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非正常死亡报告》作者:满心如愿   简介:   隐藏术士身份的郁宁安想做一名寻常的法医,他的带教师兄岑微偏偏有一个极不寻常的八字和命格。   又偏偏岑微是个很好的人,好到他有点想将这样的师兄据为己有。   拖着行李箱深夜出城的母亲、天花板上传来的弹珠落地声、执着于死而复生的没落世家术士、将瓶中小儿奉为神祇的恶狠狂徒……   人之假造为妖,人魂不散为鬼;神灵不正为邪,向异端为外道。   岑微抬起头,天际浓云密布,锁骨处那枚印记愈发滚烫。   “天道到底是什么?”   “或许……天道,即是因果。”   纯情闷骚大型犬攻   温柔靠谱年上感拉满受   1、剧情向,法医双男主,主线办案+副线法术世家,单元剧,刑侦+灵异+悬疑;   2、有惊悚&微恐、民俗志怪元素;   3、1v1,年下,HE。   4、有存稿,日更。 第1章 一根红线   【“尊重所有客观发生的死亡,是厘清真相的唯一前提。”】   今晚的月亮并不算明亮。一层像薄云或者雾气般的东西笼罩在月轮周围,弥散融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杯壁上的水雾,向外看去,所有的东西都是朦胧的,不太真切。   郁宁安慢慢将手机装进口袋里,他发现了,这座公园忽然就安静了起来。   九点之后的公园本就不会太吵,人们大多习惯在饭后散步消食、透气散心,等暮色四合,夜幕深浓,停留在户外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可声音这东西很特殊。巨大的杂乱噪音散去之后,人类的耳朵反而可以捕捉到更多存在,比如偶尔惊起的飞鸟,林间趴伏的小虫,路灯起伏的电流,甚至是风本身——这些细小的、稳定的、平和的声音,共同填补了天地间的缝隙。   所以当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以后,郁宁安确定,有某件事正在发生。   什么样的事那不好说,但一定有什么,“正在”发生。   这座公园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坪,穿插几条跑道和小径,便利人们在其间健身行走。路灯好像也被今晚朦胧的月色所浸染,被吹拂得愈发黯淡。   那灰败的光,让它照射到的所有事物都褪色。甚至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只是被这样的光照到都会觉得冷。   明明没有风声,又是什么,这么迅速地带走了周围的热气?   郁宁安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离得最近的一盏路灯下,有一把长椅。铁制扶手,木制椅身,也许原本被漆成了红棕色,光线灰败,打眼一瞧,只觉冰冷坚硬,不像什么很舒服的椅子。   上面偏偏坐了一个人。说是坐着也不恰当,那人倒卧在椅子上,非要说的话,倒像是坐着坐着忽然困意大发难以自抑,以至于直接倒头大睡、人事不省。   春末夏初的时节里,这样睡在外面不算冷。睡姿诡异也可以忽略,万一人家就爱这样睡也未可知。   谁还没点癖好呢?有人认床,那就有人睡不了床,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郁宁安漫漫想着,在长椅前停下脚步。   长椅下有一副无框眼镜。没有得到妥当安置,看着几乎有些可怜,歪七扭八地摔在那里,显然它的主人睡得太快太突然,毫无准备,是直接陷入一场昏睡的。   郁宁安手指微动。他的左腕上缠着一根红线,再没有其他饰品,单是一根红线,孤零零悬在腕间。此时此刻,阒静无声的天地间,那红线忽然震颤起来,如剑出鞘,十分凌厉地发出一道铮鸣。   那声响也好似一枚利箭,倏忽而去,只一下,划破这过分幽静的真空世界。   鸟叫、虫鸣、电流窸窣。   所有声音如海潮,瞬间涌入。   长椅上那人蓦地一动,露出了埋在臂间的半张脸。郁宁安匆匆瞥了一眼,没有再看。   跟杂音一起涌进来的还有路灯温暖明亮的散漫光线。那人还是没醒,橘黄灯光下,郁宁安下意识不去看那人的脸,退后两步,稍作回忆,只记得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领子里有一枚浅色印记,其他的都没记住。   挺好。郁宁安心想。一朝偶遇,随手施为,术士最紧要就是不随意介入他人因果,等他离开这座公园,他与那人自此无涉,更谈不上什么际会了。   回去的路上郁宁安一直在想这件事。晚间出门是他临时起意,以往这个时间点他从不出门的。开始是因为想去附近的超市买点打折菜蔬,晚九点后卖不完的菜品全部五折;真到了超市又什么都没买到,只好空着手出门,路过公园时忽然又有了进来转转的念头——闲来无事,公园里溜达一圈也没什么。   但遇到那个人,和那件事,未必是偶然。   专擅算命占卦的玄门术士们曾传出过一句话,三分命、七分运,意思是命中注定的事往往只有三成,剩下的都要靠自己去改变转圜。这个论断,郁宁安本人一直不太信。他家里家传的不是命卜之学,而是咒术法阵,阵由已布、数却天定,因此在他看来,一个人的一生里,所有重大的事件一定早已命中注定。   ……不过今晚这件事,应该只是一件偶然的小事吧。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第二天,郁宁安拿着自己准备的各种书面材料和证明,早早地前去新单位报道了。   这个单位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进来的,报考时他在两个邻近的地级市里选了很久,最后还是选定了潞城市局刑科所,岗位是法医。他大学室友知道这事后问他怎么不去司法鉴定中心,这种地方缺人不说,钱还挣得多,说出去有个鉴定专家的名头,比法医听起来顺耳点。   他说他就是想去办案子。室友说平时看你不吭声,这种时候倒挺有主意的,你家里也同意吗?职业选择是大事啊。   郁宁安面不改色地回复:同意啊,我哥知道我的。   这里他其实玩了个小把戏,家里同意什么、他哥知道什么,都没说。室友回了个哦,没再追问,他心里暗暗松气,撒谎这事他还挺不擅长的。   到局里先稀里糊涂见了几位领导,名字和脸郁宁安是一个也没对明白;跟他一起考进来的几个同期他也都面生,就记得其中有个齐耳短发的痕检的女孩子,大名叫粟米,可以吃的那种小米,一下就记住了。   政治部的领导特别热情地一路把他领到刑科所门口,一个电话过来,领导一点不跟他见外,笑眯眯地跟他说往里一直走就是法医科,接起电话扭头就走。郁宁安有点茫然地站在原地,想了想,按照那位领导说的往里去了。   法医科科室办公室的大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且只有一个人。郁宁安站在门边虚叩两下,里面那人从电脑前抬起头,起身迎了两步,温和一笑,说:   “你好?新来的法医吧,怎么称呼?”   无框眼镜下眼尾上挑,将清爽干净的五官一下带起几分鲜活飞扬,但笑意始终温和,没什么攻击性或是压迫感,一看就好说话。   ——郁宁安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得很清楚,面前这人微敞的衬衫衣领下、线条分明的锁骨上,赫然是一枚浅色印记!   岑微端着茶杯刚喝一口,电话铃声就响了。咽下含着的那口没多少茶味的茶水,岑微接起电话,一个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响起来:   “小岑,新人来了没?”   “还没呢。”岑微跟着看了眼电脑时间,“一般都是九点报道吧?不会这么快的。”   “一直说招人招人,拖到今年才招,那帮人不干活就是不着急!”   “这不是马上就来了嘛。”岑微笑着,“老师,你们那个学习什么时候结束?”   “周日结课我就回来!”那边传来一阵杂音,“新人来了,你先带着!后面等我回来再说……”   “好,我知道。老师你先忙吧。”   “嗯……”   岑微放回听筒,顺手揉了揉脖颈。昨晚加班晚,回去路过公园时不知道为什么越走越累,脚步重得抬不起来似的,本想找张椅子歇歇,往那一坐,竟然就这么睡着了。醒来找眼镜又是半天,他近视度数深,摘了眼镜就是个睁眼瞎,好不容易从椅子下面找到眼镜,看一眼时间,都快十二点了。   匆忙到家洗漱休息,说来奇怪,以往他睡眠质量特别差,不是经常惊醒就是睡完特别累,昨晚囫囵躺了五个小时多一点,早上起来神清气爽的,睡得特别好。   岑微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镜架,收起那些杂乱想法,对着电脑屏幕继续写那份昨天没写完的尸检报告。   外面轻轻两声敲门。   他望向门口,站在那里的青年高个大长腿,不会出错的白衬衫黑裤子,样貌是会让人眼前一亮的程度。看到青年的第一眼岑微就想,隔壁楼的几位大姐估计没多久就要过来打听这新人的家庭情况了。   “怎么称呼?”   他起身去迎,青年直直盯着他,尔后大约是意识到视线不太礼貌,很快挪开,有些腼腆地低了低头,说:“我叫郁宁安。就是忧郁的那个郁。”   “哦,小郁。”岑微笑着,“岑微,微笑的微。本科哪里的?”   “金城医学院。”   “天平湖边还是很多杂草吗?也是很久没回母校看过了。”   这个叫郁宁安的青年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是师兄吗?你也念的金医的法医学?”   “是啊。”   岑微拍了拍他的手臂——本来想拍肩的,靠近才发现这新来的个子是真高,宽肩窄腰,颇具压迫力的一个身材,拍肩委实不太顺手。   “跟我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科里。”   门外挂着一块名牌,上面写着办公室人员和职务。出门时岑微将名牌的状态那一栏从在岗拨成暂离,郁宁安也看到了那个名牌,脱口而出:“副科长……”   “你还是叫我一声师兄吧。”岑微看他一眼,轻轻一笑,“别把我们之间叫远了。王庆林王科长是我以前的带教老师,他说了,以后由我来负责带你,传帮带是我们局里的老传统了。”   “那,师兄?”   岑微笑着应他:“嗯。”   “师兄,你是低血糖吗?”   “还好吧。你是不是想说我的黑眼圈?最近案子多,实在是太忙了,后面休息一阵就好了。这不是有你来了嘛。”   “那最近睡得怎么样?是不是白天也会偶尔走神、乏力,甚至是幻听?”   “你怎么知道的。”岑微有些惊讶,“这是中医的望闻问切,还是……?”   “差不多,家里长辈是学这个的。我这有个偏方,师兄要不要试试。”   “我们学的是现代医学,偏方这种东西你怎么——”   岑微的声音戛然而止。   郁宁安收回腕间红线,将身边昏迷的人一把揽在怀里,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退回办公室后关上了门。   沙发上,他轻轻拨开岑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锁骨上的确有一枚浅色印记。   这就是昨晚他在公园里遇到的那个鬼气缠身的人。   如同被一股南下寒潮扑面席卷,郁宁安坐在那里,背脊没来由一阵颤栗。他无比确信,自己与这位带教师兄之间,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因果关联。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有的,只是已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必然。   现在的岑微明显是遇到“事”了。   他不由得看向自己左腕间那根微微发烫的红线。   说什么自此无涉……这不是根本就一头撞到眼前了吗?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始~   日更,欢迎来追~ 第2章 同居   再次打量岑微的面容五官,郁宁安将他垂在沙发边上的那只手捞起来,并拢两指轻触寸关尺脉,还没按下去,指尖一冷,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弹开了。   原因无他,那里实在有点冻手。只是轻轻一探,便像是有无穷的阴冷气息向外奔流,仿佛这具躯壳里鲜活热气已所剩无几,余下的,不过是行将就木的暝暮残烬。   见岑微第一眼,郁宁安就发现了,这个人的气血非常差,差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唇色太浅如纸苍白,眼下青黑浓重,还能行动如常,多半是因为年纪轻、能强撑,就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不出三年,即便不是一命呜呼,也要出点别的什么意外。   再加上昨晚那些盘踞在岑微身上的森森鬼气……郁宁安将岑微柔软冰凉的手在掌心摊开抚平,想看看掌纹,那手毫无血色,乍一看都找不到多少纹路。   他只好用力揉搓几下,用自己的体温贴近抚熨,渐渐地,能看出个大概了。   郁宁安出身洛陵郁氏,这是个在玄门圈子里头名头颇响的术士世家,常年避隐洛陵泗山,鲜少有人在外行走。偶有族中子弟下山云游,往往以铜钱红线为记,稍有见识的一见那铜钱红线,便能明了此乃郁氏中人。   郁氏擅咒术与阵法,百年源流,也兼修一些医命相卜之术。郁宁安盯着岑微的掌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相面这块学得真不行,要是他大哥在这,哪用得着看这么久,瞧两眼就能把一个人说透。   现在的他只能看出岑微命里福薄,波折很多,具体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得把岑微的八字套出来。郁宁安心里暗想。相面不行,算命还是可以的,拿到八字他心里就有底了。   查探完毕,郁宁安将岑微的身体扶正,倾身揉弄几处穴位,很快岑微就睁开眼睛,屈起指节抬一抬镜架,茫然四顾:   “小郁?我们刚刚……”   “师兄就是太累了。”郁宁安直视他的双眼,低声说道,“对吗?”   “……对。”岑微定了定神,站起来,硬生生错开了郁宁安紧盯的视线。“我刚刚应该就是太累了……”   他身后,郁宁安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位师兄在这方面不太敏感,挺好糊弄。   潞城市局的刑科所是独立的一栋楼,法医科的大办公室在一楼,岑微说见习期转正后郁宁安会有自己的办公室,见习期内先跟他用同一间,一会跟后勤那边说一声,把电脑和桌子什么的都搬过来。   说到这里,他转开脸,对郁宁安笑着点了下头,说:“以后就都跟我一起干活了?”   眼尾上挑,笑意盎然。郁宁安一怔,他这师兄爱笑,让人见了只觉温和亲切,谁能想到这具单薄躯壳里已尽是暝暮之气。   技术部的人过来装电脑,郁宁安站在边上弯腰听着技术人员的叮嘱,忽然抬起头,几秒后,走廊上一阵脚步声,门外出现一个留着寸头还有一点小肚子的壮年男人,一身黑色T恤,郁宁安认得那制式,夏季作训服。   “徐队。”岑微招呼了一声,“来拿报告?”   “报告出来了吧!”来人大大咧咧地笑着,径自走进来,看到郁宁安,眼睛都弯没了。“岑科长,不给介绍一下?”   “新来的小郁,以后跟着我。”岑微抬手,“这位是徐渭南徐队,刑侦一队的。”   郁宁安赶紧往前走了一步:“徐队好。”   “小伙看着不错,长得挺帅!个子也高。”然后立马口风一转,“谈对象了没?”   “没有。”郁宁安讪笑,“不着急吧……”   “着急啊!这可是大事,你得上点心。你们岑科长到现在还单着呢,天天忙这忙那的,就是不忙个人生活。诶小郁,想不想找个我们潞城本地的?你哪儿人啊?以后打算在哪发展?”   “……”   岑微一边笑一边挡在郁宁安身前,按着徐渭南的手臂推了两下,“又来了你,你们那儿不忙了?当月老还当上瘾了。”   “这什么话,咱们这和尚庙里能成一对是一对,我这做好事呢!”   “来来,报告拿好,赶紧走人。”   岑微把两份纸质报告塞进徐渭南手里,又推两下,挥一挥手下逐客令。后者得了便宜,迈着大步知趣走了,把个尴尬的郁宁安晾在原地,岑微关门回来发现郁宁安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徐队那人就这样,你别太在意。”他心里暗笑小郁脸皮薄,也不点破,只说:“看看电脑,熟悉一下,一会我跟你说怎么进系统。”   中午要去食堂吃饭,郁宁安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亦步亦趋地乖乖跟着岑微走,路过别的同事问起岑科长今天怎么多了个小尾巴,岑微就不停地解释这是新来的法医小郁,以后都跟着他。   食堂窗口前打饭的队伍排得乌央乌央的,岑微踮着脚看前面窗口玻璃上贴的今日菜单,盘算是吃炒生瓜还是凉拌海带丝——食堂大师傅这手艺应该都不怎么样——耳朵里忽然听见身后郁宁安在跟谁打招呼闲聊,没两句就拐到租房的问题上去了。   “……花明苑吗?”郁宁安说,“那个小区挺好,离单位近,早上十几分钟就过来了吧?我也在找房子,中介说花明苑暂时没有合适房源了。”   “这样啊。”回话的是个女声,岑微偏头看了一眼,齐耳短发,生面孔,应该也是今天来报道的。“那你怎么办呢?要不我帮你问问房东?”   “可以吗?那真是太谢谢了……麻烦你了。”   也许是注意到了岑微的视线和动作,郁宁安主动低头靠近岑微给他介绍起来:“她叫粟米,痕检的;这是我们岑副科长,我们都是金医的,我就喊师兄了。”   “你好。”岑微对粟米含笑致意,“刚来单位,都还习惯吧?”   “挺好的挺好的!谢谢岑科长关心……”   粟米赶紧躬着身子点头如捣蒜,小鸡啄米似的。   岑微看她一身学生气,再聊下去怕小姑娘更紧张,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打完饭坐同桌,郁宁安一看他师兄餐盘里不是时蔬就是凉菜,自己餐盘里除了肉还是肉,饭堆成小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心想不如借这个展开话题,不防岑微慢悠悠笑眯眯就是一句:   “在找房子吗?”   “……对。”郁宁安把绞尽脑汁想到的话题都咽进肚子里。他发现了,岑微总能轻而易举地就让氛围松弛下来,不会让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难堪。   “花明苑很大啊,一个房源都没有?”   “其实是房东不愿租……一听我是法医,立马就改口转租出去了,要不就说考虑一下然后没有下文……”   “到我家来住怎么样?”   “啊?”   郁宁安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我家挺大的,一个主卧一个带床的书房,住一个你肯定没问题。”岑微解释道,“刚装完没多久,房贷压力还是有点——反正都要租房住,你的房租与其便宜别的二房东,不如便宜我。我家就在东山水居,离局里也不算太远,来回通勤很方便。你要是愿意,早上还可以跟我一起,坐我的车走。”   这个提议实在诱人,郁宁安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听岑微说家里的条件,感觉这都不是诱人的程度,是天降惊喜砸脸了。   “那师兄,我们要签合同吗?”   “可以啊。如果你想签的话。”岑微挑眉一笑,“不放心我?”   “师兄不怕我拖欠房租吗?”   “你觉得呢?”   岑微笑得更厉害了。他心想这个小郁说话真有意思,不过既然坚持要签,写一个也没事。   两个人回办公室还真拟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租房协议出来,写完身份证号,郁宁安看了一眼那串数字,说:“十二月二十八号,师兄是摩羯座啊。”   “你还研究星座呢?我还以为你们学中医的都不信这个。”   “嘿嘿,也不是真研究,看着好玩的。大概几点出生啊?其实星座这个东西很复杂的,有时候看着是同一个星座,但上升宫位落在不同的时间,就可能表面看起来是一个、实际是另一个了。”   “这么复杂吗?我还真不知道。得问问我妈了。”   岑微被他说得好奇,拿起手机发消息,过了一会跟郁宁安说:“我妈说是九点三十到四十之间。当时是在潞城妇幼院,你不是潞城人不知道,很多年前妇幼院又破又小,管理什么的乱七八糟——连我血型都没记,还是后来测的。现在就一个出生时间清楚点……”   郁宁安拿到具体的出生时间和地点,手机在桌子下面飞快查了方位,又换算出岑微的八字,纸笔速记一下,现场排盘。   排完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对劲。这份八字太轻,岑微的职业和地位摆在这里,跟这个八字称骨的结果根本对不上。   一个人的命盘是固定的,就像人的一生里注定会发生一些大事,躲不开,绕不掉。   他心里狐疑,嘴上对着岑微只一通胡扯:“那师兄看起来是典型的摩羯诶,就是对工作很认真,而且做什么都很坚持,心地也很善良。”   “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缺点?……缺点就是心太好了,吃苦也不说,自己扛。”   “怎么听着还是优点,小郁你是不是变着法儿夸我呢?”   “摩羯就是这样,真的,没骗你。”郁宁安硬着头皮说道。他是真不擅长骗人,更不想对岑微说谎。   幸好岑微看出他的窘迫也没追问,领着他去试了几件科室衣柜里的制服,后勤那边新衣服还没发,这几天如果出现场就先凑合穿。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一下。”岑微拿起领带,理了理领结,靠近郁宁安身前下压手掌,示意他低头。   然后伸出手,领带套住郁宁安的脖颈,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抽绳一路上滑:“你晚上打游戏吗?”   “啊……不打。师兄要是喜欢打游戏我可以现学……”   “不是,我是想说,我有点神经衰弱,睡眠质量不好,睡得特别浅。所以晚上你要是看视频、打游戏什么的,最好戴耳机,外出活动的话,动作也尽量轻点。”   领结最终在他颈下成型。岑微的手指继续滑向衣领,一点点抚平那里的皱痕,抬起头,笑意盈盈。   “我对你只有这一个要求,能接受吗?”   如此之近,呼吸交融。   鬼使神差般,郁宁安喉结一动,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好。”他说,“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这么快就同居吧.jpg   俺们岑微太会训狗了我说……   小郁也是真的太大型犬了吧!!! 第3章 镇墓兽   岑微跟郁宁安说好了,下班去他现在租住的地方接他,把要带走的东西直接一趟搬完。   “要帮忙吗?”   岑微将手放在安全带上,并没有真的按下解开的按钮。   他觉得以小郁的性格,也许不想让别人参观自己的临时住所。   果然,郁宁安连声说着不用,砰一下关了车门就跑。他一走,岑微就开始拿手机写购物清单,想着家里多了个人有哪些需要采买的东西……边想边列,还没写多少条,楼道里一阵咕噜咕噜的轮轴转动声,抬头一看,郁宁安竟然已经下来了。   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大包东西,等人走近了岑微才确定那应该是一包铺盖。   褪色严重,可能是被洗过太多次,好几处磨损到有色差,旧得很明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这是你的被子?”   “啊,对。我在学校里盖的,毕业就都带走了。”   岑微本能地感觉到这句话里有哪里不对。还没来得及多想,郁宁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抱着那卷铺盖就要往后排钻,岑微赶紧叫住他:   “等一下,小郁。你这个只是床单被子是吗?是不是开学那会儿学校超市里买的?……别带了,拿上拿下不方便。家里有床蚕丝被一直没用呢,去年单位发的福利,我一个人住也用不上,正好给你盖,放着也是浪费嘛。”   “啊?不用了师兄……”   “我们马上还要去超市呢。真的不方便的。”岑微回头看着他,“听话,别带了。”   “……哦。”   岑微都这么说了,郁宁安只好抱着铺盖卷又下了车,扔到垃圾桶边上再回来。   这一趟来回的工夫,岑微的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郁宁安之前那句话分明就是在说,从毕业到考进单位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没回过家,家里对他好像也不是很上心的样子,不然怎么会一卷铺盖从大一开学睡到毕业入职。   小郁的行李也很少,一箱就装完了,说明平时根本没置办过多少东西。   可既然当时选专业的时候能报考法医学,按说家里条件应该……   “你家是哪里的来着?”岑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到考我们潞城来了。”   “洛陵。”   “……”岑微茫然,“这是哪。”   “两湖那边。”郁宁安解释道,“我老家在洛陵的山里。当时本科考到金城,想就近工作,选来选去就选了潞城的岗。”   “那你还挺有想法的,一毕业就考进来。没想过回老家发展吗?”   “我跟家里关系比较紧张……所以毕业就想着赶紧上班。我不想回老家。”   岑微听了一笑:“原来是‘问题儿童’啊。挺好,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就算你家里人知道也没法撵你回去。”   他没再继续追问,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郁宁安在后排抿了抿嘴角。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岑微开车时专注的侧脸,车里一时安静,好像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在手机上偷偷查了岑微这辆车的价格,一串鲜红的数字蹦出来,眼睛跟着瞪大一圈。想到刚刚坚持要扔掉铺盖的举动,后知后觉是不是师兄其实有点嫌弃他那团旧棉被。   郁宁安低下了头,没敢多问。   在超市买了一堆日用品,结账时郁宁安还没打开支付界面,岑微已经挡回了他的手机,说我来付吧,就当庆祝你入住新居。   然后一边拿发票一边笑微微地看他,说:帮我拎一下好吗?   诚然那袋子里基本全是他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岑微提起后面几天的工作安排,说科长王庆林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刑科所这边几个部门估计一起吃个饭,就当迎新了。说着说着一卡壳,问今天几号来着?   郁宁安脱口而出:“五月初二。”   岑微一愣,继而大笑:“过晕了你?早就六月了。”   “……啊,”郁宁安回过神来,迅速掏手机瞄了一眼:“今天是六月十三号,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一……”   “你刚刚说的是农历吧。”岑微有点疑惑,“平时习惯记这个?”   “哈,哈……”郁宁安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避开了这个话题。   岑微的家挺大,一室一厅一书房,岑微领着郁宁安上书房里看了一圈,里面摆了张小床。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郁宁安的身板,皱着眉自言自语:“一米五会不会有点太小了……”   郁宁安将岑微的喃喃自语听得清清楚楚。   “不小的。师兄,比我宿舍那张床好太多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岑微说,“你现在是在家里,又不是住校,当然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说着走了出去,已经开始做新计划了:“你先住着,回头我找人把这两排书架挪客厅或者我房间,再换张大点的床。睡个觉,手都伸不开,这怎么行……”   声音又从客厅传过来:“小郁你收拾吧!我洗漱一下就休息了。”   郁宁安赶紧回:“好的!师兄我会保持安静的。”   他东西少,手脚又麻利,很快就归置得差不多了。打开房门,浴室那边一阵水声淅沥。   一根红线悄无声息地从他腕间落到指间。   岑微家的布局有点奇怪,主卧并不大,客厅倒是很大,方方正正的,面南的窗台被打通了,装了一整面的落地窗。有句话叫屋小能聚气,卧室小点不是坏事;面南的地方通风采光做好一点也合理;可这个客厅太大,又没放多少家具,站在中间甚至可以感受到某些细微的、穿堂风带起的气流,空旷到有些不合理。   而且从他对着这个大客厅投下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客厅四角摆着的那些东西。   是些小兽。有陶有铜,四个角都有。窄小台面以一根钢管撑起,四方各立一个,上摆一只陶制或者铜制小兽,陶土的是小狗,铜铸的有小猪也有小狗。   这东西别人或许不认识,郁宁安刚好略懂。   那是镇墓兽。   红线轻轻从陶铜小兽身边拂过,阴冷气息随之萦绕指尖。   都是正经明器,不知道打哪来的,现在这些东西只有私人收藏家之间还在流通了。郁宁安在偌大客厅里沿着边缘缓缓走了一圈,又到厨房阳台转了转,可以确定,整座房子里最奇怪的就是这个客厅。   他还想去岑微卧室里看看,浴室的门一开,岑微擦着头发就出来了。细小水滴顺着耳畔锁骨滑进睡衣衣领,看他直愣愣站在那,笑了一下,说:“热不热?我把空调打开?”   “还好。”郁宁安摇头,“师兄,你客厅里摆的那个,是什么?”   事关岑微八字命格,他没打算绕关子。   “嗯?那些小狗摆件吗?”岑微看起来毫不在意,“我家里人让摆的,说是招财还是什么来着?忘了。诶呀无所谓,我也不信这些。你懂风水这些东西啊?”   “我就是有点好奇。”   郁宁安将手背在身后,指间红线已安稳缠回腕间。   镇墓兽是压气的,跟招财一点关系也没有。摆的位置正合四面方位,不偏不倚,不可能是不懂行的人随手为之。   他师兄的家人对那个吊诡的八字,似乎并非一无所知。   岑微睡得的确早,郁宁安看他进房没多久就熄灯了。门是虚掩着的,漆黑一片的室内没有多余光亮,看来躺床上就真休息了,连手机都不玩。   郁宁安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躺下去,柔软光滑的蚕丝被一下砸出一个小坑。他同样只留了一盏台灯,看了会手机,微弱光线中忽然坐直身体,右手拇指无名指暗扣掐诀,身后影子如水微漾,一串涟漪中走出一只黑色小兽。   浓墨皮毛、吊睛金瞳,一对尖耳高高竖起,悠然一声呵欠,鲜红小舌如血,在细密的一排锋利獠齿间吞吐;两枚瞳孔上下开阖,细长胡须一颤一颤的,端的是威风八面。   郁宁安面无表情地推开岑微虚掩的房门,明明没多少光,他却看得分明,有一条粗壮蛇尾蜿蜒床下,蛇身处陡然一变,上身竟是个类似人类模样,趴伏床边,一条长舌如蛇信,嘶嘶吐着,正在岑微露在外面的小腿上肆意舔舐。   空气里,一股水腥气息隐约浮动。   再看昏睡在那里的岑微,瞧着就睡得不安稳,眉目紧皱,身上睡衣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敞开的,指尖偶尔抽动,仿佛是个极挣扎的梦境。   “我数三下。”郁宁安轻声,“要么滚,要么死。”   “你能看见我?”那蛇人咧开嘴嘿声一笑,满口细齿尖牙。“那何不与我共享此人?”   “三。”   “小子,唬你爷爷我?”   “二。”   “你看这人!一身的精血!……”   “一。”   “……”   蛇人虽没有退却,但一甩长尾,明显也有点紧张。手上用力扣住岑微脚踝与膝弯,力道之大,须臾间见青红、绀紫。   郁宁安见状完全失去耐心,再无甚废话好说,左腕红线如箭疾驰,铮然一道唳鸣,将那蛇人当胸扎个对穿。   折返时红线带起蛇人身躯回到郁宁安手中,郁宁安一把掐住蛇人脖颈,举至半空,在对方惊惧难抑的双眼中看见了自己冰冷的神情。   “强梁。”他唤道。“它是你的了。”   那一直缀在郁宁安身后的黑色小兽听闻此语,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就走了出来。溜溜达达来到蛇人蜿蜒的尾巴尖处,龇起獠齿,一口下去,蛇人惊痛难当,偏被郁宁安紧扼住咽喉,片语不能发,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尾巴开始,腰腹、躯干,一路被那黑色小兽生吞殆尽。   “辛苦。”   郁宁安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尘灰污垢,弯下腰,轻挠黑色小兽下颌。   黑色小兽呜鸣两声,舔了舔爪子,意犹未尽似的,乜斜着眼看了床上的岑微一眼,又瞟一眼郁宁安,打个呵欠,走向郁宁安身后,重新溶入那一团黑影。   房中重归平静。   郁宁安走到床边,倾身为岑微一颗颗系上睡衣纽扣,盖好被子,长久凝视那张眉目已渐次舒展的面容,不知为何,心中竟也一片平静。   他想自己正在逐渐相信,来到潞城遇到岑微,就是他生命中注定的必然。   第二天一早,郁宁安被一阵敲门声唤醒,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周身清爽、笑意盈盈的岑微。   “快洗漱,再晚点食堂没饭了。”他说,“昨晚睡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师兄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很久没睡这么好过了。”   “是吗?那说不定是我跟师兄的气场特别合。”   “这个你也信啊。”岑微一拍他的肩,“赶紧收拾,我们一起走。二十分钟够不够?”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闲聊时郁宁安问岑微有没有看过一个外国恐怖片,叫《鬼接》。   岑微就摇头:“我很少看恐怖片的。”   “其实这片子拍得一般,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郁宁安转开话题,“那师兄喜欢看哪种类型的电影?”   “嗯……剧情片?悬疑推理?不过拍得好的不多。”   “悬疑!这个我也喜欢。那喜剧片呢?”   “拍得好的我都看。”   “对对,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岑科长那辆车是SUV,奥迪Q5;   小郁说的那片子是真有,感兴趣的可以查查剧情简介,他暗示岑微呢,不过岑微一点不感冒哈哈哈 第4章 一个行李箱   抬头向上看,就会发现这个房间实在不是很大。写字楼里的旅馆都这样,严格来说这算不上旅馆,充其量是个民宿:狭长逼仄的房间,冷冷的白色灯光,开关按下去,白光遍洒。   春末夏初,所有的东西正在变热,只有这个房间,一进去就让人觉得阴冷。   陈伊娜站在床边,所有感官渐次恢复知觉后,她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鼻子里一直闻到的那个味道,是腥气。   血腥气。   她手上拿的是一把短刀。切水果的短刀。刃面很窄,单边开刃,鲜红的液体从刃面上缓缓滑落,与空气相融,逐渐氧化、变黑。   床上躺着的那具躯壳,早已没了呼吸。她在满室阴冷的白光里看着眼前这一幕,不受控制地摇动头颈,仿佛是想要极力否认什么,脊椎椎骨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视线所及,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桌子,几册书页摊开着。房间不大,床也是小床,挨着一边墙面,刷的白漆。   白墙上溅得星星点点的。同样是鲜红色,正如像她手里那把水果刀。   陈伊娜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趔趄,又连退两步。   刀被她下意识扔掉了,地板上很沉闷的一声。   “砰”。   退得足够远,她又看见了什么。桌边放着一个行李箱。那是她来潞城时带过来的,原本打算在潞城住个三两天,这次过来,她有她自己的计划。   可事已至此,那些计划,好像都没了用处。   陈伊娜将那行李箱拖过来,跪在床上,折叠那具柔软的躯壳。抱起来,塞进行李箱。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满室阴冷的白光下、憧憧的灯影中,一旁血迹斑斑的墙上,此时此刻,倒映出了两个摇晃的影子。   酒店外,潞城市局法医科科长王庆林点起一支烟,看了眼旁边新来的小郁,丈母娘看女婿似的越看越满意,干脆嘴角叼住烟,腾出手来用力拍了拍郁宁安的肩膀。   “好好干啊!”他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嘛!”   “诶好的,好的科长。”郁宁安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应声,“科长我一定好好努力!”   “嗯!小伙子真精神。年轻人就是要有干劲!”   王庆林听了心里一阵高兴,然后想起点什么:“嗯?小岑怎么还不出来。”   “师兄说他拿车去了。”   “哦!”停了停,“小岑说你们现在住一起啊?怎么样,习不习惯?我听那个谁,谁说的,你们可以申请一个什么租房政策?”   “师兄家挺好的。”郁宁安下意识说道,“师兄人也很好……特别照顾我。”   “哈哈,他是心细。小岑这点很好的。”王庆林大笑,“你师兄学东西也快!以后跟他好好学,让他多教教你,争取早点出师!”   郁宁安正要当着领导的面表一表决心,身后忽然一阵杂乱脚步声。紧接着,刚刚还聚在一起吃饭、共同迎接新人到来的局里的同事们纷纷一脸严肃,从酒店大门鱼贯而出。   岑微也在里面。一边穿外套一边大步往外走,看到门外的郁宁安,一扬下巴,沉声道:   “小郁,跟我走。”   “现在?今天不是周日吗……?”   “犯罪分子可不会只挑工作日动手。”岑微无奈一笑,“别问了,路上跟你说。先回局里一趟,拿箱子。”   箱子是指法医出现场需要用到的工具箱。郁宁安哦了一声,回身跟王庆林挥了挥手,迅速跟上了岑微的脚步。   “那老师,我们就先走了?”   岑微也跟王庆林打了声招呼。后者摘下嘴里的烟,浅色烟气如云吞吐,咧嘴笑道:“嗯。小郁第一次出现场吧?多看多学!”   “——好的科长!”   一路疾驰回局里,二人拿好工具箱,到刑科所门口,刑侦支队一大队常用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静静等在门前那三级宽大台阶下了。   郁宁安上车才发现里面都是人。痕检的那个短发女生粟米也在,看到他上来还对他笑了一下;粟米边上坐着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穿制服的中年大哥,面无表情地陷在座椅里,眼神疲惫。郁宁安回忆了一下,刚刚吃饭时这人也在,名字好像是叫刘文明,物证科的前辈,粟米现在是他徒弟。   一屁股坐到岑微边上,郁宁安向后靠进座椅,鼻翼翕动,椅套上全是烟的味道。   听说一队个个是老烟枪……   “人都到了吧。”   一队队长徐渭南从驾驶座上扭身看了一圈,“出发!”   最早接到警情的时间是当晚八点四十五分,城南明海区,湖岸派出所派人出警。一个出租车司机报的案,说拉到一个奇怪的乘客,目的地是明海区南边的景观湖;随身携带的行李箱特别重,问她里面是不是偷的铜丝光缆之类的她也不说。司机心里怀疑,遂提出要么拒单要么加价,加的话加一百,拒单的话会全额退她车费。乘客是一名长发女子,听到司机的要求不愿下车,但也不愿加价,司机更加怀疑,干脆停车不走了。   司机下车抽烟,跟家里的妻子以及在出租车司机们拉的小群里都说了这件事。大家劝他拒载该名乘客,深夜拉着行李箱去城南湖边,怎么看怎么奇怪,拒单就是警告或者罚款,真要是出点事那才不好说呢。   司机一想是这个道理,于是转身返回车内,告诉该乘客,如果她再不走,他就要报警了。   女子一听报警二字,默不作声地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她的行李箱,拖着箱子就走了。   下车地点位于一片荒田附近,离景观湖不远了,但真要去到湖边还是很有一段距离。司机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加剧,在妻子的建议下赶紧报了警。湖岸派出所接警后五分钟左右到达司机停车地点,听完描述,驱车沿田地搜寻,晚九点二十左右在荒田里找到了该女子。   郁宁安不由得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二分,外面月昏星稀,最亮的只有城市马路边不眠的高大路灯。   “司机去湖岸所做笔录了。在他的口头描述里,提到那个车上放过的行李箱,有一句话是‘那个女乘客的行李箱闻着有股很重的铜臭味’。”   一路上负责介绍案情的是一队的刑警林晓,郁宁安对他最大的印象是这人不抽烟,而且是刑警支队三个队里唯一不抽烟的。简直是熊猫一样的人物。   “铜臭味?”岑微开口道,“哦,难怪案子报到一队来了。”   其他人都没说什么,好像默认岑微这句话就是他们在美好的周日晚上出警的理由。   只有郁宁安脑子还迷迷糊糊的。这是什么暗语吗?   “你觉得铜臭味像什么?”   岑微见状放低了声音,偏头笑着问他。   “像……”郁宁安努力思考,“金属的味道……金属生锈的味道。”   “铁锈是什么味道?”   话至此处,郁宁安终于恍然大悟。那个司机闻到的,大概率是类似铁锈的气味,也就是血腥气。   行李箱里装着的,很可能就是一具染血的尸体。   所以基层派出所才会将案件上报,然后分到一队,又喊上了他们法医和痕检这些技术人员。   面包车没法开进荒田,岑微与郁宁安拎着工具箱下了车,两个痕检员走在他们前面,刘文明看着一脸疲惫,一到现场两条腿迈得飞快,粟米在后面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趁痕检在拍照,岑微和郁宁安互相给彼此穿好隔离服,等现场证据固定得差不多,岑微戴好手套,将孤零零立在那里的行李箱轻轻放平,示意郁宁安动手拉开拉链。   “害怕吗?”   动手之前,岑微忽然问郁宁安。   明明隔着一层口罩,仿佛还是能看到那张脸上,此时是带着一些温和、平静的笑意的。   “我可以,师兄。”郁宁安点头。   “好。”岑微的笑容里又带上几分鼓励之意,无框眼镜下眉眼微弯。“我们开始吧。”   拉链缓缓拉到底,翻开行李箱一边,里面赫然是一具蜷曲的尸体。   女性,长发,目测年龄在十岁至十五岁之间。身着白色连衣长裙,腰腹、肩部、大臂小臂、颈部,均有锐器伤,看伤口表现初步推测为刺切创;体表其他部分无明显外伤,暂时推测是锐器刺切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死亡。   “测一下尸温。”岑微拿出体温计递给郁宁安,“尸斑和尸僵看了吗?”   “轻度尸斑,指压褪色,分布在双腿外侧、两臂外侧等位置,可能是在行李箱里来回搬运移动导致的。颈部以上均有尸僵。”   “学得不错。”岑微翻开尸体的眼皮查看瞳孔状态。“那你觉得死亡时间是?”   “应该……不超过四小时?”   “肛温多少?”   “三十五度——三十五度七。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今晚七点到八点之间。”   “嗯。确实学得不错。”岑微直起身体,“准备带回去解剖吧。”   拖着行李箱的那名女乘客,以及报警的出租车司机都被派出所带走问话了。尸体和打开的行李箱都被放到了车上。岑微摘下手套,问离他们最近的林晓,现在知不知道死者和那名中年女乘客是什么关系,刚刚简单勘验过体表外伤,光刺切创就有十几处,什么仇什么怨,至于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下这样狠手。   林晓一耸肩,说他也不知道,湖岸所那边估计问话还没结束呢。队里的人到所里不久,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才有个大概结果吧。   郁宁安没有跟过去听他们聊天。   他就站在车边,眼神直直盯着车上那个行李箱。   或许不用等三小时后的问话结果了。   因为就在行李箱上,此时此刻,正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发觉郁宁安能看见她,女孩走下行李箱,伸出葱掐一样细白的手,怯怯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她说,“妈妈……为什么丢下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案到来!   本卷卷名与本案有关联~ 第5章 母与女   女孩的神情里有惊恐,有不安,有委屈,就是没有郁宁安以为会看到的疏离与陌生。   他没有退避躲闪,先四下里看了看周围状况,那边岑微还在跟林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没注意到他这边。   尔后一根红线无声无息自左手腕间落到指间,又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夹在右手食指中指之间,口中飞快念诵“魂兮归来,安居本位”,以指尖在女孩眉心手书“安魂”二字,红线闪动毫光,牵引着女孩身体如冰入水似的逐渐溶化,直至完全消失,一缕魂魄悠悠,向那枚铜钱中去了。   这是洛陵郁氏家传咒术,天平四方咒中的定魄咒,常用来镇定心神、牵引游魂。   游魂离体通常发生在活人身上,魂魄尚有归处,所以被称为游魂。这女孩的尸体经由岑微和他亲自勘验过,毫无疑问,所有生命体征均已消失。   那么这个游魂——这个魂魄,为何还会滞留?   是有执念未消,抑或是死亡的时间和地点有些玄妙之处?   ……还是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郁宁安收好红线与铜钱,伸出手,忍不住轻触那具尸体的眉心。   尸温是随着死亡时间不断下降的,理论上来说,现在这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并非完全冰冷,而是尚有余温。   临死之前,面对那位对自己举起尖刀的母亲,她的心里,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湖岸所的第一次问话结束,那名女乘客的供述出来了,的确是亲生母亲杀女。一队拿到了女乘客的手机,翻查浏览记录和订单记录,确定了第一案发现场的位置。   痕检的先过去了,岑微和郁宁安先回了趟局里安置被害人的尸体,再出发前往。   案发地位于笠江区,某商业中心附近的写字楼里。电梯上到三十七楼,一进走廊,长长的警戒线已被拉起,房号三七一二,门是大敞的,里面是正在忙碌的刘文明和粟米。   岑微带着郁宁安抬起警戒线弯腰进去,一眼看到了墙上喷溅的血痕。   床上没有床单了,被子也没有被套。林晓接着电话嗯嗯啊啊地进来,很快放下手机,说床单和被套都被嫌疑人陈伊娜取下扔掉了,不过他们已经在楼下的中转垃圾房里找到了带血的床上用品,正在装袋取证。   “陈伊娜说她是用水果刀捅的她女儿。刀跟被单一起扔掉了,下面还在找刀。”林晓说,“事发前她跟孩子的父亲、也就是她前夫有过一次视频通话,我们已经电话告知孩子父亲和姑姑了,他们正往局里赶。”   岑微点点头,“行,一会他们到了,你们先让家属签一下解剖尸体通知书。”   说着走向床边,看一眼那张窄小的、铺着白色垫被的床,又看一眼溅血的墙,对郁宁安招了招手。   “你看这个血液喷溅的形状。”他的手从床上一路指到墙面,“再想一想尸体体表的创口。可以试着还原一下案发全程吗?”   郁宁安思考了一会,缓缓道:“死者应该是先躺在床上——就是这个位置。然后很突然的,被嫌疑人用水果刀捅到了前胸或者腹部,她没有立刻想到反抗,因为行凶者和行凶时机对她来说都太过突然了,死者年龄太小,没反应过来很正常。”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没反应过来?”岑微看向他,眼神有些奇异。   “因为,”郁宁安卡了一下,总不能说是女孩游魂尚在,大概率是事发突然死得太快以至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吧。“因为……她的身上没有抵抗伤,只有被刀刺中的刺切创,所以她可能是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受伤、大量失血,所以……”   “这就是你判断案发过程的依据吗?在凶手手持水果刀这种锐器的情况下,你又凭什么来区分抵抗伤和非抵抗伤?”   “死者的手掌和手背均无创口,只有臂上有创口,很可能是凶手持刀刺割,等她想要反抗时,因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继续刺向自己。人在受伤时想要反抗,多半会用手去挡,现在死者的手上没有任何锐器创,这说明她对自己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是没有反抗和戒心的。”   “还原现场的时候需要你代入立场和情感吗?”   岑微冷冷道。   “……”   郁宁安一下噤声,低下了头。   他也终于发现了,房间里明明那么多同事,从岑微追问他开始,就再也没人敢说话了。   “师兄对不起。”他小声道,“我有点想当然了。”   “敢想是好事,我也不是非要打击你。”岑微也松动了口吻,神情重回温和。“但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如果你仅凭一个似是而非的抵抗伤就去下判断,那会干扰侦查员的侦办思路的。”   “明白。”郁宁安赶紧点头。   岑微嗯了一声,一扭头看到刘文明正好走过来,便道:“刘哥觉得呢?案发全程是什么样的。”   刘文明舔了舔嘴角干裂的爆皮,慢吞吞开口:“我觉得……”顿了顿,“粟米?”   粟米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应声:“老师。”   “你过来说说看。”   “好。”   粟米就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室内那张桌子附近,用手指了一下桌面,“桌上的作业和辅导资料我已经依次提取指纹,推测是死者生前使用;床上提取到头发和血迹;墙上提取到血迹。此外,墙上的血迹附近还有一些被用锐器抠挖墙皮的痕迹,但痕迹不多,很可能是凶手见墙上有血,于是起意用工具抠挖,想要借此掩盖血迹,抠挖了几处后凶手不再继续。地上无血痕、无明显拖痕。”   然后边走边说,明显是在模拟案发现场人物的动线:   “所以案发前和案发中的行动轨迹可能是:死者先使用桌子完成课业,随后躺到了床上;凶手用刀刺向死者,过程中血迹喷溅上墙;随后凶手将行李箱拿上床,再将死者放进箱中,带离现场。而清理墙面血迹、带走现场沾血的床单被套,均为凶手将死者放进行李箱之后进行的。”   “分析得挺好。”刘文明慢悠悠道。   郁宁安在听粟米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有点汗流浃背了,听完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脑袋塞地缝儿里去。岑微瞥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郁宁安也不用岑微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办案分析,最重要的当然是证据,而不是臆想推测就妄下判断。   眼看原本干劲十足的郁宁安肉眼可见地垂头丧气下去,岑微当即心软,想安慰几句,心里正措辞,那边郁宁安又是看血液喷溅形状又是追着刘文明问,倒是很快就恢复了活力。   岑微便松了口气。小郁这个性子挺好,能吃苦肯听话,还听得进批评,估计真学起来不会比他当年慢。   楼下传来好消息,疑似凶器的物品已经找到了。跟染血的被单一起送上来后,刘文明带着粟米模拟还原现场并进行证据固定,岑微决定不再过多停留,对法医来说,更多的证据还是要从尸体本身去找。   解剖台上,才是属于法医的战场。   离开三七一二室前,郁宁安将手放进口袋,轻轻一碰那枚铜钱,果然,震颤不已。   仿佛这里有什么正呼唤着铜钱里的她,让她想要挣脱束缚、回到这个房间。   郁宁安回头看了一眼,粟米正在将桌上那些摊开的书册装进证物袋,一一排序、编码。   现在他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女孩死前,究竟有没有挣扎呢?   回到局里,死者家属已经到了。辨认尸体确认无误,死者的亲生父亲哭得发抖,在解剖尸体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李阳阳。   死者名叫李珍,十四岁,等九月开学就是初二生。只不过她的身份已经被永远定格在了初一学生的位置上。父系亲属这边有爷爷奶奶、父亲和一个姑姑,陈伊娜在生下她两年后就与李阳阳离婚,所以死者跟母系亲属那边几乎无来往,也不可能多熟悉。平时一直是父亲在照顾女儿,陈伊娜偶有探望,最近几年手头较为宽裕,有几次探望是把女儿接走回自己家暂住几天的。   据李阳阳的描述,陈伊娜曾在之前几次接走女儿时对她有过打骂行为。说是教导学习时看到成绩和作业完成情况太气愤了。岑微问知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打的,李阳阳一愣,想了一会才说这个不清楚,应该是衣架之类的,回来只能看到女儿胳膊上和背上有青紫色的、一道一道的伤痕。   家属们被一队的侦查员带走做笔录了,岑微将解剖室的灯全部打开,与郁宁安站在解剖台两边,对着台上静静放置的尸体鞠了一躬。   “我们开始吧。”岑微说。   郁宁安点头,装好解剖用的刀片,交到了岑微伸过来的手上。   无影灯下,死者李珍面容沉静,如果不是身上、面部沾染的那些暗红血迹,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   在所有情绪、感性、金钱、欲望沉淀之后,所留下的,往往只有这样一具或几具尸体。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岑微和郁宁安必须对着这样的尸体厘清头绪、抽丝剥茧,甚至于横生喟叹,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找到曾发生过的故事,查明那些沉淀的情绪,就是身为法医的他们,所最应当尽到的义务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一案的更多细节正式展开了。   是很令人唏嘘的一个案子……   感觉岑微是我写过年上感最强的角色?很令人安心的业务能力,以及在一段关系里自觉或不自觉的引导者。真的很萌这种特质…… 第6章 三十九刀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岑微推开门,马上又退了出来,再次进去时屈起手指轻叩门板,郁宁安在后面抻长脖子看得分明,里面所有正在吸烟的侦查员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找烟灰缸,将烟按熄。   “结果出来了?”徐渭南坐在转椅上转了半个圈,咧着嘴笑看岑微,最后一口烟气正从他头发丝边上逃逸。   “差不多了。”   岑微就近找了个空位坐好,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郁宁安从善如流,跟着坐下了。   “行,那就开会。”   徐渭南摊开他面前桌上的笔记本,右手搓了搓手指。郁宁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想这位徐队烟瘾也太重了……手里不夹着烟甚至会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感到某种程度的焦虑。   事涉人命就是重案,案情分析肯定是要开会的,会上各部门汇集信息共同讨论,以便侦查员更好地理清侦办思路。   看到痕检那边是粟米发言,郁宁安心里一咯噔,预感一会儿岑微也会让自己发言。   ……他的预感没有错。   没了口罩的遮挡,岑微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的温和多了几分鼓励,但此时此刻,郁宁安感觉那更像是恶魔在微笑。   第一次办这种重案就要他独立发言吗……这甚至是他第一次出现场啊?   “看你表达能力还挺好的。”岑微还是笑,头微微偏着,眼尾上挑。“刚刚我们不是都讨论过了嘛。加油,相信你可以的。”   “……好的师兄。”   被害人李珍的致命伤在胸腹,有两处,创腔深度达到十五点二厘米,痕检那边测量的凶器水果刀的刃面长度只有十二厘米,这说明嫌疑人刺向被害人的力度是很大的,以至于刀体已经没入了被害人的身体组织。这两处伤口直接刺破了被害人的脾脏,导致大出血引发休克,最后死亡。   除开这两处致命伤,另有三十七处深度在两厘米到九厘米不等的刺切创分布在被害人的腰部、肩部、大臂、小臂、颈部。从创口状态和分布位置上很难判断是否存在抵抗伤,但根据胃内容物的化验结果,被害人生前并未服用过安眠药等其他药物,应该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也就是神志较为清醒的。   “死亡发生在晚上……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脏器破裂大出血后被害人很快死亡,之后被嫌疑人折叠身体装入行李箱,带至城南湖岸附近荒田。”   徐渭南点点头,心里已经大致勾勒出了整起案件的经过。   下午四点半左右,陈伊娜从前夫李阳阳那里接走了女儿李珍,随后带着李珍前往商业中心的一家餐馆就餐。吃完饭,陈伊娜带李珍进入附近的一家民宿,她在那里订了一个房间。房内,陈伊娜辅导李珍做了作业,之后李珍躺在床上,陈伊娜与李阳阳进行了视频通话,发生争执。陈伊娜这次从宝山县来到潞城市,本就计划对李阳阳进行打击报复,之前他们因为孩子的抚养权和感情问题已经吵过很多次了,所以这次来到潞城,陈伊娜随身携带的包里准备了一把水果刀和一条麻绳。视频结束后,陈伊娜从包里拿出水果刀,对着床上的李珍接连捅了三十九刀,其中两处致命伤。   杀完人,陈伊娜开始清理现场;她先将行李箱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清空箱子,再将李珍的尸体折叠装箱,拆下沾血的床单、被套装袋扔到楼下,然后用钥匙反复抠挖溅血墙皮,试图遮掩血迹,未果,拎着行李箱离开民宿,使用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城南景观湖,最终目的可能是想要抛尸。   “辛苦了。”徐渭南合上那本已经写满了字的笔记本,沉声道。“今天先拘,明天装卷送检,争取早点抓了,也好安抚家属情绪。”   所谓“抓了”,就是指进入逮捕程序的意思。   说着,徐渭南站起来,从屁兜里摸了盒烟出来。打火机都按下去了,看到离他不远的岑微,动作一顿,讪笑着说了声“散会”,一直到他完全出门才听到走廊上传来咔哒一下按动打火机的清脆声响。   回去的路上,郁宁安问岑微,是不是给那些侦查员下过什么禁烟的禁令。岑微说这还用我下吗?他们自己难道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人得为自己的身体负责吧。你知道吗以前每次出完现场,一到开会,房间里就跟仙境一样,云雾缭绕的……我一直觉得林晓没被这帮人呛死真是个奇迹。   郁宁安听了暗自咋舌。倒不是惊奇侦查员们个个烟瘾这么重,而是岑微竟还有如此毒舌的一面。   很快又想到出现场时岑微提问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阵后怕,连咋舌都不敢了。   会随时随地抽问专业知识的岑老师……再怎么温柔亲切也是恶魔啊!   二人回到办公室,走廊上,瓷砖地面上忽然有一片反光。   郁宁安抬起头,才发现外面天际已经微曦。   他与岑微,还有物证科、刑侦队伍的这些同事们,就这样从迎新宴到案发现场,再到抓捕嫌疑人、确定侦查方向……度过了如此混乱又充实的一个晚上。   不知不觉,就是通宵。   “师兄……我们以后都会这么忙吗?”郁宁安不由得问道。   “那倒不会,我们的工作节奏是根据案子走的。有案子来就忙,没案子自然闲一点,甚至可以抽空写两篇论文。对了,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手里有课题就见缝插针写一写,写完我帮你联系发表。”   “那我们接下来会有很多案子吗?”   岑微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   “很不幸,夏天马上就要到了。一年里人身伤害类案件发生得最多的季节……就是夏天。”   找了个没人的空办公室,郁宁安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进去之后立刻反锁房门。   他将兜里的铜钱平放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口中默念咒语,以铜钱为中心,浅绿毫光幽幽,布下一个岁星导引阵。这是郁氏家传阵法九宫十二阵的其中一样阵法,可安魂定魄,导引生机,还能暂时安抚离体游魂。   铜钱之上、法阵之中,渐渐出现一名白裙女孩的身形。女孩身上并无伤痕,裙子很长,一直到小腿,看得出布料和剪裁都不错。   “这是你妈妈给你买的新裙子吗?”郁宁安轻声道。   “是啊。好看吧。”女孩咯咯笑着,“哥哥,我妈妈呢?”   “……”   “妈妈不要我了。”女孩不笑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桌上绿光大盛。郁宁安一时接不上话,法阵被这女孩的魂魄所扰,开始大量汲取他的气力,他甚至不得不倾身撑住桌面,才能维持住法阵和这女孩的形体。   “……你先听我说。”他缓了口气,艰难开口。“你叫李珍,你的妈妈叫陈伊娜,对不对?她为什么用刀捅你,当时你有没有反抗?”   女孩好像被他的问题震慑住,脸上的神情很快从悲伤转向惊恐与痛苦,一道接一道血口凭空出现在她洁白如纸的衣裙上,直到染红整片裙摆。   “妈妈说……以后我再也不是她的女儿了……不如现在就死……”   女孩望着他,眼角流下一行红色的泪水。   “那你做了什么?”郁宁安深吸一口气,立刻逼问。   维持游魂的存在似乎是一件极度违反天道法则的事,他能感觉到,这个平时简单又好用的法阵正在疯狂反噬,几乎要挣脱他的控制。   “我说……我好痛……”   “什么?”   “我抓着妈妈的手,说我好痛……”   铜钱在阵中剧烈震颤。郁宁安知道不对劲,当机立断,迅速反手按住铜钱、抹平法阵,半息之后,所有浅绿毫光全部消失,游魂重入铜钱,房间一片安静,仿佛方才那些异象从未出现。   等收好铜钱,打开房门,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这才有空呼出一口长气,头脑也有运转的余地了。   ……什么叫,跟妈妈说“我好痛”?   郁宁安站在那愣了半晌,终于有点明白那女孩的意思了。   其实一开始他基于直觉的判断是对的,不过并不完整。   面对母亲刺来的刀刃,女孩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也不是没有反抗,只是伤害她的是她的母亲——一直以来在她面前树立权威的、她爱着的、也爱她的母亲。   于是剧痛之下、仓促之间,她没有用手掌去拍打母亲刺来的持刀的手,也没有屈起手臂用手背去抵挡刀刃,而是选择去拉拽母亲的衣袖或者手臂,告诉母亲,用一种恳求、哀求的口吻,说,她很痛。   我很痛,妈妈,你能不能放过我?   所以在女孩身上,无论是岑微还是郁宁安都很难准确定义究竟哪一道伤口属于抵抗伤。   三十九道刀口里,女孩没有拦住哪怕任何一刀。   一时之间,郁宁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鲠在喉。   回到法医科的大办公室,岑微正躺在沙发上休息,郁宁安就轻手轻脚地虚掩房门,路过沙发时发现岑微的睡姿十分没有章法,整个脚踝都露在外面。   圆润白净的踝骨附近,偏偏有两道瘀紫抓痕。   上次被那蛇人掐过的地方怎么还没复原。   他师兄好像是个身体特别容易留伤痕、疤痕的体质?   郁宁安盯着那里看了看,干脆坐到岑微身边,用指尖轻覆住伤处,缓慢移动,一股热流随之游移,瘀紫抓痕也跟着逐渐褪色,只剩两道浅青。   大门忽然吱呀一声。   郁宁安吓得一颤,抬头看时,粟米开了一条门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望着他满脸震惊,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顺着她的视线,郁宁安也看到了自己放在岑微脚踝上的手。   “……”   等一下,这个他可以解释的!   【📢作者有话说】   太痛了……把我自己也嘎巴一下写死了……   好喜欢岑老师怎么办;   退一万步说,岑老师就不能也是我的老师吗!(逃跑) 第7章 挥刀的动机   粟米没有说一个字,眼睛瞄着他,慢慢退了出去。   郁宁安赶紧要追,刚一起身,又怕动作太大吵醒睡梦中的岑微,悄没声儿地拉开门缝游鱼一样滑出去,粟米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怀里抱着一沓材料。   她还是没开口。   郁宁安深呼吸,头脑转得飞快。   “其实……我是想关心一下领导的。”他硬着头皮解释,“我正寻思要给我们科长送什么礼物,毕竟他是带教老师……我就是——太想进步了。”   粟米闻言,露出一个想翻白眼又强忍住,欲言又止的表情。   郁宁安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这种明显是糊弄的说辞,但话都说出去了,只能强行又圆了几句:“你呢,有没有打算也给你的带教老师送点什么……?”   “我吗,暂时没想这些。”粟米停了停,装没看到也没听到似的,直接略过了这个尴尬的话题和这个尴尬的郁宁安。“珠街所上报一个家暴的,丈夫打妻子,女方要过来做伤情鉴定。”   然后把手里的材料递给郁宁安,“这份是政治部孙主任给的材料,我们看完了,传给你们,看完给下一个办公室。”   郁宁安接过来,转身想回去,粟米突然拽了一下他袖子,表情严肃:   “其实,我不是说歧视你们……”   “——停一下,”郁宁安马上打断了她的话,这什么诡异的话题,她敢说他都不敢听,“我真的只是太想进步了!”   粟米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嗯嗯,我懂。”   ……懂哪去了这是?!   沙发上,岑微还在睡,郁宁安在边上唰唰看完粟米递来的材料,看看时间,食堂要开饭了。   他就蹲在沙发边摇了摇岑微的胳膊:“师兄,去吃饭吗?”   “你去吧,帮我带点吃的……”   “不吃早饭会得胆结石的。”   “那就做手术……”   “……”   这么困吗。   清早的食堂全是稀稀拉拉说话和打呵欠的声音。郁宁安本想带几个肉包,想起岑微好像更喜欢蔬菜,最后揣了一兜子菜包回去。路上看到徐渭南跟林晓站在小花园一角说话,青碧紫藤萝花蔓下烟雾缭绕的,这是一大早就抽上了。   他就绕了段路,徐渭南一看到他过来,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想起什么似的,跟着掐掉了手里的烟。   “呦,小郁,你这还怀上了?”   徐渭南一指郁宁安鼓鼓囊囊的肚子,笑着说道。   “我帮师兄带的早饭。”郁宁安拉开一点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热乎乎的大包子。   “你们岑科长呢,吃饭都不亲自过来啊?”   “师兄在补觉。”   “回头让你们岑科长把绩效分你一半,这也不能白跑腿啊。”   “……我是自愿帮师兄跑腿的!”   “哈哈……”徐渭南又是一阵笑,“有事找我?”   郁宁安犹豫一下,还是说道:“陈伊娜,你们审完了吗?”   徐渭南就搓了搓手指,道:“今天还有最后一次问话。怎么,有人找你托关系打听了?”   郁宁安连连摆手:“没有,我就是好奇。她有说为什么要杀她女儿吗?”   “问了,说是前夫不让她看孩子。这个我们也问她前夫了,男的说他们确实为这个吵过很多次,案发前的最后一次吵架是他们的视频通话,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吵。男的说再这样以后不让陈伊娜看孩子了。陈伊娜说那我就把她杀了,反正以后我也看不到她,不如死了好,跟着你也受罪。”   “为什么?”郁宁安有点发愣,“男方不好好带孩子吗?”   “哦对,你不知道。她前夫再婚了,跟现任妻子有个两岁的儿子。陈伊娜一直没结婚,平时一有点钱就攒起来,接到女儿的时候给她花。”   “就因为这个,她就要杀人?”   “激情杀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都没什么道理的。”徐渭南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两个人视频的时候,男的也不相信陈伊娜真能动手,所以话说得很难听。他说挂断视频后一直都想着这事,打陈伊娜电话没打通,差点就报警了——这不是没报警吗。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呢。”   郁宁安沉默。是的,警方办案,对这种与案情关系不大的细节是不会过多追究的。找到是谁杀的、为何杀、怎么杀,就差不多了。   “……我去给师兄送早饭。”他转过身,“先走了,徐队。”   “好。”   郁宁安已经走出去两步,身后,徐渭南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郁,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小花园里,微风徐徐、枝叶摇动。清晨朦朦的树影下,这个皮肤有些黝黑的老侦查员,脸上神情有些看不真切了。   “以后要办的案子还多着呢。跟你们岑科长学学,查完案子该吃吃该喝喝,抓到凶手,才叫对得起被害人。”   “……明白。”   回到办公室,郁宁安从外套里拿出那一兜子菜包,岑微已经醒了,靠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啜饮,眼神有点发直。   “师兄?”郁宁安在岑微眼前晃了晃手,“现在吃吗?”   岑微过了一会儿才回他:“嗯……好。”   郁宁安就在心里默记,他师兄好像没有起床气,但睡醒之后启动速度特别慢,怎么也得懵个五六分钟的。   他将桌上的材料递给岑微看,等岑微签完字,拿到隔壁文检办公室,学着粟米的样子转达了同样的内容。又跟岑微说上午可能要来一个人身伤害鉴定的案子,岑微问他有没有在学校学过怎么写这种鉴定报告的文书,郁宁安就扯着一边嘴角说学是学过,但早忘差不多了。   “那你有福了,我们都是套模板的。”岑微不以为意,吃完拍了拍手,郁宁安发现他拢共只吃了一个半的包子,惊叹他的饭量之余,看看岑微的身板又看看自己,莫名释然。   好几分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师兄,那个鉴定报告我来写吗?!”   “其实我们做这种伤情鉴定的比例要远远高过去命案现场……你总要学会怎么写报告吧。”   郁宁安就把“揠苗助长”这个词语生生咽了回去。他师兄对他的期待好像有点太高了。   珠街所上报的那个家暴事件,女方大概十点多到的市局,两个所里的民警陪着过来的,天气渐热,女方却穿了一身兜帽卫衣和长裤,将自己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所以在她摘下兜帽之前,郁宁安心里已经有了预想,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青紫瘀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还在向下、向里延伸。右眼高高肿起,眼皮完全睁不开,嘴角也是肿的,伤痕明显。   岑微只看了一眼,就跟郁宁安说,把隔壁的粟米叫过来。   给女性被害人做伤情鉴定需要有女性民警在场。正好也过来给这名被害人记录、拍照。   被害人这次过来,还提供了之前在医院进急诊时主治医师出具的病历和诊断证明。粟米带着相机来的,当着两位法医和一位女性痕检员的面,被害人脱掉了那件卫衣,露出了背部更多的伤口。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被害人的身体在微微发着抖。   岑微见状,就一边仔细辨识伤痕,一边跟她闲聊。   “准备离了吗?”他说,“孩子怎么办?”   “来这就是为了离的。”   那名女性被害人恨恨说道。“我的闺女我自己养。先把他送进去,想抢都没门。”   “厉害。”岑微的口吻里带了点赞叹,“可以了。把衣服穿好吧。鉴定报告不用你来拿,到时候负责你这个案子的同志会给你送达文书,然后找你确认的。”   “这就行了吗?我腿上也有,你们不看吗?”   “有医院的病历和拍的片子,我们能看到。”   岑微回到办公桌前,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个字,又回头嘱咐这名被害人:“你回去把伤养好,等好得差不多了,再过来一次,我要看你恢复情况。”   临走之前,被害人忽然拉住郁宁安的手,看着他和粟米的脸,问:“那个,我想问一下……就是你们懂得多,我这种情况,我老公够不够进去啊?”   郁宁安下意识看向岑微。   岑微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郁宁安就说:“先等我们出鉴定报告吧。”   “哦……还有,要是我婆家跟我打官司抢闺女怎么办啊?我这种情况能赢吗?他都把我打成这样了,法院能不能判我赢啊?”   “这个……”郁宁安顿感棘手,直面这种当事人他还是第一回,“我们毕竟不是法院,您说的这些我们也没法跟你保证……”   “你们懂这些,不像我们,什么都不懂。啊?你们说呢?”   郁宁安很想当场跟这位被害人普普法,脑子转了两圈,就是说不出口。   可能潜意识里,他是想告诉她:可以的,男方家暴是过错方,你可以拿到女儿的抚养权。   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回去等我们消息吧。”   岑微伸出手,温和笑着,挡在了郁宁安与被害人之间。   “珠街所开过家暴告诫书了没有?”他轻拍被害人后背,慢慢走着,将她送了出去。“那个东西保存好,将来等你上庭,会是很重要的证据。”   然后又低声告诉她:“法院一楼大厅都有免费的法律咨询,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找个法院去问问,工作日会有律师值班,你随便问,想问什么问什么。”   “哦!好!谢谢,谢谢啊……”   被害人走远了。刑科所大门外,珠街所的两名同志正在那里等她。   岑微一回办公室,就看到郁宁安和粟米两人都还在原地,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两只小动物。   他心里一乐:“干嘛,没见过接待当事人?”   “师兄,你真的好会说话啊……”   “让你不要跟当事人多说,不是让你不说,至少要能安抚住情绪。看你俩刚刚戳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你不说话,当事人心里要犯嘀咕的。”   “不过她这个情况,抚养权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那可不好说。”   岑微摇摇头。“你刚刚那句话说得很对,这种事谁来都不能打包票。听说过‘紫丝带妈妈’吗?没听过查查去。要想从一个妈妈的手里抢走孩子,也许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挥动刀刃,其实也不用太特别的动机呢…… 第8章 “紫丝带”   郁宁安找了好多“紫丝带妈妈”相关的事例去看,再回头看陈伊娜这个案子,感觉好像真的有了些不同。   如果一个注定拿不到抚养权的母亲,面对眼前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孩子,她心里会想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如果身边刚好又有一把尖刀,那么挥动刀刃,会不会也是一种选择?   “你最好不要这么想。”   岑微听完,从电脑前抬起头,屈起手指轻叩桌面。   “可以共情嫌疑人,但不要擅自想象;可以寻找动机,但不要寻求借口。”   “……”   郁宁安哑然,“为什么?”   “因为有人死了。”   岑微的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前,透明镜片上返出一片莹莹的白光。   “有人因此而死,那么擅自想象,就是一种冒犯。”   “……明白。”   正午时分,郁宁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今天就是捕前最后一次讯问陈伊娜,过了今天,她就要被送去市看守所了。   他再次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轻车熟路将门反锁,拿出那枚铜钱,咬破右手中指,以血为引,开始布阵。   洛陵郁氏的九宫十二阵,顾名思义,共计十二套阵法,功效各异,年轻一代里,个个所学皆有专擅,郁宁安最擅长的就是阵法。家传的符咒之道他练得比较熟的只有五大常用咒术,更高阶一些的就要靠运气了,时灵时不灵的。   好在送走游魂这种事,不需要用到太高阶的符咒,三套阵法就够了。   这也是他自创的独门绝招,其他郁氏子弟同布两阵就要大喘气了,他可以同时操控好几个阵法,还能不露疲态。   “灼灼煌火,明我神光;奉天诏令,证此八荒。”   他将一滴血落在铜钱之上,以此为中心,先布一个太阳定化阵。早上布阵失败,他觉得可能是因为没有先让自己与游魂同入此阵,太阳阵是九宫十二阵第一位的阵法,可以快速定位天地人三才方位,再随布阵者心意划定生死八门,自定吉凶。   这次先落太阳阵,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能保证他自己全身而退,不至于上次那么狼狈。   “晦月遥归,天机渐去;有无相生,颠倒乾坤。”   再落一个月孛迷踪阵,此阵在十二阵中行十,能遮蔽天机、混乱因果,游魂在人世间停留太久明显是违背天道法则的,他当然不想自己被事后追究,也不愿看到李珍的魂魄被法则撕碎,便用此阵暂遮天机,能糊弄一会是一会。   “岁星含春,导气归元;魂有所系,命不绝悬。”   最后才是那个简单又好用的岁星导引阵,此阵在十二阵中行四,他还是想再留李珍说几句话,哪怕只有一句,他也想听李珍亲口说出来。   三个法阵一个套一个,郁宁安管这套把戏叫三环套月。   空荡荡的室内,光芒大放。   白裙女孩的身影再次出现。   “……有没有什么要对你妈妈说的。”   郁宁安凝望着李珍苍白染血的面容,心情复杂。   “说什么?”女孩一阵茫然。   “今天之后,你们就不会再相见了。我会送你走。”   “为什么?”   李珍留下两行红色泪水。“她是我妈妈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再见了?”   “生死有别,阴阳两隔,你们这一世的缘分已尽了。”郁宁安顿了顿,“不想对你妈妈说点什么吗。”   女孩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别不要我……”   郁宁安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是死之前,女孩的年纪也还太小了,更别说游魂本就无法进行太复杂的思考,她——它,现在只是死者遗落在人世间的一个投影、一个虚无缥缈的孤单魂魄。   它不能,可能也不想,真的代替李珍去说点什么。   说到底,布下这套连环阵法的他,不过是想藉此一平自己心中那份怨怼不平罢了,又何必在这里自命清高,乔装正义使者呢。   “可以了。”他轻声,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铜钱凭空落进他掌中,指剑自铜钱上重重一抹,法阵一颤,白裙女孩的身形亦如水雾,行将消散。   “诸天魂魄,尽自归去——”   郁宁安吹了口气,几息之间,眼前游魂已消失殆尽。   收好铜钱抹平法阵痕迹,他打开房门,正午的太阳是一天中最盛的,天光大亮,转瞬驱散室内那少许诡魅阴霾之气。   自此生死有别,阴阳两隔,她与它,再不是同路人了。   岑微忙着写陈伊娜故意杀人案的尸检报告,真把郁宁安抓来写珠街所那个家暴的伤情鉴定结果了。说是不用都写完,先试着写写,毕竟最后的结果要等那名女性被害人过来再次复检才能出来。   郁宁安就照着模板,愁眉苦脸地对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岑微发现他打字生疏,心里念头一转,问:   “好像现在的年轻人都习惯用手机打字,是不是?”   “不知道……”郁宁安聚精会神地慢慢按着,“我确实更习惯用手机。”   “那平时都不用电脑的吗?”   “我大四才买的电脑,怎么用都用不惯,感觉很不方便。”   “也对,那会儿要写学年论文了。”   岑微把他有没有个人电脑这事套出来了,心里一松,口吻也轻快起来:“回头没事练练打字,以后写材料的地方多着呢。”   “啊?很多吗?”   “肯定比你想得多。”   “不要啊师兄……”   说着哀嚎一声,人高马大的,在键盘前软成一张薄脆煎饼了。   岑微看了好笑,捧起水杯喝了两口,热汽氤氲,将他两分笑意也化在一片朦胧里,对面郁宁安抬头瞥见,心想这是魔鬼啊……魔鬼在陷阱里笑着等他跳进去啊!   当天紧赶慢赶也没写完,第二天上午,一队那边来了个很年轻的侦查员过来拿尸检报告,郁宁安记得他,李春晏,今年跟他同批入职的新警,分到一队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春晏长得不错,瘦高个身材精壮,大眼睛圆溜溜的,留了点刘海,就是说话有点愣,每次开口都听得郁宁安心惊胆战的,感觉这位随时随地会得罪人。   “岑副科长,我们队长叫我过来拿陈伊娜案子的报告。”   他一进来,直直地奔岑微来了。   岑微就笑着指了指办公室里的置物柜:“柜子第二层,最上面那个就是。拿去吧。”   “好的。谢谢啊,我拿走了。”   说完拿到报告就要走。郁宁安实在好奇昨天他们审陈伊娜审出了多少新内容,赶紧出声道:“等一下,那个,你们昨天审得怎么样啊?”   “陈伊娜吗?”   李春晏真停下来了,两步回到桌前,站到郁宁安身边。   “对,是她。她是那种脾气很差,很易怒的类型?”   “不是,我们问了她前夫家里的人,都说她平时不会这么冲动。”李春晏摇了摇头,“她跟李阳阳十八岁就结婚了,生下李珍后两年离婚。那会儿他俩都穷,养不起孩子,李珍就跟着李阳阳回老家了。陈伊娜去外地打工,漂了好几年,有积蓄后在宝山县开了家美容店,李阳阳做点小生意,前几年再婚,又有了个小儿子。”   在分开的这么多年里,陈伊娜有过两任男友,但一直没走到结婚那一步,也没有再生育。她想要自己的女儿能够回来,也想要一个家庭,李珍就是她的未来,是她对新生活的全部寄托。   可在有限的几次将女儿接回自己家时,陈伊娜发现,李珍在前夫家里并没有那么受重视。成绩下滑、不爱做作业、学习毫无目标。陈伊娜是个在驾校学车都不会着急上火的人,唯有对女儿,她从不吝于打骂责罚。当李阳阳察觉到女儿在提到妈妈时情绪并没有很高,他就起了疑心,再三追问,才知道陈伊娜会扇她巴掌,还会用衣架抽打她的背脊和胳膊。   李阳阳本来就厌恶陈伊娜反复对自己的新家庭和新生活指手画脚,这下更有理由不让陈伊娜看女儿了。   而在陈伊娜眼里,前夫一家都对自己的存在百般厌弃。至于女儿表现出来的反感,毫无疑问,是前夫家里教唆所致。   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儿,怎么可能跟她一条心呢?   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却不愿跟她一条心,那真是不如生个猪仔了。   等她在视频里听到对面前夫气急败坏的声音,口口声声扬言再也不让她看女儿,心中更是一片绝望。   陈伊娜不是没见识的女人,相反,她在外独自打拼多年,社会上摸爬滚打,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前夫一家真铁了心耍赖不让她见女儿,那办法可太多了。   如果这个春末夏初的夜晚就是她们母女俩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她那可怜可爱的女儿,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其实每次看到李珍的脸,陈伊娜都会想起李阳阳那个可恶可恨的男人。可说一千道一万,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生下的、唯一的孩子。   她不能没有她。   “……”   郁宁安攥拳抵住额头,几乎有点听不下去。   他终于明白岑微的意思了。   可以共情,但别同情;动机是必然的,借口就不必了。   因为无论如何,有人因此而死。   那么所有的想象,就都是一种冒犯。   李春晏拿着报告回去复命,岑微好像完全洞悉了他的如鲠在喉,在对面笑吟吟问他:“磨来磨去,还是让你问到了。感想如何?”   “早知道不问了。”   “哈哈……”   【📢作者有话说】   这个李春晏说话真愣吧哈哈哈,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徐渭南是喊岑科长的,郁宁安对粟米和别人说的都是我们科长,就李春晏一板一眼地喊“岑副科长”哈哈哈哈哈 第9章 “总会过去的。”   正式的尸检报告出来,证据链又这么扎实,逮捕陈伊娜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李珍的遗体就可以让被害人家属带走了。   家属是一队那边一个侦查员领进来的,郁宁安一瞧,又是李春晏。   他还是那样,一板一眼地把家属一路领到刑科所,到了停尸间,家属在里面要搬遗体,郁宁安在外面让李珍的姑姑签个字的工夫,里面传来一阵哭声。   然后郁宁安就听到李春晏说:“家属请节哀。动作尽量快一点吧。”   李珍的父亲李阳阳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只是哭。   郁宁安心想这家伙怎么愣成这样……家属情绪这么激动,就让人家哭一会吧。   没想到岑微也进来了,看了李珍姑姑一眼,示意她过来帮忙。李珍姑姑同样泪眼朦胧的,拉着李阳阳的手哽咽着劝慰几句,好说歹说让他暂时止住了哭泣。   随后两个勉力控制住情绪的人踉踉跄跄地带走了李珍的遗体,已经离开很久,空气里好像还弥漫着某种悲伤的气息。   “我们不是要安抚当事人情绪的吗?”   郁宁安忍不住问道。   “那也要讲方式方法。”   岑微好像知道他在问什么,顿了顿,缓缓道。“像刚刚那种情况,任由当事人发泄情绪,会影响到我们自己的工作节奏的。只能说还好我们不是窗口部门,要是一天需要接待很多群众,你给一个人时间,另一个人时间就不够了。”   “可他们那么难过……”   “总会过去的。”   岑微轻轻地说完这句话,再没说什么,转过身,回去继续工作了。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郁宁安本来在跟前面的岑微说话,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李春晏。   “怎么了?”   他有点疑惑,还是带了点笑容主动开口。   “一会儿跟你坐一起吃饭,可以吗?”   “……”郁宁安茫然点头,“可以啊。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想跟你认识一下。”   前面岑微听到这句,打完饭拿着餐盘坐到郁宁安旁边那张桌子了,给这俩新警留足了空间。   虽然郁宁安有点莫名其妙,但既然李春晏都表明是想交朋友了,他当然不会拒绝。两人在餐桌两边坐下,郁宁安留神看了眼对面的餐盘,同样也是满盘的肉。   吃肉可以快速补充大量气血,对一个术士来说,充足的气血非常重要。   他不由得认认真真地再次打量眼前这个人。   李春晏说话几乎没有口音,很标准的普通话,不像局里的很多侦查员或者技术员,一开口就能听到潞城本地的方言味道。脸上很干净,外表也收拾得利利落落的,看起来个人生活习惯算不错的。眼睛蛮大,圆溜溜的,盯谁都觉得像是全神贯注,就是刘海有点碍眼,从警校毕业的新警很少有留刘海的,他不仅有,还剪得像狗啃。   “你这刘海是在哪剪的?”郁宁安想到这里,脱口而出,“有点潦草啊。”   “室友剪的。”李春晏说,语气平静。“后来他家里出事,回老家了,也没当上警察。我就一直没动这个头发。”   “……”   一瞬间,郁宁安心里的愧疚是半夜坐起来要给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你家是哪里的?”他下意识放软了口吻,“我不是潞城人,老家在两湖那边。”   “我老家在——”李春晏停了停,“也是两湖附近。”   郁宁安笑了笑,“这么巧?”   “嗯,是很巧。你姓郁,是‘稽山罢雾郁嵯峨’的那个‘郁’吗?”   “……”郁宁安差点没反应过来,“对……是那个,忧郁的郁。”   李春晏说的那句诗来自一首七言绝句《采莲曲》,全诗是“稽山罢雾郁嵯峨,镜水无风也自波。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说实话挺冷门的。不过这首诗郁宁安偏偏就知道,因为洛陵郁氏是个极其封闭保守的家族,族里所有的孩子甚至都不出门上学,而是在老宅的族学念书,由族中长辈授课。   所以这些诗词古文、经史子集,郁宁安从小就被家里的长辈拿小竹板追着、打着,按头背过。   可这个李春晏怎么也这么熟悉这些东西,难道这家伙念警校前还是个文科生吗?   “‘郁宁安’,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李春晏又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你是独生子吗?”   “不是,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你呢?”   “我家里人很多,有个年纪比我大很多的姐姐,有个幼弟,还有很多其他亲戚。”   “哦哦,那我也是,我以为你问小家庭。我也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亲戚……”   “我们两个还挺像的。”李春晏笑了一下,这是郁宁安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自然而然的笑容,两枚圆眼弯弯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很有感染力。   于是郁宁安也有点被这样的笑容所动,顺势转到了别的话题:   “两湖离潞城挺远的……你为什么来这里上班了,不回老家吗?”   “我有个家里的长辈在这里,他让我考潞城。”   郁宁安哦了一声,心里了然。大约是上头有人好做事?有亲戚照拂,肯定比回老家好,两湖又不是什么很发达的地方,远不如潞城。   当时他考到隔壁金城,也是抱着再也不回洛陵的念头,正好潞城有合适的岗,毕业直接工作,不用回家,怎么都好。   他实在不愿回郁氏那座泗山的老宅。那座阴森幽暗的宅子里,总觉得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更别说家里还有那么多奇怪的规矩、奇怪的要求……好不容易逃出来,他真的不想回去。   可是他大哥还在家里。   少了他,大哥身边,是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一念及此,郁宁安神情一黯,连餐盘里浓油赤酱的大块红烧肉都吃不下去了。   “郁宁安,你会想家吗?”   “会……”   “那你想过回家吗?”   “想过,我大哥他毕竟——”   郁宁安打了个寒噤,下一秒,直接推开餐盘站了起来。动作之突然,把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岑微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不太想聊这个。”郁宁安垂着头,用力闭了闭眼,再抬首时紧紧盯着对面的李春晏,试图从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找出点什么。   可李春晏只是状若无辜地与他对视,平静道:“好,那我们不聊了。”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郁宁安连话都没有说完,捧着吃到一半的餐盘,转身就走。   岑微在边上看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非常客气地对李春晏笑了笑,帮郁宁安打了个圆场:“他昨晚加班写材料,估计忙着回去补觉。小李是不是?你别太在意。”   “我没事。”李春晏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我只是想跟他说,我也很想家。”   “啊?……好,我会转告他。”   岑微也没再继续吃饭,直接回到办公室,郁宁安果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怎么了这是。”   他走到郁宁安身边,后者脑袋低低垂着,眼神放空,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不想说也没关系,在外漂泊,想家很正常。你看我都这么大了,偶尔也会想回到父母在的那个老家。”   郁宁安还是没说话。岑微看他这样,心里一软,想到初入职的自己,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想要逃离工作的重压,甚至直接撂挑子不干。   便伸出手,揉了揉郁宁安垂下来的脑袋。别说,毛茸茸的,手感挺好。   郁宁安被呼噜了这一下,才抬起头,说:“师兄,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   “小李吗?他让我跟你转达来着,说他也很想家。”   “只是这样?”   “不然呢?”岑微一笑,“你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以前不是不认识吗?”   “可能是默契……吧。”   郁宁安没再多说,心里却一阵惊疑,一些怪异的直觉萦绕心头,怎么都无法回避。   在跟那个李春晏对话的时候,某个瞬间,心里竟然出现了一种想要竹筒倒豆子的冲动,恨不能把所有深埋心底的秘密告诉眼前这个人。   这冲动出现得如此之突然,根本不像是彼时彼地应该出现的情绪。   身为一个术士,郁宁安不得不怀疑,这会否是某种咒术。   如果真是咒术,为什么要针对他呢?李春晏究竟是什么人,能毫无痕迹地使用这样一种咒术?   圈子里又有哪个世家,有这样厉害的家传本领?   几天后,岑微突然想起上次珠街所那个家暴的事情一直没下文,就让郁宁安打电话问问珠街所,当事人恢复得怎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来复检。   郁宁安一个电话过去,对面说那家的情况他们一直都有关注,现在好像有点和好的迹象了。也许是男方道歉成功,又或者是两个人谈拢了,最后不一定真的会离。当然,他们肯定会提醒一下女方过来复检然后拿鉴定结果的,这个放心。   “这么惊讶吗?”   岑微看着郁宁安脸上那震惊的表情,一下笑出声了。   “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郁宁安挂好听筒,都快无语了,“她都被打成那样了啊?”   “基层嘛,就是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岑微倒是毫不意外,“生活不是真空世界也不是学校那种象牙塔,哪能事事尽如人意。”   “可是很没道理啊!那男的下手这么狠,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去求女方原谅?”   岑微只是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滑着鼠标滚轮:   “没办法,生活本来就很不讲道理。”   【📢作者有话说】   请眼熟李春晏,这小子后面还有戏份~   感觉岑微这个长兄如父……说是师兄,其实就是师父带徒弟嘛,太关心俺们小郁了~ 第10章 “尊重客观,尊重死亡”   难得准点下班,郁宁安琢磨着要不要路上买点菜,回去自己做饭吃。   不是他自夸,比起岑微,他做饭的本事还是强很多的。   岑微做饭有个特点,精确。每次都要仔仔细细对着菜谱做——注意,是每次——放多少水、切多大的块儿、用几克油盐酱醋糖,非得完全符合菜谱要求不可。如果条件允许,郁宁安觉得岑微甚至会搞个实验室那种电子秤放到厨房的中央岛台上,便利他随时食材上秤。   就这么认认真真、大动干戈地做一次菜,等端上桌,郁宁安还是没法昧着良心硬说那是美味。充其量算是不错、好吃,离美味佳肴的标准还很远。   对此,岑微倒是不沮丧,能做成这样就挺好了。   直到他吃到郁宁安做的饭菜。   郁宁安做饭也有个特点,随性。食材看着切,油盐看着放,水多水少,随增随减,都看着来。偏偏每次做出来都是色香味俱全,卖相稍微差点,毕竟也没个摆盘调色什么的,真吃到嘴里,除非味觉失灵,否则任谁来都要竖起大拇指。   第一次吃到郁宁安下厨的成果,岑微就非常认真地表示,古有封刀挂剑,今有封锅挂铲,从现在开始,灶台案头的工作他就不打算负责了,以后全部交由小郁同志接手。   郁宁安说:我要是拒绝呢?   岑微说:那就点外卖。   郁宁安赶紧点头:我做,师兄,以后都我做。   “糖醋排骨吃不吃?”   郁宁安把头探出去,开始报菜名。   “太甜了。”   “那肉沫茄子?”   “太油了。”   “师兄你是不是又想点外卖了。”   “我就是不想洗碗。”岑微理不直气也壮,“都周五了,干嘛自己做?走,我们出去吃。”   