了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他们。”   “是。”他带领的天师们应声。   一瞬间,金线漫天。整片天空宛如金线织出来的锦缎,流光溢彩。   绚丽至极的金光落到云颂和怀川等人快速奔走的身影上,顺着他们奔走的方向,在他们身侧一寸寸延长。   云颂和怀川带着闻天声和李乐安一众人,借着叶道清给他们的掩护,迅速进入城内,直奔皇宫而去。   还未接近皇宫,云颂就被铺天盖地的阴气吓了一跳。阴气重得如同月初的夜晚,黑茫茫的一片,多到能将整个王朝的气运中心变成邪祟横行之地,多到云颂心中有一瞬间生出巨大的无力感。   其他人的心动摇得更加厉害。   他们真的能对抗得了这样的叶鸿声吗?他们的身影在庞大如山的阴气面前是如此渺小,如同飞蛾扑火。   一道凌厉的剑光划破眼前的阴气。   剑气所到之处,阴气散作霜雪,不同于阴气带来的刺骨森寒,剑气卷起的寒意让他们的灵识忽而清明许多。   云颂抬眼看向立在半空中的怀川。   怀川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通体雪白的长剑,另一只手迅速掐诀,他的身后再次幻化出无数剑光,随着手中长剑所指的方向,无数道剑光轰然刺落。   整座皇宫的地面都震了震。   空中浮现出更多洁白的雪花。   飘飘洒洒的雪花看着无比脆弱,毫无攻击力,但是它落到哪里,哪里的阴气就跟着它一起消融。   众人的心瞬间从谵妄中走出。   与此同时,他们听到一道轻蔑至极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诸位道友既然诚心诚意跑来送死,叶某却之不恭。”   他的话音落下后,十二面鬼幡从阴气中飞出,将他们这行人围住。   刹那间,万鬼齐哭。   众人身上的护体金光时明时灭。   叶道清用金线捆住一个朝他脖子袭击而来的傀儡,将他甩到旁边,抬眼看向皇宫上方的鬼幡,眉头死死拧了起来。也许,他的猜测错了。他和赵凝微一起跟叶鸿声交手那次,叶鸿声很可能连五分的实力都没有展露出来。   “叶道清,师兄,这个时候还要分神担心别人吗?”叶鸿声笑着问他。   叶道清感觉到熟悉的黑雾靠近,毫不犹豫凌空画符,拍上去。   阴气散开,又有新的黑雾袭来。   “在这座大阵中,我无处不在。你们不是想找到我吗?来吧。”黑雾翻涌至叶道清的耳边,阴恻恻道,“师兄,这些人要是死了,你就是罪魁祸首。他们本来逃走就能活,你却让他们来送死。”   “你们竟然还妄想破阵,真是有趣啊。”叶鸿声笑着说,“不自量力。”   叶道清并不理会他的话,专注应付眼前的傀儡。叶鸿声似乎失去了和他说话的兴趣,黑雾从叶道清身边离开。   而另一边的云颂和怀川已经收到叶道清的传声。传声罗盘在阵中无法使用,他们现在用的是云颂在这一个月里改良出来的一线牵。   “我去寻找叶鸿声。”怀川用一线牵对云颂说,“你带他们对付鬼幡。”   “我……”云颂不放心他一个人,可是他看了眼半空中的鬼幡,不得不咬牙点头,“等我破了鬼幡就去找你。”   “嗯。”怀川的身影在阴气中消失。   云颂专注于眼前的鬼幡:“布阵。”   这种情况他们同样做过预想,想过对策,因此,云颂说完布阵,所有人立即拿出桃木剑,来到各自的点位。   桃木剑立于身前。   所有人迅速掐诀。   四十六柄桃木剑飞至半空,剑光耀眼如白昼。阵法开启,阵中央的云颂成为阵眼,手持桃木剑飞至半空。他的眼底流动着金光,垂眸看着肆虐的鬼幡。   四十六柄桃木剑环绕在他身侧。   金光涤荡着万鬼的哀嚎。   无数鬼影从鬼幡中钻出来。   与此同时,冯观主和莫见尺也收到了叶道清的提醒。两人正带领弟子们推演阵法,忽然一股强大的阴气袭来。   莫见尺反应迅速,立即甩出灵符。   灵符湮灭成灰,莫见尺划破手指抹到桃木剑上,朝黑雾劈去。   莫见尺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没想到失去一条腿后,莫师兄的修为反而竟然进了一步。”叶鸿声说。   莫见尺咬牙,桃木剑彻底劈散面前的黑雾。更多的黑雾奔涌而来,仿佛决堤的江河,滔滔不绝,波浪涛天。   冯观主立即让所有弟子召出护体金光,同时手中掐诀,布阵抵挡。   “呵。”叶鸿声冷笑了声,“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竟也妄想蚍蜉撼树。既然师兄不理我,我就陪你们玩玩。”   眨眼间,滔天黑雾已至眼前。   冯观主心中悚然一惊,他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阴气,像一座山一样朝他压下来,他还没有看见山,只是看见山的影子就觉得浑身的骨头快要被碾碎了。   他这时才深刻认识到他们和叶鸿声之间实力的差距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他们想获胜,就只能用自己的命去填那道沟壑。   就在黑雾快要碰到他的护体金光时,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飞了过来,刺破了黑雾,挡住了倾下来的山峦。   冯观主骤然松了口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鬼门关走出来,神情恍惚地抬起头,看到面容冷峻的怀川。   怀川站在他们身前,身姿挺拔。   冯观主恍然间想起之前观里的弟子们总是喜欢提起怀川,说的最多的是他容貌清绝,神姿出众,世无第二。   他现在真想回到那时候,拎起那群弟子的耳朵告诉他们,把心思放到修炼上,天师看的是实力,不是外貌。   “还好吗?”莫见尺问他。   “没事。”冯观主说。   “你们继续破阵。”怀川说。   “好。”冯观主强迫自己静下心,和莫见尺继续带领弟子们推演阵法。   怀川看向黑雾聚拢而成的人形。   “你来救他们,就不担心你的小师弟?我那十二面鬼幡一共炼了两万人的魂魄,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人。”叶鸿声得意道,“里面还有你们的皇帝。帝王之气又如何,我让他死,他便只能死。”   怀川手中的长剑微微震颤。   “我好像听到那边的惨叫了。”叶鸿声愉悦地笑了笑,“不知道是谁死了。”   怀川握紧长剑,脚尖点地,飞身刺向黑雾。黑雾却不和他硬打。   这里是他的大阵,他何须出手,他只需要将这些人体内的灵力耗尽,然后再出手将他们扔给大阵做养料。   不过师兄要留下来。   他还要让师兄看看他是怎么活下去的,比所有人都活得久,活得好。   至于怀川和云颂,他要好好吃了他们的血肉和灵魂。吃了他们两个,他就不用再吃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   叶鸿声畅快地笑出了声。   黑雾迅速后退。   怀川却不给他离开的机会。   凛冽的剑气封住了他所有去路。   叶鸿声的眸子沉了沉,低声道:“那就别怪师叔把你的命留在这里了。”   黑雾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此时的都城长街上,叶道清带领的人已经显露出疲态。他们只能防守,却不能攻击,顶多让傀儡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可是傀儡不怕疼,更不怕死,他们哪怕被束缚住,也会拼死挣脱开,哪怕挣脱的下场是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   可傀儡四分五裂却不会死,反而会重新拼凑起来,成为真正的傀儡。   这样的傀儡有两万多。   街上很快见了血。   血腥味刺激着傀儡,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兴奋狂躁。叶道清瞥了眼皇宫的方向,然而他开着天眼也无法看清阴气中的状况,只能看到时不时闪过的耀眼金光和从天而降的紫色天雷。   他低头,咬破手指。   无数金线宛如疯狂生长的一棵大树拔地而起,逐渐遮天蔽日。金线成了树枝,每根树枝都裹向一个傀儡。   阴气最深处的皇宫,云颂布的阵已经被破。余光瞥见有人要倒地,云颂伸手拉住对方的胳膊,却没能拉起来。他扭头看了眼,发现对方的胸膛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心脏被掏了出来。   阴气中传来咀嚼声。   云颂闻着血腥味,缓缓沉了口气。   他松开手,手中出现一道雷鞭。   鞭子抽打在重重鬼影中,烧焦的气味散发出来。数不清的鬼影湮灭在鞭子下,但很快就又会有新的鬼影出现。   云颂咬了咬牙,直接进入鬼幡。   “云颂!”闻天声赶紧喊他,但明白过来云颂想做什么后,他也毫不犹豫地进了一面鬼幡。李乐安紧随其后。   鬼幡内部阴气肆虐,云颂感受到刮骨一般的罡风。护体金光让他免受千刀万剐的疼痛,云颂稳住身形,拿出一张雷符,咬破舌尖,手中掐诀。   雷符沾上精血,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云颂扔出雷符的同时,又拿出一沓紫色雷符,同样抹上精血。   金光直上九霄。   五条雷龙在空中盘旋。   雷声滚滚。   所有人都听见了撼天动地的雷声。   天雷还在积蓄力量。   直到某一刻,积蓄的力量达到顶峰,比树干还在粗壮的天雷顷刻间落下。   天雷劈到鬼幡上,无数鬼魂在天雷下消散。鬼幡裂开一条纹路,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瞬间化为粉齑。   紫色天雷紧随其后落下。   感受了一□□内剩余的灵力,云颂再次拿出一张金色雷符,进入下一面鬼幡。其他弟子则从外部配合。   忽然,众人都感觉到大阵的节点被动了一下,他们身上陡然轻松了一些。   竟然成了!   冯观主压住想要欢呼的心。   只是一个小节点,大阵中这样的节点还有上百个,不能得意忘形。冯观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抿了抿扬起来的嘴唇,继续推演下一个节点。   一滴血忽然溅到他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有点懵地抬起头,就看见莫见尺跪在地上,挡在他身前,鬼爪穿胸而过,鲜血淋漓。   他的目光越过莫见尺的肩膀,看向出手的人。他没见过这张脸,对方笑得正得意,目光充满了挑衅。   “没想到你们还真有点能耐,但是别做春秋大梦了,谁都不能阻止我师父一统天下。”对方操纵着鬼收回手。   莫见尺一口血喷出来。   冯观主赶紧接住他的身体。   “我……我没事。”莫见尺咽下喉咙不断上涌里的血,往自己胸口拍了几张符,“不用管我,你继续破阵。”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负责护卫的天师也都围了上来,将破阵的人保护在中间。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雷声还在呼啸。   剑光与黑雾缠斗着。   越来越多的人不甘心地倒下。   大阵外的太阳逐渐升空,又逐渐向西落下,光线变暗。云颂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大阵虽然在冯观主的努力下松动了许多,不再抽取他们体内的灵力,但他们始终无法感知到外界的灵力,灵力用一分便损耗一分。   十二面鬼幡只剩下一面。   他扫了眼四周,发觉还能维持站立的人不到五个,其他人都倒了。   他不清楚叶道清那边情况如何,也不敢去想独自面对叶鸿声的怀川。他动作有点僵硬地拿出所剩不多的符,全部甩向最后一面鬼幡。手中的桃木剑,跟着飞过去的灵符,势如破竹般刺去。   闻天声的桃木剑随之而来。   最后一面鬼幡破裂。   皇宫的阴气散去了大半。   “我去帮师叔。”闻天声说。   云颂应了声,正要松口气,却听到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顿时僵住,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声惨叫似乎来自叶鸿声。于是,他这才敢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叶鸿声已经从黑雾中现出身形,此时,他的心脏被长剑贯穿,牢牢钉在了地面,而怀川握着长剑的手很稳。   云颂彻底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往怀川那里走了一步,突然,倒在地面的叶鸿声的身体不断膨胀变大,然后皮肉撑到极致逐渐撕裂。   叶鸿声抛下了皮囊。   他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血肉模糊。   “我不会死。”新的皮肉逐渐在他身上长出来,“你杀不了我。”   怀川说:“谁知道呢。”   叶鸿声的瞳孔猛地一颤。   怀川身后逐渐凝出长剑的虚影,长剑足有几十丈高,立于天地间。   云颂的脚步倏地停下,抬头看着怀川身后的虚影,胸口像是忽然被人抓了一把,他分不清是疼还是无法呼吸,他只知道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叶鸿声意识到这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然而无数道剑光落下,一道剑阵封住了翻涌的黑雾。黑雾想要破阵,但长剑的虚影凝得越来越实,已经有下落的迹象。   叶鸿声愤怒地回头:“好啊,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会死在这里。”   黑雾不再挣扎,反而全力迎上去。   “今天就算我要死,我也会拉上你们所有人给我陪葬。”叶鸿声道。   怀川转身飞向长剑虚影。   “怀川!”云颂嘶吼着喊了声。   怀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云颂离得太远,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一眼或许就是离别,永远的离别。   他猛地朝怀川跑去,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他低头看去,脖子上挂着的白珠此刻散发出莹润的的光芒将他笼罩。   云颂又气又恨,嘴唇咬得满是血。   骗子!   骗子!   骗子!   在怀川的身体融入虚影后,长剑彻底凝实,几十丈高的长剑便叶鸿声劈下去。黑雾正面迎上长剑。   忽然,天空中飘起雪花。   云颂站在那里,眼睛眨也不敢眨。   一片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眼睛里融化成水,顺着眼尾流出。   世界寂静无声了一秒,然后爆发出轰然的倒塌声。云颂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看向黑雾散尽后的地方。   黑雾越来越少,白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云颂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害怕这道身影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对方转过身,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笑了笑。   云颂一直颤抖的嘴唇缓缓送出口气。眼泪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急忙眨了眨眼,泪水流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视野终于清晰。于是,他清楚地看到怀川的身影一点点化作星光消失。   “阿颂……”   怀川的声音通过一线牵在他心里响起,泛起绵绵不绝的回响。   白珠的光芒消失,他的身体终于能动了,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漫天雪花还在飘落。   云颂忽然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腿突然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他撑着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再次没有力气跌倒。   他连走带爬地来到怀川消散的地方,除了一柄断掉的长剑,什么都没有。   他把长剑捞起来,抱进怀里,茫然地看着四周。黑雾散了,叶鸿声死了。   叶鸿声死了吗?   会不会又是金蝉脱壳?   他连忙放出灵力,忽然发觉他再次感知到了天地间的灵力。   叶鸿声的阵法破了。   他把所有感知放到最大,覆盖方圆数百里,没有,没有叶鸿声的气息。   叶鸿声真的死了。   云颂抱着断掉的长剑,颓然地坐在那里。叶鸿声死了,怀川也……死了。   他猛地拽下来脖子上的项链,将项链扔出去。骗子!骗子!送他项链的时候就做好了一个人面对的打算。   片刻后,他又连忙爬起来将项链捡回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拢进手掌心。   白珠散发着怀川的气息。   云颂将额头贴上手掌。   怀川的剑气带出的大雪还在下。   云颂将白珠放回衣服里,掌心紧紧攥着圆润的珠子,手心的肉被硌疼时,他清醒了一点,咬牙站起来,拿起桃木剑,去处理剩下的阴气和傀儡以及叶鸿声的徒弟。   大雪覆盖住鲜血。   云颂的头发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最后,他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恍惚中,他听到怀川在喊他。   这时,一道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云颂立即扭头看去,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师父。”   来的人是叶道清。   叶道清浑身是血,他走来的地方留下的一道又一道沾着血的脚印。   “师父,师兄死了。”云颂说。   叶道清说:“我知道。”   他说:“阿颂,我知道。”   云颂看着他。   “他曾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忘记另一个人,我给了他一本书。”叶道清说,“但他最后也没有学那个术法。他对我说,他不想让你忘记。”   云颂想起怀川的那句别怪我。   别怪我什么呢?   别怪我让你记得。   别怪我让你痛苦。   云颂哭出了声。   叶道清站在他身边,搂住了他靠过来的脑袋,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   他摸到了一手冰凉的雪。   ……   天清观只剩下三个人。   叶秉正、叶道清和云颂。   云颂亲手收敛了闻天声和李乐安的尸体,还有其他师兄弟的尸体。   都城生灵涂炭。   皇帝没了。   各地开始出现动乱。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两年后,新的朝代建立,定都在南方,原来的都城改了名字,叫太安。   天清观没有再招收任何弟子,观里这两年只有叶秉正和叶道清。云颂不常留在观里,经常在外游历。   但每年新年都会回来一趟。   今年,他回来得有些早。   “师父,我感应到怀川了。”大战之后,云颂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过,他兴奋地对叶道清说,“你还记不记得,至顺道长曾将我和怀川的灵魂连在一起,前段时间,我感应到他了。”   “师父,他还活着!”   “怀川还活着!”   叶道清灰暗的心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那你能感应到他在哪里吗?”   “……不能。”云颂低声说。   叶道清叹了口气道:“当年,他和叶鸿声同归于尽,叶鸿声魂飞魄散,他就算活着,可能也只剩下一缕残魂。残魂无法在人间停留太久。”   事实是,不到一个月就会消散。   “所以,我要快点找到他。既然我和他的灵魂相连,或许,我可以试着将我的灵力渡给他。”云颂说。   叶道清不忍心再打击他,于是,点头让他去尝试:“去试试吧。”   云颂满怀希望地离开。   半年后,叶道清再次见到云颂,忽然发现自己要认不出这个徒弟了。云颂瘦得厉害,形销骨立。他的眼睛很黑很沉,没有光,像是两个黑漆漆的洞。   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见到的第一面,云颂哭着对他说:“师父,我感应不到怀川了。”他明明在哭,可是通红的眼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像是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流泪了。   他摸了摸脖子,掏出一根红绳。   叶道清记得红绳上曾有一颗白珠。   白珠上有怀川的气息,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云颂只有握着珠子才能睡着。   “他送我的东西也消失了。”云颂拽着红绳的力度很大,叶道清连忙掰开他的手。云颂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整个人都无所适从。   叶道清搂住他:“慢慢跟师父说。”   “我能将灵力给他,他还活着。可是两个月前,忽然不能了。不仅不能,我也感应不到他了。”云颂说得有点不清不楚,但叶道清听明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徒弟。   “师父,怎么办啊?”云颂茫然地问。   “师父,我该怎么办?”   “师父……”   云颂一声比一声绝望。   “我想他了。”   “我想他。”   “我想他们。”   ……   又一年,叶秉正仙逝。   叶道清时隔一年再次见到云颂。   云颂非常不好。   叶道清忽然想,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云颂这么一个徒弟。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徒弟,难道还要再失去第二个吗?   云颂浑浑噩噩,叶道清很容易就骗了他。他在他身上施下问心术,让他忘记了怀川,也忘记了师门。   他将毕生修为传给云颂。   他原地坐化。   云颂一觉醒来,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他实在想不起来。心里有一个念头告诉他,要去寻找什么,对他很重要,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什么东西。   他踏上了寻找的路。   一年又一年。   某天,他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变老。   不知道多少年后,他来到溟州,遇见了一位名为沈去尘的老天师。   老天师似乎认识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说他已逝的两个父亲。他父亲在十年前寿终正寝,他另一个鲛人父亲第二天就跟着父亲走了。   云颂在溟州待了几年,待到沈去尘羽化。羽化前,沈去尘将修为给了他。   “我知道你心中有执念。”   “或许要等很久很久。”   “就当我对你的一点帮助。”   ……   但云颂不再继续找了。   他太孤独了。   或许,他心中的执念只是水中月。   兜兜转转,他最终回到天青山。   他不记得这里,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给他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他在山中找了处山洞,陷入沉睡。   直到1932年的炮火将他吵醒。   📖 天师大赛 📖 第169章   云颂缓缓睁开眼,忽然不知今夕何夕。他望着大殿的穹顶,脑海中一会儿是漫天飞雪,一会儿是疮痍的土地,一会儿又是天清观苍翠的山林。   泪水滑进发缝,湿漉漉的眼尾被一只手轻轻蹭过。云颂猛地坐起来,心惊胆战地抓住这只手,急切的目光落到手主人的脸上。看到怀川的脸,云颂瘪了瘪嘴,眉毛向下耷拉着,一双含着泪的眼睛里仿佛有说不尽的委屈与酸楚。   “阿颂。”怀川抚摸着他的脸。   “……骗子。”云颂声音哽咽,奋不顾身般扑进他的怀里,手指用力抓着他的手,力道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怀川任他抓着自己,将他抱紧。胸前的衣服被泪水打湿,而他怀里的人颤抖着,脆弱得像是暴雨中的蝴蝶。   他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你怎么能……抛下我?”云颂一张嘴就泣不成声,眼泪宛若决堤一般不断滑落,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怀川胸口。   怀川快要在他的眼泪中窒息。   “你抛下了我两次。”云颂抓着手掌下的衣服,抬头看向怀川,通红的眼睛里却不是埋怨,而是深深的痛苦,“在我以为你还活着时,你又一次消失了。”   “对不起。”怀川说。   可是云颂却摇了摇头,手指轻轻落到他的唇上,不让他再说这三个字。   “你是遇到危险了吗?”他问。   怀川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亲了亲他的指尖:“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颗白珠吗?那里面是我抽出来的一魂一魄。”   云颂湿漉漉的眼睫颤抖了一下,挂在睫毛上的泪珠不堪重负地坠落。他看着怀川,带了一点谴责,谴责他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放在他那里。   “和叶鸿声同归于尽后……”怀川的话忽然停顿片刻,因为他发现在他说到那四个字时,云颂的身体在发抖。他不得不先安抚恐惧不安的青年,将人完全拢进怀里,像抱着小时候做噩梦的他哄睡时那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直到青年的身体不再紧绷,怀川才继续道:“我剩下一缕残魂留在世间,但残魂意识不清,浑浑噩噩。在我快要消散之际,你发现了我,给了我灵力。”   他摩挲着云颂湿润的脸颊,心疼地看着他:“我留给你的一魂一魄也是在那时回到了我的身体。之后,我便被后土娘娘带入地府。直到五百年后,我的残魂修补完整,意识才清醒。清醒后,我立刻就去了人间。但天清观没了,我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你的气息。”   “不是故意要抛下你。”怀川说。   “我知道。”云颂说。   他一直都知道,如果不是不能,怀川必然会立刻回到他身边。   只是他心中欲壑难填。   “我只是太想你。”云颂说。   怀川心中忽然酸涩难言,云颂的脸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云颂忽然紧紧皱起的眉头。他伸手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云颂也朝他伸出了手。他的手落到云颂隆起的眉心时,云颂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尾。   眼尾泛起点点潮湿的凉意。   他还没有明白云颂这个动作的含义,云颂忽然凑过来吻住了他。   颤抖的唇瓣贴上他的唇。   云颂阖着眼,贴着他的唇没有动。   指腹上还残留着怀川的眼泪,云颂的心脏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呼呼漏风。   一滴眼泪落在贴一起的唇瓣上,分不清是谁的眼泪,但两个人都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云颂的唇轻轻蹭了蹭怀川的唇,眼泪在唇瓣上被涂抹均匀。   怀川一只手捧住云颂的脸颊。   云颂微微张开嘴。   怀川温柔地吻了进去,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温顺的绵羊,而他的唇安抚着云颂。两人的舌头轻轻触到,像是不小心撞在一起,但谁都没有避开,反而在碰到的那一刻就紧紧纠缠了上去。   他们像是互相舔舐伤口的两个动物,依偎在一起,为对方驱赶心里的不安与疼痛,告诉对方自己就在这里。   寝殿中灯火葳蕤,烛火摇晃。   云颂和怀川密不可分的身影在摇晃的烛火中时而浓重,时而浅淡,但是一直没有分开,连光都无法穿透他们身体的缝隙,留下自己的阴影。   他们紧紧拥抱着,时不时接一个长长的吻,吻得温柔,但很深很久,直到彼此呼吸困难,两片泛红的唇瓣才藕断丝连地放开。然后,没过多久,唇肉又会用力地挤压到一起,挤得变形。   不知道何时,被挤压得变形的除了唇瓣还有两个人用力相拥的身体。云颂面对面趴在怀川的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一条腿搭在腰间,像是树袋熊一样攀着怀川,既抱着他,又依靠着他。   怀川一只手勾着云颂的腿,另一只手紧紧贴在他的后腰。这个姿势抱起来两个人会紧密贴着,很有安全感。但有一小部分会暴露在空气中,无法被温热包裹,只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云颂深深嗅着怀川身上的气息,清冷如雪,带着浅浅的香,像是雪中盛开的花,他一直眷恋着这道香气。虽然他和怀川已经相伴数月,但此时此刻,他们才算真正意义上久别重逢。   他想起怀川初次入他梦中,却得知自己不记得他时,伤心落寞的神情。他那时虽然感到心疼,但并不明白为何会这样,还将其浅浅地归根于怀川生得漂亮,胜似清辉明月,让他心动不已。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的心疼从何而来,他的记忆忘了眼前的人,但灵魂还记得这人带给自己的烙印。他总是拒绝不了怀川的脸,每次多看一眼便多沉迷一分。不仅仅是因为喜欢,还因为怀川在千年前就是他心中深爱着的人。   这是他的爱人。   所以,他总在心动。   所以,他总会沉迷。   云颂情不自禁抬起手,摸上怀川的脸。手指触摸到怀川的眼睛时,云颂忽然想到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是连阳光照进去都无法改变的瞳色。   可以前的怀川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很漂亮,是罕见的浅金色。阳光照进去仿佛有粼粼波光,而光线昏暗时,那双眼眸的颜色会变深,看起来像是野兽的眼睛,盯着人时令人神经颤栗。   “嗯?”怀川抓住触摸自己的手,察觉到怀里人的出神,疑惑出声。   “你的眼睛。”云颂的手指蜷了蜷。   “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怀川亲了亲他的指腹,又凑过去亲他的嘴,很快就将云颂的注意力带去其他地方。   寝殿内的长明烛一直亮着,分不清日月。云颂也不在乎时间的流逝,他趴在怀川的怀里,想永远这样和怀川不分开,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   但怀川实在温柔,云颂被他细致地安抚着,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睡梦中他察觉到怀川要走,立即拉住他。   “别走。”云颂慌乱道。   怀川看着他像是在说梦话的脸,看了一会儿,但没有再试图离开了,而是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两人抱紧。   云颂的眉心舒展开。   怀川亲了亲他眉头上的小痣。   两人相拥着睡去。   云颂醒来时,寝殿内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烛光一如既往跳动着。他依旧趴在怀川的怀里,两人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动。于是,他也没有想着动。   脑海中不自觉开始回想过去。   他想到了沈去尘,难怪沈去尘独独向他提起了两位父亲,原来他们曾经是朋友。而沈去尘的转世是谁不言而喻。   他又想到了叶道清,想起最后那几年,叶道清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难以言喻的哀伤。其实,活下来的人都痛苦。   他继续想天清观,回想天清观的花草,想天清观后面的山林,还有天清观中一年又一年相处过的师兄弟们。   千年后,他第二次接受了所有人的离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怀川回到了他身边,他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他勒紧了胳膊。   怀川的呼吸重了片刻,他意识到怀川早就醒了过来,只是没有打扰他。   “在想过去?”怀川摸着他的后颈。   “嗯。”云颂说,“师父和沈去尘都将自己的修为给了我。”他也因此承了叶道清和沈去尘的因果,所以,他总能碰见叶鸿声的徒弟所做的恶事,他也和陈去尘成了朋友,并在关键时救他一命。   怀川心中同样了然。   “饿了吗?”他忽然问。   云颂的思绪从千年前抽走,感知了一番自己的身体情况:“不是很饿。”   他吃了很多怀川送进来的阴气,而且问心术消失后,他被困住的灵力全部挣脱囚笼,疯狂冲刷着他的丹田和经脉。   “再躺一会儿吧。”也许是千年的时间压在身上太重,即使已经睡了一觉,云颂依旧浑身提不起劲儿。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只想待在怀川身边。   “好。”怀川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两人紧紧依偎着,安静地躺了一个小时,除了偶尔接吻,什么都没有做。   “我们回家吧。”云颂忽然说。   怀川按住他想要坐起来的腰,将凝出的阴气送入他的身体,轻轻按揉。阴气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意,缓解了里面的胀热。   云颂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怀川下了床,收起阴阳箓。笼罩在北阴府邸的结界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转身,朝云颂伸出手,将床上的青年拉进自己怀里,顺势搂住那截细腰。一转身,踏过阴阳的交界,离开了地府。   两人的身影出现在环溪路66号的家中。楼下的孔随听见动静,立刻朝楼上跑去,看到熟悉的人,笑容惊喜:“你们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步伐稳重的陈去尘。   云颂看着向他们拱手行礼的陈去尘,又看了眼计划着一起吃火锅的孔随,忽然想,其实也是旧友重逢。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单元不长,算是收尾[红心] 第170章   前脚敲定下去哪家吃火锅,十五分钟后,四人就已经坐在了包厢里。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感觉你变化好大。”孔随嚼着嘎吱响的鞭炮笋,抽空看了眼给怀川夹肉的云颂。“好像突然变老——变得成熟——变得沧桑了。”他绞尽脑汁终于找到合适的词。   云颂愣怔片刻:“去了酆都。”   孔随瞪大眼,暗暗说了声卧槽。注意力被这两个字夺走,夹到嘴边的菜都忘了吃:“那酆都里面岂不都是鬼?”   云颂无语地看着他。   孔随讪讪一笑,低头吃菜。   云颂瞥了眼安静吃饭的陈去尘。心想:陈去尘往他店里跑的频率真是越来越高,都快把他的店当成家了。   但想到前世的沈去尘,不免就想到这是阿清留下来的孩子。尽管陈去尘是转世,可还是那个孩子的灵魂。   云颂心中柔软了几分。   常来就常来吧。   隔着氤氲的热气,陈去尘察觉到了云颂看来的目光,却看不清他双眼中的情绪,只隐隐觉得云颂看他时多了几分亲切和关怀,特别像他师父。   陈去尘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应该是他想多了。   “我这次来是给你送天师大赛的方案,顺便跟你买些护身符给那些参赛的天师。到了店里发现你不在,我本来打算走的。”陈去尘拿起手机,先将大赛方案发给云颂,又给他转了笔订金。   孔随吐槽:“吃饭还谈工作。”   陈去尘乖乖将手机熄屏。   但云颂拿起手机,点开了他发来的方案,同时身体侧向旁边,将方案内容给怀川看:“举办地在彭城啊。”   “今年轮到彭城了。”陈去尘说。   “哦。”云颂滑动屏幕往下看大赛的内容,发现千年过去,大赛比的竟然还是那老三样:天师基础理论考核,实战对决和特殊试炼。唯一的区别在于特殊试炼,以前是把人扔进鬼域,是生是死都靠自己,参赛人数较少,且报名参赛的天师没有一个不是真才实料,毕竟是拿命去比,现在则是更安全的念境。   “你是不是也要参赛?”云颂看向陈去尘,他正好符合参赛年龄。   “嗯。”陈去尘点头,“之前的天师大赛都是在十一月份举办,为了照顾我们这些上学的天师,才挪到了暑假。”   “学生都不放过。”孔随啧啧两声。   “天师大赛本来就是为了年轻天师举办的,三年才办一次,是很难得的学习交流机会。”陈去尘一本正经地解释。   “行行行。”孔随决定不再插话。   云颂看完方案,放下手机,侧了大半的身体坐回去,但桌子底下的手还跟怀川牵在一起,时不时蹭一蹭:“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吗?”   “记得,但你们进山后,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这点我当时也跟你汇报过。”陈去尘说,“你有头绪了吗?”   孔随也关心地看向云颂。   “我问你只是为了再确认一遍。”云颂将地下宫殿中与魏骁然斗法的事说给两人听,“既然山下没有异常,那么藏在暗处的人就在当日的八位观主中了。”   陈去尘立即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当日随云颂进山的八位观主,思量过后,他斟酌道:“你愿意跟我说这些,说明你怀疑的人不是我师父。是杨道长吗?”   云颂惊讶地挑了下眉。   “你怀疑杨道长?!”孔随的震惊更重,直接把不再插话的想法抛之脑后。   “嗯。”陈去尘并不是胡乱猜测,有条不紊地讲出自己的依据,“我们执行欢喜神任务那次,杨豫道长负责领队,大长老也是死在玄灵观的看守中。”   之前他从未怀疑过杨豫,灵山观和玄灵观来往颇多,陈去尘小时候就认识了杨豫,一直将他当做可敬的长辈。   但是云颂圈出了可疑范围,这件事就再次回到了他心里,打了个疑问。   孔随听得一愣一愣,神情动摇,已经从“他不是那样的人吧”渐渐转变成“天呐,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我怀疑的是他。”云颂的身体往怀川那边倾了倾,胳膊紧紧挨着胳膊。自从那场大梦中醒来后,他不时时刻刻触碰着怀川,心里就没有安全感。   怀川摩挲了两下他的手指根部,像是在丈量什么,且兴致浓厚,对于云颂和陈去尘的谈话,反而不怎么关心。   “魏骁然被抢走了胎光一魂。”云颂说,“当时的情况,只要有人出手,我和怀川必然会察觉。我们没有察觉,只能说明他用的手段被我们忽略了。”   他微微张开手,放任怀川玩他的手指,偶尔在怀川手掌心勾一下,像是用来逗猫的逗猫棒,乐此不疲。   “九霄缚魂锁。”陈去尘说。   云颂点头道:“九霄缚魂锁一直笼罩在地宫上方,他想动手很方便,而九霄缚魂锁又正好是针对魂魄的法器。”   他碰了碰怀川的手。   怀川看了陈去尘一眼:“双仪山的幻境会映照出人内心最恐惧的事,他在幻境中成了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陈去尘皱起眉:“死亡和衰老。”   怀川淡声道:“很少有人不惧怕。”   孔随忽然插话:“他可能有病。”   云颂和陈去尘看向他。   孔随顿了顿,赶紧补充:“我没有骂他的意思,我是说他可能得了绝症。就像信奉欢喜神的人多数都是家里出现重大变故,或者自己生了病的人。”   “很有可能。”怀川轻轻笑了声。   孔随倒是没想到自己几句话能把这位除了对云颂笑得真心实意,对其他人都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冷淡的人逗笑,不由得挠了挠头,尬笑了两声。   云颂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像是不理解他忽然抽什么风,但也没管:“我想借这次天师大赛搞点事情。无论是不是杨豫,我都要逼这个人出手。”   “在地下宫殿,我特意展露出了一些实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吸引了那人的注意。”云颂进山后有很多次出手都是在故意卖弄实力,为了让暗处的那人对自己出手,“我想在天师大赛上给对方一个对我下手的机会。”   陈去尘问:“我怎么配合你?”   “就麻烦你将我受伤的事宣扬出去了。”云颂捂着胸口,装模作样地靠到怀川肩膀,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表情。   怀川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你受伤了?”孔随担心地问,“在酆都伤到的吗?严不严重啊?”   陈去尘帮不想说话的云颂回答了孔随:“云老板的意思是假装受伤。”   孔随脸一热,低下了头。   这个菜嚼起来真有嚼劲儿啊。   孔随面无表情地嚼嚼嚼。   鞭炮笋在他嘴里嘎吱嘎吱响。   “这事交给我。”陈去尘说,“我觉得有我师父配合会更好,你看呢?”   “可以。”云颂从怀川肩膀离开。   孔随已经嚼完了所有鞭炮笋,全程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吃火锅: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只有他还记得把火锅里快要煮烂的肉捞出来,分给每个人。   “你受伤的事怎么骗过他们?”陈去尘说,“他们虽然……但都是人精。”   被刻意略过去的停顿,孔随莫名觉得和实力有关,比如与云颂相比,那几个观主的实力都不怎么样。   但陈去尘是个正经老实孩子,即使是事实,也说不出来贬低长辈们的话。   于礼不合。   云颂戳了戳怀川的胳膊。   孔随看不出来怀川做了什么,只觉得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就连火锅汤底上氤氲的热气都消失不见。   冷意穿透衣服往他血肉里钻。   陈去尘感知到突然浓重的阴气,习惯性开了天眼,却看到怀川触碰过云颂后,云颂身上就笼罩了一层阴气。   阴气缠身,任谁看都是这个结论。   陈去尘的天眼合上,心底关于怀川身份的猜测再次冒了出来:怀川难道和地府有关系,比如在地府任职?   想法一闪而过,他没有特意去捕捉这个念头,更没有往下深想。如果云颂觉得合适,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这样确实可以。”陈去尘放下心。   包厢内的冷意消退,孔随连忙倒了杯热茶咕咚下肚,又吃了几口辣锅里的菜,慢慢的,身上缓和了过来。   “我只是个普通人,劳烦你们照顾一下我这位凡人。”孔随提醒他们。   云颂扔给他一张符。   孔随看也不看,放进兜里,身体陡然舒服,有种刚从按摩店出来的感觉。   正事谈得差不多,四人专心吃起火锅。吃完火锅,陈去尘就回了灵山观。   孔随接着回去看店。   云颂和怀川在街上随意走了走。   中午太阳暴晒,路上的柏油路面似乎都能晒化,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街道两边的店铺基本都关着门,里面吹着空调。云颂和怀川从他们门口经过时,还能看到有些流浪狗和流浪猫趴在玻璃门缝那里,享受门缝里吹出来的冷气,而有的店家会打开门让小动物进去,但是没有开门的也并未驱赶。   “我们变成猫那次,我还叼着你过马路呢。”云颂回想起那次特殊的念境,还有变成一只五个月大的白色长毛猫的怀川,有点遗憾只有那一次。   “嗯。”怀川笑了笑。   “那时你很热衷于扮演猫咪啊。”云颂坏笑着看向怀川,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怀川长出猫耳朵和猫尾巴的模样,只是想了一下,就忍不住心神荡漾。   “挺有趣的。”怀川说。   实际是他逗人的恶趣味。   云颂哼了声,伸了个懒腰。   街上有许多家店铺都在放歌,云颂有时会觉得吵闹,但此刻却有种从梦里回到现实世界的踏实与安心。   他笑着说起以前和怀川的趣事,有千年前的,也有千年后的,而他的心也从这一件件的事中找到了归属。   而怀川走在他身侧,一如从前。 第171章   浴室水声不断。   云颂站在淋浴下,将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他实在忍受不了身上的火锅味,哪怕用了清洁咒都觉得味道还在。   身后往后靠在了怀川的胸膛,云颂浑身被热水冲得懒洋洋的。怀川的手臂环到他腰间,一只手将淋浴关上,腰间的手臂往下滑到屁股下方,微微弯腰将他抱起来,姿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云颂勾住他的脖子。   怀川将怀里的人放进浴缸。   两个人在浴缸里胳膊贴着胳膊,腿挤着腿,其实不算舒服,但云颂很喜欢这种挤在一起密不透风的感觉,甚至想要更多。他捞起怀川的手臂放到自己腰间,闭着眼睛枕上身后的肩膀。   怀川收紧了胳膊。   云颂的手搭在怀川手背,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带着潮湿热气的吻正好落在唇角。他顺势张开嘴,接住对方滑入的舌,让潮湿的空气变得灼热而亲昵。   云颂跟他接了一会儿吻。浴缸的热水微微晃动,身体的每一个骨头缝仿佛都被热水泡软和了,泡得他昏昏欲睡。   唇舌的回应逐渐减弱,怀川从他嘴里退出来,指腹抹去唇角的湿润。   云颂偏着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轻而缓地喷洒在他的颈间。睡着后,身体蜷缩起来,下意识往他怀里钻,直到他从背后将人完全拢住。云颂才像是找到安全的巢穴,逐渐放松。   怀川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热水逐渐变冷。   怀川将人抱起来,随手施了个法。   湿漉漉的身体瞬间变得干爽。   怀川抱着人离开浴室。   随着他推开浴室的门,窗帘自动拉上遮住窗外的阳光,床上的夏凉被慢慢掀开,等他走近正好将怀里的人放下。   怀川躺上去搂着他。   云颂的手顺势勾住他的头发,彻底进入熟睡状态。他做了场梦,梦里下着大雪,还是小孩子的他手里捧着香甜的糖炒栗子,坐在怀川腿上。怀川给他剥栗子吃,叶道清坐在对面喝酒。   窗外大雪纷飞,窗外炉火正旺。   火红的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   云颂靠在怀川怀里,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时不时张开嘴接受投喂。   房门被推开,闻天声和李乐安拿着几个番薯进来,放到炉子上烤。外面的雪花在他们掀开帘子时纷纷扬扬涌进来一瞬,转眼就融化在房间的温暖中。   闻天声开始吐槽大雪天还要练功。   李乐安说他偷懒耍滑,只练了半天就溜去睡觉了。两个人叽叽喳喳吵架。   吵累了,番薯也烤好了。   番薯烤得很软,热气腾腾,吃的时候,番薯里流出来的蜜汁糊了一手。云颂将黏糊糊的手摊开给怀川看,怀川笑着用湿手帕给他擦干净,又拿了把勺子回来,用勺子挖了番薯肉喂给他。   云颂和他分吃了一个番薯。   暖意熏得他想睡。   他靠在怀川胸膛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这是云颂睡得最好的一觉。   恢复记忆前,他偶尔会做梦,梦见尸山血海,醒来心里总是空空荡荡,痛苦不已。恢复记忆的那场大梦,一梦几十年,从年幼懵懂与怀川相识到踽踽独行天地间寻找心中的执念,他好像重活了一次,不怪孔随见他的第一眼就说他苍老了许多。他也觉得自己老了,尽管他的外表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那年。   但这次的梦境却很轻松。   原来千年前的小事在他脑海中依然清晰,他忽然有些释然,只要他还记得,他们在他的记忆中就永远鲜活。   睁开眼,房间内光线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云颂眨了眨眼,搂着他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他醒了,缓缓撑起身体,从背后探过来上半身看他。   “师兄。”云颂翻身。   怀川撑着胳膊,另一只手从青年的腰间移开,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   云颂愣怔住,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怀川是在摸他有没有掉眼泪。他抓住怀川的手,将脸埋进他宽厚的掌心。   “我睡得很好。”云颂说。   “嗯。”怀川的手掌挪到他睡得发红的脸颊,指腹轻轻蹭了蹭,明白他这句话暗含的意思,却心疼地皱起了眉,声音低哑道,“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离开从小生活的村子时,云颂洒脱地说回不回去都没有关系,就算这辈子再也不能相见,他也永远记着他们。   因此,选择赴死时,他想着云颂活得通透,就算没有他也能继续活下去。   他错得离谱。   他送给云颂的一魂一魄,本想在关键时候保护他,却成了让云颂只能亲眼看着他死亡的束缚与枷锁。他把痛苦留给了云颂,竟然还想奢求让云颂别怪他。   “小时候?”云颂疑惑出声。   怀川弯腰搂紧了他:“对不起。”   云颂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要道歉,想要推开他,看他的表情,但他被搂得太紧,完全挣脱不开。云颂放弃挣扎,但语气强硬地说:“别再说这个了。”   他真的很不喜欢。   “叶鸿声必须要死,在当时,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云颂轻声说。   除非他们做个缩头乌龟,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可他们两个人都做不了。   痛苦不可避免。   “我知道,你爱我。”云颂说。   在怀川即将消散前,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转身对他微笑时,他看到了闪烁在怀川脸颊的光,而和眼泪一起滑落的,是他眼中浓浓的眷恋和爱。   那时他就知道了。   怀川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云颂终于抽出一只手,却不是推开身上的人,而是将他按进怀里。   “我爱你。”怀川低声说。   云颂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而后低声笑了起来。震颤的胸腔随着紧贴的身体将喜悦传达给另外一个人。   “嗯,我爱你。”云颂笑着说。   他们抱了一会儿。   云颂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我饿了,把手机拿给我,我来点个外卖。”   怀川松开一条胳膊,摸到床头的手机,也没看是谁的,塞到他手里。   “九点多了,我竟然睡了十八个小时。”这绝对是他有史以来睡得最长的一觉。云颂啧了声,点进外卖软件,给自己和怀川点了早餐,还没忘记给楼下看店的孔随买杯奶茶和小吃。   吃完饭,两人悠闲地去老城墙下走了走,顺便逗了逗遇见的流浪猫。   日子再度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中天师大赛越来越近。   距离天师大赛还有三天的时候,云颂带着随行家属和朋友到达彭城的玄灵观。   玄灵观里出现了许多熟面孔。   周观主正和其他观主说话,余光瞥见云颂几人的身影,连忙提醒身旁的赵观主,胳膊撞出去却撞了一个空。他扭头看过去,却见赵观主已经快步走到云颂面前,姿态端正地向他拱手行礼,关切道:“双仪山一别将近半月,多日不见,您还是如此丰神俊逸,气度不凡。听余观主说,您最近在念境里受了些伤,不知道伤得是否严重?”   周观主:“……”   这些都是他想说的词啊!   他大爷的赵先钧,平日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拍起马屁这么厚颜无耻!   周观主看得咬牙切齿,目瞪口呆。   深吸一口气,周观主挤出笑容,笑意盈盈地走上前,一屁股挤开赵观主。   赵观主踉跄半步才站稳。   周观主热情洋溢道:“云老板,自从知道您是大赛的评委,我们就一直翘首期盼着大赛的到来。听闻您受伤后,我日夜担心,特意准备了一些补身体的丹药,等会儿让人给您送去。”   赵观主嫌弃地掸了下衣袍。   两人虽然都关怀了云颂受伤一事,但并不急切,显然认为他伤得不重。他俩都见识过云颂的实力,试问世上有谁能伤到他。   而且他们观看云颂的气色,红润健康,与之相比,他们两个反而面色苍白,气血不足——当初在双仪山用了太多精血,没个三四年缓不回来。   “多谢,丹药就不必了。”云颂的说话方式成功被他们带跑偏,余光瞥见怀川压了压上扬的嘴角,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赵观主,我伤得不重——周观主,我现在要去找杨道长,你想买符的话,跟我的助理说就行。”   他把孔随推出来。   孔随丝滑地转变了身份。   云颂趁着孔随拦下周观主,拉住怀川的手,抬脚就走,走得脚下生风。   离得远了,怀川轻轻笑出声。   云颂尴尬得想立刻回家。   “云老板……”怀川刚喊了一声,就被云颂捂住了嘴巴,用眼神警告。   怀川神情无辜地眨眨眼。   云颂的呼吸微顿,不可避免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眸看了会儿。颜色深沉的眼眸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他的手逐渐上移,手指轻轻扫过浓密的睫毛。   “咳——”   一道突兀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间的氛围,云颂迅速收回手,懊恼自己沉迷于怀川的脸,竟然没有听见脚步声。   但怀川听见了却也不告诉他。   云颂生气地拽了把他背后的长发。   怀川身形未动,可见气势汹汹的某人完全没有用力,十分有八分在装腔作势。   “云老板,怀先生。”杨豫向两人拱了拱手,目光在云颂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话想说。而云颂听到这个称呼后,嘴角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两下,只不过被他很好地遮掩了过去,没有让杨豫察觉。   “九霄缚魂锁修好了吗?”云颂问。   “放心,已经修好了。”杨豫领着两人去往议事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惭愧,最后还是我师父帮的忙。”   “修好了就行。”云颂说。   议事厅中已经坐了五个人,余九华也在其中,算上云颂,一共六人,皆是这次天师大赛的评委。 第172章   云颂领到了一份天师大赛评委注意事项手册,里面包含了评委的基本守则和三项考核的具体评分标准。   他展开手册,侧身和怀川一起看。   杨豫在讲解手册内容,很快就讲到最重要的念境试炼。漫不经心的四位观主纷纷打起精神,听得认真了许多。   云颂也合上了手册。   念境试炼的评分标准他已经看完了,评委根据参赛选手在念境中的表现对照评分表进行打分,其中破解念境的分最高,其次是发现重要线索。   不像他们那时,谁第一个从鬼域活着出来谁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他面无表情地想,时代在进步啊。   “这次要进的念境在彭城泉山。”杨豫说,“念境是三个月前发现的,我进去后发现它很适合用作天师大赛的最后一场试炼,就将它留到了现在。”   杨豫不卖关子,详细地说起念境的情况:“我在念境中待了三天。念境的主人很特殊,是一只狐妖。我们都知道妖的念境比普通人的更加稳定融洽,接近现实,且攻击性强,非常适合试炼。”   几人脸上皆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妖不常见,更别提妖的念境。   杨豫指了指他们每个人手中的小册子,提醒道:“手册最后一页有念境的详细说明,里面包含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危险和应对方式,麻烦各位仔细看。”   云颂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杨豫写的非常细。   这简直就是一份完美的通关攻略。   “杨道长辛苦了。”余九华说。   杨豫对余九华微微颔首,谦虚地笑了笑:“这次天师大赛轮到彭城举办,这些都是我们作为举办方应该做的。”   他转头看向几乎和怀川靠在一起的云颂,关心道:“云老板的身体还好吗?昨日,我听余观主说你在念境中被阴气所伤。如果身体伤得比较严重,云老板最好还是专心养伤。我这边有替补的评委,不用担心会影响比赛。”   “是啊是啊。”韩观主连声附和,“与天师大赛相比,您的身体最重要。”   他就差直接说天师大赛算个屁了。   云颂面不改色道:“我还好。”   杨豫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我带你去我师父那里,让他帮你看看。”   “这个好。”韩观主说。   余观主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云颂像是拗不过他们,妥协道:“好吧。”   他拉着怀川站起身,和杨豫一起前往玉宸道长住的院子。似乎是料到云颂会来,玉宸道长提前便准备好了茶水还有年轻人喜欢的零食和甜品。   见两人走近,玉宸道长起身迎了一下,笑容温和地抬了抬手:“请坐。”   杨豫隐隐约约察觉到师父对云颂的态度很微妙,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尊敬,与周观主和赵观主他们折服于云颂的实力,有求于云颂才显露出来的尊敬不同,他师父对云颂有点像朋友,偶尔又有点像晚辈对待长辈。   但这实在匪夷所思。   云颂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玉宸道长在两人入座后,也坐了下来:“今日起床时忽然起意卜了一卦,说是有贵客要来,我一想,那就是你们了,就让人准备了些你们年轻人爱吃的。”   “谢谢。”云颂说得真诚。   杨豫在旁边适时说出来的目的。   听闻云颂受伤,玉宸道长仔细打量了云颂一番,却见他唇色正常,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萦绕着健康的光泽:“云老板先将障眼法撤了吧。”   杨豫一怔,盯着云颂。只见云颂漫不经心地动了下手指,身上气息瞬间发生变化,透骨的阴寒从他周身传出,仿佛空气里都要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大量阴气入体。   若是普通天师早就大半截身子迈进鬼门关,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玉宸道长也惊了一瞬,指尖凝出一缕灵力,缓缓送入云颂体内,但是灵力还未碰到人,就被翻涌的阴气吞噬。   这些阴气充满云颂的身体,仿佛无法被身体兜住,外溢出许多萦绕在他周围,像是一只庞然大物,但被云颂很好地收敛住,不会伤到别人。而无论他怎么送入灵力,阴气都像是守卫自己的猎物般,毫不犹豫将他的灵力吞噬。   玉宸道长心里涌出几分怪异感。   云颂制止了玉宸道长,不再让他尝试,重新施展障眼法,遮住阴气:“其实不碍事,过段时间就能完全压制住。虽然灵力受损,但应付比赛绰绰有余。”   “这……”玉宸道长眉心紧皱。   “真的没事吗?”杨豫同样忧心。那样浓重的阴气任谁看了都得提心吊胆。   “不影响。”云颂说。   “不知道是什么念境能伤到你。”杨豫说,“那个念境破解了吗?如果需要我们帮忙,我帮你调些天师过去。”   “其实伤我的不是念境。”云颂正色道,“魏骁然死后,不见了胎光一魂,我担心他还有复活手段,就去了趟地府。”   杨豫面色一凛:“难道他还活着?”   “别担心。”云颂说,“他确实死了。”   此话一出,就连玉宸道长都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热茶喝了一口。   “地府说他的胎光应该是消散于天地了。”云颂说话时,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肌肉紧绷的杨豫,“活人不能入地府,我身上的阴气是从地府带出来的。”   “原来如此。”杨豫恍然道。   云颂说:“既然魏骁然已死,我也不想再提起这些,免得大家心中不安,所以才谎称进入念境受了伤。”   杨豫体谅道:“你想的很周到。”   “希望杨道长继续帮我保密。”云颂起身,“我的事不要紧,大赛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别因为我浪费时间。”   “行吧,你们去忙。”玉宸道长说。   云颂向他点点头。   离开玉宸道长的院子后,杨豫被一位弟子叫走,处理两个参赛选手打起来的事,云颂和怀川跟他分开。   三天后,天师大赛正式开始。   第一天比的是天师基础,包含画符、布阵、灵线操控、丹药和灵蛊等。一个天师最多报名三项,分数取最高分。   陈去尘报名了画符和布阵。   云颂负责画符这一组的比赛评分。   报名画符的天师也是最多的。   第一场比赛在玄灵观大殿前的谒真台举办,云颂提前一个小时赶到比赛场地,但围观的天师们来得更早,已经将谒真台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的山坡上甚至都站了天师,拿着望远镜看。   云颂第一次在天师大赛见到这么多人,基本都是年轻的面孔,看着二十岁上下,有的甚至还拿着高中试卷。   “天师竟然有这么多。”孔随拿着煎饼果子,跟在云颂和怀川身后,“你们看那儿,还有人卖法器和符箓,那里还有卖小吃的,卖饮料的也有,怎么感觉跟我小时候和我奶奶赶集一样。”   孔随有些失望。   头顶上传来嗡嗡的声响。   孔随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了两架从他头顶飞过的无人机。   好现代化的天师大赛。   云颂凑到怀川耳边,含笑的嗓音调侃道:“看来天师界的没落只没落在了整体实力,人数上反而欣欣向荣。”   怀川轻轻笑了声。   “我们去评委席了。”云颂拍了拍四处张望的孔随,“有事打电话。”   “好。”孔随应声。   云颂和怀川从后场进入评委席。   画符比赛时长为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画出基础的护身符和驱鬼符,画不完的天师直接淘汰,画完的天师则以符的完成度和威力来评分,此外若是能再画出聚灵符,则可获得二十分的加分。   云颂在评委席入座,怀川虽然不是评委,但也为他准备了席位。   七点四十,参赛天师进入画符的场地,做赛前准备,共计四十七人。   八点整,画符开始。   围观的天师们瞬间安静。   云颂略微扬手,四十七个小纸人分别落到各位参赛天师的桌角,小短手捧着脑袋,静静坐着,看参赛天师画符。   围观的天师不约而同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评委席上的青年。   有的天师并不知道双仪山的事,见评委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年轻人,看起来还不比他们大,心中都对这个新出现的评委有点抵触和猜疑,现在看到云颂出手,他们的眼中只剩下震惊与敬佩。   对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云颂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放几个小纸人就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仿佛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提高天师质量势在必行啊。不知道这次比赛能不能发现些好苗子。   落在陈去尘桌角的小纸人动了动脑袋。陈去尘画符时下笔很稳,一气呵成。对他来说护身符和驱鬼符都是画过无数次的符,十分钟就能完成。但评委是云颂,他画得比平时用心百倍。   还剩半小时,他才开始画聚灵符。   云颂借着小纸人看了所有参赛天师,除了陈去尘,只有一个还算让他满意,看身上的道袍,是玄灵观的弟子。   罄声敲响。   画符比赛结束。   小纸人迈开小短腿,各自收起桌面上的符箓,用身体卷住,与此同时,它们身体上出现相对应的天师名字。   小纸人纷纷飞回云颂面前的桌子。 第173章   第二场的灵蛊比赛已经开始。   用灵蛊的天师较为少见,殿外看热闹的人明显比画符时多,惊呼声不断。   云颂却无心他们的热闹,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参赛天师们交上来的符。真是比想象中更糟心。以现在天师界的整体水平来看,这些符都能给及格分,但以云颂的标准看——   通通零蛋!   陈去尘二十分。   那个玄灵观的弟子十分。   “这么愁眉苦脸?”怀川的手指戳在他的眉心,觉得他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很像为学生操碎了心的老师。   云颂抓住他的手指:“有点愁。”   怀川轻轻笑了声,手指摩挲着他柔软的掌心:“你知道的,天地间的灵力都有运转周期。再过几十年,灵力浓度上来之后,天师界的情况就会好很多。”   云颂叹了口气,开始打分。   怀川没有抽出手,安静地看着他。   云颂也像是忘记了,没有松开。   不到十分钟,云颂打完所有分,将分数表交给一旁的玄灵观弟子,等其他小组的比赛结束,再一起统计排名。   “出去看看热闹?”怀川说。   “嗯。”云颂和他走出大殿。   天师基础理论考核共用了两天,积分排名前五十的天师进入1V1的实战对决。实战对决结束,积分排名前二十的天师将分成五组进入最后的念境试炼。   陈去尘一直保持在积分第一的位置,分数甩了第二名将近五十分。   身为师父的余九华听恭喜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但面上依旧谦虚,不过任谁都能看出她满面春风。   彭城泉山。   杨豫早已在山脚下包下了酒店。   泉山最出名的便是汤泉,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大部分泉眼消失,现在多是酒店造的人工温泉。   此时不在旺季,泉山的游客不多。   云颂和怀川住一个房间,孔随住在他们隔壁。但此时,孔随和陈去尘都挤在云颂的房间里。孔随正在捣鼓一枚祥云形状的胸针,神情严肃。   “我今天才知道,让你担任天师大赛的评委是杨豫提出的主意,只是托了我师父来办。”陈去尘担忧道,“可是他明天不进念境,那他还会出手吗?”   出发前,杨豫便做好了分工。二十个参赛天师分成五组,分别由五位评委带领,而杨豫负责留在外面主持大局。   “他若是不出手,我们正常比赛就好。”云颂气定神闲道,“对方就算不要这次机会,也总有按捺不住的时候。”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但对方可就不一定了。   “守株待兔,有点耐心。”云颂说。   “嗯。”陈去尘应声。   “摄像头装好了。”孔随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把胸针递给云颂时,指了指胸针侧面的细微凸起,“这个是开关,我们先试试正常情况下的画面和收音。”   云颂将胸针别到衣服上。   孔随戴上耳机,看着电脑上传来的画面:“没有问题,收音也正常。”   云颂碰了碰怀川的手臂。   一缕阴气裹住胸针。   电脑上的画面顿时变成雪花屏,刺啦刺啦响了好一阵儿也不见转好。   云颂往胸针中打入灵力。   电脑上的画面瞬间恢复正常。   只要用灵力盖过阴气就能正常使用。云颂试验完毕,关上摄像头。   孔随提醒道:“摄像头的续航不到两个小时,你注意使用时间。”   “知道了。”云颂开始往外赶人,“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睡觉吧。”   “小心点。”孔随不放心地叮嘱。   “嗯。”云颂挥挥手,关上房间门。   他转身,飞扑到床上。   床垫柔软,他的身体往上弹了弹。   不需要用余光去看,一伸手他就勾住了一缕如绸缎般顺滑柔软的长发。   “你好像很迫不及待。”怀川说。   “嗯哼。”云颂玩弄着他的头发,时而用手指缠紧,时而松开力道,“我希望他赶紧出手,好早点了却这桩因果,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两个。”   他搂住怀川的腰,脸埋在他紧实的腰腹处,轻声诉说着他内心的渴望:“我们每天都一起醒来,一起吃饭。偶尔出去旅游,送一些迷失的灵魂投胎。我带你去走我当年走过的路,用我们两个人的记忆把那些年的孤独都覆盖掉。”   额头顶着的肌肉逐渐绷紧,青筋跳动。云颂却似毫无知觉般从他的腰腹处抬起头,下巴搁在他的肚子上。   灯光下的眼睛格外明亮。   “怎么不说话?”他勒紧怀川的腰。   怀川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将怀里的青年抱到和自己一般高的位置,偏头亲了亲他饱满的唇瓣,低声说:“你这样说,我会忍不住现在就去杀了他。”   云颂诧异地挑了挑眉,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喷洒在他唇间的气息更加潮湿灼热,怀川的眸色更加深不见底。   “那还是不要脏掉你的手了。”云颂握住他的手,从指根抚摸到指尖,最后拿到唇边,慢慢含进嘴里。   刚进去舌头就裹了上去。   眼神一直盯着怀川。   手指拿出来后泛着水光,云颂继续握着他的手,像是操控灵线一样,带着这只修长的手来到另一处温暖之地。   “要脏也该是被我弄脏。”云颂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吻上那双薄唇。   两人亲得气喘吁吁才分开一条牵着银丝的缝隙。怀川的手指蹭去青年唇瓣上的水光,又低头亲了一会儿。   云颂确实有点兴奋。   怀川想着明天的念境试炼,亲了半个小时就打算适可而止,但云颂直接把他推倒在床上。金线缠上他的手臂,爬满手臂仍不满足,又缠上他的腰腹。   怀川勾起一缕金线,指腹轻轻摩挲两下,看到怀川的身体抖了抖。没有办法,他只好由着青年胡闹,顺便欣赏起随着青年的动作越来越红的脸。   青年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   云颂不是很喜欢这种小面积的接触,他喜欢被怀川抱着,无论是面对面抱着,还是从背后抱着,他喜欢那种密不透风的感觉,两个人不分你我地紧紧挨在一起,像是融在一起的两团云朵。   但尝试一番感觉还不错。   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低头就能欣赏到怀川为他意乱情迷的眼神,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烧着红色的暗火,让他更加头脑发热。   ……   云颂腰酸腿软地从床上坐起来,收起散落一床的金线,按了按太阳穴,开始后悔昨天晚上不管不顾的做法。但说到底还是怪怀川不经意的撩拨,说什么要去杀人的话,害得他兴致高昂。   一只手落到他酸软的腰间揉了揉。   睡觉前放进身体的阴气已经被他吸收,新的阴气丝丝缕缕钻进去。   云颂肌肉的紧绷感再次缓和。   短袖衬衫的扣子扣到最顶端才勉强遮住脖颈和锁骨密密麻麻的吻痕。短裤也没办法穿,只好改穿长裤。   云颂收拾打扮好自己,和怀川出门时,身上的酸软已经消失大半,整个人神清气爽,透着淡淡的餍足。   酒店门口,云颂见到自己小组的五个天师,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面孔,在画符比赛这一环节引起他注意的那个玄灵观弟子,名字似乎叫做周世。   陈去尘在韩观主的组里。   