岑微家住在东山水居,离小区两条街的位置有个小型夜市,还有一整条街的馆子,有时候回来晚,两个人就会从那里经过,沿路买点夜宵。   夜市上卖什么的都有。郁宁安最喜欢一家砂锅,汤底用的是炖煮一夜的牛骨汤,吊出来的粉丝晶莹剔透,挂满浓汤,配上豆腐丝、贡菜丝、海带结和纹理分明的牛肉片,那叫一个鲜香。   岑微以前睡眠差,气血也很弱,吃太多肉食荤腥反而会让他气滞血瘀,不仅难以消化,还会更加没有胃口。自从郁宁安住进来,每天都睡得很好,偶尔吃点荤腥也没事,再加上郁宁安自己爱吃肉,各种红肉白肉换着做,岑微跟着吃,气血一点点补上来,连唇色都比之前看着红一些。   用郁宁安的话说,这叫药食同源,吃对了,比天天保温杯里泡枸杞还有用。   两人沿着夜市街慢慢地走,砂锅摊前队伍排成长龙,郁宁安只好另觅美食,转悠半天,岑微买了两个包子,个头极大,巴掌摊开都包不住的那种。   这家老板据说有独门秘方,本来尺寸就夸张,还能兼顾皮薄馅大,面皮格外喧呼,按一下就腾腾地蒸起水汽。撕开一点,里面淋漓的肉汁顺着褶皱吱吱地向外淌,荤香四溢。   郁宁安眼馋,走了两步倒往这边瞄了三眼,岑微看着好笑,干脆将另一个包子直接塞进他手里。郁宁安马上就高兴了,捧着包子说谢谢师兄!跟着啊呜一口下去,满口的荤香脂香,尔后眉眼一皱,呼呼地来回吸气,明显是被烫到了。   岑微在边上笑得咽不下去。好不容易咽下去了,问他后面是不是有人追?不然吃这么着急。   “这个好吃——这个好好吃!”   郁宁安净顾着吃了,都没回应岑微的调侃。   两个人中间明明隔着一步距离,周围闹市喧哗,沸反盈天,岑微却能很清楚地听见郁宁安的声音。   就像贴在他耳边说话一样。郁宁安平时说话的音色他很熟悉,调子低沉结实,但不管什么时候说话,都能明白无误地准确传达到对方耳朵里。   周围越吵,这种特质越是明显。有时候岑微甚至觉得郁宁安的声音并不是低沉,而是近乎缥缈空灵,不然怎么能飘那么远,还能分毫不差。   总觉得……这个小郁身上,有很多他暂时不能理解的地方?   到家后,趁岑微去洗漱,郁宁安又往客厅的正中间一站,试图找到一些关于镇墓兽方位的蛛丝马迹。   他直觉这四面镇墓兽的摆放位置有讲究,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思索片刻,郁宁安回房找到一本他学咒术时使用的笔记,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答案。   圈子里世家派系众多,彼此间自也有摩擦、恩怨,能时常跟洛陵郁氏的名号联系在一起的,有且仅有一家,就是觋山李氏。   觋山李氏同样是赫赫有名的术士世家,与常年避世的郁氏不同,李氏讲求术行普救,道虽不可轻传,术必施之以善。所以常年行走人间,驱邪除妖、扶贫苦于水火,都是李氏的术士常做的事。   他们更常做的,是混迹于朝堂官场。往上数几百年,历代朝廷钦天监里,几乎都有觋山李氏子弟的身影。   而且两家都是专擅术法与阵法的。同道相争,不对付了几百年,从见面就打,到吵,到仅是互相看不顺眼——末法时代,术法式微,两家的人也越来越少,不是以前那种庞大家族了,见面的机会没以前那么多,想打也打不起来。   但两家不对付是子弟们互相都知道的事。所谓世仇,不过如此。   难怪他看那些镇墓兽的方位,总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这不就是觋山李氏的那什么驱邪阵吗?效果原来也不怎么样,不然上回还能让那蛇人爬到岑微的床上去。   “发什么呆呢?”   岑微拉开餐桌前的椅子,笑着招呼他。“过来吃东西。”   “来了。”   郁宁安分开竹筷,先吃了两口,然后状似无意般问道:“师兄,你家里是不是信风水这些?”   “算是吧。”岑微挟了一筷凉菜,想了想,道:“我客厅里这些小狗摆件,就是我妈找了什么高人,重金请来的。听说很灵的,招财辟邪,什么都管,反正不让我随便动。哎呀,谁知道,人上了年纪就是特别容易迷信。”   “后来你就真没动过?”   “动那个干嘛……时间长了上面一层灰,我擦都懒得擦。”   郁宁安一时沉默。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李春晏。   ——不会这么巧吧?现代社会,本来术士就少,还能刚好是那个跟他们洛陵郁氏作对了几百年的觋山李氏吗?还同一个单位,能巧到这份儿上?   应该……只是个意外?   “陈伊娜那个案子是不是捕回来了。”郁宁安决定换个话题。“我听林警官说的。”   “这两天在补证据呢。一队那边忙翻了。”   “她会死刑吗?情节这么恶劣。”   “那不一定,她父母找她前夫了,在争取签谅解书,两家且得谈个几次的。万一最后真签了,死缓不是没有可能。”   “意思是陈伊娜还有机会出狱?”郁宁安无言片刻,“总觉得这样还不如死刑。等她出狱,六七十岁一把年纪了,父母估计已经去世,女儿也没了,一点精神支撑都没有,很难独自生活下去吧。”   “那你觉得她前夫以后会怎么生活呢。”   “他不是有家庭吗,还有个儿子……”   “所以你也知道的,生活总要继续。”   岑微放下筷子,缓缓说道。   “死亡是一种无法重来的悲剧。一个人的消失,往往影响巨大,会影响到案件里每一个人的生活。可生命本身没有什么重量,轻飘飘的。我们都是学医的,我想你很清楚,快的话,杀一个人只要一两刀,前后用不了几秒钟。”   他的声音轻轻的。   “所有的爱恨,恩怨,都在这样一具脆弱的身体里,血液很快就会流干,爱恨和记忆也就都消失了。所留下的,只有别人对他的记忆;那一瞬间的痛,会演变成持久的怀疑,人们怀疑他应该还在,但他确实已经消失了。这种怀疑,又会被确证为一种无可挽回的痛苦,人们不得不接受,事已至此,一切都结束了。最后,痛苦会被一锤锤地压实,成为一种沉默;提到他时,人们无话可说,爱他的人会在怀疑中反复沉沦,不爱的人很快就会进入沉默。”   “现在你觉得,除了陈伊娜和她前夫,谁还会记得他们死去的女儿?就算是这两个人,又会记得她多久?”   郁宁安张了张嘴,答不出一个字。   岑微望着他,露出一个又是温和又是惆怅,乃至于算得上温柔的笑容来。   “我们是法医,尊重生命,更要尊重死亡。办案子的时候我会说:‘尊重所有客观发生的死亡,是厘清真相的唯一前提’,现在案子办完了,我还是要这么说。如果一个人有活下去的机会,何必逼着她去死呢。”   市府办公室的某张办公桌上,一份人事简历静静躺在那里。   一双手正轻轻将它翻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似乎显得尤其长些,且指腹均有一层薄茧。   简历左上角是一张两寸彩色照片,上面的人笑得有些僵硬,好在样貌颇为出色,眉眼分明,这种证件照里也能显出几分帅气。   右边标着简历主人的名字,下面是一串学习经历,从毕业院校直接过渡到了现工作单位:潞城市公安局刑科所法医科法医。警衔,见习警员。   细长的手指悬停半晌,在单位和名字附近,指尖反复轻点。   “郁宁……安。”   窗外,已经能听到阵阵渐起蝉鸣。满目浓绿,春日过暖,不复温和。   夏风正习习。 第11章 形色惑人   “抛尸?行,马上到。”   岑微放下电话,郁宁安正从门外打水回来,看到岑微已经开始换衣服了,便道:“出现场吗?”   “对,静山分局上报的,说北门所辖区内一个小区发现疑似尸体,让我们过去看看。”   “杀完人之后就扔小区里?这么嚣张。”   “先过去再说。”   郁宁安的新制服已经发下来了,外面天气渐热,这几天他一直都穿夏季执勤服那件短袖上班,下摆不会扎进腰带里,有时候抬手露出细窄腰身,再配上宽肩,岑微已经好几次被负责外宣那帮人发消息追问,什么时候能让你们部门新来的那个小年轻过来帮忙拍点宣传视频,这身板这外形,多适合在新媒体这块发展一下,反诈宣传很需要流量的啊!   对此,岑微只能说好的好的没问题,最近各种案子,确实没什么空,有空一定让他过来拍……   驱车直达现场,事发地所在位置是北门派出所辖区,街道相邻几个小区都是老破小的代名词,车开进大门时路况就堪忧起来,一路咯噔咯噔地到达事发地,现场已经拉起了一大圈警戒线,周围群众沿着警戒线堵得水泄不通,警车来了都不好使。   郁宁安只好走在岑微前面,拎着箱子,在一片吵闹中大喊:“让一让!我们是法医!请让我们过去好吗?”   然后顶着人群的围堵凝视,硬挤出一条路来,便利后面的岑微通行。   警戒线后面,静山分局的几个技术员在拍照记录。那是一片占地面积挺大的杂物堆,最高处是一些老旧家具的边边角角,比如断掉的椅子腿之类的。往下是辨不清用处的各种家庭垃圾。再往下可以看到一截疑似人类手臂的东西,白生生的,直直露在外面,虽然只有一截,但曲线确实很像是人体大臂到小臂的那一段。   天气已经比较热了。穿过人群这短短的距离,再到走到杂物堆附近,郁宁安抽了抽鼻子,除了人群里漂浮的隐约汗味,他其实没有闻到别的异味。   果然,他听到岑微也在小声说:“看起来已经形成尸僵了,一点尸臭都没有吗?”   等技术员拍完照,郁宁安率先一脚踩上那堆破旧杂物,这玩意儿看着不高,走起来还真有点陡。岑微在后面轻轻拎起郁宁安落在灰尘中的白大褂下摆,不出意外,已经拖出一块污渍痕迹了。   到那截疑似人体手臂附近,郁宁安上手按压了一下,没按动。就这么一下,他的头脑已经快速下了结论,身体倒是不信邪,直接顺着大臂往上又按压两下,松开手,回头对着岑微露出一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师兄……这好像不是人类的尸体。”   “啊?”   郁宁安就伏在杂物堆上,拽着那截疑似手臂一个用力,整条手臂都被他握在了手里,大臂末端不是血肉模糊的人体组织,而是一块金属旋钮,和两圈白色塑料。   “……”   岑微一阵无语,感觉自己头顶仿佛淌下几道黑线。“再找找里面,都拿下来看看。”   有下面北门所的同志接应,很快,杂物堆里全部的疑似人体组织都被找到并拼了个大概——当然不是人类的尸体,而是一个人体模型,还是商场里常见的那种。   “……好了,收工。”   岑微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种乌龙也算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了。毕竟隔着这么多杂物,乍一看,确实很像是人体手臂,报警情有可原。   确定无误是虚惊一场,现场的警戒线开始一点点被撤掉,岑微跟郁宁安直接回局里,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了。   到办公室换衣服回家,郁宁安没换,说直接穿回去洗算了,正好家里一套单位一套。岑微不置可否,自己换好衣服,拿着车钥匙出门热车,让郁宁安收拾动作快点儿。   路上经过那条夜市街,郁宁安眼尖,看到那家他吃过好几次的砂锅摊位前竟然门庭寥落、不用排队,顿时想也不想,扭头就说要趁人少买两份带回去。   岑微依言停车,正要叮嘱他别忘了把外套穿上,主要是把里面警服挡一挡,郁宁安已经跟拽不住的大型犬一样啪一下按开安全带,开门下车一气呵成,冲向那个砂锅摊位了。   结果砂锅摊摊主一看有个穿制服的人朝他冲过来,同样想也不想,炉火都没熄,踹开刹车,骑上三轮车撒丫子就跑。   郁宁安一愣,马上跟在后面狂追:“别跑啊!老板我要份牛肉砂锅!”   岑微只好探出身去大喊:“衣服!你的衣服!”   “……老板我不是城管啊!我刚下班想吃你家砂锅啊!”   等郁宁安气喘吁吁地拿到属于他的那份牛肉砂锅,开门上车,藏蓝色的制服衬衫后背已经被热汗洇出一大块印迹。   “下次还敢图省事不换衣服吗?”   岑微笑问。   郁宁安咬着牙,感觉自己简直就是惊魂未定:“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们这身制服在别人眼里是很重要的,也是很显眼的,第一眼看到你,一定不是看你这个人,而是你身上这身衣服。都说撤职是‘扒掉这层皮’,这层皮就是你的身份,你刚刚穿着制服就冲过去,没吓着人家群众算好的了。”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真的不敢了……”   最近岑微的睡眠质量好转很多,不过早睡的习惯还是没改。等岑微睡下,客厅里,郁宁安从自己的影子中唤出强梁,有祂一旁掠阵,他才能放下心,爬到吊顶附近去摸阵法的阵眼位置。   觋山李氏的阵法和阵眼的位置并不都在一起,这是李氏和他们郁氏布阵最大的不同。郁氏布阵往往遵照阵眼即阵法核心的常识,也就是说,阵眼一定是阵法的最中心;李氏布阵爱藏,阵眼与阵法本身分离,虽然不会距离太远,但一个东一个西是常事。   郁宁安倒不是抱着破阵的心思来找阵眼,他只是想确认,这到底是否真是李氏的手笔,又到底是什么类型的阵法,他好再布一个类似的,来加强效用。   沿着吊顶摸了半天,一无所获,反摸了一手的灰。郁宁安不由得有点沮丧,他没跟李氏的术士打过交道,难道觋山李氏盛名在外,实则确有几分本事,藏阵眼这种事手拿把掐?   要不干脆不找了,直接布一个镇星衡平阵,管他什么妖邪什么其他阵法,一律镇压了事?   他心里不停琢磨这事,没留神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等反应过来,一个此时此刻他不想听见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你爬那么高干嘛呢?”   “……”   郁宁安魂飞魄散地僵硬转头,下面岑微的视线已经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转移到强梁身上了。   “你还养猫啦?怎么之前都没看过这个小家伙。”   说着弯下腰,摸了摸同样僵硬的强梁的脑袋,见后者不反抗,直接一把抱了起来。   “好可爱啊,这是玄猫吗?”岑微笑眯眯地又摸两下,“我又不会不让你养,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对,我就是怕师兄反对,所以一直没敢说。”郁宁安强行解释道,无视了强梁向他发来的求救信号,心里惊讶至极,岑微是怎么看到强梁的?   祂可是十二傩神之一啊?   “哦那个,我爬上来是因为……祂把我给祂买的小球叼吊顶上了,我想着,还是找出来比较好。”   强梁:“?”   “没事,它爱叼就叼吧,小猫都喜欢藏东西,找不到就算了。”岑微毫不介意,抱着黑色小兽呼噜两下脑袋,感觉跟呼噜郁宁安的脑袋手感差不多,都毛茸茸的。“它叫什么名字啊?”   “小黑。祂叫小黑。”   强梁:“??”   “它真的又可爱又帅气,眼睛是金色的诶……你以后别关着它了,让它白天在家里多跑跑。”   强梁:“???”   啊我也要跑吗?我吗?   “好。”郁宁安艰难点头,“都听师兄的。”   一场风波化解于无形。岑微是出来喝水的,本来睡醒就迷糊,喝完水,又迷迷糊糊地回卧室去了。   徒留一人一兽在客厅里,互相拿眼刀子剜对方,想甩锅又甩不掉的一副形容。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只叫小黑的玄猫了。”郁宁安蹲下来,对强梁一脸严肃道。   强梁冷哼一声,一对尖耳高高扬起,压根不理他。   “忘掉你傩神的身份,跟着我和师兄混,少不了你的好处。你难道不想尝尝猫条的滋味吗?……吃过猫条吗你?”   大约是想起方才那个温暖柔软还带点洗衣液香气的怀抱,强梁舔了舔爪子,犹豫片刻,颤颤巍巍地尝试喵了一声。   “好猫!真棒!”   一人一兽——不,一人一猫在客厅里击掌,就此达成和平协议。   毕竟,人类就是这样一种极其容易被各种形色所惑的生物呢。   眼见便是实,耳听便非虚吗?   次日上午十点左右,城南明海区大学城一驻校派出所上报警情,某校一学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刀捅死了他的同学、同时也是他的室友。   正值毕业季,熙熙攘攘的校园里,岑微与郁宁安立刻赶到现场,嫌疑人已经被派出所的同志上铐带走了。   擦肩而过时,郁宁安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股煞气缠绕在那名年轻的嫌疑人身上,阴冷刺骨,像一个不吉的诅咒。 第12章 天花板上的玻璃弹珠   你有没有在夜深人静时,听过天花板上、或者是床下,传来砰的一下,那种清脆声响?   就像楼层与楼层之间还有一个狭窄夹层,或者地板与床的缝隙间,有一个稚童正在玩闹,手里拿着一枚玻璃弹珠,反复砸落,又反复拾起。   砰的一下。咕噜滚动。砰的一下。咕噜滚动。   如是重复多次,阒寂无人的午夜时分,所有人都睡去了,只有你,听到了这串声音。   而当你抬起头时,那块纯白的天花板,似乎与你之间的距离格外近。   头顶薄薄的楼板,是否真的承载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闹童,不停地投掷手中的玻璃弹珠,只为了一时玩心?   王成瞪大眼睛,越来越怀疑,天花板里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件事他跟宿管讲过,后者是个中年阿姨,平时就对他没有好脸色,听到他总是反映这事,有一天领着他到楼上那间宿舍去看了,给他拿了个手电让他趴地上找了几遍,然后不停追问:没有吧?这下你放心了吧?   说完拽着眼角露出一个冷笑,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摇曳着她那个肥胖的腰肢,再没管他,将他丢在一个陌生的寝室里,径自走掉了。   王成当时就醒悟,跟这种无知愚蠢的老女人没什么好说的。这种女人一旦上了年纪,非但不会变得友善,只会愈发精明市侩,见人下菜碟。他知道的,他妈就这样,跟不同的人说话有不同面孔。   他决定再继续向上反映。后勤部也是管学生事务的,他给后勤部打过好几次电话,终于来了一个装模作样拎着个维修箱的大爷,爬到他床上敲了天花板几下,甚至都懒得多装几秒,连那个维修箱都没打开,直接告诉他:可能是楼板建材热胀冷缩,导致的空洞,有风灌进来就有这种响声。你不是大学生吗?这都不知道?大惊小怪的。   说完拎着他的维修箱原样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听到了室友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这是他一直很讨厌的地方,他的这些室友们一个个太没人样了,娘儿们似的,有话不当面说,每次都背地里议论他,说他坏话。   他就不明白了,到底有什么不能当他面说的?不就是想笑话他小题大做吗?可这帮人一到夜里睡得跟死猪一样,还打鼾,比打雷还夸张,轰隆隆作响。他开学就说过自己神经衰弱,这帮人从来都不知道体谅他,一到晚上,打鼾的打鼾、玩游戏的玩游戏,弄出许多噪音,害他没法好好学习,只能干躺着睡觉。   睡又不睡不着,睁眼就是那个天花板。好不容易熬得这帮人都睡了,他也没心思下床再学习,偏偏天花板上又总会传来那种玻璃弹珠落地的声音。   王成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干脆在一个夜晚略微站直身体,踩在自己的床上,尽力用耳朵贴近天花板,死守着那里。半晌,他已是腰酸背痛腿抽筋,想要放弃,耳畔终于传来那一声——   砰。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如此清晰。   一道冷流自他的尾椎骨向上蹿起,像他在金工课上磨锤子时不小心碰到的电流一样,唰地一下,涌遍全身,打得他背脊瞬间发直。   他无比确信,这就是那个无数个深夜里惊扰着他,令他不得安眠的噪音。   他头顶这块天花板里,就是有一枚玻璃弹珠,在被人反复不断地抛掷、拾捡,抛掷、拾捡,直到天明。   为了什么,他想不出来。反正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每次一到人生转折的重要时期,总有这样那样的莫名事件,惊扰着他,害他无法全情投入,输掉每一次关键考验。   如果小升初的时候他爸没有记错时间将他送错考场,他早就考上实验中学了;如果中考的时候他妈没有做那一碗鱼汤害他卡住嗓子、影响状态,他早就考上市重点了;如果高三那年他的班主任和同班同学没有天天孤立他,他早就考上一本了;如果他现在的室友没有天天制造各种矛盾和噪音害他无法好好学习,他早就考上顶尖院校的研究生了。   王成一直觉得,人生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如果只是暂时的一步错了,他还能付出加倍的努力去弥补挽救,可他的每一步都被人推挤着踏上歧途,人生多少艰难困苦,只靠他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变得更好?   他父母也是,总偏心他弟弟。他那个弟弟蠢得像猪,连函数题都解得费劲,天天就会在父母跟前争风邀宠,这种人以后怎么可能会有太辉煌的成就?   一念及此,王成不禁冷笑一声。   他的人生已经不会再变好了。周围所有的这些同学,成绩好的全是幸运儿,一路走来,无数人都在帮助他们;成绩差的看上去这辈子完了,可一个两个的,家里都有钱,混个文凭就回去接手家里的厂子。他呢?他有什么?   王成比谁都明白,自己是一无所有的人。只是拿到一纸文凭,一定会被社会上那些人嘲笑。说到底,一个还不如职业大专的民办三本文凭,出去之后能干什么?现在这个社会这么卷,没有研究生学历,他还怎么翻身?怎么赚大钱?   “我知道是你干的。”   王成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抓住了室友赵益明的衣领,狠狠刺下那准备许久的一刀。   “你以为我会永远不知道吗?那个绿色弹珠,不就是你的吗?”   教学楼下停着一辆涂着血红十字的120急救车。   经过车边时,岑微停下了上楼的脚步,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落。司机一看到岑微与郁宁安二人的制服,马上反应过来,拇指一点后排,岑微会意,绕到车后,急救车后面的门已经打开了。   “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法医,想先找你们了解一下情况。”   岑微说明来意,车上的急救医生和担架员便主动下了车,简单陈述了他们到达之后的急救过程。   急救车接到120指挥中心调度信息后大约五分钟即到达事发现场,担架员和急救医生率先上楼,事发地在学院A座教学楼A302教室,他们进入教室时,伤人的那个学生已经被见义勇为的同学和老师们控制了起来,强行带去别的地方,A302教室中只剩下了那名受伤的学生和一名负责看护他的男同学。   学院本校的校医其实才是最快到达的,但是现场出血的程度非常夸张,显然不是校医能应付的,所以校医没有敢动什么,只是指挥那名男同学帮伤者尽量止血,还没动手,120急救医生已经赶到。   “出血的程度很‘夸张’?到什么程度?”   “失血可能已经超过一千五百毫升……甚至更多。在我们到之前,就已经是这个程度了,尽管我们到之后做了相应处理——不,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血流得实在是太多了……”急救医生眉头紧皱,回忆起刚刚的画面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负担。“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伤者停止呼吸。我没有准确计时,可能从我们到达,接手急救,到他停止呼吸,前后也就不到一分钟。你们也是医生,都知道的,一分钟……实在是太快了。”   岑微点点头,没有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只是提醒急救医生保存好接诊记录,后面会有别的同志再找他们问话。   郁宁安则从路上偶然见到那名被带走的嫌疑人后,就一直没说话。甚至不用他操控,左腕间的红线已经主动解开了暗扣,悄悄缠了一部分在他指尖。   那名嫌疑人身上,存在着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又或者是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不干净的,违背天道法则的。   某种,不洁之物。   进入A302教室之前,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已经顺着楼道的穿堂风,钻涌进郁宁安的鼻子里。   他们在楼下耽搁那一会儿,物证科的同事们已经将现场痕迹证据固定完毕。掀开警戒线,一步拐进室内,偌大教室中,就只有他们两个,和仰卧在地的死者。   以及满地喷溅的淋漓血迹。   地板、课桌、墙壁,甚至是教室后面的那块黑板。   血迹铺天盖地、满目狼藉。   当众持械行凶,凶器倒是不用百般推理搜寻,现场很多人都看到了,凶手所用的是两样凶器,一把单边开刃的水果刀,和一柄金工锤。   那柄金工锤据说是这个学校的金工专业课上,每个人都要自己动手制作的结课作品,谁曾想会被凶手拿来用作杀人武器。   郁宁安俯身弯腰,死者没来得及阖上的双眼中,仍还残留着惊惧、痛苦与巨大的不可置信。   在这届机械制造专业大四学生的最后一次班会课上,每个人都觉得签完各种材料之后,学校就会给他们发那张毕业证书了。那是他们四年努力的结果,一纸文凭,证明着他们在这座校园里度过的漫长光阴。   可本该一切顺利的这最后一课,突然就被血腥杀戮的阴霾所笼罩。且凶手与死者,竟都是他们身边的同学。   郁宁安抬起头,教室的窗户大开着。   夏风涌动,日头正盛。   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就要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种……偏执型的人,生活里要是遇到,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   大家新年快乐哦! 第13章 一把紫薇尺   初检结束,岑微判断被害人很大概率是因两处锐器伤引发了失血性休克死亡,正如那名急救医生描述的那样,从现场血液痕迹来看,被害人出血量非常惊人。   而被害人身上,腰腹处有一道刺切创,可能导致了脏器破裂;颈部有一道切创,可能割断了颈动脉;太阳穴附近另有一处挫裂创,可能是那柄金工锤所致。   三道伤口,道道都有致命风险。凶手的动作无疑是精准的,也是巧合的,在学校这种拥有一定治疗条件和防卫力量的地方,能在极短时间内致人死地,还是需要一些运气。   “你怎么看?”   岑微大致检查了一遍被害人的身体,仰起头问道。   郁宁安应了一声,绕尸体半周,蹲下来用手指再次沿着尸身粗略按压一遍,道:“这处钝器伤的力度应该达不到骨折的程度……要回去复检才知道。我倾向致命伤是腰腹这一处。凶手要么是动手时机隐蔽,要么是动手速度太快,被害人的手上无明显抵抗伤,可能是事发突然,再加上现场有其他人阻拦,凶手只来得及捅这两刀、再加上锤这一下,就被架开,二者之间没有更多纠缠。”   “颈动脉被割断同样会导致大出血,你为什么觉得是腰腹这一处伤口致命?”   “我也不能肯定到底是哪一处致命,但我想了一下,凶手从他包里、身上,或是其他某个地方,掏出刀——被害人既无防备,那持刀位置应该是视线以下——先刺了第一刀,也就是腰腹处。被害人受伤吃痛,会下意识想要确认伤口,或者捂住伤处,这时凶手亮出刀刃,在被害人脖子上制造了第二个伤口。现在刀在眼前,被害人已经彻底反应过来,夺刀或者闪躲,都有可能;无抵抗伤,应是以闪躲为主。后面的锤击和现场混乱中,被害人已因大量失血无法动弹,脖子的伤口最明显,他一直想要捂住颈部伤处,才会让他的手臂——”   指了一下被害人蜷曲在颈边的手臂,“呈现出这样的姿势。如果颈部是颈动脉被割断,血液应该会喷射状大量涌出,也就是课桌上、地上这些散射状的血痕,但现在这些血痕更像是血雾……反观腹部这处刺切创,从这里向外蔓延的血痕,以及地上这一大滩血迹,都说明了创口导致的出血量。所以我认为,凶手的第一刀,就是最致命的一刀。”   岑微点了点头,镜片下眉眼微弯。   跟第一次出现场时的郁宁安相比,现在站在他身前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已经是一位相当成熟与合格的法医了。   尸体要送回局里复检,郁宁安跟岑微打了声招呼,自己跟着一队两个侦查员去了一趟凶手和被害人曾经住过的寝室。   在现场时,他几乎感觉不到那种曾在擦肩而过的嫌疑人身上感受到的阴冷煞气,因此他断定,行凶前后,也就是在那个A302教室里,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越过警戒线,郁宁安轻轻揭开左手手套一角,红线极隐秘地顺着他衣角向下滑去,转眼消失在这间六人男寝满地的杂物中。   这所大学的住宿条件颇为不错,一间六人,左三右三,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上床下桌。嫌疑人叫王成,床铺位置在中间,被害人叫赵益明,床铺位置在王成床位的对面右手边,靠近房门。   越靠近王成的床位,那股隐约煞气就越明显。   郁宁安抬起头,天花板上,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墙皮少许脱落。   “我问了宿管和他室友许威了,王成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个寝室的,他大一的时候跟原寝室闹矛盾,辅导员跟宿管协调了一下,大二开学才把他换到现在这个寝室。但他跟现寝室的几个人也处得一般,尤其是跟赵益明,有过两次以上大的冲突,闹到打架的那种。”   林晓就在他边上翻看线索,见他好奇天花板上那处痕迹,便顺口解释道。   “宿管说,王成一直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什么玻璃弹珠之类的……那种都市怪谈,宿管肯定不会信。不过还是带他去楼上对应寝室查看了,结果当然是没什么。后面他一直反映这事,学校后勤部也来看过,都说没东西。王成还是坚持,好多次自己爬上床贴着天花板听,把那里的墙皮都蹭掉几块。”   “那你觉得呢。”郁宁安忽然问,“天花板里是不是真有东西?”   “怎么可能。”林晓一愣,继而笑了笑,“这些都市传说都是附会的,难道你信吗?”   郁宁安打了个哈哈,没有多说。   红线也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他腕间,安稳缠结,仿佛从未松脱。   王成的感觉其实是对的,阴冷煞气的源头就在他床位的正上方,也就是那块天花板上。周围人多眼杂,郁宁安不好多做什么,只是审慎地又看两眼那处被蹭掉墙皮的天花板,直觉里面应该不是什么实力强大的妖鬼,倒更像是某种借地修行的精怪。   人之假造为妖,物之性灵为精,人魂不散为鬼。天地乖气,忽有非常为怪,神灵不正为邪,人心癫迷为魔,偏向异端为外道。   一来一往即为因果,他经办了这个案子,就有了一份因果。   他必须要找个机会……再探一遍这个地方。   一步迈出寝室,迎面走来一个李春晏。郁宁安侧身让出一条通路,李春晏压根没注意到他动作似的,肩膀差点撞到他,自顾自进入寝室,余光都没给一点。   郁宁安有点微妙的不悦,心想什么人啊真是。下一秒他就发现,李春晏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间寝室里那处被蹭掉墙皮的天花板给吸引了。   再结合之前李春晏的试探和他对此人的猜测,其身份好像已经呼之欲出了。   就算不是出身觋山李氏,也绝对是圈里的术士无疑。   郁宁安站在门外,意味深长地看了门里的李春晏一眼,慢慢摘掉手套,转身离去。   案情分析会上,岑微与郁宁安确定了被害人赵益明的具体死因,的确是死于两处锐器伤导致的大出血无误。一队的侦查员们则提到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细节,王成现有的三次口供里,认罪态度良好,但是他坚称,是赵益明天天在寝室里制造噪音,害他患上了噪敏症,还带头孤立他、对他进行校园霸凌。   至于是什么噪音,王成供述称是一种玻璃弹珠砸在天花板上的声音。大约三个月前,他和赵益明爆发过一次剧烈冲突,之后他就办理了外宿,只有偶尔几次在学校寝室过夜。噪敏症的毛病则一直跟着他,走到哪都睡不好,整日浑浑噩噩,无法正常思考和学习,他这才暗暗怀恨在心。   直到上周留宿,寝室无人,他在赵益明的抽屉里发现了两枚绿色的玻璃弹珠。这让他确信,就是赵益明制造了那些声音,断送了他考研的出路。   “他说他有噪敏症,病历呢?诊断证明呢?”岑微皱眉,“他是不是还说自己有其他精神问题?”   “让你说对了。”徐渭南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翻了一页,拽着嘴角,嗤笑一声。“不管什么病历和就医记录都是无法提供的,因为他压根儿没去医院看过,嘴皮子一碰就说自己有噪敏。我都没听说过这个病……他还说自己有精神病,高中到大学都被同学和室友霸凌过。他要是一直坚持这一点,我们只能等他捕回来之后带他去做鉴定了。”   郁宁安全程没有多说,只在会后悄悄拉住粟米,问他们有没有找到王成所说的那个“绿色玻璃弹珠”。   粟米摇摇头,他们已经将当事人所在寝室、案发现场以及后来校方师生控制王成的那个办公室都仔细梳了一遍,确实没见到所谓的那种弹珠。   想想也是,玻璃弹珠这种东西总是跟童趣、童真或者蒙着一层古早滤镜的上世纪旧事联系在一起,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现在的大学寝室里。   得到粟米的回答,郁宁安心中一定,已是明镜似的。当然找不到了……就算之后再在王成的外宿住所里能找到其他有用的证据线索,也绝对不会包括那两枚玻璃弹珠。   无论王成的供述多么言之凿凿、板上钉钉,也绝不可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从一开始,他便已陷在一个巨大幻梦里,这幻梦不惑旁人,只惑他。   精怪形色惑人,身陷其中之时,往往只有不得自拔,哪有余裕脱困?   当夜凌晨,郁宁安叮嘱强梁——不是,小黑——在家看顾好岑微,莫让秽物趁虚而入;自己则隐蔽身形气息,悄然翻进白日里曾去过的那间寝室,警戒线长长拉起,四下里阒寂无人。   天花板上,阴冷煞气盘旋凝结,几乎要滴下水来。   郁宁安眼神一沉,红线滑落指尖,正要布阵,一个同样轻悄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他心里登时砰得一跳,赶紧在附近找了个位置隐蔽起来。   脚步声最终停在那间寝室前。   遍洒楼道的森然白光下,李春晏默不作声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铜制小尺,那尺细而窄,上面密密刻着一些古文字和符号,就是没有寻常量具该有的长宽刻度。   而郁宁安盯着那把铜制小尺,心中惊疑如海潮,凭波翻涌。   ——那是觋山李氏子弟人手一把的法器,紫薇尺!   【📢作者有话说】   (登场)(鞠躬)(清嗓子)是的没错,我们小李警官就是觋山李氏的术士!   李氏的尺子都是自己手工做的哦~   (怎么不算一种手工达人呢我说) 第14章 凌晨的辩论赛   之前猜测种种,事实真到眼前,郁宁安一时间还有点回不过味来。   李春晏不仅是术士,还是跟他们洛陵郁氏不对付了几百年的觋山李氏的术士,还跟他同一个单位……   世上真有巧成这样的事?   觋山李氏的紫薇尺,郁宁安略有耳闻,乃是李氏子弟接触家传术法后,自己亲手磨制的一样法器。磨蚀成什么样、上刻哪些文字与符号,都由制作者本人来决定,基本上每一把紫薇尺都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只有使用者,必是李氏子弟无疑。这是圈里稍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的事,就像他们郁氏的红线铜钱,能手持这样一柄六爻铜钱剑,自然便是郁氏的术士。   紫薇尺既出,李春晏一步迈进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垫在紫薇尺下,左手屈指在尺端一弹,铮然一声脆响,一股音波以那铜尺为中心,向外逐圈扩散。   天花板上,一条长蛇渐渐显出身形。周身鳞片俱黑,蛇躯细长,盘踞在王成床铺上方的墙皮剥脱处,蛇尾尖利如针,直扎进楼层夹缝间,将身躯整个吊在半空。   黑蛇有一颗与身躯不相匹配的硕大蛇首。颈部愈往头部去愈粗壮,蛇首上眨着一对眼睛,不同于寻常蛇类,竟是横瞳人目。   两颗眼珠黑白分明,盯着李春晏手中那把铜制小尺,滴溜溜转动着。   而蛇信嘶嘶吐着,一片沉默中,缓缓口吐人言:   “李家小辈,这是何意?”   “有人死了。”李春晏平静说道,语气不卑不亢。“前辈隐于市,独来独往,那么所有因果业报,应该由前辈自己来承担。现在有人死了,因果当然要应在前辈身上。”   郁宁安在旁边听到他说话,心想这家伙跟一条钱蛇说话这么有礼貌,跟人类说话倒不见这么乖觉,真是个怪人……   “是吗?”钱蛇嘶嘶吐信,嘿笑一声。“我在这地方修行,事情我都已知晓。李家小辈,我且问你,那人是我杀的吗?”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如果前辈没有暗中引诱,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产生恶意和杀意,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人。”   “你是人类,自然会相信同族。我又不是人,干么要信你这套说辞?更何况,人类本来就是容易产生恶意和杀意的动物,你与其在我这里耍你们李家的威风,不若再回去问问那个杀了同族的人类,他的内心,到底怎样想?”   李春晏一时沉默。郁宁安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答,因为目前对王成的三次讯问中,后者认罪态度还是比较良好的——意思就是,王成没有不承认是自己杀的人,从动机到作案工具的准备、作案过程,王成在三次审讯中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前后基本一致,逻辑没有明显毛病,供词非常稳定。   但现在是在跟这条狡猾的钱蛇对质,哪能露怯?郁宁安一瞬间恨不得把李春晏薅下来自己上去说——不是,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李春晏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钱蛇确实没有亲自动手,但是制造幻梦让王成沦为一把杀人的刀,而钱蛇是操刀人,这总没错吧,还要在这里狡辩吗?   人类是不是容易产生恶意和杀意的动物,这点按下不表,你钱蛇难道不是一种以诱人入歧途为乐的精怪吗?那两枚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绿色玻璃弹珠,怎么可能与这条钱蛇无关?   “一个人在溺水前,只会想要抓住所有他能抓住的东西,即便那东西不是一根稻草,而是一条狗的尾巴。”   李春晏再度开口,还是那么平静。郁宁安开始有点佩服他了,这人听钱蛇如此狡辩,还能不动怒,看来心机深沉,颇有城府啊。   “你用洪水淹没那个人的头顶,他为了呼吸,只能抓住一切机会逃出去,就算是用刀割断别人的喉咙,他也无所谓了。所以,前辈,制造出洪水的人,难道不该承担这份因果吗?”   “……”   钱蛇默然半晌,只是冷笑:“我说了,你回去再问问那个人。我只是让他看清了他自己,他的想法、作为,我从未干涉。连会看到什么,都是他自己决定的。一个人要是站在悬崖边,我自不敢推他、搡他,可他站在平地上,我推他一把,让他遵循自己内心的指引,这算什么因果?……他还得谢谢我呢!李家小辈,你的心里,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动心起念,也是因果?”   李春晏明显又被问住了,一下子没接上话。   郁宁安在旁边听得想扶额。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有礼貌,大半夜不睡觉,是为了来跟这条钱蛇打辩论赛的吗?   什么心机深沉颇有城府啊,愣得够可以的!   钱蛇见李春晏久不回话,一对横瞳人目冷冷瞥他一眼,嘶嘶两下吐信,蛇尾尖利,带动蛇躯,向楼层夹缝间愈发退去。   郁宁安马上明白这厮是要跑。李春晏反应同样极快,垫着紫薇尺的右手改为握持,手腕翻转,口中轻诵八字咒语,紫薇尺如剑飞去,正中钱蛇面门、双目之间。   钱蛇吃痛,重重摔在床铺上,又几下翻滚,跌落在地。被击中的面门滋滋冒着少许白烟,这一下显是力道不轻。   “前辈,你今日走不了。”   李春晏半蹲下来,以尺端轻敲钱蛇双目之间,钱蛇一时无言语,细长的蛇躯盘作一团,尖利蛇尾也萎靡着,不敢稍动。   “……几百年了,你们李家的尺子还是这么厉害。”   钱蛇像是终于缓过劲来,“以前是差人捕快,现在是条子,急公好义,不见得是好事……!”   李春晏道:“惭愧,只是临行前家里长辈交代了,遇到这种事,我必须来。”   说完,垫起紫薇尺,口中再次轻诵咒语,不过几次吐息,钱蛇已化成一道幽影,投身进那柄铜制小尺中去了。   钱蛇既已受伏,李春晏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映照出面上一片莹光,大约是要跟什么人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动作凝滞许久。郁宁安躲在一边,怕被发现,动作不好太明显,只得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直到走廊里属于李春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郁宁安也没有听到他说话的动静。也许是跟人发消息了,那个电话,最后并没有拨出去。   算算时间,李春晏应该已经彻底离开了。郁宁安再次进入那间寝室,祭出铜钱,红线穿过铜钱正中,在半空悠然浮动。   “太白显化,破妄摧昏;明光照彻,万相归真!”   他以自己的那枚铜钱为阵眼,布下九宫十二阵中行三的太白明光阵,此阵可破妄显真、洞彻一切隐匿污秽,他倒要看看,那条钱蛇是不是在撒谎。   白光如昼,霎时照彻这一小片空间。又如利剑,刺破天花板上那团隐约的阴冷煞气。   郁宁安闭目宁神,再睁眼时,那团煞气几乎要被阵法驱除殆尽,可除了在天花板上有一些残存痕迹,其他地方——比如王成对面、赵益明的床铺,并无痕迹。   那条钱蛇似乎没有撒谎。   还在学校念书时,物证技术学的老师曾经介绍过一个罗卡交换定律,即“凡两个物体接触,必会产生转移现象”,大致意思就是犯罪必留痕。郁宁安当时就觉得这条定律太对了,不仅是刑侦断案,他们术士使用法术也是这样,不可能毫无痕迹,要想溯痕,手段多了去了。   所以他判断,钱蛇应该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撒谎。至少赵益明抽屉里那两颗所谓的玻璃弹珠,就不是它放进去的。   郁宁安收回红线铜钱,抹去阵法痕迹,默然无语地回到家中,轻推岑微房门,小傩神在床尾盘作一团睡得正香呢。   看他终于回返,懒懒掀开眼皮,尾巴翘起来摇了两下,这就算是打招呼了。   一夜折腾,离天亮也不剩多少时间。郁宁安干脆不睡了,盘膝打坐稍作休整,等岑微早上叫他起床,仿若无事地跟着一起上班去了。   好巧不巧在食堂碰到李春晏,二人一打照面,郁宁安看到他眼眶下一小块浅色青黑,心想这人昨晚估计也没怎么睡。   李春晏一无所觉,跟郁宁安对上视线,主动打了个招呼。往后还要一同共事,郁宁安当然不会落他面子,笑着问了声好,寒暄两句,还问他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同桌用餐。   这回李春晏倒是识趣,一板一眼地说不用了,他要跟一队的其他人一起吃。   郁宁安本就是客套,当然不会强求。   打完饭各自分开,郁宁安垂着视线,擦肩而过时又瞄到了李春晏裤子上的口袋,心里一阵胡思乱想。昨晚这人就是从裤兜里掏出紫薇尺的,觋山李氏的尺子虽小,还真有点说法,挺实用啊,跟他们郁氏的六爻铜钱剑一样,又能降伏精怪又能破邪驱秽……   想着想着,思绪打成一团乱结,却忽然一下回过味儿来了。   就算平日里与李春晏没有太多接触,昨晚在旁偷窥他与那钱蛇打完一整场辩论赛,这位出身觋山李氏的术士兼刑警,为人还是比较正派的,甚至可说是有点古板,就跟他们郁氏族中许多人一样。   城府也许有,绝对算不上多深;心机也许有,绝对算不上多沉。   这样一个有点愣、实心眼的人,平白无故,会来刻意打探一个平时没那么熟络的、隔壁科室同事的消息吗?   郁宁安咬着筷子,不知不觉,眼神有点发直。   “想什么呢?”   岑微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嗯……是有点。”   郁宁安回过神来,脊背一凉,一种被人暗中盯上的预感,直令他遍体生寒。   李春晏的背后,究竟是谁在窥探?   【📢作者有话说】   我看李春晏有时候说话真像个人机哈哈哈哈;   郁宁安也挺牛的,在边上听了一夜校园辩论赛(?);   钱蛇,典出《酉阳杂俎》:元和初,洛阳村百姓王清,佣力得钱五银。因买田畔一枯栗树,将为薪以求利。经宿,为邻人盗斫,创及腹,忽有黑蛇举首如臂,人语曰:“我王清本也,汝勿斫。”其人惊惧,失斤而走。及明,王清率子孙薪之,复掘其根,根下得大瓮二,散钱实之。王清因是获利而归。十余年巨富,遂甃钱成龙形,号王清本。 第15章 “大器晚成”   一队所有侦查员里,林晓相对来说是最常跑刑科所的,也是郁宁安比较熟的。   最开始记住林晓是因为这个人不嗜烟,一队个个都是老烟枪,偏他一点烟瘾没有,从不抽烟。后来聊多了就发现,林晓也不嗜酒,是能喝一点,但从不多喝。警队里的老侦查员了,多方调动,听说身材一直维持得很好,看起来是个很自律的人。   他唯一跟自律无关的地方就是情绪。林晓脾气直是全队上下、甚至局里好多人都知道的事,有时候讯问嫌疑人问到一半拍桌子瞪眼,破口大骂,连隔壁讯问间兄弟单位的同志们都见怪不怪了。最光辉的一次战绩是经办某个案子时,市里某领导托人下来找他说情打招呼,被他当面骂了一顿,骂完马上就给监察部门打电话,后面的事不用多说,反正之后好多天连局长见他都绕路走。   年轻的时候这种性格叫刺儿头,现在年岁渐长,还这个样,只能说生来就是倔驴一头,改不了。   郁宁安最喜欢找他套话了。跟林晓讨论案情,基本都是有啥说啥,不带遮掩的。   尤其是这次王成的案子,他又不可能去问李春晏,后者夜伏钱蛇是他亲眼所见,都是术士,万一对话间一个不留神蹦出几句不该说的,后悔都没地儿去。   “王成吗?刚送看守所。”林晓看了两眼手里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确定无误,才收好装袋。“你和岑科长怎么都说王成看到的玻璃弹珠可能是幻觉……我们还一直在找呢。”   “只是不排除这种可能嘛,毕竟王成这个情况,有点像谵妄,那出现幻觉也很正常。”   “好吧,你们是医生,我信你们。”   “王成是不是那种……特别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还真是。”林晓点点头,一脸深以为然。“我们找了好多人过来做笔录,他爹妈和弟弟、邻居、同学,都说他这个人特别自负,特别傲。评价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形容,到‘自负’这个程度,估计他平时的口碑实在不怎么样。我问过王成一次,这家伙完全就是在自说自话,往那一坐就开始跟我吐苦水……我真受不了这种。也就供述的时候认罪态度好点,还算像样。”   郁宁安好奇:“他怎么还跟你倒上苦水了?”   “说他一直被人耽误了呗。”林晓翻了个白眼,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他觉得自己的远大志向无法被人理解,从小家里爹妈就偏心他弟,搞得他活得很辛苦。又说自己是大器晚成,明明只要有一个好机会就能改变一生,可惜一直没机会……我不知道你们法医懂不懂心理那方面的东西啊,就是有一种病叫偏执,你听过没有?我看王成这样就够偏执的。”   “就算他真有偏执症状,也不会影响行凶时的判断力的。”郁宁安回忆了一下教科书上的内容,说道。“心理这方面我略懂一点……应该没记错。算了,你们要是在意,找个精神鉴定专家来看看好了。”   “捕后再说吧。”林晓摆摆手,“要补的证据多着呢,到时候再说。”   林晓走后,郁宁安忙着写别的案子的材料,一时没顾上想这事。第二天侦查部门九点开晨会——郁宁安倒不是关心会议内容,毕竟法医科也不与会;而是本来好好开着会,下面派出所一个电话过来,说赵益明家属跑到王成家里闹事去了,现在所有人都被领到了辖区派出所,所长知道内情,调解得满头大汗,问市局这边有没有说法。   据说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当场黑了脸,说不管我们有没有说法,你是第一天当所长吗?这种情况还要抛下苦主,电话过来问我们?要是这点压力都顶不住,你这个所长趁早别干了!   说完挂断电话,还是黑着脸,问一队那些同样满头大汗的侦查员:这就是你们做的工作?还好下面派出所拦住了,这要是拦不住怎么办?后果你们担得起吗?平时怎么跟家属沟通的?……徐渭南!你现在就带个人,到下面派出所说明情况去!   徐渭南哪敢多说,灰溜溜夹着尾巴马上跑了。   郁宁安会知道这事,是因为徐渭南带走的那个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粟米。   事后粟米还跟郁宁安分析,两人一致认为徐渭南是觉得粟米一个女警,看上去就比一队那些不是老油子就是愣头青的大小伙子们亲和一点。   “你去那里怎么说的?”   郁宁安把中午从食堂带的冰糖心苹果塞粟米手里——这是说好的贿赂。   “我说?哪轮得到我说,净挨骂了。”粟米脸上有些悻悻然。“其实当时徐队过来,老师一开始拦着不放人,我还以为是真有很多材料要叫我写,出来之后心里还庆幸呢……没想到一到那边,两边家属都快打起来了,我跟徐队过去就是挨骂的。”   郁宁安嘴上说那太惨了,怎么偏偏把你带走了;心想还好是你,不然带谁,林晓?李春晏?一队这帮人都跟粟米学学吧……   两个人说完小话,粟米缩在法医科大办公室那张沙发上咔哧咔哧地啃苹果,上午被叫走的时候她表现得挺积极,事后证明她老师刘文明的决定完全正确,现在有点不好意思回去见他,索性在外面躲会儿懒。   郁宁安则在工位上反复思索夜伏钱蛇那件事,他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那是王成错了?难道这个人真有心理问题,导致了偏执、谵妄或者妄想之类的问题?   那两枚平白无故出现又彻底消失的绿色玻璃弹珠……到底是幻是真?   下班一到家,郁宁安就把自己学咒术时用过的笔记再次翻了出来,唰唰翻到精怪杂谈那部分,没记钱蛇。   “……”   不是,当时自己怎么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正发呆,手机一震。他一看,是他大哥郁宁川发来的消息,很简短的一句话:最近怎么样?   郁宁安不禁想象他大哥拿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给他慢慢敲过来的样子,心里一软,很快又醒悟,这不是有个现成的精怪杂谈百科全书可以请教吗?   遂赶紧拨通郁宁川的电话,对面等了很久才接,声音轻飘飘的:“怎么啦小安?”   郁宁安将手机拿到眼前确认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那是郁宁川的声音。   他大哥的声音,什么时候这样中气不足了?   “我给你打视频好不好?”郁宁安温声,跟着放低了自己的音量。   “什么视频啊,我不会……”   “很简单的,我教你。”   说着,远程指导那边接通自己的视频通话,镜头一开,一下映入眼帘的就是郁宁川那张苍白面庞,比上次他强行要求的那张自拍里,脸色又要难看一些。   “哥,你气血真的太差了。”郁宁安咬着牙,“你也来潞城好不好,我照顾你,不要再待在老宅了。”   “我只有这一个地方好待。这事不必说了。”视频里的郁宁川笑了一下,同样轻飘飘的,神色却极平静。“小安,你最近怎样?缺钱吗?我给你寄一点吧。”   “哥……”郁宁安欲言又止,叹息一声,暂时不再说那个话题。“我现在已经工作了,每个月工资够花,单位同事人都很好,部门前辈也特别照顾我。你别担心。”   然后他将之前处理过的离体游魂案和最近经手的这桩钱蛇惑人案,都一五一十与郁宁川细说分明,却没有得到他以为会有的鼓励,反被郁宁川皱着眉追问了。   “我提醒过你的,外面不比家里,在外最好不要轻易动用术法。”   郁宁川有些明显的不悦。   “可我一向谨慎,哥,你知道我的。那些术法用到现在,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啊。”郁宁安辩解道。“而且下面也是我要跟你说的……我碰到觋山李氏的人了。你说巧不巧?竟然还跟我一个单位呢。我看他也出手动用术法了,没见有什么忌讳。”   郁宁川只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他们李氏本就奉行术行普救,他们救他们的,小安,你不要妄动术法。”   “哥,你要是这么说,那我觉得李氏这个规矩还真有点道理。”郁宁安有点不高兴了,“事到眼前,我不出手,难道不算不应因果吗?”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郁宁川话音未落,剧烈咳嗽起来。郁宁安吓坏了,又是安抚又是哄骗,总算是让自家大哥暂时相信他不会再管这些事,神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房门忽然被敲响。   郁宁安下意识说了声进,外面岑微端了碟草莓进来,一看他在跟人打视频,便又退出去一点,不想打扰他。   “洗了点水果,一会儿出来吃点?”   “哦,我马上好。”郁宁安回头,“呃,这是,是我大哥。哥,这就是那个前辈,姓岑,我平时都喊师兄的。”   “原来如此。”镜头那边,郁宁川软下眉目,温和带笑:“岑先生,多谢您照顾我家小安,费心了。”   “啊……没什么的,小郁本身就聪明,一教就会,谈不上费心。”岑微又退一步,“那你们兄弟俩先聊着,我不打扰了。”   顺手带上门,岑微回忆起刚刚视频里惊鸿一瞥,心想那边那位长得这么稚嫩,竟然是郁宁安的大哥吗?不说还以为是弟弟或者子侄辈呢。   就是脸色白得有点吓人了……难道是生着什么病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多工作细节哈哈哈哈,还是比较真实的吧~   最喜欢粟米那段,好萌好鲜活的小警花……   郁家大哥算是初登场啦!   这怎么不算见家长呢(bushi) 第16章 偏执即刀刃   “钱蛇以诱人步入歧途为乐,它最擅长的手段,就是催梦造幻。”   郁宁川听到自家弟弟问起钱蛇之事,缓缓说道。   “所以这份因果,就是要它来承,对吗?”郁宁安有些迟疑,“如果是它诱发了那个凶手心中的罪恶,那么凶手作恶,就很正常了吧。”   “不管哪朝哪代,倘若只是心中起恶念,都不算违反律法。”郁宁川摇头,“凶手心中有恶,你我心中也有恶,普天之下,谁人心中无恶念?只要能够克制,不真去作恶,那就不算什么。”   “如果是钱蛇催化了凶手的梦境,制造了幻觉呢?”   郁宁安思索片刻,连声追问。“比如……它让凶手‘看到’了死者抽屉里有玻璃弹珠,故意让凶手以为,是死者天天用玻璃弹珠制造了噪音,害他不能正常生活,那钱蛇就不仅是诱发了恶念,还误导凶手、嫁祸死者。这算是钱蛇作恶了吧?”   “你不是用太白阵试过了吗?”郁宁川轻笑了笑,“试出什么来了?”   “……”   郁宁安语塞。   说出这个论断的瞬间,他就反应过来,那夜在王成寝室,太白明光阵没有追溯到其他术法痕迹。就算是钱蛇催梦造幻,王成找到那两枚玻璃弹珠的事,也绝不会是在它幻觉授意下去做的。   “而且你要明白,钱蛇擅诱人,但被诱之人会否产生幻觉,效果因人而异。”郁宁川见弟弟说不出话来,接着补充道。“钱蛇本就不是那种强大凶恶的精怪,只是有点小聪明,又有点小毛病。不论是在山野间引诱往来客,还是隐于世市修行,很多时候,就算被其他玄门修者遇到,也一般不会镇压收服这种无大害的精怪。”   “……所以大哥觉得,这个案子里,凶手究竟有没有受到钱蛇的影响?”   “你是衙门的仵作,这是你的案子。”郁宁川停了停,没有再说什么。“岑先生不是叫你去吃水果吗?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当初选专业的时候,郁宁安就纠正过好多次,自己是法医,不是什么仵作。奈何他大哥实在古板,说了好多次都改不过来,索性不提了,任他大哥说去。   客厅茶几上,鲜红欲滴的草莓被盛在洁白瓷碗里,旁边还有一个小碟,看样子里面的草莓已经被岑微吃完了,碟子里只剩下一些青翠的草莓蒂。   郁宁安非常自觉地一屁股坐到岑微身边,岑微体温偏低,中气又弱了点,夏天一到,皮肤凉凉的,郁宁安就爱挨着他坐,感觉他像个人形自走冰棍。   要是在外面跑,暑气蒸腾,岑微会有点烦他总是贴过来;要是在开着空调的室内,岑微就不说什么了,郁宁安身上常有一股热乎劲儿散出来,靠在身边还挺舒服的。   “这草莓好甜。”郁宁安随意起了个话头,“比中午食堂的好吃。”   “那你多吃点,明天就发蔫了,容易坏。”   岑微靠在那里看手机,本想问他那位大哥的事,想想这是人家的隐私,没有多嘴。   “师兄,你说那个王成是不是有点谵妄啊?”   “这得做鉴定才知道了。”   “那……一个人会因为妄想,就去杀人吗?”   “一个人可以因为任何理由杀人。”   岑微放下手机,坐直身体,郁宁安身上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很快侵染了他的肌理。“虽然这个王成是有计划地持刀杀人,不算激情作案,但他动机实在太充分了,不管是嫉妒还是仇恨,一个人想杀人,那理由太多了。”   “师兄是不是办过比这更离谱的案子……”   “确实办过。”岑微想了想,“比如,因为路过村里一户人家,觉得女户主在窗后看他还骂他了,就半夜翻进人家家里把女户主大卸八块;又比如甲乙两人吵架,甲输了,事后越想越气,第二天就把乙勒死了,然后在乙的家里上吊自杀……一个人要是想作恶,总能给自己找到理由。你去问问那些买彩票的,每天都有一个新理由冒出来,骗自己比骗别人简单多了。”   “这些案子怎么都这么——”郁宁安目瞪口呆,“这么不讲道理?”   “人人都讲道理的地方,那是法院。”岑微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吃完记得收拾一下桌子,我洗漱去了。”   “……好,师兄晚安。”   过了几天,科长王庆林出差回来,给各个科室分他带回来的茶叶,岳川香芽,据说是山里农户自己炒制的,不仅香还耐泡,一小包能喝一整天。   分到岑微和郁宁安这里,都是自己人,王庆林就没客气,分完礼物,当场用岑微办公室的杯子和热水泡了一壶,闲坐在沙发上跟两个人聊天。   那茶叶确实很香,茶汤清亮,叶芽碧绿如针,在水中上下沉浮。   王庆林这次出差,是去潞城市辖的岳川县办案去了。案发前,嫌疑人跟被害人夫妇起了争执,过程中推搡男性被害人致其受伤,后面调解赔款,约定每月赔一千。赔了三个月后,嫌疑人发现自己账上少了四千,怎么想都觉得不对,非说是被害人夫妇划了他的卡,导致他丢了一千。被害人夫妇当然不惯着这奇谈怪论,电话争执无果,嫌疑人上门理论,大吵一架,一气之下,嫌疑人操起一把水果刀杀害了女性被害人,男性被害人见状夺门而出,被嫌疑人追砍,同样遇害。   案发后,嫌疑人迅速入山逃窜,岳川县警方撒开警力漫山寻人,终于将这个人抓捕归案。   “那个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郁宁安简直无法理解,“他的卡,被害人怎么能划钱的?”   “问了,说你的银行卡密码谁知道?他说就我一个人知道。那被害人怎么划的钱?他就不说话了。”   王庆林重重叹了口气,一抬杯子,发现空了。郁宁安赶紧添茶,清亮茶汤缓缓注入杯中,等茶水过半,王庆林摆摆手,没让郁宁安再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才道:   “莫名其妙吧!好多案子都这样,莫名其妙的。”   然后不再动杯中残茶,只嘱咐郁宁安以后一定要先泡他送的茶,这茶好,趁鲜喝,陈了就不是那个滋味儿了。   送走科长,郁宁安在头脑中梳理了一遍岳川县那个案子,忽然明白,偏执本身,就足以杀人。   那个嫌疑人夺走两条人命,并不需要多么苦大仇深的理由,只是因为他“认为”被害人在偷偷划走他的钱,那么不需要求证,也不需要思考,他的偏执足以驱动他举起刀刃。   同样的,对王成来说,钻牛角尖是性格如此,越思考,反而越泥淖深陷。   明明觉得自己可以功成名就,现实总是处处跌跤,还要被人骂成眼高手低。王成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在学业上平步青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努力就像泥牛入海,付出了不该有所收获吗?那他的付出怎么没有结果。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短处,归咎他人,比自我反省容易多了。就这样读到大学,高中被孤立,大学还是被孤立。毫无疑问,孤立他的那些人才是错的,他只是想努力学习,又能有什么错?   一个静谧深夜,他听到了一串物体坠地的杂音。那一连串的清脆杂音,就像是——像什么呢?对了,像不像天花板上、楼与楼的夹层间,有一个稚童在玩闹,不断抛下又拾捡手中的玻璃弹珠?   都市传说里都是这样传的嘛。那玻璃弹珠应该还是绿色的,就像——对,就像他小时候趴在地上玩过的那样。   在听到第一次之后,王成开始听到第二次、第三次……无数个不眠深夜里,他已经不关心室友烦人的游戏键盘声和震天的呼噜声了,耳畔着了魔似的,只有那串玻璃弹珠声。   当然了,都市传说只是迷信,不可能是真的。他找宿管和后勤部看过,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现在幻听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他查过,这种叫噪敏,是一种精神疾病。   一定是有人想要害他。   那么,谁才是罪魁祸首?   王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同寝的赵益明。他跟赵益明摩擦不断,就是这个姓赵的,带头孤立他,到处散播他性格差的谣言。大吵一架后,王成干脆搬出了寝室,眼不见为净,不跟赵益明呼吸同一片空气,总能好点吧。   没想到搬出去之后,他还是能听到那串玻璃弹珠声。自己噪敏的情况怎么会这么严重?……对,这都怪赵益明。   返校时,王成回到久违的寝室,趁寝室无人,大肆翻找,终于在赵益明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两枚绿色玻璃弹珠。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那种玻璃啤酒瓶底一样的绿色、甚至是弹珠身上的磨损,都跟他想得一样。   就是这个人,每天晚上都反复弹动这两枚弹珠,让他得上了噪敏症,考研无望,再也不能通过学习来改变命运。   王成确认过了,毕业前还有一节班会课,所有人都要来领文件签字,赵益明肯定也得来。他提前准备了一把水果刀,一柄金工锤,都装在书包里,以防不备还带了一把剪刀,到时候随机应变,看哪个好使就用哪个。   那柄金工锤是他在金工专业课上,一点一点,亲手磨出来的。用这个来结果那个可恶的赵益明的性命,再合适不过。   班会课即将开始,所有人都在乱糟糟地找座位。赵益明身边正好没人坐。王成坐了过去,赵益明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当他是空气一般。   某种隐秘的仇怨,在王成心中如暑气蒸腾。是啊,这个人一直这样,仗着家里有点钱,每天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眼高于顶的东西罢了。   他一定要让赵益明后悔曾经欺负过他。   窗外,夏风习习,日头正盛。   王成从书包中缓缓抽出水果刀,复仇的怒火一刻不停,日夜灼烧,直到此时此刻,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第17章 两个饭局   出门前郁宁安再三叮嘱小黑,一定要守好家,别让坏人进来。   岑微看他神情严肃,笑说干嘛呢?它就是一只小猫,真遇到入室的小偷只能吓得喵喵叫吧,我都怕它被小偷伤着哪儿。   小黑闻言马上在岑微面前原地扑倒,打了个滚,咪咪喵喵地撒娇卖乖。岑微顺势弯腰摸了两把,郁宁安在后面皱着鼻子悄悄比了比拳头,小傩神便哼唧一声,有些不爽地站直身体,甩了甩尾巴,跳上客厅的沙发,尾巴盘好,闭目假寐起来。   “它真的很聪明。”岑微忍不住夸赞,“你看,你一说它就懂了。下次你别骂它了,它肯定也能听懂。”   “诶呦,我那不是骂……就是,指导一下……”   “那你少指导两句,它聪明着呢。”   郁宁安无言以对,临走前再次远程眼神威胁了一下。小傩神头都没抬,竖尾以应。郁宁安越品越觉得那像是比了个中指,奈何已经上车了,想欺负回去都没办法。   难得周末无事,两个人打算出去玩一圈然后下馆子的。岑微想去一家DIY店做手工,邀请郁宁安的时候其实没想到后者会答应,现在的年轻人一般会喜欢打游戏或者运动健身什么的吧……结果郁宁安一口答应下来,还问具体在哪吃,他一定提前查攻略,要吃就吃最招牌的、不踩雷的。   驱车抵达,岑微去找地方停车,让郁宁安先上去,争取占个好位置。柜台后的店员小姐姐笑眯眯的,问团的哪个平台?哪个券?双人券还是亲子券?郁宁安当然答不出来,又不是他买的团购券,只好在门口木桩子一样戳着,等岑微上来解救他。   “我们是双人券。”   还好岑微很快就到了。验券完毕,郁宁安走在前面,一路穿过带小孩的妈妈们、带男友的女生们、带闺蜜的姐妹局,后知后觉两个年轻男人过来玩这种休闲手工确实特别,难怪之前岑微邀他时有些犹豫。   不过岑微一直没说什么,郁宁安就没吱声,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这家店可玩的项目挺多,比如自调香水、水彩画、贝壳拼贴画之类的,好多东西郁宁安都瞧着新鲜,这也想看那也想看。岑微选的项目是木刻,项目选好就不能换,郁宁安倒是无所谓,往岑微身边一坐,对他来说这里所有的项目都是打发时间,岑微拿什么他跟着拿什么,有样学样。   等上手刻了一会,他就觉出了无聊,刻两刀的工夫瞄了旁边的岑微好几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人当模特在创作什么大师级作品呢。   岑微做手工的风格跟做饭一样,动作精确,一板一眼。郁宁安甚至一度怀疑他师兄是在以做手工的名义锻炼手指灵活度,便利以后更好开刀剖腹。   木刻刀在岑微指间灵活转向,线条流畅,精细雕琢。细碎的木花随之掉落,簌簌作响。   他师兄执刀的时候是不爱说话的。不管什么刀,都是这样。郁宁安早忘了手中还捏着木块,眼里只有岑微专注的侧脸,是不是只有尸体和这些无生机的木头才有机会被岑微这样注视呢?他不知道,也猜不出来。   “师兄为什么喜欢木刻?”不加思索,这样的问题脱口而出。   “嗯……”岑微停下手中动作,视线挪开,终于转向了他。“我还挺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感觉。只要按照步骤慢慢来,就一定会收获不错的成品。”   慢慢地,视线又转了回去。“其实这话说给你也没什么……我活到现在,好像做什么都要比别人麻烦一点,遇到重大关捩,突然之间,就会出现一大堆问题。好在结局都还不错,也许是……上天没有那么不眷顾我。如果一个人可以顺风顺水、按部就班地活着,那应该会很幸福吧。”   越到话尾,声音越低,最后几不可闻。木刻刀再次动了起来,簌簌的木花与岑微轻轻的呼吸声一起,上下沉浮。   岑微这段话突如其来,又没头没尾,郁宁安却觉得自己好像是听懂了的。   他师兄的生辰是己巳年丑十二月初一亥时,八字极轻,命格也不好,只神煞里几个贵人,勉强算是助力。   如果天道法则真的眷顾过眼前这个曾经一身暝暮残烬、鬼气缠身之人,就不会赐予这样的八字和命格了。   如果身怀此种命格之人注定早夭,拼尽全力活到现在的岑微,又算不算被天道法则眷顾过呢。   郁宁安一时怔愣,还是不知道,也猜不出来。   心里搁了事,好好一顿饭叫他吃得食不知味,岑微问他家里人身体怎么样,如果要去市里的三甲医院看病,也许自己可以帮忙;郁宁安听了两遍才反应过来,连声说不用,他大哥自己就是中医,他们一家都是学这个的,大哥那是老毛病了,去医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中医世家吗?这么厉害。”   “嗯是,哈哈……”   “那你有需要就跟我说。”   “好,一定。”   岑微看出了他的支吾难言,以为是家事有讳,没再细问。   回去路上,郁宁安非要看岑微刻好的那个木头印章,岑微笑着随他去了。   从后座拿到印章,车内昏黄的阅读灯下,郁宁安对着光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发现竟是四枚小篆:【郁宁安印】。   “本来就是要送你的。”岑微说,“你拿着吧。”   “……”   郁宁安心里一动,纠结是用傻笑掩盖那一分不好意思,还是直接道谢。   “谢谢师兄。”最后还是选择了道谢。“师兄,我们这样,是不是就叫约会啊?”   “好像还真是?”岑微想了想,“那今天的饭钱不用你A了。”   “啊?为什么……”   “要泡你这样的,得花重金吧?”   “嗯?!不行,今天吃了多少钱啊?我要双倍给你……”   “诶呀,你别算了,我开玩笑的……”   城市的另一边,某家僻静幽谧的私房小馆里,今日晚间,有且仅有两位客人。   小馆老板娘亲自接待,动作间隙没忍住打量这二人。   一位瞧着年轻些,圆溜溜的一对大眼睛,干净帅气,身材结实,就是刘海剪毁了,狗啃似的。另一位则年长些,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度数应该不高,镜片极薄。样貌介于清秀与俊秀之间,可能是因为身段偏薄,尤其是比起那个年轻的,简直有些文弱了。   刚刚进门时,老板娘就注意到了,年轻人虽然走在前面,身体却微微前倾,有意为后面那人避出一片更好的视野;到包间之后也是,等人坐在小桌对面了才跟着落座,目光垂着,不会直视对面的眼睛。   她家惯例是不点菜的,当然,对某些客人例外。今晚订座的是一位老饕熟客,来的却是这二人,老板娘没有往深里想,还是按照熟客的规矩为二人递上菜单。   年轻人没有一点犹豫,接过菜单,翻开后低声询问对面那人:“您看要个什么?”   “你点吧。”对面那人道。声音很好听,清澈柔和,就是没什么情绪,也没有笑意,显得整个人都很有距离感。   “好的,堂叔。那我来点。”年轻人道。   老板娘心里有点惊讶。对面那人看上去其实年纪也不算太大,竟然是这年轻人的叔叔吗?   不过好像也能看出来一点呢……年轻些的这小伙坐姿也太板正了,脊背打直,跟后面有条棍子在撑着一样。每点一个菜都要看对面一眼,对面只是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出声打断。   就这样点了五六个菜,年轻人递还菜单,很礼貌地对老板娘笑了一下,说这样可以了。   老板娘这才发现,这年轻人笑起来是好看的。只是在对面那人跟前,好像不大笑得出来。   五菜一汤,还有四道冷碟,起菜后一共上了两次菜,全程由老板娘亲自端盘——这也是那位熟客要求的。   每次进去,房间里无论在讨论什么,都会提前安静下来。老板娘发誓自己绝不会有意偷听,能在潞城郊区开起这家私房小馆,最重要的就是守规矩,她的新客无不是熟客们带过来的。可敲门前室内总是隐约有些动静,等门一开,只剩满室静谧,也太防着她了。   而且……那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连呼吸都是安静的。   被这奇怪的氛围所侵染,老板娘几乎有些害怕这种安静了。她也莫名畏惧对面那人的目光,仿佛偶然间向她投来过一瞥,几乎令她不寒而栗;等她下意识回看,那人一切如常,目光依旧平淡如水,没有溢出任何情绪。   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热茶。两个透明的玻璃杯,一边一个,年轻人杯里的茶一直在少,对面那人杯里的茶则一点没动。   所有菜品上毕,老板娘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她记得那个熟客没那么奇怪啊,怎么带来的这两个新客,气氛这么怪的?   室内,看着满桌菜盘,年轻人默不作声地主动站起来,要拿公筷为对面那人布菜。   “不用了。”那人略抬一抬手,尔后重新敲齐筷尾,却没有去挟,只抬起眼道:“春晏,最近又用术法了?”   【📢作者有话说】   爱上岑微就像呼吸那样简单(。)   他搞定这只小郁也真可谓是手拿把掐……   就这样愿者上钩呢我们小郁(。)   咪咪喵喵地卖萌打滚求评论!!! 第18章 论如何吃好软饭   闻听对面此语,李春晏神色一凛,当下老老实实道:“是用过一次。最近办案的时候遇到一条钱蛇作恶,我想我得出手,所以趁夜将它降伏了。”   那人道:“是吗?”   李春晏便将如何遇到钱蛇、案件如何进展,还有他对案件内情的猜想,一五一十全部对那人叙述了一遍。   说完缓出一口长气,很快又调整呼吸,在满室的沉默里再次放轻动作、凝神屏气。   “那条钱蛇呢?”   对面再度抛出一个问题。   “被我收在尺里了。”李春晏迟疑了一下,“堂叔,不妥吗?”   “找个时间,把它放了。”   “放了?!”   对面没有解释,还是那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春晏便赶紧点头表态,心里疯狂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还是案件中的哪一环出了岔子——那人是不会轻易表明观点的,但他的命令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弦外之音,才是最应该注意的。   “郁氏那个小家伙呢。”   新问题很快到来。   “最近一次追溯到术法痕迹,就是他第一次经办案子的时候,应该是动用了某种阵法。至于这次碰到钱蛇,之前他也去过我后来降伏钱蛇的地方,以他的能力,一定是有所察觉的……就算不能确定是否为钱蛇作乱,也绝对发现了这个案子里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当时是在案发现场,人多眼杂的,他没有动手,这个我可以确定。”   “你收了钱蛇之后,他有什么反应?”   “呃,第二天见面吗?”李春晏不得不中断叙述,认真回忆了一下。“他好像没什么反应,也许都不知道钱蛇已经被我降伏了。我觉得,郁宁安这个人,好奇心是很重,但也没到为了一点好奇心就甘愿以身犯险的地步……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对面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李春晏以为今天的汇报到这里就快结束时,对面突然开口了。   “天道不稳,法则有乱,也许郁氏那个预言是真的。”很轻缓地叹了口气,眉眼微低,如果不是李春晏一直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听,也许都听不见这声叹息。   可在这句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话被抛出来之后,对面一没有继续感慨论述,二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断在这里,转而递出了一个新命令,或者说,重复了一遍李春晏进入潞城市局之前,曾经递过的那个命令——   “盯好郁氏那个小家伙。”   说完,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理了理衣摆,这是准备离开的信号。   李春晏等对面完全离开座位,才跟着站起来,然后注意到,桌上的茶水已然微冷,对面的杯子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那双被放下的筷子也是新的。所有菜品,只有他自己吃了几口,对面那人一次菜都没有挟过。   滴水未进,粒米未食。打从一开始,对面就是过来听他汇报近况的,而非过来赴一场普通家宴。   一种不及反应的颤栗,蓦然爬满李春晏背脊。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男人不仅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堂叔,更是觋山李氏未来的家主。他的亲近、讨好与钦慕,都不合适在这人面前展示了,而应让位于克制、守矩与理智,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李氏子弟所应当具备的品质。   可临开门前,那人忽然停步返身,伸出手,在他小臂处轻轻拍了两下。   “春晏,你做得不错。”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抬起头,好像从那人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看出一分柔和笑意。   “让你进市局,是我的主意。尤其是刑案部门,生死之间会有很多人性碰撞的瞬间,沉下心来,体会人间生死,对你领悟术法会有帮助的。”   “谢、谢谢堂叔……”   “你是我在家里年轻一辈里,最看重的那一个。”   那人对他点了点头,不等他凑过去开门,已经按下门锁,转身离去,眨眼间,身形已溶进潞城的一片夜色之中。   只把李春晏留在原地,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或许堂叔和家主这两个身份,对那人来说,一直都是同一回事。   端着打好饭菜的餐盘落座,郁宁安一边将刚拿的两个大苹果摆在桌上,一边跟坐他对面的岑微说:“师兄,他们都说我在吃你软饭呢。”   “谁说的?”连岑微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话时语调直接一沉。“你别为这种事有情绪,回头我说他们去。”   “不是,我是想问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真吃上师兄的软饭。”   “……”岑微有点无语了,“赶紧吃饭。本来食堂这米就硬,放凉了更硬。”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上午郁宁安在办公室拆的那快递,岑微问你在哪买的红颜料,颜色看着挺正的。   郁宁安说那是我新买的朱砂,准备回去做印泥用,这样师兄给我刻的那个印章就能用上了。   朱砂?哪里的,正宗吗?前几天听我哥说他也在找正宗朱砂,准备给我妈做点饰品戴戴。正宗的话,我给他推荐一下。   郁宁安跟岑微相处日久,自然知道后者也有一个哥哥,亲的。不过跟他家情况不太一样,岑微的哥哥只比岑微大三岁多一点,平时非常照顾岑微,无微不至到岑微有点烦的地步。   他就说:我这个是两湖那边,辰洲产的朱砂。不过这种做颜料多一点,如果是做饰品,铜都的朱砂更合适。   原来有这么多说法……那怎么区分正不正宗?   这个很好区分的,一会儿我给你发个链接,里面讲得很详细,到手之后自测就行。算了我现在就给你发——收到了吧?   岑微点开对话框,果然有一条新消息,链接里,真假朱砂的对比差距、自测方法……他想知道的都在里面,非常详细。   很早之前岑微就发现了,小郁这个人跟别的同龄人还真是有很多不同。也许是出身自中医世家的影响,郁宁安不太关心网络上那些流行的东西,也不会把过多心思放在时事要闻上,平时喜欢看点杂书,对各种民俗轶闻更感兴趣,范围涉猎之广,有时直令他叹为观止。   不像是个初出象牙塔的大学生,倒更像刚从故纸堆里淘换出来的老古董。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岑微在心里飞快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偏见,偏好循旧只是偶尔某个瞬间给他的感觉,大多数时候,郁宁安还是更像一只阳光开朗的大型犬,对所有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不吝以热忱换真心。   “聊什么呢?”   忽然天降一个林晓。餐盘吧唧一下就搁他们桌上了,落座不忘冲岑微点头致意,“岑科长。”   岑微便跟着回神,笑着打了声招呼,“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没跟徐队一起?”   “嗐,别提了,徐队到现在还在看守所没回来呢,估计又是一碗泡面对付了。”   郁宁安马上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是,王成?”   “除了他还有谁。”林晓一个白眼翻出八百里远,“之前检察院审查的时候也讯问过一次,结果王成翻供了!一口咬定被害人用玻璃弹珠害他,也有责任,还说自己没想杀人,就是想给被害人一个教训……人家检察院当然要问我们之前是怎么讯问的了。我去拿卷宗,检察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训……很减龄啊,这就当上孙子了。”   郁宁安差点没忍住笑。努力咽下笑意,很捧场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补证啊。”林晓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大嚼一通,接着又道:“检察院建议我们带王成去做个精神鉴定,说就算我们不做,公诉的时候辩护律师估计也要提这个事。其实我现在也觉得是得做一下……真的,我们把王成的寝室、教室还有他租的房子都翻个底儿朝天了,什么玻璃弹珠啊,是真没找到。你们要是跟王成聊过就知道了,这人撒谎扯淡什么的特好认,但一说到这个弹珠,表情跟真事儿似的……搞得我们都有点疑神疑鬼了。所以我觉得干脆鉴定一下得了,疯点就疯点吧,比见鬼强。”   “早做比晚做好。”岑微没有就一队的决定发表意见,只道:“应该不至于到强制医疗那种程度,放心做吧。”   “对对,你们就听师兄的。”   林晓一听郁宁安这句就乐了:“小狗腿,你们科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因为他说得对嘛。”   郁宁安笑眯眯的,忽然话风一转,道:“我前几天在一本古代文人笔记上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林警官,听不听?”   “哦?说来听听。”   “说有两个书生走夜路的时候路过一片荒地,其中一个书生害怕那荒野里有坟墓,就说坟地里有鬼,怎么能久留?我俩赶紧走吧。两人正说着话呢,路过一个拄拐老头,行完礼,老头说世上是没有鬼的,亏你俩学的儒门学说,竟然还信这个。然后各种引经据典,什么理学真法,一大堆之乎者也。把两个书生当场辩服了,心想这老头说得对啊,是我们自己太迷信了。相谈甚欢,都忘了问姓名,这时候路上远远来了好几辆大车,牛铃铛叮当响的那种。老头就行礼告别,说我是泉下之人,没人说话太寂寞了,要是不坚持无鬼论,你俩也不能陪我聊这么久,不好意思啊,我现在要走了,真不是有意骗你俩的。说完,就跟那些挂着牛铃的大车一起消失了。”   “……”   林晓目瞪口呆,嘴里的饭半天没嚼第二下,都含软乎了。   “就没了?!”   “没了。”郁宁安还是那样笑眯眯的,两手一摊,道:“林警官,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虚,其实有时候见鬼也没什么了,对吧?” 第19章 鬻女养儿   早上路过大门,郁宁安看到门口站了一个穿黄色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门卫室里有人值班,却没人赶那个中年女人,郁宁安以为是找谁有事或者来报案的,没有多想,打完卡,照常上班。   还在食堂吃饭时,外面就隐约有些吵闹动静。郁宁安能分辨出那些吵闹中有粟米的声音。他很想三下五除二吃完然后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可岑微就坐他对面,要是一下吃得太快,未免显得他看热闹的心思太明显。   吵闹声也只是一阵,好不容易压着速度吃完,外面已经不吵了。郁宁安不由有些遗憾,跟岑微一起走上刑科所门口的三级大台阶,还没等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某个房间里忽然便爆发出一道女声:“……谁让她考了?是我让她考的?我是她妈!你们凭什么管啊?”   尖利刺耳,情绪激动。岑微还好,听到这声音只是下意识皱眉,郁宁安感官更敏锐些,这女声突如其来,在他听来几如惊雷,猝然入耳,震得他结结实实后退一步。   “谁的家属吗?”岑微自言自语道,路过自家办公室没进,径直走向声源。   郁宁安自然是跟在后面,不忘拿手捂住耳朵,面上犹带几分惊色。岑微看他这样不由心里一乐,感觉像是看到农村被烟花爆竹吓到的土狗,也是这样,耷拉着耳朵躲在人后。   声源在物证科办公室。刚到门口,郁宁安一眼就看到了早上在门口偶遇的那个穿黄色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岑微则是先注意到了房间里还站着政治部副主任孙伟铭,马上明白吵架这事没那么简单,比起家事,可能更像闹事。   办公室内外围观的人还不少,又听了几耳朵,再加上旁边有人热心补充,前因后果很明了了。   粟米考警校是自己的决定,家里并不知情,知道后去学校大闹一场,当时有辅导员调解,粟米答应家里,毕业就回老家结婚,这才作罢;谁知道一毕业粟米就找到工作了,还拒绝跟家里联系,粟米的母亲今天过来就是想要个说法的,她希望粟米能现在就辞职回家结婚,毕竟家里彩礼钱都收了给弟弟盖房子了,十几万呢,粟米不回去,男方要找麻烦了。   郁宁安听明白之后心想,天啊,怎么会有比他家里还封建的……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搞鬻女养儿那一套吗?   “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一点不体谅家里啊,小白眼狼!”中年女人用手指着粟米的脸,边指边骂。“还真让你当上警察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敢不接我电话,蹬鼻子上脸的东西!让你结婚是害你啊?看你生的这一脸克夫相!除了他们家谁还要你啊!”   “……”   那女人说话不仅极其市井,还很恶毒。粟米一语不发,捂着半边面颊,一抽一抽地哭。郁宁安眯了眯眼,看清她那半边脸上一片红肿,估计是被女人打的。   “够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有些惊讶,因为喊出这句的是刘文明。   “你搞搞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刘文明一改往日的惫怠作风,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忍你到现在,还没完了?要不是看在你是粟米母亲的份上,我早喊人把你请出去了!你也知道粟米现在是警察,那她干不干这份工作就由不得你!粟米是人民警察,是国家的公务人员,你打她那叫袭警,我们这的法医现在就能鉴定伤情,你是想进去清醒清醒吗?还敢到机关单位来闹事,如果什么事都能靠撒泼解决,要我们警察干什么?!”   郁宁安在心里为刘文明默默点赞。能让有机会闭眼就绝不睁眼的刘哥发这么大火,这女的也真是个人物。   粟米更是泪眼涟涟地望向刘文明,抽噎着,滑下更多泪水。   “哇,威胁我啊?”中年女人竟然毫无惧色,胸膛一挺,更来劲了。“别以为你们这么多人我就怕了,粟米是我小孩,我小孩!我家里事,你们管得着吗?手那么宽?嫌命长吧你们!”   “你怎么说话的?”这倒不是刘文明开口,而是隔壁办公室文检组的一位大姐,曹芳。她到得早,看了有一会了,终于忍无可忍,道:“我也有小孩,哪个当妈的像你这么说话?!小粟是你女儿,又不是你买来的东西,转手又要卖出去,像话吗?你要点脸吗?”   “关你屁事!”中年女人怒目而视,“管得着吗!别人家里事你也管,我看你才不要脸!”   “你!”曹芳一下说不出话来,她生着一张圆月似的大脸盘,被那女人拿话一激,脸盘通红,气得更狠了。   中年女人见状更加得意,冷笑一声,突然冲了一步,拽住粟米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刘文明又惊又怒:“干什么?!你干什么?!”   他想把粟米拽回来,也许是觉得动作不合适,伸着手,一时僵在那里。曹芳没他那么多顾忌,直接挡在门口不让中年女人出去。   粟米则死死攥着桌角不愿走,哭喊着,撕心裂肺。   就在此时,政治部副主任孙伟铭咳了一声,开始清场了。   “这里是公安局,哪有家事?只有公事!”他道,眼神示意了一下离门边最近的曹芳,后者会意,将中年女人往里推了一把,抓住门把手就将门关上了。   关门前郁宁安听到的最后一句,是粟米带着哭腔的一声大喊:   “我不回去……妈,我死也不回去!”   听说在孙主任跟粟米和她母亲聊完之后,这事暂时解决了,局里单独派了辆车送粟米的母亲去车站,中午粟米还来食堂正常吃饭了,就是脸上高高肿起一块,有些扎眼。   热闹往来的食堂里,粟米单独一张餐桌,一个人默默吃着。   机关单位哪有隐私,这事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不去追问粟米,也没人多说什么。   只有郁宁安,跟岑微说了一声之后,端着餐盘就坐到了粟米身边。   其实以物证科跟法医科两间办公室的距离,郁宁安要是想听,怎么都能听到。但他没有听。他想这是粟米的家事,更是粟米的隐私,如果她不说,他就没必要细究。   他只是想过来安慰一下粟米。   “这位小姐,在下今天开门第一单生意,算你免费,看不看?”   “看什么?”粟米咽下嘴里的饭菜,每次动作,都会牵动面颊伤口,一阵隐痛。   “相面,算命,什么都能看。”   “真的假的?”粟米一笑,又牵起伤口,疼得嘶嘶抽气。“骗人的吧。”   “在下一生从不打诳语的啊。”郁宁安一本正经道,用力眯起双眼,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佯作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仙人状。“在下看小姐天庭饱满、下颌内收,柳眉杏眼、高鼻小嘴,看着就是好福气的命,往后年岁越长,福气越多。”   粟米咯咯直笑,然后陡然收住,有些痛苦又有些落寞:“可是……可是从小就有人说我面相不好,克夫、克父母,什么的……”   “是吗?我掐指一算——”阖上眼睛,“有了,说这话的人必定是尖嘴瘦腮,高颧深目,只怕这一生刻薄又可怜,劳碌命又无所得哦!”   “哈哈哈哈……”   “别管那些人了。”郁宁安凑近了一点,低下声音,表情诚恳。“我们是一起考进来的,一年后,还得一起转正授衔呢。你可别中途掉队啊。至于有些人,生恩虽厚,养恩却薄,人活一世,要是为了这种事自误,太不值当了。”   “……嗯。”   粟米眼眶一热,又有点想哭了。终于还是没有哭,这里是潞城市局,是她千辛万苦考进来的警队,也是她梦想了四年的地方。   她还记得谈话结束后,孙主任单独叫住她,跟她说的那些话。   小粟同志,你来到我们这里,就是我们大家庭的一员了。以后要是再有这种难处,一定要说,组织上会想办法为你解决的。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认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群众们还等你去帮他们解决问题呢。   “谢谢。”她对郁宁安说,“放心吧,我才不会走呢。我要成为超级厉害的痕检员……比我老师还厉害的那种。”   “女侠,有志气。那以后就一起努力?”   郁宁安举起拳头比了比,粟米会意,同样握拳,与他轻轻一击。   “一起努力!”   潞城的夏季多雨。今年尤其多,却不是整天连片地下,偶尔一阵,突如其来,时大时小,连天气预报都没法报准了,人们只能出行时常备雨伞,潞城的雨实在莫测。   这天傍晚时天色还晴,等夜幕降临,暴雨忽然如瀑骤淋。   绕城高速上,警笛长鸣,红蓝两色灯光刺目旋转,将一段路面拦了起来。   头尾相衔而撞的小车一辆接一辆。很快,120急救车也呼啸到来,交警们冒着暴雨挨个检查相撞小车的轿厢,二十分钟后,与120的急救医生一起,确定了今晚这起连环追尾交通事故中,有且仅有一名死者。   女性,长发,看身形样貌还非常年轻。   岑微接起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敲开郁宁安的房门,告诉他现在就出发,回局里,有具尸体要看看。   “命案吗?”郁宁安打了个呵欠。   “交通事故。但还是得看一下,定个性。”   岑微结束通话,有些微妙地扫了眼郁宁安下面的四角裤衩:“打算白大褂里就穿这个了?”   “……不是!一分钟,我马上换好!” 第20章 “她是我妹妹”   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过了。周馨然,女性,二十岁,金城某大学在读本科生。   岑微和郁宁安赶到局里时,刑科所一楼走廊里,除了负责调查该起事故的几名穿制服的交警,还有一个男人也已经到了。岑微多看了一眼,觉得那人好像有点面熟,二队队长邱星云站在那人身边,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二队是分管经侦案件的,跟刑科所这边交情也不错,不过主要是痕检、文检这块。所以岑微过去只是带点笑意打了声招呼,邱星云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跟谁都有话聊,一看岑微过来,马上主动介绍,原来那个男人就是死者家属,市司法局的周副主任,周鑫杰。   “哦,周主任你好。”岑微终于想起来了,应该是之前哪次应酬的时候见过,都是一个系统里的,潞城本来也不大,难免会觉得面熟。“死者是你的……”   “她是我妹妹。”   周鑫杰的口吻跟之前案子里那些哭天抢地的家属比起来,算很平静的。声音温和,说话动作都文质彬彬的,只是眼角明显泛红,眼周也肿着,估计来之前大哭过几场了。   他甚至还穿着白色长袖衬衫、打着领带,靠近时衣服上一股淡淡的烟味。算算时间,说不定是从哪个饭局里临时赶来的。   岑微简单问了他几句,死者周馨然无家族遗传病史、无手术史,交警另外提供了现场120急救医生的急救流程及其出具的死亡证明,急救医生判断死者是死于全身多处骨折和内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至于是否还有其他死因,就要交给法医来判断了。   现场勘查结果还没出书面报告,但是证据都固定好了,交警拿给岑微看,岑微浏览一遍,让郁宁安仔细看,说这次尸检由他主检,自己会在旁边盯着。   郁宁安当即看得战战兢兢,生怕遗漏一点错处。虽然这次事件看起来就是一起交通事故导致的意外死亡无疑,但万一有内情呢,万一是个命案呢,第一次主检,他可不想在岑微面前丢脸,更不想当着死者家属的面犯错误。   看完现场勘查的证据材料,岑微打开无影灯,正要关门,周鑫杰跟邱星云忽然过来了,看那架势明显是有话说。邱星云看打扮也是从家里临时赶过来的,他朋友多,人脉广,岑微猜应该是周鑫杰发现妹妹出事,第一时间联系了市局里认识的朋友——也就是邱星云了——才有陪着说话和处理事情这一出。   “还有什么事吗?”岑微也不想为难他,遂主动开口道。   “请问……能不能,就是,不解剖馨然的身体?”周鑫杰艰涩道,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啪地落下两颗泪来。“她爱漂亮……我找人帮她代购的化妆品还没给她呢,一个外国的粉底液,她想要很久了,我还没给她呢,就放在我车上……岑科长,你帮帮忙,别解剖可以吗,岑科长你帮帮忙……”   说着说着,又落下泪来,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的。   邱星云长叹一声,揽住他的肩用力拍了拍。周鑫杰自觉失态,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呼吸还抽噎着,神情已稍显平复。   “我们尽量吧。”岑微说。交通事故确实不一定要做解剖,但尸检是必须的。   他慢慢关上门,错落的灯影之间,周鑫杰捂住眼睛,又是两行无声的泪水滑落。   交通事故损伤的鉴定,先要确定死者身上的损伤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这关系到死亡的定性,如果是他杀伪装意外,那就不是事故而是刑事案件了。   郁宁安按序依次检查死者体表损伤,头部面部均有撞伤、颈部有挥鞭样损伤,后者应是由于当时死者所乘车辆因追尾或试图避开追尾,从而突然加减速,致使死者的躯干与头部过度屈伸,引起了椎旁肌肉强烈收缩而发生的非连续性现状出血。这些都是典型的交通事故中易出现在车内人员身上的机械性损伤,郁宁安仔细辨别后,确定这些损伤均为生前伤。   再看死者的颈部以下身体,120急救医生提到的骨折是显而易见的,死者的胸腹处有大面积凹陷,大腿处则有隆起,推测是由瞬间发生的剧烈撞击导致了多处肋骨与腿骨骨折。同时胸腹处伴有广泛的皮下出血与青紫色瘀斑,可能是急救医生提到的另一个死因,内脏破裂导致的体内大量出血。   死者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大量失血后的苍白,尤其是嘴唇与指甲这些位置,相较于其他案件中的死者,无影灯下,几乎白得像一张A4纸。体表无明显开放性伤口,但口、鼻、耳等自然孔道中均有血痕,可能是内出血留下的痕迹。   面部表情较为安详,可能是撞击发生得太过突然,死者瞬间失去意识,所以现在的她看上去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神情平静——郁宁安甚至有种错觉,如果忽略掉那些恐怖的骨骼扭曲,她似乎随时会醒来。   除去这些损伤外,郁宁安没有看到其他损伤类型,比如抵抗伤或者打击伤之类,都没有。   结合现场勘查结果,他想自己可以下结论了:这位名叫周馨然的死者,的确是死于本次交通事故中的某次剧烈撞击。   “你觉得需要解剖吗?”   岑微问。   郁宁安不由得花了半分钟,再次回顾了一下这具尸体体表的伤痕,迟疑几秒,还是道:“不是必须的。现在解剖,应该只会佐证我的结论。”   “好。”岑微点点头,“我也同意你的结论。不过法医进行交通事故的损伤鉴定,还有一个环节,你仔细回忆一下?”   两人都带着口罩,郁宁安看不清岑微脸上的表情,只觉后背一凉,那种当年上大课时被任教老师当众提问的感觉又回来了。   “血液化验还没做,要等结果,确定药物和酒精成分……”他顿了顿,满脑子都是快想啊快想啊,疯狂检索几秒,定了定神,补充道:“司机现在的情况是?”   “重伤,已经脱离危险了。”   镜片下,岑微眉眼弯弯,郁宁安松了口气,看来他答对了。   上大课被老师当众提问固然紧张,但全部答对了,何尝不是一种对虚荣心的极大满足。   尸检有了大致结果,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将结论告知交警那边的负责人。   临出门前,岑微说:“其实开始前,死者家属找过我,希望我们可以不要对死者做解剖。”   郁宁安啊了一声:“你答应了?”   “我现在才说,就是因为虽然我们也要照顾死者家属的情绪,但要不要做解剖这个决定,必须由主检法医来下。”岑微笑看他一眼,“你是本次的主检法医,我当然要听你的。”   最末那半句入耳,听得郁宁安不自觉嘴角上扬,出了门才发觉自己脸上是带着笑的。   还好有口罩。他心里一惊,暗暗想着。这下真成小狗腿了,师兄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他哄这么开心,以后不是更完蛋。   门外,等跟承办事故调查的交警沟通完,周鑫杰立刻迎了上来,望向岑微,面带期待,却欲言又止。   岑微一偏头,眼神示意郁宁安,后者当即主动开口,道:“你是死者家属是吗?”   “对,对!我是她哥哥……”   大约是哥哥这二字对郁宁安有些许触动,再接话时,郁宁安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态度和缓很多。   “我们通过体表尸检,确定了死因,死者是由于车祸产生的剧烈撞击,从而导致内脏破裂,体内大出血而死。”   “体表……”周鑫杰喃喃,“那就是没有解剖……谢谢,谢谢你们,真的……”   郁宁安微一皱眉,这个自称死者哥哥的人,似乎对要不要做解剖有些格外在意了。但回忆一遍刚刚的尸检过程,以及对应的现场勘查结果,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周馨然就是死于车祸,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周鑫杰为什么如此在意是否进行解剖……可能确实就像岑微之前跟他说的那样,也许死者真的是个很爱美的小女生,身为哥哥,不希望自己的妹妹死后还被开膛剖腹,也是人之常情吧。   更别提还有一些家属出于某种莫可名状的迷信理由就阻挠尸检解剖,这么看,只是哀声请求拜托的周鑫杰都算通情达理了。   折腾一夜,岑、郁二人满身疲惫,到家各自休息自不必提,次日上班,郁宁安像往常一样进入解剖室归置东西、补充耗材,左腕间红线一动,身体跟着转向,察觉到一些什么。   这里是市公安局,不同于普通机关单位,乃是司法衡平之地。从古至今,历来专司律法衡平之场所,无不煞气极重,不说镇魔破邪,至少也是百鬼莫侵。   他却在这本该格外安宁清净的地方,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郁宁安褪下腕间红线,关好房门,将红线向上一抛,以指为笔,在红线落下之前,半空中飞快写明洞幽二字,再以一枚古体“目”字作符胆,如此草画出一张符咒,口中轻诵:“真形假相,入我目来——”   红线未及落地,已身化游丝,在房间中四处逡巡。   这是郁氏家传天平四方咒中的存真咒,可去伪存真,令施咒者看清一些较浅的伪装与残留的术法痕迹。   红线游丝之下,郁宁安眯了眯眼,有些事虽然看似不可能,但事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了。   当天晚上,他借口写报告,让岑微先回去,自己留下来加班。   阒寂一片的漫长走廊里,他拖了张椅子,独自一人坐在太平间门口,遮掩气息,隐蔽身形。   等到一串脚步声响起,郁宁安伸出手,啪一下按开了准备好的打火机。   跳跃的微弱火光中,赫然便映出了一个惊骇至极的神情,一点看不出初见时的温和文气了。   “这么巧啊,周主任,半夜来我们这儿散步吗?”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这位周主任有什么隐藏身份(?)   黑暗里按响的打火机是真帅吧哈哈哈哈,不过小郁不抽烟,不然用那火点一下烟,再抬头看向周鑫杰,那感觉就是李丰田了,周主任估计要吓晕过去…… 第21章 人死也能复生   来人慌得当即后退,偏偏脚下一绊,趔趄两步才稳住身形。   “你、你是……”   “周主任,都这样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东西,是你放的吧?”   说着,郁宁安站起身,生怕面前的周鑫杰看不清似的,很贴心地打开了太平间的灯,霎时间白光照彻。周鑫杰连忙拿手臂挡住眼睛,慌乱之间,头发被衣袖带动,散乱在额前,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被郁宁安拿在手里的,是一枚小小的钉子。如果只是一枚普通螺丝钉或者图钉,他还真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能发现——谁让这钉子的规格在城市里相当少见,那是一枚细长且边缘较为光滑的铁钉,偏远乡村常见,大多是木匠做木工活时才会用到,尤其是钉一些简陋的薄棺时,多用这种长铁钉。   钉尾沾了一些暗红朱砂,钉头则缠了两茎发丝,这头发丝又细又长,且不是纯黑的,半黑半黄。找到这枚铁钉时,郁宁安一看这发丝就明白了什么,因为他记得,死去的周馨然就拥有这样一头长发,发根那一截漆黑,发中段到发尾是金黄的,也许是之前染过,后来没继续染了。   他听过圈里有些术士有一门本事,名唤钉魂术。据说是传承自上古时期的钉头七箭书,以细铁器为媒,能强留住将死未死之人的三魂七魄,在游魂离体消散前将其拘来,之后再做计较。   “你怎么……!”   周鑫杰见状大惊,扑过来便要抢。郁宁安后退两步,左腕间红线一振,红线上悬垂的两枚铜钱跟着发出一声脆响。   “红线铜钱?”周鑫杰脸色一白,面露几许颓唐,“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你姓郁啊,你是洛陵郁氏的人……”   “周主任呢,师承何处,哪座仙山?”   郁宁安试探着问出这句,在来潞城之前,他一直不怎么跟自家以外的术士往来,没想到才工作几个月,倒一下子见着两个术士了。   不是都说圈里这些人都低调得很吗,这么一看倒也未必吧?   “不用猜了。我家是汝南周氏,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族里传承断代,算算也有一百来年了。”周鑫杰苦笑一声,“听说祖上也风光过,不知道先祖在天之灵,看到孙辈本事这样不济,会不会迁怒于我们。”   郁宁安没有接这句茬,审慎地再次打量周鑫杰其人。夤夜上门,也不知这位是怎么绕开局里两道门禁来到此处的,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本事不济,那局里这安保系统也太薄纸一张了点。   穿的就是普通衣服,黑色外套黑色长裤,裤子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就当这位还是有几分本事好了。郁宁安打定主意,两指间夹着那枚铁钉向前一递,沉声道:“这是什么?”   “你相信死而复生吗?”   “……”郁宁安一愣,皱眉道:“什么?”   “我家中有本古籍,上面记载着,有一种返魂香,大如燕卵,黑如桑椹,点燃此香,病者闻之即起;死未三日者,薰之即活。我一定会找到这种香,然后点燃它,复活馨然。”   郁宁安眉头紧皱,如听天书似的看着眼前这人,感觉这姓周的简直就是疯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没问你想干什么。”他打断了周鑫杰梦呓般的发言,“这是某种钉魂术的媒介物吗?”   “算是吧。”周鑫杰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伸出手,想要拿回那枚钉子,郁宁安将手一抬,没让他碰。“这是我家家传的留魂钉,只要一枚,就能留人神魂,十钉齐出,则三魂七魄俱在,无论生魂死魂,均可照此法留得。”   “然后呢,你就要再用那个什么返魂香复活你妹妹?”   “对。”周鑫杰神情坚定之极。“今天是她死后第一天,还有两天时间,只要我能在三天内找到返魂香并点燃,馨然就一定可以活过来。”   “我看你真是疯了……”郁宁安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这句话,“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人死为什么不能复生?”   周鑫杰却看上去平静得很,口吻就像在说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一样寻常。   “生老病死,造化轮回,这是天道法则,所有违背这道法则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你是不知道吗?”   “那只是你们这些目光短浅的人,对天道法则的狭隘理解。”周鑫杰压住郁宁安略显愤怒惊诧的话尾,继续娓娓而谈。“我家的传承是没落了,可典籍古本还在,香火供奉还在,先祖在天有灵,会支持我的决定的。”   “你家那些典籍里没写着死而复生是禁忌吗?玄门千年以降,鲜见有人成功,你有什么底气,凭什么说自己一定能做到?”   “因为我不做,馨然就真的死了!”周鑫杰突然大喊,神情愠怒。“我和她之间的事,你懂什么?”   “她已经死了!”   郁宁安厉声以应,将手中铁钉扔在一边。   周鑫杰竟直接扑到地上去捡,郁宁安在旁边冷眼瞧着,那铁钉咕噜噜滚了一圈,周鑫杰跪着膝行几步,好不容易拿到手里,如获至宝般将它捧在心口,下一秒,竟低头用嘴唇轻轻去触碰那缠在钉头的两茎细长发丝,神情之虔诚,看得郁宁安头皮一阵发麻。   “馨然只有我了。”他抬起头,冷白灯光下,面色惨然,却有种说不出的狂热。“你年纪小,不懂的,我这辈子已经不能没有她了。”   郁宁安一时无话,直觉哪里有种诡异的违和感,理了半天终于明悟:这不是一个哥哥该对妹妹说的话。反正他哥是不会对他说这种话的。   但就算是他想的那样,让一个已死之人死而复生这种事也还是太扯了,那周馨然的尸检还是他跟岑微亲手做的呢。不是他不信,而是就算他信,这姓周的最后真能逆天改命,妄窃天道权柄之人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来之前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撞破这样一桩疯狂之事,那现在自己算不算介入了这场无端生发的因果,如果算,介入的程度有多深?   郁宁安还在心中反复权衡,周鑫杰拿到那枚钉子后并未起身,慢慢膝行回来,直接跪在了他身前。   “……”   郁宁安下意识后退:“你这是什么意思?”   “郁警官,我求求你,就高抬贵手,成全了我们吧。”   郁宁安再次退了一步,忽然感觉今晚就不该来这儿守株待兔,这下好了,惹上个大麻烦。   可是以他的性格,不来看看才不对劲。归根到底,问题源头都在这个周鑫杰身上。   “你想怎么样?”   他将红线绕在指间,一面防备,一面问道。   “请你放心……我不是不识抬举的人,也没打算将外人牵扯进来,只要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当我没来过,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这样对你我都好。”   “然后呢?你还是要搞你那个死而复生?”   “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周鑫杰紧紧攥着那枚钉子,闭目,深深吸气,再睁眼时,已准确看向了藏有周馨然尸体的太平柜柜格。“就让我试试吧,真的,求你了……”   郁宁安不好明言答应也不好拒绝,一时凝滞,周鑫杰倒机敏,见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当下爬起来,默不作声找到那间柜格,慢慢拉开,里面果然便是周馨然的遗体。   那枚钉子被周鑫杰放在了周馨然眉间,然后他从鼓鼓囊囊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布袋,拉开抽绳,里面是一个个小木盒分别置放的、不同长度形制的钉子。   郁宁安看得分明,正如之前所言,周鑫杰将共计十枚钉子放置在了周馨然的遗体之上或者旁边,口中轻诵某种咒语,室内白光忽有一瞬明暗交替,连郁宁安这个身处局外之人都能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你把你妹妹领回家不就好了。”郁宁安忍不住道,“非要冒着风险半夜到我们这儿来,万一被别人发现,值得吗?”   “馨然不能回去。”明明是在冷气充盈的太平间内,完成全套术法的周鑫杰却已是一头一脸的热汗,大约是怕滴在周馨然的身体上,忙不迭拿衣袖在脸上胡乱擦了两遍。“她在族里放的魂灯已经熄了,要是我把她接回家中施术,家里人不会同意的。要是在别的地方施术,能不能留住馨然的魂魄先不说,没有你们这里的煞气镇压,恐怕要出岔子。”   郁宁安当即明白了这人言下之意,说到底,周鑫杰其实心里清楚死而复生是窃天道之权柄、逆造化之法则,在外随意施为,周馨然的尸体大概率要尸变,或者有别的变数。只有借公家司法衡平之地的煞气来镇压,才有机会等到他去寻来那所谓的返魂香。   想到这里,郁宁安心念一动,忽然很想开口问问,如果今天他到底不愿就此束手,非要干预此事,周鑫杰又会怎么办?这念头在心底转圜半天,到底还是没有问。   现在的周鑫杰言谈之间,时有疯癫狂语,他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好奇心就给这疯子递刀。再说了,这本就是周鑫杰和他妹妹之间的因果,管了未必是好事,撒手不管,总不至于蹚进这滩浑水,也就谈不上什么牵扯了。   或许是出于某种直觉,郁宁安总觉得这个周鑫杰一定不会成功……也一定,还会做出更疯魔的事。   无论如何,先静观其变吧。   【📢作者有话说】   是伪骨哈伪骨,不是亲的!后面会说的!   周主任只在人前喊妹妹,人后都是喊名字的……   返魂香,典出《汉武帝内传》:西域月氏国贡返魂香三枚,大如燕卵,黑如桑椹,据说燃此香,病者闻之即起,死未三日者,薰之即活。   又有东方朔《海内十洲记》:……此为反魂树……伐其木根,置于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如黑饧状,令可丸之,名曰惊精香,或名之为振灵丸,或名之为返生香,或名之为振檀香,或名之为人鸟精,或名之为却死香。一种六名,斯灵物也。香气闻数百里。死者在地闻香气,乃却活,不复亡也。以香薰死人,更加神验……西胡月支国王遣使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 第22章 一瓶妖血   早上在食堂吃饭,郁宁安一扭头,看到二队队长邱星云了。   心底犹豫着要不要找他打听打听那个周鑫杰的事,想了想,邱队是周鑫杰的朋友,问这种事怕对方要起疑心,更何况这帮老侦查员个个都是人精,哪怕问多一句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昨晚跟周鑫杰分开之前,后者主动提出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之后要是有点什么事,相互之间也好通个气。郁宁安第一反应是拒绝,眼珠子一转,还是应了下来,互加了微信。   这个周主任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万一再出点什么幺蛾子,有他在,真有点什么也能兜个底。   这件事止在你与我之间。郁宁安关掉太平间的灯,一片黑暗里,对周鑫杰冷冷说道。不管在哪都有规矩,我不管你的那些想法,你也不要过问多余的事,但一切只能止步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东西就是不能见光的,这点我想你很清楚。   ……我知道。周鑫杰的声音低低的。我只想要我的馨然回来,其他的,我也顾不上。   你最好是。   红线绕回郁宁安腕间,就算是在黑暗里,他也依然能够看清周鑫杰脸上的悲伤与失落。   这个失去至亲的男人或许是值得可怜的,但此时此刻,他对此毫不关心。   在他心里,不管什么都比不上他与岑微现在平静的生活;如果有人妄想打破这份平静,他就一定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徐队!”   吃完饭,小花园里,郁宁安追上徐渭南的脚步,露出一个灿烂又热情的笑容。   徐渭南一看他笑成这样,马上道:“呦,好事将近啦?谈得哪家好姑娘,咱隔壁市一院的大夫,还是旁边书店那老板娘家的闺女?”   “……不是,徐队真会开玩笑。”   “哈哈,找我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问,市司法局是不是有个周副主任,周鑫杰?”   “哦,你说他啊。”徐渭南想了想,“你是什么事啊,我看看,能不能帮你牵个线什么的。”   “不用不用,我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他。”郁宁安听徐渭南这口风就知道,果然都是一个系统的,里里外外就这帮人,不可能不认识。   想到这里,郁宁安心思转得飞快,接着自己上一句的话口就道:“是我认识的一个女生,拜托我打听一下周主任……徐队要是有时间,能不能跟我讲讲,周主任人怎么样,家里又是什么条件?”   这下完全专业对口,徐渭南顿时来劲了,搂着郁宁安的肩膀就把他带去小花园一角,好一通热聊。聊完还不忘叮嘱郁宁安别成天操心别人搞对象了,自己也注意着点,实在不行后面跟教育局说说组织个联谊什么的,到时候一定记得参加啊。   郁宁安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心想打听个消息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徐队这个爱好真是要了命了。   根据徐渭南的描述,周鑫杰至少在外人眼里,性格老实,待人温和,长得又不错,这都是相当拿得出手的条件。年纪轻轻就是副科级干部,往后晋升空间大着呢,前途无量,谁要是能跟他在一起,生活条件这块是不用愁了。   至于为什么一直没谈恋爱,这倒不算稀奇,体制内谈得晚结得晚都很正常,除非是那种一门心思往上爬的、会拿家庭情况当门槛条件之一,其他人最多问一嘴,不会特别在意。   关于周鑫杰其人,岑微那边郁宁安也问了。说是吃饭的时候见过一次还是两次来着,对这个周主任印象还蛮好的。据说业务能力挺不错,关键是脾气好,有什么事真肯帮忙,这一点很重要,事事独善其身的人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混到副主任这个位置。   郁宁安就说:“那他家里是比较有能量的那种吗?”   岑微听到那个词还笑看他一眼,好像在说这你也知道。想了想,道:“他们家好像是有什么亲戚在省里吧?而且周主任他父亲是秘书出身,如果要看人脉,之前跟过的老领导肯定要算进去的。”   郁宁安哦了一声,心想怎么这样,那周鑫杰看着普普通通,不显山不露水的,后面靠山这么硬,不会局里这帮同事们个个都有强力后台吧。   他下意识看了岑微一眼,岑微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家可没那么大能量,我哥也是普通人,就我跟你说的,双桥律所的合伙人。算不上有什么成就。我们是技术岗位,你要有这个心,熬资历就行;或者你多写写论文,评职称,有你出头那天。”   “……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郁宁安被点破心思,面上一热,跟发了烧似的。“我,我没那么想……”   “这有什么,谁都想往上走。”岑微没在意,顺口道:“要是给你机会去省厅,你去不去?”   “我不去!……师兄,我就想跟着你,真的。我再也不乱想这些了,你别赶我走……”   “诶呀我没说要赶你……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了?”岑微也有点无奈了,只好转头又来哄他。“我是想说,年轻人都想求上进,这很正常,要是哪天我被调到省厅去了,我也会高兴啊。”   “那师兄以后去别的地方,可以把我也一起带走吗?”   “……”岑微一怔,“你又不是个摆件儿,哪能说带走就带走的。”   “那我就把自己变小,让你揣兜里,这样你到哪我到哪。”   “别说胡话了你。”岑微被他逗笑了。“好了,赶紧写报告去,人家分局上午要过来拿的。”   关于那个汝南周氏,郁宁安还真是不太了解。圈里的这些法术世家,郁宁安并不全都了解,有几个排得上名号的他当然清楚,再就是那个跟他们家不对付了几百年的觋山李氏,其他的,他就不怎么熟悉了。   要是问自家人,他大哥郁宁川对这些东西肯定门儿清,但是一问,就说明自己又掺和进这些莫名其妙的破事里头了,还可能暴露之前动用过术法。他不想自己被大哥管,更不想大哥为了这种事担心,说了还不如不说。   那……只能随机应变了。郁宁安心一横,咬牙想着。不管那个周鑫杰有什么招,他只管接着就是了。   两天时间转眼即过,午夜时分,太平间前,周鑫杰如约而至。   “你的那个什么香呢?空手就来了?”   郁宁安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实则红线已紧扣指间,提防眼前这人随时发难。   周鑫杰还是那身行头,黑外套黑裤子,闻言,默默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郁宁安双眼一眯,这就是传说中的返魂香吗?还真让这人给弄到手了?   拉开太平柜柜格,冰霜凝结在周馨然平静安详的面颊上。周鑫杰伸出手,隔着一小段距离,神色极尽温柔,动作极尽和缓,就这样轻轻地、轻轻地,隔空抚摸周馨然的面庞,好像曾经成千上万次,他都是这样抚触她的。   “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妻子。”   周鑫杰柔声道。   郁宁安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中猜想成真,一时间也是无话可说,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明明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我们就可以一起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真有天道,如果真有法则,那像馨然这么单纯善良的人,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都怪我没本事……让你变成这样……馨然,你再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说话间,周鑫杰已是泪流满面。他再也忍耐不住,越过那一段窄窄的距离,直接握住了周馨然被冻得生硬的手掌,泪水如雨点,砸在了周馨然身上。   “馨然,馨然……”他几乎泣不成声,“你别急,马上就好了……”   周鑫杰放下那枚冰冷的手掌,转而拿起那个小瓷瓶,啵的一声开启瓶盖,正要将瓶口靠近周馨然的嘴角,郁宁安鼻翼翕动,脸色登时一变。   “等一下!”他厉声喝道,“这是什么?!”   “药。”   “乱扯什么?你以为我闻不出来吗?我还以为你真能找到返魂香这种古书中的奇物,搞了半天是动了这种歪心思?!你想用这种手段给你妹妹续命,只会让她阴气更重、滋生更多怨气,到最后三魂七魄污秽不堪,无法转生,这责任你担得起吗?!你还算是个哥哥吗,这能叫对你妹妹好?为了你所谓的死而复生,根本就已经是不择手段了!”   “可我现在只想留住她!”   周鑫杰双目圆瞪,眼球上尽是红血丝。“你别管了,我只是想要留住馨然……!我没错!”   “那你就把她带走,我眼不见为净,也懒得管你。”郁宁安强压怒火,同时也强压住动手的想法,上前一步,沉声道:“那种东西你要怎么用都随你,但绝对不能是在这里。”   那瓷瓶里的东西是血……某种,妖物的精血。   郁宁安确信,自己是不会闻错的。   之前能接受周鑫杰用什么返魂香,已经是他的最低忍耐限度了,在公家地盘动用这些旁门左道本就不合情理,现在这人还拿出妖血这等秽物,万一真激起尸变,这不是成心要把他拖下水吗?   “我说了,我只是想要留住她。”   周鑫杰漠然望向郁宁安,手上掰开周馨然的下颌,瓷瓶倾倒,暗红血液,顿时汩汩而下——!   【📢作者有话说】   真心觉得这个周鑫杰特别得寸进尺,还很坑……   诶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往后看就知道了(?) 第23章 一位狐仙   郁宁安承认,自己之前太想当然了。以为周鑫杰口中所谓的死而复生决计不可能成功,只要尸体不出问题,一切就不算脱离他的控制。   可谁能料到,这个姓周的根本就是个疯子,妖血污秽,又碰到周馨然现在这具生魂尚在的躯壳,会发生点什么,他简直不敢想……!   “周鑫杰!住手!”   郁宁安再无犹疑,手中红线直如离弦之箭,向周鑫杰疾鸣而去。   蓦地一道白光忽起。郁宁安眼前一花,头脑中登时警铃大作,等他视野恢复,太平间内哪里还有周鑫杰的身影,不光是后者消失了,太平柜柜格里,周馨然的遗体也已经消失。   “什……”   郁宁安怔愣原地,立刻意识到之前夤夜初见,周鑫杰能绕过两道安保系统来到这里,未必不是动用了类似这种手段。这人的实力绝对不是嘴上说得那么弱小,心思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实本分,就是欺负他年纪小经验少,简直把他骗得团团转。   什么汝南周氏传承断代啊……照他看,说不定家传术法比他们郁氏的还要厉害!   早知道就跟他大哥打听一下了,旁敲侧击也行,哪至于现在这么被动。郁宁安心中不无懊悔,暗恨自己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背后忽然一凉,终于意识到什么。   ——这个周鑫杰,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把周馨然的尸体带走了啊?!   想到这一层,郁宁安几乎有点傻眼了。现在尸体没有了,周鑫杰此举也无异于跟他彻底翻脸,当事人遗体在他们刑科所太平间停放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到期后通知周家家属认领遗体,发现尸体在他们市局无故消失,到时候周鑫杰又不帮忙,他有几张嘴能糊弄过去?   这也太坑人了……直接带着尸体跑路,之后局里要是查下来,这不是让他难做吗?!   一念及此,郁宁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思绪瞬间飞转,他必须得想个办法了结此事,不然后面就麻烦大了。   玄门世家里,确实有好几种能够千里传送的法门,很可惜,这些郁氏都不会。他们家倒有一种瞬息千里的法子,但必须是两地间事先布下传送印记,如此才能通过法阵两地往返,要是单向、定向瞬时追踪,他们家就没这个本事了。   不过他现在也用不着瞬息千里,只要能找到对方的位置,他再想办法追过去就行——别说是打车了,就是半夜打不到车,他骑个共享单车也得骑过去,这事他还真就跟这姓周的没完了。   做人做事怎么能不厚道成这样?亏岑微之前还对这人印象不错呢……呸!坑货一个,到底哪里好了!   郁宁安咬牙切齿地从兜里摸出铜钱,将铜钱与红线向空中同时祭出,一枚铜钱霎时化成一百零八枚铜钱,红线居中牵引,终成一柄完整的六爻铜钱剑。   再以此剑剑锋为笔,也顾不上他大哥那些不可妄动术法的叮嘱了,半空中画出一道存真咒,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让他追溯到些许方位痕迹。   当下牢记这方位,打了辆车直接追过去,路上司机还问呢,说小伙子怎么大半夜去那种地方?郁宁安本不愿多说,听到这句还是忍不住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那地方有些老房子,但荒了很多年了。听说是闹鬼什么的,反正只有小年轻搞探险爱去。诶?你不会也是去探险的吧?   ……嗯对差不多吧。郁宁安随口应道,心中更加郁闷。是啊,这大半夜的,他应该在家里休息的,谁会没事干去这种荒郊野地里探险?岑微看他连续加班好几天都有点担心他了,本来就不怎么会撒谎,还骗的是岑微,心里只有更加过意不去。   这姓周的怎么这么不是个东西……等他找到周鑫杰,一定要狠狠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司机师傅在离目的地约莫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就提前停了车,说别人都是在这里下的,年轻人要搞探险开直播,一般从这儿就开始录视频了。   下了车,郁宁安一抬头,理解了司机为什么会念叨一路的“闹鬼”。   城郊荒野,有一片荒宅。处处残垣,道道断壁,檐瓦颓圮,已丝毫不见昔日的威严阔大。   举凡一处住所,要是常年无人居住,没有了人气滋养,会坍塌腐朽得格外严重。这片荒宅正是如此,按那司机路上说的,从最后一户人家搬出到现在,也就隔了四十来年,房子却已经朽得不像样了。   郁宁安以红线引路,荒宅深处,有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户破屋门口。   这人是不是个男的,他其实一下没看明白。生得太过貌美,眉眼间漂亮得有股妖异之感,身后披散着一头黑色长发,穿着也十分古怪,像那种名牌大师精心打造的设计款走秀装,又像随便抓了两块绸缎直接披身上了,打两个结就完事。   又看两眼他就明白了,这确实不是个人,不过也不算妖物,应该是地仙或者堕仙之类的存在,从对方身上他感受不到多少妖物的秽气。   “你也是汝南周氏的人?”   有了周鑫杰这厮前车之鉴,郁宁安再不敢随意轻信,还未近身,先将完整的六爻铜钱剑祭出、倒拎在手,这才靠近说话。   长发男人看向他,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眨啊眨,视线跟着落向他手里的六爻铜钱剑,迟疑片刻,道:“你是洛陵郁氏在外的执事吗?”   “是又如何。”郁宁安冷冷道,“周鑫杰呢?”   “他在里面。”   “你是他喊来守门的?”   “嗯……”   郁宁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人好像还挺好说话的,不过身份不明,他暂时看不出根脚,也不好随意出手。   “看你修行有成,怎么会给他这种人看门?”   “我是他们家的保家仙,自然是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听说这个汝南周氏早已不传术法道统,原来还有保家仙?”   “术法不传百年有余,但香火供奉断断续续,还是有的。”这人竟然露出一个软乎乎、透着几分娇憨之气的笑容来。“小少爷他就一直供着我,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是一只野狐狸了。”   原来这是只家养的小狐仙。郁宁安心道。不过就算没了供奉,这狐仙也顶多失了明路,做回原来的狐妖,倒不至于成一只野狐狸吧。   ——这是一只妖!   郁宁安陡然醒悟,周鑫杰之前带来给他妹妹喂下的,不正是一瓶妖血吗?   “是你把自己的妖血给周鑫杰的?”郁宁安道,一想到之前被那姓周的耍得团团转,心中便不觉一阵火起。“他妹妹已经死了,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舍己救人,很伟大吧?”   “小少爷找我要,我就给了……”狐仙垂眼,短短几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小少爷他很可怜的……只有馨然在他身边,他才会开心。他都那样求我了,我想着几滴精血,实在不算什么,要是能让馨然回来,也是好事……”   给的还是精血?!   郁宁安两眼一瞪,感觉这狐仙是不是有点痴傻,就算它修为高深,浑身上下又有多少精血,这玩意儿是能说给就给的吗?   “要是拿不回来怎么办?”他有些为这狐仙感到恨铁不成钢了,“妖血是秽物,根本不可能用来救人,你为什么不提醒他?”   “我说了,他听不进去。”狐仙怯怯道,偷眼去瞧郁宁安,发现六爻铜钱剑在他手中兀自振动不休,复又低头,还是那么吞吞吐吐的:“馨然都那样了,小少爷也是没有办法……他除了来找我,家里不会有人帮他的。我看他哭得那么伤心,本来我就是他们家的保家仙嘛……就是要,对他们有求必应……”   “荒唐!荒唐至极!”   郁宁安被这狐仙一番话气得恨不得原地蹦两跳。“你以为就靠你那点精血,就能让一个人起死回生?当天道法则是摆设吗?”   “小少爷也是这么说的,我一想,也有几分道理,后来他向我求妖丹,我就都给他了。”   “……”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郁宁安气得扶额,以至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精血也给他了,妖丹也给他了,你还剩什么?”他真笑出声了,“他要你就给?”   “我是保家仙,我要有求必应……”   “死而复生从古至今都是禁忌,行之没有不遭天谴的,生死造化是天道法则,如今你妄窃天道之权柄、擅代造化之法则,你和他一样,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小少爷只有我了。”狐仙抬起头,声音轻轻的。“我必须帮他。”   “——好,既然如此,我也把话给你讲明。”   郁宁川反手提剑挥了个剑花,腕子一沉,剑锋直指对面那狐仙。   “你家小少爷要干什么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是非要管;你要怎么帮他是你自己的事,我也根本不在乎。但现在,他做事太不体面,让我很为难——你挡在这里,也让我很为难。听懂了就让路,听不懂,我就只能让你‘听懂’了。”   【📢作者有话说】   我说这周鑫杰真是个坑货吧……   带着他妹妹直接跑路了,这不是等于把小郁架在火上烤吗(。)   小郁同志,望你以后可以吃一堑长一智,不要再随便相信别人了好吗……! 第24章 躯壳与魂魄   一枚铜钱被高高抛起。   落地时,几束毫光以这铜钱为中心,向外迅速扩散,直到被一道剑锋所划分,错落成纵横交错的无数条细线,又有数枚文字隐约显现,正成一座——   “灼灼煌火,明我神光;奉天诏令,证此八荒。”   九宫十二阵行一,太阳定化阵!   郁宁安一步踏出,一呼一吸间已定天地人三才方位,右手抬起轻划,再定生门、死门。   狐仙似是并未察觉到自己已入郁宁安阵中,喉咙中呜呜噜噜地发出低吼,牙关咬着,露出一对凶悍犬齿,竟是显现几分兽状。   郁宁安见它已然身躯伏低、四爪及地,好像下一刻就要凶相毕露,对他全力撕咬,当下更不留手,又一枚铜钱抛出,布下太阴分宫阵,口中默念:“太阴接引,乱尔命宫;摄魄钩魂,心火自焚。”阵中套阵,狐仙受困不得解法,原地转悠半天,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挣扎着无法站起。   想它根脚是只野狐狸修成妖,身上阴气本就重些,太阴阵会大量汲取阵中所困之人的阴气与精元,外面还套着一个由郁宁安这个阵主来定三才吉凶的太阳阵,两阵相叠,引动狐仙心火焚身,跌在那里呜咽吐血,瞧着好不可怜。   郁宁安见这阵法伤它至是,心中一时恻隐,收回铜钱撤去阵法,手上动作一停,到底是没收回六爻铜钱剑。这狐狸蠢是蠢了点,护主本能和兽性尚在,他现在是吃一堑长一智,知道遇事要多留个心眼了。   果然,等他靠近门边,正要进去,狐仙明明委顿作一团了,还是龇牙咧嘴地要来扑咬他。   在此之前,郁宁安其实没跟外人斗过法,不过小时候他是被他二姐用鞭子抽着长大的,斗法没甚经验,打架倒是略有几分经验。   于是那狐仙扑来,他甚至没有转身,两枚铜钱飞出,如钉凿、如刺尖,穿过狐仙的身体带动着它转向,拽着肩胛骨,将那具躯壳直直钉在了门框之上。   “你不能……”那狐仙望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已是血肉模糊,犹还不肯放弃,只是吐着血,断断续续道:“不要……别进去……”   “这么为你家小少爷着想,他为你考虑过吗?”   郁宁安停步转身,真的为它多留了几秒。“他明知道我是洛陵郁氏的人,还让你来守门,在他心里,你算什么呢?”   他这话说得委婉,狐仙却明白,以那柄六爻铜钱剑的威能,要杀一只失去了妖丹的狐狸保家仙,真可谓易如反掌。   可有些事,它不做,便再不会有谁,能帮周鑫杰去做。   能阻拦一会儿这个郁氏的执事,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狐仙阖上眼,人形再也无法维持,那些胡乱裹身的丝缎簌簌委地,门框之上,被铜钱钉住的就只是一只长了三条尾巴的赤棕色狐狸而已。   郁宁安将它摘下来拎在手里,问它:“你叫什么?”   “青冉……”   “他们给你取的名字?”   “我自己取的……”   “值得吗?”   “值得……吧……”   “你撑不了多久的。不管你修为有多深厚,没了妖丹,你连基本的人形都维持不住。”   狐仙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彻底没了气力,还是不愿继续回答郁宁安的问题。   郁宁安倒提长剑在手,拎着这扁毛畜生走进门中,没了外面自然光的照射,室内只有更加漆黑,若非他能夜间视物,还真要被地上那些随意堆积的杂物垃圾给绊个一两跤。   往里走一些,又有光了。应该是周鑫杰点的蜡烛,火光如星,照亮一小方天地。   这间屋子,郁宁安猜测,搞不好就是汝南周氏之前在潞城的宅邸之一。不知何故废弃了,但功能分区都还在,比方说眼下他们身处的这间屋子,就看着像是他们周氏的祠堂一类的地方。   最后面的墙壁前靠了一整面木制的柜架,其上摆满灯盏,不过没有被点亮,离得太远,郁宁安也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灯油。   他的注意力都被柜架前那条长长的供桌给吸引走了。   周馨然的遗体被摆在那里。周围摆了许多蜡烛,还好郁宁安不是真来探险开直播的,不然就这一幕,能吓死多少无辜网友。周鑫杰跪在她旁边,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身体,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虔诚。   郁宁安一步步走过去,将软趴趴的狐仙掷在他面前。周鑫杰看都没有看一眼。   “姓周的,你打算怎么收场。”   “……”   周鑫杰压根没理他,眼神发直,就那么看着周馨然的面庞。   郁宁安见状,心底怒意更甚,手中剑花轻挽,剑锋直指周鑫杰颈边。   “不见棺材不掉泪?”他道,“我不想跟你动手,但是你妹妹的尸体,你必须要放回去。”   “馨然!”   周鑫杰忽然大叫一声,面上喜形于色,竟是直接站了起来。饶是郁宁安收剑再快,铜钱锋利,还是将周鑫杰的脖颈划出一道浅细血口。   后者却是毫不在意,浑不顾颈边鲜血直淌,一边叫着他妹妹的名字,一边流下两行热泪。   郁宁安心里咯噔一声,缓慢转过头去,便是极力压着速度,还是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   长长的供桌上,周馨然那本该安详的、一成不变的面容,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嘴角弯曲着,像一个微笑。   紧跟着,双目慢慢睁开。尽管动作呆滞迟缓,两枚眼珠胡乱眨动着,只是一派不知所措,郁宁安还是确信,这个周馨然,她——又或者是“它”——真的活了过来。   如果汝南周氏那所谓的留魂钉真的有效,那么三魂七魄俱在,控制着眼前这具躯壳举止动作的,毫无疑问,正是在车祸中死去的周馨然无疑。   “馨然……馨然!”   周鑫杰握住周馨然尚还蜷曲僵硬的手掌,情难自抑,泣不成声。“我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我爱你馨然,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有什么在周馨然冰冷的躯壳中振动着,一下又一下,片刻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沙哑着、迟疑着,一字一顿地,缓慢说道:   “哥、哥?”   “馨然!是我,是哥哥来找你了……”   兄妹两个生离死别再重逢,周鑫杰的激动与高兴溢于言表,周馨然则明显有点搞不清状况,但被周鑫杰那种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而郁宁安在边上旁观者清,看得分明,尚还支撑着这具躯壳的魂魄,拥有周馨然的记忆与情感,确实是周馨然的生魂;可被她所支配的这具躯壳,却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或者说,这具躯壳从她“死亡”开始,就已经不可逆地走向腐坏,即便她的生魂仍然滞留人间,此一具肉身迟早将化腐土,再无转圜之可能。   如今还能被她的生魂所支配,终究只是狐仙那枚妖丹和精血在作祟,躯壳本身并无呼吸脉搏与心跳,过去的每一秒,都只会比上一秒更加腐败不堪。   郁宁安甚至有闲心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和天气。从他进门起到现在,那种独属于人类尸体的气味就在一点点不断蔓延,他甚至感觉周馨然暴露在空气里的所有皮肤组织都在肉眼可见地腐败融化,封闭在体内的那些内脏又将如何呢……恐怕只会比外面更糟。   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行尸走肉还差不多。   “周主任,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在周馨然面前,郁宁安很贴心地给周鑫杰留了点面子。“你知道今天潞城的气温是多少度吗?”   “……”周鑫杰霍然扭头看他,眼神中几分阴翳。   “刚刚我受累帮你查了。最高气温三十七度,体感温度最高有三十九度。最离谱的是相对湿度,你猜有多少?百分之九十九。唉,没办法,高温高湿,这就是潞城的夏天。”   “周主任,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除了姓郁之外,还是个法医。出过几次现场,也算有些经验吧。你知道什么是巨人观吗?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尸体的软组织会液化消失,最后只剩下尸骨,然后在腐败微生物的分解作用下,体内会产生大量气体,在皮下组织和各体腔内聚集,尸体就会全身性膨胀、面容变形,腹部也会高度隆起——对了,如果有人肋骨被撞断导致腹部凹陷,现在刚好可以填充。还有什么来着,我想想啊……嗯,四肢也会粗胀膨大,整个人会像气球一样胀开。你们见过米其林的轮胎人吗?跟那个有点像吧。”   “……”   “苍蝇和蚊子的幼虫分别叫什么名字,你们知道吗?”不知不觉间,郁宁安已将说话的对象从“你”换成了“你们”,目光也反复在周氏这对兄妹间来回扫动。“一个叫蛆,一个叫孑孓。一个会在尸体中翻滚蠕动,白花花的,像大米一样,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啃噬死者的躯体;另一个更喜欢死水,静止不动的液体它都喜欢,细小的身躯在窄窄的一滩死水中不断跳跃,直到孵化,就变成可恶的蚊子了,到处飞啊飞,飞啊飞,去吸人类的血。”   “这会是你想要的未来吗,周主任?”   郁宁安早已收了红线铜钱,抱臂在怀,微微一笑。   “眼睁睁看着你妹妹变成一摊腐败的烂肉,这就是你所谓的死而复生?” 第25章 市府头号笔杆子   周馨然如今“死而复生”,强行要求她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太平柜柜格里显然不现实,别的不说,就周鑫杰现在这个恨不得把所有觊觎他妹妹身体的人脑袋都给咬下来的态度,想让他放弃周馨然,绝无可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周鑫杰说,“馨然的事,我会想办法。”   郁宁安看他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生气,可现在周馨然当真活转,他也不可能真对周鑫杰动手,如果后者能拿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出来,也算皆大欢喜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道。   周鑫杰揽住周馨然腐坏的肩膀,对郁宁安露出一个微笑。   “你只能相信我。”   “……”   郁宁安有火发不出,心知跟这人多说无益,折腾一夜,天都快亮了。周鑫杰现在满脑子都是周馨然,其他都顾不上了,但他还得上班呢,在这儿反复纠缠也是浪费时间。   既决意动身,他扭头就想走,想想是不是得留个信物什么的?总不能真把解决问题的筹码全都压在周鑫杰身上吧。四周看了一圈,除了杂物垃圾就是荒宅丛草,再就是周鑫杰身边那只爬都爬不起来的蠢狐狸,实在没什么信物可让他带走。   当下一声叹息,留了一句“好自为之”,离开了这片郊野废墟。   回到单位,天光正破晓。郁宁安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目凝神,打坐调息,直到门锁咔哒一声,他知道,是岑微来上班了。   “你——”岑微望着他,在说更多话语前,先反手带上了门。“你这是怎么搞的?灰头土脸的……你跟人喝酒打架了?”   郁宁安还没来得及编谎话解释,岑微已经拿起了柜子边上挂着的抹布,倾身帮他拍打身上沾到的尘灰泥渍。   “你这几天都在干嘛呢。”岑微按住他的肩膀,拍打间隙不忘看他几眼,“我也不想啰唆,说多了招人烦,但你这样——你没受伤吧?是不是真打架去了?”   眼里的关心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郁宁安鼻子一酸,这一宿算不上惊心动魄,他自己也并无性命之忧。但从局里到郊野,再到灰溜溜回来,他被那个可恶的家伙耍得团团转,本来只觉对方面目可憎,怪自己经验不足,现在被岑微这样一问,心里那点压住的委屈顿时涌了出来。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将所有的一切都对岑微和盘托出,这样就再也不用骗人了,岑微还会安慰他也说不定……   “——没,不是打架。”他结结巴巴的,每次说谎他都这样,心里没底。“师兄,你别担心了,我没事的。”   岑微听他这么说,当然只会更加担心。这个小郁,不吭声的时候才是心里藏事儿的时候,正所谓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他直觉郁宁安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闷声不说,搞不好是出了什么大事。   “你跟我说实话,小郁。”他半蹲下来,仰头望着郁宁安,“到底怎么了?”   “我,我有点私事。”郁宁安胡乱说道,颊边流下一滴热汗。“师兄,我真的没什么,就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必须要去处理,所以比较匆忙……”   “……”   岑微站起身,郁宁安这满嘴胡话的态度倒不至于让他生气,却也一时间失去了再继续追问的心思,所有的担心疑虑都只能暂时压进肚子里。   他想的是,小郁在潞城也没个亲朋好友,遇到事除了他,还能找谁商量?就算现在不说,后面迟早要说,等事到眼前他再帮忙,应该也来得及吧。   却没想到这个所谓的“事到眼前”,会来得如此之快。   几天后,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悄然驶入潞城市公安局的大门。车上除了司机,只有一位乘客。   上午十点左右,刑侦支队二大队队长邱星云人还在外面办案子呢,突然一个电话,被直接叫回了局里。   他是开着车一路疾驰回来的,小跑上楼,都没来得及换制服,正要去推会议室的大门,醒悟过来,手上动作一停,先赶紧理了理仪容仪表,再轻声敲门,等到门内传来一声“进”,这才推门,长长的会议桌边坐着他们政治部副主任孙伟铭,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但邱星云很清楚,能让他们张副局长如此重视的人物,不可能是个小角色。叫他回来的电话里,张修德的口吻严肃而紧急,仿佛是他已牵涉进某件要事中,话里话外都是提醒他小心说话。   邱星云第一反应是坏了,这是上面谁落马了把他扯进来了?……想想又不对,办案多年,虽然也不敢夸口业务能力多么突出,好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应该跟他关系不大,只是来找他了解情况的吧。   带着这样的小心思坐进椅子里,对面,那个他不认识的人对他微微一笑,一开口,说话竟然相当客气。   “你好,邱队长,我是市府办公室的。”那人道,“关于市司法局的周鑫杰,你了解多少?”   “……”邱星云下意识反问:“他怎么了?”   “他失踪了。”那人保持了微笑,上下嘴皮子一碰,轻描淡写吐出这四个字。“我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中午一点左右,郁宁安被从午休用的行军床上摇醒,睁眼一看,岑微的表情称得上严肃二字。   “醒醒,快收拾一下,跟我走。”岑微说,“市里来人了,点名要见你。”   “市里?”郁宁安完全是状况外,“……见我?”   “别问了,先起来。”   岑微拽了一下他胳膊,口吻里带了两分急切。“听说来的是市府办那个头号笔杆子,一会儿你一定记得,小心说话,别让他抓到你什么把柄。”   “可他为什么要见我啊?”   郁宁安匆匆爬起来,还是不明就里,“谁出什么事了吗?”   “不管是谁出事了,你都不要说太多你自己的事。”联想到前几天清晨郁宁安那个狼狈的样子,岑微心里已隐隐有了几分预感,此时此刻,却是不好再多说,他怕自己但凡多提一句,郁宁安都会更慌张。   二人来到局里那间大会议室门口,岑微扭头一看,郁宁安头上还翘着两根被午休压趴的头发,连忙伸手压了两下,没压下去,只好当没看见,轻轻舒出一口气,慢慢敲响了大门。   “二位都坐吧。”   门里,说话那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也许是因为度数不高,镜片极薄,架在鼻梁上仿若无物;样貌颇为俊秀,配上那副眼镜,还真当得起“笔杆子”三个字,一看就是常年惯于读写的,通身的文气。   岑微正要拉开那人正对面的椅子,那人却忽然道:“岑科长?你坐这儿吧。”   手掌指向了对面旁边的椅子。那意思很明显了,今天这场对话,就是奔着郁宁安去的。   岑微心底微惊,面上不显,笑着应声,将正对面的椅子让给了郁宁安。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别紧张,郁警官,我就是简单问你几句话。”那人微笑着,语气乍一听非常友善,听多了就能感觉出来,这份友善与客气都十分有距离感。“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市府办公室的副主任,李仙臣。今天过来,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周鑫杰他妹妹的那个交通事故,郁警官,你是死者的主检法医吧?上一次跟周鑫杰见面的时候,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说话间视线略略一低,准确看向了郁宁安左腕间悬着的那根红线。很快便滑开,重又挪回郁宁安脸上,坦然对视。   郁宁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变,只听到“周鑫杰”三个字,心里顿时砰砰狂跳,心想那家伙还能更不靠谱一点吗……人活在社会上是可以这么坑的吗?   好不容易考取一份工作,拥有了一个平静生活,难道今天就要被打破了吗?!   “他怎么了?”郁宁安问出了跟邱星云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失踪了。”   李仙臣也不厌其烦地回答了一模一样的答案。“无故旷工七天以上,而且是失联状态,包括他家里,所有人都联系不到他。毕竟之前他妹妹出了那样的事,因为情绪问题无法到岗,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失联断联,这里面恐怕就有点问题了。”   “原来如此……”   郁宁安缓慢说着,头脑飞快运转思考对策,几乎有点汗流浃背。   算算时间,周馨然出事的第二天,周鑫杰应该就没去上班了。这家伙是真豁得出去,家里也不安排、工作也撒手不管了,一门心思只有复活周馨然……要搞这么大阵仗吗?问题是怎么搞都行,能别把他牵扯进来吗?   这个叫李仙臣还是什么臣的,光是往那一坐,盯着人的视线就很有压迫感了,他现在压力山大啊……!   “我印象里,周主任好像没跟我说什么特别的。”郁宁安抿了抿唇,想起来之前岑微的叮嘱,尽力小心措辞。“他妹妹因为车祸去世了,所以当时他非常难过,哭了好几次,也没法说太多话……我记得是这样的。”   “他妹妹的遗体有家属来认领了吗?后事办了吗?”   “还没有。”一瞬间,郁宁安背后的衣服全湿透了。“事故好像还在处理中吧。”   他是真怕对面就这个问题再继续追问下去,好在李仙臣并未纠结,很快又问起了周鑫杰其他的事。   等差不多了,李仙臣从桌边站起来,郁宁安与岑微跟着起身,到门口时,李仙臣对潞城市局的这几位微笑着说“留步”,停步转身,视线微扫,只对郁宁安伸出了手。   “辛苦了,郁警官。”他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再联系你的。”   郁宁安被他这一下搞懵了,但还是伸手跟他握了握,得到了后者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   “就到这里吧,不用送了。”   李仙臣望着他,最后说道。   “如果你们有周鑫杰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会有人来跟进处理的。”   【📢作者有话说】   嗯对这位就是——   猜猜他是谁(?)   顺带一提这个周鑫杰坑人的地方还不止于此…… 第26章 消失的尸体   回去路过办公室时,郁宁安下意识要拐进去,岑微忽然伸出手,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跟我过来。”岑微瞥他一眼,“我有事跟你说。”   郁宁安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等到了太平间门口,岑微的脚步是停下了,郁宁安的心跳又快如鼓擂了。   “进来,”他说,“你应该也有话要跟我说吧。”   看到岑微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本该属于周馨然的那间太平柜柜格,郁宁安终于有点招架不住,抢先拦在岑微面前,后者也不说话,只是凝视着他,郁宁安讪讪一笑,到底还是放开了手。   “……”   柜格拉开,空空如也。   “人呢?”岑微声音直接拔高了八个度,“这是什么意思?”   遗体认领是要签字确认的,如果周家家属前来接走了周馨然的遗体,岑微作为法医科副科长,又是经办这起交通事故尸检的负责人,不可能不知情。   “刚刚在你跟那个李主任说话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知不知道当时问到周馨然那件事的时候,你看上去有多紧张?”岑微攥着太平柜柜格开启的把手,掌心也是微微出汗,“你在干什么啊?一具遗体好好地放在我们这里,还能不翼而飞吗?……你难道是把她卖到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师兄。”郁宁安赶紧打断岑微那些可怕的猜想,“我也是,不得已……”   “现在这种情况你跟我说不得已?!”岑微有点生气了,指着空荡荡的柜格对郁宁安道:“你以为丢的是卷宗材料吗?还有机会补办?现在是尸体丢了!我不是在跟你谈私事,公事就要公办!”   “……”郁宁安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师兄,你听我解释……”   “我等你给我解释。”岑微冷冷道。“解释不好,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郁宁安咬着嘴角一阵惶然,下嘴唇都快咬破了,偏偏头脑好像也被太平间的冷气所侵染,运转迟滞,难以动弹。   正在这时,他兜里,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师兄……”   岑微没好气道:“接!”   郁宁安就拿起手机,一看来电,陌生号码。   “你好,哪位?”   “请问……”对面是个怯生生的女声,“你是那天的郁法医吗?”   “……”郁宁安那颗被冷气泡到不转的头脑顿时再度飞速运作起来:“周馨然?你是周馨然吗?”   不出他所料,旁边的岑微闻言露出一个极度惊讶的神情,唇齿微张,双眼盯着他,不可置信到有些惊疑。   “对,是我。”那女声道。“你能过来一趟吗?我想请你帮忙……”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到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号码,是从哥哥的通讯录里找到的。对不起,我觉得只能找你了……”   “是不是我们上次分别的地方?”郁宁安想了想,“你一直在那里吗?”   “嗯,哥哥不让我出去……”   郁宁安心道那确实是的,就周馨然目前这副尊容,要去哪儿都不容易。   “你希望我做什么。”他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哥哥的主意?”   “只有我,哥哥他不知道的。”周馨然的声音很小,郁宁安索性开了外放,这下岑微也听到了,对面的确是个气息有些短促的女声在说话。   “我是想请你……给我一个解脱。”说着说着,话里带了些痛苦与哀求之意,“求你了,过来帮帮我,行吗?”   郁宁安最后跟她约定了时间,挂断电话,旁边岑微也没说话,一时之间,太平间里一片沉默。   “要不,我们先回去再说?”郁宁安主动拽了一下岑微的衣角,低声道。“师兄,我有点冷……”   “……”岑微晃过神来,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大踏步出了太平间。   郁宁安追过去,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二人回到办公室,岑微将门反锁到底,坐在沙发上,还在消化刚刚发生的那场对话。   那个暴雨夜,是交警队的一个来电,让他经办起了那起交通事故中的尸体检验。就算没有120急救医生亲笔写下的死亡证明,他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学识和经验,判断出躺在解剖台上的那具躯壳,确已死亡无疑。   岑微从事法医这项工作已将近十年了,经办过的案件不计其数,出过的现场更是不知凡几。很多时候,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甚过他人口中所谓的证据,死亡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不,死亡是一个不可逆的事实。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人死怎么能够复生?   就算真有医学奇迹,也不可能发生在一具已经送进太平柜柜格里冷冻过的尸体上,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过往所有认知和理解的范畴。   “师兄是属蛇的吧。”郁宁安忽然说。   他已经坐到了岑微身边,二人靠得极近,那种热腾腾的气息正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侵染着岑微的感官。   “……是。怎么了?”   “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九点多出生。或者我们换一个说法,你的八字是己巳年腊月初一亥时。你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三岁之前经常会看见莫名其妙的东西,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有时候是你不认识的人,有时候是些动物或者长得很奇怪的、人形的东西,有的会跟你说话,有的只会吓唬你。   “后来你年岁渐长,七岁之后,那些东西彻底消失了,但你的身体并没有变好,生病去医院是家常便饭。可能正是医院给你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潜意识里,给了你学医的契机。身体弱这件事严重影响了你的学习,好在你的成绩一直不错,可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你的父母是爱你的,你们相处和睦,但事实上,也许他们曾经亏欠过你;你的兄弟跟你关系也很好,但远离他,也许对你会是更好的选择。   “从小到大,你想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成功,可中间多少阴差阳错,你为此付出多少艰辛努力,只有你自己知道。有时候你也会困惑,为什么好多事都不能如意,但你是个性格要强的人,再是困惑,也不会改变你的想法,只要是你想的,你就一定要做到。   “我说得对吗,师兄?”   “……”   岑微望着近在咫尺的郁宁安,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莫可名状的恐惧与惊惶,一时间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有逃离这个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   他也真的起身要走,刚站起来,就被郁宁安攥着手腕又拽回去,重重砸在后者身边。郁宁安身上那蒸腾的热气再度侵染了他,这似乎是个信号,也像个警示:只要郁宁安没让他走,他就不能离开。   “看这里。”   郁宁安将岑微的手掌翻了过来,平摊在膝上,一点点为他揉开掌纹,手指颀长而有力,热热的,渐渐染红岑微的掌心。   “掌纹里,写着一个人的一生。生辰八字也是。在你出生的时候,有什么样的星星划过你的命宫,自那一刻起,未来你会过上一种怎样的生活,几乎就已经注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明郁宁安的身体那么热,岑微却感觉被他的气息所包裹着的自己阵阵发冷。“为什么我的事你都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些……”   “我们见面的那一天,我问到了你的生辰八字。对不起,师兄,你那么信任我,我却一直没说自己的事。我是个玄门术士,我们一家都是。对我来说,从知道你八字的那天开始,你的过去,就已经没有秘密了。”   岑微闭上眼,向后靠去,周身一阵无力。这么多年,他一直自诩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郁宁安说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太过准确。如果郁宁安是他的旧友或者同学,打听到这些事或许不难,但从郁宁安入职到现在,他们相处还不满三个月——这个人甚至还没有见过他的父母和大哥,就以那样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了那些话。   再加上亲耳听到的电话里的那个女声,以及太平柜里不翼而飞的尸体——   “不管你是术士还是别的什么,那些我们回家再说。”岑微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思绪如麻,难以整理。“你先把周鑫杰和他妹妹的事跟我讲清楚,这是现在最需要解决的。”   郁宁安就把与周鑫杰太平间夤夜初见和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岑微大致讲了一遍,越说越生气,又越说越后悔,现在回头再看,有些东西自然后知后觉,从一开始他就犯了一个大错误:他实在太相信周鑫杰这个人了。   “如果他是妖鬼精怪之类的,我才不会那么相信呢。”郁宁安愤愤道,“就因为他是人……而且他妹妹都那样了,我就有点可怜他。”   “你就算把他当成一个‘人’,你还是会犯错误的。”   在听郁宁安说周鑫杰的事时,中途岑微被气笑了好几次。只不过越到后面越笑不出来,在这件事里,可以说郁宁安把每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所能犯的错误都犯了一遍。   “你被他误导了。”岑微发觉自己的手还被郁宁安紧紧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随他去了。“你觉得他会讲你们那个术士圈子里的规矩,可他始终是‘周主任’,而你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把所有那些……不科学的东西都抛开不谈,这件事,本质就是他想在你的地盘违规操作,你明明发现了,人也在场,却一没阻止、二没留痕、三没上报。”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守规矩,人家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吧?现在他跑路了,把责任留给你,这个锅你背还是不背?如果他一口咬定,遗体丢失这件事与他无关,就算你能把他拖下水,他家明面上在省里有人,背地里在潞城有一个你说的那种家族;你呢,你有后路可退吗?”   “……”   岑微一席话,说得郁宁安拨开云雾见月明,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一直看不懂周鑫杰那个人了。   一个人自私自利到一定地步之后,既不会讲规矩,也不会讲体面,甚至不会讲道理。   因为那些东西,对现在的周鑫杰来说,可能都已经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小郁这就掉马了(?)   俺们岑老师一出场,所有的困惑都有答案了……   小郁真的是太年轻了哈哈哈哈 第27章 画皮   “你真打算去见她吗?”岑微问道。   郁宁安想了想,道:“她既然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我又答应了她,不去看看,总有点不放心。”   岑微想起之前在太平间里,郁宁安在电话里跟对面那个女声约定的时间,心里权衡过后,站起身,打开衣柜,把郁宁安的常服拿出来了。   “你现在就出发。”他一边说,一边把衣服扔在郁宁安怀里,然后走到办公桌边点亮郁宁安的电脑屏幕,点开系统,就那么放在那里。“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术士什么的,但你要是真的晚上过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你都不好叫人。现在就换衣服过去,看完立马回来,这边我会帮你打掩护的。”   “师兄……”   郁宁安当然听明白了岑微的意思,工作时间擅自离岗这事可大可小,岑微既然愿意帮他,这份情他就得承下。   匆忙换下制服,郁宁安扣上常服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正要出门,忽然又折返,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   “这个你拿好。”他握住岑微的手,将铜钱放在他掌心。“我出身洛陵郁氏,族里的术士在外行走,一律以红线铜钱为记。那个周鑫杰说不好还会发什么疯,万一他摸到你这儿来了,有这枚铜钱在,谅他也不敢对你做什么。”   迟疑一下,又接着道:“如果他真来了……你还可以直接找一队的李春晏。他其实也是术士,而且人挺好的,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啊?他也是?”   岑微一听这句,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好了你不要管我了,先去处理周馨然的事,剩下的回来再说。”   郁宁安就用力点点头,拉开办公室的门,一阵风似的走了。   跟岑微提起李春晏倒是没什么可避讳的,觋山李氏确实可恶,不过跟那个坑货周鑫杰相比,李春晏那种都显得有些可爱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看看能不能把周馨然的尸体带回来。或者还有一个办法,这也是岑微跟他说的,如果周馨然的尸体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带回局里,那就得找到周鑫杰或者其他周家家属,让他们把字签了。   不管这中间事实上发生了什么,流程本身必须合法合规,该走的都要走一遍。当事人遗体丢失不是小事,要是引发舆情,那都不是扒掉他这身皮能解决的,搞不好还会牵连到科里、甚至局里。   总之,要么带回遗体,要么拿到签字。郁宁安在心底打定主意,等到了之前去过的那片废宅,走到记忆中那个位置,一进门,那种属于人类尸体高度腐败的气味迎面而来,越往里去,气味越明显。   尸体高度腐败后,会产生一种类似臭鸡蛋味混合着酸腐、粪臭的气味。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会立刻让人联想到肉质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腐坏、淌水的场景,仿佛已刻进了人类的基因编码,这臭味本身,即是一种警告。   郁宁安不得不停下脚步,拿出一枚口罩戴上。他也不想在周馨然面前失礼,但他必须得为自己的健康着想,法医出现场时如果不做好防护,真的有可能会因为吸入尸体散发的大量有毒气体而昏迷的。   口罩过滤掉了相当一部分气味,不过还是有一些味道见缝插针,狡猾地蹿进他的鼻腔。气味的源头似乎就在房屋的最里面,也就是那间类似周氏祠堂的地方。郁宁安转过一个拐角,布满一整面柜架的火光映入眼帘,乍一看有点壮观。   那火光来自柜架上的灯盏。所有的灯盏都被点亮了,柜架前面,有收拾好的桌子、椅子、条凳……也不知道是周鑫杰收拾的,还是周馨然从哪弄来的,又或者是那只蠢狐狸代劳。   所有家具都被摆列得十分齐整,桌上还放了许多杂物,都是新的,不是陈年旧物,火光映照下,物品的外壳无不光滑圆润,返出点点明光。   就在这时,郁宁安从扑鼻的恶臭中,竟还分辨出一丝香气。   这实在吊诡,尸体身上当然不可能散发香味,就算是吲哚的功劳,尸体腐败这么多天,浓度根本低不到哪去,也就谈不上变香。   于是郁宁安又往前走了一点。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找到了两瓶类似香水的东西。   透明的玻璃瓶,瓶身上有花体洋文,火光下带着细闪的反光。应该就是两瓶香水没错。   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穿了一身黑色长款连衣裙,裙摆及地,长发披散,发根那一截是漆黑的,发中段到发尾是金黄色的。   “周馨然?”   郁宁安轻声道。   桌前那人便转过身,在满墙的火光中露出面容。   口罩下,郁宁安根本控制不住本能,后退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又是一具怎样的躯壳?   潞城高温高湿的盛夏里,被冷冻又自然解冻的尸体,只会腐败地更加迅疾、迅猛。饶是来之前有过诸多猜测想法,真到眼前,视觉和嗅觉的冲击感仍然如此强烈,几乎要击穿他的心理防线。   难怪要穿一件黑色长裙。所有暴露的体表上都密布着尸绿,那是一种加深增浓到近乎墨黑的污绿色,泛滥在外,根本找不出一块肤色。颈窝处,肉眼可见的腐败静脉血网,像一截暗褐色的枯枝向四周蔓延;仅仅只是转身这一个动作,桌前那人的身上便有一些身体组织在扑簌掉落,表皮剥脱,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湿润的真皮。   四肢粗大,再也不是当时解剖台上、无影灯下所见到的纤细;胸腹膨隆如鼓,再也不是车祸中被撞断了肋骨时的内凹。   呈现在郁宁安面前的,与其说是一具人类的尸体,毋宁说是一个濒临液化的、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恶臭气体的腐败组织团块。   偏偏在这摊腐坏烂肉的胀大的“脸”上,有一张被精心绘制过的妆容。   洁白的底,柔和莹润,就像人类柔软的肌肤一样;黑线细长,斜如柳叶,就像人类眼睛上的眉毛一样;鼻子高高的,山根挺拔;嘴巴红红的,唇角微抿。   眼眶里,眼珠微微转动着,竟然是一对蓝眼珠——对,就像人类会使用的美瞳一样。   如果这张妆容不是顶在这样一堆烂肉上,不管谁见到,都会认可它的美丽。   只可惜,绘制这张妆容的主人已经死去了。永远地死去了。   “你是……郁法医吗?”   从手机听筒到现在面对面,这是郁宁安第一次这么真切地听到周馨然的声音,在她永远死去之后。   “是。”他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想死。”周馨然说,“郁法医,我想死。”   “……”   郁宁安靠近了点,这下看得更加清楚,桌上平躺着一面镜子,除了香水,还摆了许多化妆品,其中就有一瓶粉底液,瓶身印满了细小的白色单词。   他想起了周鑫杰说过的那句话:我给她代购的外国粉底液还放在我车上呢。   原来……就是这一瓶。   镜子边缘,和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上,都沾了一些腥绿的不明液体。郁宁安又很细致地看了周馨然一眼,这座荒宅深处没有黑夜与白天,这段时间里,或许她就是这样,在这些火光的照耀下,对着镜子,像涂抹戏剧脸谱一样,摆弄着自己每天都比前天更加腐坏的这张脸。   周馨然,真的是个很爱美的女生。   “可你已经死了。”   郁宁安在桌边停步,和她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我这样算是死了吗?”   “去问问你哥,你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周馨然拿起镜子,无言片刻,再度轻轻放下。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但现在,他已经听不进我说的话了。”   汝南周氏,抛开玄门术士世家这一层不谈,本身也是个很大的家族。她出生在旁支,听说是因为本家长房想再要一个女儿、凑成儿女双全,她就被过继到长房,七岁这年,来到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从此她有了一对全新的父母,也有了一个哥哥。   新家的一切都很好,家人、阿姨、吃穿用度,她可以予取予求,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哥哥对她尤其好,西瓜中心那一口永远是她的,外地求学,人还没到地方,转账和电话先到了。   亲情到底可不可以变成爱情呢?她其实不知道,也没想过。但如果要选出一个世界上对她第一好的人,连一秒都不需要,她会立刻写上哥哥的名字。   如果还要选出一个这辈子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她同样不用思考,还是哥哥。   只有哥哥。   这些天里,周鑫杰一直在对她说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她,他的心意、他的爱意;后悔没有不顾世俗流言,坚定选择和她在一起;后悔没有好好照顾她,明明那个雨夜,他可以亲自来接她的,却被一个无聊的饭局耽搁了,悔恨到如今。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默不作声,心里只想着:哥哥,其实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不管什么心意或者流言蜚语都没有意义了。生死之间,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在他离开的时候,她会拿着他留下的打火机,沿着墙边的柜架,将那些油灯一盏盏点亮,又一盏盏熄灭,消磨时间,聊以度日。   如果这就是生命的尽头,那生命的价值,也不过如此罢了。   “……郁法医,你有办法,能让我解脱吗?”   周馨然随手拿起一盏油灯,跳动的火光下,那双戴着蓝色美瞳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郁宁安,没有情绪,只有平静。   郁宁安闻言,唯有一声叹息。   “我有。”他说,“但你确定,真的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差点给我写出工伤。   没想到吧,其实兄妹俩是双向奔赴(。)   但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呢? 第28章 你是璋,我是瓦   她出生那天,族里一位远房表亲送了她父亲一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恭贺弄瓦之喜。   她知道,父亲其实很不喜欢那柄匕首,更厌恶那行小字。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记事了,有次饭桌上父亲提及此事,脸色难看得像是能吃人。   他什么意思?!不就是讽刺我,又生了个女儿吗?他生的儿子,当然会在那里洋洋得意!呸!什么嘴脸?!   被用力摔出去的筷子,正如同她的人生,高高抛起、狠狠坠下,最后跌落尘土,满身泥泞。   被一辆黑色汽车接走的那天,父亲和母亲含着热泪在门口送她,临别前,父亲将那柄刻字的匕首悄悄塞进她的口袋,说带走吧,妮儿,带走吧。   分别时望着她哭泣的父亲,生病时照顾她的父亲,饭桌上摔碗摔筷子的父亲,喝醉时对她唉声叹气的父亲。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父亲,又或者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她也分不清了。   后来她查过弄瓦的意思,这个词常常跟弄璋一起出现,弄璋之喜是庆贺主家生了儿子,玉璋代表着对孩子的期许,希望男孩未来能有玉一样的高贵品德,好能光宗耀祖;弄瓦之喜则是恭喜主家生了女儿,瓦是古时候的纺锤,希望女孩未来能精于女红,操持家务。   又过了很久她才明白,不是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会被祝福,如果一个人的出生与否可以被自己选择,那她一定不会选择降生在原来的家庭。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做哥哥真正的妹妹,爸妈真正的女儿。被祝福,被喜爱,如果这一切都是天生如此、理所当然,那就太好了。   “我想好了。”周馨然说。   选择走向生命的消亡,她想自己应该哭泣,却发现无法调动身体挤出泪水——是啊,她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哭泣呢。   “哪怕我施术之后,你会魂消魄灭,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生也非她所愿,死也非她所愿,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希望自己可以如愿。   郁宁安不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抬起手腕,腕间红线带动两枚铜钱浮在半空,正要念咒施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赶过来,脚步踉跄,最后几乎是摔在他面前。   “不行……!”那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急切的话语先出了口。“你不能这样做!”   “青冉?”   铜钱坠落,郁宁安收回红线,有点纳罕地盯着地上那人——那狐。这蠢狐狸,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坏他的事。   “小少爷只有她了!”青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得出人形维持得很是艰难,说话的工夫,三条尾巴和一对耳朵全冒出来了。“如果她不在了,他真的会很难过的……”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拿回自己的妖丹吧。”郁宁安上下打量一遍这狐狸,满身绸缎,依然是他看不懂的穿搭风格。又看两眼,好像有点明白了,这狐狸身上穿的那些布料,跟祠堂供桌上的垫布挺像的。合着这位是就近找了块布胡乱一裹就出来了。   “妖丹无所谓的。”青冉嗫喏着,“给他的时候,我没想过还能拿回来。”   “……值得吗?”   “我什么都可以给他,所以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那在他眼里,你觉得自己算什么?”郁宁安眉峰一挑,对这只狐狸,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要是他心中对你曾有过半分怜惜,取你妖丹时至少也该装模作样地为你流两滴眼泪吧。那天我来这里找他,你被打得现原形,他喊过你的名字吗?难道是你没告诉过他吗?他到死都不会像喊他妹妹那样喊你的,非要我把话说这么难听吗?”   “他知道我的名字,取名的时候我跟他说了的。”   说起这件事,青冉的口吻甚至有点忸怩,正说着话,好好一张人脸已渐露兽形。“你不觉得‘青冉’两个字,听上去很像‘馨然’吗?每次听他这么喊我,我心里就高兴。”   “……”郁宁安摆摆手,“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让开点,我要施术了,别妨碍我,懒得打你。”   “不行!不要!”青冉慌得直接现了原形,支棱着三条大尾巴去拖拽郁宁安的大腿。“你别动她,小少爷马上就来了!”   郁宁安本来就有些不耐,一听这话,心头更是一阵火起:“他来了又怎么样,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他?再不让开我打你了啊,他要是敢拦,我连他一起打!”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冉拖延的这几分钟,周鑫杰真的赶过来了。   “馨然!”他大喊着,扑到周馨然面前,声音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形变。“感觉怎么样?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周馨然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   郁宁安在旁边一声冷笑:“你不要说得我好像什么故意犯罪的坏人一样行吗?擅自从我们局里带走遗体,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馨然才不是遗体!她现在复活了,我不可能让你动她!”   “周鑫杰,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自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妹妹都成什么样儿了?死亡就是不可逆转的,任何试图逆转生死的努力,最后都只会让死者更加不堪。我看你也没拿她当活人啊,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问过她的意见吗?你以为今天是谁叫我来的啊?”   “……”周鑫杰噎了一下,茫然回头,看向周馨然:“什么……”   “哥哥。是我让郁法医来的。”   周馨然站在那里,妆容端庄,话语平静,近乎无动于衷。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动摇过她的情绪和想法,一点都没有。   “七岁以前,我有过很多烦恼。可成为你妹妹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过烦恼了。我念高中时,你是不是给了我亲生父母一大笔钱?让他们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一定觉得自己瞒得很好。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精心绘制的妆容上,鲜红的嘴唇弯曲着,好像一个微笑。   “那笔钱到底算什么呢?是你给他们养老用的赡养费,还是他们卖女儿赚到的钱?”   “不是,都不是……”周鑫杰连声否认,满面痛苦之色。“我只是觉得,他们要是总出现,会影响你的学习,会让你不开心……馨然,你别这么想,你不是买来的……”   “你到家里的那一天,穿着一件红裙子,我当时就想着,以后一定要尽我所能,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让你天天有漂亮衣服穿,无忧无虑,做自己就好……这样的你,怎么可能是买来的……”   周馨然就叹了口气,说:“可我现在这样,还能算是漂亮吗?”   “但你还是馨然啊!”   周鑫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面颊,终究没有真的碰到,手掌隔空轻抚,复又无力落下。   “因为你是馨然,所以怎样都没关系……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所以怎样都没关系……我爱你,我真的爱你,馨然,我只爱你……”   越说越哽咽,话至尾处,早已跌跪在地,潸然泪下。   周馨然无言片刻,望向郁宁安,点了点头。   郁宁安就再次抛出红线铜钱,布下阵法。红线绵延而去,毫光万丈,满墙灯影摇曳。周馨然蹲下身来,黑色长裙委地,连带着扑簌下坠的人体组织一起,陷在满地血水泥泞之中。   “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她柔声说道,“变成一具干尸,一副白骨,哥哥,你要守着这样的我,过一辈子吗?”   “你给我时间……”周鑫杰哭着,“我会想办法的,你相信我好不好?不是说好了要嫁给哥哥的吗?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就说要跟我永远在一起,你都忘了吗?馨然,别抛下我,别抛下我……”   周馨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柄匕首,递到周鑫杰面前。周鑫杰再也忍耐不住,顾不上看她递来的东西,膝行两步,径直将周馨然抱进怀里,污绿色的不明液体顿时沾满他的衣服与双手。   “你是璋,我是瓦……”他耳边,周馨然用气音悄声说着。   “一辈子很长,别耗在我身上。”   周鑫杰阖上双眼,呜咽着,只是拼命摇头。   他怀中,某个瞬间之后,那具腐坏不堪的躯壳失去支撑,从他的怀抱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扑簌坠地。   彻底化成脓肉血水的尸块里,忽有一枚妖丹掉落。满地污秽,只有那枚妖丹晶莹剔透,璀璨无比。   妖丹落地,触土成灰。郁宁安亦觉腿上陡然一轻,低头看时,原是青冉连妖形都无法再维持,三条蓬松的大尾巴合成一条,成了一只普通赤狐,迈着碎步,荒宅杂草中,轻快地跑远了。   没了精血和妖丹,它不仅不再是汝南周氏的保家仙,连成为普通狐妖的资格都没有,记忆全无、灵智不开,彻头彻尾是只野狐狸了。   郁宁安收回红线,撤下阵法。满室俱寂,灯影摇乱,只有穿堂的风声隐隐。   “爱你的,为了你抛却妖丹精血;你爱的,为了你魂消魄灭。这滋味儿好吗,周主任?你爱的,和爱你的,最后你一个都留不住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写得非常狠的一卷。不知道大家都有什么感受哈哈哈。   还记得本卷开头,粟米的故事吗?   鬻“女”,养“儿”啊 第29章 违规善后   “你为什么要这样。”   周鑫杰跪在那里,抬起头,身上沾满了污绿色的脓液,脸上只有泪痕。   “你说的是哪方面为什么。”   郁宁安比开始时有耐心多了。周馨然这个最紧迫的问题解决之后,好像连时间都变充裕了。   “我只是想和馨然在一起,你为什么……非要让她离开我……”   “……”   郁宁安想翻白眼,到底还是忍住了。他发现跟这种人搭话纯粹就是浪费时间和情绪,冒出来的那点耐心也在听到周鑫杰这句话之后荡然无存。   “首先我是在执行公务,停放在我们单位的遗体哪有被人私自带走的道理,我必须要回收然后走流程;其次是你妹妹找的我,她的请求没有破坏任何规定,如果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愿,我想这么做也并无不可。最后,你妹妹比你体面多了。周鑫杰,你要是真的这么关心她,至少也想想她走之前给你留了什么话吧?”   被郁宁安这么一点,周鑫杰才从遽然降临的悲伤中惊醒过来,趴在地上去翻检尸块,满地泥泞污秽中,找到了那柄匕首。   “‘你是璋,我是瓦’……”   借着满墙火光,周鑫杰终于看清了匕首上的那行小字,自嘲一笑,笑容苦涩之极。   璋是玉,瓦是土。可零落成泥之后,应该也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所有的生命都在不同时刻有着不同标价,唯有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公平的。   过往这数年相处,周馨然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看待他,又是怎样看待他与她之间的感情的呢。   弄璋弄瓦,难道真有云泥之别?   “那我们就永远不分离。”   周鑫杰喃喃道,拔出匕首,刃口对准脖颈,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血花飞溅如浓雨,落满墙,染污秽作殷红,一片腥腻。   摇曳的火光中,他的身体颓然倒地,摞在她的尸块上,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两个人再也不分离。   “……!”   郁宁安抬起手,一个“别”字卡在喉咙里,晚了一步,周鑫杰的鲜血已汩汩而下。他是学医的,以刚刚那种血液喷溅的形状和程度,周鑫杰下手非常果决,颈动脉绝对已经断裂了。   这种程度的急救窗口期是以分钟甚至秒钟来计算的,他们身处郊区荒宅,别说120急救车五分钟之内来不了,就是真来了,现场情况他也很难解释——这是最棘手的,他们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见不得人,120急救车的到来就代表公众视野的介入,现在这里是郊野荒祠、满地尸块,滚落一枚妖丹还横陈着一个自刎之人,没有一个是适合被公之于众的。   一时间,他后背全是冷汗。这件事的另一吊诡之处终于被他那颗飞速运转的大脑想到了,周鑫杰当然是自杀无疑,但这家伙现在被上面重点关注着,连市里都来人到他们那儿调查了,说不定背后还有点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   周鑫杰是嘎巴一下死这儿了,一了百了,他可一直在这里——在现场站着呢,这不是百口莫辩、难辞其咎了吗?   别的不说,应该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自杀现场吧?   再一个,来之前他明明都想好了,要么拿回周馨然的遗体,要么拿到签字,现在周馨然的遗体已然液化得不像样,剩下的都是零碎尸块,想拿回去得用袋子装;能负责签字的周鑫杰干脆直接死这儿了。   遗体和签字,这不是一样都没搞定吗?!   高温高湿的潞城夏天里,郁宁安站在满室腥秽中,汗流浃背,一面觉得荒谬,一面觉得栖惶。   大脑运转宕机之前,郁宁安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能负责签字的又不是只有周鑫杰一个,他给汝南周氏的人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善后处理,毕竟周鑫杰是什么所谓的长房小少爷,族里人当然知根知底,事涉颜面与隐私,不可能不负责吧。   汝南周氏好歹也是百年前有香火供奉的家族,至少……也该讲点体面?   打定主意,郁宁安赶紧戴好手套,从周鑫杰身上翻到手机,指纹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备注是爷爷,一看说话就够分量。   遂用自己的手机照着号码拨过去,对面很快接通,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你是哪一个?”   “我是——我姓郁,洛陵郁氏的郁。现在在潞城市公安局工作,周馨然的交通事故,我是主检法医。周鑫杰向你们族里供奉的保家仙求取妖丹和精血,想要强行复活周馨然,结果出了岔子,周馨然没能成功复活,周鑫杰也自杀了。你看你们,是不是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对面沉默片刻,道:“小杰和馨儿……现在在哪里?”   郁宁安就报了一个大概位置过去,对面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了。早该想到的,除了那里,他们还能去哪儿呢。小郁是不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不,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郁宁安颇有些尴尬地抓了抓鬓角,没好意思说自己开始时根本也没想到这茬,净想辙怎么能遮掩过去了,抓耳挠腮无果才恍悟应该给对方家里通个气的。   周鑫杰是个不体面的半吊子术士,但汝南周氏确实是个体面的大家族。既然是大家族,就有自己的规矩,遇到这种阴私丑事,能蔽则蔽,是半点不会外露的。   郁宁安原地转了一圈,他当然不可能留在这里等着周氏的人过来——他还得上班呢。   草草收拾了一下现场自己所留下的痕迹,郁宁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鑫杰的尸体横陈在满地尸块之间,手臂大开,正像一个竭尽全力的拥抱。   某间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周老爷子关掉手机的通话免提,看向旁边坐着的那人。   刚刚通话时,那人全程一言不发,但眼神和态度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郁宁安也在这里,就会一眼认出,那人他见过的,还曾和他亲切握手过——   “李主任,”周老爷子试探地开了口,“那这件事,我们就……”   “把你们家里供狐妖的祭坛拿掉。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李仙臣一推镜架,面无表情,冷冷说道。   “是,这个当然。”   “你们就不用过去了,我会找人把尸体带回来。至于其他的,我也都会帮你们摆平。只有一点,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来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很清楚。”   “……当然,当然。”   周老爷子垂下眉眼,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李仙臣放在膝上的手。那是一双有些特别的手,多看两眼就会发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似乎尤其要长一些,指腹生着一层薄茧,就像古时候常年执笔习字的人一样。   但他心里明白,李仙臣手里最惯握持的绝不是普通的笔,而应当是一把尺子。   觋山李氏的术士人手一把的法器,紫薇尺。   亲自将李仙臣送到大门外,一辆黑色帕萨特静静等在那里。   车门边,李仙臣抬头扫了他一眼,道:“老爷子,按说我不该对你们的家事多置喙什么……”   ——这就还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但这件事,确实触碰到我的底线了。”李仙臣的声音轻轻的,话却说得非常重。“死而复生,无论哪朝哪代,都是妄图窃天道之权柄的存在。周鑫杰能自杀,也算是给他自己一个体面。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汝南周氏有类似的举动,最好不要让我发现,否则,你知道下场。”   说完关上车门,砰的一声,也将周老爷子面上的苦笑同时关在了门外。   跟着,黑色帕萨特一脚油门到底,扬长而去,偌大宅邸中顿时只剩安静。   