杨豫拦住云颂,带着歉意看了眼他身旁的怀川:“云老板,我知道你和怀先生感情好,但怀先生不是评委,公平起见,这次的念境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云颂皱眉道:“身为评委,我只能打分,又不能出手帮忙,怀川跟着我什么都不做,怎么就影响公平了?”   杨豫带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解释:“参赛的小孩子不成熟,看到你们有两个人就以为跟你一组的天师占了便宜,纷纷向我嚷嚷不公平呢。”   云颂似乎是体谅了他的不容易,不悦的表情缓和了许多:“行吧。”   “多谢。”杨豫向他拱了拱手。   云颂摆摆手,回到怀川身边,给了他一个眼神:“你在酒店等我吧。”   怀川答应:“好。”   “出发吧。”杨豫对整好队的天师们说,“跟好各自的评委。”   路过的旅客都以为他们是公司团建徒步,只好奇地看了眼就收回目光。   泉山的念境入口在山林深处,但玄灵观已经提前开辟出一条进山道路,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而行。   杨豫走在最前方带路。   两个小时后,队伍停下。   山林中虫鸣鸟叫声不绝,反而衬得林中越发幽静。云颂从进山开始就一直外放着灵力,感知覆盖整座山。   阴气和妖气融在一起,随着不断靠近念境,他的感知也越来越清晰。   念境的规模比他预想中大了许多。   “我守在外面等你们。”杨豫说。   云颂率先带领他的小组进入念境。   眼前有白光闪过,云颂对场景的变化司空见惯,但有年龄小的天师第一次进入念境,露出好奇又警惕的眼神。   “不用紧张。”云颂提醒他们。   随着白光消失,云颂发觉周围的景象变得高大,而他低头看见的也不是双脚,而是一对白色的狐狸爪子。   跟他一起进来的五个参赛天师也都变成了白色狐狸,看起来像是雪狐。   云颂进入猫妖的念境时变过一次猫,所以这次进入狐妖的念境前就已经预想过会变成狐狸的情况。   他的反应很平淡,但五个参赛天师急得发出了类似于狗叫一样的声音。   狐狸的叫声是这样的吗?   云颂走神了片刻。 第174章   杨豫的手册中没有记录这种情况。   云颂暂时没有理会六神无主的四个参赛天师,冷静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入目皆是冰山和雪地。   杨豫提前在念境的五个方位建立了传送点,五个小组随机传送,云颂根据感知判断出他们在东方。   在他观察时,身后那四只雪白的狐狸也终于冷静了下来,不再发出似狗非狗的嘤嘤叫。云颂有些许遗憾。   周世在他们中实力最强,他瞥了眼云颂,见云颂丝毫没有想要给他们提醒的意思,于是主动开口稳住人:“大家冷静,变成狐狸只是表象。因为念境的主人是妖才会这样,等念境的主人清醒或者离开念境,我们就会恢复正常。”   “我们这个样子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年纪最小的天师说,“我刚刚尝试运转灵力,虽然能用,可是我这个样子怎么画符,怎么用桃木剑。”   他沮丧地抬起狐狸爪子。这双圆圆的爪子别说画符了,洗脸都费劲。   周世安抚道:“至少还能用灵力。”   小天师沉默半晌。   周世拍拍小天师的肩膀,承担起队长的职责:“我们往前走走,待在这里不动只会浪费时间,什么也发现不了。”   他转头看向云颂,觉得他们的评委即使变成狐狸也和他们不一样,不仅体型更大,白色的毛发也更蓬松柔软。   “云老板。”他学着别人对云颂的称呼,恭敬道,“辛苦您跟着我们了。”   云颂淡淡地应了声。   周世带着四只小狐狸开始往前走。   云颂这只大狐狸走在他们身侧。   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云颂感觉自己的肉垫有一点凉。他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五只狐狸崽子,发现他们已经冻得走两步抖三抖。   “我们不是北极雪狐吗?为什么会怕冷?”小天师甩了甩毛,甩掉雪花。   周世耐心地再度解释:“你还是你,狐狸只是念境施加给我们的影响,是表象。雪狐不怕冷,我们怕。”   “可以用灵力抵御。”他提醒。   “哦。”小天师调动灵力。情况好了一点,至少不需要边走边甩爪子。   其他两个天师也连忙照做。   云颂看着他们,眯了眯眼睛。   他倒要看看这四个蠢狐狸什么时候能发现屁股后面多了一只狐狸。   跟着他们的狐狸来得悄无声音,但没有展露出攻击的意图。新来的狐狸看见他们似乎很高兴,时不时跳起来用爪子扑一下前面狐狸的尾巴。   云颂以爪垫扶额。   “谁!谁碰我!”小天师跳了起来。   他抱住自己的尾巴:“有人碰我!”   队伍整齐划一地摆出防御姿势,齐齐回头,就看见一只长得和他们差不多的狐狸,无措又茫然地蹲在雪地里,像是不明白他们的反应,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然后做出和他们一样的姿势。   五只狐狸齐齐炸毛。   云颂再次以爪垫扶额。   我在带孩子吗?他无力地问自己。   而且他们目前经历的一切,和攻略手册上的内容完全不一样。杨豫就算要做手脚,也不至于完全说谎。而且作为大赛的试炼念境,每天都有弟子检查念境的稳定情况。只能说念境在短短一个晚上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算了,还是先不要武断地认为就是杨豫。现在好像都讲究疑罪从无。   “你是谁啊?”小天师对新出现的狐狸吼道,以为他是其他组的成员。   狐狸哼唧唧了两声。   “我是小五。”它说。   几人愣了下,瞬间反应过来它是念境中的东西,顿时再度警惕起来。   狐狸小五有点害怕他们,转头看向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云颂。它喜欢这只大狐狸的外形,看起来很漂亮帅气。它悄悄往云颂面前挪了挪,仰着脑袋看他。   “我和我的家人走散了。”狐狸小五对云颂解释,“我找了它们很多天。我没有恶意,我一只狐太害怕了。你们是我遇见的第一个狐群,我能跟你们走一段路吗?你们放心,我会捕猎的。”   云颂看向身为队伍中心的周世。   周世眯着眼睛打量小五。   这只狐狸明显不对劲——正常的狐狸可不会口吐人言。   但这会不会是念境送来的线索?   周世陷入了纠结。   狐狸小五静静地等着云颂答复。   它忐忑得两只爪爪抓紧了地。   “可以。”周世说。   于是,云颂对小五点点头。   小五立即来到云颂身边,模样看着很乖巧。云颂顺口问了它的年纪,得知它才八个月大,还是一只狐狸幼崽。   小五问:“你们要去哪里?”   周世模棱两可地说:“还不知道。”   “哦。”小五不再好奇,扭头盯着云颂的侧脸,目光炯炯。   云颂从储物袋中拿出点吃的给它。   它的眼神更加亮了,简直快要把云颂当成拯救它的神明。它两只爪爪捧起云颂给它的食物,大快朵颐。   它已经饿了好多天了。   它虽然会捕猎,可是它一只狐捕猎太难了,再不吃东西,它就要饿死了。   大狐狸竟然知道它很饿。   他真是一只好狐狸。   “你叫什么?”小五迫不及待问。   云颂告诉他名字。   “云颂,云颂。”小五刚开始念得有些卡壳,但多念几遍就觉得顺口多了。   它吃饱喝足,继续跟着云颂。   周世几人皱眉看着这一幕。   送上门的线索似乎更偏爱他们的评委,而不是他们这些参赛选手,想插话套套线索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世只好先留意环境,反正这只狐狸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   他们走了将近半小时,四周还是荒凉的雪地。除了他们,没有任何生物。   这个念境很大。   云颂再一次确认了这个信息。   “歇一会儿吧。”周世说。   六只狐狸停了下来,其中四只狐狸为了取暖,紧紧挨在一起。   云颂不觉得冷,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狐狸小五。他可以确定,小五就是念境主人,但又不完全是。   这个念境里的气息很复杂,有点像他之前回到民国的那个念境,有两个念境的主人。而小五应该是被压制的那个——他在念境里面过于弱小了。   幼崽没有自保能力,很容易死。   休息了十分钟,队伍重新出发。   周世开始有意无意地和小五套话。   “你没见过人类吗?”   “没有。”   “其他动物呢?”   “也没有。”   周世又问了些其他的,小五除了自己的情况,其他的一问三不知。   雪地上的风慢慢猛烈。   五只狐狸被吹得几乎走不动路。   肆虐的风声让寂静的雪地有了声响,但荒凉感反而更重。五只狐狸的心里都生出一股悲凉空旷的感觉,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相依为命。   云颂用尾巴帮小五挡着风。   忽然,天空变得昏暗。   “怎么回事?”小天师声音发抖,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猜,“不会是有暴风雪要来吧。”他不要玩雪地求生啊!   “不是。”云颂说。   小天师听到他的话,安下心。   下一秒,就又听到他们性格冷淡的评委平静道:“比暴风雪糟糕。”   “有多糟糕?”小天师下意识问。   云颂瞥了他一眼。   天地骤然失色,白天黑色的转换仿佛在一瞬间完成,但几人分不清是夜晚来临还是单纯的天空变暗了,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他们来说都不妙!   小天师不用云颂说话就感觉到有多糟糕了!心中狂喊祖师爷保佑。   小五似乎很害怕,颤颤巍巍地抱住云颂的尾巴,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云颂用爪子拍了拍它,但小五的情绪反而更加激动,它缩成一团,恨不得将自己完全藏在云颂的大尾巴下面。   天地间的暗色持续了一分钟,一分钟过后,天空重新恢复明亮。   但他们不在雪山了。   而且每个人都恢复了正常。   云颂第一时间去找狐狸小五的踪影,果然和雪山一起不见了。   “啊?”几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是泉山?”小天师感觉附近的景色有几分熟悉,“我们出念境了?”   “没有。”云颂回答了他。   小天师心中的表情瞬间消失。   “是泉山。”周世说,“但情况不对。”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阴气缓缓涌来,黑色的阴气很快弥漫山林。   “小心!”小天师甩出几张符,同时将身旁的人拉至身后,“别愣着。”   云颂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小孩儿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护体金光笼罩住每个人。   “啊啊——”   一道尖锐的叫声从山林深处传来。   “这是鬼婴在哭吗?”有天师捂住了耳朵,但叫声依旧穿透耳膜。声音在他体内冲撞,仿佛钝刀子割肉。   “应该是狐狸的叫声。”周世猜测。   念境再怎么变化,也不可能突然从萝卜变成白菜,他们还在狐妖的念境,那么这些攻击应该都和狐妖相关。   “打吧。”小天师果断道。   他毫不犹豫再次甩出几张符。   阴气被他的符打散不少。   “啊——”   凄厉的叫声由远及近,一个呼吸之间就来到他们面前。   小天师瞪大了眼,浑身僵硬。   一个狐狸脑袋贴着他的鼻尖嗅了过来,腥臭味几乎让他喘不过来气。狐妖的毛发扫过他的脸颊,他控制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喉结紧张地滑动。 第175章   缠绕在手指上的金线已经来到狐妖身后,只要狐妖有进一步的动作,金线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撕成碎片。   但在他出手前,小天师已经从惊恐中回过神,并迅速做出反应,几张符啪啪拍到狐妖身上的同时一口精血喷到它脸上:“……邪祟破灭,急急如律令。”   符纸碰到的地方顿时冒出灼烧的热气,尤其是碰到精血的脸。狐妖疼得叫了一声,立即拉开和小天师的距离。   竟然反应过来了。   云颂稍微收起一些金线。   狐妖拉开一段距离,身后陡然冒出一条巨大的尾巴。白色的尾巴足足有一米粗,每根毛发都像是锐利的尖刺。   尾巴横扫向他们。   云颂轻巧地跳到树上躲避。   四个参赛天师的反应没有他快,但在尾巴袭来之前,也赶紧往高处躲开。   尾巴卷起尘土,扫过的地方响起树木咔嚓咔嚓断裂的声音。方圆五米的树木都没有幸存,全部被拦腰截断。   狐妖的尾巴忽然分裂出五条,分别攻向五人藏身的地方。云颂立即甩出金线抵挡,余光留意着四人的情况。   周世飞快闪身,继续躲避。   小天师拿起桃木剑,用桃木剑迎上狐妖分裂的尾巴,手臂被强劲的力道震得不停颤抖,虎口裂开,溢出鲜血。   他另一只手顺势擦了把血,将血抹到漂浮在身侧的符上。吸了天师血的符纸立即飞向狐妖,燃烧出火焰。   狐妖为了抵挡他的符,不得不收起一条尾巴。但小天师不停攻击的行为显然让他陷入了愤怒,阴气更重地升起。   其他三个天师纷纷用符去抵挡阴气,几十张符纸扔出去,如泥牛入海。   狐妖变回本体。   它的本体有十米多高,堪比一栋五六层高的楼房。他浑身的毛发都成了尖刺,鼻子间发出重重的呼吸声,仿佛掀起的阵阵狂风,吹得几人站立不稳。   低沉的兽吼声响彻山林。   霎时间阴气满天。   这让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四个参赛天师均呆愣在原地,像是吓傻了。   云颂无奈地摇摇头,甩出金线,将眼神惊恐的四人全部卷到自己身后。   “云老板,你要小心。”小天师看向毫不犹豫护在他们身前的云颂,感动之余又有点懊恼。眼前的青年看起来和他们年龄,他们却只能躲在青年身后。   周世拍了下云颂的肩膀,递出一张雷符:“云老板,这是我师父给我的符,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其他人赶紧也扒拉背包。   云颂瞥了眼自己的肩膀,没有接他的符:“你自己留着用,我不需要。”   周世见他坚持,只好收起雷符。   “待在这里,别乱动。”云颂布下保护的结界,摸了下左手腕,手中立即出现一把桃木剑。他握着桃木剑,提气朝狐妖劈去。桃木剑的灵光斩断了空中的阴气,一线天光从缝隙中洒落。   狐妖抬起爪子,抵上桃木剑。   云颂的身影在巨大的狐妖面前看起来格外渺小,但他挥出的那一剑却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仿佛能劈开山川。   小天师的眼睛充满了敬仰。   狐妖的爪子与桃木剑对上。   剑气荡出,树叶纷纷洒落。   四个参赛天师看着扑面而来的剑气,都下意识抬起手挡在脸前。等他们放下手,就看见云颂的剑刺穿了狐妖的爪子。他的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就出现在狐妖的爪子后面,轻轻抬手,桃木剑刺穿狐妖的爪子回到他的手上。   天空啪嗒啪嗒往下滴血。   黑色的血落到地面,瞬间将地面的所有的植物腐蚀干净。   云颂甩出四张灵符。   金色灵符飞往四个方向,云颂单手掐诀。灵符爆开后,阴气立即消退,不一会儿天地间的光线就恢复正常。   狐妖发出愤怒的吼叫。   阴气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狐妖身后的尾巴再次分裂,从五条分裂出无数条,尾巴遮天蔽日。   这些尾巴同时刺向云颂,像是一座小山朝云颂压下去。黑压压的,沉甸甸的,几乎叫人喘不过来气。   四个参赛天师都屏住了呼吸。   “保护结界。”小天师提醒。   其他三人立即往结界中注入灵力。   云颂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攻势,不闪不避,翻手夹起一张符。符中蕴含着雷霆之力。云颂甩出符,桃木剑的剑尖抵在雷符中心,一瞬间灵力灌入。   雷符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四个参赛天师纷纷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只见天雷从天而降,与狐妖的尾巴撞在一起。不一会儿,狐妖分裂出的尾巴变成灰烬,重新变回一个。   狐妖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忽然,天空再次降下黑色幕布,黑暗笼罩住所有人。等黑暗消失,他们重新回到了朔风凌冽的雪山,变成狐狸。   “我们又回来了?”小天师茫然地观察着四周,“刚刚差点就能杀了狐妖。”   “现在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周世谨慎地说,“说不定还会转变。”   他们说完,一起看向手持桃木剑的云颂,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云颂心里思索着念境的变化,一转头就对上四只狐狸真挚又动人的目光。他沉默片刻,默默转过了身,留给他们一只毛茸茸的大狐狸背影。   忽然,他的尾巴动了动。   云颂低头,看到了狐狸小五。   狐狸小五看起来又瘦小了一些,它从云颂的大尾巴下爬出来,看到云颂的那刻,害怕得尾巴都炸了毛。   云颂心里泛起疑惑。   明明刚开始还很亲近他,怎么忽然就害怕他了。他愣了下,想到刚刚的那只狐妖。他见到狐妖时就猜测这是长大后的小五,但也是在念境中失去自我的小五。他以为小五和狐妖分别是念境的两个主人,像是人的一体两面。   但小五好像记得狐妖的遭遇。   小五记得的话,那么念境的另一个主人还是不是它就有待商榷了。   狐狸小五还在对云颂炸毛低吼。   云颂抬起爪子,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小五的吼声逐渐变轻,它看着云颂,似乎又不害怕他了,那双有点圆润的眼睛中反而带着云颂看不懂的祈求。   它在祈求他什么?   云颂皱了皱眉。   “你想要什么?”云颂布下一道结界。   小五摇了摇头。   “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云颂又问。   小五继续摇头。   云颂低头思量了片刻:“不能说。”   