百余年前,汝南周氏传承断代,其实与战火纷飞和时局动荡都无涉,全然是他们家族自己的决定。   以至于现在在圈子里失去话语权,个中利弊权衡,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可即便是在他们家族最辉煌的时代,想要做到死而复生,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说到底,生死是最不可动摇的因果。所有想要试图撼动这道法则的人,最后都会付出代价。   ……这血淋淋的代价,不就正在眼前吗?   荒郊废宅,杂草遍地,腥臭之气满盈于室。   李仙臣进去看了一眼,很快退出来,晚上他还有个饭局,身上不能沾到这些秽物的气息。   自有几个人进进出出,清理现场、分装尸块,完整的那具尸体另用白布草草裹了,薄棺收殓。这些人动作极其麻利,很快将现场收拾干净,残尸与尸体全部装车,满墙烧燃的灯盏也尽数熄灭,灯油撇净,桌柜上摆着的杂物亦是全部一扫而空,通通装进黑色垃圾袋里,预备销毁。   不过半小时,这片废宅荒祠,已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帮人违规操作进行善后收尾,李仙臣不是第一次干。   但帮的是洛陵郁氏的人,还真是头一次。   宁川……这回你又欠我的了。   他心里默默想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郊野废宅,再无多余念头,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李仙臣还会帮小郁善后呢,没想到吧.jpg   猜猜他跟郁宁川是什么关系~   弄璋弄瓦,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第30章 预期违背   在车上坐了五分钟,司机靠边停在路边,说什么都要郁宁安补他一百块的洗车钱才肯继续开。   郁宁安在那片满是污秽之气的荒宅中待了太久,所谓久在鲍肆不闻其臭,鼻子都不灵敏了,自知理亏,也没讨价还价,蔫蔫地当场多付了一百的车费。   路上跟岑微说了这事,岑微说那你快别回局里了,直接回家,不然一身的味道,别人问你是不是出现场了你怎么答。   郁宁安说那我还没打卡呢?   岑微说你明天报个外勤单子,我帮你批不就行了。   郁宁安就赶紧改地址让司机掉头,心里有点美滋滋的,心想师兄还是惦记他,什么事都帮他想着……师兄真好。   到家第一时间冲进浴室洗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洗一遍,出来鼻子也灵敏了,呼吸也顺畅了,跟着就发现他穿那身衣服怕是不能要了——没有任何防护直接在满室的尸臭味里泡了那么久,那些味道能不能洗干净真要打个问号。   把所有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按钮,郁宁安盯着透明滚筒进水、旋转,回想下午发生的那些事,跌宕起伏、峰回路转,不知不觉已经从站到蹲,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   等岑微回来,看到的就是勤恳工作的洗衣机前,坐着一只出神发呆的大型犬小郁。   “怎么了?”   他走过去,半跪在郁宁安身边,“出什么事了?”   “……周鑫杰自杀的速度太快了,我没拦住。”   郁宁安原本脊背绷直,转过头,发现岑微就在旁边,眼神关切。脊背登时松垮下来,一直顶着的那股气也泄了。   “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他会自杀,还动作那么快……”   说着说着,眼神又有些空洞,声音也轻轻的。岑微听到这些,心中亦是惊骇,但看郁宁安本人没有受什么伤,料想没有出太大岔子,便没有急着追问,只道:“你没事就好。”   他将背着的包放在一边,刚刚进门时发现家里静悄悄的,东西都没放好就直接进来找人了。   “你是过去的时候,就碰到周鑫杰了吗?”   郁宁安摇头:“他后来才来的。”   然后从头开始,将下午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全跟岑微说了,包括打电话给汝南周氏让他们善后的事。   岑微越听越惊讶,尤其是打电话给周老爷子那里,不由得道:“你是不是有点……太鲁莽了?周鑫杰现在是失踪状态,市里不是都来人盯着这事了吗?万一他身上还有别的事,他家人跟他是共犯呢?你怎么敢保证没有别的人盯着他家?而且你开口就自报家门,这不等于暴露了你自己的行踪吗?”   “……当时我真顾不上那么多了。”郁宁安抱着双膝,下颌顶着膝盖,神色颓然。“我要不说自己的出身,怕对面不信我。当时我脑子太乱了,只想赶紧找人来善后,把这个烂摊子接过去,然后我好赶紧跑路,撇清关系……我不想自己被卷进去,本来我就很无辜啊,跟我没关系啊……”   岑微心想,你打了那个电话才是真正的瓜田李下,很难撇清关系了。   可他看着郁宁安沮丧的模样,心里一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伸手揉了揉郁宁安的脑袋,刚洗完,半干不干,揉完掌心湿漉漉的。   “那就别想那么多了。”他凑在郁宁安耳边,柔声道。“你头发没吹干呢,站起来,我去拿吹风机。”   人在事中,有些东西就是很难立刻看清,这个道理岑微也清楚,所以他没法在这件事上去苛责郁宁安,更不用说这里面掺杂了太多他不了解的东西。   什么术士、天道、法则……这都什么牛鬼蛇神乱七八糟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认识郁宁安之后,到被握着手心指着掌纹述说他过往发生的那些事,好像有的东西真的由不得他不信。   ——如果人的一生,注定要被那种名为命运的存在所支配,那他与郁宁安的相识,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呢?   第二天两人照常上班,一天过去,无事发生。   又过一天,休息日,无事发生。   新一轮工作日,周家来了两个人,一问,原来是周馨然的父母,过来签字补流程的。个中多少言语,在公家的地盘上自然不能明说,等周父平静地签完字,这事从程序上来说,跟潞城市局就没多少关系了。   岑、郁二人自是心下稍安,汝南周氏的人看来还是讲规矩、懂体面的,维持住表面的风平浪静就好,下面多少静水流深,不足为外人道也。   中午吃饭的时候,郁宁安跟粟米问起之前她家里人过来那事,粟米说她以后每个月发工资了会给家里打一点钱,补贴家用,这就算是尽孝了。反正她是铁了心不会回老家的。   郁宁安说那也挺好,你人在潞城,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你绑回去,又不是旧社会。   粟米就咯咯直笑:绑回去像话吗,绑架呀?   一队那边接了个新案子,岑微与郁宁安忙得陀螺似的,里外都是转。等再想起周鑫杰这茬已经是好几天后,二队队长邱星云专门过来递的消息,说周家亲属跟他透露的,周主任原来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到郊外,吞药自杀了。   唉,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出去兜风散心呢,谁知道会这么突然?大概也是失去妹妹太难过了,受不了丧亲之痛吧。   岑微与郁宁安闻言对视一眼,一下子谁都没有作声。   邱星云没注意到他俩的反应,递完话,闲聊两句,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地又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时沉默。郁宁安主动站起来去拿热水瓶给岑微的杯子里添茶,低声道:“师兄……这事儿就算了了吧?”   岑微将水杯捧在手里,想了想,道:“算吧。”   郁宁安垂眼去看岑微的神情,那专注思考的神情,不是投向他的,却是为了他的。   这件事里,他当然称得上无辜,但这件事后,岑微似乎莫名其妙与他成了某种共犯——“共犯”。想到这个词的瞬间,郁宁安心里一动,竟然有些隐晦的雀跃。   这个世界那么大,但现在,只有岑微和他共享着这些秘密。   不是什么值得贺喜的好事,但他就是开心。   郁宁安推开门,包厢里坐着一位老人,日光斜窗下照,老人须眉皆白,瞧着岁数不小了。   “周老爷子。”他打了声招呼。   “你就是小郁?”老人笑了笑,“快过来坐吧。”   “好。”郁宁安隔了两张座椅,在老人不远处落座。“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按照他的本意,是不想跟汝南周氏的人有过多来往的。但几日前,这位周老爷子亲自来电相邀,辈分压在这里,他实也是不好拒绝。   更何况,对于周鑫杰的事,他也好奇后来究竟如何收尾,最后还是欣然应诺,准时赴约。   桌上没有摆酒,只一壶清茶。郁宁安起身为老人倒茶,行动间露出左腕上的红线,老人一眼瞥见,面上不免露出几分感慨之意。   “还真是,很久没见你们洛陵郁氏有执事在外行走了。”   郁宁安下意识将左腕红线遮住,很快放开,会意一笑,道:“您这不就见到了吗?”   “当年我们周氏祖上,也曾经辉煌过的……”老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手上动作停住,眼中尽是追忆与神往。“只不过后来决意再也不碰那些事,也就无所谓圈里圈外这些规矩了……‘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现在想来,终究是好处多过坏处的。”   郁宁安没想太多,顺着老人的话说道:“百年前时局动荡,每个人都有难处,术法道统不传就不传了,活着才最重要。”   老人微笑着看他一眼,却没有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又道:“各家各派都在说所传术法自天授,向天借势,何尝不是另一种窃天道之权柄呢。”   “……”郁宁安一懵,一下子没明白老人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只是头脑飞转,想起自家大哥先前曾反复叮嘱过自己的,不要随意动用术法,心中念头一时杂芜,竟没接住老人的话。   而老人看着身边这位心思明显还太单纯的年轻人,心想自己在他这个年纪,是会这样七情上脸的吗?在外做事,是比他做得更好,还是不如他呢?   想来想去,不免又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动辄就要回忆过去。旁人总说小杰是家里最像自己的,对了,小杰在他这个年纪,是像这样的吗?怎么一下记不起了。   ……老人终于回过神来。洛陵郁氏与觋山李氏有近五百年的恩怨纠葛,自家儿孙无故将郁宁安牵扯进来,后者无辜涉事,自己无论出于什么立场,于情于理,都该善意提醒一下这位小郁法医。   可一想起那天李仙臣临走前那个平静如水却沉如壑渊的眼神,老人心里就直犯嘀咕。   有的人避世归隐,有的人却实权在握。   孰轻孰重,即便不用上秤,也还是拎得清的。   “吃点东西吧。”   于是老人只是笑着,抬一抬手,示意郁宁安挟菜。   “这家的鱼做得很好的,非常鲜。”   “哦!好,那我得赶紧尝尝了……”   ……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第一片黄叶已从枝头凋落,潞城的秋天,就要到来了。 第31章 六爻占天机   国庆长假之前,郁宁安问岑微有什么打算吗,要不要一起旅游,去周边转转。   岑微问你不回家吗?   郁宁安就垮着个脸说算了吧……我这一回去,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了。   “这么夸张?”岑微以为他在抱怨家里管得太严,没想太多,笑了笑,说:“想出去玩……行啊,不过得先看看值班表,看排了哪天,再定去哪里吧。”   “啊值班?”郁宁安一愣,“一般值几天?什么时候?”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等单位大群里的值班表发出来,两个人点进去一看,郁宁安没排班,岑微排了假期最中间的四号。郁宁安问这排班有什么说法吗,难道是随机抽签的?岑微说怎么可能,当然是优先本地单身男性值班了。   “本地、单身、男性,三个里面占两个,那就够得上叫牛马;三个全占了,那就是核动力牛马。”岑微掰着手指头数给郁宁安听,带一点不以为意的笑容,要是不熟悉他的人一定以为这是强颜欢笑、苦中作乐,但郁宁安知道,他师兄这是真无所谓。“不管什么节假日,只要有值班任务、加班任务、临时外勤,一定少不了我们这群牛马。”   “那我呢?”郁宁安凑到岑微身边,从后面压住岑微的椅子,以一个很近的距离跟岑微说话。最近他总爱这样干,岑微骨架要小一点儿,一坐进椅子从背后都看不到人。这样压着椅背自上而下地跟椅子里面的人聊天,好像完全圈住了岑微似的,会让他有种格外亲密的感觉。   “你?你不是外地的嘛。”   岑微连头都没抬。最近他也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源迫近,也不碍事,就随意了。“在你转正之前,应该都会优先使唤我……等你转正再说吧。”   “那我们还能出去旅游吗?”   “你想去哪?”   “要不我们就在潞城市周边转转,好多地方我都还没去过。上次王科长是不是去岳川县出差来着?那边的山听说挺好看的。”   岑微想了想:“也行。”然后拿起桌上的日历,用笔画了两个圈,“我二号要回一趟老家,四号值班,那我们就五号出发。”   郁宁安应了声好,正要回工位,岑微忽然抓住他的手,抿了抿唇角,明显是在措辞什么。   “上次……我记得你说过,要我远离兄弟,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我不太懂你这句话的意思,但我确实有种感觉,每次跟我哥在一起的时候,都隐隐地,有点不舒服,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干你们这行的是不是有那种,不能说得太明白的规矩?你可以多跟我讲一点吗?”   郁宁安眉峰一挑,自从岑微知道他家里是玄门出身之后,其实没怎么跟他聊这些东西,更没有在单位说过,还是以这种犹豫的口吻。   “可以啊。”他站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撑着,按住桌沿,倾身看向岑微——这是个带点攻击性的姿势,不过两个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上次给你的那枚铜钱呢?”   岑微从钱包里翻出那枚铜钱,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放在这里,贴身带着。   郁宁安将铜钱放到桌面上,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抚铜钱表面,一枚顿时变作三枚。   “……!”岑微不由得仰头看他一眼,这好像是第一次亲眼见他表演这种“伎俩”。   郁宁安当然看得到岑微眼里的惊奇之色,心里有些飘飘然,很快收住,不敢在岑微面前表露出来。   “传统占卜分很多种,比如梅花易数、小六壬、紫微斗数之类的,玄门世家里以占卜术数为家传术法的,光数得上名号的就有好几个。我们家比较擅长的是六爻,以铜钱起卦,问得越窄,看得越准。”   然后以指尖按住铜钱,平推到岑微面前,道:“现在,告诉我,你想问什么?”   “我就想问刚刚说的,为什么和我哥在一起时,我会有点不舒服……”   “那你心里默念这个问题,将三枚铜钱放在手里,拢起来,晃几下,再抛到桌子上——对,就这样。连着抛六次,会得到一个完整卦象。”   铜钱在桌面上打转,直至最终倒下。郁宁安按住铜钱推到自己眼前,那铜钱触手温热,还带一点岑微的体温。   顺手从打印机里抽了张A4纸出来,边写边给岑微讲解。   “这一卦是火雷噬嗑变火泽睽——变,就是出现了变卦的意思。世爻,也就是你,在四爻戌土的位置,代表你在与你哥哥相处的过程中,是容易受到他影响的;你问的是你们的关系,那我们就先看兄弟爻,初爻寅木,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哥哥应该对你帮助很大,但寅木与月建相合,却被日辰所克,说明他对你是有压力的,可能是他提出了要求?或者对你有什么期待?他的存在本身,对你就是一种压力。”   “再看初爻寅木与世爻戌土的关系,寅木克戌土,你哥哥对你的保护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这也是你不舒服的点之一?不过变爻为卯木,与卦中世爻戌土是一个卯戌合……你们之间共同分享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是维系你们感情的关键。”   说到这里,郁宁安笔尖一停,笑道:“师兄,是什么秘密啊?我能知道吗?”   “可是我也不知道跟我哥有什么秘密……”岑微思索片刻,仍是无果。“其他倒是挺准的。”   “那我继续说了。”郁宁安的视线落回纸面,“变卦是火泽睽,这一卦上离下兑,世爻——也就是你——仍为戌土,与应爻丑土相冲,丑土是兄弟位,这可能预示着你们其实……”   他说不下去了,脸色有点难看。   “是什么?”岑微追问,“相冲,是不好的意思吗?”   “嗯……是有点那意思。你的直觉可能是对的,你哥哥跟你相处越久,可能对你越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郁宁安小心看了眼岑微的表情,又续道:“我算命学得不好的……师兄,实不相瞒,我是家里年轻一辈里算命最差的。随便算算,你别当真。我打架厉害点,下次给你看我打架的样子好不好?”   “打什么架呀,又不是小年轻,喝醉了就寻衅滋事。”岑微被他逗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是随便问问。我哥对我真的很好,但就像你说的,他保护欲有点太强了,我有点受不了。”   “那国庆你还回老家吃饭吗?你哥哥也会在的吧?”   “那还是要回的。”   “好吧……”   “怎么了,怕一个人待在家里,觉得孤单?”   “我要说是,师兄能把我也一起带走吗?”   “干嘛,你又不是个物件儿,还能揣着就走啊。”   岑微还是笑,眼睛已经不看他了,转而挪到了电脑屏幕上。   郁宁安很熟悉他的动作,这其实是在说:闲聊结束,现在我们要回到各自的工作状态了。   回到座位,他听到对面没头没尾的一句轻轻的“谢谢”。   “……没事。”他便也放轻了声音,再次强调:“算着玩的,别当真。”   那张纸上画着两个卦象,六爻的卦象里,信息量是很丰富的。他跟岑微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他想说但自觉不合适说的。   初爻寅木临朱雀,主是非;四爻戌土临白虎,而噬嗑卦中四爻动变,睽卦中有句卦辞叫“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或许岑微的那位哥哥,对岑微而言,并不仅仅是“相冲”而已。   郁宁安盯着那张纸,头脑中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有没有可能,岑微命格中那些不好的东西,都是因为这位哥哥?   这念头一闪而没,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原因无它:命格都是天生如此,就算那位哥哥真的“克”岑微,也只是对岑微来说不算好事,两个人不合适长久相处,但不能说岑微能有这么不好的命格都是因为那位哥哥。   这叫因果倒置,哪有这么论的。   放假前一天晚上,两人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坐一个,各自对着日历列行程表计划单,好确定究竟什么时候出去玩、去哪里玩。   高高兴兴核对完时间行程,两人都准备好好洗去一身班味、迎接美好长假了,还没过两天逍遥日子,单位大群里发通知,全市机关单位定在三号组织人员看电影,看之前要合影打卡,无充分理由必须到场。   郁宁安的美妙心情一下就泡汤了。这是他入职后珍贵无比的第一个长假,那牛马也得休息到位了才好拉磨吧?   放假不就是为了远离工作环境吗!   蔫蔫地跟着岑微过去,电影院里人还挺多,除了潞城市局的人,还有好多其他单位的,其中有一些人明显是跟岑微认识,聊着聊着就把郁宁安隔在一边了。   他就在一边又是领免费饮料又是领免费爆米花,想着等那些人聊差不多了,可以把这些吃喝都拿去跟岑微分享,不然一会看电影多无聊。   人群里找了一会,没看到岑微。今天这家影院都被机关单位包场了,所以没有设置检票关卡,郁宁安耳朵尖,岑微的声音似乎已经在比较靠里的影厅了,顺着影院的甬道向里走,某个影厅旁边的走廊上,岑微果然在那里。   旁边还站着一个男青年。穿了身白衬衫、红领带、黑西装——准确说是黑色制服,郁宁安认识那身衣服,应该是检察院的人。   “……就当认识一下,不好吗?”那人笑着说,“岑科长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其实有百分之九十七的人都是双性恋,也许你只是没遇到那个对的人呢?”   ——这都哪来的浪荡子,怎么还带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师兄的! 第32章 节后第一跳   影院昏暗的甬道中,岑微也在笑,只是笑容里多少听得出一些无奈。   “那你怎么确定,自己就是那个对的人呢?瞿检这么自信啊。”   “我也不算自信吧,你这么优秀,谁在你面前都不敢有这种自信的。我就是想试一试,再相遇就是缘,要不要跟我相处一段时间?你真的非常对我胃口。”   “……瞿检这话太抬举我了。”   岑微头一偏,看到那边满手饮料爆米花的郁宁安,马上求救似的招了招手:“小郁!这边。”   “哦!来了!”郁宁安火速心领神会,颠儿颠儿地大步过去,定睛一看,岑微对面那个姓瞿的检察官还真是长得挺帅的,利落笔挺一表人才,只是一想到这厮竟是个公然搭讪要联系方式还妄图将他师兄掰弯的浪荡子,他心里就一阵来气。   “师兄,我们进去吧。”   郁宁安主动凑过去,一边递饮料,一边挤进二人之间,将那人隔开了。   “好。”岑微笑笑,回头对那人点头致意,“那瞿检,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说吧。”   那人也不纠缠,提起嘴角,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等你消息,岑科长。”   “……行。”   岑微没再多说什么,领着郁宁安进影厅了。   ——不是,这怎么还真给联系方式了啊!   大屏幕上人物变幻,昏昧的光线中,郁宁安都恨不得咬块小手帕来跟他师兄好好表一表忠心了。   可前后左右都是人,为了不吵到别的观众,也为了安抚心里那点莫名涌动的憋闷,郁宁安就倾身靠近岑微,捂着嘴角凑到岑微耳边,用气音轻悄问道:“师兄,那是谁啊?在追你吗?”   “不是……”岑微低眼笑了一下,“不算吧。他叫瞿逸言,市检的。说是想认识我一下,就当交个朋友。”   “你们之前见过吗?他是不是见色起意啊?”   “见色起意,应该问你要微信吧。”岑微笑看他一眼,正好电影播到精彩处,光线绚烂,镜片下,岑微的眼神就这样随着散乱的光线一下荡过来,晃进郁宁安眼中。“年前市里的新春团拜会上见过一次,当时他就说想认识我,那天人多,我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今天又遇到了,他非说是缘分,就拉着我聊了两句。我倒不是介意他的取向……就是觉得这人好像有点——”   “轻佻。”郁宁安脱口而出,“师兄,他说话有点轻佻。”   岑微点了点头,“是有点,我跟他明明不熟……”   他没继续说下去,话里话外,几分不喜。   郁宁安心里松了口气,以他对岑微的了解,他师兄还是喜欢说话做事比较靠谱点的。那个瞿逸言,一看就让人不放心,他师兄才不会给机会呢。   ——停一下,自己这是在想什么。   只有角色对白和配乐大声回荡着的影厅中,郁宁安下意识脊背打直,有些惊慌地察觉到了心里那些微妙的小心思。   微微偏转视线,岑微正专注地看着大屏幕,神情安静。郁宁安知道,只要他喊岑微的名字,岑微就会看向自己,那专注的目光,也会投向自己。   这是他的特权。可如果那些心思暴露,他还能否享有这项特权,还真是不好说了。   人不能既要又要,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想自己……不能这么贪心。   节后第一天,所有人收假复工,文检组的曹芳曹大姐估计是假期出去旅游了,回来很热心地挨个办公室给发伴手礼,发到法医科这边,面上更加热情,给岑微和郁宁安一人发了一盒点心,外带两个纪念品。   发完也没急着走,站在桌边端着郁宁安给她倒的茶水,边唠嗑边打听两个人都有情况没有,隔壁市一院的心内科副主任是她好姐妹,院里有不少年轻姑娘都没解决个人问题,法医也是医,大家都是同行,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郁宁安现在已经非常习惯曹姐这种热心大姐突如其来的牵红线了。局里这帮大姐们就爱好这个,不然每天坐办公室除了干活就是干活,那也挺无聊的。   遂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曹芳倒不是带着指标硬要来完成任务的那种人,老话叫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看两个人确实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就没多磨蹭,喝完手里的热茶笑盈盈地走了。   走前还扒着门边冲郁宁安眨眨眼,说你知道嘛小郁,小粟好像都有情况了,你也抓点紧,你俩一起进来的吧?别掉队啊!   郁宁安闻言咂了一下嘴,抻着脖子直喊:曹姐,我跟她比这个呀?!   曹芳已经不在门边了,狭长走廊上全是她的笑声。   晚上到家吃完饭,郁宁安把白天曹芳给他和岑微带的点心拿出来,寻思研究一下这玩意儿怎么个吃法。   那是一种类似龙须酥的东西。盒子一打开,洁白的糖丝外面披挂着雪一样细腻的糖粉,糖丝本身则真个如同龙须般纤细脆弱,层层相裹,紧密相连,就是这包装忒也简单,也没说放个叉子什么的,这玩意儿用手捏着怕碎了,拈在指尖怕化了,动一下就洒一层细密糖粉,好看好吃就是不好拿。   郁宁安把包装盒捧到岑微面前,岑微嫌太甜,拈了一颗就没吃了。郁宁安第一次吃这种东西,新奇之余连吃好几颗,一时间嘴边哪哪沾的都是白色糖粉。   岑微看着好笑,怎么吃个龙须酥还能把自己吃成花脸猫的。正好手机铃声响起,接通时面上还犹带几分笑意。   “……哪个小区?”他很快敛去所有笑意,“好,我们尽快过来。”   郁宁安手里还捧着那个包装盒:“师兄,怎么了?”   “笠江区跳了一个。”岑微顿了顿,补充道:“是个小孩儿,才十四岁。”   “哦……啊?咳,咳——!”   还没说完,已被糖粉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岑微赶紧又是倒水又是拍背,郁宁安很快缓过来,糖粉已经融化在他的脸上,黏糊糊的,好不难受。   “怎么十四岁就……”   “过去就知道了。”   岑微拎起车钥匙,晃了晃,“洗把脸,我们出发。”   报警人是小区保安,岑微和郁宁安赶到现场时,120急救车还没走。死者坠亡地位于生前所住单元楼楼下,据死者父母所说,他们家住十六楼。   死者是名女孩,今天放学回来都没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父母去喊她时,她打开房门,毫不犹豫地冲到客厅,爬上客厅露台的窗户,一跃而下。   死者家中无监控,目前只有死者父母的现场陈述。派出所民警在对死者父母、小区保安也就是报警人、以及坠亡地附近的目击者进行现场问话,岑微和郁宁安检查了死者尸体,120急救医生已经宣布死者无生命体征,现场还留有抢救痕迹。   死者身下有大量出血,手臂、双腿均呈现不正常的翻折,颈椎脱位,全身多发性脱臼且伴随骨折,面部大量擦伤,头部有开放性颅脑损伤,颅骨粉碎,脑浆溢出。典型的高坠伤。   乘电梯到达据说是死者生前所住的家中,客厅里,笠江分局的同志们正在现场拍照取证。岑微与郁宁安到客厅露台的窗户边看了看,窗外肉眼就可以看到下面死者的遗体,这个位置跳下去,差不多就是死者目前所在的位置。   取证时,在死者卧室的床头发现了一种药,百优解。百优解,学名盐酸氟西汀,普遍用于治疗抑郁症及其伴发焦虑等病症。死者父母的陈述里同样提到了这一点,死者生前有比较严重的抑郁和厌学情绪,逼不得已,父母曾带着孩子去看过一次医生,开了点药,本来说后面过段时间再去复诊的,今天收假第一天,学校摸底月考,孩子考完回来就跳了。   再次回到楼下坠亡现场,小区照明条件一般,郁宁安从车上搬了个大灯作为主要照明源,与岑微一起对死者尸体进行尸表检验。检验结果显示,尸表未见致命性损伤以外的其他可疑痕迹,死者确是死于高坠伤无疑。从现场勘查结果和目击者提供的证言来看,死者大概率是自杀,具体的则要看笠江分局的调查结论了。   岑微询问死者父母对死因是否有异议,是否要进行尸体解剖;死者的母亲已经哭晕过去又醒过来,无法有效应答,死者父亲便代为开口,说不用了,他们亲眼看到的,没有异议,也不用解剖。   两人收拾完东西,满身疲惫地回到局里,工具箱都还没归置好,岑微的手机又响了。   “……又跳了一个?!”   岑微有点无奈,挂断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郁宁安已经非常有眼力见地把工具箱又拎上了:“不会还是笠江的吧?”   “不是,静山的。”   岑微揉了揉眉心,走廊窗外,局里那栋主楼倒是灯火通明的,听说经侦那边这几天在蹲一个大案子,都熬好几宿了,这么一看,他们还算好的了。   “出发吧。”他说,“跳的是个老太太,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自杀。我们速战速决,回来还能休息一会儿。”   “明白!” 第33章 节后第二跳   老太太今年六十三岁,家中同住亲属有儿子、儿媳和一对刚上小学的孙子女。   坠亡现场是儿子儿媳发现的,报警人跟上一起跳楼事件中的一样,也是小区保安,报案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五分。死者生前所住楼层位于十二楼,屋内客厅露台朝东北角,向下可以看到一片绿化带,死者的尸体就是在绿化带里发现的。   据死者儿子儿媳所说,他们也不确定老太跳楼的时间,因为是儿媳先起夜时发现老太不在卧室中睡觉,床铺整洁,随后发现客厅露台窗户大开;二人察觉不对,到楼下找人,其间找小区保安借了一个手电筒,找了一会,最后才在绿化带里发现了老太的尸体。   120急救车比他们先到,但确认死亡后已经离开,现场无抢救痕迹。   小区内都是普通居民住宅,位于静山区东镇派出所辖区,岑微和郁宁安到的时候,东镇所的几个民警在对现场目击者进行挨个问话,静山分局刑侦一队的人则已经开始现场勘查。   在对死者做完初检和尸表检验之后,就像岑微来之前估计的那样,死者也是高坠伤,依照他的判断,大概率是自杀。   郁宁安也这么觉得。两个人到楼上死者生前居室里看了一圈,老太是和她的那一对孙子女同住一间卧室的,静山分局的痕检员在卧室书桌上发现一张被压住的日历纸,看边缘应该是从客厅悬挂的日历上撕下来的。   日历纸的正面写着一些人名,人名后跟着数字,背面则是一句话:拜托了,我的好女儿美兰,妈妈对不住你。   “美兰”是死者儿媳的名字,开美兰。这个姓氏还蛮特别的,郁宁安一下就记住了。   静山分局刑侦一队的队长肖玉川也在现场,这张纸留给死者儿媳的纸怎么看怎么像是遗言,再结合高坠伤,以及这个简单干净的现场,这起凌晨的跳楼事件应该只是个意外事件,而非刑事案件了。   ——但他没有那么快下结论。   因为除了那张日历纸背面的一句遗言,正面那些人名加数字的组合,看起来非常像手抄的债务记录。再加上背面那句留给儿媳的话,以他的理解,是死者已决意跳楼,因为要将自己所欠外债托付给儿媳,所以内心十分愧疚的意思。   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张纸正面所记是债务,那加起来有二十余万元,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算得上大额债务,不是一时半会能一下拿得出的。   再根据现场对邻居、目击者和死者同住亲属的问话,在他们的描述里,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平日里为人也不错,与人友善,无任何不良嗜好,不赌不抽不吸,已过花甲之年,不像是有欠下大额外债的基础。   所以这个老太,真的是欠下外债了吗?如果是真的,又为什么要欠下这笔外债?那些钱流向了哪里?   “肖队。”   跟他打招呼的人戴一副无框眼镜,离开现场后已经摘掉了口罩,露出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他跟这个人还挺熟的,潞城市局法医科的副科长岑微,算一算,也在一起办过不少案子了。   岑科长后面还跟了一个人,这他倒是不认识了。   “哦,这是我带的徒弟,郁宁安,你喊他小郁就行。”   后面那人看了岑科长一眼,跟着也摘掉了口罩,打了声招呼。肖玉川当即眼前一亮,这个小郁法医长得是真不错,不知道业务能力怎么样?不过能跟着岑科长,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死者名叫张芬芬,尸检结果是小郁法医跟他汇报的,再结合现场情况,基本可以确定老太是跳楼自杀无误。   对于这个结论,死者的儿子儿媳均无异议,被问及是否要求尸体解剖时,二人也均表示不要求。他们接受这个结果。   ——已知结论,肖玉川还是没有将这件事彻底定性为意外事件而非刑事案件。   痕检组已经将现场证据都固定下来,收队之前,肖玉川最后看了眼死者家中摆放的那些摆件。有一只含着钱币的蛤蟆,一只招财猫,一棵水晶发财树。   蛤蟆摆在电视柜旁边,下面压着一叠红包,他看过了,里面没有钱也没有卡,几个红包都是空的。招财猫在玄关附近的鞋柜上,普通塑料材质。水晶发财树在餐厅与客厅之间的置物柜上。   看上去,死者的儿子儿媳好像是做生意的,不然普通人家里会有这么多暗含招财进宝意味的东西吗?可他问过职业,这家的儿子是一家私企的员工,妻子则是药店的售货员,都跟做生意无关。非要说的话,钱多不烧手,许愿来财本身当然是正常的。   他有点想不通了。现场太过普通与寻常,偶然有一些微妙的不合理,硬要解释好像也没问题。   但多年办案经验使然,一种隐秘的直觉促使着他不断思考着,这场凌晨发生的跳楼事件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几乎是同一时间,郁宁安也在看死者家里那些摆件。   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在他看来,那些东西都太普通了。摆放位置也没什么讲究,感觉就是随便放的,跟岑微家里那些摆件截然不同,死者家里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值得他多关注的地方——换句话说,他不认为,有懂行的圈里人为死者家里的风水指点过。这起事件里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存在。   从结果来论,这场凌晨发生的跳楼事件,就是一起普普通通的自杀意外罢了。   普通的高坠伤,普通的现场,普通的家庭关系。   就跟笠江跳了的那个一样,应该只是又一个破碎而悲伤的家庭吧?   从静山区回来,家里一片漆黑清冷。玄关处灯一开,置物台上赫然蹲着一只满面怨怼之色的小傩神。   “诶?”岑微这才想起点什么,“走得太急了,你是不是没给它弄饭?”   郁宁安心想祂一个傩神吃什么猫粮!嘴上飞快滑跪,说好像是的……不过问题不大,你看小黑这体格子,都快成半挂了,饿两顿没事的。   “你饿它一顿,它就跟你不亲了。是不是呀咪咪?”   说完伸手挠两下小傩神的下颌,后者顿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买大运了深夜飙摩托。   岑微抱着小黑拆猫条去了。郁宁安一看茶几上那盒拆开的龙须酥,潞城在南方,湿气大,就这么会儿工夫,那些原本根根分明的糖丝已经有点融化了,一团一团相互粘连。找了双筷子挟起一颗,口感黏糊糊的,没有第一次吃的时候那么惊艳了。   郁宁安边嚼边觉得有些郁闷。这就是他的职业,必须要接受随时随地会被某些意外和不可抗力打断现有的工作和生活节奏,习惯这种常态,或许就是成长和成熟的标志。   喂完猫条,岑微洗漱去了。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稍微眯一会儿。他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小傩神蹲在旁边舔爪子,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郁宁安发誓自己绝对、绝对,不是有意偷看的。   他就那么瞥了一眼——   【瞿逸言:还没睡吗?】   “……?”   一人一猫,同时看向了手机屏幕上那条新进来的未读消息。   郁宁安还在发愣,小黑已经抬起金色的竖瞳瞄向他,好像在说:人,你有对手了。   “什么对手,不是对手。”郁宁安用气音说道,屈指敲了一下小黑的脑袋。“这家伙算什么对手?”   嘴上这么说了,身体却很诚实,光速把没吃完的龙须酥塞冰箱里,回来眼巴巴守着那个手机,果然,很快又蹦出来一条新消息:【瞿逸言:我已经睡醒了,准备一会儿去晨跑,你大概什么……】   消息太长,后面隐藏看不见了。   郁宁安不由得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六分,他真的第一次听说公检法司这个系统里有人能坚持四点多爬起来晨跑的,别说检法司了,就是公安系统,那巡特警也没有这个点起来训练的吧?!   【瞿逸言:明天下班有空吗?我给你送过来?】   不是等等,要送什么?礼物吗?!   那家伙都跟岑微发展到能送礼物的关系了?   “看什么呢。”   一只修长白皙、沾着水汽的手忽然出现在他眼前,顺便拿走了手机。   “师兄。”郁宁安手比脑子快,直接抓住了那枚跟他比稍显单薄的手腕。   腕子的主人没有挣动,反而顺势坐在了他身边,一呼一吸间水汽淋漓,有橙花沐浴露的香气。   “怎么了?”   “刚刚有人给你发消息。”郁宁安说,轻轻咽了下口水,喉结滑动。“那天那个人,后来联系你了啊。”   “嗯。”岑微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就着被郁宁安抓住手腕的姿势点亮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很清晰的三个小红点。   他低头看消息,郁宁安没有再窥看屏幕,只是凑近他身边,离得越近,那种湿漉漉的橙花香气就越明显。   家里的沐浴露是他们俩一起去超市买的,岑微挑的牌子,郁宁安挑的味道。橙花这种植物,总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干净、洁净,清爽利落,没有攻击性。   就像他身边这个人一样。   “师兄……你别赶我走。”   “嗯?”岑微转头,不知道郁宁安为什么忽然蹦出来一句这个。“我没说要赶你……?”   “你要是答应他了,不就要赶我走了吗?”   “谁答应了——这都八字没一撇的事,真是的,你想什么呢。”   岑微哭笑不得,像是为了安抚他,特意把对话框拿到郁宁安眼前,上下滑动:“我们就是朋友关系,你看,都是很正常的对话。”   “我不看。”郁宁安别过头去,“反正师兄你不能不要我。”   “……这里有零个人说不要你。”   岑微将自己的腕子从郁宁安手中抽出来,像逗小傩神那样,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   “快去休息吧。”他笑道,眉眼弯弯。“我们明天还得上班呢。”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岑微有没有发现郁宁安那些小心思呢(?) 第34章 装神弄鬼   在地库里提前热车的三分钟里,岑微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面无表情。   他在想一个人,和一件事。   大学的时候他谈过一次恋爱,这也是他此一生活到现在仅有的一次宝贵情感经历。对象是比他小两岁的学妹,她追的他。虽然这段校园恋爱最后无疾而终,两人也仅限于牵手拥抱这种初级纯情阶段,但他始终记得学妹向他告白那天,她看向他的眼神。   那是炽热又羞怯的、直白又遮掩的,一种特别的情绪。   他想,也许那就是喜欢。   郁宁安其实不那么看他。有时候像小狗望主人,大多数时间带着一种审慎而冷静的观察目光,总是平静且无害。   这时常给他一种感觉:郁宁安想要的,应该是一位绝对正确的领导者,或者是一位富有能力和经验的前辈,要足够温和,也足够包容,才能更好地引领郁宁安成长。   现在回忆起来,会不会这种感觉,其实是他的错觉呢。   如果郁宁安想要的超过了他原有的理解,要怎样才能确证,又怎样才能回应,这些问题,他一时之间全无头绪。   “我来了!”   他偏过头,郁宁安像旋风一样刮进他的车里,又像旋风一样关好车门,边扣安全带边说:“我们走吧!”   “好。”他没有说什么,笑了笑,缓缓驶出停车位。   有些问题,其实不必有答案。   情感是一种成分复杂的东西,情欲是其中最危险的化学品,无色无味,不动声息,潜伏其中,像一条致命的蛇,只为捕获最心仪的猎物。   岑微想,在他察觉到这种化学品的存在之前,一切就都还留有余地。   下午岑微接了个电话,肖玉川说他会派人过来拿尸检报告,问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   岑微看了眼日历,说明天中午之前……上午十点之前吧。怎么了?要得这么急。   “转刑案了。”肖玉川在电话那头说,“我们想尽量快点装卷,送走批捕。”   “不是自杀吗?”岑微惊讶极了,“难道是有人逼她跳的?我们当时没看到抵抗伤啊。”   “是自杀,没人逼迫。不是,也不是没人逼迫,算教唆?对,教唆自杀。”   “还能这样?……行,我知道了,明天上午十点,你们过来拿。”   放下电话,果然,对面的郁宁安已经两眼瞪大了。   “还能教唆别人自杀吗?关键还能成功?”郁宁安撑着桌子站起来,好奇之色溢于言表。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引导别人自杀是有过案例的,网上有那种自杀倾向的人聚在一起的小群,里面有时候会混进去居心叵测的人,在里面起哄、暗示别人自杀,这种案例我看到过。”   “什么意思,静山那个老太太也是加了这种群吗……”   “等他们过来拿报告的时候你可以问问。”岑微点开文档,开始抓紧时间赶进度。“这种情况确实挺少见的。”   次日上午九点多,静山分局刑侦一队的同志已经过来了。叫严柏,瘦瘦高高,有点黑,电线杆子一样守在门口,正好郁宁安拿着打印完装订好的尸检报告回来,两人互通身份姓名,对方马上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热情笑容,接过报告,一边道谢一边就要走。   “等等,等一下。”郁宁安拽住他,“你跟我讲讲呗,你们怎么查到的?真有教唆自杀这种事啊?”   “是真的。”严柏挠了挠额角,“我们已经把开美兰拘了,她全撂了。”   “开美兰?……哦!那个儿媳。”   “对,就是她。”   案发当夜,肖玉川收队回到静山分局,第一件事就是按图索骥,从那张被撕下来的日历纸上一一圈定名字,再从死者的手机通讯录中找到对应号码,拨过去挨个问话。   问一圈下来,基本可以确定,死者张芬芬确实跟这些人都有债务关系,目前尚欠的欠款数额与日历纸上所写一致。至于欠款流向,他们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张芬芬自己是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其他的,他们作为债权人也并不关心。因为被借款的几人中有两个是张芬芬的亲戚,另外两个,一个是张芬芬的老邻居,一个是那一片专门放债的民间借贷专业户,都对张芬芬和她的家庭情况算是知根知底,所以不会过问太详细。   张芬芬的丈夫大约五年前车祸去世,事故后,她得到了一笔一次性支付的赔偿款,共计一百二十万。当时她的儿子儿媳还在租房住,所以张芬芬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其中的八十万用于购置房产,当然,房子落在了儿子于磊名下。   ——也就是跳楼前,张芬芬一家所共同居住的那间房子。   “这么说,她手里应该还有四十万啊。”郁宁安拿出纸笔开始算钱了,“她还会缺钱吗?”   严柏点点头:“我们队长也觉得蹊跷,所以后面又把人找回来问了。”   问话对象包括张芬芬的儿子于磊、儿媳开美兰、一对未成年的孙子女以及当时跟儿子儿媳一起参与寻找张芬芬的报警人保安。   趁那边在问话,肖玉川开始查看张芬芬的手机APP。微信里非常干净且正常,并没有给亲近的家属留下遗言。似乎老太太唯一的遗言,只有日历纸背面的那句话而已。   在对于磊和开美兰进行问话时,侦查员着重询问了最近几年张芬芬有没有结识什么人,网络上或者是现实中都是。儿子儿媳都提到了一个人:一个算命先生。   据说是有真本事、说话很灵验的一个人,算得很准。   比如呢?肖玉川问。怎么才叫算得准?   于磊想了想,说:有一天晚上,我们听到客厅里有小孩在哭,但是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我妈就问了那个妙山先生,那人说是因为我爸的魂魄不得安息,才会回来找我们……还说出了我爸的样子。说得太准了,我也有点信了,我妈更是害怕得不得了。   对于同样的问题,开美兰也说:有段时间婆婆觉得家里不顺,做什么都不对,后来是妙山先生指点,让她去请青蚨钱和水晶树回来,婆婆就买了家里那个青蛙和招财树。好像家里是顺了一点。后来婆婆又说半夜看到公公的魂魄回来了,在客厅里晃悠,请妙山先生指点解决,照做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这么准吗?”岑微说着,视线转向郁宁安,后者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便又转回来,笑着说:“不可能吧,现代社会,得相信科学。”   “当然了。”严柏摆摆手,“我们后来发现了,就是这个开美兰搞的鬼!”   于磊和开美兰都在问话中表示,张芬芬是通过微信跟这个算命先生联系的。说张芬芬非常非常信任这个所谓的妙山先生,到了盲信的地步,说什么都信,全都照做。   可侦查员仔细检查了张芬芬的手机微信,里面并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聊天记录。肖玉川想到老人可能会截图,就又去翻相册,同样没有。   翻到相册最下面,是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模块。点进去,最近一次删除是报警前三个小时左右,也就是晚上十点多。删除内容真的是微信的聊天记录截图,肖玉川恢复照片,点开后,无一例外,全是张芬芬与一个名叫“妙山先生归隐”的人的聊天内容。   虽然内容都是一些拉家常和老太絮絮叨叨的生活分享,但看得出,两人关系是很近的,正如儿子儿媳所说的那样,张芬芬非常相信这个算命的神棍,口吻里甚至带一点虔诚。   但为什么微信对话列表界面,看不到张芬芬跟这个人的聊天记录?   肖玉川觉得,这个人,一定跟老太的跳楼自杀脱不开关系。不然不会要求老太删除聊天记录——张芬芬这种普通老太太是不会主动删除微信聊天的,她没有这个意识。   要全部恢复微信后台聊天记录还需要一点时间,在此期间,侦查员对于磊和开美兰的问话还在继续。   问话的时候,二人的手机都是上交的。肖玉川就打开了二人的手机挨个去看APP的浏览记录,从两个人提到家里的小孩哭声和客厅里晃荡的鬼影开始,他就明白,要么这一家子都是精神错乱,要么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而什么样的人,能够这么了解一个家庭中,近日发生的所有大事小情?毫无疑问,家庭内部的人。只有自己人才最了解自己人。   虽然他暂时想不明白,害死自己的母亲/婆婆对这二人有什么好处,动机不明,行为逻辑却已经渐渐出现了。   跟张芬芬跳楼有强关联的人,不是儿子于磊,就是儿媳开美兰。   抱着这个想法,肖玉川查看了开美兰的手机浏览器,最近一条搜索记录,赫然是“教唆他人自杀犯法吗”。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身边的同事对开美兰的询问还在继续,问话时一切如常,提到张芬芬时,开美兰脸上的表情并无不妥。   再找到开美兰的微信,点开,搜索聊天记录,关于那个算命先生,并没有多少有用信息。   想想也是,看行为动线,这个人较为谨慎,且具有一定反侦察意识,应该是不会留下聊天记录的,可能还是需要找技术员恢复一下后台聊天记录。   这样想着,肖玉川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微信的账号管理后台,点击“切换账号”,账号列表里,一个名叫“妙山先生归隐”的微信头像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一个充满恶意的冷笑。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结果公布!!岑微其实对郁宁安的心思是有所察觉的……   肖玉川和严柏是我另一本《事后救济》里的人物~拉出来客串一下哈哈哈,我的潞城宇宙~   本章中所说靑蚨钱和青蛙即为上一章(33章)中所提到的含着钱币的蛤蟆摆件。   靑蚨钱,典出《搜神记》:南方有虫,名??,一名?蠋,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名曰青蚨。 第35章 人心隔肚皮   开美兰讨厌这种一成不变的家庭生活。   每天睁开眼,她就要面对一堆重复而枯燥的问题。她要给两个孩子做早饭,盯着他们穿衣、梳洗,然后送去上学。打卡时间之前必须到达药店,站一天的班,回来买菜、做饭,洗碗。期间家中产生的家务,诸如洗衣、拖地、整理家中家具与杂物,她可以选择不做,让婆婆来做,但与之相对的,也要因此忍受婆婆的唠叨和指责。   你很难判断,一个婆婆对儿媳的唠叨和指责究竟是出于善意的关心,还是纯然刁难。   就像一个陌生人对你伸出援手,那一刻他心中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完全是潘多拉开盲盒,不可预知的事情。   毕竟不是一姓人。虽然身处同一屋檐下,可说到底,她跟婆婆不是一个姓氏,也就不是一家子;她跟丈夫也不是一个姓氏,算不算一家子,其实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点下这个头。   平日里,家庭事务都是她在打理,丈夫对家事基本是不闻不问的。所以婆婆对她的刁难抱怨,她丈夫就算知道了,也不想多管。   这样丈夫和婆婆,和她算不算一家人,她真的不知道。   要怎么才能在婆婆面前挺直腰杆、心里有底气,开美兰想了很久,觉得问题出在钱上。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答案。连他们现在住的房子都是婆婆买的,就算被登记在丈夫名下,但万一有争执,婆婆开口就说“你现在滚出我买的房子”怎么办?当然了,婆婆现在是没有说过的。以后未必就没有。   她没有出多少钱,最多装修的时候购置了一些家具,跟婆婆投入的八十万元比起来,实在是太少了。   没有钱,就没有大声说话的底气。婆婆是农村出身,没有养老金,现在是靠他们夫妻俩赡养的——那又如何呢,只要他们在这个房子里住一天,就要承婆婆的情。婆婆生气、发火、指责,她都必须受着,更何况婆婆还给他们带孩子,就算开美兰觉得孩子都被婆婆教坏了,曾经分担过他们教带孩子的责任,那就是出了力。   出钱、出力,就要承情。   丈夫在私企上班,钱拿得不多,到底比她在药店干售货员要赚得多点儿。干售货员没前途,她知道。可她之前因为怀孕坐月子照顾小孩,辞职脱产了三年,能找到这样一份售货员的工作,已经算不错了。   想赚钱,做小生意最快。朋友圈里就有人在倒货,她在药店上班,知道有哪些货源渠道特殊,遂主动联系了几个倒货的人,试着做了几单,一来二去跟那些人就熟了,算是小赚了一点。   再想多挣,就得往里投钱了。她在网上贷了二十万,用于囤货,没想到政策有变,转眼那些货全砸在她手里,基本没有出掉的可能。   眼看催贷的电话和短信一个接一个,开美兰忽然想到,婆婆手里不是还有四十万吗……?   当时公公车祸的赔偿款,八十万用来给他们买房了,那还剩下四十万呢?   直接开口要,姑且不说婆婆会不会给,首先她做生意失败的事就要暴露了。她还打算东山再起,更不想接受婆婆和丈夫的指责。   婆婆平时就是个挺迷信的人,如果假扮一个算命先生,用算命先生的口吻来诱骗婆婆给钱,那很多事就顺理成章了。   扮演算命先生这件事比她想得要简单得多。要在一个本就愚昧迷信的人面前树立权威,并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手段。比如在客厅里,用蓝牙音箱深夜播放婴儿的哭声,就很容易吓到婆婆;再用投影仪投放去世公公的照片,鬼影就有了。   至于“指点”婆婆生活中的困难更是简单,随便让婆婆去买点什么水晶树、招财猫,对方都会信,再编上什么青蚨钱这种名称,听上去就更厉害了。   她甚至觉得,在平日里总是用身份辈分来压人的婆婆面前,扮演这样一位全知全能的高人,是她搬进这个家之后做得最好的一个决定。   婆婆嫌她脸上有斑有痘,她就用算命先生的账号警告婆婆,必须要对儿媳好一点;婆婆骂她接孩子不及时,她就摇身一变,告诉婆婆要多体谅家里的小辈。   偶尔再突然指出几个婆婆之前从未在算命先生跟前提过的问题,婆婆对“他”从此只有深信不疑。   ——到这个地步,开美兰想,应该就差不多了。频繁在家中制造一些怪声和鬼影,告诉婆婆,必须要破财来驱邪。钱不用取出来,就放在卡里,压在青蚨钱蛤蟆的下面,用红包包起来。   “他”再三向婆婆保证,这笔钱不会有人动,但婆婆也不要去查看,这笔钱是用来压邪气的。   婆婆信了,并且第二天就照做。   开美兰打开那个红包,她知道那张卡的密码,是丈夫的生日。去银行取出来,里面是她跟婆婆说过的数字,二十万元整。   有了这笔钱,她还了一部分贷款,开始继续做生意。谁知道运气太背,几个来回下来,新的欠款又出现了。这次是四十万。她故技重施,想让婆婆拿出更多的钱来“消灾”,婆婆犹豫了,因为上次已经拿了二十万,剩下的赔偿款已经不多。   开美兰便撺掇婆婆去借钱。亲戚、朋友,都可以借嘛。不过婆婆的社交圈很窄,费力借了一圈,再加上卡里剩下的二十万,才终于勉强凑够四十万。   钱到手中,开美兰赶紧还贷,现在她只能堪堪填上窟窿,想要多赚钱,那是绝无可能。她也赔怕了,万一再赔进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焦心钱到底应该怎么挤出来、生出来,婆婆告诉“他”,被借钱的亲戚们催着还钱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理应对婆婆这么说。可她很清楚,如果婆婆兜不住这件事,最后导致债主上门追债,那恐怕所有的一切都瞒不住了。   她会面临什么?   丈夫的斥责、婆婆的怨怒、家庭的破裂……她不敢再想下去。   但只要婆婆死了,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不是吗?   开美兰为这个念头而惊奇,也为这个念头本身而颤栗。   道理很简单,做起来却需要一番心理建设。婆婆说催债的电话比之前多得多了,她只能加快步伐,以“他”的口吻,反复暗示婆婆,现在家里就要遭灾,一家五口都要出事,但如果婆婆肯用自己去挡灾,那至少另外四个人会没事。   事涉性命,婆婆犹豫了很久。她有点着急了,说想想你的孙子、孙女,想想你儿子,那么好的人,你忍心吗?   婆婆说要再想想。白天她在家里拖地,看到婆婆在客厅捧着孙子孙女的照片,默默地哭泣。   唉。她也在心里默默叹气。就让婆婆的死把她的那些窟窿都掩盖掉吧,她不想失去现有的一切,也不想暴露自己做生意失败的事。等之后她再想办法还钱就好了,欠债当然要还钱,她没想赖账,可时间实在太不宽裕了。   等挺过这一段时间,她就能慢慢还了。   婆婆在微信里问“他”,挡灾的方式有没有讲究?   “他”说你自己想。   跳楼可以吗?   看你自己。   我不想被车撞,太痛了。那就跳吧!不打扰别人。   嗯。唉……   在哪跳有没有讲究?   你自己想,我不能帮你的。   那就冲着楼下的绿化带好了……绿树绿草,挺好的,我喜欢那里。   唉……唉!我也不想这样,只是为了你的家人……   我懂!师傅,我是心甘情愿为他们挡灾的!   开美兰放下手机,想了想,嘱咐婆婆一定要记得删掉手机里所有关于“他”的聊天记录。   警方说不定会查到?她心想。就算警察不查,也怕丈夫起疑心去看。她必须得足够缜密才行。   对了,截图也不行。她赶紧又拿起手机,继续嘱咐婆婆,不仅聊天记录,截图也不能留,全部都要删掉。   婆婆说明白,理解,这是天机,不可泄露。   约定跳楼的当晚,开美兰一直没有睡着。隐隐的,她听见外面有开门走动的声音,后面就安静了下来。她想估计婆婆是跳了,出门到婆婆的卧室看了看,孩子们已经熟睡,婆婆的床上没有人,床铺整齐,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   再去查看床头,果然,那里有婆婆留下的手机。她打开手机,婆婆的手机是没有密码的。找到微信,彻底删除跟“他”的聊天记录和好友关系,再看截图,果然没删干净,还留了几张。   全部删完,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推醒丈夫,告诉他,婆婆不见了。   丈夫迷迷糊糊地,说是不是上厕所呢?   她有点急了,但还是用力按捺下去心思,说不是,家里到处都找不到。   丈夫这才有点清醒过来,说怎么回事?妈怎么会不见了,这都几点了!   两人遂下楼寻人,喊了一圈,找小区保安借了手电筒,终于,在楼下绿化带里,看到了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的婆婆。   丈夫吓坏了,她却前所未有地镇定。   那些事告一段落了。她心想。再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你知道这张纸的正面写的是什么吗?”   讯问室里,她对面的警察面无表情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好像是一张纸。   开美兰摇了摇头,她感觉自己没见过那张纸。   “那我给你展示一下。”   说着,那个警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   被袋子包裹着的纸平铺在禁锢着她的小桌上,她看清了,原来纸上写着一些人名,和几串数字。   “应该是……我婆婆借款的对象,还有借的钱。”她迟疑了一下,说道。“应该是,我听她提起过。”   “什么时候提的?”   “我假扮算命先生的时候,她说的。”   “跟你本人提过吗?”   “没有。我让她不要到处说,她就没说了。”   “这些钱现在去哪了?”   “都被我拿走了。”   “全部吗?”   “对,全部。”   “这张纸的背面你没有看过?”   开美兰还是摇头。   警察就把纸一下翻过来。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很大,笔画间的距离也很大。她婆婆文化程度不高,能写成这样就是极限了。   纸的背面,是一句完整的话。   【拜托了,我的好女儿美兰,妈妈对不住你。】   于是开美兰忽然想起,这么多年,不管嘴上怎么说,她心里,其实从来没觉得张芬芬是她的母亲,跟她也不是一家人。   纸的正面,那些钱全都流向了她;纸的背面,那些话也只留给她。   ……原来逼着张芬芬跳楼的,正是她这个女儿吗?   【📢作者有话说】   敢不敢一口气讲完案子?敢的,敢的,这就来了;   大家觉得这样的行为,算不算“完美”犯罪呢? 第36章 甘心沉溺   送走严柏,郁宁安回到工位,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你家里那些摆件,能不能现在就问问你家人,当时是找谁来看过?”   “那个很重要吗?”岑微疑惑,手上却已经把微信的界面点开了。   “重要。”郁宁安说,“师兄是不是没怎么逛过各种博物馆。”   “确实就去过潞城的市博,还是之前市里组织的活动……”   “那些是镇墓兽。”   “……”   “而且都是正经明器。意思就是,真东西,从地里挖出来的那种。”   岑微无言片刻,抿了抿唇,开始给他母亲发消息。   “那天出勘现场的时候,其实我注意到了开美兰家里的摆件。”   郁宁安的眼睛盯着桌上自己刚刚在纸上写下的“四十万”字样,有点出神。   “但那些都太普通了。圈里看风水有成例,不管阴宅风水还是阳宅风水,有它自己的一套理论,如果只是想入门,其实不难学,有心的人自己上网查查资料就能自学,学成结果是一样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是不是有讲究。”   “开美兰家里那些东西都是塑料的,摆放方位毫无章法,她家里家外也都很‘干净’——我是说,没有怨气、阴气,什么都没有。当时我就知道,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自杀现场,不可能有圈里的术士牵涉其中,也不会有别的东西作祟。我是真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   “师兄,你说是鬼神精怪可怕,还是人心可怕?”   岑微闻言推了推镜架:“人心你有我也有,远的不说,旁边太平间里就有好几颗。局里每个活人、死人,都有一颗。但鬼神精怪我是真没见过几次。从概率学上来说,遇到一颗坏人心的几率,比遇到坏妖怪的几率,应该要大得多。”   “有道理。”郁宁安苦笑,“到潞城之后,我在人身上吃到的亏,比在精怪身上吃到的亏多得多。”   “那倒是正常,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了。”   岑微皱着眉一直在打字,末了抬起头,说:“那些事,我妈说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一点都不记得了?……姓氏呢,能问到姓氏也行,圈里这些世家我多少知道一些,出身就是招牌,足够认人了。”   岑微又低头去打字,过了一会儿说:“好像是姓李。”   “哈……”郁宁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没事了。我就知道……”   现在他倒是更好奇了,岑微家里——或者说岑微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能吸引到觋山李氏那帮人的目光。   真的只是一贯的术行普救,行善积德做好事吗?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姓李很特别吗?”岑微道,“李是国内大姓吧,上次市里来的那个府办主任也姓李啊……哦,我想起来了,你说过的,一队那个小李也是你们圈里的术士?”   “圈里姓李的有好几家,但是觋山李氏,只此一家。”   说着,郁宁安就大致跟岑微讲了一下郁、李两家是如何在家传术法上相互竞争、相互对立,又如何明里暗里斗了几百年的事。   李氏讲求术行普救,郁氏却奉行避世归隐,汝南周氏那位老爷子一看到郁宁安就说“很久没见到你们洛陵郁氏的执事”,虽然百年前时局动荡,各家传承都在式微,郁氏却不能算在里面——准确地说,其实圈里很多人都不知道郁氏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不了解,也就谈不上式不式微了。   “我家……确实情况特殊,”郁宁安整理着措辞,“家里那帮族老,太固执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族里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大学生……本来就住得偏,还故意跟外面断了联系,要不是乡上搞‘三通’,我们家到现在都用不上电,也没有自来水……很诡异,是的,我知道……”   岑微也确实惊了一下:“……脱贫攻坚的时候怎么把你们那儿漏了。”   “不是,这个真不是。”郁宁安赶紧摆手,“我们家不穷的,在我记忆里,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睡的是金丝楠木的拔步床,到处都雕花的那种;家里用的都是玉瓶、瓷器,反正跟外面博物馆里摆的差不多。硬伤是没水没电没网,纯古代人生活,要说奢靡,我看也挺奢靡的……”   “你家条件原来这么好?”岑微更加惊讶了,这跟他之前想的太不同了。虽然他一直告诫自己,擅自怜悯是一种傲慢,在跟郁宁安相处的过程中也绝对不会表露出一丁点施舍姿态,可就他对郁宁安的观察来看,至少住进他家之前,郁宁安的拮据生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那我是不是得喊你一声小少爷了。”想到这里,他不由笑道。“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郁三少?”   “别——!别这么喊我求你了……”郁宁安竟然脸一红,赶紧用手遮住脸,说话声音也小了,“他们真这么喊的……”   “怎么喊,三少爷吗?”   “师兄——求你了真的……”   “哈哈哈……”   岑微笑够了才放过他,对面,郁宁安的脸已经被他这声三少爷喊得红到能煎鸡蛋。   “那你们家里,其他小孩都不上学吗?”   “有族学,家里长辈会教带我们念书识字,背诵古籍。听说之前乡里来人来我们家敲了很久的门,好说歹说,这才同意把家里小孩送去镇上念小学……也就只到小学,再到初中,家里那帮族老说什么都不同意了。”   “那你呢?”岑微没忍住道,“你是怎么——”   “我跑出来的呀。”说到这个话题,郁宁安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偷偷跑的。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明明大家都这样生活,就我们家搞特殊。人真的要有见识,要多去外面看看,才能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儿。那话怎么说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得先知道乾坤有多大,才能明白草木青青的珍贵吧?反正我是觉得家里那帮族老不对。所以我说什么都要到学校去上学……我真的不能过我大哥、我二姐他们那种生活,太恐怖了,都什么年代了,哪能这么封建啊?”   “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嗯,就我一个,他们都不跟我一起走。一个人也挺好的,我从小学就开始住校,小学在镇上,初高中在县里,后来考到金城,我第一次去那么大的城市,进城的时候都惊呆了,去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一栋五六十层高的楼到底应该长什么样子。”   他笑了一下,“师兄,我是不是很好笑?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   “……不是。”岑微心底一软,好像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发酵。他甚至不得不调整一下坐姿,不然那些微微发酸的、带一点尖刺的东西,就要扎痛他的心脏了。   他缓了缓,才道:“很多人都没有亲眼见过城市长什么样子,我觉得这很正常。要跟乡镇区分开,这不就是城市的意义吗?”   “哇……这话水平太高了。”   “吹捧我?”   郁宁安竖起大拇哥:“师兄我实话实说!”   讲完自家,再提及觋山李氏,他眼中,竟然流露出几分钦羡。   “猜出李春晏身份的时候,我心里最大的感觉,现在回头想想,可能是羡慕。”   “我羡慕他,比我自由。至少他不用躲躲藏藏地上大学,也不用数着生活费过日子。同样都是术士,我觉得我比他不差,但他过得比我舒服多了。”   岑微说:“那现在呢。对于现在的生活,你满意吗?是你想要的吗?”   “……是。”   郁宁安弯起嘴角,眉眼低垂,尔后又抬起,目光直直地看向岑微。   “能跟师兄一起办案子,学习、生活,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岑微双唇微启,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   上大学时,他选修过一门水课,风险管理。本以为能轻松拿下,没想到结课时排名竟然倒数。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应该明白的,自己并不是个适合冒险的人,在风险管理这件事上,他从来就不擅长。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像走钢丝,太近了,有冒犯和被冒犯的可能;太远了,就触不可及。   而他如果放任这种距离的拉近,这是一个错误,还是一种清醒的纵容?   下班前五分钟,郁宁安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开溜了。岑微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拿车钥匙先走,而是跟他说一会儿在门外等一下,有个东西要拿。   郁宁安以为是拿快递,或者等别人送文件过来。在门口传达室里坐定,路边开来一辆黑色轿车。具体车型他也不认识,只知道看那个蓝白的标志,是辆宝马。   车门一开,驾驶座上的人下来了。瞿逸言。   郁宁安的眼睛马上就瞪大了。   瞿逸言从车后座拿了两个盒子,都包装得很漂亮。岑微走过去,两人聊了几句,有说有笑,看起来氛围很好。   在此期间,郁宁安已经查到了那辆车的型号,宝马7系。售价是一长串鲜红数字,看得他长吸一口凉气,内心受到的冲击比知道岑微座驾价格的那天还要夸张。   岂止是夸张,简直是有点凉了。   心凉。   拿到东西,岑微跟瞿逸言道了别,站在外面敲了敲传达室的大门,说:“走了。”   “……哦。”   郁宁安站起来,有点心虚地把查价的页面按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像是酸的,像是涩的,又像是苦的。   【📢作者有话说】   应各位看官的要求,以后更新时间改到每天早上7:50啦,早八可以美美爽看一章~   还是日更不变哦! 第37章 一瓶清水   “这是我一个朋友出国回来带的。有两套,我之前在家拆了一套,挺好用的。”   瞿逸言将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到岑微手里,笑吟吟地,说:“看你在朋友圈发的照片,感觉你跟我一样,都是热爱生活的人。”   岑微接过盒子,入手就是一沉,抱了一会儿,越发觉出那盒子的份量。   之前瞿逸言跟他说过的,要送的礼物是一套外国某牌子的刀具。厨用刀具,内含品类丰富,各种功能的都有。   当时他没有问为什么要送这个,只是默默去查了类似成套刀具的价格,心里盘算着回送一个差不多价位的。   现在听瞿逸言提到理由,他愣了一下,说:“你看我朋友圈了?那些菜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瞿逸言还是笑,但说话时明显卡了一下,“你有对象了还是——”   “没有,我现在是单身。那些菜是小郁做的,就是那天在电影院的时候,跟我一起的那个,你也见过的。我是他带教老师,他家情况比较特别,所以就暂时住我家了。”   “他住在你家——?哦这样啊。”   瞿逸言说着,其实大脑有点转不过来。什么叫“家里情况特别”所以“住我家”,这两件事之间存在什么因果关系吗?而且同住就同住,怎么还做上菜了然后一起吃上了,这跟情侣同居有什么区别?   但他嘴上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是说:“都行,反正谁做菜谁用,就是个工具嘛。对了,这周五或者周末晚上你有空吗?我同事给我推了一家店,说是特别好吃,一起去试试?”   “到时候再说吧。”岑微没有一口定下来,“我明天看看有什么安排。”   “好,等你消息。”瞿逸言站在车边,看了眼不远处的传达室,伸出手,说:“我帮你搬过去吧?”   “不用,就几步路。”岑微退了两步,笑了笑。“谢谢你的礼物。”   瞿逸言挥了挥手,看岑微抱着盒子往回走了,这才转身上车。   心里马上开始回忆上次在电影院时,昏暗的走廊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个子挺高的,他记得,比他好像还要高一点;长得应该略有几分姿色,光线那么暗也能看出骨相很好;估计刚工作没多久,七情上脸,看到他时,眼底的戒备根本藏不住。   人前面对岑微,瞿逸言从来只有笑容,他发现了,岑微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表现得太过强硬和强势不会让自己有任何优势;人后独处,他的眉头立刻紧皱起来,尤其是想到岑微身边那个什么小郁,危机感更是警铃大作的程度。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那个小郁拿他当敌人看呢,还打着师徒关系的幌子跟岑微住在一起,名为同住实为同居,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回去的路上郁宁安忍了一路,进地库终于忍不住了,说:“师兄,瞿检察官送你的礼物是什么啊。”   “我以为你不会问呢。”岑微一边笑一边倒车入库,手刹一拉,偏过头笑看他:“忍到现在,很辛苦吧?”   “那我不问了……”   “逗你的。”岑微顺手拍了一下郁宁安额前的碎发,按开安全带,直接下车了。   “那个礼物与其说是送我,还不如说是送你的。”   地库里,回荡着他说话的声音。   “啊?我吗?”   “他以为我朋友圈发的那些饭菜是我做的,才选了这套刀具送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说菜都是你做的。感觉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了。”   “谁让他送之前不做好背调的。没事,师兄,这不叫辜负,我给你做饭的时候用得上!”   “他也这么说。工具嘛,谁用都一样。”   郁宁安心想他“也”这么说?那瞿逸言做饭么他,平白无故就送上礼物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到家拆开包装一看,难怪要用两个盒子装,刀具种类确实非常多,平铺开来,几乎要占满整个中央岛台。   岑微看着那些带着精美花纹的刀身、锋利的刀刃,有点见猎心喜的意思,随手拿起一把刀掂量两下,手感很好,跟他握着柳叶刀的感觉一样好。   他问郁宁安:“你说我的厨艺是不是就差在工具上了?要是换成这些,说不定做菜就好吃多了。”   郁宁安说:“我要说不是,你不会要拿它给我一下吧。”   “……”岑微放下刀,“你做你做,都你做。”   说完扭头就走,郁宁安赶紧道歉,握着岑微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顺势拖回来,一个没留神,直接揽怀里了。   他仍犹未觉,就着从背后抱住的姿势,在岑微耳边低声:“我真的错了……我们明天去采购吧?然后回来一起备菜,做顿好吃的,怎么样?”   水汽随低语湿漉漉地盘旋耳边。   “……行,知道了。”   岑微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前有些慌乱地舔了下嘴唇,这才回头看他,退了两步。   “我来收拾这些刀,你去阳台上收一下衣服。”他说,“还有别忘了,给小黑喂饭。”   “哦……”   一直到把叠好的衣服送进岑微卧室,郁宁安才终于后知后觉,他刚刚结结实实抱了岑微一下。   他师兄身上好像是香的。   郁宁安看了眼手里刚叠好的衣服,低下头,埋进去,深深吸气。全是洗衣液的味道。岑微身上当然也是这种味道,不过又有点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   郁宁安捧着衣服又闻了一下,明白过来,岑微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沐浴露的味道,最关键的是,所有那些全都暖融融的——所有工业香精的气味都被温热的皮肤蒸腾着,揉捏在一起,散发出来,变成一种独特香气。   那个拥抱也是,暖融融地撞进他怀里。视角有点熟悉,就像平时从椅背后方看岑微一样……不对,不一样,那时候中间隔着椅背,现在全无阻碍,真的是一个拥抱。   当晚郁宁安差点失眠。   他有点想不通,岑微怎么能这么好抱,抱起来手感怎么能这么好。   而一想到以后可能有别人也会这样抱岑微,心里那点莫须有的妒忌就像硫酸一样烧蚀,洞穿他的理智。   如果天道真的可以回应一个人的愿望,能不能祈求命运将他跟岑微绑定在一起啊?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了。   每次去采购前,岑微都要列清单。清单上的东西必须一样一样照着买,严防缺漏;清单以外视情况而定,可以随心所欲一点。   “豆腐要买这么多吗?”郁宁安捧着手机一条条地看,“那做一点冻豆腐吧,炖汤好吃。”   “那种煮开之后蜂窝状,可以吸汤汁的?”岑微想象了一下,“也行。”   “虾米可以多买一点,这个能放……”   郁宁安滑动手机页面,袖口也下滑了一些,露出左腕间那根孤悬红线。   岑微看了一眼,说:“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家的术士,都是以红线铜钱为记的?”   “嗯,红线铜钱,合起来是一把六爻铜钱剑。”   郁宁安放下手机,拽起腕间红线,说:“我们家每个人戴红线的位置都不一样,像我就戴左手,二姐习惯编成手链戴右手,我大哥留的长发,红线当发绳戴的。我还有个小叔,长发高马尾,也是当发绳戴。”   “红色发绳、长发、高马尾,那不跟电视剧里的侠客一样吗?”岑微惊奇道,“你们家还真是……古色古香的。”   “诶怎么说呢,也不是侠客……”郁宁安拽着嘴角笑了一下,有点尴尬似的,声音小了很多:“我小叔他是重瞳,就是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说实话有点吓人,不是侠客那种潇洒的感觉。”   “重瞳影响视力吧?”岑微说,“瞳孔发生粘连畸变,后期不会导致白内障吗?有没有去医院看看?”   “他——他不用去。”郁宁安含混道,“他不需要,很健康的。”   “啊?”   “别管那个了,师兄,你要不要戴戴我这个红线?”   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解开红线就往岑微手腕上套。还真别说,那红线细细的,赤红鲜明,贴垂在岑微腕间,仿佛自有呼吸,一起一伏。   “感觉怎么样?”   郁宁安趁机多握了一会儿岑微的手。   “有点……热热的?”岑微说,“这是你的法器,热了的话,是对的吗?”   郁宁安便解释道:“我的红线用朱砂浸过,里面有阳火,可能是你体寒,所以觉得热。”   心里却想,他师兄的气怎么这么弱,一点阳火都受不住,不应该啊,这段时间不是养得挺好吗……   说话间已经进超市了。两个人推上购物车开始按照清单采购,一下子谁都没想起来要把红线换回去的事情。   大包小包地拎着一堆东西出来,停车场还有点距离,一阵夜风刮过,比白天冷得多。这风也将二人衣襟袖口吹起,露出那根红线,被岑微白皙的肤色衬着,格外显眼。   迎面忽然走来一个穿夹克的男人。   擦肩而过时,夹克男突然发难,一把拽住了岑微的胳膊。   “嗯?”岑微一愣,“怎么了?”   夹克男说:“你该回去了。”   “……”岑微皱着眉,“你是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   不知为何,郁宁安心脏狂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下直接半搂住岑微的腰,往旁边拖了两步,低声道:“师兄,我们走吧。”   夹克男动了动唇,明显是想说点什么,见他二人要走,冷不丁从兜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子。   几乎是同时,郁宁安一掌推开夹克男举着玻璃瓶的手臂,却已经来不及,眨眼之间,岑微被那玻璃瓶里的水泼了一身,当场衣襟湿透。   夹克男转身就跑。   “喂!”郁宁安大怒,跟着要追过去:“你干什么!”   “别追了……!”   岑微拽住郁宁安的衣服,夜风刺骨,没忍住打了个寒噤。“好像就是水,清水。回家换衣服吧,就当遇到疯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师兄……”   郁宁安赶紧脱下外套为他披上,一脸的自责。   明明就在岑微身边,这都保护不了,要他这个术士干什么?   低头的瞬间,郁宁安终于发现,地上躺着一根红线。   他的红线。   ——那水泼到岑微身上的一瞬间,这根红线,就应声而落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瞿检,啧啧啧;   小郁闻衣服那段哈哈哈哈 第38章 阴阳灵泉   郁宁安将红线捡起来,重新戴回自己左腕,岑微迎着冰冷夜风,连打两个喷嚏。   虽然本来也挺冷的,但被这水一浇,感觉一下就冷透了。   “我想赶紧回去。”   他伸出手,总想抓点什么,离他最近的只有郁宁安。   便一把攥住那枚近在眼前的手腕,入手温热,心下一定。   而郁宁安被他紧紧抓着,只觉腕间一片冰凉,像被一块冰包裹着。   岑微看见郁宁安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他被风吹得发抖,没听见也没留意。开车回家的时候也是,眼前的事物、耳边的声音,好像一切都在模糊涣散,所有的东西都不真切。   “……师兄?不上去吗?”   岑微回过神,原来已经到地库了。空旷无人,一片寂静,郁宁安的声音却闷闷的,好像来自天外,不似人间。   “我可能有点感冒了。”他听见自己的声带在震动。“好冷……我得喝点药……”   再有意识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浴室里。要干什么来着?……对,他得洗个热水澡。外面实在是太冷了,热水泡一下,也许会好一点。   扳动开关,热水汩汩而下,就不会再冷了。   客厅里,郁宁安站在水壶前发呆。桌上摆着岑微的水杯,还有一袋感冒药,他在等热水烧好,然后冲一杯药剂,这都是岑微去洗漱前交代的。   岑微一直畏寒,一个人如果中气不足,畏寒很正常。但之前明明好好的,不可能被水泼到,就突然格外怕冷。非要形容的话,岑微现在就像被人突然在身上开了个口子,全身的气都在向外泄。   他怀疑那水有问题,一时间却全无头绪。   正在头脑中反复检索有没有类似的东西,热水壶啪地一跳,水开了。他将水流倾注进杯中,浴室里哗啦作响,紧跟着,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郁宁安扔下水壶就往浴室跑。   一开门,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岑微摔在地上,热水漫漶地面,混杂着丝丝缕缕的浅红——腥锈的味道,如此清晰。   “好烫……”   岑微扶着墙面,跌跪在地,想要捂住颈部某处位置,手指一碰到就立刻挪开,想触碰却不能的一副形容。热水稳定且持续地自上而下喷洒,水汽腾腾,尤其是洒到岑微肩颈之间,水雾弥漫,开水沸腾,不过如此。   “我太、太疼了……”   岑微咬着牙关,几乎说不出整句。   “师兄……”郁宁安吓坏了,即便满室水汽,他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岑微锁骨上原本那处浅色印记,此时正如热油沸滚,赤色鲜血染清水作殷秾,顺着苍白肌肤滴滴滑落,一地浅红。   只要有水流经过那里,很快便会被蒸发成汽,弥漫室内。   血沸如蒸,这不符合物理常识,但符合他对圈里这帮术士们的认知。这是中术的症状,停车场那瓶清水——究竟是什么水?!   他扑过去,将岑微抱起来,正要关掉热水开关,低头却见一旦没了水流经过,岑微锁骨处那沸腾的血液便会愈演愈烈,周边肌肤烫红一片。   郁宁安一咬牙,摘下淋浴头,直接调成冷水,对着岑微锁骨处那枚印记直直冲下去。岑微已经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软在郁宁安怀里疼得发抖,水流带走了蒸腾的热汽,也带走了印记处的血肉,和他全身的体温。   郁氏家传的天平四方咒,据说是脱胎自中医祝由术十三科中的书禁科,所以比较高阶的三个咒术中,有两样都与救治伤患有关。   这三个,郁宁安哪一个都没能融会贯通。眼看岑微疼成这样,郁宁安又是恨又是痛,恨自己当时在族学一心只想往外跑,没能好好学习家传术法,书到用时方恨少,到该他得用的时候,偏偏全无用处。   尝试着抛出红线,在岑微身上隔空写下“移花”二字,口中默念“彼恙此受,天平斗量”,想试一下相对简单的天平咒,此咒可为受术者转移部分伤痛,万一侥幸成功,至少岑微可以不用这么疼。   符咒画至最后一笔,整个符箓都消散殆尽。他本来就不熟这个,更不用说现在心慌意乱,连画两次都没成功。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郁宁安在心底暗骂自己不争气,停车场那个人就算不是圈里的术士,也绝对是受某个术士指使,亏自己平时还自诩家学深厚呢,到这种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不能慌,现在绝对不能慌。   郁宁安干脆将冷水对准自己的脸冲了两下,渐渐冷静下来。   跟他相比,岑微只是一个命格离奇的普通人。圈里规矩是祸不及家人亲友,行走在外要讲道义、守规矩,比起岑微被无故针对,倒更像他才是被盯上的那个,岑微只是无辜牵连。   可他才来潞城多久,之前根本不与圈里这帮人来往,又是哪来的仇家?!   浴室里,水汽渐消。郁宁安伸手摸了摸,岑微的身体下意识瑟缩一下,锁骨处已经不烫了,原本的浅色印记已经彻底消失,周围附着的血肉也被尽数剥离,所留下的,只有一枚深深凹陷的圆形图案。   失血加上失温,图案周围一片惨白,一时看不出什么来。郁宁安关掉水流,将岑微打横抱起,随手拿了块大毛巾胡乱一裹,整个儿塞进被子里。   正要离开,岑微拽了一下他衣角,嘶哑着说:“别走……”   “……我不走。”郁宁安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我去给你拿热水和药,喝了药,你会舒服一点。”   喝完冲剂,岑微似乎是精疲力尽,陷在松软的被子里沉沉睡去。郁宁安在边上守着,看他终于阖上眼,立刻掏出手机,也不管现在几点,找到郁宁川的号码就拨了过去。   “……是,就是那种像清水一样的,无色无味,但我确定,不可能只是清水。”他简单向他大哥描述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压低嗓音,满是自责与愧疚。“哥,我真的很后悔,当时应该跟着你好好学咒术的,刚刚我连天平咒都用不出来……哥,现在怎么办啊?如果师兄体内的气一直外泄,那就要出事了,他本来就身弱,万一到魂魄离体的程度,那不成了无主之身了?到时候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找上门的,哥……”   “你先别急,情况不是被你稳住了吗?”电话那头,郁宁川温声安慰着。“听你这么说,那水,倒很像是觋山李氏的化灵水。”   “……”   “小安,你冷静点,别多想,岑先生是圈外人,李氏还是守规矩的,不可能突然找上他。”   郁宁安心想怎么不可能?岑微家里明明就有李氏的术士来看过风水,谁知道那帮人是不是看上他什么了!   转眼便醒悟过来,郁氏以红线为记,今晚他将红线换到岑微腕间,焉知对方是不是因此错认身份?!   “他们认错人了。”郁宁安喃喃道,“当时师兄戴着我的红线,他们想泼的人应该是我。”   “这……”郁宁川欲言又止,“郁、李两家之间,并未怨恨至此……”   “那是为什么?”郁宁安扬高声音,“化灵水泼在术士身上,身藏的法器、豢养的妖宠都会失控,他们什么意思,想看我出丑还是想拿住我的把柄?现在害我师兄这样,我又找谁说理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岑先生身上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怎么会受伤?”   “……”   郁宁安用手抵住额头,思绪乱成一团乱麻。   “小安,你要不要,回来再想想办法?”   “我不回。”一听这话,郁宁安当即一口否决,“哥,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才走出来的。”   “知道了。”   郁宁川叹了口气,并未多劝。   “……家里怎么样?都还好吗。”郁宁安知道语气重了,很快放软口吻,问起近况。郁宁川说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后山的阴阳灵泉不知何故不出水了。先前一直有水的,千百年来皆如此,真是怪事一桩。   兄弟二人又聊两句,郁宁安挂断电话,知道岑微不是因为化灵水才这样,心下虽则稍安,但现在岑微中气不停外泄是事实,他必须得想办法堵住那个疏漏,不然等中气泄尽,迟早要身弱到魂魄离体。   九宫十二阵里,岁星导引阵除了能稳固魂魄,还能引导自然生机,用来疏通定气,说不定也有效果。   郁宁安便抛出红线铜钱,先以太阳阵定三才,再布岁星阵导生气,最后布下一个镇星衡平阵——他必须要知道,岑微身上的气,是从哪个口子泄出去的。   “镇星如山,不动不迁;诸法皆滞,造壑成渊——”   盈满浅绿毫光的房间里,他看得分明,代表活人生气的白色荧光,正从岑微锁骨处那枚圆形图案中缓慢流溢。   郁宁安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里,一片冰凉。   苍白细腻的肌肤上,偏偏有一枚凹陷的伤痕。那伤痕圆圆的,边缘微微隆起,内里深陷,像被某种金属器狠狠烫烙过,才留下这样深的痕迹。   伤痕的形状也有些特别。外圆,却内方。   就像一枚铜钱一样。   洛陵郁氏的家传法器,正是红线与铜钱。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为什么会这样!   嘿嘿你们绝对猜不到…… 第39章 失人与失言   岑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窝里太暖和了,他甚至有点发汗。   惯例在枕边摸了摸,没摸到手机。   反倒是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捉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又塞回了被窝。   “……”   岑微转过身,旁边睡着的那位,不是郁宁安又是哪个。只不过看起来后者还在睡,方才那个动作更像是条件反射,也不知道这一宿如此捉放曹了多少回。   他想换个睡姿,胳膊一抬,牵动肩颈,锁骨处顿时一阵剧痛,浑身发软。   所有模糊的记忆一瞬开始回笼。雾气满盈的浴室、痛苦的喘息、浅红满地、血肉沸腾。岑微僵在那儿,想起那些头脑昏沉的时刻,他蜷缩在郁宁安怀里,向上望去,只有郁宁安神情慌乱的侧脸,和锁骨那里滚油烧灼般的疼痛。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只胡乱裹着一块浴巾。   如果郁宁安只是一个普通室友,他自然不会有任何想法。显然郁宁安不是也不可能是。情绪是流动的,在那些流动的眼神与不断拉近的距离中,再不明白也该明白了。   说不尴尬是假的,但昨晚是为了——为了救命,那只能抛开一些东西不谈了。   ……不行,抛不开。   岑微往边上让了让,还好当时买了张大床,睡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这一动,锁骨附近又开始疼。他不敢再动,好歹两人间分隔开一些距离,就当楚河汉界了。   郁宁安却已经醒了。   第一件事就是坐起来,从床头拿起体温计,贴到岑微身边问:“怎么样?还疼吗?退烧了吗?”   岑微只感觉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型活物猛地贴靠过来,自己好像全身都被拢进对方的阴影下,但凡晚回应一秒,对方就要采取一些更加亲昵的行动。   “……还有点疼。”他当即开口,“但不怎么烧了。”   “怎么会这样……”   郁宁安皱着眉头,俯身去看岑微的锁骨,一呼一吸间气息吞吐,都落在岑微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师兄,烫伤怎么处理的来着,暴露法还是涂药啊?”   “你、你别说话。”岑微一颤,“别离这么近说话……”   “啊?”郁宁安抬头,“碰到你伤口了?”   “不是……你弄得我有点痒……”   “我就想看看伤口情况。”郁宁安有点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想了想,说:“我帮你请假吧,师兄,你这样没法儿上班。”   没等岑微点头,郁宁安已经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外面找手机了。   科里除了正副两位科长、同时也是一线干将,还有一位退休返聘的专家,和另一位每天准时打卡上下班从不加班的很有性格的中年法医。之前还有一个年轻点的,干了两年,受不了这个工作节奏和环境,据说家里有点关系,借调去省里某部门了。   郁宁安在岑微的指导下代他请完假,本来自己也想请一天,被岑微劝住了,说也没什么事,不用照看,到点儿就上班去吧。   郁宁安就把手机、热水和感冒冲剂都放在岑微床头,急匆匆地出了门,再晚一点真赶不上打卡。   临出门前还趔趄一下,昨晚为岑微布阵定气,耗费太多精力,本也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真奏效了。在他所布法阵的安抚下,那枚一直向外泄气的圆形缺口缓慢合拢,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知道,里面已经被堵住了。   在办公室心神不宁地坐了一会儿,郁宁安终于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岑微发消息:   “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可能更想先听你的解释。”   郁宁安打字的手指一停。   清早醒来,岑微体温回暖,那枚圆形伤口也转变颜色,蔓延成一块深色红痕。   如此看得更加清晰,那的的确确,像是被一枚圆形古钱币烫伤的烙痕。   确证这一事实的瞬间,郁宁安口袋里揣着的那几枚外圆内方的铜钱,似乎都开始微微发热。   之前他还祈愿过,希望天道可以让命运使他俩彼此牵系……这是天道的回应吗?   这算哪门子回应啊?!   有句话叫“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成为知者,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权衡失人与失言。   有些东西他不能说,而有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将真相悉数告知的。   个中多少千回百转,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昨晚泼你水的那个人,可能是圈里的,或者是受圈里人指使。”他慢慢打着字,“他大概认错人了,本来想泼的是我。”   “那你也会受伤的。所以也没什么。”   郁宁安看着那句话,心里一动,不知道岑微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安慰他的。化灵水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伤害到术士,只是会让术士身上的法术咒术等暂时失效,如果昨晚被泼到的是他,至少不会像岑微那样,被烧蚀出那种程度的伤口。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跟我在一起,你就不会受伤了。”   “别这么沉重。这不是没事吗?”   郁宁安心说差点就有事了,怎么叫没事?对面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下班回来买一条红霉素软膏,家里的用完了。”   “我现在就下班!”   “你敢。”   “……”   跟顶头上司同居的坏处增加了。   “那你等我回来,我给你上药,你别动了。”   “没动,我拿个外卖。”   “冰箱里不是有吃的吗!”   “懒得热。”   郁宁安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怎么能把一件不正确的事说得这么正确的,求教。   洗漱台前,岑微放下手机,镜子里清晰地照映出他锁骨处那枚深红烙痕,外圆内方,古钱币一样。   他不瞎,也不傻,郁宁安是凭空冒出来的人物,带着神秘的红线与铜钱,闯进他的生活。如果身上这枚烙痕真的与郁宁安、或者是那个深山里的古老家族有关,是不是也代表着,自己早就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缠上了,从未置身事外过?   血肉被沸腾烧灼的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承受一次。但昨晚要不是郁宁安守在身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岑微接了一杯清水,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向那枚烙痕浇了下去。   