小五点点头。   “我知道了。”云颂又拍了拍它的脑袋,撤下结界,回头看向还在眼巴巴望着他的五只狐狸,挑了下眉。   四只狐狸立刻低下头,忽然忙了起来,开始讨论起刚刚念境的变化。   云颂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   讨论半天也没讨论出所以然,四只狐狸决定继续往前走,说不定还能是碰上其他组的成员,到时候一起合作。   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   一无所获。   天空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黑暗完全笼罩后,逐渐散去。   他们又回到了泉山。   但山林中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他们上次的打斗像是一场幻境。   很快,阴气笼罩上来。   “啊啊——”   狐妖的叫声响起,由远及近。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四个人很快就做好了的准备。但狐狸却没有理会他们这四个菜鸡,而是直奔云颂。   云颂甩出几张雷符,速战速决。   但是等他要解决狐妖的时候,念境再次发生改变,他们又回到了雪山。   “操!耍我们的吧!”小天师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雪地,气愤道,“怎么我们一要杀它,就给我们送回来?!”   “你冷静点。”周世说,“不过确实奇怪,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念境。”   “像是猫抓老鼠似的。”其他天师说。   “可是第二次狐妖只找了云老板,没有找我们。难道是嫌弃我们太弱了,懒得理我们?”另一个天师接话。   “有可能。”   云颂的目光闪了闪。   他垂眸看了眼浑身发抖的小五,低声对它说:“别害怕。”   小五哀求地看着他。   “我都知道。”云颂说。   小五无力地趴在雪地上。   “我们还继续走吗?”小天师迟疑道,“感觉就算走下去也找不到人。”   “走走吧,停着不动冷。”周世说。   小天师甩甩爪子:“说的也是。”   走了半个多小时,熟悉的黑暗出现。   他们回到泉山。   紧接着就是狐妖出场。   一切都没有变化。   天空黑了又亮,场景换了又换。   来来回回十几次后,四个参赛天师都有点受不了了。他们看向一直和狐妖打架的云颂,发现云颂脸上一点疲惫都没有,好像出手的不是他。   场景又变换了十几次。   他们发现云颂似乎也撑不住了,每次和狐妖打斗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开始几分钟解决,但后面的十几分钟,几十分钟,偏偏他们还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里气得简直呕血。   又一次场景变换到泉山。   云颂和狐妖打了几十来回后,被狐妖的爪子拍到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到树上,几乎要把树撞折,又猛地坠到地面,趴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狐妖用爪子去踩云颂。   “云老板!”小天师急得不行,想要冲出结界,但是结界没有丝毫波动。   “云老板!快闪开!”小天师大喊。   但云颂的身影迟迟未动。   狐妖的爪子如小山一般重重落下。   小天师吓得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身体颤抖地看向云颂所在的方向,却发现云颂用桃木剑顶住了狐妖的爪子,已经离开了狐妖的攻击范围,他顿时松口气。   “云老板,小心身后!”   狐妖踢飞桃木剑,身后的尾巴刺向云颂的后背。云颂就地一滚,快速躲开。   更多的尾巴落下来。   云颂慢了一步,一条尾巴穿透他的肩膀。他甩出金线,用金线绞断了刺入肩膀的尾巴,将尾巴硬生生薅了出来。   鲜血喷洒一地。   “云老板!”   云颂体力不支,单膝跪地支撑自己。   结界内,周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一把黑色匕首出现在他手里。   他转身,毫不犹豫将匕首捅进小天师的后背,在小天师错愕的回眸中,匕首又迅速划过其他两个天师的脖颈。 第176章   小天师惊诧万分的瞳孔中映出周世冷酷阴狠的模样。他下意识看向云颂的位置,身体顺着结界缓缓倒下。   云颂背对着他,即使生死关头,脊背依旧直挺。肩膀被洞穿的伤口血肉外翻,刺目的鲜血顺着他不肯弯曲的脊背往下浸染,将他的衣服染成红色。   狐妖的尾巴伴随着风声又一次刺向云颂。小天师看着那条直奔着云颂心脏而去的尾巴,想要张嘴喊他躲开,但被割开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他的手指扣紧了地面,努力驱动嘴唇,却还是在尾巴碰到云颂前,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眼,毫无生机地瘫软在地。   周世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死透的三个天师,握紧手中的黑色匕首,捅破结界。他看着即将丧命的云颂,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云颂用金线挡住了狐妖的尾巴,强撑着与狐妖拉开距离,还在试图反抗。   果然和师父说的一样麻烦。   周世敛住气息,盯着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青年,转动手中的匕首,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地方将这把匕首送进青年的身体,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云颂像是没有察觉到结界那边的情况,专注地盯着狐妖的动作。在他和狐妖周旋的时候,周围的阴气忽然出现暴动,无数阴气凝成锐利的尖刺出现在云颂背后,在他被狐妖的尖牙咬穿肚子的时候,无数道阴气穿透他的身体。   云颂从空中坠落,砸在地面。   周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确认云颂没有再动弹后,他小心翼翼地朝已经变为血人的青年走过去。   狐妖收起攻势,蹲在旁边,但尾巴一直悬在云颂头顶上方,只要青年还有攻击的动作,尾巴会毫不犹豫刺穿他。   云颂咳出一大口血,鲜血糊满半张脸。一道阴影笼罩在他上方,他转动眼珠看过去,看到周世的脸,他似乎没有很惊讶:“咳咳……你要做什么?”   “你不吃惊?”周世蹲下来。   “你之前拍我的肩膀……不就是为了……让狐妖针对我吗?”云颂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我不认识你,我们……应该无冤无仇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确实无冤无仇,我只是听我师父的命令行事。”周世并不奇怪云颂竟然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他留下标记只是以防万一,就算清除也不碍事,狐妖照样会只攻击云颂一个人。但他没有和将死之人谈心的想法,说完这句话就冷漠地退到一边,等待师父的到来。   “你师父是杨豫?”云颂问。   周世不吭声。   云颂又咳出一大口血。   周世冷眼看着他。   忽然,阴气开始聚拢,聚成漆黑的一团。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阴气中走出。   “师父。”周世向来的人行礼。   “嗯。”杨豫摆摆手,眼神看向地面重伤濒死的青年,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召出桃木剑,手指一挥。桃木剑刺向云颂另一侧的肩膀,将他钉在地面。   云颂咬紧牙关,还是闷哼了一声。   见他竟然没有丝毫反抗,杨豫心中的怀疑打消了一点,这才朝青年走去。   “云老板,你还好吗?”杨豫问候的语气一如既往温和。他蹲下来,看了眼青年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似乎有些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后,朝青年伸出手。   握住钉在青年肩膀的桃木剑,杨豫看着他的表情,慢慢转动手腕。桃木剑搅动血肉,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云颂痛出声,眉头紧皱。   他似乎想要抬手掐诀,但一只脚狠狠踩住了他的手指,用力踩进土里。   “云老板,省点力气吧。”杨豫确认了他真的没有反抗能力,直接拔出桃木剑,一块搅碎的血肉被带出来。   杨豫甩了甩脏掉的桃木剑。   肉块掉在泥土里。   “你要……杀我?”云颂说。   “别说的那么残忍,我只是想要你的灵魂。”杨豫拿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黑伞,巴掌大的黑伞打开后变大数倍,升到空中,金色符文在伞面缓缓流动。   黑伞笼罩住整个念境。   身躯庞大的狐妖看到这把伞,吓得瑟瑟发抖,将自己团成一团。   “九霄缚魂锁……”云颂喃喃道。   “我会给你留个全尸。”杨豫说。   “为什么……咳咳……为什么要这么做?”云颂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还抬动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我和你同样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对我出手?”   杨豫笑了笑:“照理来说,我应该解答一下你这个将死之人的疑惑,但是抱歉,我可不想浪费时间。等你到了地府我再去跟你解释。”他的表情陡然变得阴狠毒辣,双手快速掐诀。   九霄缚魂锁转动起来。   金色符文流动的速度加快,像是活了过来,符文纷纷离开伞面,束缚住云颂的四肢,像是从天而降的四条锁链。   云颂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   “魏骁然的胎光是你弄走的吧。”他扭头盯着杨豫,“也是用这把伞。”   杨豫不理他,手中的诀继续变换。   直到九霄缚魂锁发出一道嗡鸣,无数符文笼罩住云颂的身体。云颂的三魂七魄开始不稳,隐隐想要离体。   杨豫眼中爆发出亮光,心情很好地给了他回答:“是我做的,不过他已经被我炼化,和我融为一体了。说起来多亏你们,否则我也拿他没办法。”   云颂身体上浮现出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团缥缈的薄雾,薄雾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却只能无奈地飘向天空。   杨豫的表情逐渐变得狂热。   快成了!   快了!   只要炼化了云颂的三魂七魄,他就可以变得跟云颂一样强大,还能够长生不老。马上他就能长生不老了哈哈哈哈哈哈。   杨豫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九霄缚魂锁还在转动。   杨豫在心底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九霄缚魂锁,就在那团银白色的薄雾要融入九霄缚魂锁中时,一道亮如白昼的剑光陡然间从天空劈下,天空好像一分为二。   九霄缚魂锁上出现一道裂纹。   杨豫愣怔片刻,立即施法护住九霄缚魂锁。   他已经炼化了魏骁然的胎光,实力大增,可是这道剑光落下来时,他却觉得犹如山倾,心中惊骇不已。他拼尽全力抵挡,仍旧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睁睁看着九霄缚魂的符文停止流动,束缚着云颂的锁链也收了起来。   九霄缚魂锁重新变回巴掌大的黑伞。   “不!”杨豫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接住九霄缚魂锁,想要再次催动,但伞面出现了无数裂纹,九霄缚魂锁不再给他任何回应。   “谁!”他疯了一样四处搜寻,却看到完好无损、干干净净的云颂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他下意识看向地面上躺着的青年,在云颂出来后,青年的身体逐渐变得干瘪,最后变成一张薄薄的纸人。   与此同时,被周世杀掉的三个参赛天师的尸体同样变成了纸人。   杨豫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   他被耍了!   “好!好啊!”杨豫咬牙切齿地看着云颂,恨不得生剥了他。   好在只有云颂一个人。   只要他把云颂杀了,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出了念境,他还是玄灵观的观主,彭城天师协会的会长。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九霄缚魂锁虽然毁了,但他还有念境,这个念境可是他一手打造的。   杨豫攥紧桃木剑。   “不用担心。”云颂忽然说。   杨豫愣了愣。   云颂微微一笑,点了点自己佩戴的金属胸针:“杀了我也没有用。杨道长,等出了念境可以了解一下直播。此时此刻,大家都在看着你。你可以跟他们打个招呼。”   杨豫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度扭曲。   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桃木剑攥碎。他毫不犹豫地调动灵力,对云颂出手。   周世跟在杨豫身后。   狐妖的无数条尾巴从天而降。   云颂站在原地,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天而降,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扬起。昏暗的天空因为青年的出现出现了明丽的色彩。   他站在半空中,什么都没做,但念境中的阴气却顷刻间消散。狐妖的尾巴一条条消失,十米多高的狐妖变回幼崽的模样,眼中浮现出清明之色,但与此同时,它也感受到了强大的威压。   杨豫和周世的攻击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落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要抵抗,身体却一点点跪倒在地。   七窍流血。   半空中的长发青年的身影微微一闪,来到云颂身侧。   云颂看了怀川一眼,没想到他会出现:“不是说让你在酒店等我吗?”   “我等了。”怀川说。   他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你没回来,我才来的。”他说。   云颂听出他的委屈,赶紧将这个话题揭过。他拍了拍怀川的手,扭头看向杨豫:“杨道长,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吗?就从你杀了欢喜神教的大长老开始聊。你不想聊,我问你答也可以。”   杨豫抹去脸上的血,不说话。   身上的威压陡然间加重。   “啊!”周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爆炸了。他捂住脑袋,疼得在地上打滚。   杨豫咬牙强忍着。   血从他的唇缝间不断溢出。   五脏六腑好像都要爆开。   他再不开口一定会死。   意识到这点,杨豫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艰涩道:“你问吧。” 第177章   玄灵观大殿。   天师大赛是天师界三年一度的大事,几乎各个道观都派了弟子参加。玉宸道长坐在大殿首位,两侧分别是此次参加天师大赛的各道观的观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门口的白色幕布,幕布上是来自念境的直播投屏。起初他们并不知道云颂为什么要聚集所有人来大殿,一直不情不愿地吵吵嚷嚷,直到看见杨豫出现在念境并对云颂下死手,大殿瞬间陷入寂静。   杨豫竟然要杀云颂。   杨豫炼化了魏骁然的胎光。   “他疯了吗?”赵观主喃喃道。   周观主气得一拍桌子,站起身就往外走:“他疯不疯先不说,你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跟我去救人。”   “各位先别着急,往下看。”孔随拦住火急火燎冲在最前面的周观主。   周观主正要把他推开,余光瞥见直播画面中安然无恙的云颂走了出来,而地上濒死的青年变成了一张纸人。   周观主情绪冲动,但并不意味着他没脑子,很快就反应过来,念境中的一切都是云颂的计划。云颂既然提前准备了直播向他们揭露杨豫,怎么可能不为自己安排,让自己轻易陷入危险。   冷静下来,他坐了回去。   直播还在继续,画面中,怀川忽然现身。他们都没看见怀川做了什么,可杨豫却突然跪倒在地,脊背颤抖,向云颂和怀川露出了臣服的姿态,和他们认识的那位端正温和的杨道长仿佛是两个人,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接下来说的话,瞬间引起一片哗然。   “大长老是我杀的。”杨豫自嘲地扯动嘴角,“是我低估了你们,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抓住他,为了不让他泄密,就只好杀了他。不过也多亏你们把他打成重伤,否则我不一定能杀得了他。”   云颂并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诮,继续问:“你和魏骁然什么时候开始的合作?”   杨豫的表情微微一怔。   “猜到这点并不奇怪吧。”云颂说。   玄灵观传承下来的换魂术残缺不全,就连玉宸道长的师父也只知道换魂术的存在,杨豫却知晓如何补救。   