无事发生。血肉不再烧灼,没有沸腾水汽,只有冰冷水流沿着身体曲线不断滑落,滴到瓷砖地上,洇出一片水渍。   仿佛是在告诉他,昨晚那一切,不过是个超验的恍惚梦境。但他必须接受、理解并消化,因为也许那并不是最后一次。   他有种预感,只要还跟郁宁安在一起,那些吊诡怪奇的事,就还是会继续发生;甚至即便就此分开,也未必能避免。   理智告诉他,跟郁宁安分开,会比不分开好一些。可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推开对方,说什么他也狠不下这个心。   这不就等于告诉郁宁安,你是个坏兆头、是个招灾的坏人吗?郁宁安真的是吗?就算是,至少也要先遵循疑罪从无的原则,给一个认罪认罚、补救挽回的机会吧?   “你心太软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道。“不是好事。”   当天晚上抹完药膏,夜半子时一过,岑微又开始发烧。高热持续不退,烧到后面都开始说胡话了,郁宁安不得不把人从被子里拖出来强行灌水喂药,不然脱水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再喝点,把这杯喝完。”郁宁安将岑微揽在怀里,低声哄着。“喝完就能睡觉了。”   “我咽不下……”岑微摇着头直躲,“好痛……”   郁宁安也分不清岑微是在说烧得喉咙痛还是烙痕处的烫伤痛,不管哪里痛,水都必须得喝。   他想上点手段,掰开牙关往里灌得了。想想不对,呛到气管怎么办,只好蔫蔫地哄岑微再喝点。   岑微根本听不进去,难受得眼睛都闭上了。   郁宁安看他要睡,干脆咕噜噜灌了自己一大口水,扣住岑微挣扎的手腕,捧着他的脸就亲了上去。   如此唇舌几番交缠,分开时,犹有一线水痕从岑微唇畔滑落。郁宁安以指腹轻轻擦去,平复呼吸,亲的时候岑微一直在抗拒,手上却没多少力气,再是推搡,好歹顺利喂完了一整杯水。   “等你好了再骂我吧。”郁宁安松开紧扣的手,轻声道。“我真是个趁人之危的混蛋。”   岑微完全没有听见。只用迷离涣散的视线盯住卧室门外,含混不清道:“老虎……”   “黑色的,老虎……”   “翅膀……”   郁宁安闻言,霍然转头,门外,小傩神正趴睡在那里,见他转头,悠然打了个呵欠。   傩神强梁,真身的确就像一只老虎一样。皮毛浓黑,吊睛金瞳,背生双翼,翼展张开时几与巨鸟一般。   从前岑微只是能看见祂平日里的小猫化身,怎么现在连真身都能看到了?!   他正要追问,岑微已经攥着他的衣角,沉沉睡去。   郁宁安只得按下心中疑虑,从岑微手里一点点抽出自己的衣服,掖好被角,床头柜上,手机忽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叫岑复的人。   他记得,岑复,就是岑微的那个哥哥。   “……”   刚刚亲完就来电话,本来就心虚,现在更是汗流浃背。   郁宁安舔了舔嘴唇,心想完了,这下真成趁人之危的混蛋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引言出自《论语·卫灵公篇》: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这算是第一个似是而非的吻吧;   嗯别管了,先亲再说! 第40章 保持沉默   “……”   “微微啊,怎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现在好点了吗?我说我过来照顾你,你又不同意,所里的事情我都可以排开的,难道我还能放下你不管吗?好了你不用说了,我一会儿就过来!你药吃了没有啊,饭吃了没有?难受吗?睡得着吗?唉,你肯定难受得很!我马上就来了啊!”   “……呃,你好,我是跟师——我们科长住在一起的郁宁安,我一直在照顾他的。”   “啊?……哦,我想起来了。小郁是吧,我是你们科长的哥哥,他总说你的事。他现在怎么样,怎么是你接电话?”   说话的是个嗓音低沉的男声,电话一接通,当即火急火燎地说了一大通,音调扬得高高的,没给郁宁安一点插嘴的机会。   等终于一来一往说上话了,知道对面不是岑微,口吻立时一变,音调也随之沉下来、语速也随之降下来,显得为人沉稳许多——如果不是先听了那急火火的一番话,郁宁安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定对面是个冷静理智不会轻易叫人看出心绪的职场精英,而不是现在这个满心牵挂着弟弟的兄长。   只不过这位兄长,确实如岑微所说的那样,对弟弟太过关心,到了有些关心则乱的地步。   “科长睡着了。白天还好,夜里有点发烧,我刚刚给他喂了药,天亮要是没退烧,我就带他去医院吊水。”   “你一个人方便吗?我还是过来一趟吧。”   “没事没事,我可以的。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我们科长。”   “那行吧……”对面迟疑几秒,尾音拖长,很快续道:“这样,你加我微信,有什么事我们随时联系,着急就打我电话,我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   郁宁安在这边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了声好。   对面便报了一串数字,郁宁安加好友的工夫,对面又絮絮道:“你不知道,我家微微——就是你们科长,从小就身体不好。我这几年一直在想,估计是小时候他生过一场大病,没养好,才落下的病根。所以更得好好养了。你跟他一起住,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得盯着他好好吃饭、睡觉,换季了要加衣服,不能要风度不要温度,他从小就怕冷……”   郁宁安一边听,一边点开岑复头像去看他的朋友圈。这是个工作生活共用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海洋的风景照,微信名是真名,朋友圈里好几条都是在说最近打赢的官司,不愧是金城双桥律所的合伙人,看那些照片真叫个光鲜亮丽。   再往下翻翻,是他孩子的抓周宴。男孩,虎头虎脑的,挺可爱。再往前几年,分别晒有结婚、订婚宴和恋爱纪念日的各种生活纪念照。   婚姻美满,家庭和睦,年富力强,有妻有子,事业有成,生活幸福。   看起来,岑复所拥有的,是一种大城市里许多人都暗自钦羡的富足中产的美好人生。   从他美好充实的人生中倾泻少许关心,就足以给他弟弟岑微宕折不断的人生一些适当的助益了。   只是不知道是他和岑微都这么想,还是只有他这么想。   “……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微微退烧了你跟我说一声,有需要一定给我打电话啊!我会马上过来的。”   通话结束,郁宁安将手机放回床头柜,有点疑惑,岑微的哥哥听起来确实是位很好的、做事周全的兄长,为什么之前给岑微算的那一卦里,卦象会那样显示?   算了,也不是现在的他该苦恼的。   郁宁安在被子下精准找到岑微的手,热热的,还在烧。   岑微身上有秘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或者换一个说法,岑微希望他问起吗?他又该怎么回答呢?   揣摩并了解另一个人的心思,真的好难啊……   太阳一过地平线,岑微的体温就开始下降。等完全升起,天光大亮,终于彻底退烧。   郁宁安在边上守了一夜,小傩神在门口站岗放哨,岑微这场来也疾去也快的急症应该不是某种术法或精怪作祟,更像是阳气太弱所致,日头一起,天地间自然之气补足,马上就好了。   锁骨处那枚深红烙痕竟也稍稍褪色,看样子,等完全恢复,消退成粉色或者原本的肤色也说不定。   早餐是一碗小米粥。岑微坐在床上,一勺勺地小口喝粥,郁宁安在边上盯着,盯得岑微有点受不了。   “你有话想说?”他停下勺子,“直接说,跟我还遮遮掩掩的。”   “就是、就是昨晚,你烧得太——所以……”   郁宁安卡顿半天,愣没憋出一个整句。   “所以?”   “所以我、我灌你水了!……你会介意吗?”   “……”岑微很微妙地停了停,“是吗,我不介意。辛苦你了,照顾我一夜。”   “没事,没事。我应该的。”   郁宁安长出一口气,看样子昨晚岑微烧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将吃完的碗拿走,急匆匆去了厨房,很快,外面传来一阵水流冲洗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房间里,岑微亦是浑身一松,屈起指节碰了碰嘴唇,心跳振动,一下又一下。   ——这小子还真会装傻充愣,以为事事都能蒙混过关吗?   算了,也不一定。万一是真傻呢……   开美兰故意杀人案的证据链做得很扎实,肖玉川在微信里告诉岑微,静山区检察院已经批捕回来了,过几天就准备送市检,然后诉掉。   郁宁安很在意这个案子,知道这件事后还跟岑微讨论开美兰的犯罪思路,说总觉得他们法医好像没起什么作用,毕竟张芬芬真是跳楼自杀的。   “这算完美犯罪吗?”他问,“如果只看死亡现场,没人会联想到儿媳吧。”   “教唆自杀,如果她思维再缜密点,也许就真的不会被发现了。”岑微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但她那些债务……就算当时不被发现,事后也会败露的。钱在哪,矛盾关系就在哪,刑警队迟早会察觉。”   “这世上真有无法被制裁的完美犯罪吗?”   “嗯……笠江区跳了的那个女孩,还记不记得。”   “啊?!难道她也——”   “不是,那个已经定性了,意外事件。她父母给她压力太大了,学校里又是各种考试、考核指标什么的,所以心理上出了点问题。本来之前都跟心理医生说好的,会按期复诊,她父母非说等考完再去,结果考完试的当天,她回来就跳了。”   岑微一停,片刻后才道:“我觉得,非要说的话,这才够得上那种,‘完美’犯罪。”   “……”   郁宁安道:“爱比恨,好像更容易杀人。”   岑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郁宁安看他那副表情,以为是想起了自家的事,比如那个叫岑复的大哥;有心岔开话题,便道:“师兄,你有没有去过山区里那种古村落?”   “去过几次,但不是景区那种,都是办案子出外勤正好去的。”   “我们家就是那种类似的古村落。很多大宅子、小宅子,白墙黑瓦,坐落在一起。其实挺好看的,如果不是天天看就更好了。”   两湖,洛陵,泗山。山的深处,就是郁氏宅邸。高高的白墙,层层的青瓦,四四方方的天井下,雨水如线,洇湿每一寸呼吸。   上大学之后,郁宁安认识了一个词,原生家庭。所谓原生家庭之痛,似乎是一切心理阴影的开端,但他不想承认这些,因为他的童年并没有那么灰暗。从有记忆时,他的大哥、二姐就对他关怀备至,他觉得自己不缺爱,长兄如父、长姐如母,父母缺位的少年时代,有哥哥姐姐对他的爱护,从没让他感觉到孤独。   “你父母是……”   “六岁的时候,我父亲就去世了。那时大哥也才十四岁,我扒着门缝偷偷看的,大哥被父亲叫到床前,在地上跪了很久,哭着说了些什么。我太小了,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知道大哥后来从那扇门里出来,告诉我,父亲死了。   “大哥继任家主没多久,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也疯了。每次见到大哥,他都坐在那张黄花梨的圈椅里,就这样,再也没有出过老宅的大门。   “我跟大哥不一样,我又不是家主。泗山很大,老宅也很大,一切都旧旧的,有一种腐朽的气味。在那里,不管说话、做事,还是吃饭、睡觉,都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就要挨打,有一天我被痛打一顿,夜里一瘸一拐地翻了半座山,我看到山的那边就是大哥说过的‘乡上’……天啊,星星点点的,都是灯光。一点灯光就是一户人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世界大得很呢。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决定了,一定要走出来。我不想像大哥一样,一辈子都被困在宅子里,待得越久,越会发霉、腐烂。”   岑微静静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只在郁宁安说到最后一句时才抬起头,一说起家里,郁宁安总是这样,口吻低沉,满腹心事。   仿佛藏了一身的秘密,无法出口,以至于越发沉重,难以言说。   这种分享秘密心事的时刻,在岑微看来,几乎是动人的。脆弱与坦诚,是极其稀缺的品质,至于其中多少亲近与暧昧,他顾不上、也无心细想,只想好好珍惜。   他想接住郁宁安所有难以言说的心事。   不足为外人道也,那就对他说吧。   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郁宁安同样抬起头,正撞进岑微看向他的眼神。   他心中莫名一荡,不敢再看,视线下滑一些,落进岑微敞开的衣领。烙痕正在褪色,有点泛粉了。   关于这个烙痕,岑微没有问过哪怕一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就没有解释。   有一种胆怯、卑懦与畏避,促使着他停下趋近真相的脚步。对于这真相,他怀着隐秘的忧虑,却无从说起,就像直觉,无形中指点着他,哪怕他早已走在一条既定的道路上,再也不可能回头。   对于不可说的东西,保持沉默,或许才是最佳选择。 第41章 忌口   南方的冬天是湿冷的。湿重的空气无孔不入,从衣服层层的缝隙间钻进去,直抵皮肤与黏膜,剥夺热气,再随着缝隙漫溢出去,一点点带走体温。   冷空气是南方冬天最不动声色的慢性杀手,磨折一个人的心智,也许持续的低温就足够。   郁宁安站在走廊窗边看了看,回来关门时小心翼翼,生怕掀带起一点冷风。   “今年什么时候下雪啊?”他搓着手,“这都零下了,还不下雪。”   岑微说:“你喜欢下雪吗?”   “也不是,就是感觉要看到下雪,冬天才算真的来了。下雪之后就是春,雪化了,春天就到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浪漫。”岑微笑了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停留几秒,很快又放下。“我那个药还要喝多久?”   “至少还要一旬,再看是不是要改方子。”   药是郁宁安要求岑微喝的,说是中气太弱了,必须先调理身体,益气扶正,不然补多少好东西进去都是白搭。   “一旬?”   “就是十天。”   “上次你说的,喝药期间有哪些忌口来着?”   “生冷、辛辣、发物,刺激的东西都不能吃。没事师兄,你不用记,我做饭会注意的。”   “我过几天可能要出去,跟——”岑微顿了顿,“跟一个朋友吃饭,还是记一下吧。”   “那我晚上给你发个清单,你避开那些食物就好了。”   “好。”岑微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他,说:“这方面还是你心细。都听你的。”   停顿的那一瞬间,电光石火,他把瞿逸言的名字抹掉了。其实跟瞿逸言几次相处下来,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还不错,言谈举止间都很照顾他——不是他哥岑复对他的那种照顾,是超越亲情之外的、另有企图的那种照顾。   他没有那么擅长寻找动机,但行为目的,还是容易发觉的。   这也是让他迷惑的地方。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瞿逸言会突然开始追他,明明之前没有多少交集,难道对一个人不了解,也可以产生兴趣吗?   念书的时候也是那个学妹先追的他,但后来听学妹说,她已经默默关注他很久了,还拜托了好多人打听。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的一种形状,暗恋源于长久的关注与幻想,那瞿逸言这种算什么,一见钟情?   或许这是爱情的另一种形状,只不过他不太相信而已。   吃饭的地方是家小馆,藏在购物中心一个拐角里,不认路的话还真不好找。岑微第一次来,当然不认路,瞿逸言就在购物中心大门那里等他,两个人一起上楼。   一见面,瞿逸言笑吟吟地上下扫了他一遍,说:“你挺适合穿风衣的,骨架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那是骨架,又不是衣架,怎么会穿什么都好看。”   “衣架当然比不上骨架啦,你想衣架才几根支撑,人体骨架那么多根呢。而且衣架再好,也不能陪我出来吃饭啊,天底下上哪儿找像你这么好的衣架?”   岑微心想郁宁安一点没说错,瞿逸言说话是有点轻佻。他也瞥了身边的瞿逸言一眼,外面零下的气温,这位一身大衣配衬衫打领带,还抓了发型喷了淡香水,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冷不冷。   像个漂亮花瓶。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小馆位置隐蔽,环境却很好,装饰幽雅,全是小隔间,安静独立,不用担心用餐时会被外人窥伺。   瞿逸言让岑微先点菜,后者就拿出手机,点开郁宁安给他发的清单,对照菜单一个个排除。   “这么多忌口?”瞿逸言看过来,有点好奇:“生病了还是?没听你提起。”   岑微便将手机扣在桌面上,不太想让他注意到那些叮嘱详尽的文字。   “最近在调理身体,大夫说有些东西不能吃。”   “诶呀,那你应该早点说的,肯定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吧?这家的辣子特别香,专门从滇南空运过来的,都到这儿了,却不能品尝,多可惜。”   “下次一定跟你说。”   岑微歉然笑笑,不再说话,只抵着桌面,掌缘撑着下巴,眼神低垂,好像在发呆。   左手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摆置的调味瓶,纤细手指绕着白瓷瓶体,瓶身微微转动,手指也一晃一荡,安静的小隔间里,一时只有瓷瓶在桌上轻轻拖动的声音。   瞿逸言就在对面微笑着看这些小动作。他挺喜欢岑微这些孩子气的瞬间,好像不是一直忙工作的那个岑科长,而只是岑微。   直到岑微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喜欢我吗?”   猝不及防之下,瞿逸言不得不先用笑容拖了两秒,才道:“当然是因为喜欢,才追你的。”   “为什么喜欢我。”   岑微已经没有在转那个白瓷的小瓶子,眼神也抬起来,很轻盈地落在瞿逸言身上,没有多少重量,甚至没有多少关切,好像他们正在讨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话题,而不是一个可能会决定他们之间关系走向的关键问题。   瞿逸言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了解岑微,之前纵横情场的那些经验也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就像现在,当岑微脸上没有笑容,他其实判断不出来对面到底在想什么。   “喜欢一个优秀的人,需要理由吗?”他放缓口吻,好让自己看上去真诚一些。“看到好的东西,谁都想要去追逐。”   岑微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道:“对我来说,喜欢可以没有理由,但恋爱和婚姻,是共同生活。”   瞿逸言听笑了:“婚姻先不说,谈恋爱不一定代表共同生活吧?不觉得一旦同居,就会靠得太近,很多东西都不美了吗?”   “如果十年前……五年前你这样追我,我说不定就同意了。年轻人谈恋爱,都是很随意的。可是瞿逸言,我已经不是那种年轻人了,性取向的事无所谓,我可以不结婚,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生活。”   “岑微……”   瞿逸言伸出手,轻轻盖在岑微的手上。岑微没有躲。   “你是想要稳定,还是想要拒绝我?”   岑微没有看他,说:“我不讨厌你。”   “那我可以给你稳定。”   岑微抬起头,眼里有些惊讶。   “不瞒你说,我之前谈过好几次对象,全都是你说的那种‘年轻人的恋爱’。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我妈之前也总说,让我赶紧把心收一收,人不能这样飘着活,迟早要落地。”   他将岑微的手翻过来,手心向上,紧紧握了握。   “我想落地生根,你给我这个机会吗?”   岑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想抽回自己的手,瞿逸言紧紧握着,没让他挣脱。   “所以……你是因为想定下来,才选择我的吗?”   岑微放弃了挣扎。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我就可以给你什么样的回答。因为我是真心的。你我的工作本来就稳定,从我们院到你们局里,开车也就二十分钟,如果想要协调共同生活的步调,我们现在就可以同步时钟,相互配合作息表。这是你想要的稳定吗?”   “……我不知道。”岑微闭了闭眼,心乱如麻。“恋爱,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瞿逸言微笑了笑:“相信我,恋爱,就是最简单的事。”   岑微抽回了手,这回瞿逸言没有再阻拦。   “你让我想想。”岑微低声。然后忽然站起来,说:“我——出去买杯喝的。”   转身就走。   瞿逸言一愣:“岑微!我跟你一起……?”   赶紧跟着出去,追到门口,默默停下,回到了原位。   他们之间,现在确实需要一些思考的空间。   购物中心外,冷空气无差别地包裹着每一个行人。岑微朝手心呵了口热气,微小的热量转眼便被瑟瑟寒风带走,不留一丝余地。   街上人来人往,离年底很近了,到处都洋溢着庆贺新年的热闹气息。岑微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心绪稍定,比起方才暖融融的室内,好像凛冽的室外更能让他清醒。   瞿逸言那张嘴太会说,本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听完那番话,却差点要被说动了。   那他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岑微不觉停下脚步。   花言巧语,天花乱坠,说来说去一大堆,其实也没能让他搞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瞿逸言只是在顺着他的话说——他连瞿逸言想要的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这世上,有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真心的人吗?当一个理性成熟的成年人太久了,大家都很善于伪装,真心这种东西,装着装着,自己都忘了放在哪了。   来往人群里,岑微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郁宁安。   他身边,还有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年轻女孩。两人有说有笑,关系很好的样子。   本来稍定的心绪,一下如水沸腾。   岑微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暴露在冷空气里,很快冻得麻木。还好,电话还是能拨的。   “喂?师兄?”   “嗯。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家呢,准备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师兄在干嘛,不是跟朋友吃饭吗?”   “吃完出来了。现在在你后面,看你准备‘逛超市’。”   “……”   人群里,那个高高的身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原地转了两圈,目光四处逡巡。   而岑微已经挂断通话,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别管了,就是要狗血!   瞿检疑似有点太会说话了(。)这位真是高手…… 第42章 第一场雪   “师兄,师兄……!”   “不好意思让一下,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熙攘人群里,郁宁安越过一团又一团行人,被陌生的肩膀撞着、被路口的石球绊着,眼看前面岑微要上过街天桥,心一横,直接在人群里跑了起来。   “岑微!你等等我!”他大喊,“岑微!”   可能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称呼,岑微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得更快了。   “别跑了!”   天桥上,郁宁安从后面抓住岑微的手,用力一拽。桥下车水马龙,往来无数行人,潞城的冬天冷得呵气成雾,呼吸吞吐的白汽萦绕在两人之间,将他们拢了起来。   “为什么要跑?我可以解释的。”跑得太急,郁宁安还在大喘气,“听我说完不好吗?”   岑微想抽回自己的手,被郁宁安紧紧攥着,索性甩了一下,总算挣开了。   正要说话,突然之间,一片雪花坠落眼前。   重重的阴晦云层下,漫天雪花纷乱,降落人间。   这是潞城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郁宁安渐渐平复了喘息,之前明明很期待这场雪的,真到眼前,甚至是跟岑微一起见证了今冬这场初雪,却连一丝笑容都挤不出来。   都说一起看初雪的两个人会永远不分离,他要是现在说这些有的没的,会挨打吧?   岑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碰到这么——这么浪漫的场景,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头脑乱乱的,对自己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嫉妒心,几乎有些慌乱和陌生。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都会令他慌乱不已。   “她是——那个女生是粟米的朋友。马上就到你生日了,我想给你买点生日礼物,又不懂这些,就去问粟米……结果她说她也不懂,但她朋友很懂这些,就——我只是想给你好好过次生日,之前害你受伤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岑微说:“我没让你对不起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没这样想过,也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干吗非要抓着那件事不放,就当都过去了不行吗?”   “因为我想过!”郁宁安大声压住岑微的尾音,“我自己这么觉得——我单方面这么觉得,不行吗?我想欠着你的,不行吗?为什么你总是想要摆脱我,难道我真的很像一个累赘吗?又笨,又很危险,总是给你带来麻烦,是这样吗?”   “谁想要摆脱你了?……你为什么每次都在那里自说自话,之前也是,谁说不要你了?每次你这么说,我都会怀疑我自己,你这么没有安全感,是不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你是故意的吗?让我内疚,让我总是考虑你的事,你觉得好玩吗?”   “因为你就是可以随时不要我啊!”   郁宁安低喊道,抓住了岑微的肩膀。   “你是师兄——是岑微岑科长,是我的带教老师,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吃你的、住你的,被照顾、被爱护,都是你给的。你可以随时不要我,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就只能求着你,别扔下我……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说错了?”   岑微越听越生气,后退一步,腰身抵在了天桥围栏上。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郁宁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就算是揣测我,能不能也讲点道理?”   “那你能一直这样吗?你会谈恋爱,结婚,跟别人在一起,到时候还不是说不要就不要我了!”   “那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这样说,只会让我觉得你自私!人不可以这么自私的,你本来也用不着一辈子围着我转……!”   “你就当我是自私吧。”郁宁安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将头一撇。“我没错!”   “你——!”   天桥那头,瞿逸言往这边看了看,追了过来。   “岑微?”   看到郁宁安,眼里明显都是惊讶,嘴里却说:“这么巧,小郁是吧,一个人出来的?”   “他不是。”岑微冷冷道。“他跟一个女生一起出来的。”   “……”   郁宁安完全不懂为什么岑微非要曲解自己的意思,刚刚不是解释过了吗?   他想当着瞿逸言的面再解释一遍,瞿逸言却一眼看到岑微靠在天桥栏杆上,身后就是滚滚车流。当即伸手揽住岑微的腰,一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他带离,搂到自己身边。   “你俩干嘛呢,”他笑着,“小学生吵架啊?离得老远就听到你们声音了。”   “……不好意思。”岑微低声,“我本来只想出来走走的,结果让你等了这么久。”   “是等了很久,这不是出来找你了嘛。”   瞿逸言看起来好像并不介意,抬眼时打量了郁宁安一眼,松开手,拉开一点距离,这样说话更有空间。   “那,我们还吃饭吗?”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有去牵岑微的手,只问话时稍稍靠近。   岑微点点头,却又闭了闭眼,长吸一口气,改口道:“算了,不吃了。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好,想自己调整一下。”   “没关系,我都行。”   “今天这顿我请,就当赔罪了。”   “岑微——”   “……对不起。”   说完扭头就走。   郁宁安本来全程跟个木桩子一样戳在那儿,现在看岑微走了,立刻拔腿要追。   瞿逸言一把拉住他:“诶你干嘛?”   “放手——”郁宁安回头怒视他,“我还没跟他说完呢!”   “你们科长现在正在气头上,追上去也是挨呲,嫌命长你就去追。”   “……”   郁宁安明白他说得对,那股劲儿一泄,垂头耷脸地停下脚步,不吭声了。   瞿逸言则向后一靠,抵着天桥栏杆,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他衔了一根,又顺手将烟盒递给郁宁安:“来一口?”   “我不会。”   瞿逸言就笑了一下:“跟你们科长一样。”   打火机咔嚓一声又一声,好像没点着。   他冲郁宁安招了招手:“帮我挡个风?”   郁宁安没说什么,靠近他身前,伸出手,帮忙拢出一小片空间。火光明灭,二人间近到吐息可闻,蓝色火舌升腾起来,照见了瞿逸言狡黠的眼神。   郁宁安这才发现,瞿逸言手里是那种防风打火机,哪儿用得着他挡。   “逗我有意思吗。”他说。   “有意思啊。”瞿逸言哈哈大笑,烟点着了却没怎么抽,夹在指间,淡蓝色的烟气盘绕身侧,很快被寒风带走。“你没谈过恋爱吧?”   “没谈过恋爱又不犯法。”郁宁安没好气道,把那句“你管得着吗”咽了下去。   说到底人家也没做错什么,说话太带刺,多少显得有点小气。   ……不过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跟瞿逸言聊天,真是见鬼,跟这家伙有什么好说的。   “谈恋爱可以算一门学问,有学得好的,也有学得差的。”瞿逸言说,“你觉得,自己学得怎么样?”   “我没学过。”   “那就是零分呗。”   “怎么就零分了?”郁宁安瞪大眼,“都没考试,就是零分?”   “刚刚不就考了一场吗?”   “……”   郁宁安一噎,心想那确实比零分还完蛋。   “岑微人挺好的,不过就算脾气再好,也架不住一个零分天天在眼前晃吧。”   瞿逸言轻掸烟灰,乜斜着看了郁宁安一眼,说:   “我想,岑微值得更好的。”   郁宁安抿着嘴忍了一下,最后实在没忍住,说:“你怎么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   瞿逸言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将没吸完的烟摁熄扔在里面,啪一声合拢,笑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走了。”   把郁宁安留在原地,后者愣了一会儿,才品出来瞿逸言临走前那个眼神的意思。   ——别碍事。   郁宁安轻轻打开大门,蹑手蹑脚进了客厅,没人。   岑微卧室的房门紧闭着。   连小黑都被赶了出来,巴巴地蹲在玄关处望着他,尾巴一摇一摆,似乎是在质问,怎么得罪这间房子的主人了。   郁宁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傩神解释,他现在正愁别的问题:他跟岑微之间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因为他们不仅住在同一屋檐下,还是办公室对桌,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关系搞这么僵,跟死缓有什么区别。   所谓师徒关系,就是即使吵了架,也得一起去同一个单位上同一个班的意思。   可他站在岑微卧室门口,手指悬在门前,怎么也敲不下去。   进去之后说什么呢。他甚至还没理解,为什么今天会在外面跟岑微大吵一架。好像只是看着岑微生气、失望的表情,有些话不知不觉就全冒了出来。   有时候想对岑微很好很好,哪怕付出一切也没关系。有时候又觉得对方可恨,自己可恶,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难道自私和贪心这种东西,他一点都不能有吗?   落地窗外,雪还在下。   不知道岑微在房间里面干什么。   郁宁安望着窗外那场薄雪,心绪浮动,看得出神。   会跟他一样,在看同一场雪吗?   ……忽然之间,他想就这么待在岑微身边,很想很想。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一起看雪,那也很好。   一辈子只围着一个人打转,真的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个情敌疑似段位有点太高了(擦汗)小郁你……你……   自求多福吧!唉!   看两个笨蛋吵架还真是微妙呢…… 第43章 仙人跳   潞城这场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两三天。   郁宁安与岑微之间,除了工作和业务以外不说话的气氛也持续了两三天。   药还是要喝的,会有一杯热腾腾的药准时放在岑微房门外,三下敲门声后,岑微打开门,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饭还是要吃的,沉默地备菜、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洗碗,偶尔对视,目光很快移开。   工作还是要做的,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打字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翻动纸张的窸窣轻响。   这期间,岑微有心破冰,在单位里单独找了郁宁安两次。结果后者不是在帮别的科室打杂,就是跑刑警队那边帮忙理材料。   搞得岑微心里也有点不痛快,有一瞬间甚至想就此撒手不管了,谁知道这小子要躲他躲到什么时候——旁观的人都看得出郁宁安在躲,更不用说岑微这个身处其中的当事人。   这天中午在食堂,徐渭南就专门端着餐盘坐到郁宁安身边,笑呵呵地随意起了个话头,话里话外却是在点他,没事别老往刑警队跑,胳膊肘一天到晚向外拐,伤的是自家带教老师的心。   郁宁安闷闷吃饭,也不说话。   “怎么了,跟你们科长还有小情绪啊?自家人,有话也是关起门来说嘛!”   徐渭南搓了搓空荡荡的手指,每到这种谈心时刻他都很想点一根烟,心里直犯嘀咕,这也不是他的活儿啊,这不教导员的活儿么。   “……其实也没什么。”郁宁安终于从饭里抬起头,筷子尖朝着饭堆一戳一戳的。“我有件事没想通,等我想通就好了。”   “?”   徐渭南听了,一肚子莫名其妙,心想那也不能一有心事就往他们那儿躲吧。上午岑微找人没找到,电话都打到他办公室了,问是不是又抓了郁宁安跑腿打杂,徐渭南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说我以后看到你们家那小祖宗都绕路走行不,真不在我们这儿;结果出去一看,林晓坐在一地卷宗里理材料,旁边蹲着的不是法医科那小祖宗又是谁。   给岑微回电话的时候他老脸都有点挂不住,没想到对面倒是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就给挂了。   徐渭南放下听筒,总感觉自己好像被这师徒俩给耍了。不确定,再看看。   “你给我说说,到底什么事,我比你多吃几年盐,说不定能帮你参谋参谋。”   “徐队,你谈恋爱能考多少分啊?”   “?”   徐渭南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熬大夜幻听了,才有工夫思考郁宁安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很快他就回过味儿来,这个小郁,别是失恋了吧,这可不行啊,哪能因为失恋就影响工作的,那都不单单是影响郁宁安自己的工作,是把他也拖进去了。   “谈恋爱这事吧……真要打分,也不是自己来打,是对方来打。要是对方说你不行,那就说明你在谈恋爱的时候多少有点不用心了;对方给你竖大拇指,那还有啥说的,多少付出就多少回报嘛。”   “你比方说我吧,我老婆给我打分——算了,我老婆肯定给我打负分。唉我闺女估计也得打负分。算了不举例了,我就给你讲这个道理,知道不?”   郁宁安一知半解地点头,说:“那被打负分了之后,要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道歉,挽回,跪下来求她别走。”   “啊?我也要跪吗?”   “我就打个比方,你领会精神。”   “哦哦……”   郁宁安原本沮丧的神情渐渐明朗。徐渭南见开导有效,笑呵呵地端着餐盘又走了,走之前拍拍他的肩,说:“行了,你个人情感的事,别影响工作,自己回去调整吧!”   郁宁安明朗的心气马上又沮丧起来。   他的个人情感和工作……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啊?   这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潞城的薄雪一刻不停,片片纷乱。   云层晦暗交叠,暮光微薄,不见天日。   晚上十点二十分左右,浮江区花园街派出所接到一起故意伤害警情,报警人自称误伤死者。花园所民警当即带队赶到现场,某处民居里,大门洞开,地上有一串明显向外去的血脚印。   脚印尽头是一位倒卧在血泊中的男性。旁边两个女孩抱在一起,浑身是血,瑟瑟发抖。   民警过去一看,该男子腰腹处有大量血迹,面部、颈部一片冰凉,呼吸脉搏都没有了。   “谁是报警人?”民警问。   其中一个女孩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我……我报的警……”   事发地位于浮江区一片老破小聚居区,旁边就是城中村,道路狭窄,来往人流鱼龙混杂,想要把涉事人员的身份都做出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因为据现场预审,那名举手的女孩交代,血脚印属于除她们之外的第三名女性,即死者的女友;后者因为被尸体吓到,情急之下,已经夺路而逃。   而这两名女孩,加上死者和死者目前不知去向的女友,四人是一个诈骗团伙。   “你知道你们在诈骗什么吗?”派出所民警问道。他之前已经问到了两名女孩的年纪,一个十三,一个十四,这么小的年纪,分得清诈骗、跑分、卡农这些概念吗?   “他们、他们逼着我跟小莉去跟男的开房,拿了钱之后就赶紧跑……”   “……”   连见多识广的派出所民警都愣住了,本以为是跑分团伙上下线之间黑吃黑,搞了半天是仙人跳?   年纪这么小,怎么就干起仙人跳了?   道路两边,雪泥飞溅。   郁宁安跳下车门,轻车熟路地从岑微手里接过工具箱,才走两步,脚下已是一片泥泞。   附近这一片全是居民自建房,高矮不一的民居围墙上扎满了碎玻璃碴子。夜色深浓,现场已拉起长长的警戒线,红蓝两色的警灯闪烁着,在围墙上照映出一道又一道森冷光圈。   现场无抢救痕迹,派出所民警到达时被害人就已经死透了。两名未成年嫌疑人已被带走分开问话,郁宁安跟岑微进大门时,粟米正跪在地上对那串血脚印挨个拍照标记,郁、岑二人便在外面等了等,顺便看了眼里面的情况——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虽然大多数杀人现场都很狼藉,但这次这个,似乎格外凌乱一些。   看到这个现场的所有人,脑子里都会油然而生一个形容词:乱。   里面实在太乱了。烟盒、衣服、吃完的零食包装袋,被扔得到处都是;取暖器、小太阳、电煮锅,各种小家电就这么搁在地上;好几条不同颜色的手机充电线纠缠在一起,跟那些小家电的电源线插头一样,堆叠在插排边上。   没吃完的外卖盒散落在满溢的垃圾桶旁边,油腥四溅。还好是冬天,如果是盛夏,蚊蝇一定不会少。   这只是客厅的情况,里面还有两个关着门的房间,可能是卧室,不知道会不会比外面还乱。   痕检取证完毕,郁宁安正要一脚迈进去,想了想,让到一旁,明显是让岑微先进的意思。   岑微看了他一眼。冬季寒冷,呼吸吞吐的热汽时不时就要洇白镜片,偏偏就这一眼,郁宁安没有看清。   看身形,死者年纪也不大,最多不超过二十岁。伤口全部集中在胸腹部,约有四到五处,均为刺切创;从现场遗留血迹来看,出血量非常惊人,推测死者可能是刺切创伤及脏器,大出血而死。   除胸腹部外,体表无其他明显外伤。那么在不考虑突发心脏病等意外因素的情况下,那四到五处刺切创即为致命伤。   事实上疑似凶器的、沾血的水果刀已经被粟米装袋带走了,根据现场预审结果,两名女孩自称就是用这柄水果刀捅伤了被害人,直到被害人最终死去。   至于是不是那两名女孩用水果刀杀的人、现场除了涉事四人外是否还有第五个人,那就不是法医需要头疼的范畴了。   岑微向徐渭南报告了初检结果,具体结论还要等回局里做完复检才知道。   徐渭南则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可以用刀捅死一个十六岁的男的吗?力量够吗?”   郁宁安在旁边听到,心底微惊,死者原来才十六岁吗?   “理论上是完全可以的。”   岑微伸手在徐渭南身上比划了几下,“死者跟你差不多高,那个十四岁女孩我没见到,但应该没有死者高,不然刺切的位置不会全集中在胸腹部;如果她情绪激动,在肾上腺素的影响下,绝对可以爆发出足以用刀刺穿一个人身体的力量。那柄水果刀本来就锋利,就算现在是冬天,衣服穿得比较厚,只要出刀时力气够大,刺穿衣服不是什么难事。”   徐渭南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告诉岑微,死者那个跑掉的女朋友身份已经做出来了,也确定了大概位置,队里分了一个小组,现在在去抓人的路上。   “那女的也才十七。”徐渭南重重叹了口气,“四个都是未成年……这案子,不好搞啊!”   驶离这片民居时,车身起伏颠簸,路口处忽一个急转弯,差点把岑微从座椅里甩出来。   还好有郁宁安在旁边一把揽住。他们从第一天出外勤起就这样了,岑微坐里面,郁宁安坐外面。   路灯暖黄的灯影散乱在岑微的眼睛里,郁宁安怔愣着,盯着那些灯影看了好几秒,才将岑微的身体默默扶正,瞥了眼手机时间。   “……生日快乐。”   “什么?”   “已经二十八号了。生日快乐。”   “……”岑微同样一愣,继而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你只想跟我说这个吗。”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但现在只想说这个。”   “为什么。”   “我怕那些话,都不是你想听的。”   “那你觉得我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郁宁安低下头,沉默片刻,道:“……对不起。”   岑微没有说话。   只是一直望着窗外,薄雪纷纷,灯影摇坠,直到彻底离开那段路,所有暖黄的光影都从他眼里黯淡下去,渐渐地,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不觉得最后这个镜头很美吗~   ——   名词解释小课堂!   跑分,指代洗钱的一种手段,通过个人账户或第三方支付平台为他人转移非法资金并收取佣金,一般关联罪名有掩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帮信(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等。   卡农,指洗钱跑分行为中负责提供两卡(银行卡、电话卡)的人。   虽然上述名词与本卷案情无关,还是在这里提醒各位看官,擦亮双眼,注意甄别,警惕网络上一切风险信息哦~ 第44章 安全距离   案情分析会上,岑微汇报了尸体的复检结果,被害人的确是死于锐器伤,创口状态也符合现场提取到的那柄水果刀的刀体形状,结合遗留指纹和血液痕迹,基本可以认定是有人使用了那柄刀,捅伤了被害人,进而导致被害人大出血死亡。   被害人卫鹏,男,十六岁,他跟案中三名嫌疑人一样,都不是潞城本地人,且四人户籍地均不相同。据嫌疑人孙嘉禾交代,四人是同在外地时,由他们的共友牵线搭桥认识的,听说潞城待遇好,才决定来潞城。   至于是什么类型的待遇,孙嘉禾供述,是卫鹏告诉她们,这边干什么活都拿钱多,她们就被说服,然后心动了。   嫌疑人孙嘉禾,女,十四岁,她承认是她主动用水果刀捅伤了卫鹏,但没想过真要捅死,只想着捅伤,这样她们就能顺利离开他们租住的房子了。   嫌疑人杜莉,女,十三岁,供述称自己全程参与了孙嘉禾的伤人计划,包括策划使用刀具、具体何时实施等,但最后捅刀的只有孙嘉禾。她说孙嘉禾一直拦着她不让她动手,可能是孙嘉禾年纪稍微大一点,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嫌疑人王心慧,女,十七岁,与被害人卫鹏为男女朋友关系。自称事发前毫不知情,在卧室里睡觉和玩手机,事发时听到客厅有叫声,遂出门查看,正好目睹了卫鹏被连捅好几刀的场景,吓得当场大叫,因为害怕孙、杜两女对其同样抱有报复心理,穿着拖鞋夺门而出,躲进附近一家黑网吧里,直到被警方找到。   卫鹏与王心慧大概两年前认识,后发展成为男女朋友关系,二人均有行拘前科。卫鹏是寻衅滋事,王心慧是盗窃。在二人结识了一位名叫“二姐”的女性之后,卫鹏认识了“二姐”手下的两位“小妹”,也就是孙嘉禾和杜莉。孙、杜二女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家人基本不管她们,很早就出来“混社会”,卫鹏见状,便提出要带她们来潞城赚钱。   二女一开始并不同意,后来“二姐”因参与持械斗殴涉嫌寻衅滋事,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锒铛入狱后,二女失去朋友的庇护,再加上被卫鹏一番花言巧语说动,遂跟随卫、王二人来到潞城,租住了一间民房,也就是本案的案发地。   卫鹏所谓赚钱的生意,民间一般通称为“仙人跳”。王心慧会先在网络上发布信息,广撒网、多捞鱼,寻找合适的嫖客人选,进而互换联系方式,与对方沟通好嫖资金额、时间和地点。孙嘉禾和杜莉则负责前往该地点,等对方转完账后,早早等候在门外的卫鹏会趁机进门,恐吓嫖客,带走孙、杜二女,而嫖客出于羞耻心理,至今无一人敢报案。   嫖资分成比例,是卫鹏拿四成,王心慧拿三成,孙、杜二女共分剩下三成。   但据二女交代,她们从来没有真正将这些分成拿到手过。一到潞城,卫鹏便以需要手机跟不同的嫖客聊天为由,拿走了二女的手机,购买火车票时则拿走了她们的身份证,并再也没有归还过。到潞城三个多月,孙嘉禾几次跟卫鹏谈判,试图拿回手机,都被卫鹏拒绝。   偶尔几次用手机,都是在卫鹏的监视下,给她们的家人保平安。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碰手机的机会。身份证更是想都不用想。   仙人跳并非每次都能成功,有时卫鹏进去得不及时,嫖客就会得手。孙、杜二女自然不愿再继续干这个,事发前一个月便提出散伙,要拿钱走人。卫鹏便联合王心慧,用电线和晾衣架殴打她们,逼迫她们继续。   孙嘉禾说,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想到捅伤卫鹏,好能趁机拿回她们的手机和身份证,进而离开潞城回老家。   “明早把法制的高珂喊过来。”徐渭南眉头紧锁,又一个大夜过去,熬得头发都要白掉两三根。“嫌疑人家属要后天早上才能赶到,先给司法局发函,让他们派个法援律师,这案子性质特殊,程序上不能出一点问题。”   林晓在笔记本上记得飞快:“明白。还有吗?”   “散会吧!粟米留一下,一会儿跟我再去问问杜莉。”   徐渭南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拢,往咯吱窝里一夹,率先出了门。郁宁安等岑微走了才动身,一进走廊,烟气缭绕,徐渭南竟然没走,独自靠在墙上抽烟。   “诶小郁,你等等。”徐渭南对他招了招手。“还没跟你家科长和好呢?”   郁宁安有点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徐队怎么知道的。”   “从你来了之后,你家科长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会上自己做汇报了。”徐渭南笑了笑,两指捏着烟尾猛吸一口,红色烟火明灭,一下烧得只剩过滤嘴了。   “领导肯给机会,那就是有心栽培你,看你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啊。”   “我知道……我就是,唉,我就是有点……”   郁宁安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那股哀愁劲儿,倒让徐渭南有点疑惑了,心想难道自己搞错了,这师徒俩是另有隐情不成?   干刑侦二十来年了,也自诩是个老资历,这要是都能错判,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了。   算了,掺和太多也没用。徐渭南打定主意,将烟蒂在鞋底随手碾灭,很潇洒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你慢慢琢磨吧。”他摆摆手,“走了。”   回到办公室,岑微还没休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郁宁安就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思索再三,还是直接坐到了岑微身边。   “送给你的。”他说,“生日快乐。”   岑微将那个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枚木刻的印章。竖排的三个字,【岑微印】。字本身很好看,写字的人水平挺高,就是刻痕丑了点,各种细节处理得歪七扭八,可能对于刻章这件事,下刀的人努力过,却还是太过生疏。   “我不想惹你生气的。”郁宁安凑近岑微身前,低声道。“我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这是你的祝福吗?”   “不是,这是我的心愿。”   岑微便伸出手,揉了揉郁宁安的脑袋。   “这件事我也有错,”他的手从郁宁安肩上滑落,被后者捉进掌心里,就那样紧紧握住。“我在想,我们之间是不是太近了。有的东西我不该干涉你,管得太多,彼此都不舒服。”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觉得你管我,我就怕你不管我……”   “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   岑微用空着的那只手捧住郁宁安的脸,距离太近,有一瞬间,郁宁安甚至在想岑微会不会亲上来。   结果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是你的带教老师,业务上,我理应对你倾囊相授,但生活上,我们不该这么近。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让你误会了,也可能是你比较小,不懂这些。那我现在就教你这个道理,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就到这里为止吧。”   “……”   当岑微说到“误会”那个词时,郁宁安脑子里就轰然一声,混乱不堪,等到句尾,心底的焦急与慌张直接满溢。   “为什么,”他下意识攥紧岑微的手,“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从前一样吗?”   “松手……”   “这很奇怪啊!我没错,你也没错,为什么要拉开距离啊?”   “松手!”   郁宁安被喊得一愣,赶紧放开,岑微的手已经被他攥得发白了。   “对不起……我有点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在指责你。”岑微闭了闭眼,“郁宁安,我在通知你。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必须要有一条线——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以什么身份做,你心里都得有数。我们要有点边界感了……共勉吧。”   郁宁安垂下头,鼻子一酸,有点想哭的冲动。他觉得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力,可缓了一会儿之后,又不想哭了。   因为他对眼下的局面仍然一知半解,就是哭,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还可以抱你吗?”   “不可以。”   “手可以碰吗?”   “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你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没道理在这件事上迟钝。想不通,就慢慢想,时间还很多,够你想明白了。”   岑微抬起手,做了个请他离开的手势。   “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正式的尸检报告出来当天,孙嘉禾、杜莉故意杀人案便移送到了潞城市检察院,进入审查逮捕阶段。王心慧经过查证后确与杀人案无关,所涉诈骗事实另案处理了。   次日一早,岑微从刑警队回来,路过局里停车场,打眼一瞧,一辆有点眼熟的车停在那里。   他正疑惑,兜里手机一震,新来电。   “微微啊,你在单位吗?”通话那头,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要是有空,我过来看看你啊。现在忙不忙?”   “……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到你们单位查个案子,正好,妈给你买了一条新围巾,我顺路给你送来。”   岑微揉了揉眉心,他这个妈和这个哥都对他有点过度操心了,明明成年很久了,还总拿他当孩子看。   “行,那你来吧,我现在不忙。”   在办公室等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郁宁安喊了声“进”,门一开,进来一个身着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领带上甚至有个金色羽毛形状的领带夹;肩上斜背一个灰色双肩包,可能是装了笔记本电脑之类的东西,沉甸甸的。   长得跟岑微挺像,尤其眉眼之间,给郁宁安一种很熟悉又不太一样的感觉。   “你同事也在啊。”来人笑着,如春风拂面。“这位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郁?你好,我是岑复,双桥的律师,岑微的哥哥。”   “哦哦,你好……”郁宁安站起身,见岑复朝他伸手,便也伸出手去,稀里糊涂地握了握。“那你们聊,我出去一下——”   “不用,”岑微头都没抬,“你忙你的,不用出去。”   郁宁安自然是从善如流。最近他一直在摸索如何与岑微相处,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言听计从。岑微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如此倒真没出过岔子,也许这就是岑微说的那种安全距离吧。   “你现在不是都不做刑辩案子了吗?”   岑微终于从电脑屏幕上转开目光了。   “司法局指派的,法援的案子,不好推。”岑复将背着的那个双肩包随手放在了沙发上,“我一想,反正你在这儿,那我多跑两趟,也能顺便看看你。”   “哪个案子啊?”   “孙嘉禾故意杀人案。”   “……”   “怎么了?”   岑微叹了口气,“这个案子,我是主检法医。”   【📢作者有话说】   不要慌,这只是感情的阶段性调整罢了(。)   以及,本卷主题就是未成年犯罪…… 第45章 酒后吐真言   “像这种涉未成年的刑辩案子,我肯定会谨慎再谨慎的。就算后面公诉阶段的律师不是我,逮捕阶段我也想做到最好。”   岑复从那个灰色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纸盒,明明上一秒还在说工作,下一秒已经话锋一转开始拉家常了。   “对了微微,这个围巾很保暖的。妈也给我买了一条,你摸一下就知道了,特别软,羊绒的。”   一边说,一边将纸盒递到岑微面前的桌上,盒子一打开,里面是一条正红色的围巾。   “你戴一下试试,我拍张照给妈看看。”   “不用了吧。”岑微有点尴尬,对面郁宁安一直在偷眼往这边看,视线火热,他想佯装不知都没办法。“办公室空调温度开太高了,有点热,我戴不住。”   “戴一下嘛,我就拍个照,很快的。”   “……”   岑微无奈,只好从盒子里拿起那条红色围巾,在脖子上随便绕了两圈。   “这就对了嘛!诶呀,微微戴这个比我戴好看……”   岑复马上咔咔拍了几张照片,还录了视频。郁宁安则心想,岑微好像很适合这种明度偏低的正红色,红墙白雪,确实好看。   等岑复拍完照,岑微摘下围巾,放回盒子里,可能是真的有点热,手指搭在领口处解开两粒扣子。   那枚已经褪为浅粉色的烙痕顿时显露出来。   “这是什么?”   岑复突然脸色一变。   岑微没太在意,拢了拢领口:“没事,不小心弄到的。”   “平时叫你注意点,你总是不听!”   岑复大声说着,别开岑微挡在那里的手,拨开衣领,彻底看清了那处外圆内方的浅粉烙痕。   “到底怎么弄伤的?”他放低了声音,显出几分关切和忧急。“多大的人了,还能伤这么严重……”   “真没事,我就是不小心烫了一下。”   “之前怎么不跟我说?问了你那么多次,每次都说还好,这样下去我哪能放心,就得多来亲眼看看你才行。”   “不用了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真的是意外。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行不行?”   “诶呦,微微啊……”   兄弟两个争了半天,一来一往,全落在了郁宁安眼里。岑复这个人乍一看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因为工作性质,在此之前,郁宁安已经见过不少律师了,岑复就跟那些律师差不多,擅长笑语迎人,很会跟人打交道、也很有分寸感。   但当一看到岑微身上那个烙痕,那一瞬间变幻的脸色,郁宁安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有事瞒着岑微。   原本疑似胎记的东西缘何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岑微的这位哥哥,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行了,我也该走了,下午还得去趟看守所。”   话毕家常,岑复最后又看一眼岑微锁骨处那枚烙痕,从沙发上拎起了自己的双肩包。   岑微说:“你预约了吗?我听说现在律师会见都得提前半天预约,不然就得排队。”   “我还真不确定,一会儿问问我助理去。对了,我早上跟你们法制的高警官聊了聊,当时持刀捅人的,确定是孙嘉禾吗?现场又没监控,万一是同案的杜莉呢?”   “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我们是不会定性的。指纹对比已经做出来了,等后面你有机会阅卷,就能看到了。”   “行吧。”岑复点点头,脸一转,笑着看向郁宁安,“那你们忙?”   郁宁安看他要走,跟着站起来:“岑律师,我送送你。”   “不用,我都来好多回了,认路。谢谢你啊小郁。”   岑复背着包直接走了。郁宁安本来是想跟他旁敲侧击一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关于那个烙痕,总觉得岑复知道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他跟岑复也没那么熟,后者又把自家弟弟看得特别要紧,上赶着问这些私事,万一对方心里生疑,未免得不偿失。   说不定下次还有见面的机会。郁宁安心想。跟岑微的家人,似乎缘分不止于此。   跨年当天,初雪给潞城留下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只有枝头一点残白,述说着那场薄雪曾经来过。   佳肴满桌。郁宁安往手边的杯子里倒了点啤酒,他平时很少喝酒,但今天是跨年夜,想一想,喝点也无妨。   主要是岑微往桌上摆了酒,那应该就是要喝的意思,他没道理拒绝。   “会喝吗?”岑微看他倒得勤快,带一点笑意问道。“别勉强自己。”   “会,我喝啤酒没问题的。”   岑微笑了一下,端起杯子,一口顺下去半杯。他觉得郁宁安其实不太会喝酒——哪有人双手抱着杯子喝的,一边咽还要一边看人眼色,那架势不像闲时小酌,倒像小狗被硬盯着喝水。   他现在无意去当这只小狗的主人,可惜小狗好像还没能理解这点,一直自顾自跟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想家吗?”他轻声问。   “有一点……吧。”郁宁安放下杯子,想起家里的亲人,有些出神。“可能也不是想家,就是想我大哥和二姐。”   笑了一声,说不上来是嗤笑还是自嘲:“他们要是能来潞城,我就不想家了。”   “那你想过以后吗。”   “多久以后啊?”郁宁安顿了顿,眉头一皱,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暂时的打算是,先转正,然后留在潞城,跟你一起工作。我就喜欢干法医,不想转行。至于之后的安排,再说吧,我没想那么远。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跟你差不多。工作,工作,还是工作。”   岑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透过透明的玻璃杯和杯壁上少许挂起的酒沫去看郁宁安,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等他拿开杯子,郁宁安反而将他看真切了。脸颊一抹飞红,但眼神还清醒,不像醉酒,可能单纯就是容易上脸。   郁宁安又想起了那条缠绕在他颈间的红色围巾。   红墙白雪,清丽冷冽。   “你知道什么叫‘失格’吗?”   岑微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打断了郁宁安的漫漫思绪。   “就是,不合适的意思?”   “跟你相处时,有很多个瞬间我都会想,我这样做是不是失格。你需要的,和我给你的,好像并不完全一样。我对你的期望,和你真正想要去做的事,好像也不一样。说到底,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现在无法判断,究竟什么才是对你好。这样的我,不就是‘失格’吗。”   “……”   郁宁安伸手按住岑微又要举杯的手:“你是不是有点醉了。吃点东西垫垫吧。”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醉了。”岑微轻笑,“因为平时的我,不会跟你说这些,是吗?”   “……”   “你是一个年轻的、有无限可能的……留不住的人。你的根不在潞城,落叶要归根,你迟早会走。”   “我要是说我不会走呢。”   “那就是在骗人。你骗我,我只是会伤心难过,要是把自己都骗了,未来你一定会后悔。”   “不管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伤心难过。这样够不够?”   “骗子。”岑微垂眼笑着,推开郁宁安的手,拿起酒杯,一口下去,又是半杯。“年轻的时候都爱骗人,等你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自己都会觉得可笑。”   “……所以说来说去,其实你心里一直觉得我不够成熟、不够稳重,觉得我幼稚,在拖累你的生活。”   郁宁安闭了闭眼,一颗心像被滚醋浇透了,酸胀不已。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现在无心分辨岑微是真这么想,还是借着酒劲假意劝退,他只知道自己抱着一颗真心来,如果这些就是岑微想要告诉他的全部,他只有更加痛苦。   如蚁噬心,渐次吞没。   “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他半跪在岑微身前,握住岑微的手,紧贴在自己心口。“我们相处到现在,难道都只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吗?”   “在你的生命里,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吗?”   岑微没有立刻回答。手掌下面,有一颗心脏正蓬勃跳动。那是鲜活的、赤忱的一颗心,他不愿伤害,甚至只有怜惜。   如果他不能作为一位适格的前辈,去引领这颗真心去学习和探索这个世界,那么还有什么角色是他可以胜任的?   或者换句话说,他应该以什么样的新身份,去担起这份责任?真要是踏出这一步,他担得起吗?   年少的总爱贪眼前半晌欢愉,年长的却不得不多想一些、再多想一些。   那正是他在这段关系里,所最应该做到的。   ……可是,当这颗赤忱真心捧至眼前,任谁都会忍不住心下恻隐。   “你不是过客。”他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郁宁安便将握紧的那只手捧在掌心里,贴住自己的面颊,轻轻磨蹭。   “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别推开我——别赶我走。还有,再多信任我一点,可以吗?”   在这一刻,岑微忽然发现,郁宁安其实是个非常非常狡猾的人。   也许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想象到了会跟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被推开、被驱逐,也许都会发生。一遍又一遍恳求,也许不是示弱,更像是预警。   因为他早就看明白了,自己是注定会对他心软的那种人。   所有设定好的安全距离,无论是彼此间一道又一道警戒线,还是无数个心事悬而未决的不眠深夜,在那颗赤忱又狡猾的真心面前,都如长堤蚁穴,一触即溃。   “……你赢了。”   岑微阖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对真心,也唯有真心,他束手无策。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是想推案子的,结果他俩坐一块儿就开始谈,我根本也控制不住他俩……   真的不要再谈了赶紧办案子去吧你俩!!!   情感浓度很高的一章,赶上我写小光芒那会儿了。   但那本是纯谈来的(。)这怎么回事儿呢…… 第46章 正当防卫   孙嘉禾案事实和证据都很清晰,案件很快进入到了审查起诉阶段。   岑微对这个案子原本没有那么关心,这天办公室来了个外线电话,他接起来才发现,对面是瞿逸言的声音。   “你是这个案子的承办人?”岑微一愣,“那你知不知道……”   “我正要跟你说呢。”电话里,瞿逸言的口吻比平时在外见面多了几分沉稳,“岑复是你哥哥吧?看你俩长得挺像的。两个嫌疑人家里都没钱请律师,诉回来之后,你哥哥现在还是以法援律师的身份在给孙嘉禾做辩护。”   “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那倒不会,双桥的律师都挺专业的,我打过交道。”   大概两个月前,潞城市检察院一部挂牌了未检条线,瞿逸言就是条线上的检察官,这件事岑微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这次的案件正好由他承办。   瞿逸言入员额没多久,之前在二部负责侵财类案件,后来一部挂牌未检条线,极其缺人,就把他拎过来干活了。涉未成年案件程序多、任务重、时间紧,这段时间瞿逸言没少在微信上跟岑微诉苦,岑微也只能安慰他这都是为了祖国的花骨朵们,呵护花骨朵人人有责。   “我是看到你出的尸检报告,才想到要跟你说的。”   听筒里传来一阵翻动纸页的声音。   “岑律师跟我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聊聊。”   “什么?”   “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   “……”   岑微犹豫了一下,心想要不要直接告诉瞿逸言,法医是医也是警,但跟法学真的关系不大,跟他讨论法律问题,他大概率是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的。   瞿逸言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句便解释道:“正当防卫的定义里,要求一是存在现实且紧迫的危险,二是不法侵害正在进行。这个案子的案卷我看过好几遍了,也跟你们法制聊过,当时你们到现场,孙嘉禾和杜莉身上有被卫鹏伤害的痕迹吗?不是被绑架的状态吧?”   说到案件的具体情况,岑微就熟悉起来了。   “确实没有被控制人身自由。虽然孙嘉禾和杜莉都说有被卫鹏殴打的经历,但我记得徐队说过,至少在案发当天,她俩被带走时,身上都没有明显外伤。”   “对,就是这个被殴打经历……孙嘉禾和杜莉动手的动机,完全可以被归为‘事后报复’,那就跟现场防卫毫无关系了,我们很难认定为正当防卫的。”   “原来如此。”岑微一顿,“不过,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哥哥太认真了,光法律意见就写了十几页纸,还专门送过来,说要跟我面谈……”   “……”   “我理解你哥哥的想法,这两个嫌疑人我也很同情,年纪本来就小,还被卷进这种事里。但辩护意见不是异想天开,而且你哥哥明显更倾向于辩成防卫过当或者无限防卫,拿正当防卫跟我打前哨呢,双桥的律师就是滑不留手,你哥哥这个合伙人更是个中翘楚……!”   岑微边听边扶额:“好,我会转达给他的……”   “叫他别让助理再来给我送材料了,我真没工夫看。”瞿逸言重重一声叹气,“比起那种材料,我更想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快来安慰一下被案子折磨的我吧。”   岑微对他的不着调已经习以为常了,只不过用办公室的座机听这种话还是头一回。   “再说吧。”他已经想赶紧结束这次通话了,天知道接下来对面还会蹦出来什么惊人之语,这些话是可以在单位里说的吗?……也对,瞿逸言好像有一间独立办公室,自然无所谓。   挂断电话,岑微想了想,用手机给岑复打了个微信电话。   他是不会用办公室座机给他哥哥打外线的,没必要授人话柄。   “哥,孙嘉禾那个案子,你还是被指派的法援律师是吗?”   “对,怎么了?家属找你啦?”   “没有。这个案子的承办人是我朋友,你是不是给他递了好多材料?他忙得不行了,看不过来,让你别递了。”   办公桌对面,郁宁安听到这里,直接把头探过去一半,想要光明正大地更仔细地偷听。   岑微便顺手拿起一份文件,拍在他脑袋上,将他挡了回去,眼神示意他忙自己的事去。   “你说瞿逸言瞿检察官啊?哪有递很多,也就一点吧。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是让我跟你打个招呼,你的想法他都已经了解了,别再给他写材料了。”   岑微并没有说起瞿逸言提到的争辩核心问题,他想自己既然不懂这些,最好还是不要转达太多,以免信息传递错误。   岑复却哦了一声,道:“他是不同意我的辩护意见吧?瞿检还挺委婉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是专业的。”   “不说这个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脖子上那个伤口有没有发炎啊?”   “……哥我这边来人了回头再聊!”   岑微马上挂断电话。他太了解自家哥哥了,一旦开始拉家常,就是对他疾风骤雨般的关心和追问,估计一上午都说不完。   来回调停一圈,他也不知道自己居中传话能不能起到作用,毕竟瞿逸言是控方、岑复是辩方,谁都不想落入下风,他最多就是递个话,帮不上别的忙。   现在的案件事实就是,孙嘉禾和杜莉事先策划杀人,在卫鹏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孙嘉禾捅出了那五刀,卫鹏身死。事实简单明了,以岑微朴素的法律价值观,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周旋余地。   郁宁安却提出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观点。   “在正当防卫里,要如何定义‘紧迫’?”   走廊窗边,粟米和曹芳路过,一眼就看到了单位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宝马。   “那帅哥又来了。”曹芳停在窗边仔细看了两眼,“这还不到下班的点儿呢。”   车门边闲闲靠着一个穿大衣的男人,手里像是夹了根烟。   “你说他是来找谁的?”曹芳好奇。   “没注意。”粟米压根没有要停的意思,看曹芳停了,她才退回来两步,“他有那么帅吗?”   “诶呦,那是没你对象帅,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岑微跟郁宁安到门口打卡下班,一见到那辆车,和车边的那个人,郁宁安还没来得及恼火,岑微先开口了。   “你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径直走过去,“天天跟我抱怨忙,原来还能提前下班的。”   “部门搞活动,我溜了。”瞿逸言笑眯眯的,“特别特别想你,所以过来见你一面,不行吗?”   岑微无奈:“你现在见到了,然后呢?”   “今晚我想借酒浇愁,岑科长敢不敢舍命陪君子?”   “……”   郁宁安在后面顿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瘪着个嘴,特别想凑到岑微跟前委屈巴巴地来一句“那我呢”,总不能把他扔在这儿不管吧。   没想到岑微已经代他说了出来:“小郁不会开车,回去不方便。”   “那简单。”瞿逸言拉开车门,手指打着转弯腰行了个绅士礼。“上我的车好了。先把他送回去,你再跟我一起去喝酒,怎么样?”   郁宁安在心底无声呐喊:不是,谁要坐他的车啊!我宁愿自己打车!   岑微却想了想,道:“也行。”然后回头,对郁宁安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事已至此,这车不坐白不坐。郁宁安压下心底的不爽乖乖跟着岑微上了车,到小区门口,瞿逸言把他放下来,下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瞿逸言正扭身跟后排的岑微说话,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拨弄了两下岑微的头发。   郁宁安收回视线,迈着步子,闷头往小区里走。   如果秘而不宣的独占欲是一种必被惩戒的罪责,他早就够死立执的了。   “想什么呢?”   车里,瞿逸言的手指从岑微散乱的发间掠过,后者没有动,目光与发丝一同散乱。   “嗯……在想那个案子。”   岑微回过神来。“总觉得那两个小姑娘,确实也是走投无路了。”   当时在办公室里,郁宁安是这么跟他说的:   现在请你试想,两个连九年义务教育没有接受完毕的女孩,跟随两个并不算大人的人,来到一座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没有钱,一切生活来源,都得仰仗那两个“大人”,她们心里会怎么想?   被迫从事了一项她们此前从未想过的勾当,去骗人、去出卖自己的身体,偶尔向那些满脑子龌龊念头的嫖客求救,又有几成把握得到信任与回应?   而当她们回到“家”中,所要面对的,要么是“大人”们巧舌如簧的洗脑与辩解,要么是向她们打来的衣架与电源线。   尚未完全开始的人生,就已经沾上了污点。就算未来有心作画,再是绚烂,也很难掩盖掉最初那几粒明显的污点了,不是吗?   再退一万步说,就此被囚困在那间脏污遍地、混乱不堪的民居里,还有未来可言吗?   “走投无路,有很多种方法自救,只可惜,她们选择了最没有退路的那一种。”   瞿逸言啪地按下打火机,正要掏烟,想起岑微不喜欢烟味,又松开了手。   “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还有空想那么多吗?”   “你看过孙嘉禾的供述没有?整整七次讯问。”   “……没。”   “她的供词很稳定,而且经过捕、诉两轮问话,一点都没有翻供。在她的认知里,好像只有杀了卫鹏,她和杜莉才能获得自由。但其实卫鹏和王心慧平时是不管她俩去哪里的。”瞿逸言停了停,“困住她们的到底是不是那道门锁,可能直到现在,她们自己都还没有想通。”   岑微闻言,不觉眉头微皱。他好像也没想通。   “好了,别想案子了。”瞿逸言微笑着伸手,抚平岑微眉心,“今晚你多想想我……最好只想着我。”   【📢作者有话说】   瞿逸言这段位也太高了(擦汗)暂时想不到小郁怎么赢(擦汗)(跑路)   嗯对就加油吧! 第47章 意乱神摇   霓虹灯下,酒吧的名字装帧得太过花里胡哨,岑微一点也没记住。   只记得昏昧光线里,瞿逸言将盛着软饮的冰川杯推到他手边,说:“真不陪我喝一杯?”   其实应该答应他的。岑微想。如果两个人都醉了,也许后来就不会变成那样。   “我们有规定的,工作日晚上不能喝酒。”   但当时他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好像是气泡水,还挺好喝的。   “那你这不就是……专门过来陪我坐坐的吗?”瞿逸言一挑眉,并没有继续勉强,眉眼含着笑靠到岑微身边,倚在他肩上轻声道:“谢谢你哦,能来听我诉苦。”   话语间,温热气息喷吐。岑微有点不适应地转开脸,瞿逸言勾起一边唇角,退开一点距离去拿酒,回来时挨得更近了。   “之前有个朋友跟我说别那么快入额,我还不信,领导一说轮到我了我这个高兴啊,现在好了,那转盘都不知道怎么转的,别人分两个案子我就分三个,别人分三个我就分四个……潞城犯罪率有这么高吗?简直就是小哥谭。”   “这么忙,你没想着调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瞿逸言含着杯沿,牙齿磕在玻璃上,发出硌哒硌哒的轻响。“我父亲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要是我想,可以借调到省里去。不过嘛,现在虽然忙,但一线也有一线的好处。我暂时还不想走。”   岑微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以后打算从政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哪有那么顺的。”   闷热的空气里,隐约浮动着各种混杂的香味。那是这里的红男绿女们,身上喷洒的香水的味道。   今天的瞿逸言身上没有香水味。毕竟在单位上了一天的班,没有烟味就不错了。   岑微有点想不起来郁宁安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了。记忆里好像只是热——热乎乎的郁宁安。腕上那条红线是热的,环抱着他的身体是热的,牵住他的手是热的。   好奇怪,难道郁宁安真的是大型犬吗?听说大型犬的体温往往会超过三十八度,摸起来就是这样,热乎乎的。   “你觉得从政不好吗?”   “什么?”岑微回过神来,“没有……人各有志,做你想做的就好了。”   “因为看你表情,好像不喜欢我说这些。”瞿逸言顺手解下酒瓶上系着的红丝带,拨开岑微衣领,从颈后绕了一圈,将那枚丝带系在了岑微颈间。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说了,以后也可以留在一线,哪儿都不去。”   红色丝带紧贴住颈间细腻白皙的肌肤,又向下一路蜿蜒,拖带进更深处。他揽住岑微半边身子,微一偏头,就可以从领口瞥见里面的大好风光。   “没必要,我说了,做你想你的。”   “怎么了,很介意有人为你改变人生规划吗?”   瞿逸言笑着,指尖勾住那丝带的拖尾,缠了一圈。   “只是觉得如果真这样,我心里会有负担。”   “那要是,我就是想你有负担呢?这样你就可以欠着我的。时时刻刻,心里都有我。”   “……”   瞿逸言眯了眯眼,岑微面无表情的样子,被这枚红丝带衬着,竟让他觉出一分艳。   越是冷淡的人,越容易在不经意间漏几分秾灔。   “你的人生对你来说,也像恋爱一样简单吗。”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瞿逸言品出了岑微话里带的刺,连忙送上两句软话,“人生当然不简单了,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大家都很烦恼,我也会发愁。”   “那你要是为我改变人生规划,不就更发愁了吗?”   “你不一样。如果是你,我心甘情愿。”   话至尾处,已低到渐不可闻。瞿逸言拽了一下丝带,岑微下意识伸手要拦,被他反手抓住按在颈边,指节相扣,轻轻游移着,贴靠摩挲。   “跟别人这样试过吗?……”   他顺着岑微的锁骨,一路向上,蜻蜓点水般细细啄吻。被他扣住的那只手却挣扎起来,直到终于推开,甚至是发一点颤的,将丝带和衣领攥在一起,随心口起伏不定。   拒绝得这么明显,瞿逸言却并没有生气,只是心底一沉,隐隐觉出几分不妙。岑微那份抗拒,不像是真的讨厌他这个人,倒更像是心里有了人,而且在岑微看来,那个人比他好。   换言之,不是讨厌这一个,是绝对意义上的、本能地,更喜欢另一个。   昏昧散乱的光影下,他忽然有点想笑,搞不好这次真是他自不量力了。很快又醒悟,既然岑微今天能答应跟他出来,就说明其实岑微自己也不是很确定,还在摇摆。   可能是在性取向上迷茫,也可能是在他与那个人之间犹豫,又或者,压根就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说实话,一开始瞄准岑微,确实是奔着清白的出身和稳定的工作去的。他母亲天天说得他耳朵起茧子了,要是能找一个同在体制内的伴侣,也算是彻底定下来,往后也好安心向上走。   但现在知道了岑微心里有人,反倒激起他的征服欲了。   那天潞城薄雪,天桥上,他就已经知道,岑微与郁宁安之间绝对关系匪浅。   要说比不过别人,或许他还会反思一下,可要说输给郁宁安,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小年轻一个,懂什么?那小子估计连岑微的心思都琢磨不透呢,光这一点就够那小子喝一壶的。   “我的错。”瞿逸言歉意一笑,举起双手,示意认错投降,退开了一些。“我太心急了。”   岑微没有说话,垂眼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接受了他的道歉,还是走神在想别的事。   “下次再出来,我请你。”瞿逸言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在指尖反复翻弄着。“抱歉。”   他知道以岑微的性格,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定会走。   果然,等他说完,岑微便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好。”   瞿逸言笑了笑。   那个身影穿过一层又一层杂乱香气,消失在酒吧门口。   他没有再碰桌上残酒,只是按动打火机,啪的一声,火光明灭,让他的表情在光影摇坠中一阵捉摸不定。   几分意乱,半点神摇。   回去的路上岑微一直在想,如果开始时他也答应一起喝一点,是不是后面就不会发生那么尴尬的事。   总觉得清醒状态下,他好像很难接受与另一个人如此亲密。   门一开,家里一片安静。岑微没有开灯,摸着黑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喝完了一整杯凉水。   身周忽然一亮。岑微心里一跳,眼睛已经阖上了:“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也不说话,光闪到我了。”   “你喝酒了?”有一个人抱住了他,声音委委屈屈的,“我以为你只会跟我喝酒。”   “谁规定的。而且我没有真的喝。”   岑微适应了光线,睁开眼,郁宁安的脑袋正埋在他怀里,鼻翼翕动,四处嗅闻。   “怎么还有烟味?都不好闻了。”   “因为某人现在拖着我,不让我去洗澡,味道散不掉,当然难闻。”   岑微推开那颗拱来拱去的脑袋,起身看了一眼,郁宁安的衣服跟白天时一样,没换居家服。   “……你一直在等我?”   郁宁安嘴硬:“没有,是小黑一直在等你。”   灯光下,岑微颈间那根散乱的红丝带几乎有点扎眼。明明上班时还没有的,跟瞿逸言出去一趟就有了这么个东西。   他伸手就想将那东西解开。   岑微马上想到刚刚酒吧里的事,对面手一伸过来就要躲,却被郁宁安倾身压过来,退了半步,抵住桌沿后腰身一塌,不得不反手撑住桌面,才止住后退。   郁宁安见他闪躲,以为是要护着那根红丝带,心底更是酸胀,干脆掐住岑微的腰,直接将他抱坐在了餐桌上。   “你干什么——”   “我喜欢看你戴红色,但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郁宁安双手撑在岑微身侧,等于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张开嘴,咬住了岑微颈间那根红色丝带。   然后唇齿间衔着那东西,一点点解开。全程一错不错地盯着岑微,目光灼灼,如油沸煎。   “它好像一根包装带。而你是被打包的礼物。”   郁宁安将那东西丢在地上,再次伸出手,用力抱紧怀里的人。   岑微心里一软,犹豫几秒,抬起手,回应了他。   “不喜欢有人送你礼物吗?”   “这是两码事。”郁宁安闷闷道。“被打扮成礼物,就像待价而沽一样。”   岑微笑了笑:“是不喜欢我被打扮成礼物,还是因为,这是别人系的?”   “……都有。”   “‘都有’?”   “你是不一样的……不是被送来送去的礼物,你是很好的,特别的,独一无二的。”郁宁安松开手,很专注地凝视着岑微,“不要把自己当成礼物,你把我当礼物吧。从天上掉下来,啪地掉进你手里,你只要伸手接着就好了。”   “什么叫接着就好了,我得捧着,不然碎掉怎么办。”   岑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是今晚第二个说出“你不一样”这四个字的人。   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或许只有说话的人自己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岑微自己可能都没感觉到,他在瞿逸言面前和在郁宁安面前,状态真的很不一样诶……   有一点点诱导性发问有没有! 第48章 年夜饭   农历新年就要到了。   岑微看郁宁安这几天一点都不提回老家的事,问了才知道,郁宁安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回过老家——意思就是,从年头到年尾,无论什么理由、什么时间,都不回去。过年也一样。   “那你之前都是怎么过年的?学校不是有寒暑假吗?”   “高中时我做过暑假工、寒假工,兼职都是包吃住的,还能赚钱。大学也一样,出去做做临时兼职,住宿可以申请留校,就是自己买菜做饭麻烦点儿。”   “有像你一样的学生吗?”   “其实还是有的。虽然确实不多。”郁宁安挠了挠鼻尖,“那个,你过年要回父母家里吧,那我留下来看家……”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岑微忽然问。   “啊?”郁宁安一愣,“会不会不太好?”   “添双筷子的事。”岑微笑了笑,“我也不会在老家待太久,可能就一两天。你忘了?年假我们也要值班的。”   “……值班!你不说我真忘了。会排到我吗?”   “不会吧,在你转正前应该都是只使唤我……”   节前局里发了一堆东西,岑微已经在考虑哪些留着自己用,哪些送回家当年货了。郁宁安就不用想这些,各种礼品和购物卡拿到手,全堆客厅里了,交给岑微来安排。   虽然过年还要值班这种事确实让人苦恼,不过放假这种事应该没有人会不开心吧。   大年二十九,局里已经空了一半,外地的全跑了。年三十一早,岑微把郁宁安从床上摇醒,准备的年货已经提前放到了车后备箱,岑微家里习惯晚上吃年饭,但还是要早点回去,帮忙收拾收拾什么的。   开车大约二十多分钟,拐进了一个老小区。看楼房外立面有点陈旧,胜在幽静,小区内路两边都是枝桠低垂的巨大的香樟树,时日已是深冬,枝叶稀疏,汽车穿行其间,许多天光泼洒。   “夏天很漂亮的。”岑微说,“就是走路上偶尔会被掉下来的果子打到头。”   “你也被打过吗?”   “那可太多次了。”   “哈哈哈……”   郁宁安就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外面的香樟树,想象盛夏时青碧满枝的样子,重重树影摇坠,小小的岑微在路边走着,鸟雀鸣飞,踩下几颗香樟果实,纷纷砸落,就会得到小岑微捂住脑袋后两声苦恼的抱怨。   一定很可爱。郁宁安心想。要是能早点认识就好了。   早点认识,就可以早点融入他的生活了。   岑家父母住着一套复式,他们到时,岑复带着妻儿已经到了,前者在厨房帮忙备菜,岑微和郁宁安一进门,岑复还戴着洗碗手套就跑过来迎他们,手上滴滴答答的,滴了一路水。   岑复的妻子温柔又漂亮,郁宁安不知道怎么喊,就跟着岑微一起喊嫂子。岑母听岑微简单说了郁宁安的情况,反应跟岑微之前一样,说“添双筷子的事”,让郁宁安就在他们家安心过年。   岑微那个小侄子在边上咿咿呀呀的,看着郁宁安直乐,好像也在欢迎他的到来。   他被这股热情与亲切温柔包裹着,一瞬间甚至鼻子酸了一下。看岑微在沙发上逗小孩儿,就主动去厨房帮忙,岑母哪肯让客人动手,正一来一回推让,岑微过来了,让郁宁安带小孩去,他来干活就好。   “我一抱,小宝就哭。”岑微无奈,“不太喜欢我吧。”   郁宁安赶紧安慰:“小孩子哪懂这些,估计是抱的姿势硌到他了?”   心里却明白,应该是岑微身弱,阳火太薄,三岁前的小孩对这些很敏感,谁身上能量强或者弱,很容易就能感知得到。   客厅里,郁宁安一边用玩具逗小孩,一边留神打量这个家的布局。跟岑微家里被精心调整过风水格局完全不一样,这个屋里所有摆放陈设都很随意,没什么讲究。   所以,岑父岑母是专门给岑微找了觋山李氏的术士,来特意布阵压气的,是吗?   腕间忽然一紧。郁宁安低头,原来是岑微小侄子白净胖乎的小手塞进了他戴着的那根红线里,时不时拽一下,咯咯直笑。   “漂、漂——”   “什么?”郁宁安轻轻抓着孩子的小手,一点点从红线中抽出来,“小宝说什么呢?”   “他夸你漂亮呢。”旁边嫂子一阵轻笑,“小宝喜欢好看的东西,你这么好看,他一见你就高兴。”   “……啊谢谢。”郁宁安猝不及防之下闹了个大红脸,“谢谢小宝……”   过了一会儿,岑微被直接从厨房里赶了出来。不用问都知道是被嫌厨艺不怎么样了。他当然争不过自家哥哥和母亲,悻悻然干坐片刻,领着郁宁安去到他自己的房间,那里有他之前念书时的一些东西。   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一点灰尘味都没有。靠墙有一面很大的书柜,和一排很长的书桌,没有电脑,只有一些杂物。   书柜里摆了很多手工作品。郁宁安问这都是你做的吗,岑微说也不全是,有的是小时候他爸爸做了送给他的。   “我们家人好像都很喜欢做这些小玩意儿。”岑微笑道,“听说祖上出过一个很有名的锻刀工匠?具体我也忘了。我爸连桌椅柜子都可以自己打,跟我妈谈恋爱的时候连打带漆送了一套特别漂亮的带镜子的妆奁,也不知道是不是靠这点木工本领娶到我妈的。”   “你父母看起来好恩爱。你哥嫂也是。”   “是吧。”岑微垂下眼,笑意微收。“他们都挺幸福的。”   郁宁安见状,牵住他的手说:“你以后也会很幸福,真的。”   岑微沉默几秒,重又挂上一点笑意,拍开了他的手:“我现在就挺好,用得着以后吗?”   “对,对,我说错了……”   年夜饭相当丰盛,冷盘热盘都很多,桌子都快摆不下了。就这样岑母还谦虚,非说小郁来了应该再多弄两个菜的,游子离乡不容易,吃点好的贴补贴补。   岑父和岑母都是教师,饭桌上说起曾经带过的学生这几年的近况,言语间不免几多唏嘘。岑家兄弟两个自然是连声应和,不会打扰老夫妻俩追忆往昔的谈兴。   郁宁安发现岑微和岑复都没有聊跟案件有关的事。明明职业相关,是最容易聊起的话题才对。   “这是嫂子怀孕后立的规矩。”岑微小声解释,“我哥之前是刑事口的律师,嫂子受不了他天天说那些罪来罪去的,勒令他不许在孩子面前提这些,正好所里业务调整,他就转民商口了。我也一样,只要小宝在,就不能说案子。”   “好像也有道理,”郁宁安想了想,“跟法医沾边的案子都挺吓人的……”   他往自己碗里挟了块红烧肉,余光瞥到岑微一直在看手机消息,碗都是空的,便给岑微挟了两筷子黄鱼,刚好被岑母看到,招来后者一声责骂:   “微微也真是的,吃饭还看手机,让你徒弟给你挟菜,人家是客人……”   岑微却一下站起来,脸色微变:“爸、妈,我们先不吃了,有点事,要回趟局里。”   岑母大惊:“现在吗?今天大年三十啊!”   岑复也皱眉道:“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吃完饭再走吗?”   只有郁宁安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去看手机消息,原来是有个压了很多年的案子,嫌疑人一直在逃,春运返乡时身份联网对比,终于抓取到了这个人的信息。现在局里所有待岗的都要回去开会,一队的几个侦查员已经在连夜前往岳川县抓人的路上了。   岑微解释了两句,岑家父母虽然难过,到底是明事理的,岑母迅速打包了两盒饭菜塞到郁宁安手里,一家子将他二人送到楼下,说了一路的注意安全,犹还面带关切,满眼不舍。   开车没两分钟,岑微手机狂响。郁宁安帮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林晓,说不用回局里开会了,直接去岳川。   “我和小郁现在直接过去?这么急?”   “人我们已经抓到了,现在在指认埋尸地点,岳川这边哪有什么像样的法医,还是自己人靠谱。行了不说了,我们在爬山呢,你们赶紧过来吧!”   “……”   岑微挂断电话,眉头紧皱,简直一脑门子官司。   又是埋尸又是爬山的,还是远在百里之外的陌生乡县,这个大年夜,真是不让人省心。   二人先回了趟局里拿工具箱,正好迎面碰上从门口出来的刘文明和粟米,夜色本就深浓,晦暗灯光下,刘文明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也是,换谁大年夜正吃团圆饭的时候被薅出来加班工作,都不会太高兴。   岳川县是潞城市市辖县,县城距离市区有将近八十公里,等岑微趁夜开到,县城街道上一片安静,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年饭,外面几乎没有行人。   县公安局门口,李春晏被留在那里等他们,负责开另一辆小面包车带他们上山。   “山路还要开多久?”郁宁安问。   李春晏伸出一根手指。   “十分钟?”   “一小时。”   “……”   那很好了。   上山前还是年三十,到山里就年初一了,怎么不算一种跨年呢?