欢喜神教在彭城发展多年,究竟是隐藏得好,还是背后有人帮忙呢?   陈老师一家为何会提前知道警方在欢喜神庙的行动,从而早早跑路。   更明显的则是地下宫殿魏骁然的胎光消失——其实,这本来也不会有人察觉,奈何魏骁然的魂魄进了念境,而宁宁又将他融入了念境,为念境补充力量,某种意义上身为念境主人的宁宁自然而然地发现了魏骁然胎光缺失。   种种疑点连接在一起,想让人不怀疑也难。云颂看着嘴唇嗫嚅的杨豫,敲了敲胸针:“杨道长,事已至此。”   杨豫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睛,颓然道:“十三年前,我发现了欢喜神教的存在,接触到了陈守仁和大长老。”   那时他四十出头,身体强壮,对欢喜神嗤之以鼻,心中只有驱邪除祟。   他召集了十几个天师前往欢喜神教的藏身地,势必要将欢喜神教连根拔除,可是最后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   而他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厉害,是魏骁然特意放过了他。魏骁然需要在天师界放置一个眼线,于是就选中了身为彭城天师协会会长的他。   他给他的灵魂下了道咒。   每个月他都要找魏骁然压制咒术对灵魂的蚕食,否则他就会死。   杨豫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无力又可悲的自嘲:“没办法,我也想活着。”   他刚开始并不怕死,可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感受着灵魂一点点被蚕食的时候,他忽然就对活着生出了渴望。   杨豫说:“幸好一起去的天师都死了,方便我操作。”他隐去欢喜神教的存在,假称行动成功,只是牺牲很大。   “起初,我只是帮他们留意天师界的行动,对他们所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我发现我患了癌症。”   “我又要死了。”   “呵。”杨豫冷笑了一声,“我七岁入玄灵观跟着师父修行,修行了整整三十六年,没有一日敢懈怠偷懒,到头来还是凡夫俗子,逃不过生老病死。那我修行这么多年到底修了个什么!我还要因为这条活不了多久的命受人威胁。”   “多可笑啊。”他看向云颂胸口别着的胸针,看到了淡淡的红光。藏在里面的摄像机正在拍他,许多人正在背后看他,他嘴角的弧度突然裂开得更大。   他笑得表情扭曲。   云颂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天师也是普通人。神仙尚有寿数,即便长生也有天劫加身。”   “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懂……”杨豫的话没能说完,喉咙里仿佛有炭火在灼烧,他双手抓着脖子,疯狂撕抓,像是要把里面的炭火取出来。混乱与痛苦中,他看到了云颂身后面无表情的怀川。   这是对他不该说什么的警告。   他的生死又一次握在了别人手中。   灼痛感逐渐消失,杨豫无力地垂下胳膊,指缝间全是从自己脖子上抓下来的皮肉。他忽然低头大笑了起来。   笑得苍白的脸上出现血色,但他双目眦裂,声音更加充满痛恨和唾弃,却不知到底是恨谁、唾弃谁:“没有人能帮我,我只能找魏骁然。”   “他怎么帮的你?”云颂问。   “用别人的魂和肉。”杨豫说,“半年补一次,杀一个人,挺划算的。反正为了活着已经选择了背叛,反正也回不去了,别人死就死了,我活着就好。”   他语气随意,仿佛人命不过是一件轻贱的物品,可以任他生杀予夺。   云颂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正在看直播的众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们看着目光阴郁冷漠的杨豫,想到他平日里端正温和、平易近人的模样,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首位的玉宸道长,身为杨豫的师父,他落在直播画面上的目光始终平静,无人注意到他总是挺拔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   杨豫继续往下说,已经不用云颂问他,就好像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好多年,此刻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但是性命不由自己掌握的感觉,我实在受够了。我要想办法杀了魏骁然。”   这个念头每时每刻都在缠绕着他。   他起床时想怎么杀了魏骁然,修炼时想怎么杀了魏骁然,睡觉时想怎么杀了魏骁然,每月找魏骁然压制咒术时他看着那张脸,恨不得一口咬上去,狠狠将他藏身的皮囊撕下来。   他忍耐,又忍耐。   “我杀不了他,只能等待时机。”杨豫抬头看向云颂,“多亏你出现了。”   那日在欢喜神庙见识到云颂的实力,他认为自己的时机终于到了。   魏骁然死后,附在他灵魂上的咒术就会消失。而吃了那么多人的灵魂和血肉,他早已学会修补自己的身体。   他要做的就是藏好自己。   只要魏骁然一死,他就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他还是人人敬仰的杨道长,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的龌龊。   自此以后他就会收手。   他会收手……吗?   当在地下宫殿看到云颂手搓天雷,看到魏骁然在他手中不堪一击时,他心中已经快要熄灭的火星忽然再次燃烧。   他听到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   云颂至少半步仙道。   他的灵魂该有多么强大啊。   如果他炼化了这样的灵魂,在整个世间,还能有谁与他为敌,他的性命再也不会被人轻易玩弄。   天雷的白光下是杨豫发红的双眼。   他要得到云颂的灵魂。   “我不后悔我做的一切。”杨豫说,“我只恨我自己的耐心不足,计划过于仓促,这才让你反将一军。”   他在魏骁然手底下那么多年都忍耐了下来,偏偏面对云颂时,他脑海中总会想起地下宫殿看到的那一幕,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反复播放。   “你魔障了。”云颂看到了他眼底的红,和摄像机的红光叠在一起。   杨豫的身体陡然一僵,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半晌,他惨然一笑。   他魔障了。   那就魔障吧。   事情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云颂关闭了摄像机。余光中,杨豫的身影忽然动了起来,缠绕着阴气的黑色匕首朝云颂心脏刺去。手持匕首的杨豫,双目赤红。   小桃飞出去,挡住了匕首。   一只手掐住了杨豫的脖子。   呼吸断绝,杨豫的脸逐渐涨得通红。   窒息的最后一刻,脖子上的手缓缓松开。杨豫趴在地面,胸膛快速起伏。   怀川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扔掉的手帕立即被焚烧干净。   杨豫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声音前所未有地平静,他甚至轻轻笑了声,畅快道:“你不能杀我,念境里其他小组的人是死是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而我是死是活,就看你们在不在意他们了。”   云颂说:“你可以试试。”   “你不担心?我现在也是念境的主人。”杨豫端详着从容不迫的云颂,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第178章   “看来你杀大长老前并未和他有过交流。”云颂朝狐狸幼崽招了招手。   他本以为杨豫知道怀川活了千年之久,忌惮他,才故意让他留在酒店。   “时间匆忙,来不及唤醒他。”杨豫坦诚道,“我也不能唤醒他,他若是从昏迷中清醒,绝不会束手就擒,万一闹出些动静,叫人发现了只会徒增麻烦。”   他强撑着坐起来,看着云颂,诚恳发问:“不知道我疏忽了什么事?”   “既然以前不知晓,往后也没有知晓的必要。”云颂安抚地摸了摸小心翼翼靠过来的狐狸,手指隔空点在它的眉心。   一道灵力打入狐狸体内。   小狐狸浑身阴气散去,眼神逐渐褪去兽类的懵懂与单纯,出现神智。它的身躯再度拔高,但体型是正常的成年狐狸大小,只不过瞬息之间长大了。   长大的狐狸继续变化,变成一位模样精致的青年。青年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然后转向云颂:“谢谢。”   “嗯。”云颂说,“你是念境真正的主人,既然清醒,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青年说完像是入定了。   杨豫忽然感觉到他对念境的掌控正在一点点降低,念境真正的主人正从他手中抢走对念境的掌控权。   他试图争抢,念境开始反击。   杨豫哇的吐出一大口血。   青年结束入定状态,看向倒地不起的杨豫,猛地提了一口气,骂道:“老子一辈子行善积德,兢兢业业活了四百多年,好不容易寿终正寝,准备凭功德进入地府考个编制,你他娘的竟然拘了我的魂,让我给你干缺德带冒烟的事!害得老子功德差点毁于一旦,你大爷的死老头子,老子真想宰了你,把你剁碎了喂给北极狼!”   光骂还不解气,又狠狠踢了两脚。   踢完,他端正站好,对云颂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失礼了。”   云颂愣愣地摆了摆手:“你继续。”   于是,青年继续骂了起来。   但他平时专注修炼,为了积攒功德极其注重个人素质和修养,就算骂人也不会骂,翻来覆去就是你大爷你他娘。   云颂听得很力竭。   青年见云颂皱了皱眉,连忙收起自己不体面的一面:“又失礼了。”   “没事。”云颂只想给他找个代骂。   青年向他保证:“你放心,那些进来的天师都没事,我已经收手了。”   “不,还是麻烦你要多出手。”云颂用金线捆住杨豫和已经昏迷的周世,对青年说了说天师历练的事情。   “你想我帮你锻炼他们。”青年听明白了,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没想到死后还能捡到功德。   “谢谢。”云颂挥挥手,把自己这组的参赛天师召出来。三个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颂拿出一个纸人,幻化出自己的模样,又撕了一缕神魂塞进纸人里。   纸人的眼睛很快变得灵动有神,看起来和云颂本人一模一样。偶尔出现呆滞的表情,别人也只会以为他在沉思。   杨豫看到这一幕就想起了他被纸人蒙骗的事,瞪着纸人云颂带领小组成员离开的背影,恨得目眦欲裂。   云颂见纸人以牵引术带走了昏睡中的三个参赛天师,这才看了眼快要把他瞪穿的杨豫:“杨道长,冷静。”   “我来帮他冷静。”青年主动道。   “嗯?”云颂示意他展示冷静手段。   只见青年蹲下来,握紧拳头,一拳砸在杨豫太阳穴上,给人砸晕了过去。   云颂清了清嗓子:“挺有效率。”   青年满意得又补了一脚。   杨豫把该交代的重要内容都交代得差不多,一些不太重要的内容可以等带出念境后交给天师协会的人或者玉宸道长审问,他懒得再理会。   “你想在念境里多待一会儿吗?”云颂问怀川,“不想我们就直接出去。”   在怀川眼中,这些小孩子的念境试炼和过家家没什么区别,而且已经有纸人代替云颂做评委,他和云颂没必要再在念境中待着:“出去吧。”   “那你等我一下。”云颂捏了下怀川的手,走到青年面前,向他交代怎么安排之后的试炼内容和试炼难度。   青年听得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露出一个“你怎么那么坏心眼”的奸笑。   “交给你了。”云颂看过狐狸身上的功德金光,非常亮,信任他没有问题。   青年拍了拍胸膛,给他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给你办得妥妥的。”   想了想,他又说:“你救了我,我死了也没法报答你,我把功德给你一点。”   说完他就撕了片功德金光。   云颂将功德金光送回他体内:“我用不着,你留着考地府编制吧。”   以小狐狸的功德,留在地府混个编制绝对没问题。想到小狐狸要是进了地府,怀川就成了他的老板,以后小狐狸在地府看见怀川,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他回头看了眼怀川,没忍住勾起嘴角。   “我们走吧。”云颂对怀川说。   “嗯。”怀川动了下手。   虚空中出现玄灵观大殿的场景。   怀川和云颂踏进虚空。   “他们回来了。”周观主率先看到两人的身影,同时也看到了地上躺着的杨豫,瞬间露出鄙夷和警备的眼神。   众人纷纷起身迎接。   “人交给你们了,怎么处理你们商量着来,不用问我。”云颂朝杨豫抬了抬下巴,心安理得地当起甩手掌柜。   “怎么敢再劳烦您。”赵观主说。   “您没累到吧?”周观主不甘示弱道。   “没有。”云颂看向站在天师中央的玉宸道长,玉宸道长平静地对他点了点头,云颂稍微放下心。他对玉宸道长的印象不错,有些担心玉宸道长会因为自己动了他唯一的徒弟而心生嫌隙。   “那个……您出来了,念境里的孩子们是不是也出来了?”韩观主问。   “他们还在试炼,我和念境主人重新为他们准备了试炼内容。”云颂看了眼大殿门口还没有收起来的幕布,将念境中五个小组正在经历的场景放到上面,“我用了纸人替代自己,不影响打分。”   “您想得周到。”赵观主说。   周观主只好换一句话:“天师界只要有您在,何愁没有兴旺之日。”   玉宸道长打断两人:“先把他放到我的院子里吧,我会亲自看着他。”   “好。”云颂收起金线。   玉宸道长往杨豫身上施法,封锁住了他的灵力,让他成为无法使用灵力的普通人,然后召来弟子将他带下去。   他扭头给了云颂一个眼神。   云颂了然地点点头。   玉宸道长只封了杨豫的灵力,却没有做其他的看管措施,估计是想趁机钓一下杨豫的同伙,看会不会有人救他。”   “杨豫既然已经被抓,当前还是试炼要紧。各位先坐下来看试炼吧。”同样反应过来的韩观主给周观主和赵观主使眼色,让他们管好自己手下的弟子。   两位观主愣了愣,立即行动起来。   没一会儿,混乱的大殿重新恢复秩序,各个天师都回到自己的位置。   云颂和怀川坐在玉宸道长旁边。   众人的目光再度投向幕布。幕布被分成五个区域,正投射着每组的情况。   云颂看向了陈去尘那组。   虽然都变成了狐狸,但陈去尘依然很好辨认。他的体型在所有参赛天师中最大,走在队伍最前方,时刻保持着警惕,还会留意小组其他成员的安危。   茫茫雪山似是没有尽头。   很快他们就开始在原地打转。   这是鬼打墙。   对于大部分入门的天师来说,不难破解。哪怕他们变成了狐狸,只要会念护体金光,都能从鬼打墙中走出来。   陈去尘这一组不到两分钟就走了出来,但没多久又进入了幻境。   云颂让小狐狸安排的幻境主要是为了磨练心性,但他们作为旁观者无法看到每个人的幻境内容,在他们看来就是除了评委,四只狐狸全都倒头睡了。   参赛天师都进入幻境后,大殿内的氛围松快了一些,开始有人聊天。   云颂注意到有人从后门偷偷溜走。   玉宸道长对身后的住持招招手,对附耳过来的住持小声交代了两句。   住持带领着两个弟子离开。   云颂的注意力回到念境。   陈去尘已经从幻境中醒来,他将还在幻境中的组员挪到一起,布下小型保暖阵,以免他们醒来太迟被冻到失温。   一个小时后,组员陆续醒来。   玉宸道长安排出去的住持也回来了,低声向他汇报几句,站到他身后。   念境中的陈去尘他们还在往前走。   狐狸小五出现在他们队伍后面。   几人发现小五,开始从小五身上套话,还没说两句话就遇见了雪狐的天敌北极狼群,差点成为群狼的食物。   才逃脱狼群,转眼又入北极熊口。   云颂看着他们狼狈逃跑的模样,用喝茶掩饰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怀川看了他一眼。   云颂笑着挠了挠他的手掌心。   从北极熊手下脱身后,几人发现自己竟然离开了雪山,而且变回了人身。   这段经历也是狐狸小五年幼时的遭遇。北极狼群冲散了它和族群,它在寻找族群和食物的路上,越走越远,最后离开了积雪覆盖的地区。   一百年后,它化形成功,进入人类社会,开始学习人类的行为举止。   云颂让小狐狸根据自己的经历改造了念境,关卡难度按照“一难一易”安排,松紧有度,省得把小孩儿们玩废了。   但狐狸小五已经清醒,不再需要参赛天师唤醒。云颂就将离开念境的方式改成了小组合作跟狐狸小五斗法。   斗法时,狐狸小五会压制一半的修为,打赢他的小组就可以成功离开。   陈去尘终于迎来自己最擅长的方面,但还是带领组员打了两个多小时。   四个人离开念境就昏了过去。   守在念境外的人将他们送回酒店。   看完陈去尘,云颂又看了会儿自己的小组,留意着年纪最小的那个天师。   他对这个小天师的印象很好,甚至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和亲近感。   小天师这组是第二个离开的。   “觉得熟悉?”怀川低声问他。   “嗯。”云颂没有隐瞒。   怀川说了个名字:“闻天声。”   云颂脸上的随意之色消失。   竟然是闻天声的转世。   “离开的人总有再遇见的时候。”怀川说,“只是偶尔需要等一等。”   人转世之后灵魂是同一个,底色不会改变,但成长过程中有太多因素施加影响,性格必然会产生一些变化。只不过有人变化大,有人变化小。   小天师虽然某些方面和闻天声相像,但云颂不会将他们当做同一人,就像他不会将孔随和邱慎良当做一个人。   但他依然会为故人重逢感到喜悦。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两章就结束了~[撒花]   📖 环溪路66号 📖 第179章   为期七天的天师大赛结束。   陈去尘当之无愧排在第一位,排在第二的则是那位小天师,名叫黄钰。   云颂给小天师颁发比赛奖品时,看着他那张憨笑的脸,心中一动,顺口说道:“有时间可以去宁城找我……玩。”   “我……我吗?我……我马上就开学了,我还要上学呢。”小天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已然开始胡言乱语。   