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个很微妙的点是……郁宁安现在不喊岑微师兄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年下不喊姐,心思有点野…… 第49章 性近习远   这是一桩陈年旧案。算算时间,也有将近二十年了。   岳川县背靠松岭山脉,县城在一片洼地里,离开城区,下面的乡和自然村都在山与山之间,虽然通了路,但山路崎岖,出入实在算不上方便。   先是失踪了一名少女。具体失踪时间已不可考,只知道从家人开始报警,到最后在山里的野池子中发现一具女性尸体,中间已过去了十几天。立案侦查后,又排查出了两名失踪人口信息,加上前面那名少女,三名被害人都是女性。   当然,严格来说,失踪人口一直没有被找到,就不能将其认定为死亡。经过一系列侦查,警方最终锁定了嫌疑人的身份信息:张立勇,男,十六岁,岳川县长叶乡人,无犯罪前科。   吊诡的是,张立勇从那时起便如人间蒸发般,再也找不到踪迹了。这里面固然有很多年前侦查技术没有那么完善、人员身份信息没有全国联网的因素,最近几年,全国的公安系统都在利用不断更新进步的侦查技术手段进行旧案重启,以打击犯罪、维护正义。这次的张立勇案,就是因为嫌疑人春运返乡时用身份证实名购买了火车票,从而暴露了身份信息,人还没进岳川县城,县公安局的侦查员们就已经在路上设卡等着了。   但等抓到人突审完,他们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找不到张立勇。   十九年前,张立勇在家乡犯下重案,不仅以在他这个年龄难以想象的缜密心思掩盖了部分犯罪痕迹,还立刻连夜潜逃去了南方某一线城市,在那里隐姓埋名,制造假身份打工糊口。   却很快因为入户盗窃且转化为抢劫,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如此,警方才错过了找到这个人的最佳时机。而等他服刑期满,从监狱里出来后,他依然还是选择继续潜逃,改头换面,平时几乎不使用自己真实的身份证,以逃避可能存在的追查。   如果不是这次他思乡心切,一时松懈,警方势必要再多花费一些时间和精力,才能抓取到他的信息了。   “是嫌疑人自己主动交代的埋尸地点吗?”   路上,岑微听完了简要案情,不由问道。   这个案子发生在他入职以前,很多内情他也是今天第一次与郁宁安一起了解到的。   “是。”李春晏点点头,眼神专注地盯着道路前方与两旁的情况,山里天一黑就会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开夜路还真需要一些胆量。   “埋尸地点距离他的作案地点有多远?”   “挺远的。几个地方都在山里的不同位置,不太好找。”   岑微有点惊讶。一般来说嫌疑人作案后处理尸体的思路往往会符合远抛近埋的原则,比如郁宁安刚入职时经办的那桩亲母杀女案,嫌疑人就是利用行李箱运送被害人的尸体,试图抛丢到城南景观湖,只是最后实施未果而已。   既然张立勇杀人的地点和处理尸体的地点那么远,还都是在深山老林、无人问津之处,为什么不选择就地抛尸,而是费尽周折地挖坑埋尸呢?   要知道,就算是一个强壮的成年男性,想要挖出一个足够埋下一具大人尸体的深坑,也需要花费很大的时间和力气。更不用说他一个未成年人,还一挖就是两个。   “张立勇这个人,非常谨慎。”李春晏描述的口吻同样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有些机械感。“他作案时才十六岁,就已经初步具备了反侦查的思维,知道抹掉指纹、脚印等痕迹,所以就算是把尸体运送到山里,也还是会挖出足够深的大坑,用来埋尸。据他交代,这样做是怕尸臭引来山里的野兽,万一被偶然路过的人看到,可能会过早暴露他的存在。”   郁宁安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到这里,没忍住后背一阵颤栗。   这是一个十六岁的人该有的想法吗?如果不是那名少女失踪后家属报警追查,这个人是不是还会继续作案?   尤其还要考虑到十九年前的岳川县经济并不发达,乡镇下面更是信息闭塞,这个人是怎么想到、做到这些的?   那名少女被杀害时也才十六岁,同样是岳川县人,而且家里就住在张立勇所在的长叶乡小叶村的隔壁自然村,都说人之初性本善,难道人与人之间,真的会因为某些后天因素,就渐渐分出善恶好坏吗?   还是说,人一生下来,就已经有了善恶好坏之分?   到某个路口,李春晏一打方向盘,车轮一拐,视野前方从水泥路面彻底成了土路。开到最后开始爬坡上山,路的两边全是窸窸窣窣的密林枝叶,车速极慢、车况极差,一路开过去,差点把郁宁安胃里的食物颠出来。   要了命了真是……早知道他晚上就不吃那么多了!   又开几分钟,郁宁安开始能看见前面星星点点的光亮,外面也渐渐有些说话的声音传进来。李春晏熄火停车,郁宁安伸手要拉车门,发现怎么拽都拽不动,还是李春晏从外面帮他开的车门。   “这个车车门坏了,只能从外面开。”李春晏说,“凑活用吧。”   “……”   岳川这个条件确实是有点……   这是一处相较于刚刚经过的密林,更为开阔的林间地带。地上有一层厚厚的枯败落叶,头顶枝叶横斜,将本就稀薄的星月光线交叉拢住,如无人造光源,夜间不可能视物。   这个案子情况特殊、案情重大,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从县里和市里分别抽调一线骨干力量编入组内,郁宁安甚至在林子不远处看到两只警犬,身上衣服标着特警两个字,估计是连夜从特警支队现借的小狗警官。   李春晏领着岑、郁二人一路往林子里去,沿路树上悬吊着好几个手电筒,共同指向路的尽头,在那里,静静矗立着一间砖瓦小屋。   小屋边,徐渭南蹲在那里,正打着手电看什么东西。难得没有抽烟,估计是怕引发山火之类的。   等二人过去,郁宁安才看清徐渭南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放着的像是一张旧报纸,或者是从什么旧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的印刷小字密密麻麻、排列整齐,还有大小标题——那应该就是旧报纸了。   “这是什么?”他凑过去好奇道,“报纸吗?”   “屋里发现的。”徐渭南看得很仔细,“发行日期是十九年前,上面可能留有张立勇的指纹,要带回去验验。”   “当年他还有心思在这看报纸?……”   “他是得看。”   徐渭南将手电筒的打光位置下移一点,指向一个标题:【花季少女无辜被害,凶手竟是身边同学】。   骇人听闻的标题下面,是一篇叙写了一个刑事案件始末经过的新闻报道,从作案动机写到最后法院判决,内容详尽,甚至包括一些案件中的作案手法。   郁宁安稍一联想,不免心下微惊,什么意思,张立勇难道是通过看报纸学到的怎么作案行凶吗?   在这座阒寂无人的深山小屋里,他一个人坐着,每天就研究这些报纸吗?   岑微则立刻出声询问:“他指认的埋尸地点在哪里?”   徐渭南朝身后的小屋一努大拇哥儿。   “……屋里?”   “是啊。”徐渭南说,“屋里的地底下。”   郁宁安庆幸还好自己是戴着口罩的,不然过于惊讶的表情说不定会让徐渭南笑话。   这个张立勇……不会是在屋里挖坑埋尸之后,还有闲心坐在那里看报纸吧?   岑微走进屋中,门是木头的,近二十年过去,早已腐朽到岌岌可危,甚至头顶整间屋子都是这样,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屋内陈设简单,痕检员已经将有价值的线索一一做过标记,只有房屋正中没有标记,岑微回头看了一眼,徐渭南点点头,说是的,就是那里。   岑微又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多,等全部挖开肯定就要天亮了。这倒是正合他意,夜里照明条件太差,尸体深埋地下十九年,早已白骨化,他不想因为摸黑挖掘,从而导致尸骨出现不该有的磕碰,或者是自己在光照不足的条件下误判。   最好是挖开之后等彻底天亮再将尸骨带回县里尸检,岳川县局条件再差也不会比野外更差的。   “先挖一部分吧。”他下定决断,对徐渭南说道。“要是挖到尸骨就停一停,等天亮了再接着挖。”   挖坑是个体力活。现场办案出勤的都是大年三十晚上还能被喊来加班的顶级牛马,按说身体不会太差,结果几铲子下去就要大喘气了,更别说还有不会用铁锹的,得先学习怎么发力再上去挖。   如此挖坑的人来回换了两波,天际微熹时,终于在湿润的泥土中看见了一截蓝色衣角。   漫长的十九年过去,如果被害人身着的是棉麻质地的衣物,可能现在只剩一些降解后的碎片了。但当时正流行化纤面料的衣服,尤其是女生,无须额外打扮,一身漂亮的涤纶布印花裙子就足够吸睛,类似这种化纤面料在自然中的降解速度要远远低于棉麻丝毛等天然面料,即便深埋地下多年,也有保存下来的可能。   一线明光,正从小屋空荡荡的窗边斜照进来,落在深坑土层、那截蓝色衣角之上。   岑微在坑边蹲下,眯了眯眼,伸出手,拽住那截衣角,向外一带。   有土块随之纷纷坠落。   那似乎是一件带纽扣的印花长裙。蓝底白色波点,时隔多年,印花依旧清晰。   衣裙之下静静躺着的,赫然便是一具森森白骨。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官们可以重新再看一遍本卷的卷名和卷首语~ 第50章 一枚铜钱   天光大亮。   在从被挖开的深坑里发掘出两具已经彻底白骨化的尸骨后,岑微又让他们往下面挖了一层,没有再找到别的东西。   这两具尸骨,一具身着一件蓝色白点长裙,另一具可能是因为身着的衣物面料为棉麻等质地,经过十九年的自然降解已经没有了,但贴身的地方有一枚合金钥匙,可能生前是放在了类似口袋的位置。   钥匙上方的圆环边缘能看到一点被绳索磨损过的痕迹,只是时间过去太久,这枚曾经拴住钥匙的绳索也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消失不见了。   蓝色长裙和那枚钥匙都被用证物袋单独装了起来,这是判断死者身份的重要依据之一。   尸骨原本散乱在坑里,每一块骨头都沾着泥土。岑微负责将骨头一块块找出来,郁宁安则拿了几瓶矿泉水,一边冲洗骨头表面的泥土,一边注意将骨头拼合,直到共计二百零六块骨头在地上全部排列整齐,拼合出一具人形。   等两名被害人的尸骨都被拼凑完毕,岑微拿了一个放大镜给郁宁安,让他去仔细看这些骨头,尤其注意骨盆和锁骨,以此来推断被害人死亡时的年龄。   看骨盆形状,两具都是女性的尸骨。一具锁骨内侧骨骺还没有完全愈合,年龄应在十六岁到二十一岁之间;一具骨骺全部愈合完毕,耻骨联合面呈现明显的横向沟纹和嵴,年龄应在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之间。   这个情况和案中两名失踪者的身份是吻合的,案发后排查到的失踪人口信息显示,一个上报失踪时十七岁,另一个则是二十四岁。   年龄大些的尸骨就是外面保留有裙子的那一具,其他骨骼完好,但是舌骨大角处有损伤痕迹,发现骨折线。这是生前颈部遭受过暴力挤压的有力证据,即死因可能被认定为是遭受人为扼死的重大信号。   年龄小点的那个,所有骨骼均完好。在作案手法上,凶手通常都有路径依赖,很大概率会采取相同的手法反复作案,所以岑微在郁宁安看完后又重点看了一遍这一具的舌骨、甲状软骨,确实未见明显损伤痕迹或对应骨折线。   不过,这也并不能完全排除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可能。年龄越小,骨骼发育不完全,舌骨的弹性更好,就算真的死于人为扼杀,舌骨可能也不会骨折,也就无法在尸骨上体现出来。   在这起陈年旧案里,他们作为法医,能做的其实较为有限。首先是明确死亡性质,被山野埋尸,这当然是一起非自然死亡案件;剩下的,就是提取DNA以备对比分析、确定死者身份以及尽可能地推断死因。   岳川县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看运人的小面包车破得叮当响,鉴定DNA的设备还是有的。徐渭南还要带队在山里转悠,就让李春晏把两个法医再原样运回去——连带着那两具尸骨一起。   折腾一宿加一早上,郁宁安饿得头昏眼花,蔫蔫地靠在座位里发呆,岑微问他是不是太累了,回去先休息一下吧;郁宁安摇头说不累,纯饿的。   李春晏一听他说饿,很好心地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一个小面包递给他。郁宁安连忙说谢谢谢谢,接过来一看,小面包扁扁的,跟被人一屁股坐过一样,鼓囊囊的充氮包装都快变成真空包装了。   “……”   不是你们侦查员出外勤怎么天天就过这种苦日子……   他捧着那个扁面片愁眉苦脸地寻思这玩意儿怎么吃,岑微在边上看得好笑,眼睛都笑弯了,不得不转开脸悄悄用手抵住一边唇角。   结果前面李春晏又拿起一个小面包,手一伸:“岑副科长要不要?”   岑微赶紧平复笑意:“啊,我不用了,谢谢。”   等到了县局,郁宁安从岑微车里拿出昨晚岑母塞给他的饭盒,盒盖一打开,五香牛肉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大年夜的温馨回忆纷纷涌入脑海,对比现在,一时间真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别发呆。”   岑微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吃完就去休息,然后接着开工。”   “……哦。”   郁宁安应声,岑微的工作状态和情绪好像总是那么稳定,大概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就算死者如今只剩一具尸骨,DNA依然可以通过骨骼和牙齿等位置提取到,接下来只要再提取到家属的DNA进行对比,就可以确认死者身份了。   徐渭南这会儿已经收队回来了,他的意思是给那两名失踪人口的家里打电话,县局案卷里录有他们的信息,几个电话的事。岑微和县大队的队长却认为最好别这样,现在还在过年期间,这个案子的调查进度目前还没有对外公布,把人兴师动众地叫过来未免太明显,万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再一个,这是县里不是市里,岳川这个山路和路况,从人家家里到县局,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案子还在调查中,自然不可能让家属把尸骨带走,等于DNA取样要跑一趟、认领遗体还要跑一趟,这太折腾人了。   “那你们上门取样?”徐渭南皱眉想了想,“也不是不行,辛苦我们好过辛苦群众。”   “是这个意思。”县大队的教导员点点头,“市局的同志要是忙不开,我们跑一趟也是一样的。”   这种跨区跨单位协作最忌讳相互推诿,岑微一听便道:“都是工作,没有忙不开一说。主要是我们不了解这边的情况,这样吧,县里分一个熟悉下面乡镇的老侦查员给我们带路,怎么样?有什么事也好沟通。”   取样的时间定在下午,郁宁安想的是早去早回,山里夜路不好走,所以麻溜儿把所有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归置好了,等一到出发时间拎着就能走。   外面忽然有一阵嘈杂说话的动静。   郁宁安从门边探出头去,县局不大,出了他所在的办公室就能站在走廊上看到门口的情况,此时此刻,那里正站着一个他有些眼熟的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样貌俊秀,通身文气。   市府办那个笔杆子?   他到这儿来干嘛……   郁宁安还在困惑,门口那帮人已经朝他过来了。为首的就是市府办那位李主任,一见面,很主动地跟他握了握手,微微一笑:“你好,郁警官,我们又见面了。”   “……你好李主任,”郁宁安有些茫然,“你们是……?”   “介绍一下,这是报社那边的记者,姓魏。”说着,李仙臣后退半步,将他身边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让到身前,“这次岳川县旧案重启,我们是带着宣传任务来的,魏老师,这位就是这次案件的主检法医——”   “等一下,我不是主检法医。”郁宁安赶紧压着话尾勘误,“我们岑科长才是。他出去加油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   “是我记错了。”李仙臣还是微笑,“你们一会儿要外出?”   “对,我们要去被害人家里提取家属的DNA做对比。”   “上门吗?”   “嗯,领导开会决定的,不能麻烦群众来回跑。”   不知道是不是郁宁安哪个词牵动了他的情绪,原本李仙臣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算是礼节性的笑容,等郁宁安说完,倒是多了几分笑意。   “我们可以一起吗?”他问。   “等我们科长回来吧。”   郁宁安没有立刻同意,这事本来也不该由他拍板,专案组里那么多人,随便拎一个都比他能拍板。   他见李仙臣又带着那帮人走远了,便回到办公室里,关门的瞬间,回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那时,明明是坐在对面,还隔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却依然能给他一种极其夸张的压迫感。   这样的人,心思不可能不缜密周全。如果按李仙臣所说,他是带着记者来做宣传工作,那肯定会提早了解情况的。不说别的,刚刚他身边那些人里不就有县大队的队长和教导员吗?专案组的人员构成这种事,难道会没人告诉他?   ……所以刚刚,这个人是故意将主检法医的身份说错的?   他图什么啊?   郁宁安站在原地思考着,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这个李主任,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岑微一回来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见到李仙臣之后,很快得知了要求随行的事。   “我们这边可以的。就是山里路况不太好,可能要辛苦李主任和记者同志了。”   那记者道:“没问题。我以前干调查记者,什么苦都吃过。”   一行人遂交换了行程时间,各自分开准备,李仙臣有市府的公务车和专门的司机,自然不会跟岑、郁等人同车。   等到下午三点多,岑微领着郁宁安到门口准备出发,工具箱由郁宁安拿着,岑微手里是准备要穿的外套,办公室空调温度打得很高,他连衬衫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两粒。   李仙臣非常守时,也跟那个记者一起从里面出来了。   “岑科长,那我们就出发?”说话间已经走到岑微身边,像是注意到了后者敞开的衣领下某处痕迹,视线轻飘飘地一扫,道:“那是个文身吗?还挺特别的,像一枚铜钱。”   “不是文身。”岑微解释道,“我脖子上那个是胎记,胎里带的,出生就有了。”   “原来如此。是我认错了,不好意思。”李仙臣歉然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信了岑微的话,没再说什么。   郁宁安却是脸色微变,有李仙臣当面,只得竭力藏起情绪,不想被察觉出来。   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杯弓蛇影,但这个李仙臣确实挺莫名其妙的,话语间总像是要试探他一般,夹藏着一些隐秘的窥伺。   现在又无缘无故跟岑微提起锁骨上那枚烙痕的形状,这是偶然吗?又一个“偶然”?   来到潞城这么久,也经历过这么多人和事,郁宁安已经不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巧的巧合。   他坐在车里,心下惴惴,头脑思索着,联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但也似乎极有可能的可能。   李仙臣……不也姓李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还挺长的~可能是因为未成年犯罪这个主题总让我忍不住多写几笔…… 第51章 山雾   “你像我们干基层的,就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碰到。”   开车的这位是县刑警大队的一个老刑警,为人风趣又健谈,很会主动打开话题,说话时口音浓重,一口很明显的岳川方言味普通话。   “之前我在下面乡镇里面,诶呦,你们根本想不到都有哪些破事……就说有一次,好像也是过年吧,有一家在山里的,非说自己家里有小鬼,半夜进门,撞得他家桌椅柜子咣咣响。他报警我们就得上门,一通连劝带科普,结果第二天又报警,非说小鬼还在。我们只好又过去。就这样折腾好几回,当时跟我一起的同事实在没办法了,买了一捆干艾草现场装作会做法事,叽里咕噜跳了几步,你还别说,人家群众还真满意了。”   岑微听完这一通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由笑道:“群众是真满意还是假满意?后面没再因为这个事找你们了吗?”   “那肯定是真满意啊,法事都做了还要我们怎么办,就是真有小鬼,入户盗窃也得判个十年八年吧。”   “哈哈哈……”   需要DNA取样的有两家,其中一个近一些,就在下面的村子里,二十来分钟车程,说话间开车就到了。   几个人都没有穿制服,车也是普通黑色公务车,就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从村口一路开进去,路上全是放完鞭炮后红色的纸屑,潞城市区禁燃烟花爆竹,但下面的乡镇几乎是不管的,天高地远,想管也管不住。   老刑警明显很熟悉这里,车子径直开到一户人家门口,静悄悄的,地上没有红色纸屑,不知道是爱干净都扫掉了,还是根本就没燃放。   进门亮明证件、说明来意,来迎他们的是一对老夫妻,在听到疑似嫌疑人终于落网后,一瞬间眼神都很迷茫,却已经有泪水从老妇人的眼中夺眶而出。   那件蓝底白色波点的印花长裙,是他们的女儿去外地打工后,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回来看他们时穿过一次,村里的小孩、尤其是小姑娘们看到以后,都很羡慕,问她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还会穿这种漂亮衣服吗?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夫妻俩以为她是忙于生计没空跟家里联系,谁知道自此就是天人永隔。   村里的小孩们也都长大了,早就穿上了属于自己的新衣服,有一次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女孩在他们家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妇人看到她的背影,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回来了,上去抓着那女孩的手就喊女儿的名字。等转过脸,才发现只是同村的女孩。   “怎么这么久啊?……”老妇人抓住老刑警的手,哭喊着,痛苦地跪在了地上。“你们怎么抓了这么久啊!”   今天是大年初一,新春伊始,万象更新。   有一对父母心中的重石终究还是落地,确认了他们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这户人家离开,夕阳已经西垂。岑微问了,另一户人家还要远一点,在山里,现在开过去恐怕还得三十多分钟。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就今天过去。有些事就该早点说出来、尽快说出来。   开到大概半山腰的位置,前面没路了。再往上全是石阶,一行人只得弃车步行,老刑警跟在李仙臣身边赔笑解释,后者毕竟是市里来的大领导,嘴上说着不介意,万一心里颇有微词,这趟真是吃力不讨好了。   李仙臣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微笑模样,好像是真的不介意。   天色欲晚,石阶两旁都是横斜枝叶,山雾在其间蔼蔼地凝结,顺着草木渐次蔓延。郁宁安走在最后面,一路一直在观察李仙臣的神情,如果这人真是觋山李氏的术士,那上次泼到岑微身上的化灵水,会不会就是他指使别人干的?照当时的推断,化灵水其实是冲自己来的,这姓李的又是干嘛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觋山李氏跟洛陵郁氏几百年来相互看不惯是一回事,但几次三番下绊子欺负人,这就是另一回事了吧。   一行人爬到山顶,这里有一处山间聚落,规模比较小,大约十几二十户人家。   老刑警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这家窗户是新装的玻璃窗,门却很破旧,锁头更是像上个世纪的造物,表面一片锈渍。   这家人在女儿走丢以后,过了几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大概两年前男主人在外打工受了伤,回来卧床休养,没几天就去世了。走之前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攥着小女儿的手一个劲地说:你姐姐快回来了,你要给她留门。   郁宁安想起当时在尸骨边找到的那把钥匙,眼前门上锈迹斑斑的这把锁,应该就是在等那把钥匙。   不知道张立勇在挖完那个大坑,将两具尸体放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件蓝裙子会被一对父母记一辈子,那把钥匙再也找不到门锁。   下山的石阶上,不知不觉,浓雾弥漫。最后一缕夕光已在山麓间徘徊,再加上雾气笼罩,以至于三步之内不可见人。   这山雾来得快,又极浓郁,熟悉本地情况的老刑警也很诧异,确实是好几年没在山里见过这么大的雾了。   “你们都跟紧点,”他叮嘱道,“这边山路不好走,路这么窄,雾又那么大,万一摔下去就麻烦了。”   岑微和那个记者应了一声,郁宁安跟李仙臣都没有说话,前者腕间的红线已悄然滑落掌心,后者则眯了眯眼,右手拢在身前,虚虚攥着,似是指节扣住了什么。   下山要经过一处岔路口,这里可以转向去别的村子,还没有指示牌,第一次来的人很容易走错。老刑警想到这里,便转身要再说两句,千万别拐弯,跟着他走就对了。   可他一回头,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人呢?”他愣在那里,“领导?你们人呢?”   浓雾笼罩山野。   郁宁安拧开兜里揣着的强光手电,离他最近的位置似有一个人影,他近前两步,那人影也在靠近他,渐渐地,在雾里现出李仙臣那张面庞。   怎么是他。郁宁安心中一阵郁闷,也不知道岑微现在在哪,这雾来得吊诡,恐怕另有蹊跷,还是早做打算得好。   “李主任,”他打了个招呼,“这雾太大了,我们应该是走散了。”   李仙臣道:“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亮出六爻铜钱剑了。”   “……”   郁宁安下意识瞪大眼睛。这一路上他都在想要不要试探一下这个人、用什么方法试探,结果还没等他想好,先碰到上了这场诡异山雾,和一个突然摊牌的李仙臣。   “你,”这一怔愣,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你怎么……”   “我跟你大哥认识的时候,你才只有这么点大呢。”李仙臣用手比了个高度,笑地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殊无笑意——明明他们是在谈论一个拉近关系的话题。“听说你阵法学得很好?”   郁宁安正要回答,浓雾之中,传出一道悲泣之声。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幽怨哀婉,极尽伤心,悲泣着、鸣叫着,由远及近。   “这是蝉鸣。”李仙臣静静道。   郁宁安在他说话前已将一枚铜钱高高抛起,口诵“阴阳有序,浊晦分明”,以红线代笔在空中绘出一道符咒,正中两字“辟邪”。这是天平四方咒里的破瘴咒,他不确定这浓雾是否有甚邪异,此咒可暂时驱散阴邪瘴气、污血毒氛,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正要再布太阳阵,却见对面李仙臣眼中似乎隐隐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他有些疑惑,头脑容不得他细想,因为那幽幽的蝉鸣已然迫近二人身周,好像——就在他们眼前。   有风扑面!   郁宁安手中红线急振,串起铜钱无数,化作一柄完整的六爻铜钱剑。剑风过处,清啸唳鸣不断,他也终于看清,煽带起那股扑面冷风的,是一对透明的、巨大的翅膀,极轻极薄,煽动之时仿若无物。   古语所谓薄如蝉翼,正合此意。   ……真是蝉妖?!   郁宁安当下再顾不得其他,一气念完十六字真言,先布太阳阵,再布太阴阵,那扑面的冷风并未止歇,而是更近了,近到他可以看见那对透明的巨大薄翅。   薄翅下方,黏着几缕绵长黑发,纤细飘逸,随风而动。发丝长在蝉虫头顶,两枚突出的复眼在发丝间咕噜噜转动,来回盯着雾中二人。   蝉妖当面,李仙臣突然动了。   右手扣住的指节向上一抬,露出掌心一把铜制的紫薇尺,口中似是念了几句什么,太快了郁宁安什么都没听清,只看到蝉妖挥动着薄翅在李仙臣面前按下身形,后者运尺如剑,干脆利落地在蝉妖两枚复眼之间啪得一点,又在口器、腹腔处接连敲打两下,轻叱一声“去!”毫光闪烁,已将那蝉妖收归尺中。   郁宁安在边上看着,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惊得两眼发直。   这也太熟练了……这也太熟练了!   跟这姓李的一比,他跟新兵蛋子似的!   “这是齐女蝉。”李仙臣施施然将紫薇尺收拢袖间,没事人一样。“蝉虫夏生秋亡,齐女蝉却不是,任何一个雾雨之夜,它都有可能借机蜕变,择人而噬。”   “你、你挺厉害的。”郁宁安干巴巴地夸赞道。他心里想多夸两句,奈何两家之间几百年的恩怨在这儿,无论如何夸不出口。   “见得多了,自然手熟。”李仙臣一推镜架,面无表情道。“倒是你,宁川一直跟我说你阵法好,刚才我明明提醒过,你却还是先要用并不擅长的符咒起手。齐女蝉不算什么大凶之妖,如果真遇到穷凶极恶的,你在这里等死吗?”   口吻虽然平淡,话语已近乎斥责。郁宁安脸上有点挂不住,低着头不敢吱声,几秒钟后回过味儿来,不是,他凭什么训自己啊?认识自家大哥又怎么样,又不是亲哥真过来了。而且就他说的那句话谁会觉得是提醒,这不套近乎呢吗?   可很快,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这山雾吊诡,方才他施展破瘴咒,浓雾其实并未驱散多少;咄咄怪事有一便有二,他们身边出现了蝉妖,那岑微会不会也在别的地方遇到些什么?   一念及此,郁宁安心中惊惧无以复加。岑微本就身弱,要是再被外物冲撞、惊散了生气,魂魄离体,如此茫茫山野中一具无主之身,不知多少精怪要来觊觎。   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找到岑微……!   【📢作者有话说】   蝉妖,典出《古今注》:牛亨问曰:“蝉名齐女者何?”答曰:“齐王后忿而死,尸变为蝉,登庭树,嘒唳而鸣。王悔恨,故世名蝉曰齐女也。”   ————   李仙臣,我觉得他算是……是友非敌?反正没有真的仇怨,肯定不是敌人啦。   话说这么大的山雾,我真见过……朋友老家就有过这样一次山雾,看到视频我都惊呆了,真是三步之外不可见人的程度…… 第52章 蛇蜕   三岁以前,他经常见鬼。   这不是后来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真的记得。说来奇怪,一般小孩都是五六岁起开始记事,就算是超忆症,也没有那么小就有记忆的。   但他就是从那时起就对某些特定的东西有印象。比如睡到半夜,窗台外有东西会敲窗,明明他们家住很高的楼房;时不时就有长得奇奇怪怪的东西缠住他的手脚身体,怎么甩都甩不开;不停地生病、吃药、打针、吊水,医院是一座白色的宫殿,里面到处都是白色的,有白色的男人和女人,白色的桌椅柜子,白色的墙壁和灯光。   磕磕绊绊活到七岁,好像就在某一天之后,他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想。因为看不见,不代表那些东西就真的不存在了,可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根本从未远离。   就这样围绕在他身周,觊觎着这具他自己其实都不是很喜欢的破败躯壳。   被各种药物和抗生素浸泡过的身体,如果那些东西是鬼的话,真的会想吃掉吗?能好吃吗?是想吃他的灵魂,还是只有肉身?   ——偶尔会这样胡思乱想。   不过看不见,心里总是舒服点。人就是这样一种特别容易遗忘的生物,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年岁渐长,念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比别人都要倒霉,而且容易犯错。比如今天抽背课文,那一定会抽到他;答题卡的条形码怎么贴都会歪,然后就扫不出来;走路上好好的,突然平地摔一大跤。   这很奇怪。但当倒霉成为一种习惯,好像也就不奇怪了。   在学校的这些年一路磕磕绊绊,虽然很是费了一番力气,好歹毕业后也找到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他买了房子自己搬出去单独住,父母专门找人往他家里放了一些小摆件,说是转运什么的。挺好,把他这么多年的霉运转一转,或许未来就能变好。   从那之后,有些事好像真的被改变了。以至于现在他都有点不记得,自己曾经被何种怪奇的存在困扰过。   岑微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退了两步,将拧开的强光手电叼进嘴里,想以此堵住自己可能会发出的叫喊声。   就在刚才,明明上一秒他还能听见那个老刑警说话的声音,下一秒,身周万籁俱寂。   就像是他被什么东西突然隔离开一样。后知后觉,心底惊惧如水蔓延。   渐趋昏黑的天色中,手电甫一拧开,白光四散,照见了四合的浓雾里一个若隐若现的巨大身影。那是颀长的、弯曲的、缓慢移动着的。   一股腥风随之扑面。潮湿黏腻,与其说是土腥气,不如说是水里带来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江河湖海深处的某种水生动物,水花翻涌,降临陆地。   岑微再次深呼吸,试图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冷静,眼前这景象过于超验,是完全不可知的存在,一切过往累积的经验都将在这景象前失效,只有冷静,彻底的冷静,才能让他继续保持思考。   ——钱包里,应该还放着上次郁宁安给他的铜钱。他将那枚小小的铜钱拿出来,紧紧攥在手里,浓雾四合,那道巨大身影似为这枚铜钱所慑,犹豫着,退后几步;见状他心底微松,沿着脚下山径不管不顾地跑着,身体却忽然一轻,紧接着便是天花乱坠、头晕目眩。   他被摔在了地上,力度之大,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一条蛇尾正从他腰间缓缓离开。   岑微颤颤巍巍地,借着跌落在地的手电的余光,仰头去看头顶那东西。那是一条黑色的巨蛇,通身黑鳞,蛇首处却泛着青绿之色,更显出那对冰冷的竖瞳,正牢牢地盯着自己,没有任何情感。   鲜红蛇信嘶嘶吐着,青绿蛇首向他低垂。岑微用力捂住嘴,蛇信将他周身舔了一遍,似是为了表达满意,一边频繁吐信,一边用蛇尾在他身上挨挨挤挤地磨蹭着,一件件褪去了他的衣物。   手电能照到的范围有限,岑微只能大概判断出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个山洞,洞里湿漉漉的,没有任何雾气。巨蛇几乎将他身上的衣服快扒完了,才终于退开一点,竖瞳冷冷觑他一眼,蛇首后仰,看准旁边一处山壁,狠狠撞了上去。   如此撞了几下,不多时,巨蛇青绿的头顶裂开一道狭长细口。   它可能是在蜕皮……?岑微心里暗自猜测着。不管是不是,他印象里,蛇类蜕皮时都是很脆弱的,也许他可以趁机逃走。   撑着身后山壁站起来,还没走两步,便再次被蛇尾缠住腰身,将他抵在山洞一角,浑身动弹不得。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巨蛇不断撞击山壁,黑色的蛇蜕一点点从蛇躯上剥离开来,露出其下新生的外壳,黑鳞油亮亮的,在手电的照射下返出点点青绿鳞光。   整个山洞都回荡着那巨蛇蜕皮时,旧蜕与新皮摩擦的嘶嘶声响。阴冷山风自洞外吹彻,吹在黑蛇和他的身上,也让他那颗慌乱疲惫的心一点点冰冷。   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看到一些绰绰鬼影,类似眼前这种鬼蜮之事,几可算是家常便饭。   但一个普通人,会经常见鬼吗?如果换作别人,会遭遇这种事吗?   是不是他的命真的很不好。别人都不这样,只有他会被这种事缠上。小的时候只是见鬼,现在连命都要丢掉了。   葬身蛇腹这种事,也不知道郁宁安当时有没有在掌纹上看到。   岑微苦笑一声,看向自己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枚铜钱,听说蛇类刚蜕完皮时新鳞片会很软,说不定他可以用铜钱割开蛇腹,然后蛇口逃生呢。   腰间忽然一松。他跌在地上,抬头看时,发现巨蛇的蜕变已近尾声,蛇尾摇摆着、摇摆着,从最后的蛇蜕中挣扎出来,颀长蛇躯沿着山壁游移,向他缓缓而来。   蛇吃人是不是都不嚼的?那应该不会太痛。   岑微眨了眨眼,不知是不是幻视,总觉得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强梁!”   来人一声急喝,身后斜垂的影子中倏然跳出一只黑色小兽。那小兽身形见风便涨,不过三息已如猛虎,背生双翼,一对金瞳如火灼灼,喉间低啸着,向那巨蛇扑去。   而岑微看着那只似曾相识的小兽,口中不觉喃喃:“翅膀……黑色的,老虎……?”   “灼灼煌火,明我神光;奉天诏令,证此八荒!”   “太白显化,破妄摧昏;明光照彻,万相归真!”   “暝暝业火,乱尔心魄;八苦同灼,立地自破!”   十六字真言响彻山洞。万丈毫光中,郁宁安将一柄六爻铜钱剑倒拎在手,顷刻之间连布三阵,尤其是最后一个荧惑阵,火星主杀伐,待他阵法布成,巨蛇已被自内而外蔓延的业火烧灼得原地翻滚,连喉咙里都要喷出火来。   蛇首被那背生双翼的黑虎狠狠压制着,蛇尾犹还不服,四散横拍,朝着岑微的方向扫打着,带起无数碎石砂砾。   郁宁安便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腹轻拭铜钱剑剑身,留下一道血痕。拇指张开,对着蛇躯虚虚算了算长度比例,助跑两步,高高跃起,剑尖朝下,正中那巨蛇七寸。   再自上而下地,沿着巨蛇的躯壳,从七寸处一路剖开,直划到底,血肉飞溅,一道颀长蛇躯,几息之间便被剑刃剖成两半。   “岑微!”   郁宁安回过头来,面容焦急。“你怎么样?”   岑微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喉头一热,说不出的难受。手背擦过面颊,才发现嘴里竟在不停地向外冒血。   郁宁安便在破开的蛇腹中几下翻找,摸出一枚青色小球,半跪在岑微身前道:“这是蛇胆……解毒的,把这个吃掉,吃完就好了。”   岑微捧着那小球,上面还沾着浓腥蛇血,温热黏腻,腥膻非常,明知是救命的,送到嘴边怎么也咽不下。   眼见岑微唇边血痕越渗越多,郁宁安心下一急,抓起那小球便往岑微嘴里塞,怕他要吐,捂着岑微的嘴不让他乱动;岑微下意识去扒郁宁安的手,呜咽着闷声告饶,唇齿开阖间将那只手咬了好几下,分开时猩红的涎液从指间滴垂,分不清是血水还是别的什么了。   “站得起来吗?”郁宁安哑声道,用干净的另一只手倾身为岑微理了理湿漉漉的额发,“穿好衣服,我带你走。”   岑微点点头,扶着郁宁安的肩膀慢慢起身,湿冷山风在洞中徘徊,吹得他浑身发颤。   郁宁安便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山洞外,李仙臣指间扣着紫薇尺在那里等着,见岑微衣衫不整、一身狼狈,将紫薇尺收归袖间,扫了一眼岑微锁骨处那枚烙痕,默默移开了视线。   “是什么蛇?”他问。   “巴蛇。”   “巴蛇身有剧毒,触之即伤。”   “我取过蛇胆了。”   李仙臣嗯了一声,又问:“妖丹呢?”   “你要妖丹干什么。”   “焚丹照火,妖雾自破。”   “……”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郁宁安折返山洞,从蛇腹中寻到妖丹,以符火点燃,青黑的浓烟四散蔓延,山雾一触即溃。   “……谢谢。”郁宁安低声道。“有你在外帮我掠阵,我才能安心进去。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失去他。”   李仙臣闻言,露出一种极复杂的神情,似是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化灵水的事,是我的疏忽。我知道你一直在防备我,但与其如此,不如回去问问你自家人,是不是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什么意思?”郁宁安皱眉,“我的家人?做过什么……?”   李仙臣只是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巴蛇,典出《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   正常情况下请勿生吞蛇胆,文里这是蛇妖的蛇胆哈,现实里蛇胆有寄生虫的……! 第53章 小城春夜   下到半山腰处,来时的两辆车都停在那里,车窗紧闭。   郁宁安敲了敲车窗,没动静。他只好绕到另一边驾驶座的位置又去敲,车窗终于降了下来,露出老刑警那张惊慌又戒备的面容。   “……我本来还想找你们的,结果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就一路下山,一直到进车里,外面还有东西在敲我窗户……”   车上,老刑警回忆起刚刚的惊魂一幕,话语断断续续的,明显还在后怕。   “太吓人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没听说山里有野熊啊,诶你们说会不会是狼?最近几年生态也是好起来了……”   “可能吧。”郁宁安无心解释,随口敷衍了几句。   那个记者是最快下山的,跟司机一起躲在车里,同样听到了外面有什么东西敲车窗的声音,但他们吓得没敢开门开窗,倒是没出什么事。   郁宁安怕岑微身上的血迹不好解释,拿自己的衣服帮他擦去了脸上血痕,推说是山雾太大看不清路,不小心跌进山涧了,几处擦伤,这才弄得一身狼狈。老刑警见状自是不敢耽搁,浓雾已散,赶紧驱车回城,直接开到县医院门口了。   还好,检查完之后并无大碍。老刑警也是长松一口气,这要是市里来的技术骨干在他们县里出这种事,下次谁还愿意过来出差,岳川穷山恶水的名头岂不是更响了。   一路上岑微都没说什么话,一直攥着郁宁安的手。县局给他们安排了住宿,等到了宾馆,郁宁安刷开房门,刚一进去,岑微便反手将门带上,用力抱住了他。   “如果你不来,我会死吗?”岑微埋首在他颈间,低声道。   “……我不知道。”郁宁安也回抱住他,紧紧贴住的胸膛间,是两颗同频共振急促跳动的心脏。“巴蛇百年一蜕,它可能是想将你当成食物,也可能是想彻底抛却妖躯,借你的肉身修炼。我不是巴蛇不知道它怎么想的……我只是觉得它该死。”   “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带着我的铜钱。”   “那岂不是我去哪,你都能找到我了。”   “你想被我找到吗?”郁宁安拨开岑微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想,就继续带着那铜钱;不想,随手丢掉就好了。”   “要是我继续带着,不管我在哪,你都会来找我?”   “会。不管你在哪,天涯海角,我都会来找你。”   岑微听了,好像是笑了一下,郁宁安只觉颈窝处一阵发痒。   “我去洗个澡,”岑微说,“你先别睡,我有话跟你说。”   浴室里水声淋漓。   郁宁安就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想事,一会儿担心岑微会不会因为这个就要跟他彻底划清界限,毕竟谁也不想天天遇到这种会吃人的山妖精怪;一会儿又想如果岑微以后身边没有他了,再被这种东西盯上可怎么办呢?   还有李仙臣说的,他家里人做过的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把话一次性说清楚,太可恶了……   不知何时起,耳边淋漓的水声停了。郁宁安回过神来,岑微已经坐在了他身边,正擦着头发,身上只披了一件浴袍,湿漉漉的水汽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飘。   那些黏腻的、污秽的,好像都被洁净的水流带走了,剩下的,只有一切如常的岑微。   “看到你来的时候,其实我在想,你不该来的。”岑微看向他,放下毛巾,水珠从他发间滑落,坠向衣领深处。“万一你也受伤了怎么办?难道要跟我一起死吗?……我光是想到这个,就觉得心里难受。我真的不想你出事。”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又继续道:“但你其实一定会来的。所以我又很高兴。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一定,不管怎么样,都会来救我的人。”   郁宁安从嗓子眼里逼出一个轻轻的“嗯”,一颗心子砰砰直跳,也快提到嗓子眼了。   他直觉岑微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会说些什么?   岑微却没有立刻说话,手撑着床沿,翻身坐在了他身上。   “你——”郁宁安一懵,顺手抱住岑微腰身,脑子里轰然一声,一股热气从心底直蹿上头顶。   “现在我们距离这么近,你会想要亲我吗?”   岑微问。   “……想。”郁宁安喉结滑动,哑声道。“我想亲你。”   “那刚刚进门的时候怎么不亲?”   “……”   郁宁安就仰起头,去衔岑微的下唇,齿间厮磨片刻,彻底咬开那对温软唇舌,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只有怀里的这个人,是他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存在。   待二人分开,岑微退开一点,按下呼吸,轻轻捧住郁宁安的脸,柔和的灯光下,郁宁安正热切地看着他,瞳孔里好像可以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就捏了捏郁宁安的耳垂,软软的,还热乎乎的,跟面颊一起,已经红透了。   “喜欢吗?”   “嗯……”   “喜欢接吻,还是喜欢我?”   “不能都喜欢吗?”郁宁安用侧脸贴住岑微的手掌轻轻磨蹭,“你明明知道,我只会跟你接吻的。”   “我不知道啊。”岑微笑着,“没人跟我说过。”   “我喜欢你,我特别特别喜欢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岑微没让他说完,倾身再次吻住了他。   那是直白、热烈、真诚的一腔爱意,即便不说,也可以感受得到。亲耳听到之后,心里只有更加欢喜。   吻至动情处,郁宁安的手已经探进了浴衣,沿着腰线向上,所过之处,入手尽是温热细腻。岑微不得不拍掉他作怪的手,瞪他一眼,喘息不定,唇角一片湿润。   郁宁安反被这一眼瞪得心神一荡,揽住岑微腰肢,将他圈在怀里又继续亲。   明明耳朵尖、脸上,一直到脖子上全都红透了,还是不停地索吻,像是要确认岑微的存在般,并不深入,只贴在唇边轻轻磨蹭,比起亲吻,更像是在用唇齿去反复试探、噬咬,细细地品尝。   ——也可能是在满足某种不可言说的占有欲,多少次心绪不宁间来回拉扯,到如今终于拥在怀中,竟隐隐有种不真实感,在他心底一跳一跳地发颤。   便反复追问岑微可以再亲一次吗?可以再亲一次吗?……哪怕两人早已倒在床上,极近亲昵地抱在一处,犹有几分不安,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此确认。   窗外,似乎遥遥地响起了新年烟花和爆竹的声音。   几场雪一下,潞城的冬天过去了。春天就要到来、或者已经到来。   “想跟我在一起吗?”   岑微在被单上抓住郁宁安的手指,轻轻晃动着。   “我还以为我们两个人这样亲过了,就是在一起的意思。”郁宁安反手扣住岑微指尖,摩挲两下,有点委屈。   “是吗?那上次我生病的时候,你不是趁着喂水,偷偷亲过我了?”   “……”没想到岑微这时候会旧事重提,郁宁安又是羞又是愧,张了张嘴,嗫喏着说不出话。   “逗你的,我没生气。”   岑微抽回手指,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是希望等我们回潞城之后,过几天再正式确定关系。”   “为什么?”郁宁安跟着一骨碌爬起来,脑袋乱得鸡窝一样。“你不会是后悔了——”   “不是,”岑微柔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还是想再等两天。都说人在紧张危险的时候会有吊桥效应,你救了我,我就要跟你在一起,那不是对你也不负责任吗?”   郁宁安心想以身相许那不也挺好吗,但看岑微神情认真,明白后者就是因为不想后悔才决定更慎重地对待这件事,一时间心里又是失落又是开心,来来回回的,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他还在原地纠结,岑微已经起身要走,遂赶紧一把抓住岑微手腕,急道:“你去哪?”   “睡觉啊。这床太小了,两个人没法儿睡。”   “就不能挤挤吗……”   “那样会休息不好的。你要是想跟我一起睡,回去之后你就搬我房间来,我那张床大,嗯?”   岑微没有使力去挣,只转动手腕,用指尖挠了挠郁宁安腕间,轻轻的、痒痒的,倒让郁宁安一下就松了手,原本平复的脸色再次烧红。   “……哦。”他小声,“好。”   关灯之后,房间里一片安静。窗外也不再有烟花的声音响起,只有路灯昏黄的光薄薄地从窗帘透进来,洒在地上,和靠近窗边的岑微的床上。   偶有汽车经过,灯影便跟着游移,与引擎轰鸣的声音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搅动涟漪。   “郁宁安?”岑微忽然道。   被喊到名字的人应了一声,停下了用手指隔空描摹岑微眉眼的幼稚举动,匆匆将手塞回了被子里。   “今天在山上,你是不是也遇到了妖怪之类的?”   “是遇到一只蝉妖。李仙臣说它是齐女蝉,把它给收了。说不定这蝉妖就是那个半夜在村民家里作乱的元凶呢。”   “李主任……?”   “哦,我忘了说了,他也是术士,而且是觋山李氏的人,跟李春晏是一家。”   “那你看到那个蝉妖,心里会害怕吗?”   “有一点吧?但其实也还好。术士嘛,学的就是这个。”   “可是看到那条蛇,我很害怕。”   “……”   “郁宁安,我的命真的很不好吗?”   “……”   “算了,你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一片无言沉默里,回荡着一声轻悄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看好了,训狗精品小班课,岑老师只开一次嗷;   本章搭配神前晓的《beastars》ost主题曲食用更佳~   ps:各位看官们,实践中请勿借喂水之机偷亲,包生气的(。) 第54章 利己与利他   在DNA比对结论出来以前,对张立勇的审讯先有了结果。   十九年前,他偶然在县城车站看到了从外面打工回来的被害人之一,见后者打扮得非常好看且时髦,出于嫉妒心理,便一路尾随被害人至其居住地附近,确认了被害人的住址。此后一连三天,他都在被害人家附近转悠,摸索出了被害人的作息时间,某日趁被害人出门,尾随其后,以问路为由,将其带至山中偏僻处,强奸的过程中遭到反抗,便用手扼住被害人脖颈,直至其窒息而死。   第二个被害人的被害过程几乎与第一个被害人如出一辙,只有动机略有出入。张立勇在与被害人之二的攀谈中偶然得知,后者非常向往前往城市打工并生活,便再次心生歹念,如法炮制,将其扼杀。   第三个被害人,也就是当年第一个在岳川县山中野池子里被发现的失踪少女,是在从家中前往县里中学念书的路上,被张立勇搭讪的。据张立勇交代,他读书时成绩一直不好,怎么学都学不进去,所以很讨厌那些成绩好的女的,觉得如果不是她们成绩那么好,像他这样的就还有机会继续念书,那样就能进城了。   她们就应该在家里待着,我去城里。张立勇说。她们都能去,我凭什么不能去?   在谈到出狱后隐姓埋名在外躲藏的这几年,出乎审讯人员的意料,张立勇表现得非常平静。   大多数跟他情况类似的犯罪者,至少在被讯问时,面对审讯人员的追问,往往会流露几分悔不当初——哪怕是佯装出来的后悔。躲藏多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生活,感到痛苦是必然的,尤其是跟被抓住之后的牢狱之灾相比,必定是一面心存侥幸、一面终日惶然。   可张立勇说,他其实没什么想法。日子是自己过的,谁不想多活几天?他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被抓到肯定枪毙,事已至此,当然是能不被抓就不被抓,好死不如赖活着。   所以就算在科技日益发达与便利的大城市里,他也愿意过那种只用现金、到哪都不掏身份证的低质量生活。   他很明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审讯人员听到这里,没忍住怒而发问: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三名被害人连像你这样躲着活的机会都没有?你也知道活着很重要?!   我没想过。张立勇冷漠地说。死都死了,我从来不想这些。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审讯人员气得冷笑。在里面等判决吧,有你想的时候。   等DNA比对结论出来,没有任何意外,坑里发掘出的那两具尸骨,就是十九年前失踪的两名女性被害人。   这个坑,十九年前,张立勇怀着谨慎与小心,一个人在深山中挖了三天。埋完尸体,他将坑填平,再摆上一个凳子,就这么坐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看县里买到的报纸。   他说,那一刻他感到无比平静。   案件后续的收尾工作,岑微和郁宁安就不会继续参与了,在提交完尸检报告的当天便已启程离开岳川,返回潞城。   岑微到家后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家里,而是先去看了一眼客厅里放猫粮的小碗,里头装得满满的,果然没有动过。   “所以当时在山洞里,你喊出来的……真是小黑?”岑微不由得偏头去看郁宁安身后的影子,“它是从你身后一下钻出来的吧?长得像一只黑色的老虎,背上还有翅膀。”   “呃,”郁宁安挠了挠鼻尖,“你现在想看吗?”   说着,右手拇指无名指暗扣掐诀,身后影子如水微漾,从里面溜溜达达地走出来一只小傩神。脚下迈着小碎步,看到岑微,很神气地甩一甩头、摇一摇尾巴,竖起耳朵蹲坐在他面前,姿态颇为乖巧,一点看不出扑住巴蛇时的凶悍与英勇了。   “祂叫强梁,是十二傩神之一,主食磔死寄生。前任方相氏将祂养大,后来托付给了我,我就一直养着祂了。”   郁宁安弯腰想要摸一摸小傩神的脑袋,后者没理他,啪地跳进岑微怀里了。   岑微一时惊奇,抱着小傩神挼弄几下,明明看着就是一只机灵又威风的小猫咪,谁知道来头这么大——虽然他其实也不知道傩神究竟是什么就是了。   “那它到底需不需要吃猫粮?”   “其实不用,不然现在也不会吃成半挂了。”   “好吧。”岑微揉了揉小黑毛茸茸的肚子,“你想当猫还是当傩神呀?”   小黑马上喵喵喵地叫起来。   当猫好啊!能当猫谁想当傩神啊!   郁宁安便在边上极力谴责小傩神这种耍无赖的行为,怎么这么没出息的,转念一想不对,要是有机会他也想一心一意在岑微家里当小猫,当人还是太辛苦了。   当猫好啊,能当猫谁想当人啊?   因为年三十晚上那顿年夜饭吃得实在太过匆忙,岑微一回来就打电话跟父母商量着,是不是收假前再回去一趟。岑家父母知道他工作忙,说不用了,等元宵再回来聚吧,小郁要是没什么事也一起来。   岑微放下电话问郁宁安去不去,后者当然是一阵点头。   “那就元宵当天,下了班我们直接过去。”   “好。”郁宁安带回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一扭头发现岑微还坐在那儿用手机发消息,就磨蹭到岑微身边,蹲下来仰起头,道:“还有件事……”   “什么?”岑微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你说。”   “不是说我们回来之后,你就确定,那个……”   “再给我几天时间。”岑微笑了一下,“还有点关系要整理。”   “‘整理’关系?”   “是啊。有些话不说清楚,对我和对方都不好。”   岑微放下手机,站了起来。“现在搬吗?”   “搬什么?”   “你不是想住到我房间来吗?”   “搬!”   瞿逸言推开门,咖啡厅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岑微。   “等很久了吗?”他径直走过去,“路上有点堵车。”   “没事,我也刚到。”   岑微站起来迎了他一下,今天瞿逸言穿了件毛衣开衫配衬衫,显得整个人柔和不少,都有点学生气了。   只是一靠近,又是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还是那个瞿逸言没错。   岑微先到,面前已经有了一杯咖啡,瞿逸言看了一眼,那咖啡已经没了热气,不知道岑微究竟提前来了多久。   两人聊起最近的工作和生活,谈及孙嘉禾和杜莉那个案子,前天瞿逸言刚开完这个案子的庭,现在就是等判决了。按照他对市中院那位庭长的了解,大概率是不会采纳岑复关于无限防卫的辩护意见的,不过肯定会把被害人的严重过错纳入从轻或者减轻情节来考虑。   “省未成年犯管教所我去过两次,里面条件还不错的。我提的刑期建议是五年六个月,等她在里面待个大概五年左右,出来之后,人生路还长着呢。”   瞿逸言放下咖啡杯,抬眼看着岑微笑了笑:“你也不用再担心了,我知道你挺关注这个案子的。”   “嗯。”岑微同样看向瞿逸言,正对上后者望过来的视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那表情太过认真,瞿逸言已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我准备跟郁宁安在一起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如果介意,我们就好聚好散。”   “……”   瞿逸言转开眼,唇角微弯,笑了一下,有自嘲也有不甘。   他本来想说不介意,毕竟一直自诩是个聪明人,平时活得恣意一点无所谓,关键时刻总要保持体面。可偏偏在这件事上,偏偏对方是岑微,他怎么都无法释怀。   输给一个毛头小子,叫他怎么释怀?   “我挺好奇,真的。你那个小徒弟就这么好吗,我怎么就输给他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我是说,输赢什么的。我是什么战利品吗?”   “因为我发现自己没法跟你做朋友。没法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看到你还能心平气和。”   “那就不要做朋友了。”岑微很平静。“选择权在你手里。朋友之间是双向的,你要是拿我当朋友,有需要的话,我会非常乐意帮你,你要是不想跟我再有来往,我也就没必要对你伸手了。”   “那你这么想,跟我又有什么区别?朋友对你来说是什么,利益互换吗?”   “朋友是互相帮助。但爱情是不求回报。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些什么,其实不用我说,你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我不知道郁宁安怎么看我,但我不会因为想从他身上获得些什么,就去讨好他。我可以不求回报地去做利他的事。”   “……你之前还说我呢。”瞿逸言苦笑,“岑微,我们已经不年轻了。爱情里不是只有天真和幼稚。”   “你说得对,像我们这样的大人,每天都在做成熟、理智和利己的选择,没有机会,也没有余地去幼稚。”   岑微洒然一笑,“但我就想这样,不行吗?”   “我就想对他好,我也想他好,不行吗?”   大约是彻底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见瞿逸言久久没有开口,岑微也不再说什么,结完账单,直接走了。   只把瞿逸言留在原位,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挫败感,但好像也没那么令人讨厌。   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岑微这样的。原来这世上真有跟他这么不同的人。   可能人生在世,就是会有这样那样、很多很多的不同吧? 第55章 领带夹   元宵节吃饭那天,岑微总觉得郁宁安看起来很紧张,逗他也不说话,木着个脸坐在沙发上眼神飘忽,琢磨一会儿后就明白了,这小子估计是带着一种类似上门女婿的心态来的。   “乱想什么呢?”岑微有点无奈,倾身帮郁宁安理了理衣领,“吃个饭而已。”   郁宁安小声道:“我想表现好点,争取给你家人都留下好印象。”   “干嘛,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早就认识了啊。安心吃你的吧。”   就像岑微说的那样,晚上吃饭时没有什么多余的环节,一家人带上郁宁安,共同围坐在餐桌边,有说有笑的,和乐融融,外面千家万户,大约每家人都这样过元宵。   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没有泗山老宅那些阴郁昏沉的时光,也没有被管教、被约束的童年。   岑家兄弟两个都是开车来的,桌上就没有喝酒,聚餐结束各自告别回家。   车到地库,岑微却没急着上去,而是打开阅读灯,从收纳盒里拿出一个礼袋。   “拿着。”他放到郁宁安手中,“打开看看。”   郁宁安依言拆开包装,袋子里还有一个小礼盒,里面装着一枚柳叶刀形状的银色领带夹。   “这是我的吗?”第一次见到这种别致漂亮的小礼物,郁宁安摸了两下,都没敢往外拿,“你有没有?”   “有,我定做了一对,我们一人一个。”   岑微从盒子里拿出那枚领带夹,伸手比了比,直接帮他别在了衣领上。   又退开一些,大约是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胳膊压着方向盘,笑吟吟地侧身看向郁宁安。   “我们在一起吧。”他说。“好吗?”   昏黄灯光下眼波流转,好像盈满了柔和的光彩。   郁宁安怔怔望着岑微,要将搁在一边的手用力攥紧,才能忍住想亲他的冲动。   “……好。”   忍了一路终究是没忍住,到家后岑微刚关上大门,还没来得及开灯,郁宁安已经将他抵在墙边亲了下去。   一片黑暗里岑微什么都看不见,耳畔只有唇齿间反复回响的靡靡水声,在昏昧的视觉下无限放大。   对了,还有郁宁安衣领上别的那枚领带夹,摇动之间,会返出不知哪里来的一线银光。   “会做吗?……”他抱住郁宁安脖颈,唇舌都像被水声泡软了,连话语都是软的。   “会。”   郁宁安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些飘飘然,踩的不是地面而是海绵了。   “那就你来……”   “……”郁宁安不由得道:“我要是说我不会呢。”   “那你打开手机查查去啊。”岑微在他耳边闷声发笑,“或者你喊我一声老师,我现在教你。”   “怎么教?”   “嗯……身体力行地教?”   郁宁安恼道:“我还是自己实践出真知吧。”   说完将岑微整个儿抱起来,也不开灯,一路小跑进卧室,招来一阵笑声。   “你别笑了,”他撑在岑微身体上方舔了舔嘴唇,“我都有点紧张了。”   “紧张是好事啊,说明你的肾上腺素正在分泌,可能一会儿你表现更好也说不定?”   “……这个也别说了!”   郁宁安毕竟年轻,做过一次就食髓知味,有时候两个人明明在家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一个眼神对上,莫名其妙就做起来了。   偶尔几次还好,次数多了岑微就渐渐开始感觉有点不对劲,白天在外面忙碌一天,晚上回来还要再多加一项运动,他又不是那种经常锻炼的人,体力哪跟得上,不要说配合郁宁安的节奏了,就是完全放弃配合,予取予求都有点受不住。   他就给郁宁安下了死命令,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不忙的时候最多一周三次,忙起来一次都不行,回来必须要好好休息,要不然就分房睡去吧。   郁宁安马上想辙要给他食补,岑微说你让我吃好点当然可以,但我就是体力变好了也不能跟你这么胡闹——总之就是不行,说一千道一万也是不行。   然后郁宁安还真消停了一段时间。倒不是他主观上想消停,是现实存在一些必要的客观因素:潞城的春季已至,要办市直机关运动会了。   比较反常识的是,要论身体素质,公安系统里最好的当然是巡特警,这没得说;其次是交警,个个风吹雨淋腿脚飞快,是能徒手扒住冲卡车辆车窗的存在;最差的是成天坐办公室的那波人,比如什么网安、政工、法制、情指,再就是刑侦,说破大天也就比坐办公室的好一点吧。   要问为什么,人均资深烟枪外加熬穿大夜,这身体素质不可能好到哪去,没熬走几个算不错的。   比耐力估计能第一,比体力那是真完蛋。   最后选了一圈,刑侦这边把郁宁安和李春晏推出去了。两名隐藏身份的术士面面相觑,还别说,自从玄门术士们弄丢了修炼吐纳法门的传承之后,施术基本都得靠自己身体底子好,也就是气血强,体力确实比普通人好得多。   这可是要跟外单位打擂台的全市运动会,为了比赛不跌份儿,连午休时间这两人都被抓去加练,几天下来把郁宁安练得蔫巴巴的,说话声音都小了很多。   不过好像身材看起来更好了?岑微摸着下巴,观察在他身边换衣服的郁宁安,若有所思。腰线收得更窄了点,很流利地顺着皮带被扎进去,应该不是错觉。   要不他也跟着练练?床上总跟不上爱人的节奏,听起来是不是也不太像话……   这运动会要开一个多月,郁宁安报的项目是田径,三千米,粟米已经帮他打听过了,一起参赛的有好几个市体育局的悍将,竞争压力直接拉满。   比赛当天,岑微说好去给他加油打气,一到体育馆就被拉进志愿者服务的队伍里,忙活半天,愣没跟郁宁安说上几句话。两个人好不容易碰面,郁宁安一看杂物间没人,进去之后把门一反锁,就像有肌肤饥渴症一样,抱着岑微就不愿撒手。   “怎么感觉有一百年没见了。”他说,“明明是来看我的,这都要比赛了才抓到你。”   “现在不是见到了?”   岑微伸手环抱住郁宁安的腰,运动服很薄,有热乎乎的体温透出来,手放在上面甚至都嫌烫。   郁宁安倾身去咬岑微的耳垂,见岑微好像没反对,便顺势吻住下唇,试探着、厮磨着,加深了这个吻。   杂物间里狭小又昏暗,岑微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抓着郁宁安的衣服都站不住,一边亲一边往下滑。郁宁安就托着他的腿将他抱起来一点,正好旁边有张桌子,往桌上一放接着亲。   大约是感觉到了唇上的刺痛,岑微向后躲了躲,被郁宁安又拽回来,不咬嘴唇了,改成扒开衣领去舔吻锁骨,舌尖打着转,细细地在那处烙痕边缘描摹。   “这里都是灰,等下沾得一身都是……”   岑微扬起头颈,不停去推怀里那颗脑袋,锁骨上那处烙痕对他来说是旧伤,被这样吮吸简直敏感得要命。   “那我们干脆别出去了,这样就不用见人了。”   “你还有比赛呢?”   “不比了……”   岑微一边一个拽住郁宁安的耳朵:“练那么长时间,真不比了?”   郁宁安吃痛,见岑微脸色不善,只好松开手,老老实实地把人又从桌子上抱下来。   “那我去准备检录?”   “快去吧。”   郁宁安走出去两步,都到门口了又折回,问:“今天我要是拿到名次,有奖励吗?”   “我帮你问问办公室有没有奖品发?”   “那是单位的,我说的是——”   “你都还没比就想要奖励,这么贪心?”岑微在他腰间推了一把,“赶紧的,快去比赛。”   等郁宁安出去,岑微靠在桌边一颗颗系起刚才被扒开的衣扣,深呼吸几次才按下急促的心跳。   跟比自己年纪小的谈恋爱,是都这么刺激吗……?   观赛台上,岑微跟一起过来帮忙加油的粟米坐在一起,看完了比赛全程。后者看他消失了一段时间还问了一句,岑微推说是去帮忙搬东西了,粟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盯着他泛红的唇角意味深长地一笑,若无其事聊起了别的。   比赛结束,郁宁安还真拿到名次了,第二名,就比体育局那个前运动员慢一点。赛场上响起大大小小的欢呼声,郁宁安在塑胶跑道边撑着膝盖大喘气,回身看去,高低错落的观众席间,岑微正站在那里,紧紧盯着他,用力鼓掌,就好像只为他一个人鼓掌庆祝一样。   ——也许真的只是在为他一个人庆祝。   不知不觉间,他已向那边跑去,岑微也从高高的观赛台上跨步下来,直到隔着一道栏杆,终于再次抱在了一起。   赢得名次与荣誉的人们理应这样拥抱庆祝,于是即便周围都是目光,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赢了!想要什么?”岑微喊道。喇叭里在大声播报成绩,不喊出来他怕郁宁安听不到。   其实郁宁安听得很清楚。   “我想要……”他撑在栏杆上,在岑微耳边道:“我想跟你约会。”   “什么?”广播声嘈杂,反而是岑微没听清,“你想怎么样?”   郁宁安就笑了一下,退开一点距离,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道:“我说我没辜负领导的期待!领导,我那个奖品什么时候发啊?”   【📢作者有话说】   有的时候真想给审核跪下来求它别卡我。   以及这两个人谈起来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真的不能再谈了!!! 第56章 无水之井   游乐园里几乎有一大半都是带孩子来的。   进门时郁宁安一看人这么多,其实心里有点后悔,不过转念一想,人多也好,这样就没人在意他俩了。   毕竟两个男人周末逛游乐园这件事听起来就有点不对劲,怎么看怎么暧昧。   到这儿约会的主意是他提的,当时岑微让他自己选去哪,他连一秒思考的时间都没用到,张口就说要去游乐园。   “我想去游乐园很久了。”他说,“之前从来没去过。”   就这么点要求,岑微当然会满足。游乐园在城南,两人起个大早驱车抵达,门口带孩子的家长竟然已经开始排队了,天知道是不是全世界的小孩都爱赖着父母去游乐园。   门口有卖冰激凌的,看起来卖相不错,好多小孩都在家长身边等着买。岑微顺口问了郁宁安一句要不要吃,郁宁安说不用,岑微以为他不饿就没在意,在里面玩了两个项目下来,正坐在路边休息,郁宁安忽然问他吃东西吗?有没有想吃的?   “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岑微还是没在意,“非要说的话,烤肠?你饿了吗?”   郁宁安已经原地蹦起来跑远了。岑微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下这么激动,自己刚刚有表现得特别饿吗?   明明早上两个人都是吃过早饭才出来的啊……?   没一会儿,郁宁安擎着两根香喷喷的烤肠回来,脸上莫名其妙尽是满足之色。好像手里不是小吃街售卖的烤肠,而是什么米其林大厨亲手制作的美味珍馐。   他往岑微手里塞了一根,自己坐在边上,也没急着吃,放凉了才咬下第一口。   就刚刚那阵仗,岑微还以为他会因为心急吃不到热豆腐,被烤肠狠狠烫到呢。   “你喜欢这个?”岑微道,“以前怎么没发现。家里有烤箱,喜欢可以买一点备着,这样想吃的时候就自己烤。”   郁宁安摇了摇头:“没,就是听你说想吃,正好我也想吃,就买了。”   又咬下一口,慢慢地,以一种寻常口吻说起了以前的事:   “念书的时候,我从来不在景区买这种吃的……我记得高中有一次班里修学游,一开始我就不想去,每个人好像要交六百多还是七百多来着?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巨额开支了。我不好意思问大哥多要钱,但同班同学都去,我不去显得太不合群。最后就从我兼职攒的钱里抠了一点交上去了。   “你知道的,景区到处都卖这种小吃,我有好多同学都买了。我其实也想吃,可是景区的物价那么贵,我就什么都没买。回来之后我总想着这件事,那天在景区,我兜里是有钱的,兼职攒的钱还有剩,买点小吃不算什么,我只是舍不得而已。   “再后来我就考上医学院了。我寒暑假兼职打工,还有勤工俭学岗的补贴,还拿了最高额的奖学金……大哥掌家之后也一直在给我钱,我没有以前那么拮据了。   “可我还是不敢买。我到潞城考试的那天,从考场出来,那个地方特别偏,没有地方吃饭,只有两个小贩在摆摊卖煎饼和烤肠。我就上去问价,虽然有点贵,但我完全负担得起。我就买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高中修学游去的那个景区,大哥和二姐都跟我在一起。二姐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说都想吃,二姐就把那一排小吃街的小吃全买了一遍,回来之后三个人坐在路边的椅子上一起吃东西。   “就像现在一样。”   郁宁安齿间咬着串烤肠的细棍儿,扭头看着岑微,咧开嘴笑了一下。   岑微听他说到一半时,心里便已软得水一样,等他说完,道:“那你现在开心吗?”   “嗯。”郁宁安用力点头。“开心。”   “那就好,出来玩就是开心的。”   岑微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潞城的春天很短,但春和景明,好时光有一刻也足够。   “还想玩哪个项目?”   ……   排队时郁宁安手机一振,看了眼来电显示,他大哥打来的。   他心里别得一跳,藏好手机界面,跟岑微说出去接个电话,岑微不疑有他,摆了摆手让他快去快回。   “……我知道岑先生对你很重要,这件事我也找你远叔私下里排查过,家里确实没人插手外面的事……”   电话里,郁宁川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是正在走去哪里的路上。   “这不可能啊哥,我非常确定,岑微身上那个伤痕就是被铜钱烫过的烙痕,圈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别说只有我们一家姓郁,甚至只有我们用铜钱啊?”   “但家里没有人离开过洛陵。小安,现在只有你在外面,其他人都在泗山老宅,一步都没有出去过,怎么会在岑先生身上留下伤痕呢?”   “那真是奇了怪了。”郁宁安扶额,“我还偷偷拿自己的铜钱比对过,那个形状,绝对是我们家的铜钱。总不能是我弄的吧?……啊!我想起来了,会不会是很多年前的事?哥,最近二十年——不,最近三、四十年,家里有人出去过吗?爹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啊?”   那边沉默了一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大哥没有立刻说话,倒是听见了二姐郁宁静的声音。   “没水也……?再割就……不如……打算!我看还是把小安……什么?”   断断续续,不明所以。   郁宁安抱着手机听得一头雾水,心下莫名一沉,有些惴惴然。   还好,郁宁川很快开了口。   “我听着呢。”这回的声音近了很多,也稳定很多。“要说四十年间哪个人出去过,当然也是有的,但据我所知,都不会离开洛陵太远,至多就在两湖之间。你已经是家里走得最远的那个了。”   “……我知道了。”郁宁安将手机声音开到最大,“哥,刚刚姐跟你说什么呢?你们在哪,后山那口井旁边吗?”   “嗯,阴阳灵泉一直不出水,族老们担心法宝出事,让我过来看看。”   “族老们担心让他们自己来看啊?整天就使唤你,到底谁是家主啊?”   “没事的。”郁宁川温声安慰道。“都是一家人……”   二姐郁宁静的话语声唰地又响起来:“我看小安这回说得对!族老们老得就剩一张嘴能动了,还想着使唤你哥!小安什么时候回来?我跟你哥都想死你了!”   “诶呀再说吧。”一提回家,郁宁安马上哼哼哈哈地打太极,“那个,岑微的事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哥你注意身体,我回头再跟你联系。”   “好。”郁宁川停了停,没有立刻挂断电话,像是又走去了别的地方,音量一下放低:“小安,岑先生这件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郁宁安一下噎住,欲言又止。   “我就知道……”对面轻轻一声叹息。“他跟你说的吧?”   “呃,但我感觉就算是觋山李氏,好像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我。”   “我跟仙臣认识很多年了,他不会骗你的。这件事也不在于他会不会骗你,而是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   郁宁安有些茫然。自家大哥会跟一个觋山李氏的术士认识很多年这件事,本身已经非常超出他的认知,更何况还是这种复杂的口吻来谈起那个人。   “那,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确定。”郁宁川苦笑,“仙臣一直想得比我多,也看得比我远,他不管做什么,我都是看不透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会害你,但你也不要太相信他。”   郁宁安简直一脑门子问号,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都没说是哪个姓李的,郁宁川已经非常笃定就是李仙臣开的口。言谈之间几分熟稔不似作伪,关系之亲近,可能比他想得还要深。   而且什么叫“不会害你”但不能“太相信”,这尺度应该怎么把握,李仙臣到底是什么人啊?   回到排队的队伍里,眼看着离快排到不远了,岑微没有多问什么,他向来都会给足郁宁安处理私事的空间。   郁宁安却忍不住在岑微耳边悄声道:“你觉得,市府办那个李仙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你们圈里的术士吗?”   “是,我就是想问问几次接触下来,你是怎么看他的。”   “李主任啊……”岑微想了想,“这个人心思很重,而且非常谨慎,几乎不会让人看出内心的想法,是个人物。有句话叫屁股决定脑袋,一个人的立场会决定他最终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不想叫人看出来,就说明他心里有决意,不会让任何人干扰他的选择。”   “那他要是想害别人,岂不是很难被发现?听上去就很有手段。”   “想要‘害’一个人,也是要付出很大成本的,如果不是利益相关,很少有人会无缘无故去害别人。”岑微笑看他一眼,“你是不是想说,李主任像电视剧里那种坏人?”   郁宁安将头一扭:“没有。我就是感觉他城府很深。”   “两办里个个是人精,他能坐到副主任这个位置上,手上未必干净。但到底算不算坏人,也很难说。怎么了,你觉得他想害你?”   “也不是……”郁宁安犹豫着,“如果他跟我立场相悖,那他不就会做出不利于我的选择了吗?”   排到他们了。岑微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在袖底牵住了郁宁安的手。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跟你立场相悖?”他笑了笑,“难道不是你已经为他预设过立场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郁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只被收编的流浪小狗;   李仙臣的立场其实是——   嘿嘿这个不能说! 第57章 亲子关系   下午下班前,来了个外线电话。对面是静山区荷花河派出所的民警,说他们所接到一个女孩报警,自称其被继父强奸了,现在刚做完笔录,准确去市一院取证。问这边方不方便来个法医全程指导陪同,取证完直接把生物检材带走,他们在去女孩继父的工作单位抓人的路上了。   潞城市一院是性侵案件、尤其是涉未成年人性侵案件的人身检查定点医院,就在市局隔壁,过去方便得很,出门腿儿着就到。   岑微说可以,你们先去,我们马上就来。   叫上郁宁安拎着工具箱去到隔壁市一院,妇科的护士站应该是被荷花所的同志提前打过招呼了,看到岑、郁二人穿着警服和白大褂进来,很快站起来一个小护士,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小隔间,这是专门隔出来用来做人身检查的地方,里面已经有一名女医生和女护士在等待了。   性侵类案件发生的频率不低,但涉未成年人的相对少一些,岑微就跟那名医生交代一会儿取证要注意的地方,除了必要的拭子外,要再听被害人自述有无跟嫌疑人接触的区域,如有体液接触,那么必须额外再做;衣物上如有白色痕迹就整件保留,到时候他们会带走做检验。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守在被害人身边的除了荷花所的民警,还有个很眼熟的人,静山分局的严柏。一问才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被静山分局接走,带队去抓女孩继父的人就是刑侦一队的队长肖玉川。   女孩今年十七岁,应届高考生。一路戴着口罩进来,神情平静。   “……是她自己报的警,荷花所出警到现场一看,她家里干干净净,床上、地上、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坐在床上,衣服都没穿好就报警了。”   女孩被带进隔间做人身检查,严柏在外面小声跟岑微介绍案情。   “现勘的时候没找到避孕套,也没有用过的卫生纸之类的。但她特别冷静,说她还没有洗澡,身上也没有碰过水,一定能找到她继父的痕迹。做笔录的时候说话也非常有条理,肖队听完就判断说她继父绝对不无辜,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去抓人了。”   “说真的,我挺佩服她。”严柏皱眉叹气,脸上犹带一丝愤怒。“刚刚路上她还问我,今天这事能不能办完?因为明天是一模,她还要去考试。”   岑微同样眉头紧锁,这孩子懂事得有点让人心痛了。   “她母亲呢?”他问,“出这么大的事,孩子母亲还没赶过来?”   “我们做笔录之前就打电话了,她妈妈死活不信,非说是女儿胡闹瞎说的。电话是荷花副所长打的,当时就把她妈训了一顿,意思是不管怎么样家属都得过来,结果她妈说现在人还在外地,最快也得明晚才能赶回来。”   这下郁宁安也听皱了眉,这都什么家长,哪有这么做家长的。   “我们没办法啊,最后只能给社区打电话,从社居委喊了个女的过来陪她做笔录。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时小丫头听到副所长打电话的表情……一点不意外的样子。感觉她妈对她不上心不是一天两天了。”   岑微思索片刻,道:“你们现勘时有没有发现带有可疑痕迹的衣服?”   “没有,现场只有那小丫头身上的衣服,现在都穿在她身上呢。”   “床单?被套?”   “这些都带走了,一会儿都移送给你们。”   “好。”岑微点点头,“跟你们肖队说一声,抓完人先送到我们那儿,或者直接送到市一院,嫌疑人身上可能会提取到检材,我们先做完,你们再慢慢审。等我们对比完DNA,就算他不认,零口供也能定他。”   检查完毕,岑微将所有取证过的检材一一装好带走,包括女孩的贴身衣物。这是她特意跟医生交代的,这些衣服上面应该有她继父留下的体液。   岑微还在收拾东西,女孩已经站到了他们跟前,一开口,声音怯怯的,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估计心里还是有点怕。   “笔录和检查都做完了,就结束了吗?”她说,“我想回家了。你们会把他抓走的对吧?”   严柏就蹲下来,对女孩柔声道:“结束了,我们会把你送回去的。别怕,他今晚不会回去,这会儿肯定都被抓走了。你要不想回去也没关系,到我们局里睡一夜,安全得很,还有警察姐姐陪你,你不是喜欢她嘛。”   女孩摇了摇头:“我得回去做题,明天还得考试。”   “那我叫姐姐陪着你好不好?明天一早送你去考试,等你妈妈回来了再交接班。”   女孩似乎在犹豫,手指悬在袖管下一晃一荡,轻轻抠弄着严柏警服上的肩章。   “……嗯。”她终于还是慢慢点头,“我想要那个姐姐。会耽误你们工作吗?”   “不会,放心吧。姐姐跟我说了,她也很喜欢你的。”   严柏牵着女孩的衣袖将她带走了。   郁宁安在边上叹了口气:“每次办这种性侵未成年的案子我都会想,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畜生的事?”   “因为确实有坏到这份上的人吧。”岑微放下手机,“走,回局里,人抓到了,我们接着干活。”   嫌疑人四十来岁,被扒开衣服取证时表情有些惊恐,一直在念叨是你们搞错了,听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胡扯,父女之间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你们是不知道她平时有多会撒谎!警察也要讲证据的吧?……   郁宁安很想让他把嘴闭上,他们是法医又不是法官,没工夫听他诉苦;一眼瞥到岑微面无表情的,就没惹这个是非。   果然,很快岑微就冷冷道:“我现在不就在给你找证据吗?等检验结果出来,就知道到底谁在撒谎。”   嫌疑人脸色微变,不吭声了。   性侵案件中,除了可以提取女性被害人的生物检材来检验,还可以通过从嫌疑人身上擦拭得到检材,以检验和匹配可能存在的上皮细胞。   在这个案子里,被害人社会关系简单,能接触到并发生关系的异性非常有限,事实上类似这种较为隐秘的涉未成年人性侵案件,警方第一个就会怀疑被害人身边的熟人,尤其是男性亲属、邻居或者老师同学朋友。   毕竟能伤害到孩子的,除开拐卖类型案件,往往只有孩子身边最亲近的人。   第二天上班,听说静山一队那边跟嫌疑人耗了一夜,后者死不承认,自始至终都是同一套说辞:继女撒谎成性、有男朋友,他们是父女关系不可能发生关系。   肖玉川就一直催检验报告,嫌疑人水泼不进,他已经做好零口供定罪的打算了。   岑微怕他等着急,先把检验报告的结论页给他拍照发了过去:他们最终在女孩身上提取到的生物检材和贴身衣物上都检验到了嫌疑人的DNA。   嫌疑人的认罪态度好不好不重要,事实证据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说的。   成功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侦查员找到证据,将嫌疑人绳之以法,这份成就感还真是干别的工作所没有的。郁宁安一整天都挺开心,岑微被他的情绪感染到,眉目间也有几分笑意。   两人说说笑笑地下班,商量着晚上怎么吃,到家还没休息一会儿,岑微的手机忽然狂响。   岑微在洗水果,让郁宁安帮忙接,郁宁安只听了两句就急匆匆把手机递到岑微耳边。原来是岑微的父亲打来的,说是岑母吃完饭肚子一直疼,最后疼得脸色发白,岑父就打了120,急救车就近送医,现在检查出来说是胆结石,而且引发了急性胆囊炎。   医生的意思是尽快手术,岑父想到小儿子是学医的,这才赶紧打电话来问问怎么办。   “……把电话给医生,我来跟他沟通。”岑微将电话夹在肩上,找东西想擦手,郁宁安已经将纸巾递过去了。“喂您好,我是病人的儿子……”   听完病情描述,还好,情况没有那么紧急,但这个手术是非做不可的,现在已经引发并发症了,拖久了问题更大。   “你们今晚就转到市一院来,看看明天或者后天能不能排上手术,我有好几个同学都在那里,离得近,我也方便照顾。”岑微捏着眉心,靠着中央岛台一点点交代注意事项,“医院能有转运车最好,没有的话我现在过来接你们……我哥现在在哪,金城还是潞城?”   答案是都不在,岑复现在人还在京城出差,明早有个庭要开,等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挂断电话,岑微有一瞬间的恍神,几分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   思绪重重间,手上一热。原来郁宁安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倚在他身边。   “别太担心,不是说情况还好吗?到时候做个腹腔镜把胆囊切掉,住院都用不了几天。”   郁宁安将岑微揽在怀里,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一点。   “……我就怕有个万一,毕竟是做手术。我妈有基础病,脂肪肝、高血压什么的,我总跟她说不能再乱吃东西了,以后发展成胰岛素抵抗怎么办?现在好了,胆结石了。我说的话她从来不听,进急诊了想起她儿子是学医的了……”   岑微有些疲惫地靠在郁宁安肩上,低声又道:“接下来几天,我应该都要去医院陪床,局里的事你多上点心,我怕自己状态不好。”   “那我俩轮班陪床吧。”   郁宁安牵起岑微的手在半空晃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共同分担这些事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如遇类似情况请及时报警、固定证据哦!!!   要相信我们的同志!!! 第58章 同居相为隐   要说工作到现在岑微最大的压力源是什么,可能他都不用考虑太久,很快就有答案。   ——来自父母的婚育压力。   业务上和单位里当然也有各种问题与烦恼,但那些都有解决方法和渠道,在岑微看来,只要有办法能解决的,都不算大问题。   只有婚育这件事,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解决。听说一个人年纪越大,父母催婚的频率反而会越来越低,因为已经习惯成自然了,知道催也没用;他们家刚好相反,毕业时开始催,二十五岁时经常催,等他过了三十岁这道槛,催的次数竟然还越来越多了。   婚育这件事又不是他一个人主观上就可以独立完成的,一直以来,他好像都难以想象和一个人长期维持亲密关系,直到和郁宁安彻底在一起。   这也是现阶段最大的问题,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那再侈谈婚姻和生育,未免太过冒犯。   婚姻估计没法保障了,生育也是全无可能,这还能怎么生,肚子里能放婴儿的位置好像只有胃袋了,就算郁宁安是术士应该也做不到凭空变一个孩子出来。   人类胎儿是没办法抵抗胃酸侵蚀的,要是异形的话,说不定可以……   “……我家儿子很优秀的呀!”   母亲忽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得他浑身一颤,漫漫思绪被打断,削梨的水果刀滑向一边,差点割到手指。   “上次说是什么?副科长?这么年轻就当上科长了,未来肯定还要继续往上升的呀!……”   岑母昨天刚做完手术,胆结石太多了必须把胆囊整个摘掉,现在手术技术很成熟了,从腹部开个小口子把腹腔镜探进去就能搞定,算是小手术。从全麻到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一共也没多久,醒来时岑复还没从京城回来的飞机上落地呢。   人一醒,闲极无聊,就开始跟同病房的病友们聊天,正好岑微在陪床,话题自然而然来到了他身上。   “收入都很好的呀,体制内稳定,旱涝保收的。本地有房有车,房子一百二十平,车是奥迪的SUV吧?他自己买的,都没问我们伸手要钱……对呀,不跟我们一起住,我可不兴做那种恶婆婆,以后小两口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嘛。长得更不用说了,你们看多帅呀,哦,这个眼睛是他上学读书读坏的,近视不遗传,放心吧。”   好一通卖力推销,几个病友还真有点心动,这个说自家有个侄女也单身,在国企上班,就是年纪小点不太懂事;那个说老姐妹家的闺女今年刚离婚,没孩子,自己做点小生意,条件也很好的。   “不过你儿子是哪个单位的啊?”   “……他是,”岑母一卡壳,“是警察。就在隔壁市公安局上班呢。”   “诶警察好啊!体面。不过干刑警的是不是也危险?要摸枪吧?还是坐办公室?写材料的最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也、也坐办公室。”岑母支支吾吾的,声音都小了一些,“平时是坐办公室。”   岑微在边上听得头都大了,干脆环视一圈周围的病友,道:“我是干法医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那种。”   “……”   这话一出,病房里顿时清静多了。   岑微将削好皮的梨子放进母亲手里,拎着暖水瓶站起来,低声说了句我去打水,快步离开了病房。   人类还真是一无事就要生是非……   打完水他没急着回去,靠在水房外面的墙上一条条查看各种工作群里的消息。肖玉川给他发了上次那个性侵案的最新进展,嫌疑人已经捕回来了,就是后续发展比较可气,让人看了直冒火的那种。   女孩的母亲从外地赶回来之后,专门带着女孩到静山分局去了一趟,问能不能撤案。其实她们先去的是荷花河派出所,副所长那天给这位母亲打过电话,知道这人不好搞,马上眼珠子一转说这案子现在不归我们管了,麻溜把这事踢给了分局。   肖玉川把人喊进来亲自接待,很严肃地告知那位母亲,办案都是有流程的,哪有说立就立、说撤就撤的,没这说法。   她就一直追问那怎么办?当事人不想告了也不行吗?我们原谅他了呀!这你们还管吗?   肖玉川当时心里一阵火起,当然还是忍住了,说你们原谅嫌疑人了是吗?那好,你让你女儿出具一份谅解书,你作为监护人签字,检察院和法院看了应该会酌情在刑期上体现吧——就是减刑!少关几天,听得懂吗?   好好。那母亲道。我们马上就写,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写。   我没法教你们怎么写,你自己网上查查格式吧。   肖玉川给她们抽了两张A4纸,母亲就从桌上找了支笔,塞进女儿手里,在手机上搜了谅解书的模板,一字一句地报出来,让她女儿照着写。   女孩一直安安静静的,任她搓圆捏扁,笔拿在手里,忽然就爆发了。   我为什么要写啊?!女孩大喊,笔摔在地上,歇斯底里。我没原谅!你听见了吗我没原谅!谁谅解了你找谁去!我就是要他坐牢!最好关到死!他那么伤害我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我啊?妈,妈……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母亲啪地甩了女儿一巴掌。后者被她打得一个趔趄,像那支笔一样摔在地上。   然后她又一把抱住女儿,跪下来,流着泪不住恳求,说妈妈这些年过得真的太苦了,一个人的日子真的过够了,只有你爸爸能让我开心一点,妈妈真的不想没有他……宝贝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好不好?就这一回,妈妈保证,就这一回……   女孩被她抱着,同样眼泪直流,面如死灰。   肖玉川记得严柏之前说过,那天在报警现场,以及在医院人身检查的时候,女孩一直没有哭。就连刚刚被打了一巴掌,也没有立刻哭出来。   现在看母亲这样哀哀地下跪恳求,反而泪流满面。   “那她最后写了谅解书没有?”   岑微噼里啪啦地打字。   那边很快回他:   “写了。”   岑微便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说是陪床,其实也没有什么正经床可以睡,就一张从办公室拎过来的行军床,展开之后再盖张薄被,这么凑活躺躺。还好眼下已是暖融融的春季,夜里也不会太冷,简单对付几晚,问题不大。   不知道是不是被肖玉川跟他说的事影响了,睡下不久他就开始模模糊糊地做梦,有他小时候的事,也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一枚铜钱……在遇到郁宁安之前,他好像真的见过一枚类似的铜钱。倒映在一个白发少年人的眼里,特别冷漠的一双眼睛,望着他,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听不清也听不懂,甚至连少年人到底有没有说,也是记忆模糊的。   那铜钱落在他身上,很快燃成一团火焰,包裹住了他。有一根细长的红线从少年高高梳起的白发间蜿蜒而下,勾住了那枚铜钱。   嗯?红线、铜钱,好熟悉……是不是在哪见过?   火焰如炬,在他身上烧灼,让他忍不住一直哭。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失去了,且再也不可能复得,仿徨迷茫的痛苦萦绕心头,除了悲伤哭泣之外,别无他法。   漂浮的人们聚集在他周围,庆祝一具无主之身即将诞生。那枚铜钱却又被红线牵引着,降临在他身边,驱散了那些漂浮着的东西。   少年人的眼神始终冷漠。在那双眼里,好像没有任何值得被在意的人或事,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也有也无。   对了,那双眼睛本身就很特别。一颗眼球里竟有两枚瞳孔,挨挨挤挤地堆在眼眶里,转动之时,更将冷漠心绪暴露无遗。   直视者,必望而生畏。   他还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哭声。不知道是不是在为他而哭。但是听起来像他一样悲伤,哀叹着,他这注定宕折不断的一生。   好奇怪,身上怎么这么重……越来越沉,逾达千斤。有什么东西用力拉扯拖拽着,要将他带去一个不可知的地方。   “——岑微?岑微?”