看到师父疯狂给他使眼色,小天师才反应过来,跟个蚂蚱似的突然原地蹦跶了两下,又赶紧收敛住自己的得意忘形,恭恭敬敬回答:“我会去的。”   “嗯。”云颂勾起嘴角。   奖品发完,各道观来的弟子终于得了空闲。一放松下来,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们的爱玩心思瞬间暴露,再也待不住,三五成群地约着在彭城逛吃。   各道观的观主则一起提审杨豫。   云颂旁听了全程。   杨豫认了所有指控的罪责,还主动坦白了他们不知道的部分,但始终没有告诉他们手底下还有哪些人。   “你何必呢。”余九华说。   这个时候倒是想着保护他们了。   杨豫无力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已经审了三个小时,先去吃点饭吧。”周观主疲惫地捏了捏山根,“实在不行,就只能用损招了。”   损招就是简略版的搜魂术,虽然不会让人变得痴傻,但也会损坏魂魄,考虑到现在是法治社会,轻易不用。   “你们同意吗?”他问。   “可以。”余九华说。   其他观主也基本同意。   于是,上午的审问到此结束,杨豫继续被带回关押的房间。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下午他们再去提审的时候,杨豫在房间里自杀了——他拍碎了自己的灵台,直接魂飞魄散,不留一丝余地。   余九华面露唏嘘。   “他死得倒是坦然。”周观主叹息。   其他观主同样说不出重话,更多是感慨。他们这些人打交道了半辈子,不说互相有多么了解,但也是老相识了。   故人离去,总会有几分伤感。   最终,玉宸道长出来主持局面,下令将杨豫的遗体火化,散于天地。玄灵观闭观一年,纠正杨豫遗留的错误。   天师大赛结束的第三天,由陈去尘开车,云颂、怀川和孔随回宁城。   孔随坐在副驾驶吃薯片,忽然停下来,说:“杨豫手底下的人不会像魏骁然一样,最后又弄出来个开心神教吧。”   “他们没有那个实力。”云颂说。   孔随笑了下:“说的也是,我看整个天师界的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俩,这几只跑掉的小鱼小虾确实算不了什么。”   云颂默认了。   孔随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我终于可以回去老老实实看店、搞直播了。”   “嗯。”云颂被他的轻松传染,也伸了个懒腰,身体一歪,靠在怀川肩膀。   孔随转身看向后座腻歪在一起的两个人:“诶,你是什么时候变成纸人的啊?我一直看直播都没发现。”   “是狐狸小五帮忙。”在狐狸小五向他露出祈求的目光时,他和小狐狸就开始了暗度陈仓,“它帮我拖长了念境在雪山和泉山两个场景切换时的时间。”   “有一次场景切换,我出现得最晚,就是那时把自己换成了纸人,之后,又逐步替换了其他三个人。”   孔随根本没注意过这种细节。   “狐狸小五去投胎了吗?”他问。   “去地府考编了。”云颂说。   孔随啧啧了两声,忽然想到了当初拼死拼活考教师编的自己:“妖怎么也要考编,地府已经这么现代化了吗?”   云颂看了眼怀川,忍俊不禁。   怀川捏了捏他的手掌。   宁城和彭城相距不远,两个多小时后,云颂和怀川已经坐在环溪路66号的家里,喝上了冰镇可乐。   孔随在楼下捣鼓他的直播。   “我下学期课表排得有点满,除了周末,我就不过来了。”陈去尘把天师大赛的尾款转给云颂,“我回观里了。”   云颂应了声:“赶紧开学吧。”   他店里可挤不下这么多人。   陈去尘挥挥手,离开封建迷信用品店,兜里还揣着云颂给他的一沓符。   云颂仰面躺到沙发上,两条腿搭到怀川腿上,晃了晃:“明天去逛街。”   尾款到手,又可以买买买了。   “好。”怀川应下,手指划过他的小腿。隔着裤子,云颂还是抖了下。   他挪了挪腿,两只脚踩到怀川大腿上:“怎么不说我没大没小了?”   以前可是经常这样教训他。   怀川垂眸:“没大没小。”   不轻不重的呵斥,听起来很像是无奈的配合。云颂闷声笑了起来。   他故意踩了两下。   不得不说,脚掌下的肌肉十分紧实。   尤其怀川还是练剑的。   其实,其他部位的肌肉也漂亮。   云颂脑海中开始浮现怀川撑在他身上的画面。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将他困在小小的空间里,只能看着怀川的脸,还有他紧实的胸膛。   人果然不能闲下来。   一旦清闲了,不仅容易犯懒,还容易想入非非,沉迷美色不可自拔。   但是自家师兄,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他不仅能看,他还能亲。   云颂坐起来,和怀川交换了一个可乐味的吻,心满意足地又躺了回去。   躺够了,两人开始收拾。   出去将近半个月,又要来次大扫除。   云颂上次在超市买的抹布开始发挥作用,只见家里抹布有条不紊地擦完这里擦那里,还会自己挂出去晒干。   打扫好家里,两人带上孔随一起出去吃了顿饭。吃完饭,就在老城墙下散步,吹吹晚风,遇见熟人就唠两句,碰见流浪猫也能蹲下来逗一逗。   云颂很喜欢这样平淡的生活。   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怀川陪在他身边。只需要陪着他,他心里就好像被幸福和喜悦充满。他甚至都快要想不起曾经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退休啊?”云颂问。   “至少要五百年。”怀川说。   “五百年……好像也不是很久。”云颂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笑着说,“不退休也不影响我们腻在一起。我师兄是酆都大帝,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男朋友。”怀川提醒他的用词。   “都一样嘛。”云颂说,“师兄不就是男朋友。师兄只有你,男朋友也是。”   不仅这两个人身份,怀川在他成长的时期几乎扮演了所有的关系角色,他是他的师父,他的师兄,他的朋友,他的爱人,他的家人……   无论想到哪个,都能想到怀川。   他又如何能不爱上这个人。   老城墙走到尽头,云颂和怀川走上热闹的街道。街上有家商场,广告屏上正在播放钻戒相关的广告。   怀川的脚步忽然停下。   云颂见他在认真地看广告,笑着说:“你感兴趣呀,不如我们进去看看。”   “不用。”怀川手腕翻转,掌心出现一个巴掌大的木质首饰盒,款式很老旧古朴,一看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什么啊?”云颂想了想怀川会送给他的礼物。这么大的首饰盒大概只能装下手镯和玉佩之类的物品。   他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有两个镯子,一个是小桃缩小后的桃木剑手镯,一个是半块酆都大帝印幻化成的翡翠手镯。   两个镯子碰在一起时会发出脆响。   再送镯子好像没地方戴了。   戴右手画符时又不方便。   云颂正想着不方便就不方便吧,面前的首饰盒打开了,里面是一对戒指。   戒指是金色素圈,镶嵌了三小颗颜色深邃的翡翠,整体设计很简单,还是金的,云颂很喜欢这种看起来就贵贵的精致物品。但仔细看,翡翠里翻涌着浩瀚纯粹的灵力,像是时时刻刻流动的绿色河流,素圈上刻满了符文。比起装饰作用的戒指,更像是一件法器。   “法器?”云颂不明白怀川为什么突然送他法器,他应该用不到。   怀川哭笑不得地指了指广告屏。   屏幕上的广告词上写着:   “许你一生之诺。”   云颂骤然反应过来怀川送戒指的含义,表情立刻欢欣雀跃起来,不自觉地凑近对方,像是小猫表达高兴时弯着尾巴来贴贴:“你什么时候做的?”   说完,他就想起来有次怀川玩弄他的手指时,很仔细地丈量了他的指根。   “你送给我玉簪之后就有这个想法了。”怀川拿出圈口较小的那枚戒指。   云颂下意识伸出手。   怀川将戒指推到他的无名指根部。   “本来想晚几天再拿出来。”但是刚刚的氛围太好,如果不做点什么似乎对不起吹来的晚风和人群的喧嚣。   云颂拿起剩下的那枚给怀川戴上。   “现在拿出来刚刚好。”他用戴戒指的手撞了撞怀川的手,“非常般配。”   怀川喜欢浅色衣服,这枚戒指好像是他身上唯一一点深色的物品,格外显眼,显眼到有些突兀,并不符合他清冷的气质,因为这就是一件完完全全按照云颂的喜好和审美设计的物品,云颂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云颂扣住怀川的手,两枚戒指碰撞到一起,有点硌人,但云颂反而扣得更紧了,时不时用右手摸一摸,弯起眼睛。 第180章   进入九月后,夜晚的气温转凉了一些,云颂更加喜欢在晚上出门散步。   玄灵观那边发消息说找到了几个杨豫的手下,还会继续沿着新发现的线索找下去,彻底将玄灵观整肃一番。   云颂只看,没回复。   这属于玄灵观的内部事务,他只是个外人,没必要更不需要多管闲事。   他的怀川要去邑城。   邑城就是千年前的都城,现在已经成为旅游胜地,但天青山的名字至今都没有改变。它伫立在那里,看了一千年的时光变化。它的树木依旧郁郁青青。   云颂和怀川在天青山下订了酒店。   虽然不在节假日,但他们上山时依旧遇见了许多登山的游客和旅游团。旅游团的导游正在给他们讲解天青山的历史,于是,不可避免提到了天清观。   “天清观曾是皇家道观,庄严恢宏,只是后来朝代更迭时被战火损坏。虽然进行过修缮,但规模不复从前。到了元代,朝廷开始推崇喇嘛教,天清观便被遗弃在了天青山。民国战火纷飞,天清观彻底在炮火中毁坏。”   云颂看了眼挥动小红旗的导游。   导游招呼了一下后边因为拍照快要掉队的几个爷爷奶奶,继续讲:“咱们等会儿就能看到天清观了,不过咱们看到的都是现代修复后的,是根据考古资料,重建的部分道观建筑,规模很小。但是咱们现在脚底下踩的台阶,可是有不少来自千年前的石头。”   云颂收回视线,垂眸笑了笑。   “你是不是回来过?”他问怀川。   怀川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   “嗯。”怀川抬手拨开快要碰到云颂头发的树枝,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那时候醒过来,能隐约感觉到你的存在,但不知道你在哪里,下意识就来了这里。”   原来后才发现物是人非。   天清观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更没有他想要看到的少年。   “当时很难过吧。”云颂低声说。   醒来后一切都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他当年从沉睡中醒来,看着陌生的世界,也有一种被抛弃的茫然和无措。   “有一点。”怀川如实道,“但我提前做过心理准备,所以就还好。”   时间向前走,自然会有衰败和新生。   “我只是担心你,也很内疚。”怀川沉声道,“会忍不住想,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会不会很孤独。”   “那时我在沉睡,对外界一概不知,所以,并不孤独。”云颂回答。   他反而想问怀川孤不孤独,带着他们曾经的记忆,寻找了他五百年,那五百年的漫长时光里,他孤独吗?   被抛下的不止他一人。   他也抛下了怀川。   但对不起这三个字已经说过太多遍,过去的痛苦无法改变,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足以覆盖过往的悲痛。   他瞥了眼四周,见没有人留意他们,于是,迅速扭头在怀川脸上亲了口,然后就听见后面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云颂回头看了眼,看见两个极力装作无事发生的女生,不禁笑了笑。   “被看见了。”云颂说。   “可能没看清楚。”怀川偏头亲了亲他的脸,笑着说,“现在看清楚了。”   云颂红了耳朵,拉着他加快脚步。   没多久,他们来到天清观所在的半山腰。修复的部分天清观可以说和原来两模两样,但云颂看着这些建筑,还是回想起了曾经在观里的生活。   他低头笑了笑。   曾经的无名院现在已经成为摆摊卖旅游纪念品的地方。   云颂买了两个冰箱贴。   路过几棵花朵盛开的木芙蓉树,云颂想起梦里的姻缘树,好奇道:“姻缘树长大后,真的是梦里那个样子吗?”   “是。”怀川说。   “书上记载的?”云颂问。   “我亲眼见到了它长大。”怀川牵着他往山上走,“它一直生长在后山,直到五百年前,我将它挪到了酆都。”   五百年前他来到这里,像今天这样从山脚走到山腰,又去往后山。在一切物是人非中,他看到了一棵熟悉的树。   树根粗壮,盛开着粉色的花。   他走近后发现那些粉嫩的颜色不是花朵,而是簇拥成花朵的叶片。   他没有见过姻缘树,但看到那棵树的时候,他心里想,这就是姻缘树。   “它在阴间也能活?”云颂惊讶。   “能,它本来就不是普通的树,它的成长依靠的是有情人之间的爱意。当人间的爱意大于痛苦,它就会长大。”怀川说,“当时有百姓认为它是妖物,想要把它砍了,我就把它移栽到了阴间。”   “它会开花吗?”云颂问。   “不会。”怀川说,“但是十年会落一次叶,叶片看起来和花瓣一样。”   “那落完叶子岂不是光秃秃的。”   “只落旧叶。”   云颂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落的叶子应该就是断掉的爱意。这棵树还挺有意思,不知道阿清从哪里弄来的。”   怀川一怔,他倒是从未往这方面猜想过。他那些年总是忙着寻找云颂的踪迹,忙着处理地府的事务,对其他事情很少关注,更很少去看姻缘树。若不是和云颂重逢,他几乎要把这棵树忘了。   “我们等会儿去看看吧。”云颂兴致勃勃地问,“它在你的府邸吗?”   “在。”怀川回答,但面露迟疑。   云颂注意到:“怎么了?”   “我在准备一些东西。”怀川说。   其实是在筹备婚礼。   他和云颂一直缺一场婚礼。   这场婚礼从他和云颂重逢后开始筹备,他已经命人缝制好了婚服,婚服和梦中一样,他还记得云颂对婚服爱不释手的模样,而婚礼场地就在姻缘树下。   场地已经布置完成,他和云颂现在过去,云颂就会发现他做的一切。   他原本是想等弄好了再找机会告诉云颂,然后软磨硬泡让云颂答应和他在现实中完婚,不告诉云颂,就不会有被拒绝的机会——在云颂没有恢复记忆前,他就是这样的打算。他迫切需要一些东西将失忆的云颂拴在自己身边。   现在云颂恢复记忆了……他已经不需要忐忑不安,不需要这么急切,更不需要再隐瞒云颂。   婚礼是两个人的事。   这是他和云颂的婚礼。   “你过去看了就知道。”怀川故意卖了个关子,“我准备了些东西。”   云颂心中更加急切了。   回到山脚的酒店,云颂就让怀川带自己去了酆都。他和怀川在酆都城内逛过一次,但还没有探索过北阴府邸,每次来到北阴府邸都是在府邸的大殿或者后面的寝殿,干的还都是那种事。   现在他才发现北阴府邸很大。   姻缘树种在府邸最中心的院子,这个院子是怀川的住所,但怀川从来没在这里住过,都是住在大殿后的寝殿。   云颂推开院门就被里面的场景惊了一下,整个院子挂满了红绸,红绸上缠着金丝,灯笼用的都是镶玉木架。   云颂的眼睛亮了又亮,目不暇接。   完全忽视了最中央的姻缘树。   这里是藏宝库吧。   瞧瞧这串宝石风铃。   啧啧啧,这得值不少钱。   云颂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冷冰冰的黄金装饰,心里暖得不行。   等等!   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云颂瞬间想起他在梦中和怀川成婚的画面,赶紧做了个深呼吸。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怀川,偏了偏头示意他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在准备婚礼。”怀川清了清嗓子,把自己之前的想法告诉了他。   他在云颂面前一直端着师兄的架子,也就云颂失忆后才放下,让他跟云颂诉说自己的不安,实在很羞耻。   “失忆的时候,你根本用不着骗我,稍微哄我两句我就能答应。”云颂对自己很了解,抛去感情,他对怀川这张脸就没有任何抵抗力,怀川撒娇两句,他立马就能晕头转向地同意完婚。   “恢复记忆就更不用担心了,你只要说出口,我就会愿意。”云颂走近他,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你问一万次,我也会回答一万零一次我愿意。”   怀川忽然遮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笼罩,还有怀川冰凉的气息。   云颂嗅到怀川身上的清香,微微抬起头,张开嘴和他接了一个吻。   吻到气喘吁吁才分开。   遮住眼睛的手掌也挪开了。   云颂的睫毛有点湿,抬起眼看怀川的时候,怀川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然后又偏下头吻他,不怎么温柔地侵占他的口腔,玩弄他的舌头和唇瓣。   云颂闭上眼睛。   忽然,一片树叶落到两人的鼻梁。   云颂伸手拿起这片树叶,发现是姻缘树的叶片,粉色的,和桃花相似。   他扭头看向姻缘树。   姻缘树开始轻轻晃动枝叶,像是正在被风吹动,枝叶哗哗作响。   云颂没有感觉到风,但看着姻缘树摇晃的枝叶,他仿佛也感受到了风的存在。几秒钟后,无数粉色叶片从姻缘树上脱落,像是下了场花瓣雨。   云颂仰头看着这一幕。   十年一次的落叶。   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一份曾经存在过的爱意,现在它们正在空中消散。   但是新生的叶子牢牢地挂在姻缘树的枝头,它们依旧簇拥成重重叠叠的花朵,宛如盛开的一朵朵桃花。   此消彼长。   云颂伸出手,没有接到叶片,但接到了怀川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隆冬大雪中,他握上了怀川的手。   然后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完】   【📢作者有话说】   云颂和怀川的故事到此就结束啦   感谢相遇   下本书有缘再见[红心]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