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郁宁安正站在他身边,红线温热,从郁宁安腕间一路爬到他手上,缠绕两圈,亲昵地蹭了蹭指尖。   “你回去休息吧,换我来陪着。”   岑微揉了揉面颊,浑身酸软,跟梦里跑了一千米似的。   “……好。”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儿睡得特别累……”   “所以让你回去休息嘛。”   郁宁安笑眯眯地靠过来,伸手在岑微左手虎口周围揉了揉。一股暖流跟着从那里透进来,稍稍驱散一些他身上的疲惫之感。   从床上起身,岑微一偏头,忽然发现郁宁安身后,小黑竟然也在。   喵呜一声,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儿冲他摇了一摇,好像在打招呼。   等岑微离开病房,小傩神挪开一点屁股,利爪之下,一个胖乎乎的婴儿慢慢探出脑袋,面对黑暗里压制着它的那双熠熠金瞳,嘤嘤啼哭起来。   “带我去找你主人。”   郁宁安冷冷说道。   腕间红线蜿蜒而下,铜钱跟着滑落,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作者有话说】   同居相为隐,典出《唐律疏议》:诸同居,若大功以上亲及外祖父母、外孙,若孙之妇、夫之兄弟及兄弟妻,有罪相为隐。问居,谓同财共居,不限籍之同异,虽无服者并是。(指一种允许亲属隐匿犯罪、不作证或帮助脱罪,法律对此减免处罚的制度)   ——   神秘白发人其实前面被人提过一次(。) 第59章 鬼婴   婴儿慢腾腾地扭头看向郁宁安,停止了哭泣。   却并没有听他的话为他带路,胖乎乎的小手霍然一下,抓住了小傩神的爪子,紧紧攥着,力气之大,竟能害小傩神吃痛,金瞳圆睁,身形见涨,背后渐生双翼。   “强梁。”郁宁安唤了一声。   小傩神知他心意,必是不愿在医院这种地方大动干戈,是以忍下急遽变幻的身形,只拿一对毛茸茸的爪子大力一踩,重新制住了婴儿。   郁宁安则手指微动,红线如水流转,绕在婴儿颈间,三枚铜钱顺流而下,在婴儿耳边轻悄一碰。只一下,响声落在婴儿耳中好比洪钟直撞,当场将它呛出两口血来。   婴儿放声大哭。   郁宁安将手一抬,红线抽紧,婴儿被滴溜溜拽至身侧,脖颈被细细的红线锁死,无法呼吸,哭声自然止歇。   “带路。”郁宁安再次说道。   婴儿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似的,挥舞着白生生的拳头,无声抗议着,面上殊无惧色。   郁宁安阖了阖眼,放弃了跟这东西沟通的打算,半空中画出一道存真咒,口中默念“真形假相,入我目来”,小小的一串脚印一路延伸出病房,不知是来自哪里。   他便一路拖着这婴儿顺着那串脚印走去,小傩神竖着尾巴跟在他身边,脚步轻盈,不沾半点尘灰。   深夜的市一院住院部,走廊幽静而漫长。冷白光芒稳定下照,三甲医院一直有自己的备用供电系统,哪怕区域供电临时故障整片停掉,也不会因此断电,所以这条走廊的灯已经像这样亮了很多年,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都不会关闭。   白光的尽头,是一间灰暗的卫生间。看起来已经停用很久,被保洁人员当成储物间了也说不定。   郁宁安推开门,一个穿着格子吊带裙的年轻女人坐在洗手台上,看到他进来,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畏避但是极力讨好的笑容。   那身格子吊带裙的款式很不常见,放在现在可以说是复古风味,但以郁宁安的判断来看,应该只是她死得太早,身上的衣服自然旧一些,显得不太合时宜。   人魂不散是为鬼。这女人的躯壳只怕早已腐朽殆尽,甚至可能身化飞灰,余下一点魂魄不散,画地为牢、自缚为鬼,才会常年徘徊此间,神志迷蒙,混沌不堪。   郁宁安拽起红线,鬼婴跟着悬吊起来,颈子垂在他手边。女鬼看到那鬼婴,眼角不觉流下一行清泪,嘴角却弯弯翘起,一副似哭似笑的形容,伸出手,苍白指尖上长着细长的指甲,颤动着,问他:“你是来抓我的吗?”   “它跟你是什么关系?”郁宁安道,“你的孩子,还是你豢养的小鬼?”   “不是!不是!”女鬼连连摆手,“他跟我没关系的,你千万不要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打我,求你了,我会痛……”   郁宁安眉头一皱,他分辨得出,这女鬼对他好像真的没有多少反抗之意。   而鬼婴一见到女鬼,便陡然开始啼哭——是真的流下了眼泪,不是面对小傩神时那般假意泣鸣。   女鬼也一同哭了起来。哭声哀切之极,有一瞬竟能动摇郁宁安心神。后者很快醒悟,夜闻鬼哭过久则伤,当下直接打断,沉声道:“是你纵容它到处吸食活人精气?”   “他太饿了,我也是没有办法……”女鬼向他猛地一伸手,似乎是想将鬼婴抱进怀里,郁宁安自不会让她得逞,红线上腾得燃起一道火焰,不仅烫得鬼婴吱哇乱叫、手脚扑腾,也让女鬼心疼得面部扭曲,直接从洗手台上跌了下来,跪坐在地,犹还伸出手,想要拿回那个鬼婴。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求你了,把宝宝还给我吧。”   女鬼用头撞着洗手台的边缘,却有几道暗红血痕自她颈间迸开。“求你了,还给我……我只有宝宝了,我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还给你?它是你生的、你养的,它到处吸人精气你也没管过,我没冤枉你吧。看你装扮,死了也有很多年了,想转生,大可以自己想办法,一直流连不走,难道不就是图这里便利你吸食精气吗?还是说,你想伺机寻人夺舍?”   郁宁安慢慢收紧红线,鬼婴在他掌下无声尖叫,已然是眼珠翻白,进气多、出气少的一副形容。   方才他进病房前,一股阴冷之气便已萦绕门口,等一步踏过去,视野中瞬间只有安静睡在角落里的岑微,和岑微身上爬着的那个鬼婴。   要是他晚来一点,只怕岑微身上那点飘摇阳火全要被这鬼东西舔舐干净,再想醒来就难了。   一念及此,郁宁安面上更加冰冷,女鬼手脚并用地膝行过来拽住他衣角,他也再不犹豫,红线如刃,绞断鬼婴脖颈。   砰得一下,一颗大好头颅坠地。正如新生儿那般,呱呱啼叫着,翻滚几下,渐渐消散。   “……啊,啊,宝宝。”女鬼神情凝滞,呆呆地探出头,想要触摸那消散的痕迹,人魂早已散尽,哪里会留半点踪影。   “是我对不起他,他就是太饿了。”她哀哭着,“报应为什么不在我身上?老天啊,我才该遭报应的……”   说着说着,又去用头撞洗手台,颈上血痕更多,满地浓腥飞溅。   “……够了。”郁宁安看不下去了,“你为什么不转生?非要自囚于此,难道是你还有所求?”   “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女鬼全身都是狰狞血痕,“我走不了,就在这里,门不开,怎么都出不去……”   郁宁安当即明了,这个年轻女人可能是自杀的。所以执念太过,怨恨未消,不仅无法转生,连自己当时为什么死都忘记了。   便叹了口气,道:“我送你走。”   “去哪?”   “天道因果,造化轮回,自有你的去处。”   “那我可以不当人了吗?”   “……”   “下辈子我不想再当人了……可以吗?当人真的太痛了。”   这下郁宁安也不知道怎么答她了。   “……许个愿吧。”最后他说,“天道在上,也许会满足你的。”   诸天魂魄,尽自归去。   郁宁安收回红线,一片死寂的卫生间里,这下真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   打坐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清早,他从水房打水回来,特意绕了一下路,走廊的尽头,一位身着保洁人员制服的阿姨正从那个灰暗的卫生间里出来,手里满是拖把和水桶之类的洒扫工具。   他就凑上去,悄声问那位阿姨:“这个地方——是不是闹鬼啊?昨晚我听病房里几个姐姐在聊医院的事……”   阿姨乜斜着看他一眼,操一口潞城方言浓重的普通话,道:“诶呀,是死过人!但不闹鬼的,没有的事。这里天天都死人,哪有医院不死人的?”   “那这个地方,难道真的……?”   “是有这么一说——”   要说死人,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个小姑娘鼓着肚子过来检查,看着也就五六个月吧,一查才发现已经八个月多,离分娩不远了。就因为小姑娘自己也瘦瘦的,营养不良,所以一下没看出来。   再一问年龄,不得了,才十六岁。农村地区向来有早婚早育的传统,万一这是个乡下进城来的女孩,那也算正常,医生就勉强又给她检查下去。可问她孩子父亲是谁、怎么不陪着过来一起检查,她一直不说,被问到脸色发白,才说自己是被欺负了。医生感觉不对劲,干脆报了警,等警察到了医院,人潮涌动间,那小姑娘已经消失了。   她再来这家医院时,还是孤身一人。叉着腰自己扶墙进来,也不挂号,就在妇产科那一层楼溜达。有一个路过的其他科室的医生看到,有点奇怪,遂上前询问情况,问了两句,小姑娘受惊的兔子般没有多说什么,转眼又脱逃了。   然后这一层楼走廊的最后一间卫生间就打不开门了。当时的保洁人员以为是门锁锈死,没当回事,寻思过两天再报修,结果根本也没用到两天,剧烈的腥气开始自那扇封闭的门缝里向外流泻。   医院找人撞开那扇门,在里面隔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一个饿死的男婴,以及死在洗手台不远处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身边有一把剪刀,大约是她用这把剪刀剪断了与婴儿间的脐带,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扎向了自己的头上,还有脖颈上。被剪破的地方包括颈动脉,地上有大量腥浓积血。自伤后她可能是又有了自救的想法,身躯趴在地上前倾,手伸在门边,差一点就能够到门口了。   显然她最终没有够到。针对这起非正常死亡案件,警方后来调查过,那名男婴的DNA和小姑娘父亲的DNA是可以比对得上的,某些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是挺可怜的。”保洁阿姨叹了口气,“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谁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是,有些东西传来传去,实际怎么样,也不好说。”   郁宁安随口附和道,回忆起昨夜那哭声哀切的年轻女人和鬼婴,心情有些复杂。   ——亲子之间的情感,好像从来都不能一言以蔽之。   【📢作者有话说】   典出《日书》:人子未能行而死,恒然,是不辜鬼处之。鬼婴儿,恒为人号曰:“予我食。”是哀乳之鬼。其骨有在外者,以黄土演之,则已矣。   ————   祝各位看官清明节快乐~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出去踏青呢? 第60章 无事生非   岑母出院这天,岑微专门请了假,开车过来接她和在医院陪着的岑父,家里有他哥做好了饭等着,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到家就有热乎饭吃,本来气氛挺好的。   她还一个劲地夸郁宁安在医院陪床的那两天,说你那个徒弟真不错,手脚麻利,眼里也有活儿,以后结了婚肯定是个好老公,知道疼人。   岑微听了,心里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高兴,不过没有多说什么,笑了一下附和两句,就当听到了。   直到他母亲忽然开始旧事重提。   “……那个小郁挺好,但你也不比他差呀,二床那个妹妹一直拉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我心想怎么不给我儿子也介绍介绍?真是的,没眼力见儿。对了,我同学前两天看我朋友圈主动联系我了,问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她闺女照片我看了,漂亮的呀,就比你小四岁,那不是正正好?我都跟她说好了,过两天你们见一面,合眼缘完全可以定下来,知根知底的,我也放心不是。”   “……”   起承转相亲?   岑微在前面听得一愣,差点把刹车踩了,车身一拐,提前一个匝道口下了高架。   车里那点美好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妈,我是不是说过,我的个人生活你就别管了。”被强行定了相亲,他有些生气,但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我有自己的安排。”   “你安排?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安排呀,这事你就得听我的,平时一天天的净忙你那个工作了,看看你哥,还不是天天出差应酬,没见耽误恋爱结婚。”   “人又不是一定要结婚……我现在没结婚,不也过得好好的?”   “不结婚那能行吗!”   他母亲的声音一下扬高了。岑微不得不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面,母亲脸上并不是那种被他反驳后颜面扫地的愤怒,倒更像是……害怕?   “你不结婚,就没有小孩,没有家庭,一直一个人漂着怎么行?”他母亲重又平复语调,但话还是说得很重,“一个人过很苦的呀,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苦,对不对?又不是条件不好,现在条件这么好,干嘛总是单着?没苦硬吃,这哪能行?我跟你爸也是不想看你一个人就这样瞎过。”   “……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有我自己的安排,以后会跟你们说的。”   “你都三十多了,我等不了了!我不管,你必须去跟叶老师家的闺女见一面,人家姑娘漂亮着呢!”   “妈!”岑微现在真想踩刹车了,“你也听听我说话行吗,我不想去相亲啊?”   “我怎么就不听了,那现在你说完了吧,来,都听我说。微微你就跟人家见一面,不耽误你多少时间,听话,啊。”   “妈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训学生一样跟我说话?我又不是你学生。”   车已经进小区了。岑微将车停在内路边上,回身看向后排的母亲,心底那股暗火一直在往上涌。   “我说了我不想去相亲,干嘛非要逼着我去?”   “你总得有理由吧?”母亲瞪着眼,“安排、安排,你有什么安排?你说给我听听?”   “我有对象了!”   “……”母亲张了张嘴,“什么?”   “我说我有对象了,对象是个男的,我不去相亲有什么问题?”   母亲完全呆住了。她旁边,岑父的表情也难看起来。   车里一阵沉默。   岑微见他俩都不说话了,转过身,一脚油门开进地库,到地方了把父母从车里接出来,昏暗的光线下,他母亲的脸上,那种害怕似乎已经转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恐。   “微微,”母亲颤抖着攀住他的胳膊,声音也慌慌张张的:“你真有对象了?不是编出来骗我们的吧?”   “真有了。”岑微低声道,“我们已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告诉你们,就是怕现在这样。”   “谁啊?我们认识吗?”   “是小郁。过年还来我们家吃过饭呢。”   “……”   眼看母亲的脸色灰败下去,岑微也有些不忍,他本意是不想明说的,以为时间长了,家里人自然能明白他的决意,谁知道会催得这么急,话赶话的,竟然就这么说出了口。   一路默然无语地到了家,嫂子给他们开门,岑母一进门就对她道:“把小宝带到楼上去。”   嫂子脸上犹带着开门时的笑意,闻言有些不明所以:“妈?怎么了这是?”   “现在就带走,把门关好。”说完,岑母紧紧攥住岑微的手,扭头又道:“岑复!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弟弟说。”   岑微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事今天不会善了。但他还是有点疑惑,刚刚在地库里,母亲的惊恐应该不是他错看,他的婚姻和个人生活对父母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说到底他母亲为什么非要逼他去相亲,这刚出院呢,闲来无事就要生出些是非来……   “你弟弟说他有对象了,还是个男的,这事你知不知道?”   岑母坐在沙发上,两个儿子一边一个,互看一眼,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微微我就问你,你是不是铁了心不结婚?”   “……我要说是呢。”   “是什么是!你怎么能不结婚?你必须要有家庭!有孩子!听见了没?!”   “妈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怪吗?法律也没规定每个公民都有结婚的义务啊。”   “少拿法律来压我!送你们去学法倒还学会拿话压我来了?好啊,兄弟两个合起伙糊弄我,眼里还有我这个妈没有?”   岑复便看了弟弟一眼,对母亲道:“微微之前没跟我提过这事……但我想他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妈你何必这么数落他呢。”   “我这叫数落?我是为他好!”岑母横他一眼,完全没有被安抚,闭眼定了定神,接着说道:“结不了婚,就没有家庭,没有孩子,他以后可怎么办呢?微微啊,你就不能学学你哥,过那种正常人的日子吗?我跟你爸都希望你能幸福,你现在这样,我们怎么能够放心?”   岑微立刻道:“可我现在很幸福啊,我跟小郁是没法结婚,但不是一样过日子吗?”   “哪里一样?哪里一样!”岑母大怒,“你徒弟哪里好了,把你迷得死心塌地的!他有多大本事,跟他能过什么好日子?!”   “刚才还夸人家,现在翻脸这么快?”岑微有点郁闷,“他又没违法犯罪,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行?而且我喜欢他、跟他在一起,那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这件事也别把他扯进来行吗,人家前几天还照顾你呢,至少顾念一点情分吧?”   “早说他是奔你来的,我缺他伺候?我有你爸,有你哥你嫂子,还有你,我缺他那一个?!”   岑母气得额际生汗,随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珠,又看两眼坐在那儿油盐不进的小儿子,感觉嗓子眼里都要往外喷出火来。   可心底千回百转,某种不可言说的思绪沉甸甸压在心头,一时之间,多少指责的话再说不出口。   “……你跟他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你必须要去相亲。”她软下口吻,握住岑微的手放在膝头,不知不觉,眼角泛红。“难道你真要这么漂一辈子?就去看一眼,好不好?算我这个当妈的求你了,说不定你一去,看对眼了,就回心转意了呢?我跟你爸一直盼着你能有个家庭,儿女承欢膝下,就像你哥一样,这不是很好吗?不然我怎么交差啊?”   岑微忍不住道:“妈,你病刚好,我不想跟你吵,但你每次这么说我都觉得很奇怪啊,谁给你派差事了?而且这个逻辑也很奇怪,我一去,跟人家姑娘一见钟情了,扭头就把小郁扔掉,那我成什么了?妈,你会希望儿子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你就去看一眼吧!”   岑母扭头使了个眼色,岑父清了清嗓子,也道:“你妈说得对,你,你跟女方去见一面。”   岑微将手抽回来,又气又恼,他之前以为父母虽然一直催婚催育,但怎么也算知识分子,总的来说应该会比较开明,没想到事到眼前封建成这样。   不知道的还活在中世纪,都什么年代了,大不了再吵一架,不欢而散也算有个结果,为什么非要逼着他去相亲?   可他看着母亲泫然欲泣、关切又心痛的神情,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次我可以去。”他垂首道,“但是没有下次了。我跟小郁之间是认真的,不是谈着好玩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可以,我愿意跟他组成家庭,就算没有子女,我也会觉得幸福。妈,你让我去相亲,我去了;你希望我幸福,我觉得我过得不比别人差,以后就别在这种事上安排我了,行吗?”   “好,好,你答应去就好。”岑母顿时喜形于色,“万一你看一眼就喜欢了呢?能成呢?太好了,我要赶紧跟叶老师约时间……”   她起身去找手机,岑父跟着守在边上,岑微被撇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比起不胜其烦的苦闷,更多的是茫然。   好像他是父母手中一样急于脱手的商品,必须要合理合法地流转出去,才算完成所有合格工序。   那种推挤着他父母的急迫感也很诡异。   他怔怔坐着,说不上来,莫名地不太舒服。   ——他几乎想要逃离。   【📢作者有话说】   相信大家可以看出,其实岑微的爹妈对家庭好像是有执念一样的……   嗯这也是有原因的…… 第61章 齿痕   吃完饭,岑复专门送了他一段路,岑微知道他哥这是有话要说。   “小郁人不错。”岑复按下电梯按钮,“但是以后的路,你们两个不好走。”   岑微说:“这些我都想过了。”   “想过了,但还是要这样,是吗?”   “因为要是和他分开,我应该会很痛苦。”   电梯轿厢上下运行的风从门缝里钻出来,扑打在岑微身上,掀带起一道微冷气流。   “我已经习惯生活里有他了。没有他,我想象不来。”   门开了。岑复先进去,按着开门键等岑微进来,电梯门合上时是没有声音的,岑微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他哥哥的一声叹息,又或者只是一个错觉。   “我又不是来劝分的,别这么紧张。”岑复将手揣在兜里,侧身笑看他一眼,“爸妈年纪大了,想东西也简单,就是会把一些事情划等号。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嗯。”   “我个人是把这些事看得很开的……但因为当事人是你,我其实也会想,要是你能走一条更顺的路,会不会更好。”   “哥,你跟嫂子结婚之后,你幸福吗?”   “当然了。”   “我现在也挺好的。”岑微低着头,“别人都想要的幸福生活,我已经有了,你们为什么不祝福我呢?”   岑复心底一揪。   电梯门叮得一声开启,岑微走出去,岑复下意识追了两步,拉住弟弟的手,正要说点什么,头脑擅自回忆起很小的时候,岑微摔得浑身是伤被送去医院的样子。那点揪痛愈演愈烈,直觉与感性竟能击穿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有些话已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微微……我是怕你过得不好。”他按住岑微肩膀,几乎就要压不住胸膛里那颗乱跳的心脏。“我跟爸妈都是,怕你以后不顺心。家庭是——是港湾,是能为你托底的地方,子女是你生命的延续……我不想像妈那样对你说教,你跟小郁的事我不会多管,我也相信你们有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的能力,但是、但是——微微,如果以后你们之间有什么意外,谁来为你们托底?如果我跟爸妈都赶不过来,你出了事,我们能怎么帮你?”   “可你们已经帮了我够多、也管了我够多了啊!”   空旷昏黑的地下车库里,岑微这一句喊声,转眼便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活到现在,一直都很不顺,磕磕绊绊的,但难道有你们在,过去就可以改变了吗?我没有抱怨过啊?我一次都没有抱怨过不是吗?你们关心我爱护我,我都知道,也记在心里,但我已经像别人一样,念书、考试、工作,按部就班地活到现在,我觉得我跟别人没有不同啊!”   岑微深吸一口气,岑复按在他肩上的手明明是热的,却好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困住了他。   “哥,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命很不好的那种人,所以你其实一直都在高高在上地可怜我?你命好,我不好,所以就要可怜我吗?”   “微微……”   “我要回去了。”岑微挥开他的桎梏,“你让我冷静一下吧。”   一开门,家里静悄悄的。岑微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请了假,这会儿郁宁安还在上班呢。   早知道回办公室了。他心想。这样就可以早点见到郁宁安、快点见到郁宁安。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好事,桩桩件件,没有一样顺心。   岑微不由得揉了揉脸颊,再这样下去估计今年体检又要多两个结节。   ……非要说的话,其实跟郁宁安在一起时,顺心的事要远远超过不顺心,好像连状态都比独处时好一点。   岑微坐在那里慢慢地喝完了那杯水。   事到如今,就算郁宁安是一种会令人上瘾的高危化学品,他也甘之如饴。   郁宁安下班到家,发现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一看就不是岑微的手艺。   “不是说回家了吗?又点外卖……”   放包时他把头探进客厅,岑微竟然换了睡衣躺在沙发上,看上去还在休息。   他马上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穿过廊道,岑微睡得浅,已经拥着薄毯坐了起来,看到他,揉揉眼睛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没在那边多待一会儿?”郁宁安乖觉地靠坐在他身边,闻到了岑微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吵架吵累了。”   岑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带着久睡初醒的慵懒。郁宁安还在品味这种亲昵与懒散,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这是在说什么事。   “之前不还好好的?”他纳罕道,“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因为我妈让我去相亲,我说我跟你在一起了,没法相亲,我妈就联合全家人一起劝我,结果就是我现在必须要去相这个亲。”岑微倚靠着他,细长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扭着他工装外套上的纽扣,叹了口气,说:“好了,你生气吧。”   信息量太大,郁宁安一边消化和思考,一边视线紧紧追着岑微的手指,睡衣的材质柔软服帖,从岑微腕边垂坠下来,此时此刻就贴在他身上,对比他外面那身黑色工装外套,柔软的睡衣衣袖里露出的那截手腕几乎像一种意义暧昧的暗示,勾着他忍不住多想。   “你真打算去相亲?”他漫声道,“什么时候,我能去吗?”   “不是……你去干什么?”岑微笑了一声,“我一下午都在想到时候怎么跟人家女孩道歉,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太过意不去了。你去是跟着挨骂吗?”   “那挺好啊,帮你分担火力。”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会不会怪我?没跟你商量就答应了。”   “是有点。”郁宁安将那截手腕抓在手里咬了一口,袖管深处被沐浴露浸透的香气跟随体温荡到鼻尖,当下哪还忍得住,一点点剥开睡衣,跟剥鸡蛋似的,三两下就能看到温热光滑的蛋白,这要是再咬一口,就不知道里面会流出什么来了。   “那、那你相信我……嗯?”   岑微被他亲得气息不稳,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的。“我肯定会把话跟人家说清楚……”   “行,我相信你。”   “你先放开我……别在这儿……”   “我们不是在说正经的吗?”   郁宁安以犬齿在岑微耳垂上细细地厮磨,含混道。“总觉得有点不正经呢?”   “别离这么近说话……!”   桌上摆满的那些饭菜,到最后也没人动。   两人先在沙发上昏天黑地乱来一通,岑微早没了力气,任郁宁安由着性子来,便是被他托着在身上慢慢地坐下去,也没心思反抗了,头脑昏沉沉的,只觉得指尖阵阵发麻,四肢都使不上劲。   还好,本能还在。岑微靠向他胸口,搂住脖颈,两枚腕子扣在一处,总算腰身舒服一点,没那么紧绷了。再将指节含进嘴里咬住,过于急促的呼吸也按下一些,连意识都渐渐回笼。   “你、你换个姿势,”他捶了一下郁宁安肩膀,“我喘不上气……”   “啊……不会吧?”   郁宁安说着,干脆将他整个抱了起来,边走边道:“喝点水呢,会不会好一点?”   岑微根本说不出话,生怕掉下去,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呼吸太急,只好一口咬在郁宁安颈间,又怕咬得太重,很快松了劲,颠簸间舌尖舔舐着那道齿痕,留下一圈水淋淋的痕迹。   郁宁安真把水端到岑微嘴边了。清凉水流顺着岑微嘴角漫进去,稍稍润湿了一些早已喊哑的声音,可其他地方触感仍然鲜明,逼着他还是想要叫喊。   “还喝吗?”   岑微从耳边的话语里分辨出了笑意。   “你故意的……”他恼道,“快放我下来。”   “还是再喝一口吧。”   郁宁安笑着偏过头,从杯中含一口水,慢慢喂进岑微嘴里,可疑的水渍滑向领口,早辨不出是什么内容物了。   熄灯之前,岑微让郁宁安跟他保证,今天就算了,相亲的前一晚一定不能这么乱来。   “你看你在我手上咬的,”他将手腕递到灯下,“被人看到了怎么解释?”   “就说被狗咬了,刚打完狂犬疫苗。”郁宁安躺在他边上,也扒开自己衣领,指着颈间那道齿痕:“我也被咬了啊。”   “谁让你……?”岑微没说完,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该你的。”   “这不对吧,我看你手好看,还在我眼前晃,咬一下而已,怎么成我的问题了。”   岑微懒得跟他争床上这点破事,啪一下关了台灯:“睡觉!”   相亲那天,岑微按照母亲交代的时间和地点到了地方,是家装帧风格颇为精致的甜品店,据说是女方定的位置,后者常来这边工作和谈事。   “你好。”女生穿了身小香风套裙,长发烫着波浪卷,戴一对珍珠耳环,见他过来,笑了一下,很标准地露出八颗牙。“岑先生吗?”   两人互通身份,岑微坐下来,没聊两句,忽然回头看了一圈,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盯着他似的。   离他很远的角落里,郁宁安将自己完全塞进椅背,心想坏了,没听说那姑娘长这么好看啊?   这该死的危机感,怎么不停从心里往外冒啊!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真想跪下来求求别卡我。   跪下来发现跪着一样卡。   也是一种双向奔赴了。 第62章 五钱执事   在看到他进来之前,女生一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仿佛屏幕上掠过无数密集信息流,而她是在其中谨慎寻找心仪对象的猎手。   等抬头看到他,弯眼一笑,笑容甜美,无懈可击。   没有一句对话,在双方交谈之前,岑微已经在心里下了判断,这是一位体面且精明的职场女性,既然现在坐在了这里,就不会被他的职业轻易劝退。   简单聊了两句,女生是做自媒体的,账号规模相当可以,一开始就是对他的职业感兴趣,才找她的母亲、也就是岑母口中那位叶老师要到了他的身份信息。   “原来是这样。”岑微心中更加了然,对方目的明确,或许开门见山会更适合彼此。“真的很抱歉,我已经有对象了。一直瞒着我妈,所以她跟叶阿姨应该都不太清楚这事。耽误你的时间了,今天我来买单好吗?是我有错在先。”   说话时,直视对面,上身微微前倾,声音低低的,很柔和。   女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一挑,想了想,说:“男朋友?”   “是。”   女生轻笑一声,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只不过再开口时,语气里有一分难掩失望:“我今天过来,其实也是家里催得急。但我对你真挺感兴趣的,我喜欢像你这种温柔点的类型。尤其你还是法医,我是做内容的嘛,一个好的选题比什么都重要,平时都习惯积累素材了。”   说着拿起手机,往前递了一点,“这样吧,我们加个微信?就当回家交差了。以后我也好多跟你聊聊案子什么的,啊,我是说在不违反你们规定的前提下。”   这个要求无伤大雅,两人就互换了联系方式,扫码时两人靠得近了点,岑微能闻到女生身上香水的味道,很淡的木质调,跟瞿逸言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都很聪明,但一个张扬,一个精明。   岑微又想到郁宁安了,后者倒是从来不用香水,跟自己一样。他们都没有让太浓烈的气味干扰嗅觉判断的习惯。   在他们后面,郁宁安眼睁睁看着两人一下靠近,虽然很快分开,心底的醋意已然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岑微的手机抢走,然后删掉所有不相干人员的联系方式。   人类加上微信之后毫无疑问就会开始聊天,然后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加深联系,策划如何占领全世界,最后攻下地球、打上月球,危害全宇宙,这都是毋庸置疑的。   他必须为了全宇宙的安全挺身而出,从源头掐灭这点可怖的小火苗!   “你对象是干什么的?”女生用小匙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跟我一样,也是法医。现在还是我徒弟,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转正了。”   女生笑着:“呦,还是个年上。”   “什么是‘年上’?”   女生就给他解释,岑微听得稀里糊涂的,说那、那倒也不是年上……   “有没有人说过,跟你聊天很舒服?”女生笑够了,划两下手机,又切了一小块蛋糕。“像你这样的,不管当朋友还是当恋人,感觉都不错。”   “当朋友的话,我会很乐意。”   “那我们就当朋友,以后我要是想做探案之类的题材,可以来咨询你吗?”   “不涉密的话,可以。你要是有意向,说不定还能跟我们的官方账号合作一下,我们也有宣传指标的。”   “真的?那倒是正好了。”   ……   郁宁安在后面愁眉苦脸地一直观察,那两个人越聊还越投机了,有说有笑的,更显出他面前这盘黑森林小蛋糕的孤单,像那种田垄上会被随机一个路人猛踹一脚的土狗。   其实他要是有心去听,这个距离完全可以听到。当然他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所以他只是闷闷地一口塞下小蛋糕,拍拍手上不小心沾到的奶油,眼不见为净,扭头就结账走人了。   岑微说得对,今天是不该来。郁宁安心里老大不痛快,要是脚边有小石子真想狠狠踩两下子,可惜潞城市容市貌做得太好,步行街铺得一水儿平整无比的石板路,别说小石子了,小纸团都看不见。   就只好这样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身边摩肩接踵,都是休息日出来逛街轧马路的人们。   忽然之间,他若有所觉,猛地回身,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   这样想着时,腕间红线已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郁宁安警觉顿起,再次转身,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远叔?”   身后已不丁不八站了一人,着一身宽袍大袖的交领长衫、布履罗袜,黑色长发以一枚青碧莲花簪高高盘起,束在脑后结成一个单髻,眉宇间几分沉凝,不怒自威。   腰间缠着一根长长的红线,串着五枚铜钱,坠在腰侧一摇一晃,却很神奇地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严格来说,这位才算是洛陵郁氏当世唯一能以红线铜钱为记、在外行走的族中执事,同时也是他的堂叔,郁文远。之前郁宁安被旁人误认作是族中执事,也没否认,无非是图这个名头的便利罢了。   长辈亲至,郁宁安无论之前多少杂芜心思,现在也只得放在一边,低头讪讪道:“远叔怎么突然过来了?”   “自然是有事来寻。”郁文远将他上下扫了一遍,眉头紧皱。“穿得什么样子?真不像话。”   郁宁安跟着他的目光审视一遍自己,心想我今天穿的衬衫长裤薄外套,有什么问题?堂叔你这一身半古不旧的奇装异服,还留长发梳发髻才奇怪吧,旁边那些人路过时哪个不想多看你一眼啊?   都说了他们家这帮人真的不能再闷在那深山老林里了,一直这样下去,不会被当成疯子吗……   站在街面当中不好说话,郁宁安便将自家堂叔带到街边的公共休息区,头顶绿树荫蔽,人少了很多,周围也清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郁宁安不解道,“我没跟大哥说啊。”   “前段时日,族中何人动用过术法,我算一算便知晓了。”郁文远的视线下滑到郁宁安腕间,皱起的眉间就没松动过。   郁宁安从小是被他拿小竹鞭打大的,见他目光瞄向自己的法器,下意识一转腕子就想藏,想想又不对,自己现在已经长大了,怕他作甚,胆气跟着一壮,努力回看过去,不想气势上落了下风。   “家主与你说不要妄动术法,你几乎不曾听过。”郁文远道,“行事这般逾矩,所习咒术亦是不堪,叫我等如何放心将家族的未来交托你手?”   “……”郁宁安听得一愣又一愣,“等等,等一下。什么意思?你们之前不是总说家族的重担都在我大哥的肩上吗?怎么现在又要往我身上推了?”   “因为家主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看便是要不行了的。”   “什么?”   郁宁安头脑中嗡得一声,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很快回过神来,心里一急,直接按住了郁文远的肩,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什么叫‘不行’了!”   “泗山中那口阴阳灵泉,对我们至关重要。更重要的,是泉中供着的那样法宝。如今天道不稳、法则有乱,没有那样法宝,天劫之下,你我都难逃一死。如今泉中无水,恐是生有异变,家主又病重,连日缠绵病榻,我必须要为族中早做打算。”   “……”   郁宁安沉默半天,平复思绪,从郁文远近乎冷漠的话语里察觉到了那种缠在字里行间的不寻常,就是他一直在陈述自己为什么必须回去,却半点不提郁宁川病重的原因。   “我大哥到底生的是什么病?”他将牙关紧咬,努力不表现出多余的愤怒之色。“从他接任这个家主开始,就一直在生病,我问过那么多次,你们从来不说。那现在呢,他都快死了,我这个做弟弟的,是不是终于有资格知道了?”   郁文远看着他,没有答。   “对啊?我干嘛要听你说。”郁宁安忽然冷笑,“跟你们这帮老古板待久了,头脑都要朽坏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随即掏出手机,很快拨出一个号码,对面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郁宁安将手机声音开到最大,才在周遭世界的嘈杂中听见他大哥那熟悉的、虚弱的声音。   “小安?”   “哥,我听说你要死了。”   “……”对面轻轻叹了口气,“远叔在你边上?”   “他在呢。”郁宁安开了免提,手机直接递到郁文远面前,“要跟他说话吗?”   说话对象一转换,郁宁川的口吻也跟着跌了一道弯,明明是带了点似有若无的冷淡笑意,中气也弱得很,却十分镇定,句句分明。   “远叔,你在听吧。”顿了顿,“我还没死呢。”   “……家主。”   “我是不是在家中三令五申,不许你们出去找三少爷?倘若我的话你们只当耳旁风,那这个家主的位置也不必我坐,换你们来坐好了。”   郁文远被说得面色发青,不敢吭声。   “灵泉无水,我自有计较,不须你们操心。更不必你这般巴巴地离开两湖、赶去潞城,要是叫觋山李氏的人撞见,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只怕都要暗暗地笑话,说我们郁氏无人,连家里的老幺都要拎出来掌事了。远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我思虑不周。”郁文远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家主教训得是。”   “早些回来罢,我与小静还有事同你商量。”郁宁川缓了口气,唤道:“小安?”   郁宁安赶紧应声:“我在呢,哥。”   “家里除了灵泉,并无多少变故。你在外只管安心游历,家里一切有我。”   电话挂断了。   郁宁安望向手机界面,心底的惶惑却是一分未减,以至于越发惊惧起来。   ——他大哥,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作者有话说】   其实路人可能会以为这位是景区安排的NPC吧(。)   是的我们洛陵郁氏的风格就是这么雷霆这么封建(。) 第63章 无救之症   “……大哥为什么总是生病。”郁宁安攥紧手机,嗓音因为过于紧绷而发哑。“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肯跟我说?”   郁文远沉默片刻,道:“若家主亲口承诺,要将下任家主之位交托于你,到时你自然知晓。”   “你的意思是,就算现在你明知道我大哥时日无多,在他开口前,你都不会开口?”   “是。”郁文远还是那副模样,看到对面郁宁安难掩愤怒的神情,仍旧保持了冷漠与威肃。“该我说的,我会说;不该我说的,一字不可与人言。”   郁宁安心底无端一沉。不是因为发现从郁文远嘴里根本撬不出信息,而是忽然想起了父亲的死。   他的父亲叫郁文疏,洛陵郁氏上一任家主。死在那张花纹繁复、精雕细琢的金丝楠木的拔步床上。在郁宁安六岁那年,将自己的长子郁宁川叫进了房间,说了会话,然后郁宁川哭着出来,告诉郁宁安,他们的父亲去世了。   当时的郁宁安年纪还太小,但已经开始记事。他至今记得,大哥被叫进房间之后,跪在父亲的病床前,握住了父亲的手,虽然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很快,就看到大哥流下泪来,松开了手,试图挣脱什么——   对了,是要挣脱他们父亲的束缚。父亲灰败衰朽的手掌牢牢攥住了大哥苍白的手指,不许他逃跑。大哥一直在哭,抽噎着跌坐在那里,举起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好像许诺发誓一样。等放下手指,浑身气力仿佛都被抽干了,摔在床前。   束缚住大哥的那只枯干手掌则轻轻滑向一边,彻底没了声息。   门缝里,郁宁安瞪大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有种直觉,他必须要用力记住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不然以后一定会后悔。   等等,好像还有一个细节是他应该记住的。那时病榻近前,除开父子二人,应当还有第三个人才对?   绝对是这样……他非常确定。   因为就在大哥发完誓后,上任家主郁文疏咽了气,房间里,响起了一声痛苦的、悲伤的,绵长叹息。   可当郁宁川打开门,将门外的郁宁安从地上一把抱起来时,后者望向房间深处,里面分明没有旁人。   到底是谁,在为眼前这一幕哀痛、叹息?   “我爹也是病死的,对吗?”过于追索旧日记忆,让郁宁安一阵头疼,脑子里像有一根尖锥在脑浆中翻搅。“……我甚至没有见过阿祖,他又是怎么死的,难道也是病重身亡?”   “我不能说。”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郁宁安大喊,头实在太痛了,他几乎有点站不住,便顺势扯住了郁文远的衣领,道:“为什么族里所有人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这很诡异知道吗?有人死了啊!有人因此而死,倒成了不可说的东西了?我真该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还是说这些都是假的,是你又想骗我回去,不是第一次了,我不会回去的……我不会回去的!”   郁文远冷冷道:“可你迟早要回去。你是洛陵郁氏的人,天劫之下,便是天涯海角,你也无法逃脱。”   “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了!什么天不天劫的,我现在只关心我大哥的病……!”   喊到声嘶处,郁宁安眼前一黑,那段门缝中偷看到的画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想起过的片段:绵长叹息之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错误,为何代代延续?   什么意思……家主之位父死子继是错误,还是在说别的什么错误?   以及,那到底是谁的声音?   “郁宁安!”   头真的太疼了。他不敢再思索下去,视野从混沌中逐渐显现,才发现自己早已跌在地上,旁边将他扶起的人不是岑微又是哪个。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岑微急道,伸手横在他腰间将他整个撑起来,“脸色太难看了,怎么会突然这样?早上还好好的……”   郁宁安晃了晃脑袋,调息几次定住心神:“……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饿的,没事。”   然后抬起头,盯着身前不远处的郁文远,一字一顿:“你有不说的理由,我也有一定要知道的道理。我倒想看看,你们还能瞒多久。”   郁文远只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闻听此言,轻轻扫了一眼郁宁安和他旁边的岑微,再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眨眼消失在涌动人潮之中。   在甜品店与前来相亲的女生分别后,岑微点开微信,看到郁宁安给他发了条消息:要不我也去学学化妆吧。   一看就是真的跟来偷看他相亲了。岑微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站在店门口看了一圈,没找到郁宁安本人。回消息问对面现在在哪,半天收不到答复,遂作罢,沿着街面走出去一段,发现街上的人们好像都在扭头看同一个位置。   岑微便跟着看过去,人群来来往往,街对面的公共休息区附近,两个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正是郁宁安无疑。   另一个就不知道了,看穿着很像影视剧里那种考究的古装,可能是郁宁安他老家来的人?亲戚之类的?   没想到两个人忽然就动起手来。眼见得郁宁安已经一把抓住了对面那人的衣领,岑微匆忙穿过重重人潮赶过去,刚好在郁宁安跌倒前扶住他,撑着他的身体缓缓落地,不至于当街摔个马趴。   “……你说那是你堂叔?”岑微不解,“因为什么事吵成这样,大街上就要动手。”   两人一起坐在休息区的树下,树影荫荫,遮出少许清静。   “他说我大哥身体快不行了,要我跟他回去,听那意思,是想我能接任家主。”   郁宁安揉着太阳穴,这头痛来得突然,去却如抽丝,时不时地突然就会痛一下。   “那你要回去吗?”   “当然不会了。你不了解我家里人,之前我这个堂叔骗过我好几次了,每次到家就要挨一顿打,之后再想出来,只会更难。我也给我大哥打电话了,听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就跟之前一样……”说到这里,郁宁安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在意大哥的病。太奇怪了,当年我父亲好像也是因为生病走的。”   岑微道:“会不会是家族遗传病?”   “这个我也想过,当时选专业的时候还犹豫过要不要选临床,万一现代科学和医学可以救大哥的命呢?最后还是没有选。因为我其实问过大哥,为什么他的身体总是很差,补也补不好,大哥却说,他的病无药可救……药石罔医。我们家的法术本就脱胎自医术,尤其是大哥,医咒双精,他说治不好,那就是真没得治。”   “就算是癌症,也没有像你说的这样,无药可救的地步。”岑微皱眉,“业界对靶向药的研究一直都在深入,很多病之前没办法,现在都有了新的治疗方案。你说的这种病,说不定只是目前没有足够的认知——对了,你大哥有没有去大医院检查过?连检查都不做就下这种断言吗?”   “他不会去的。”郁宁安苦笑,“你忘了,他不会离开泗山老宅的。”   “……你们家真的,”岑微措辞了一下,“真是……”   “草菅人命。我很早就这么觉得了。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大哥一天天衰弱下去,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郁宁安松开捂着脑袋的手,头痛好像渐渐缓解了。“我一直在想父亲的死和大哥的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其实我内心里,也不信世界上真有这么诡异而无解的病症,还刚好发生在我们家身上。哪怕说是被下了毒、中了法术、被人诅咒,我都会信,但非要说是得了一种无救之症,听起来也太无稽了。”   回去的路上,郁宁安靠在副驾驶的座位里,眼睛怔怔看向窗外,一路沉默。   岑微偏头看时,只能瞥见他的侧脸,安静得过分,像被某种沉凝的东西压住了,心事满怀,一腔愁绪。   “还在想吗?”他忍不住道。   “……在想以前的事。”   郁宁安的视线垂下来,但也并没有真的看向哪里。空空的,眼前似乎只有回忆。   “我母亲只是普通人,或者说,圈外人。嫁进家门之后,她发现自己再也不能离开洛陵,脸上就没有笑容了。从我记事起,我一次也没见她笑过。”   “后来父亲去世,大哥继任家主,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忽然将我抱住,说:‘我一定会守好你们三个,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了’。边说边哭,眼泪滴到我衣服上,洇湿了一大片。”   “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消失了一段时间。是我的一个——”   郁宁安忽然卡了一下,眼神茫然,很快恢复清明,继续道:“——应该是我的小叔,将昏迷的母亲带了回来。还带回来一只山精,小叔说这山精骗了母亲二十年阳寿,然后他就当场杀了山精,为母亲取回了阳寿。”   “等母亲醒来,在祠堂的牌位前大哭了一场,自那之后,她不仅不再笑,连哭都没有了。每天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不许任何人靠近,连我跟大哥二姐找她,她都要尖叫。”   “家里人都说她疯了。”   郁宁安闭上眼,好像又回到了那座泗山老宅,湿重腐朽的空气里飘散着蜡烛燃烧的味道,浸透他的衣角。母亲长久地呆坐在房间里,看到他,好像在看陌生人。   岑微道:“那你是怎么想她的呢。”   “我觉得,”他喃喃着,“她大概是,太舍不得我们了。因为太珍重,所以在知道什么都留不住的时候,才会那么痛苦,痛苦到不想面对现实。”   “哪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太痛苦了,所以没办法管我,没关系,我理解的。”   “……她有她的难处。” 第64章 瓶中仙   小瓷瓶的外面,裹着一层又一层布。   杨斌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只知道这些布摸上去柔软又光滑,手感特别好,就跟摸剥开的煮鸡蛋似的,滑不留手。哪怕布料上满是尘土,但只要轻轻一抖,尘灰土粒便簌簌而下,越发显露出布料原本的柔滑质地。   他抓着那料子,新奇之余,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被布料层层包裹的那个小瓷瓶上。   这料子这么好,还不是被当做遮灰的罩布,那不就是说,里面包着的瓶子,只会比这块布更好、更值钱?   一念及此,杨斌赶忙四下里看了看。这里是村中一处荒废的破屋,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举目尽是破败,村里老人们都说这里闹鬼,不是什么好地方,时常叮嘱小孩子们不要到这里来玩闹。   小孩子哪理会得这些说教,平日里胡闹都是呼啦一下散开,四下里撒野,也不管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反正腿能走到的地方都能去,手能爬到的地方就不算绝对的禁区。   这破屋,杨斌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来时他就发现了,这里面散落的东西虽然都盖着厚厚一层灰渍,还到处都是蛛网虫巢,可仔细看时,要是用心挑拣一番,能用的东西好像不少。   就比方说斜前方压在横梁下的那个柜子,就算是四支脚里断了两支,但打制柜体的木材看着很不错,这要是能慢慢地拖出来、弄出来,哪怕当柴火烧也是好的。   谁曾想,在散落一地的破烂中挑挑拣拣,竟能翻到那个小瓷瓶。裹瓶子的料子可以洗干净用来当垫桌布……要是料子够好,能给他姐姐缝件裙子也说不定。   杨斌一边琢磨那料子的用处,一边将所有布料层层揭开,所有遮挡都在他手中轻盈滑落,露出下面洁白细腻的瓶身——对着光看一看,莹润微透,有如玉石;拿在手里瞧一瞧,洁白无暇,有如浆纸。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白瓷。稍微将瓶身转个方向,可以看到上面画着一幅瓷画,内容大约是说有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孩儿在河边玩耍,河上漂着竹筏一叶,船夫立于船头,看向那小孩,面带微笑。   那小孩的手中同样捏着一个瓶子。看形状,似乎与眼前这个画着瓷画的小瓷瓶差不多。   整幅小画线条松弛流畅、画风栩栩如生,杨斌单单只是看一眼,便觉那画中竹筏、船夫与小孩都要顺着河流冲到他眼前似的,逼真得过分。   他实在是喜欢这个小瓷瓶,犹豫片刻,将瓶子揣进了兜里,自己则捧着那块灰蒙蒙的布回到家中,谎称是在山里拣的,要是合用就留下,不合用就塞在灶台里当枚烧火的引信好了。   他姐姐马上便道:这是绸缎啊?   杨斌问绸缎是什么,姐姐说绸缎就是……养殖户的蚕吐的丝,然后织成布,再用染料染色,就会变成绸缎。   是很好的东西呗?   那还用说?   杨斌哦了一声,手在裤兜里悄悄捏了捏那小瓷瓶。他已经意识到,裹瓶的布这么好,这瓶子一定比布还要值钱。   他跟姐姐住一个房间,中间隔着一道帘子,是他姐姐拉起来的。瓷瓶被他细细地洗过一遍,然后摆上床头,隔天他从外面摘了两朵蒲公英,往瓷瓶里灌了点水,再插上花,别说,就这么两朵田间野花,被这洁白细腻的瓶身和精美的瓷画一衬,都能显出几分别样的国色天香来。   又过了几天,那块绸缎布变成了姐姐身上的一条裙子。某天早上醒来,杨斌忽然发现,瓶子里原本插着的狗尾巴草没有了。水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一下就空了,明明这瓶子摆在他床头,没有别人会碰。   他怀抱着小瓷瓶正琢磨这事,瓶口咕嘟嘟的,原本窄小的细颈忽有水声涌动,可倒扣瓶身,却不见有水流出。   有些疑惑地向瓶子里看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将瓶子拿远一些,水声渐渐地散了,哪怕再是晃动瓶身,也没有任何声音。   杨斌捏着小瓷瓶的细颈,心里生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会不会是瓶子渴了,所以要喝水?   他便抱着小瓷瓶跑去井边打水,打了半桶就往瓶里灌,明明是个窄小的瓶子,半桶水倒尽,还是不见满溢。又打了一桶水倒进去,这回瓶中再度发出咕嘟嘟的涌动水声。杨斌不敢再倒,抱着小瓷瓶就地一坐,细窄瓶口处忽然向外钻出一颗头颅——婴儿的头颅。   五官俱在,头顶一层稀疏软发,与杨斌之前见过的小婴儿差不多模样。   只不过就这么一颗头颅,孤孤单单地杵在瓶口处,仿佛余下的身子都藏在那窄小瓶身中,不见天日。   “有没有吃的?”婴儿头颅笑嘻嘻问他。   杨斌赶紧道:有,有!   他完全不知道害怕,甚至心中只有惊奇,抱着瓶子就往屋里跑,在灶台边找到一些早上家里吃剩的苞米面馍馍,撕成小块,慢慢喂给了那婴儿头颅。   婴儿头颅全吃了。   然后头顶那些稀疏软发渐渐长成了红色的头发,瞧着没那么软了;一双眼睛也从原本的位置挪到了头顶处,藏在那些红发之间,眨巴两下,似正窥探。   “竖子,有没有想要的东西?”红发婴儿还是那样,笑嘻嘻地问他。   杨斌想了想,道:我想要……钱。我想去集市上买东西,买吃的,买玩具。我需要钱。   “这个好办,”红发婴儿道,“你们这个村,村子中间有一棵大榆树。树上有鸟窝的那根树枝所指向的方位,数到第三家,翻墙进去,院里鸡窝边新埋了一处小坑。挖开它,里面会有钱。”   杨斌一听,两天后觑着那户人家不注意时,早早地翻进院中躲起来,等到夜半时分,在鸡窝边挖开有新土翻动痕迹的那处凹坑,里面果然有一沓子半新不旧的毛票。   他拿着这钱,上集市里买了一堆吃的,还有看中很久的彩色竹蜻蜓,满载而归。   几天后,村里的麻子伯一家大闹了一场,据说是他媳妇发现他藏私房钱,吵完之后两人去找藏起来的钱,钱却不翼而飞了。两人从家里一路吵到村里,大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笑话。   杨斌没去看笑话。他将那些买来的吃食给小瓷瓶中的红发婴儿分了一半,问它叫什么名字,以后要怎么喊它。   “世人皆唤我瓶中仙。”红发婴儿道。“竖子,你可要供奉我?”   我还想要钱,更多的钱。杨斌说。大仙,你能再给我指一次路吗?   “献上香火,你自会心想事成。”   红发婴儿笑嘻嘻地扭动头颈,两枚眼睛藏在发间咕噜噜地打转。   心想事成这四字一出,杨斌满腔心念顿时为之所动,一时间遐想万千,心子不知道飞向何处了。   瓶中仙的话永远是对的。自从他开始以香火和食物供奉这瓶中仙,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他都知道应该上哪里去取来,而且每次都能取到。   直到有一天,他问瓶中仙,怎样才能弄到一个女人?   “这个好办。”瓶中仙道,“你们这个村的隔壁村,院子里种着桂花树的那户人家,男主人要出远门一个月,家里现在只有女主人。”   杨斌琢磨了一下,想要睡到这个女的估计不太容易,但是他可以找帮手。   他就跟几个认识的乡里伙伴商量着,说那户人家家里放了很多钱,还有金银首饰什么的,好偷得很。一行人遂约定半夜去偷,翻墙进去的,带头的那个年龄最大,会撬锁,顺利进门之后在各种柜子、抽屉里翻拣一通,翻到一些钞票,以及两条金项链。   正在这时,女主人惊醒了。带头那个怕她反抗,马上掏出腰带间别着的短刀,女主人吓得不敢乱动,其余人趁机在家中大肆翻拣,又找到一些钱,还有一对金手镯。   杨斌没有去翻钱。在带头那人的短刀威胁下,女主人怕得瑟瑟发抖,动弹不得。杨斌便强奸了她。正如瓶中仙说的那样,弄到一个女人,确实好办。   一行人离去之前,杨斌忽然说,我们要是不杀了她,她回头报警,我们怎么办?   带头那人迟疑:真要杀吗?   女主人一听,当场大哭,说我不会报警的……你们拿了钱就快走吧!   等他们走后,女主人立刻报警,警方很快将这一行人通通抓捕归案,以入户盗窃转化抢劫、强奸、故意伤害定性,入狱前杨斌十六岁,出狱时已经三十八岁了。   杨斌出狱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姐姐,要拿回他的瓶中仙。   姐姐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带他回了老家,村里还是那样,一切都灰蒙蒙的,好像永远也比不上城市。   在老家储物柜的深处,姐姐为他找到了那个小瓷瓶。   瓶子空了。   杨斌亦是心底一空。不过他很快想起,瓶中仙是需要供奉的,只要他照旧以清水、香火和食物供奉,相信不久之后,瓶中仙就会复生。   姐姐给他在潞城的城北高新区找了一份工作,是在建材厂的车间流水线上做工,厂长跟姐姐是老乡,因此知道他的情况,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不会给他,而是直接打给他姐姐,姐姐会扣下一部分,每个月只给他转几百块钱生活费。   姐姐说,他吃住都在厂里,花不了几个钱,顶多就是一点烟钱,剩下的她会为他存起来,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杨斌心想,没关系,不给就不给。反正等瓶中仙复生,他就又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心想事成了。   三个月后,杨斌向那枚小瓷瓶中倒完了一整瓶矿泉水,窄小瓶中,再度发出了那种咕嘟嘟的涌动水声。   他知道,自己在狱中日思夜想的瓶中仙,终于要再回眼前—— 第65章 买命钱   那几张钱被一张白纸草草包着,就搁在人行道上,甚至还占着盲道,要是一个不注意,真容易一脚踩过去。   七点后的夜市街人来人往,岑微看郁宁安还在排队等他那份吃食,就自己向那沓钱走过去,低头仔细看了看,差不多有个九到十张,那就是一千元整?感觉很像是谁的红包不小心掉地上了。   现在用纸币的人已经不多了,说不定是哪个小孩子的压岁钱掉在这里,此时此刻还不一定发现了呢,要等喜滋滋拆开红包才能发现里面是空的,那得多难过啊。   算了,捡起来去找辖区派出所的同志吧,他们熟悉片区,找失主估计很快。   岑微正要弯腰去捡,不防郁宁安忽然从他身后一扯他胳膊,差点将他拽个趔趄。   “别动那些钱。”郁宁安抓着他腕子,瞥了一眼那张包着钱币的白纸,神色警惕。“可能是有人在玩花钱买命的把戏。就算不是,万一是诈骗之类的,被讹上也说不清。”   “什么买命?”   “花钱退财,买命祛煞,一种比较低级的民间风俗。甚至谈不上是传自哪家术法道统,单纯就是消灾借福取个彩头,两湖那边比较多一点,潞城和金城这边倒很少听说有人用过。因为最后就算真借到接财者的寿数了,化灾者的福德同样有损,算是得不偿失。”   “那这些钱怎么办?……万一真是谁不小心掉的呢?”   “呃,打电话给派出所?”   岑微心想那还不是跟他的办法一样,区别只是要不要过一遍自己的手。但既然郁宁安这么说了,他也不至于非要不信邪亲自试一下,就跟辖区派出所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很快有民警到场处理,接收了钱款,说会回去查监控找到失主的。   等回了家,岑微想起刚刚这事,终于发现了郁宁安逻辑上的漏洞:“不对吧,我们两个也都是警察,由我转交给派出所的同志有什么不行?”   “你下班了没?还是在执行公务中?”   “……”岑微有点无语,“有这种说法?”   “那当然有了。”郁宁安一脸认真,“人家在值班,有处理这件事的权柄,你当时身上又没公务,没理由碰这个东西。”   岑微想了想,暂时被他说服了,将这事抛之脑后。郁宁安则暗地里长舒一口气,毫无疑问自己这是在强词夺理,他们都是专擅司法衡平之事的人员,轻易不会被这种低级把戏赚取到福缘寿数——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岑微身弱到连蛇妖都知道挑他先下手,真要是被这种低级把戏骗走几分寿数、半点福缘,这找谁说理去。   前几天他们说好了,周末要一起去岑微父母家吃饭。郁宁安已经提前练习了很久相关话术,比如要是被对象家人盘问收入/家境/未来职业规划怎么办,被问到以后有没有婚育计划怎么办,被要求表忠心怎么办……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他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做好了万全准备,任它刀山火海下油锅,都得迎难而上闯一闯。   ——说是这么说,临出发前一晚,郁宁安还是紧张到睡不着觉,黑暗里睁大眼在那默背腹稿,反复设想明天可能会出现的场面。   “睡不着?”岑微翻了个身,身体暖融融地贴靠过来,紧挨着他。   “马上就睡,马上。”   “不会还在想明天的事吧。”   “已严肃闭眼中……!”   “那,要不要做?”   “别别,我真要睡了……”   岑微已经掀开郁宁安睡衣一角,手在小腹处按了两下,被按到的地方紧绷一片,能摸到一点腹肌的轮廓了。   “我喜欢摸你这里,手感很好。”他说,带一点笑意,话语软绵绵地吐露在郁宁安耳边。“能再硬一点吗?那样更好摸。”   “诶你、你,”郁宁安一下噎住,脑子里打好的练习腹稿早已不翼而飞,只有在他腰腹间游移作乱的那只手,又热又痒,指尖打着转轻轻磨蹭,使坏的心思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我也没说不做……”   第二天两人各自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醒来,对视一眼,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下子甚至都忘记今天是回老家接受父母拷问的了。   开车过去,本来路上还有说有笑,越靠近小区,岑微脸上的笑就越少,等开进小区内路,他干脆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不动了。   “突然有什么事吗?”郁宁安疑惑,“怎么不走了?”   “没有。”   岑微伸出手,轻轻捉住郁宁安的,慢慢拨弄了两下手指。“就是想起上次开到这个位置,我跟我妈因为相亲的事吵起来,然后到家里又大吵一架。这次我跟她说要带你回来吃饭,当时她听起来是无所谓,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情愿。尊重我的意愿和选择有这么难吗,认可你有这么难吗,我都有点搞不明白了,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   “没事。”郁宁安反扣住他的手,低声安慰。“本来这种事就是要努力争取长辈认可的嘛。哪能上来就看顺眼,我又不是世界首富,还有钞能力的。”   “我是怕你受委屈。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不舍得你受委屈,没道理上门去见我父母,反而要当面去受他们的委屈。”   “那你总不能一直不回去吧,毕竟家就在潞城。要是单纯因为我,你一直不回去,那我不成狐狸精了?天天魅惑得你这个大王不理朝政,别到时候你母亲动不动就给你发那种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条,唱只恨苍天变了心,那还得了,也不用工作了,天天处理家庭矛盾就够够的了。”   岑微被他逗笑了,笑完了垂下眼,倾身亲了他一下。   郁宁安就直接按开安全带,捧着岑微的脸很很细致地一点点吻进去,仿佛要藉此吞吃掉他所有不安与犹疑。   “我都准备这么久了,临门一脚不上去,那不是前功尽弃吗?问就是我一直狂追你,那样顶多骂我带坏你呗,反正我脸皮厚,扛骂。”   “他们要真这么说,我肯定还会吵起来。”   “别呀,到时候你看我发挥吧!”   ……   今天岑复一家不在,门一开,里面只有老夫妻两个。   岑母没有立刻说什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上下扫了郁宁安好几遍,哼了一声,甩手进厨房了。郁宁安讪笑着跟过去,厨房里菜正备到一半,他立马很有眼力劲儿地在边上帮厨,岑母见他择菜、刀工有模有样,脸色稍稍好转一些,等看到郁宁安开火掌勺,脸色又好一些;急赤白脸地做完一桌子菜,终于拿正眼去瞧他了,可能是觉得这家伙至少在吃这方面不会亏待了自家小孩。   岑父则负责在客厅里拖住岑微,帮妻子打前哨,抓着儿子问东问西的,一会儿问他小郁工资现在是交给谁的?一会儿又问他在这段感情里是充当男方还是女方。把岑微听得直叹气,把所有相关概念掰开了揉碎了给他爸从头到尾讲一遍,所有菜都上桌了,这边小课堂也正好结束了。   吃饭时,岑母还真从郁宁安准备好的腹稿里挑了几个问题过问,郁宁安闻言精神一震,心想这不等于开卷考送分题吗,必须得争取零失误完美通关啊。   当下整理好答案一一作答,岑母听完并不置可否,往岑微碗里挟了点菜,好半天才道:   “小郁,我也不是看不上你。你这个人还是蛮好的。又会过日子,又勤快,微微跟你在一起至少不会吃苦。”   郁宁安心里一坠,完了,这语气,后面一定跟着“但是”——   “但是吧,我还是觉得,我家微微更适合过那种简单点、普通点的生活。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我就问你,你能给他生个孩子吗?”   “……”   郁宁安一阵茫然。提纲里没说还有这道题啊。   “妈,这男人要是从胃里能生出孩子来,那不成异形了?工程师吗?”   老夫妻两个都没听懂岑微这话的意思,饭桌上顿时一片沉默。   除了郁宁安。他一下就听笑了,见岑母恶狠狠的眼神扫过来,马上笑容一收,不敢再嬉皮笑脸。   “你们两个能不能认真一点?这是小事吗?”岑母啪地放下筷子,“事关子孙未来的终身大事,还有心情跟我在这嘻嘻哈哈的!”   “……妈,我就不明白了,我为什么非得有孩子?”岑微也将筷子归拢在碗沿,表情渐渐冷下去。“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不会跟郁宁安分开,至少不可能因为孩子就跟他分开。我从来不认为婚育是我人生中的必选项,如果你们觉得是,那我现在就明白地告诉你们,我不认。可以了吗?够了吗?”   “那你不就是单一辈子!”   “怎么就是‘单’一辈子?”岑微的声音骤然扬高,“郁宁安现在就在你眼跟前,你跟爸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人吗?我只要不结婚就是‘单’着吗?”   “对!”岑母瞪大眼睛,“你不结婚,你就是单着!最后要是算到我头上,那我是坏人了!”   “妈你说什么呢?!谁要算到你头上了!”   “你怎么不会算到我头上?”   岑母气极,竟是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   “以后你要是孤苦伶仃,还不是要怪我,没把你生好、养好!”   【📢作者有话说】   *异形和工程师:指代《异形》电影系列世界观。   这片子岑微和郁宁安两个人刚好都看过,也在一起聊过,所以郁宁安知道这个梗,上次岑微就关于生育问题脑补过异形从肚子里爬出来来着……小郁也是一秒就get到他意思了。只能说两人现在是真默契了哈哈哈 第66章 白发童颜   岑微回房间了。走得太急,连手机都没拿,上楼后能明显听到砰的一声,用力关门的动静。   郁宁安将他的手机拿在手里,下意识要跟上,屁股都抬起来了,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   “您别生气……他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不是真这么想的。”   郁宁安一拽椅子,靠近岑母身边,低声劝道。   岑母冷哼一声,乜斜着看他一眼,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一会回过味儿来,再次看他一眼,明显是在想怎么回事,这人倒还劝上架了。   “我知道,父母肯定都是为子女计深远的嘛。”郁宁安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岑母那两个眼神似的,继续道。“别的不说,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不就是你们给出的首付吗?他嘴上不提,其实心里是感激的。”   岑母一听这话,别别扭扭地撇撇嘴,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稍微向郁宁安那边转了一点,道:“……是吧?”   “那当然是的呀。您不是还专门找了高人给新房看风水吗?我都听岑微说了,是个姓李的?还是姓张的先生?真正懂行的风水先生很难找的,费用这块更不用说了。”   “是吧。”岑母眼神闪烁,视线一下滑开了。“我千算万算还不是为了他,小郁你能理解就好。”   “哈哈,诶对了,我看客厅里摆的那些摆件,都是真正的老东西啊。这也是那个风水先生安排的?”   “他说那些东西对微微好,我一咬牙就买了。我就想他能平平安安的。”   “镇墓兽,当然有效果。不然古人墓里摆来干什么?”   郁宁安笑了笑,说话间伸出手,扣住了岑母的手腕。后者脸上已然流露出几分慌张,手上用力想抽回去,郁宁安没让她再挣动,紧紧扣着,红线从左腕上轻轻滑下。   “熟悉吗?”他说,声音又轻又低。“这样的红线,你是不是曾经见过?”   “……”   岑母颊边滚下一粒豆大的汗珠。   “不说话,就是见过了?”   郁宁安将她的手举起来一些,左腕间红线正到她眼前,右手指间翻转着一枚铜钱,同样在她眼前清晰地展示出来。   “这个呢,是不是也见过?”   岑母浑身一颤,回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岑父的表情同样几分惊惧。   而郁宁安的惊疑忧虑也不比他们少,只是极力压住,面上不露半分。   他心里已有了猜想,此时此刻,却不敢再细想下去。   “红线铜钱,你们都见过的,对吧。”他将那枚铜钱啪地放在桌上,这下老夫妻二人看得更清楚了。“什么时候遇到的那个人?跟我一样姓郁吗?”   还没等他说完,岑母忽然就爆发了。直接抓住郁宁安的袖子,颊边冷汗如雨线滚落,颤声道:“你、你,一家的吗?你们一家的吗?”   “什——”   “他让你来的?当年那个事……要收回去了吗?不是说不会变吗!”   “等一下,”郁宁安赶紧打断她,“你慢点说,到底是什么事?”   “……不能说。”岑母一下松了手,捂住自己的嘴,“你原来不知道,那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想不起来是哪件事。”郁宁安心里别得一跳,硬着头皮继续套话,“稍微提个话头,我就想起来了。”   “不行,他交代过的,不能说……”   岑母身体连连后仰,过于防备的姿态让郁宁安更加焦急,预感到这对老夫妻有很重要的事在瞒着岑微,而且是从很久之前就一直瞒到现在。   如果可以,他都想施咒了,但对圈外人施咒实在不像话,只能忍着,想辙看看是不是能再多问一点东西出来。   “那人长什么样子?我家里人多,你不说仔细点,我有点分不清。”   “他是……满头白发,但是长得跟初中生一样……”   岑母一边磕磕绊绊地回忆,一边颤抖着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郁宁安放在桌上的那枚铜钱,一触即退,似乎十分畏惧那东西。   “你是不是故意找来的……”她眼角流下一行泪,“你找上微微,是不是就想告诉我们,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   郁宁安一阵沉默。   心中已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白发,童颜,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只是他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会找上岑家,又到底做了什么,让岑母看到红线铜钱就畏避如见蛇蝎。   还有当年给岑微房子看风水的先生,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觋山李氏的术士,这位又是怎么找过来的,茫茫人海偏偏就能找到这里来,难道也是巧合?   他默默收回铜钱,正要再问两句,楼上岑微打开门,在楼梯上大声喊道:“郁宁安!”   快步下楼,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起来还在生气。走过来拍了一下郁宁安的肩,道:“别吃了,走了。”   “哦哦,好。”   郁宁安乖觉以应,无事发生般站起来,顺手将岑微落下的手机递过去。岑微接过手机往兜里一揣,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连招呼都没打。   “那二老,我们走啦。”   郁宁安用岑微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告别,然后弯腰凑近岑母身前,再一次刻意露出腕间红线,线上有冷白火焰如水流淌,眼看着都快滴到岑母腿上了。   他压低声线:“岑微还不知道这事?”   岑母被那冷白火焰吓到,差点直接站起来,被郁宁安强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   “微微不知道……我们也不想他知道……”   “不知道,不代表没发生过。”郁宁安退了一步,笑了笑。“二老注意休息,保重身体,我跟岑微还会再来看你们。”   说完就走。在电梯间追上岑微的脚步,后者问他聊什么呢,拖这么久;郁宁安说没什么,对了,你手里拿的什么,不会都是你房间里的东西吧?   “嗯。”岑微说,“能带的都带回去。”   “干嘛,以后都不打算来了?”   “就算来也是我自己来,带你来再让你受气,我图什么?”   “我没生气啊,真的。这一趟也不算挨骂吧,多少有点收获。”   “收获?”   “知道了你爸妈的真正想法,不算收获吗?”   “他们的真正想法就是铁了心要我结婚生孩子,也不管我乐不乐意。而我本人的想法,我本人的意见,他们从不放在心上——”   话到此处,岑微大约是还想接着再说点重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也许是想到了养育恩情这种一辈子还不完的债,又或者是面对此种局面,他也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   郁宁安没有追问,环住他的肩安抚性地抱了抱,心里却想那倒不是这种收获……岑家父母对岑微的态度里,至少现在从他的角度来看,是心虚亏欠大过愧疚,愧疚又要大于爱护。   心虚亏欠是他们真的欠了岑微某些东西,愧疚是这些东西很难被返还,爱护自然是他们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这份爱意被上面一层又一层无法言明的沉重心绪压着,还能剩下多少,会不会扭曲变形,就都要打一个问号了。   父母之爱,为子女计深远。郁宁安不会擅自怀疑这对老夫妻对岑微的爱,但这爱意中是否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他想自己必须要比岑微先看清才行。   在他为准备腹稿辗转难眠的那些时刻,躺在他身边的爱人又会怎么想呢。   挣扎在对父母恩情的回报和对他的感情之间,恐怕心底除了煎熬,别无他物。   想到这里,他停止了漫漫思绪。刚刚饭桌上岑微好像根本没怎么动筷子。   “没吃饱吧?我回去之后再做点儿。想吃什么?”   “不饿。气也气饱了。”   “别呀,把前天曹姐送的苋菜炒了怎么样?”   “那不如用苋菜汤再拌点面……”   “没问题。”郁宁安一口应下,“还有什么想吃的?”   ……   等回到家里,郁宁安洗菜做饭,岑微进来拿碗筷时,郁宁安喊住他,像闲话家常一样,以一种无比自然的口吻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到我手上戴的红线,会不会嫌我还戴手链啊?”   “没有。”岑微有点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感觉一般女生戴手链多一点?尤其我这个也没有其他装饰,就一根红线。不会有点莫名其妙吗?”   “按说警容警纪有规定,是不该戴的,男女都不能戴。”岑微顿了顿,“但是基本没人管,督察也很少来我们这儿,戴就戴了。”   “哦。”郁宁安开始起锅热油了。“眼熟吗?”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岑微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看到我的红线的时候,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啊?我为什么要——”   岑微不说话了。   炒苋菜是快手菜,很快郁宁安关火装盘,一转身,岑微靠在中央岛台上,抬眼间视线相对,仿佛记忆回笼,有一瞬间眼神都是空的。   “之前在医院陪床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岑微犹豫道,“好像在遇到你之前,我就见过类似的红线和铜钱了。”   “那人的头发是全白的,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不会这也能算出来吧。”岑微握住郁宁安的手腕,指尖勾着那根红线,轻轻捻转两下。“梦里确实有一个人,长得很年轻,年纪看着不大,但头发是全白的,还扎成一个高马尾,发绳就是你这种红线。长长地拖下来……最下面拴着几枚铜钱,就像你给我的那枚一样。”   “他还是重瞳对不对?”   “重瞳?……对,就是重瞳,一颗眼球里有两个瞳孔。等等,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家里有哪个人就是这种——”   “是我小叔。”   郁宁安重重抓住岑微的手指,阖上眼,仿佛有一股气哽在心口,半是膈应半是空虚,怎么也无法发泄。   他大哥没有说谎,族里的人轻易是不会离开洛陵的。   因为他的小叔从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是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更新都会稍微有点不稳定,不过还是会保证日更哦!   昨晚刚从山上下来,实在太累了,坐景区门口嗷嗷哭。   这辈子不想爬山了,好像拥有小郁这种好体力…… 第67章 蕾丝边   你觉得记忆是什么?   某天某地,你看到某样东西,触景生情,瞬间想起了某个人。   在那一瞬间,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你一下全都想起来了。他的样貌、性情、生平经历、社会关系,所有关于那个人的事,全部浮现眼前,清晰地就像你昨日才与那人遇见过一般。   可一旦离开了那样能够使你触景生情之物,忘却关于那人的一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身上蒙着一层幻影也似的东西,看不清,辨不明。   又好像那人只是一直默默地停留原地,不言不语,不声不响,等待着你某时某刻的记忆苏醒。   当你想起他时,他便存在;当你无知无觉,他便只影不存。   玄门术士对因果有很多种概括和描述,当中有一种最广为流传的说法:因果即记忆。   某人对你的记忆,和你对某人的记忆联结起来,共同构成了你与对方的因果关系。一来一往即为情,一饮一啄皆前定。层层因果相连,将你与对方紧紧相缚,不论谁想超脱飞升,都不免要受这因果的牵连,沉沉坠地,绝难升天。   那要是断绝一切关系、忘却所有记忆,有无飞升之可能?   有。   人间百亿愁苦,亦有成仙之机,端看个人缘法。   自冥地徘徊回返者,可成鬼仙。虽得一时自由,然则神思混沌不堪,终难再登天阶。   于大道之法不求甚解,一心求术者,可成人仙。天阶在下,人仙在上,术臻化境,然则得道无门,不可解脱。   天地之半,神仙之才,可成地仙。道有小成,人间长生,然则半道无功,止于不死,天阶有尽时。   鬼、人、地三仙,为下中之姿。在此之上,尚有神、天二仙,厌离一切俗尘世界,斩断一切因果关联,受谕命以返洞天,参大道以成不朽,登天阶至尽头,天道之下、劫数之上,只此二仙。   而不论以何种缘法求索大道,若要飞升,须先断因果。   消灭所有尘缘记忆,切断一切束缚因果,人间愁苦,再无留恋。   非得如此,才算够上天阶边缘,云中遥望,得道在即。   “……我小叔就是你说的那样。”   郁宁安以指尖轻触岑微锁骨上那枚烙痕,关于那个人的更多记忆如解封般纷至沓来,涌入脑海。   “白发,童颜,重瞳。很久之前,他在外游历时偶遇一位地仙坐化,生死之间得悟大道,又得那位地仙将一身修为尽数馈赠,从此便超脱五行界外,得证人间长生了。”   岑微皱眉:“你的意思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叔叔?……梦可以是现实的映射,我之前很有可能见过他?”   “是他一定见过你。”郁宁安强调,“他想让你记得就记得,想让你忘记就忘记。他是我目前见过最厉害的人,也是我很容易就会忘记的人——他根本就不是人。很久之前,在他得悟大道的瞬间,他就已经成了地仙,不再是人了。”   “那我既然对他有印象,说明什么呢?梦里的他好像确实拿着跟你一样的红线铜钱,做了些什么……”   “说明你和他之间有未尽的因果。他还会再来找你的。”   郁宁安没有说下去,心里却一直在想,他小叔到底从岑微身上拿走了什么?   看岑家老夫妻那时的神情,所谓心虚亏欠,无非是有人从岑微身上拿走了一些再也不可能复原的东西,无法弥补,因此昼夜辗转,愧疚不已。这东西对岑微很重要,旁人拿不走,只有那个人可以拿。   是什么样的东西,非得地仙出手,才能取得于无形之间?   郁宁安想了半天,暂时没有多少头绪。   他只知道,就算真是他那个身为地仙的小叔做过某件事,才让岑微如今身弱至此,而且看起来还会再度找上门来,他也必须打点精神,全力应对。   ——他已经接受不了岑微再失去什么了。   清明节假期第二天,城北高新区善河派出所接警称,辖区某工厂生活区化粪池内发现一具疑似尸体。派出所出警后确认化粪池里确有浮尸,立即上报警情,潞城市局刑警支队一大队于接警两小时后将案子接走,前往现场进行勘查。   岑微和郁宁安到达现场时,尸体刚被捞上来不久。此地位于静山区北部单独划出的一片高新区,行政上属于静山管辖,实际有自己的管委会。就在市局刑队赶到后约二十分钟,管委会的工作人员也来了两个,且开始主动向徐渭南和该工厂实际负责人了解情况。   死者尚未被完全确证身份,但据报警人和厂区其他工人指认称,死者疑似为宋青青,该厂前段时间刚提上来的营销主管。   这是一家以制造、贩卖箱包为主要业务的工厂,有批发有零售,宋青青大约半年前入职该厂,为营销部门负责直播带货的主播,业务能力相当过硬;大约一个月前因营销主管离职,宋青青被厂长火线提为部门主要负责人,各方面均表现出色,无论是厂长还是下面的销售和主播,都认可宋青青的能力和为人。   被打捞上来后可以看出,死者上身穿着一件蕾丝边印花短袖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在稍微清理了尸体颜面部的污物后,经该厂几名工人与中高层的辨认,基本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宋青青。   宋青青,女,二十五岁,三年前从外地来到潞城工作,事发地箱包厂为她在潞城有工作经历的第二家单位。现任该厂营销主管。   报警人为该厂厂长的母亲,同时也在厂中食堂负责做饭。这并不是一家规模非常大的工厂,厂区边上有单独的一栋楼用作员工宿舍,但住不满,为了摊薄成本,厂长便将部分楼层和房间出租给了一墙之隔的建材厂,这才将将住满整栋楼。   清明节假期第一天中午,是报警人最后一次见到宋青青。以她对死者的了解,清明节假期只有三天,宋青青是不会回老家的,因此第二天中午做好饭后,她没有在食堂见到宋青青,心中已经有些不安。   下午,她请其他人帮忙去宿舍找宋青青,同样没有找到。直到她要开始准备晚饭,在去往菜地摘菜的路上,路过旁边的厕所,她想起今天还没有舀粪浇地,遂打开掩盖粪池的盖子,使用粪勺挖取肥料。   事后她表示,在她打开粪池盖子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盖子的位置有些异常。这座工厂里她身份特殊,负责每天食堂的饭菜供应,因此只有她才会在厕所附近种菜、浇粪,也只有她才有理由翻动化粪池的盖子。但她着急浇地,一时没有多想。   等她将粪勺探进粪池,翻动两下,很快就发现了异常。粪池里明显有异物存在。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想坏了,不会吧,我一直在找她啊,不会真的吧……?”她对粟米说道。“我就壮着胆子先把盖子完全打开,然后去找了两个人过来,一起用粪勺把下面的人勾过来……我一看,发现黑色头发散在她的后背上,我就知道了,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宋青青。现在你们把她捞上来了,果然就是的。”   粟米一边速记一边没忍住在口罩下用力抿住嘴。   “波涛还不知道吧!他知道了可怎么办啊!”她絮絮叨叨地继续陈述道,面上几分痛苦惊惶,“造孽啊,青青啊!怎么回事啊?”   粟米问:“‘波涛’是?”   “是我孙子。哦!你说他是干什么的,他是销售,现在还没回来呢。”   正好林晓从别的地方问完话过来,听了一耳朵,便对粟米附耳道:“万波涛,这家厂长的儿子,厂里的业务员,现在人在汤州出差。他一直在追求宋青青,厂里的人都知道这事。”   粟米便一一记下。发现死者后,在调查凶手暂无思路的情况下,第一个要考虑的就是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入手。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郁宁安蹲在死者宋青青的尸体旁边,和岑微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时将手伸向了尸体颈部,又同时停下,不约而同去翻死者的眼睑,查看角膜。   从尸体的尸僵、尸斑、角膜状态等来看,死者死亡时间应不超过二十四小时。颈部有两圈明显勒沟,互有重叠之处,不排除凶手只使用了一圈勒索但反复错位用力的可能。   勒沟既深且窄,较为明显,是典型的硬勒沟,这种勒沟通常由细而硬的勒索形成,实际生活里最常见的类似工具是扎带或者数据线,尤其现场位于工厂中,这都是随手可得的东西。   他们两个在对尸体做初检时,一旁的现场问话还在继续。   “……我感觉那不像人,像那种人体模型。特别白,死白死白的。穿的衣服还带蕾丝边,不就跟那种商场里摆的人体模型的假人一样吗?我用捡来的木棍捣了两下她的胳膊,软软的。不过我还是感觉是假人。后来我把她翻了个面,大姐一下就叫起来了。她说这就是失踪的宋青青,她还一直在找来着。我肯定信她啊,她们熟啊,小万不一直追这女的呢吗?唉,唉!”   郁宁安竖起耳朵留神听着,手上已经将死者穿着的衣服检查了一遍,牛仔裤前面的拉链是开的。如果凶手是男性,说不定等回去复检时还可以在死者体内提取到相应的生物检材。   岑微则再次看向死者颈部那两圈勒沟。全身上下现在只有这里,是足以致命的外伤痕迹,初检结果似乎已经可以汇报了。   “是勒死的吗?”   徐渭南慢慢地点了两下头,眼珠游移,一瞬间想了很多东西。   “去打电话问问那个万波涛现在到哪了,几点能回潞城。”他对李春晏道。“他一回潞城,就必须立刻到我们那里,接受问话。”   【📢作者有话说】   地仙,典出《钟吕传道集》:地仙者,天地之半,神仙之才。不悟大道,止于小成之法。不可见功,唯以长生住世,而不死于人间者也。   ————   腿还在疼……痛苦ing……   明天争取再早点更新!!! 第68章 婴瓶   清明节假期第二天,晚上七点左右,万波涛从汤州回到潞城,直奔市局去了。   “我们直到晚上九点多都还在一起呢?”他在讯问中这样说道,有些茫然。“青青怎么就死了?”   “那你简单说一下四号一整天,你和宋青青相处时的行程。”   “我前天——就是三号,我就跟她说了,明晚请她吃饭。她说没问题,过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跟小虹姐一起。我觉得她是怕我要跟她说在一起的事……其实我也想说的。我追了她很久,她一直没答应真跟我在一起。”   “你追了她多久?”   “得有两个月了吧。我真的挺喜欢她,青青漂亮,好多人都喜欢。不过只有我在追。”   “四号当天,你们大概几点见了面?”   “她是下午四点多跟我一起出去的。我也住宿舍,我们同一层楼,但是隔了两个房间,她在最那边——呃,最西边。我在中间一点的房间。我在楼下等她,她跟祝小虹一起下来的。我开车带她俩一起去了鼎香楼吃饭——就在那个松湖边上的饭店。吃完祝小虹先回去了,我们一起在松湖边上散步,说话,然后我把她送回去,大概是——九点不到?对。”   “停一下,你刚刚还说是九点多?”   “我们在她房间门口又说了会儿话。我说我明天要去汤州了,能不能回来就跟我在一起?她说考虑一下跟我说。我看着她进了房间,自己也回去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没有……我回去躺了一会儿,看了两集剧,就看睡着了。你们可以看我平板电脑的记录,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们,是我随便找的两集电视剧,好像是什么武打戏?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是戴耳机看的。没注意你们说的动静什么的。”   “什么时候去的汤州?”   “就今天早上,一大早我就走了。汤州那边有个大客户,我要登门拜访,送点礼,走动走动。我们平时都这么维护客户,这个谁都知道。我车就停楼下,开走的时候好多人都看到了。”   “那你后来一直待在汤州吗?”   “是啊。我在汤州跑了好几个地方。你们可以看我行车记录。”   “你是怎么看待宋青青的?”   “我之前很喜欢她,一直在追她。她漂亮又有能力,我也老大不小的了,该定下来了。我爸对她也很满意。”   “你知道她有什么不良嗜好,或者外面有什么债务吗?”   “这个不清楚。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反正我看她平时不抽烟也不打牌。”   “她在你们厂里跟哪些人有仇怨吗?有没有关系不好的人?”   “这个不清楚……我觉得大家都对她不错。没听说谁跟她吵起来过。她脾气本来也很好。”   “你确认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吗?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确认,我知道。”   门外,徐渭南一直靠在门缝边默默看着,等里面的万波涛已经开始在讯问笔录上签字了,才悄无声息地退开一点,很快离开了办案区。   箱包厂在宿舍楼下、宿舍楼中,都没有装监控。隔壁跟箱包厂共用宿舍楼的建材厂倒是装了监控,但是装的那两个,一个范围太窄,拍不到宿舍楼下人员进出的那条小路;另一个干脆是坏的,什么都看不到。   徐渭南不可能仅凭万波涛的一面之词就完全洗去对他的怀疑,但既然这家伙敢接到电话就立刻从汤州赶回来,或许对这件事是真的不知情。   事实上根据对现场这些目击了捞尸过程的工厂员工的问话,徐渭南已经基本可以认定,宋青青在潞城是一个社会关系相对简单的人。她每天就是宿舍、工厂、食堂三点一线,很少逛街也很少出门,没听说有不良嗜好,也没听说跟谁结过仇。   如果从社会关系上暂时无法找到突破口,那就必须要考虑,是否存在凶手激情杀人的可能。   在徐渭南回到大会议室后不久,痕检那边对宋青青所住宿舍房间的现勘结果也出来了。比较可疑的地方有几处,一是宋青青房中应该至少存放着三部手机,一部是她自用,两部是直播工作有需求,现在所有手机都不见了。房间的储物柜有明显翻动痕迹,里面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宋青青身份的东西,在房中也没有找到她的身份证。   二是房门门锁是坏的,只能从里面锁住,不能从外面锁住,而且看锈痕,很久之前就坏了。   三是房内床上的床单、被子都不见了,无明显打斗痕迹,地上足印杂乱,无法提取有用的足迹信息。现场也暂时没有找到有用的指纹信息。   没有足迹可能是凶手事后打扫过现场,也可能一开始此人就是通过溜边进入现场的。溜边是侦查人员进入现场时的方法,沿墙边走可以最大程度保护现场,有些犯罪分子也喜欢这么干。   而没有留下指纹,办法就更多了。如果是预谋犯罪,通过戴手套、事后擦拭破坏等方式,都可以最大程度减少指纹留痕。   综合判断下来,徐渭南马上就在心里对这名凶手作了画像:此人一定有前科、有犯罪经验。这种程度的反侦查意识,没坐过几年牢真练不出来。   但这个现勘结论就跟现有问话的结果冲突了。社会关系方面没有进展,无旧怨无外债,又大概率是有预谋、有准备的犯罪,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挑宋青青下手?   如果是随机挑选被害人的恶意犯罪类型,那倒是说得通。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潞城城北的高新区?   徐渭南摊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自己一条条写好的目前现有的信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当晚九点左右,徐渭南带队再次回到案发现场,箱包厂的化粪池附近围着长长的警戒线,一墙之隔就是建材厂的食堂后院。这堵墙之间有一道门,常年开着,便利两边员工来回出入。   他让两个厂的负责人层层下查,看看三号到五号之间,有没有员工存在异常行为或举动。还没开始查,建材厂一名员工已经提到,他们放在仓库门口平时运货用的一辆三轮车不见了。   “平时就放门口的,谁用谁开,运完就放回来。今天早上我就发现它不见了,都这个点了,还没见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谁把它偷走不还了。”   而开始查人后,建材厂某宿舍三名员工都指认,他们的室友四号凌晨才回来,睡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开始收拾东西,天刚蒙蒙亮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说是回老家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还问呢,怎么了这是?他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去,叮呤咣啷地把行李箱从床下面拖出来,收拾一下就走了。”   当晚十点多一点,嫌疑人杨斌开始出现在潞城警方的视野中。   杨斌,男,三十八岁,有盗窃、抢劫、强奸、故意伤害前科。曾被法院判处过二十三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因狱中表现良好,法院裁定减刑,已提前一年零六个月出狱。大约四个月前,杨斌来到潞城,进入这家建材厂工作,厂长与杨斌的姐姐是熟人,每月工资都是打到杨斌姐姐的卡上的。   徐渭南果断将人分成两队,一队人着手搜查杨斌所住宿舍房间,另一队人则立刻去查建材厂厂区监控,追踪五号凌晨出入厂区的人员轨迹。   清明节假期第三天,也就是四月六号,凌晨两点五十分左右,林晓一脚踢开某县城洗浴中心最里面那间按摩房的门,杨斌正穿着白色浴衣坐在里面,接受按摩小姐的服务。   “杨斌是不是?”   林晓和身边的同事对了个眼色,腰间的枪早已握在手中,子弹上膛。   杨斌从按摩床上直起一点身子,眼神似乎还有些疑惑。   “你们——”   说着,他伸出手,旁边的小桌台上摆着一个印着瓷画的白色小瓷瓶。   “我们是潞城市公安局的!不要反抗,双头抱头,蹲在地上!”   林晓马上抬起九二式,枪口直直对准杨斌肩膀。另有两人趁杨斌不备,从后面绕过去,瞬息之间,已将杨斌狠狠按住,令后者动弹不得。   “说了不要反抗!干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没证据我们会来找你吗!”   林晓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桌台上那个小瓷瓶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按摩房昏黄的光投在瓷瓶洁白如玉的瓶身上,几乎可以照透瓶壁。   他拿枪托砸了一下杨斌的脸:“这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   “这是……”   杨斌挣扎着,目光紧紧追着那白色瓷瓶,眼神狂热。   “是我家瓶中仙!”   四月六号,凌晨五点半,嫌疑人杨斌被带回潞城市局办案区。   物证科的检验台上,一个白色的、瓶身画着一幅精致瓷画的小瓷瓶静静摆在那里,无声无息,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瓶子、杯子一样,从瓶口向里看去,无酒无水,空空如也。   不远处,郁宁安盯着那瓷瓶,红线缠在指尖,心中惊疑不定,对那个叫杨斌的嫌疑人,一时间真有许多句话想问。   ——为什么婴瓶这种屡为历代官府所禁的民间妖祇,时隔多年,会再度出现在潞城? 第69章 淫祀   瓶中仙,玄门中人一般称之为婴瓶。乃是南部水乡一带,部分地区民间淫祀的妖祇之一。   所谓淫祀,即是区别于正祀,不录入在官府文牒之中或是不在玄门巨擘、佛道二主等派别世家的典籍记载里,只在民间流传的祭祀风俗,往往有极强的地域性。   许多民间风俗都很难称得上是能摆上台面的东西,比如买命钱,又比如祀妖祇,若非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欲,便不会有这许多为律法道德所不容的把戏了。   自两湖向东,到水乡一带,最南至百越岭南,是民间淫祀绵延不绝的高发区域。这片区域多山林湖泊,素有水雾、山瘴,因而俗好祀鬼,人们相信这些不可说的存在平日里寄居于水石草木之间,变幻妖惑,出没无常,只要向它们祈求,便可心想事成。   历代官府对妖祇淫祀向来以禁止、打压为主,如水乡一带较为有名的五通神,光是毁淫祠一项,动辄便有十数次不止。盖因其本就是邪神精怪,只会导人左道、教化为恶。至于奉白莲、拜天斗、焚夜香、点天灯等,更是早在禁令之列。   在种种妖祇中,婴瓶算是不入流的。供奉婴瓶的人没有那么多,流传范围也没有白莲、五通那么广,但若论贻害,恐怕并不在前两者之下。   ——因为婴瓶,是真的会“显灵”。   尽管供奉其他妖祇的淫祀者坚信,只要自己诚心拜祭,便能得到回应,玄门中人却都很清楚,有些附会捏造的妖祇止于附会,是不可能凭空出现这种神灵的。   但婴瓶本来就是妖,倘若修为成了气候,向它祈愿,未必不会得到回应。   这种妖物自然无有道德律法可言,人类官府管不了它,去管信奉婴瓶的百姓也只是一时的,便是香火断绝,过上几个月、几年,可能又会死灰复燃。   被此妖所惑者,心智不存、神思焉附,早已没了是非善恶之分,虽为人面,已生兽心。   这也是官府屡禁种种淫祀的原因之一,虽然看上去都是假的,万一混进去一个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从郁宁安开始学习家传咒术开始,在授课族老的嘴中,是他第一次知道妖祇淫祀这种东西。婴瓶亦在其列。据他所知,婴瓶已有许久未曾出现过了,无论两湖还是水乡一带,均未再得见。   现今不知何故流落潞城,还刚好被一个信徒拾到、犯下凶案,个中因果,他一时间无法得知,只觉有些不安。   天道在上,万事万物自有其法则,为什么最近几年越见紊乱,许多怪象他之前从未见过,小小一座潞城,怪事竟能越来越多?   郁宁安四下里看了看,周围无人。   他将门反手一关,按下锁扣,红线铜钱入手,快速布下一个镇星阵,再于瓶身上画上一道禁步咒。这两样都是能够暂时封禁婴瓶的术法,毕竟现在这小瓷瓶是涉案物证,不能损毁甚至不能有所变动,只得先行封禁,之后再做打算。   比起处理这个小瓷瓶,他更想知道那个嫌疑人是怎么得到它的。   无有因,怎见果?   讯问室里,对杨斌的审问还在继续。   “……我真是没钱花。我找他们要钱,他们说工资早都发了,给我姐了。我没钱,只好想办法。”   林晓看了一眼旁边同事噼里啪啦在电脑上打出来的笔录,又接着问道:“那你就去偷、去抢?”   “我说了,我缺钱,又要用钱,只能偷一点了。”杨斌顿了顿,“那天给瓶中仙供完水,大仙的脑袋就又钻出来了。长得跟之前有点不同,之前都是小婴儿的样子,现在大了一点,跟小孩差不多了。大仙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钱,和女人,最好两个都给,因为没有钱就没法找女人。”   负责记录的同志听到这里,不免目瞪口呆。   “我还跟大仙说,这些年我过得真是太苦了。被抓进去也不给带着大仙,弄丢了大仙十几二十年。要是我一直供着瓶中仙,用得着吃这些苦吗?说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唉。”   “大仙就跟我说呀,你每天上班走的那条路,不是有一道栏杆吗?栏杆的那边,有时会路过一个女人吧?”   “我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后面观察了几天,我就发现宋青青了。”   林晓再次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电脑,凑过去在同事耳边道:“那段不用记。”   “哪段?”   “什么仙那段。”   “不用记吗?”   “删掉。从他接下来的犯罪预备开始记。”   “……行。”   亲眼看着笔录上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都被删掉,林晓才继续问道:“所以你之前完全不认识宋青青?”   “不认识。我们都不是一个厂的。”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我听说她是干直播的。所以我就想,她肯定有钱,有手机。”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忘了。大半个月前吧。”   ……   四月四号晚上六点左右,杨斌来到宋青青宿舍房间门口,见左右无人,推门而入。   他的宿舍房间与宋青青的只隔了两层楼。同在一栋楼中,两个厂的宿舍区域是不重叠的,中间有一道门,但从不上锁,来回进出毫无阻碍。   在此之前,他已经提前观察了好几天,知道宋青青每日的大概作息时间,也上门踩过点,知道她那间宿舍房间的门锁是坏的,只能从里面锁,不能从外面锁。   顺利进入到室内,杨斌简单转了一圈,在抽屉中发现了两台手机,还有两张银行卡、一张存折、一张身份证。现金很少,几乎没有。到现在他还不是很习惯没有现金的日子,要知道入狱前他家的柜子里还能找到用不到的粮票呢,出狱一看,外面都开始移动支付了。   拿到手机和钱之后,杨斌并没有离开。他看到那个存折了,上面的零多得他眼花。   他决定藏在房间里,直到宋青青回来。   厂区宿舍的房间不大,不过宋青青是一个人住的,室内条件比杨斌现在住的那间好很多。他在卫生间里藏了一会儿,嫌地上有水,会弄湿他的鞋套,便又出来躲在门后,那里有一个衣架,上面挂满了衣服,躲在后面,一下子很难被看出来。   晚上九点多,他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宋青青在和一个男人说话。他大约听出来,是那个男的想追宋青青,但宋青青一直没有明确答应,两人黏黏糊糊地说了会儿话,宋青青打开门进了房间,那个男的似乎走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没有发现他。   宋青青进了卫生间,里面渐渐传来水流声。杨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打开卫生间的门,在宋青青尖叫之前掏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水果刀,然后拿出提前买的扎带,勒住了她的脖子。   她开始求饶。杨斌让她报银行卡密码和存折密码,她说自己要憋死了,想不起来密码。杨斌就剪开扎带,让她保证不要喊叫。   可等他的束缚一解开,宋青青立刻开始尖叫、挣扎。杨斌便再次使用扎带,挣扎与推搡间,宋青青渐渐没了声息,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然后我就把她给睡了。我想趁热赶紧睡,当时已经有点凉了。”   “你怎么确定她已经死了?”   “我说了,她有点凉了。”   “你是根据什么判断的?你有没有探过她的呼吸?”   “她比别的女人凉啊。我之前找过别的女人,都比她热。”   “然后呢?你接着说。”   地板上,宋青青的身体越来越凉。杨斌将她房间里的手机、存折、银行卡、身份证等一切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全都放在床单上,一把包起来,带到了宿舍楼天台一处废弃井道,扔了进去。   再背着宋青青一路走到楼下,到工厂的厕所后面,那里有一个化粪池。打开盖子,淹了进去。   “你不是箱包厂的,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化粪池?”   “我之前路过好几次,就注意到了。”   “你路过几次,就记住这地方了?”   “是啊。我之前路过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把尸体扔到里面去,肯定不好找。”   四月四号晚上十一点左右,杨斌回到自己的宿舍房间,在床上躺到五号凌晨三四点,起身开始收拾行李,随后开走了厂里仓库那辆三轮车,在厂区外围找了一个流动收废品的人员,卖车得到五百元。   再使用这笔钱款,打车、购买车票,回到老家县城,躲藏起来,直到六号被警方抓捕归案。   林晓让同事把笔录打印出来给杨斌签字,按手印的时候杨斌问他:“我家瓶中仙去哪了?”   “不要再跟我扯淡了。”林晓冷冷道,“识字吧,我念你写:以上笔录我已看过,与我所说的相符。”   “我会写这个。你们能不能把瓶中仙还给我?你们不懂,不要伤到大仙。”   “……你先签字按手印。”   等杨斌按完最后一页,林晓唰一下拿走笔录,讯问室冷白的灯光下,他的神情比光还要冷淡。   “杨斌,从现在开始,你不要想着再耍花招了。什么瓶子仙,无稽之谈。认罪认罚这四个字一路跟你说到现在,听不懂还是怎么的?你对着我们胡扯我们就当没听到,等到了检察院、法院,你要还是这个态度,可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   杨斌只是沉默。 第70章 勒杀与溺亡   这次的案情分析会有点特别,法医科的两位都不在,因为有抛尸入水的情节,必须要对尸体做进一步的解剖和硅藻检验,来最终确定唯一死因。   现在一队的侦查员们只能根据初检结论先暂时定性,尸检报告赶不上送检院也没关系,能确定人是杨斌杀的就行。   不过法制的高珂在。她是局里为数不多的高学历人才,警本法硕还是五院四系,平日里十分严肃,往那一坐都不用说话,眉头皱一下,旁边的侦查员就自觉把烟掐掉了。   “偷车并销赃,这是盗窃既遂。”她站在白板边上,拿笔一条条地写。“他进入被害人的房间,拿到手机和钱还没有走,那就不是只为了钱来的。带着刀,对被害人进行持刀威胁,那就是入户抢劫。我觉得既然他的动机中,钱不是唯一目标,行为也不连贯,那么他勒伤被害人致死的行为就要独立评价,要把抢劫致人死亡和故意杀人区分开。再加上……”   高珂顿了顿,发现旁边几个人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便反手用笔尾用力敲了敲白板,几个打瞌睡的顿时为之一震。   “再加上他有抛尸行为,毁尸灭迹也是动机的体现,我想我们送检的时候,暂时定成故意杀人没什么问题。”   徐渭南全程听着,一点不困,反而头脑高速转动,已经在想捕回来之后的后续侦查方向了。   等高珂回到座位,徐渭南沉思片刻,道:“那杨斌还有强奸行为?”   “定成侮辱尸体。”高珂不假思索,“死后强奸,当然是侮辱尸体。”   “行,那我们就走盗窃、抢劫、故意杀人、侮辱尸体这四个罪名。”徐渭南点点头。   高珂一大早就被薅过来开分析会,此时也有些困顿,但还是记得提醒他道:“尸检报告出来之前,你们先按这些罪名走,动作要快,这种重案性质恶劣,不能拖。后面万一再有什么变化,我再跟检察官具体讨论吧。”   徐渭南一边应声,一边从兜里摸出烟来,橘黄的光照亮他疲惫的面容,眼里却有不容动摇的坚定之色。   抓到人并不算完全办好一个案子。收集证据、定罪量刑,将这种穷凶极恶之徒送上行刑台,才是对被害人及其亲属的最好告慰。   这边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不远处,刑科所也是灯火通宵长明。   无影灯下,宋青青的尸体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臭味,被剪开的衣服整齐地放在一边,碎布条间,依稀可以辨认出蕾丝边的纹样装饰。   在解剖之前,岑微先让郁宁安按压死者胸部,对于宋青青究竟是生前入水还是生后入水,他是始终存疑的。   颈部的勒沟只能证明宋青青遭受过重大外力勒压颈部,并不能确证她就一定是被某样绳索勒压致死。   按压胸部可以模拟自然呼吸,几下按压过后,死者的口鼻处渐渐出现了一些黄褐色的蕈样泡沫。   蕈样泡沫是生前溺死的征象之一。黄褐色可能是因为死者是在化粪池中被发现的,这是溺液的颜色。但这种泡沫不是没有和勒死、捂死等其他死因导致的口鼻处泡沫弄混的可能,所以岑微只是让郁宁安注意观察记录,继续下一步的细致检查。   死者颈部有水平状闭锁勒沟,勒沟边缘及颈部深层肌群均见明显生活反应,结合双侧睑结膜、口唇等机械性窒息征象,死者生前应当遭受过绳索类物勒颈暴力。   柳叶刀轻轻划动着,死者的胸腔被完全打开。双肺膨隆肿胀呈水性肺气肿,触之有捻发感,切面可见泡沫状溺液溢出。胃内存在大量溺液。   如果死者是死后入水,那么胃部、肺部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征象。岑微心中已有定论,稍微让开一点空间,问郁宁安:“生前溺死,和死后入水的区别,我们除了判断蕈样泡沫和水性肺气肿,还需要看什么?”   “要等硅藻检验的结论。”   郁宁安头都没抬,自然而然地补上岑微让开的位置,执刀的手已经伸向了死者的颈部。   剖开之后,颈部舌骨、甲状软骨均未见骨折,这说明勒颈暴力可能未达到直接致死的强度。也就是说,必须要考虑颈部这道勒沟并非真正致命伤的可能性。   再结合蕈样泡沫和水性肺气肿,其实他已经有了关于宋青青确切死因的判断,但因为硅藻检验还没做,结果没出来,他就不会立刻在岑微面前下结论。   四月十号上午,案发后第五天,岑微拿到了硅藻检验的结果,加班加点将尸检报告赶出来,在检察院批捕前,由林晓踩着点送到了承办检察官的办公桌上。   看到尸检报告后,检察官立刻找到法制高珂的电话,拨了出去。   “改罪名?……好,好,明白。”   高珂放下电话,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份案卷,不知为什么,心底竟还有几分沉重。   硅藻检验的结果显示,被害人的肺、肝、肾组织中均检出与化粪池水样同种属的硅藻,数量及分布符合生前溺死特征,提示其淹入化粪池时体内仍有血液循环,即尚存活。结合其他征象,被害人宋青青系在化粪池中因溺水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生前遭受的勒颈行为与溺死之间存在紧密的时间先后顺序,勒颈造成意识丧失,使其失去自救能力,在此状态下被抛入化粪池,最终溺死。勒颈是导致溺死的前提条件,溺死是直接死因。   对身为法制的高珂来说,这意味着她要配合检察院的后续工作,将杨斌的涉案罪名修改为盗窃、抢劫、强奸和故意杀人。   可对在化粪池中或许还一息尚存、留有意识的被害人宋青青来说,一睁眼就是无尽黑暗,挣扎在摸不到边的深池中,上下左右皆不得,没有哪种死法,会比这种更绝望。   她可能至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遭受到这等恶意。   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存在这种无缘无故的恶意吗?   郁宁安将手机屏幕点亮,又熄屏锁上。   如此反复数次,旁边原本蹲坐的小傩神已经百无聊赖地摊成一块猫饼。岑微端着水杯走到他身边坐下,也发现了这套不停摆弄着手机的小动作,便出声问道:“你在等什么消息吗?”   “不是,我想打个电话。”   “给你大哥?”   “给李仙臣……”   岑微不由一笑,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犹豫了。   百年恩怨、拉不下脸是一方面,如果还是有求于人,那更开不了这个口了。   “我不是说过,不要给他预设立场的吗?”他在杯沿抿了一口水,热腾腾的水雾洇白镜片。“再不打,时间可就过九点了。越晚打过去越不礼貌吧。”   郁宁安就重重叹了口气,点亮屏幕,找到那个看了很久的电话,拨了出去。   铃响三声,接通了。   “有事?”   “呃,那个,深夜给你打电话,是有点冒昧——”   “跟我就不用客套了。”电话那边,李仙臣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淡,更多的还是平静,似乎不管什么,都无法撼动这个人的内心想法。“有事找我就说。”   见状郁宁安也不跟他绕圈子——本来也懒得绕圈子,对李仙臣,或许这些心绪都是多余的——“最近我手上经办了一个杀人案,嫌疑人是带着婴瓶被抓获的。你知道婴瓶吧?”   “嗯。”   “那我不展开了。现在那个婴瓶还在我们单位物证科放着,我用术法先行封禁了,至于后面怎么处理,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那边沉默了一下,郁宁安听到有一道清晰的撕纸声。听起来像是李仙臣正在随手记录什么东西。   “知道了。”李仙臣道。“东西先放你们那里。这两天我会找人过去,跟你一起处理。”   “等一下,是不是我没说清楚,这个瓶子现在还是物证,是可能要当庭提交的证据,这案子都还没诉走,你立刻就处理的话——”   “我听清楚了。这个我有分寸。”   李仙臣没让他说完,冷冷淡淡地压住了话尾。   郁宁安被噎了这一下,鼻子皱了皱,有点不爽。不过他也没置气,停了停,又续道:“沉渣泛起的民间淫祀再度出现,或许不是偶然。我不知道你之前是不是处理过这种东西,反正据我所知,两湖一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宁川一点都没有跟你提过吗?”   “提什么?”   “……算了。”   这是李仙臣少有的,在郁宁安面前表现出明显的情绪起伏。   “你大哥不告诉你,我也没必要做这个恶人。”叹了口气,“到你该承担的时候,你自然明白。”   电话挂断了。   “……”   郁宁安瞪大眼睛,望着桌上的手机,被对面装深沉的模样气得想骂人。   “你听到他刚刚说什么没?”一开始通话就开了免提,这句话是扭头对岑微说的。“这帮人到底什么毛病,说一半藏一半的,拿我当傻子吗?!”   岑微安抚性顺着他后背摸了两下,道:“那要不要,再问问你大哥?”   “我偏不。”郁宁安将手机啪地翻过来扣住,咬牙切齿。“一个两个都当谜语人,我就搞不明白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怎么,怕我知道了要跟谁翻脸吗?”   “说不定就是呢?”   岑微笑着,“毕竟你之前也说过,你家里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嘛。”   【📢作者有话说】   直接死因会影响罪名定性的哦   ————   保证后面一定恢复正常时间更新(咬牙切齿急赤白脸昏天黑地写稿中) 第71章 身怀利器   郁宁安还真以为李仙臣想出了什么天衣无缝的绝妙办法来解决婴瓶,几天之后有人找了过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李代桃僵。   ……就是找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来替换原本的证物的意思。   郁宁安都听愣住了,心想这办法还用得着费您李主任的大气力来想吗?他也想得到啊!   “我们还需要回收这个东西,麻烦您配合一下了。”   李仙臣找来的这两个人是李春晏接进来的,都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单位的稽查来了。   “怎么配合?”   来人微微一笑:“郁警官,听说你布阵很厉害?”   小瓷瓶现在暂时存放在物证科专门放各种涉案证物、文书的档案室里,有一个单独的柜子来逐案收纳。   郁宁安抛出红线与铜钱,同时布下太阳阵与月孛阵,那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似乎对他这手阵法极为惊讶。   “李家主还真是没说错,郁警官于阵法一道上,确实很有天赋。”   “啊哈……见笑,见笑。”   郁宁安退到一边,发现档案室外,李春晏不仅没有进来的意思,连往里瞄的动作都没有。站得板板正正的,跟站岗放哨似的。   ……这家伙还真是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而房间里这两人连紫薇尺都没有掏——不是,他们好像不是觋山李氏的术士。郁宁安原本还疑惑怎么都见到婴瓶了,还不拿法器,看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这两个人只是听命于李仙臣,并非李氏子弟。   只见那二人先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尔后一个拿出一面红色的小旗子,另一个则拿出一面铜镜。   掌镜的术士用铜镜的正面照射婴瓶,不一会儿,瓶中传来一阵咕嘟嘟的涌动水声,一个红发小儿的脑袋钻出瓶口,两只眼睛在发间滴溜溜转动着,眨巴两下,似正窥探。   郁宁安忍不住看向那铜镜。如果他没有记错,此物应是烛鬼镜,以紫金炼制,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以此镜照之,管它多少鬼魅妖形,都得现身。   那面旗子则是赤信幡,幡中藏着无根火,以此火灼之,寻常水灭不得,须得另寻无垢水或是无尘土才能熄灭。   “二位可是出身清河舒氏……?”他出声问道。   掌镜的术士闻言看他一眼,只是回以微笑,并不答话。   郁宁安讨个没趣,撇了撇嘴,没再多问,站在一边控制阵法,又继续往下看。   操旗的术士见瓶中小儿探出脑袋,指尖立刻掐诀,旗中果然生火,那火呈橘红灼烧之色,顺着小儿一头红发自上而下地一路烧过去,发间那对滴溜溜转动的眼睛无处躲藏,向下落回面庞,火焰却半点不饶,火势更加凶狠,烧得整件小瓷瓶都震颤起来。   看得出,瓶中小儿似欲尖叫,眼睛疯狂转动,终是并无多少声响,一颗大好头颅在火中哔哔啵啵地作响,慢慢地,化作一圈黑灰,沿着瓶口簌簌下落。   操旗的术士再度掐诀,收了旗火。掌镜的术士犹还小心翼翼地拿镜面将小瓷瓶照了好几圈,确定瓶中小儿早作飞灰,这才作罢收手,腕子一翻,铜镜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方才我与他要专心操控法器,没法分心与你说话,对不住。”掌镜的术士歉然一笑,“我们确实是出身清河舒氏本家。”   “舒氏一手控火的术法在圈里也算盛名在外,我一看你们拿出赤信幡,就大约猜到几分。”   “我们与郁氏久疏走动,今日能见到这些阵法,也算不虚此行了。”   郁宁安无意分辨对方是真心的还是客套恭维,他更好奇的是怎么会在这里见到舒氏的人。   “我听说舒氏一般是不出关中的……二位怎么会到潞城来?”   “这就说来话长了。家里有长辈之前欠过李家主一个人情,正好我们这两天在金城这边做法事,又碰上李家主相邀,焉有不来之理?”   “哦哦,原来如此。”   郁宁安没再追问,听起来对面也不是很想跟他多聊家族隐私之事。只不过这李仙臣好像还挺热心,不愧是奉行术行普救的,千里迢迢远在关陇的清河舒氏也能欠上人情。   掌镜的术士见他无话,自也无言,将小瓷瓶收进镜中,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放回证物袋,全程小心谨慎,感觉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送走舒氏这两名术士,回来时郁宁安问李春晏那案子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已经回来了,在补证,过几天准备诉走。李春晏说。   “你说杨斌要是知道他的瓶中仙没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他会不会很生气?觉得是我们把他的大仙毁掉了?”   “他会很生气吗。”李春晏顿了顿,似乎在用力思考。“不会吧。有没有婴瓶对他很重要吗。”   郁宁安一听,很是惊奇地看了李春晏一眼,心想这厮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道理了……但好像还真是?就算没有婴瓶,这杨斌未必不会犯下桩桩重案。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当时藏在宋青青房里的杨斌,身上本来也没有小瓷瓶,而是水果刀和扎带。   一个人手里有刀,就总会想着要去切点什么、砍点什么。同理,手里有扎带,就总会想要捆点什么。   这样的人是只看眼前的。眼前有小瓷瓶时,他只会供奉着瓶中妖物,可要是没了瓷瓶,转而出现一把刀,那他拿起刀刺向更弱者,也不是不能理解。   “生气就生气吧。”郁宁安说,“反正他现在再也不可能拿回瓶中仙了。”   郁宁安的心跳一天都很快。他想给自己算一卦,又怕命不算己,再把运势算薄了,反而不美。   便莫名其妙却也心惊胆战地熬过一整天,下了班跟岑微一起回家,门一开,没等他吱声,强梁已从他的影子中跳了出来,低吼出声,冲着里面龇牙咧嘴的。   家里有人。陌生人。   郁宁安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怎么进到家里来的,岑微的朋友或是家人吗?   可看到那人的面容,仅仅一眼,所有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撞得他一个趔趄,下意识扶了墙才站稳。   “……小叔?”他道,捂着额头,那里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你怎么来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白发的少年人。梳着高马尾,三千烦恼丝柔顺光滑,垂在身后,一根细长红线充作发绳,将那些白发牢牢系起,红线尾部坠着几枚铜钱,就跟郁宁安的铜钱一样。   目生四眼,乃是重瞳。样貌堪称秀美,见到郁宁安与岑微进来,也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直到目光扫向岑微颈间那枚外圆内方的烙痕,唇间才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岑微没注意到他扫来的目光,眼里只有身边痛得微微弯腰的郁宁安。   “哪里不舒服?”他用手臂撑住爱人的身体,“坐下来缓一缓?”   “嗯……我就是有点头疼。”郁宁安晃晃脑袋,视野渐渐清明,思绪也收了回来。“这位是——是我小叔,郁文柏。我跟你说过的,你们之前一定见过。”   岑微听到这里,才抬眼去看客厅里那个人。他完全没有郁宁安那种被记忆撞到的感觉,但是白发、童颜、红线、重瞳,确实也让他有些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跟这人见过一面。   不是在梦境里见过,是真的跟这人接触过,才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你好?”他试探道,“不知道你今天过来是……?”   少年人没有接他的话。   岑微摸不清这些另一个圈子里的人的心思,尤其对方还是郁宁安的家人,说多说少都不合适,干脆也没有非要硬凑上去搭话,扶着郁宁安到餐桌边坐下。小傩神守在身边亦步亦趋,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尾巴高高竖起,旗杆似的。   等郁宁安缓过劲来,捏了捏岑微的手示意他别担心,这才对客厅里一直没说话的那人道:“小叔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少年人的目光从客厅四角摆的那些镇墓兽上收了回来。   “是啊。”   郁文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清脆,像他的外表一样嫩,语调却极冷,再配上那副没有任何起伏的面容,几乎有种不合时宜的冷漠——对,就像岑微梦里的那个人一样。   “我专门过来看看你,会不会跟我一样,重蹈覆辙。”   “……”   郁宁安一听这些谜语人说话,就感觉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你们都不会好好说话吗?”他愤愤道,手上一拍餐桌,砰得一声。“到底找我干什么!说明白点行吗,我脑子笨,听不懂!”   “哈哈。”郁文柏竟然笑了。只是这笑容也一样带着一股无所谓的冷意,看上去嘲讽要远远大于和善了。“我以为你足够聪明,才离开洛陵的呢?”   “我不聪明!我受不了家里才跑的,你不是都知道吗?!”   郁宁安都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生气,气得他想站起来——他一站起来,脑子嗡得一下,眼前一黑,又想起来一些什么。   那道门缝里——   门缝里,有一束白色发丝。   被一根细长的红线纠缠着,静静披垂。发尾坠着几枚铜钱,室内明明无风,却自动,就像现在一样。   郁文柏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红线却能带动着铜钱,在他身后一晃一荡。   父亲衰朽的手掌中,大哥苍白的手指慢慢滑下。随后室内响起一声绵长叹息,透过门缝,那双生有重瞳的眼睛轻轻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就彻底忘记了这个人。所有关于这人的一切,都不再允许被想起。   “当时你也在那里……”   郁宁安颤声道。“你为什么会……”   “你父亲,也是我的大哥。他就要死了,我送他一程,有什么不对吗。”   郁宁安不觉一阵恍惚。恍惚到他都没注意,自己已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说出了口。   “什么叫‘重蹈覆辙’?代代延续的,是什么错误?父死子继吗?”   郁文柏静静地注视着他。   半晌才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不敢承认,是在怕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赤信幡,典出《异苑》:晋义熙十一年,京都火灾大行,吴界尤甚。火防甚峻,犹自不絕。时王弘守吴郡,书坐厅视事,忽见天上有一赤物下,状如信幡,遥集南人家屋上,须臾火遂大发。弘知天为之灾,故不罪始火之家。识者如晉室微弱之象也。   烛鬼镜,典出《琅嬛记》:吴人沈爱观渔,渔人网得一镜,背上有文曰「紫金炼精,昼烛鬼形。」爱以百钱买之,置阁内,时时有人物影平生所未睹者往来于镜内,夜恒有光。爱一日见亡父坐莲花上,身小于花;爱妻又见死狗复活,对之泣,皆鬼也。爱畏之,仍投入旧处。   ————   给小郁说的话点了。   不许再当谜语人了你们!!! 第72章 萍踪絮雪   如果早亡是一种诅咒,听上去会很合理。   把不可说的东西归于不可说,那么保持沉默,就是唯一解。   圈外人这么想很正常。很可惜,郁宁安是圈内人。他从小接触、学习这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比谁都明白,所有的不可说,最后都将有迹可循。   天道在上,自有法则,没有什么真的不可说,只有想说和不想说。   如果早亡被认定成一种父死子继的无救之症,那么谁才是制造这病因的罪魁祸首?   “我大哥他……真的要死了吗?”   郁宁安哑声道。   他想郁文柏或许是对的,自从上次远叔千里来寻,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只是怎么也不敢往深里想。   因为再想下去,恐怕愈发要显出他的软弱、卑懦与自私。逃离泗山深处那座老宅又如何,他离得开洛陵的家族吗?退一万步说,他真能忍心彻底抛却一直支持着他的大哥和二姐吗?   他究竟是在逃离那个早亡的阴影,还是根本无力承担即将到来的那份责任?   人在潞城,自然任凭他暂时的天高海阔;可他能一辈子不回洛陵吗,大哥去世的时候要不要回去,二姐成婚承嗣的时候要不要回去?   在生死抉择之间,他的逃避,只会像一则卑劣的笑话。   “我劝过他的。”   郁文柏没有在看任何人。眼珠转动着,重瞳在其中挨挨挤挤,显出几分非人的诡异。   郁宁安却很快反应过来,这近乎回忆的口吻,话里的那个“他”应该指的是他的父亲郁文疏,也就是郁文柏的哥哥。   “他临走之前,是我最后一次劝他。将希望寄托在一样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法宝上,不是很可笑吗?……他听不进去。”   “我想,人在弥留之际,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固执。他逼着长子立下那种重誓,我理解不了。劝不动,也留不住,非要与天道争,能得来什么?窃取来的东西,终归是不长久的。”   郁宁安凝神听着这几句呓语般的话语,没有插嘴,心中只是惊疑。   泗山上有一口井,族老们称之为阴阳灵泉,井里常年有水。里面供着一样法宝,据说是一把剑——没人真的见过那法宝,大约七八十年前,当时的家主为抗外敌将那法宝请出过一次,可所有见过宝贝的人最后都死了,包括使用法宝的家主本人。   后来这法宝被放在阴阳灵泉中温养,一养就是许多年。洛陵郁氏需要这样法宝,至于为什么需要,全族上下讳莫如深,郁宁安在很小的时候听他父亲提过只言片语,大约是因为有一场劫数将至。   如果没有这样法宝,他们就抵抗不了天劫。   可天劫什么时候来、为什么会来,怎么使用法宝,父亲并没有对他说过。   他大哥知不知道这些事呢?应该是知道的。身为下一任家主,父亲不可能不将这些要紧事宜悉数告知。他不知道,只是因为还没有做好坐上那把黄花梨圈椅的准备罢了。   到他不得不接过家族重担的这天,郁宁川一定会将他看作下一任家主,同样悉数告知。   对这些秘密,郁宁安倒没有那么好奇。可能是他心里清楚,这种秘密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秘密代表着责任,代表着某些沉重的东西,是枷锁,是束缚。他宁愿在外做一只麻雀,自由自在地飞,也不愿手握权柄被困锁在泗山老宅那一方天井之下,从此日升月落都与他再不相干。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但郁文柏口中所谓的“窃取来的东西”又是什么呢,金银财帛?法器?……难不成,是术法道统吗?   这些东西,他们家好像都不缺啊?还是说他们家现在有的这些,都是从别的地方偷来的?   老宅的藏书阁他偷偷溜进去过,也翻看过一些类似族内大事记的东西,家里的术法道统上溯源流传承有近五百年,这要都是偷来的,那老祖宗也是个厉害角色。   “我不太明白,”郁宁安迟疑道,小心去看郁文柏的神情,“我大哥的病,跟法宝,还有天道,有什么关系?”   “天道在上,下有天劫。洛陵郁氏不能没有法宝。”郁文柏的视线转向了他,重瞳跟着一转,在眼眶中滚动。“历任家主的病,就是因为那样法宝。”   “……我爹也死在这上面,是吗。”   “是。”   “那你怎么不拦呢。”郁宁安深吸一口气,握拳的手轻轻颤着。“小叔,你不是已经成了地仙了吗?我娘的寿数你都拿得回来,拦住我爹和大哥,你做不到吗?”   “做不到。”   郁文柏眸子一眨,所有的情感似乎一瞬间尽数抽离,所留下的,只有冷漠与无动于衷。   “我只能尽我所能去为他想办法。其他的,我做不到。”   郁宁安气得想笑。终于还是没有笑,他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指责郁文柏,后者是地仙,是他难以想象的存在,身成地仙,就要断因果、斩虚妄,再拿尘世间的规矩去束缚对方就不合适了。   说到底,郁文柏早就不是人了。今天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跟他说这些事、为他答疑解惑,算他欠对方一个人情都不为过。   “那你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郁宁安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声音也不觉低落下去。   “你想听吗?”沙发上,郁文柏看了一眼郁宁安身边的岑微,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因为神情还是那么冷淡,乍然一笑,好像带了几分恶意似的。   郁宁安没注意到这个笑容,只捏了捏眉心,道:“你说吧。”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郁宁安霍然抬头:“……!”   “你确定他能听,我可以说。”   “……等等,你等一下。”郁宁安已经站起来了。他想去牵岑微的手,心底潜藏的惴惴逼迫着心脏砰砰急跳,他怎么忘了,郁文柏跟岑微见过啊?而且一定是从岑微身上拿走了什么的——有些事他还不想让岑微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岑微却拍开了他的手。   郁宁安一愣:“你——”   “我想听。”   岑微的目光紧紧追着郁文柏那头白色长发,呼吸里亦有几分急促。   “你让他说,我想听。”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夜。   自从离开洛陵泗山,郁文柏已经去过很多地方。天南海北,云游四地,他已经拥有了人间长生,却还想寻找一个不再痛苦的方法,还有,为他大哥的病找一个一劳永逸的药方。   他大哥刚有了第一个孩子,族中上下都在贺喜。他却明白,这个孩子迟早也要走上他大哥的那条路。死路。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如果早亡是一种诅咒就好了。这样至少有法子能解。   现在这样一种无救之症,即便他是地仙,也只能束手无策。   思绪漫漫间,他路过一家医院。天正飞雪,院外雪地的长廊上,坐着一对父母,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儿。   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儿竟然看到了他。冲他笑了笑,小小的拳头捏着,在漫天雪花中冻得发红。   很快那笑便成了哭泣。静谧雪夜中,小儿放声大哭,很快哭声便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郁文柏已经站在了那家人面前。   说来奇怪,那家人看到他的白发、重瞳、红线与铜钱也并不害怕,仿佛天生有一股亲近般,只打量他一眼,又去看那小儿了。   郁文柏便想,原是爱子心切……再奇怪的人,在这对年轻夫妻的眼中,都不算什么了。   这是你们的儿子吗?他开口问道。   那位母亲道:是的。烧了两天,还是退不了烧。医生说再烧下去就会肺炎死掉了。   神情哀切,简单描述两句病情,两行眼泪已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父亲同样闷闷的,守在妻子和孩子身边,愁苦非常。   多大了?   两岁……快两岁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生的?   母亲便报了一串出生年月日。   郁文柏道:不够,我要知道具体时间,到小时和分钟。   是晚上九点多,九点三十到四十之间。   经常生病说胡话,是吗?   是的……   你们的孩子八字太轻了。身弱至极,脏东西会一直缠着他,看这个命数,能不能活过三岁都难说。   郁文柏刚说完,那位母亲已经抱着孩子跪在了他面前。   大师,求您救救他。母亲哭着,话语却十分坚定。要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求您救他!   付出什么都愿意吗?   郁文柏沉吟片刻,半晌才续道:我倒还真有一个法子。你们去另寻一个小儿,要与你家小儿相同地点出生,我可做法,令两小儿八字与命格相换,如此便可解你家小儿灾祸,岂不美哉?   母亲当场听得愣了。父亲虽也在震惊之中,尚还有几分理智,不免犹豫道:相同地点出生的孩子我们未必能找到,就算真的找到,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心头肉,能轻易让我们带走吗?   那是你们的事。我只将这法子说出来,能不能成,还要看你们。   母亲便一咬牙,道:这个办法有时间限制吗?我再生一个,最好是八字好点的,在同样的医院生,不就是相同地点出生的了吗?   可以。郁文柏道。只要你们愿意,我会为你们一试。   那么大师,我们要怎么找您呢?   不必担心。   郁文柏笑了笑,飞雪之中,那笑容也显得冷淡之极,近乎几分恶意。   待你娩下第二个孩子,我自会前来寻你们的。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程颂万《烛影摇红·题江城恋别图,应蔡竟夫》:空怨灵蛛,网愁无缝相思窄。阑干又起鲤鱼风,暝桨催桃叶。那更颦春怅夕。莽前尘、萍踪絮雪。倪迂幛子,抵似蓬山,贮君愁魄。   ————   是的,本卷的卷名,不止对应主线案情,也对应副线剧情……   如果弟弟的出生就是为了救哥哥,那么一家人对弟弟的爱里,是爱护多一些,还是愧疚多一些?   又或者,是残忍多一些呢? 第73章 天道何寻   一年后,潞城妇幼院,一个新生儿呱呱坠地。   没过多久,又一个雪夜,郁文柏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房门。   门里,一对夫妻迎了上来。见到熟悉的白发重瞳与红线铜钱,一时间,他们的脸上似乎不是高兴,而是忧惧。   不过这些郁文柏并不关心。   你们准备好了吗?他道。第二个孩子呢,抱来我看看。   母亲便将小小的婴儿抱到郁文柏面前,也是个男孩,孩子实在太小了,看到重瞳毫不畏惧,反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手,有些好奇地要去抓郁文柏的白色发丝。   郁文柏看了婴儿一眼,找那位母亲要来生辰八字,掐指一算,点了点头,说小一点的这个,命倒很不错的,倘若平安长大,将来必是事业有成、生活美满、妻儿两全。   目光一挪,看向父亲手里抱着的那个大的,摇了摇头:鳏独之人,宕折一生,可悲、可怜。   母亲含着泪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来回看了看,犹豫半天,终于还是道:大师,换吧!   你们想好了就行。   想好了……这命格这样差,从出生起就害病到现在,是我生错了时间,是我对不起他!换给小的,哪怕养不活,至少我对得起大的!   郁文柏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面上的冷漠神情松动一瞬,很快又平复,无风无浪地看向这对夫妻和他们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没有说。   将两名孩子寻了一张桌子放好,郁文柏解开发间红线,三千烦恼丝顿时如水倾泻,无风自动。布下阵法,抛出铜钱,其中一枚正落在小婴儿颈间,命格改换需要时间,铜钱周围渐生冷白火焰,在婴儿颈间烙出一枚外圆内方的血红伤痕。   红线振动着,生生抽出婴儿原本的命格,先取再予,换上新的。   路过的游魂野鬼纷纷为这具新鲜的无主之身所吸引,聚集在婴儿身周,又被郁文柏红线一振,尽数焚烧、驱逐。   夫妻二人帮不上忙,在一边看着,不觉已对坐着抱头痛哭起来。他们心中已然抱定了小儿子养不活的打算,但倘若侥幸养大了——他们现在还不敢去想这些。   把大的养活,那就很好。夫妻二人心想。至于那个小的,能养活,就是天赐的好事;能养好,那是老天开了眼了。   收回阵法与红线铜钱,郁文柏发现一旦撤下阵法,那小婴儿全身的气都在经由那枚被铜钱烫出的烙痕流泻。这样下去不用半天,周身生气就要流失殆尽。   果然,干涉天道法则,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样想着,郁文柏抬起小臂,用红线从腕间硬剜下一块肉,以地仙的血肉皮肤覆在那枚烙痕上,不多时,那块肉慢慢地与那处烙痕相融,已看不出原本的铜钱形状,只有一枚浅色印记了。   可以了。他对等候在一边的夫妻说。如此二子命格调换,往后余生何如,要看二子各自的造化了。   许多年后,种种机缘巧合,他竟然又来到了潞城,再次见到了曾经被他亲手改过命格的人。   本以为凭借那个极轻的八字、极差的命格,又过于身弱,那孩子必定一生多病,寿短易折。现在看来,说不定是命里合当有贵人相助,再是宕折不断,总算逐渐生长成人。   那么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换八字、改命格,可以骗过天道呢。   “你知道那户人家姓什么吗?”   郁文柏定定望向郁宁安,唇角微勾。   “姓岑。那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单名一个复字,小的那个,单名一个微字。”顿了顿,补充道:“我本来不记得,一进这间房子,不知怎么的,便全想起来了。”   “……”   早在这故事说到一半时,郁宁安便已猜到大概,等全部说完,郁文柏上下嘴皮子一碰,轻巧吐出那户人家的名姓,郁宁安脑中只剩轰然一声,心下巨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亲手改变岑微一生的人,真的就是他自家人,而且还是与他血缘如此相近之人。   这份无缘无故的恶意,和极度漠视人命的轻佻无矩,令他浑身发冷,以至于忍不住地颤栗起来。   难怪当时初次见面,他找岑微要生辰八字,岑微说很多年前的妇幼院管理混乱,连时间都不记,如今一看,分明是岑家父母刻意抹掉了那些记录。   也难怪觋山李氏的术士会被岑微的命格吸引而来,连他这个半吊子都能算出不对劲,岑微这一生至今的经历跟八字神煞多有不合之处,只要那位风水先生是个奉行术行普救的真正的李氏术士,怎么会不出手相助?   “为什么。”他犹然发着抖,齿间阵阵生寒。“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郁文柏冷冷道,一对重瞳转动着,在面无表情的岑微身上停留了一下,很快滑开。“直觉罢了。他们需要我,我能做,便去做,就这么简单。”   自他于人间获长生,很多东西就都无所谓、也看不上了。如果不是心里还念着大哥临终前对他的嘱托,便是大哥的遗孀和留下的这些孩子,他也根本不在乎。   “你有换命格的能力,你就要去做吗?那你也有杀人的能力,你要到处去杀人吗?”   郁宁安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位小叔。   “随意改变别人的一生,天道法则到底为什么会允许?”他越说越无力,“难道这就不算窃天道之权柄了吗……这跟起死回生有什么区别,同样有悖于天道法则,同样地不公平啊!”   郁文柏冷笑起来:“你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你既不懂天道,也不懂术士。”   “……什么?”   “我今天过来,不是给你上课的。”郁文柏抬了抬手,站起来,身后红线与铜钱随着白色发丝一晃一荡。“往后时日到了,你自然明白。”   “你要走了?”   郁宁安马上要追上去,走得太急,还在座椅间绊了一下。“你别走!这命格还能换回来吗?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郁文柏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话:   【天道权柄,顺九大劫,机缘关窍,就在其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郁宁安将那字条拽进手里,咬牙恨恨道。“就因为我不是家主?怎么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的!”   他一回头,岑微还坐在原位上,面无表情的。   细看时,倒不完全是面无表情。更像是神游天外,满心茫然。   一时间郁宁安也不知道该对岑微说些什么好了。   好像现在不论说什么,都有些不合时宜。   “岑微……”他凑近前去,低声唤道。“你,你要是……”   被这么磕磕绊绊地一喊,岑微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轻轻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我没力气了。”声音也轻轻的。“你扶我起来吧。”   郁宁安便依言去扶,手臂穿过岑微肩背,发现怀抱中那一整具身体都是软的。干脆直接抱起来,结果岑微根本站不住,连坐在餐桌上都要郁宁安撑在身边才行。   “我不明白……我有点不明白。”   岑微靠在他肩上,话里的苦涩茫然已然满溢。“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   “我从小到大经历的那些事,其实原本可以不用经历的,是吗。要不是因为那个什么命格,我甚至不会出生?”   看似美好和睦的家庭,或许从一开始,就千疮百孔。三十年的拳拳关切与殷殷守护,如果底色尽是愧疚,以爱为名义,将潜藏心底的亏欠熨烫到如今,恐怕也早已成了一种爱的习惯与本能了。   他要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与哥哥,又要怎么面对心底那一分不甘、痛苦与如鲠在喉?   “……也,也不完全是这样。”郁宁安用力抱着他,哪怕底气不足,也还是努力解释道:“你相信命中注定吗,我觉得——有些事就是注定要发生的。你注定会因为你哥的事被生下来,被调换命格,然后遇到我——呃,总之就是,这一切都命中注定会发生。我是这么相信的。”   “真的吗。”岑微叹了口气,“你这么说,我会想要相信你的。”   “真的。”   郁宁安点头,“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不是我到单位报到那天。是报到前一晚,你在公园的长椅上昏睡,小鬼们围着你,想要吃掉你的精气。我正好路过,就帮你驱逐了那些小鬼。这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原来是你?”岑微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我说怎么那一晚睡得特别好。那件事我到现在都有印象。”   “所以,你相信我吧。”郁宁安再次抱了抱,仿佛是要将爱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那般用力,也不知是在安慰岑微,还是在勉励自己。“往后你的人生里,好事一定会越来越多。”   岑微似乎真的被安慰到了,在郁宁安颈边笑了笑,温热的气息随之喷洒。   “我信你。”他说。“我也希望,我们两个在一起,好事都会越来越多。” 第74章 告状   玄门术士对于天劫的定义有很多种,关于到底什么是天劫,众说纷纭。   就像要回答这个问题,可能必须要先解释什么是天道一样。   而天道是所有万事万物中最不可说的存在。   当然,这些都太形而上了。玄门术士们在意天劫,其实不是想着要如何研究它,而是这东西实在事关性命。   人被雷劈,就会死。很简单的道理。被洪水淹没会死,被火烧会死,被山石砸落会死。   人是很脆弱的东西,天劫恰恰是非常强大的东西。时日一到,挟着天地间大伟力,会以任意形态,铺天盖地,向应劫者而来。   是什么、为什么,都不重要,如何从中脱逃,才是最被该研究的。   沙发上,郁宁安摆好手机,视频那边很快接通了,郁宁川的面容出现在镜头里,与上次相比,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在郁宁川关切的眼神中沉默片刻,犹豫几秒,还是说了郁文柏突然到来的事。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岑微的八字和命格。哥,我想不开。我怎么都释怀不了。”   郁宁安撑着额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也没办法,小叔他都不是人了,家主说话他也不会当回事,但是——他怎么能那么草率地就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他把人命当什么了?天道法则也无所谓吗?”   这其实算在跟家主告状了。可在这件事之前,郁文柏曾经帮他们的母亲拿回了二十年的阳寿,光这一点,他与大哥、二姐就要欠郁文柏一个大大的人情。   即便郁文柏愿意给侄子几分薄面,纡尊降贵地听家主训话、惩戒,郁宁川又真能开得了这个口吗,二十年阳寿岂是小事?   “他,”郁宁川抿了抿唇角,“小叔他,可能是想,验证些什么。”   “顺九大劫吗?”   “这个他也跟你说了?”   郁宁川讶道,“我以为他不会说。”   “他没说,我自己猜到的。”郁宁安抬眼,视线紧追着郁宁川的神情,好像要藉此看出些什么来。“哥,我不问你怎么生的病,我想问了你,你也不会说。你只要告诉我,你生病,是不是因为天劫?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你宁愿重病寿折,也要小心看护?”   “阴阳灵泉里……”   郁宁川顿了顿,回避了郁宁安的视线。   “……我也不知道。”   “什么?”   “不要怪我也不要怪族老……小安,我和他们真的不知道,阴阳灵泉里有什么。但里面的确有法宝,足以对抗顺九大劫。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郁宁安听了,眉头紧皱:“你说你不知道有什么,却又说里面一定有法宝,这不是前后矛盾吗?!骗人也要讲逻辑吧?”   “因为它就是,它、它是一定在的。”郁宁川极其少见的,在弟弟面前语无伦次起来,“有些事知道了就是因果,我没法告诉你小安,但是它一定在,我感觉得出来……”   “怎么,难道那还是个活物?这也能感觉到?”   郁宁安嗤之以鼻,“哥你要不然就彻底告诉我,要不就别糊弄我,行吗?”   “那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   无话可说。   客厅里,钟表的秒针寂寞转动着,忠诚执行着它的责任。一点一滴,轨迹无比清晰。   郁宁安没有因为生气就挂断通话。心绪千回百转间,一片沉默里,终于又开口道:   “需要我回去吗。”   “小安——”   “如果父死子继是惯例,那兄终弟及也是了。你想保护我,我当然要念着你的好,可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因为那种病死掉,我做不到。”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天劫到来之前,总还是有时间。”   “所以你迟早会因病而死,这是真的了?”   “……”   郁宁川一怔,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不觉一声苦笑。   “是。”他道,“我大概,还有一两年吧。这个可以告诉你。”   “时间这么精确?”   “生死之事,自己的身子,总是可以感觉得到的。就像我也能感觉到,阴阳灵泉里的法宝需要我。”   郁宁安闭了闭眼,道:“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买票回来。”   说完就要挂断通话。那边郁宁川见状急道:“不必,小安,你不必——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说了还有一两年,你不必这么快就——”   “那你要我怎么样?!你临死之前我才回来吗!来见你最后一面,就像当时你跪在爹的床前看他咽气一样?!”   叫喊的声音太大,把卧室里的岑微都吓了一跳,赶紧开门看看怎么回事,出来一眼看到郁宁安气急败坏的表情,大约是真的生气,旁边小傩神都不敢蹲着了,讨好般在郁宁安腿边拿毛茸茸的屁股蹭了两下。   “怎么了这是?”   岑微走到郁宁安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郁宁安还没解释,视频那边郁宁川先道:“岑先生,你也劝劝小安,他说他要回洛陵,我觉得大可不必这样着急。而且现下回来了,之后未必能走得了,这个他是知道的。”   “回老家吗?”岑微不知道前情,乍一听也有些茫然,“好像是有点突然。但他要是因为太思念家人,都这么多年了,回去一趟也……”   “请长假的话,我最长可以请多久?”郁宁安没等岑微说完,已经直接问道。   “你现在的身份不好请长假的。六月,等你转正,最长应该可以请到五天,再加上前后周末,九天是有的。”   “那就六月。”郁宁安像是已经打定主意,扭过头,口吻十分之坚决。“哥,最迟到六月,我说什么都会回洛陵。在那之前,你别死。求你了。”   最末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听得在场另两个人心中都是一痛。郁宁川自不必说,眼中的哀痛几要凝成泪水;岑微听得囫囵不明,也被这句恳求惊到,一时间只想抱住郁宁安,问个清楚才安心。   “好。”郁宁川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一定努力活着,等你回来。我也会跟族老他们说,到时尽量不要为难你、绊住你不让走。”   “没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任他们拿捏了。他们要真敢关我,至少我能报警啊。”   “你自己不就是衙门的人吗?”   “都说了是警察,警察……”   几句调侃,气氛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岑微心下稍松,起身要走,他要给这对兄弟留出闲话家常的空间。   郁宁安却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   动作突然,岑微被抱个正着,直接坐在了郁宁安腿上。这动作太亲昵,摄像头还开着,岑微心跳一阵加速,马上想推开郁宁安揽住自己腰肢的手,偏偏那手也固执得很,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哥,我跟你说个事。”郁宁安手上动作不正经,一开口,话语倒是正经。“往后我也有着落了。这辈子,我就打算跟岑微过了。”   “……”   岑微将脸转到一边,感觉脸上的热度甚至不完全是尴尬导致的。   对面的郁宁川则已经怔愣原地,半天没有作声。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哦还有,他情况有点特殊,能看到我驯养的强梁真身,毕竟是十二傩神……哥,你说这算体质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身弱太过,是有可能见鬼,鬼是至阴之物。但从没听说能见到傩神这等神祇的。”郁宁川沉吟片刻,慢慢说道。“还能见到别的东西吗?”   “好像没了。”   “这倒是奇事。容我去藏书阁中翻一翻书,再来同你讲。”   如此,两人很丝滑地结束了先前那个话题。只有岑微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打圆场,等郁宁安挂断通话,脸上维持的笑容立刻一收。   “你干什么呢?”他真想狠狠拍郁宁安一下,被抱着使不上力,只好就着姿势拍了一下沙发。“出柜前不能跟我说一声?”   “这叫出柜啊。”郁宁安一脸不解,“我就知会一下大哥,最多算通知吧。”   “那也要提前跟我说,哪有你这样的?”   “哦哦,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了!”岑微抓着他的手瞪他,“放我下来。”   郁宁安赶紧松手。   岑微理了理身上被他揉乱的衣服,道:“我这周末要回趟家里,你就不用跟着来了。”   “为什么?”   “有些事我想自己搞明白,要是有你在,我会想要依赖你的。”   其实话一问出口,郁宁安当即想到,岑微这次回去应该是想找父母对质。郁文柏说的那个故事真伪尚且存疑,人都是心存侥幸的,万一是假的呢,万一还有余地呢?   他确实不该跟着,岑微需要独自处理一些情绪和家庭隐私,他不能事事都非要了解和参与。   “那我等你回来。”郁宁安改口道,“有事就打我电话,我随时都在。”   “嗯。”   岑微应了一声,想起自己这么多天失眠辗转的深夜,也许有的东西,一时之间,就是过不去。   往后总会过去,但现在,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第75章 对质   家里只有父母,他哥哥和嫂子小宝都不在。   岑微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他好像还没有做好跟岑复这个理论上的受益者直接面对面的准备。   吃完饭,仿佛是母子连心,岑母脸上那点笑容渐渐没有了。原本还时不时说些闲话,见小儿子越来越沉默,终于也住了嘴,再说不出什么来。   岑微从钱包里拿出一枚铜钱。   他将铜钱往茶几上一放,就这一个动作,岑母已如见蛇蝎,眼中全是震惊,瞥看他一眼,不敢直视他了。   “前几天我遇到一个人,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我却不敢去想,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垂着眼,缓缓说道。   “妈,那个人满头白发,用一根红线扎着高马尾,还有一双重瞳,一看就是个怪人吧。为什么这样一个怪人,你们会那么信任他?”   岑母什么都没说,眼里已落下泪来。   “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救我哥么?”   岑母转开脸,满面泪水,紧紧闭着眼,不知是不愿看,还是不敢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治之症,那些病症以人类现有的技术手段,实难治愈。也有一些重病,人类发现了如何治疗,比如通过造血干细胞移植、骨髓移植等。   有的孩子得的是血液类疾病,父母会选择生下第二个孩子,用新鲜的脐带血,为第一个孩子带去生的希望。   在这样的家庭里,你很难去判断,第二个孩子是承载了父母怎样的期待而出生。在提供完脐带血后,第二个孩子总归是家庭中的一员,甚至如果长子最后还是因病去世了,那么健康的次子,身上是不是又要被迫多背负一些什么呢。   那是希望,是替代品,是父母思念的目光。   岑微是学医的。虽然现在从事着法医工作,但他的很多同学,现在都走上了一线医疗岗位,每天接触到的无非是鸡毛蒜皮、生离死别、病痛难免。他听过、也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父母、血亲,家庭、子女,健康、钱财。   选择。未来。   他见得多了,为了避免情绪反复感染,通常隔离机制会立刻启动,让他不会太过沉浸其中,以至于失去判断。   可当这样类似的故事发生在他身上,情绪上的隔离机制一时间竟然失效——他隔离不了。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他怎么也隔不开。   他没法客观地去看待这件事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听说你们和那个人的两次见面,都是在冬天,下着雪的时候。抱着孩子坐在雪地里,不会很冷吗。”   “不冷,不冷的……”   岑母捂着脸颊,终于痛哭出声。   “微微,妈也不求着你能原谅,但是这件事,我跟你爸有难处啊……!当年你哥才那么点大,动不动就发烧、进医院、说胡话,那时候我们就你哥一个小孩,我们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啊!”   她哆哆嗦嗦的,去抓岑微的手,岑微一动不动地,任她抓握。   “那个人说他有办法,我真的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我说好吧,我相信你,只要你能把我小孩治好,哪怕是拿我的命呢!真的,微微,哪怕是拿我自己的命……我也不想这样的,可他不要啊!那个人说我的命没用,就得是另一个小孩的命。你爸说哪有找别人家小孩的道理,我们一合计,就觉得还是再生一个吧,至少不会出什么岔子……”   “我跟你爸都觉得这事对不起你,老大是没事了,老二天天生病,难道就不治了?当然要治,怎么都要治,我知道是我害的你这样。可一个人命不好,难道就没活路了吗?我心里不信,所以什么都要给你拿最好的,命不给你,我跟你爸能给你。当年的事是有难处,但现在都好起来了啊!说不定那人算的命也不完全对。微微,那个人还跟你说什么了……?”   岑微坐在那里静静听着,一颗心子冰凉。可不知怎么,听到最后,反而有些释然。   爱吗,总是爱的。至于这爱里是愧疚多一些,还是亏欠多一些,又或者是心虚、忧惧多一些,事到如今,他都已是这个年纪,再纠结,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谈恋爱也不结婚,是命不好?”   “微微……那个人说过的,说你的命是鳏独命,就是无妻无子的意思……我想这个事赖我,要不是我非要求他给你跟你哥换命,你不会这样……你看你哥,过得多好啊,我看他那么好,再看你,我心里这个难受啊……”   “哈哈。”   岑微没忍住,笑了两声。   他想自己也许终于可以释怀了。   那些过度保护和爱护,自己隐隐的不舒服,其间莫名其妙的错位感,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人的愧疚太深重,压在身上,非要反复深究其中爱几多、过几多,几乎都要让他忘记,承重的自己曾经有多难受。   “妈,你们别这样了,好不好。”他轻声,“这些年是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我没抱怨过。你们觉得对不起我,那我现在也告诉你们,我知道了。这声对不起我收下。妈,爸,我原谅你们了,真的。我原谅了。”   “我只求你们一件事,以后别管我了。无所谓什么换不换的,现在这个命我认了。风霜雨雪,我都有了值得携手一起度过的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们的安排。”   “命是你们给我的,但也是我自己过的。我想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完全属于我的人生。可以吗?我对你只有这一个请求……妈。”   话至尾处,声轻如嘶。   岑母竭力睁开朦胧泪眼,对面,岑微的眼角亦是泛红,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哽咽着,想要躲开这眼神,想摇头拒绝,心头堵堵的,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看开了。   她得放手。   郁宁安生日前几天,两个人就商量着是出去吃饭,还是等闲下来去郊外乡县转转。   结果临了刚好来个案子,忙得脚打脑壳不说,等全部结束,生日当天的二十四点都过了。   “本来想在零点跟你说生日快乐的。”回家的路上,岑微眼里全是歉意。先前两个人还规划去哪玩呢,现在计划全泡汤了。“我给忙忘了,对不起。”   郁宁安道:“不,我自己都忘了……忙活完累得只想睡觉,根本想不起来这事。”   岑微就笑了一下,深夜的马路车很少,路灯寂静,橘黄的光不断掠过车窗和郁宁安的侧脸,像蜻蜓点水,又像时空隧道,光年飞驰。   他一眼瞥见,心里怦得一跳。今天是五月十三……哦,十四号了。郁宁安跟他相遇那天是去年的几号来着?只记得应该是六月。   原来两个人已经认识快要一年了。   不知道去年的今天,郁宁安在做什么呢?有人陪着过生日吗?   “没,我自己一个人过的。”   岑微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已将问题说出了口。   “那之前呢。”他顺势往下问,“室友会陪你过吗。”   “其实我之前不怎么过生日。”   郁宁安挠了挠额角,有点不好意思。“感觉太……夸张?我不知道怎么说。有点浪费时间和精力吧。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要忙自己的生活,哪有那么多精力在乎别人啊。”   岑微笑道:“是吗?那你们还真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记得念书那几年,大家寝室关系处得都挺好的,现在都还常联系呢。”   “唉,时代变了……”   等上了电梯,岑微才终于想起来什么,说坏了,他还订了蛋糕,这会儿估计早到门口了。   郁宁安说没事,放门口也不会有人拿走吧,现在都法治社会。   岑微说不是这个问题,订的是冰激凌蛋糕……   电梯门一开,蛋糕确实在门口。看上去完好无损。   至于里面什么情况就不好说了。   仿佛薛定谔关猫的盲盒,不彻底打开就不知道里面是稀汤洸水还是完整如初。   两个人遂提心吊胆、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装盒,万幸,这家蛋糕店的外送包装十分严密,打开时还丝丝缕缕地冒冷气呢。   也来不及搞什么仪式了,先把蜡烛插上,郁宁安喊小傩神帮他关个灯,小傩神压根儿没理他,蹲在一边尾巴一摇一晃的,擎等着混口蛋糕吃。   郁宁安没好气在祂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自己去把灯关上,回来时,岑微已经点好了蜡烛,昏暗室内火光摇曳,沙发上一边是他的爱人,一边是他从小养大的伙伴,心底一下满满当当的。   囫囵许了个愿,郁宁安呼得吹灭蜡烛,正要切蛋糕,岑微忽然从边上抱住他,很轻盈地在他耳垂上落下一个亲吻。   “又长大一岁,什么感觉?”   “感觉……”郁宁安放下了蛋糕刀。“离你更近了一点。”   他将岑微揽在怀里回吻,水声靡靡间按下呼吸,道:“就这样一步步地,离你越来越近。我一定一定,会成为一个永远不令你失望的人。”   “好。”   岑微笑着,拈起一抹奶油点在郁宁安颊侧,“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顺带一提,小郁的八字是丙子年三月廿六巳时(公历生日5月13日);岑微的八字是己巳年十二月初一亥时(公历生日12月28日)。   对的没错,我连人物的八字都专门算过……   (不是乱写的哦)   感兴趣的看官也可以算算他俩的八字,怎么说呢,某种意义上也是真的很准哈哈哈哈   一直都没提,两个人的年龄差其实没有那么大!纯看生辰八字,差着七岁,但其实中间涉及到换命的事,所以其实年龄差只有四到五岁这样!!   主要还是岑微上学早,小郁上学晚,所以年龄差就没那么大啦 第76章 人有失足   外面有人敲门。   她跳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边,问:“谁啊?”   外面传来三声短促和两声稍有间隔的敲门声。   她便放宽了心,打开门,那是一个穿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相貌普通,有点小肚子。   “是这里按摩?”男人道,“你是小白?”   “对,对。”她点头,“快进来吧,别被看到了。电梯口有监控的。”   将人迎进来,她往床边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大哥点的哪个套餐?”她满面是笑,“王姐跟我说了,今晚就你一个客人。要不要过夜?过夜加五百。”   “不用了。”男人摇摇头,“你们这里怎么这么热?空调都舍不得开。你给我来一次,我就走了。你会不会真的按摩?给我按按,我给你私底下再加一百。”   小白有点不好意思:“真的按摩我不会……我只会用胸用手,然后给你推推那种。”   “好吧。这样也行。”男人摆手,“你就来这个。加多少?”   “这个得按钟点算。一个钟一百二。”   “行!就这样吧。我去洗澡。你准备准备,我出来给你转账。”   小白点了点头。   男人看了一圈,浴室就在边上。这栋大厦里全是这种构造,虽然每间房子都配了卫生间和厨灶,很像酒店式公寓,却是商水商电,本质还是写字楼标准。   他走进浴室,衣服也在里面脱。小白在外面把准备好的套拿出来,还有丝袜,这个客人喜欢黑丝袜,王姐都跟她提前交代过了。   她坐在床边穿丝袜,穿到一半,外面忽然又有人敲门。   非常急促,没有任何间隔,一连串的敲击声。   “谁啊?”她喊道,不得不放下另一只丝袜,趿拉着拖鞋到门口去。“谁?”   “派出所的!你是房东还是租客住户?”   “啊,我、我是,”小白一懵,“呃我是……”   “你先开门,我们查下证件。”   “哦,哦好的。”   她有点慌了,心底一阵紧张,明明应该立刻开门的,门把手怎么也按不下去。   “那个,我没穿衣服,你们等等啊!”她喊了一声,想拖延时间回去收拾一下床上散乱的丝袜、套之类的,一回头,发现中年男人身上头上都还湿漉漉的,已经穿着T恤从浴室出来了。   “外面是条子吗?”   男人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慌乱。   “好像是的。”小白攥着热裤的裤边,手足无措。“大哥,你要不要躲一躲?我衣柜挺空的……”   男人压根没听她说话了,四下里一看,窗外,黢黑的夜幕中有对面写字楼闪烁的灯光。   “我去外面躲躲。”他自顾自道,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   “别,别!”小白赶紧要拦住他,“大哥,外面没东西的!”   男人一把搡开她,已经手脚并用翻坐在窗台上,夜风吹动窗帘,掀起、落下。   小白面上更急,偏偏门外再度传来敲门声:“你好了没有?我们就查个证件!”   “……来、来了!”   小白只得放下手里的一切,小跑着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两个穿夏季短袖的民警。可能是楼道内不通风,比较闷热,汗水在他们背后洇出一片痕迹。   “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玉真。”   “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房东还是租客?还是住户?”   小白就战战兢兢找出证件,民警将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都登记在一个大大的簿子上,末了将笔帽一盖,道:“行了。手机号报一下,或者你可以存一下我号码,遇到什么事可以打电话。”   “好,好的。”   她报上号码,民警再度拿出笔,在簿子上记下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注意用电安全,防火防盗啊。”民警边记边叮嘱,“行了我们走了。你进去吧。”   门关上了。   小白愣愣地退了两步,背靠在门上,不敢相信这真的只是一次例行检查。   好一会儿过去,她终于回过神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哪里还有那个客人的身影。   “大哥?”她试探着喊道,“你去哪儿啦?别吓我啊?”   浴室里没有。衣柜里也没有。   小白心底砰砰直打鼓,扒着窗沿向下看去,这里是十七楼,三楼的露天平台上,隐隐的,似乎有一个四仰八叉的身影。   几乎与她同时,十楼的窗户里,也探出一个向下看的脑袋。脑袋很快转动,又向上看去,正与十七楼的她四目相对。   “……!”   小白马上收回身体,心底的慌张彻底炸开,头脑一片空白。   死人了。   她明明都说了别出去别出去……王姐当时图省事没给这房间装空调,所以窗户外面没有空调外机的啊!   现场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郁宁安拎着工具箱走在前面,春末夏初的夜风还算凉爽,扑在他露在口罩外的皮肤上,一阵清凉。   “下次我不打领带了。”他抱怨,“眼看着越来越热,根本戴不住。”   在他身后的岑微闻言笑道:“忘了上周因为警容警纪被教导员训得不敢抬头的事了?当时你怎么跟她保证的?”   “诶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是真热。什么时候下雨啊?”   “早上看天气预报好像说是下周。”   “下周!那不是还早吗?再碰上出外勤我真不打领带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越过警戒线,进入了这座大厦的三楼。   案情是玉兰街派出所上报的,很快转到潞城市公安局浮江分局,某大厦十楼住户报有人坠楼,现场情况不明。   尸体在大厦三楼露天平台被发现,落地时有“砰”的一声,挺响,这也是十楼住户报警和现场做笔录时提到的。   郁宁安率先从三楼楼道敞开的窗户翻向外面的露天平台,再向里面伸出手,好接住同样要过来的岑微。   该说不说,如果这栋大厦所有窗台都用一样的标准建造,那还挺宽,跨坐一个成年男性绰绰有余。   尸体呈“大”字型俯趴在地,周身无出血、积血,无明显外伤,无抵抗伤。两只胳膊有明显不正常的外翻,应该是冲击力过大导致了脱臼和骨折。手臂皮肤外露,有擦伤,贴近地面的撞击处存在伴有生活反应的皮下出血。   背部无撞击伤。推测是生前从高处坠下后正面着地,当场死亡。   从尸体的初检结果来看,只是正常的高坠伤,且可以排除死后抛尸的可能。   但郁宁安腕间红线微动,鼻尖嗅一嗅,已经闻到了另一种特别的味道。   妖的味道。   他当场并没有说什么,抬头上望,夜幕深沉,被城市的灯光污染浸透的天空并非全然漆黑,而是一种无机质的脏蓝。   入夜之后,是妖物猎食的时间。若有大妖盘踞潞城,似李仙臣那等人物焉会不知?   他漫漫想着,与岑微一同离开三楼露天平台,大厦正门口有些骚乱,有一个女声在叫喊着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啊!”   那女生穿着短袖紧身T恤和牛仔热裤,黑色丝袜只穿了一条腿,看着有点怪异,也不知道是时尚还是什么。   一头黑色长发从发圈里毛毛躁躁地跑出一多半,散乱在肩背上,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已。   “不是你你跑什么?”一个玉兰所的民警抓着她手腕,腰间手铐掏出来,三两下就上铐了。“要不是我们眼尖,还真让你给跑了!”   “是他自己非要跳,跟我没关系啊!我都说了不要跳,他非要跳……呜呜……”   说着已经哭了起来。   郁宁安远远看了她一眼,那种特别的味道随风送来,正在越来越明显。   他便走过去,对民警道:“她是?”   “人就是从她房间里跳的,她还跑了。还好被我们开车追回来了。”   那女生也看向了郁宁安。慌乱无措间,视线滑向他腕间红线,还没等抓着她的民警反应过来,女生已挣开控制,啪叽一下,泪眼婆娑地跪在了郁宁安面前。   “你是不是洛陵郁氏的执事?求你了,帮帮我呜呜呜……我真的没有杀人,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我都没碰到他!我很胆小的,我从来不会这样害人的!执事哥哥,你行行好,呜呜呜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就……”   “……”   顶着周围众人凝视的目光,郁宁安不得不连退两步,避开她的视线。   “呃,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揪了揪身上的白大褂,“我是法医,不是你说的什么执事。”   “啊?”   女生愣神间,身后民警早将她拽了起来,塞进了警车,带离现场。   岑微没看到这一幕,只知道门外又一阵骚动,过来一问才知道,眨眼的工夫郁宁安就多了个“好妹妹”。   “她认识你?”眼镜下,岑微的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线了。   “怎么可能……”郁宁安无奈抬手,一转手腕,示意他看那根红线。“她是认识这东西。”   “哦,也是你们圈子里的?”   “她不像术士。”郁宁安摇头,“身上妖气那么重,多半是妖物,或者精怪。”   “这……要是高坠的那个死者跟她有关怎么办?”   郁宁安也不知道。   “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他想了想,“看她刚刚那个样子,我感觉这事有几分蹊跷。说不定,她真的不是杀人凶手呢?”   【📢作者有话说】   典出《太清金阙玉华仙书八极神章三皇内秘文》:一名王玉真,形状如小女,带峨冠华服,骨秀颜姿丽,青衣朱履,常领侍女两三人,其鬼多处空宅,石岩、围坛、深山人寂之处,以魅少年之君,十有九死。凡见之者,右眉间有青毫一茎,长二寸许,好歌曲,善诗词,以至昏暮好惑生人之心,今之山谷中甚有焉。其精本出于三千年白蛇之精也。   ————   其实乌龙的案子真的多了去了哈哈哈 第77章 无妄之灾   这座大厦的楼道很长。十七楼狭长的走廊深处,便是事发的那个房间。   房门大敞着,浮江分局的技术员正在现勘。一走进去,穿堂的夜风扑面,比楼道里凉快得多,换言之要是没有开窗,房间里恐怕也不会比楼道好多少。   玉兰所的两名同志在房间里跟分局的人说着什么,郁宁安留神听了一耳朵,那俩一个是民警一个是辅警,事发前刚好来这里做过临检。他们的临检主要是查证件外加突击查验住客户籍身份、检查安全问题,谁知道会突然出这么一档子事,看起来两个人也隐隐有些后怕。   “……当时那女的看起来很正常啊,我喊她开门,她说要换一下衣服,大概有个一到两分钟?我催了一下,她就给我开门了,手忙脚乱的,袜子都没穿好。我以为她是怕我等久了着急,忙中出错,就没多想。”   “当时你没有发现房中有别人?”   “其实吧,我还真往里抻脖子看了一眼,没看到有人。这栋大厦的设计就是这样,会遮挡屋里的视觉动线,我们只是临检,不会入户的,我一下没看到人,就觉得算了,没必要细看。”   郁宁安没再继续听下去,视线落向窗边,岑微也在看那里,窗外是潞城脏蓝的夜色,以及对面写字楼稀疏的灯火。   窗沿很宽,正如郁宁安先前判断的那样,跨坐一个成年男性完全没问题,但倘若坐上去时脚下没有支撑,一个侧身——   窗沿下面,是空的。往下可以看到十六楼同一位置外挂的空调外机,但十七楼的这间屋子,确实是没有的。   如果死者是因为害怕民警临检,为了躲避,翻越窗台,却因误判了空调外机的情况而不小心坠楼,那么现场出现那种死状就很合理了。   在这种推测里,跑掉又被抓回来的那名女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房间的床上散落着很多东西。只是打眼一瞥,便能看到一些套套、疑似润滑剂的东西和一些包装未拆开的餐巾纸。床边还有一条歪七扭八的黑色丝袜。   似乎和那名女生身上穿着的另一条丝袜是同款……?   郁宁安还没来得及细看,痕检员已经将那条丝袜捡起放进了证物袋里。他只好四处再看看别的,床尾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梳妆台,台面散乱的全是瓶瓶罐罐,各种化妆品。   他在梳妆台前溜达一圈,眼神一凝,从镜前找到一样东西。   将那东西拈在手里,郁宁安没事人一样,又在室内看了看,确定没什么异常了,跟着岑微一起离开了房间。   等到了楼下,他才摊开手,手心里,赫然是一枚细小的白色鳞片。   “这是什么?”   岑微一看到那东西,心底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蛇鳞。”郁宁安指尖一翻,已翻出一枚铜钱来,白色鳞片转眼便被那铜钱收了进去。“原来是只千年蛇妖,难怪妖气虽重,我却看不出她的根脚。”   “她要是妖怪的话,能心甘情愿被关起来吗?”岑微不解,“像你说的那样,她活了一千年,修为应该不低吧。”   “所以我必须得想办法问清楚……不然她搞不好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郁宁安掏出手机,正要发消息,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打电话。   已经是晚上十点,对面很快接通。   岑微看得分明,郁宁安的手机界面上写的名字是“李主任”。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李仙臣的声音冷冷淡淡的。   郁宁安有些纳罕:“我这边刚事发,尸体都还热乎着呢,你就知道了?”   “白玉真是大妖,所有千年大妖想在潞城讨生活,都必须到我这里来备案。”李仙臣竟然跟他耐心解释了,“她跟我保证过,平日里只去觅一些猎物吸食精气,绝对不会害人性命,我才能容她在潞城久留。”   “但这次的事恐怕要让她在里面待个一两天,至少得配合调查走完流程。她脾气怎么样,待得住吗?”   “待不住也得待。只要她在潞城一天,就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随意动用本领。”   “这也是她跟你保证的?”   “……这个我会找时间跟你详谈。这周什么时候有空?”   郁宁安不由得拿开手机确认了一下对面的名字。破天荒了,高高在上的李家主还有跟他纡尊降贵详谈说事的时候呢?   “周末?”他顺便向岑微示意,岑微点了点头,他便续道:“周末应该可以。”   “时间地点我会再跟你确认。”   李仙臣说完这句就挂断了。   结束通话,郁宁安也不能说心里有多么放心,但现在李仙臣既然愿意为那蛇妖背书,他不信也只能信。   原来李仙臣背地里还做了这么多工作。听说两办的强度是把人当牛马用、把牛马当陀螺抽的程度,一边写材料能写成笔杆子,一边还能处理玄门精怪之事,人跟人的差距有这么大?   难怪每次说话态度都那么差,敢情累成这样的是吧。   等到周末,郁宁安独自前往赴约。地点在一家私房小馆,位置蛮偏僻的,岑微想开车送他,他没让,打个车得了费这个劲。   出发前,岑微在玄关处为他理了理领口,退一步又看两眼,找到那个柳叶刀的领带夹,别在了他的衣领处。   今天郁宁安穿的这身衣服也是岑微搭的。要按照郁宁安的审美,T恤下摆往牛仔裤里一掖就出门了;岑微则专门给他找了件薄呢开衫和米色衬衫,搭一条黑色西装裤,配上宽肩窄腰,照镜子一看,比平时利落不少。   那确实是的,再好的身材塞白大褂里也看不出来了。   “小黑留给你。”他在岑微颊边亲了一下,“我吃完饭就回来。”   郁宁安收回思绪,推开包间的门,推完才想起来自己没敲门。   算了,跟李仙臣有什么好客气的。这样想着,里面的人抬眼看他,李仙臣的身边还坐了一个人——一个女生。有点眼熟。   是那个流莺……不是,那条蛇妖?   流程走完就能立刻出来,说明之前那个坠楼案确实只是个意外,跟她没什么关系。   他在观察那个女生,对方也在看他,等他落座,怯怯地打了声招呼:“执事哥哥,你好。”   郁宁安刚一坐下,屁股马上又抬起来了:“别,你别这么喊我,我受不起。我也不是郁氏的执事,就是族里一个普通术士。”   开玩笑,这位可是千年大妖,什么哥哥妹妹的,听多了感觉都折寿。   女生乖乖地哦了一声,不提这个称呼了,但还是偷眼打量他。   大约是看人齐了,包间外开始起菜,厨师水平相当可以,菜色看着十分诱人。   可李仙臣只是坐在那里,也不动筷,郁宁安心想这什么意思,饭前还得听他训示才能吃?   他们觋山李氏是这个规矩啊?   “白玉真的事,我已经处理过了。”   等上菜的人全部退出包间,李仙臣终于开口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她在潞城修炼,手上就不能沾血,也尽量不会卷进是非里。相对的,她要是被迫牵扯进风波,我有必要帮她。”   郁宁安听明白了,这是在跟他解释这事当中的关捩。关于白玉真与李仙臣的交易,大概率不止她有,潞城很大,一定还有其他大妖藏匿其中,估计都跟李仙臣订立了类似的契约。   听上去倒是很合理,借贵宝地修炼,就要拿出诚意来。本来不会出什么事的,谁知道会碰上嫖客意外坠楼这种无妄之灾。   但从那条蛇妖看李仙臣的眼神里,她似乎格外畏惧这位觋山李氏未来的家主。   不是怕他的权势,也不是怕他的本事,更像是怕他这个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李仙臣扫了郁宁安一眼,“而且,你猜得对。”   “……”郁宁安摸了摸鼻尖,“我猜什么了?你就说对。”   “潞城所有的大妖都怕我。准确地说,是它们都欠我人情。”   欠人情这三个字一出,郁宁安倒是一下就想起上次婴瓶那个案子,那两名来自清河舒氏的术士。当时那两个人,似乎也说的是“欠李家主一个人情”,所以愿意专程前来帮忙处理婴瓶。   这个李仙臣,又要忙公务又要处理玄门这些杂务,还能四处帮忙让这些人欠他人情,到底怎么做到的,八爪鱼吗?   白玉真今天跟李仙臣一起过来,是想专门跟郁宁安道谢的。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样,有点病急乱投医了。”她脸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看到你身上戴着红线,以为你是被李家主拜托来的郁氏执事,就想求你帮忙。还好你没有点破我身份,不然我就完蛋了。真的多谢你。”   郁宁安感觉她说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一时间也没细想,点点头算是应下这份谢意。   白玉真郑重其事地道完谢就要走。郁宁安啊了一声,说她不跟我们一起吃吗?大老远的来一趟也不容易;李仙臣淡淡看她一眼,又看向郁宁安,说不必,我还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被轻描淡写地瞄了一眼,白玉真当即神色一凛,匆忙告别,很快退出了包间。   “天劫是要死人的。”   李仙臣自言自语般抛下这句话,也不管对面的郁宁安怎么想,自顾自又接着道:“顺九大劫原本应该一百二十年一轮,但自从天地间法则有乱,三百多年前最后一次大劫后,天地间就再也没有人应劫。”   “这不符合天道法则。”他的声音很平静,口吻却极其笃定,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在下论断。“该来的迟早会来。郁氏曾有一任家主以六爻占得天机,算出了下一次顺九大劫,就在一甲子之间。”   “那位家主卜出这样的结果,已是五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算算时间,顺九大劫,就在眼前。”   郁宁安听得怔愣当场,终于反应过来,之前听白玉真说的那句话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洛陵郁氏和觋山李氏的关系,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流莺”指的是某种特殊职业。   急赤白脸一通写,总算又能7.50更新了…… 第78章 转正   要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玄门术士们有很多种方法。   除了六爻、紫微斗数、梅花易数之类的传统占卜,还可以请出马仙、扶乩童子等,向鬼神问人间之事、向天机问对错是非。   洛陵郁氏以红线铜钱为记,六爻也是以铜钱起卦,又名六爻金钱课,课卜结果极准,在圈内有口皆碑。   唯一的遗憾是郁氏很少离开洛陵,历代家主所作占卜偶有结果流出,无不被圈里的世家们奉为圭臬,事实证明,这些结果往往都是对的,至今无一差错。   但现在听李仙臣提到所谓的“前任家主”所作占卜,郁宁安除了怔愣,还有疑惑。   这个占卜……他怎么从未听说?   他跟李仙臣,到底谁姓郁啊?   “你是怎么知道的?”郁宁安愣愣问道,却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我大哥跟你说的?”   “是你们的老家主告诉我的。当时,宁川也在场。所以其实是他告诉了我们两个人。”   郁宁安坐在那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沮丧。他想原来自己在父亲和大哥眼里,还是太小了,小到肩膀上承受不住一个秘密的重量。   连李仙臣一个外人都可以知道的事,他却不被允许知道。   几秒之后他又没那么难过了。因为他刚刚想起,李仙臣是觋山李氏未来的家主,这一点,他们的父亲郁文疏肯定知道。   所以说来说去,这仍然是一个仅限于家主和家主继承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你是想说,可能就在这几年之内,会有一场大劫降世?谁是应劫者,术士?还是精妖鬼怪?总不能是所有人吧。”   “你用过术法吗?”   “那当然用过,玄门世家里这帮术士们谁没用过,有的小孩三岁就会用了。”   “所有用过术法的人,都会应劫。”   “……”   郁宁安不由艰涩道:“全部?”   “全部。”李仙臣面无表情的,“不只是术士,你所说的精妖鬼怪,只要是以其自身能力干涉过天地气运的,也都会应劫。”   “……天道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了。”郁宁安咽了咽口水,“这听上去也太不合理了。”   “天道要是跟你讲道理,那还是天道吗。”   李仙臣从袖中抽出紫薇尺,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指腹划过尺身,似是布下了一道能够隔绝内外声息的咒术。郁宁安看了一眼,那尺子的末端似乎有一道磕口。   磨得有些光滑了,像是很久之前就磕碰过。   李仙臣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目光中竟少有地带上一丝柔和,轻声道:“这是小时候,宁川用他的红线割的。这尺子是我一点点亲手磨蚀出来,还加了点合金,自认坚硬无比,当时我与他打赌,他一定伤不了。没想到他用那根细软的红线,只碰了一下,就豁开一道口子。那时我就明白,他这人看着柔弱,一身本事绝不在我之下。”   大约是陷入回忆,李仙臣的目光低垂着,话语停顿片刻,好一会儿才硬生生拽回来。   “这个占卜的结果,你们老家主没有不允许外传,只是不能太张扬,不然怕要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圈里不是只有郁氏占出了这个答案,但大家往往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多说。”   “可我们李氏奉行的是术行普救,既已得知,没道理藏着掖着。等我想要将这个结果告诉别人时,却发现我很难说出口。”   “这个结果,是不可被描述之物。”   李仙臣顿了顿。郁宁安一直在凝神细听,对面停止了叙述,他的头脑自然而然就开始运转,接话道:“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   “不。如果真的不可泄露,一开始就不会被人占卜出来。我推测,是因为天道法则不允许过早地、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这有悖于顺九大劫的初衷。”   “一场劫数能有什么初衷?”郁宁安纳罕道,“劫数还能成精了?”   “灭杀有能力的术士和精妖鬼怪,就是大劫的初衷。”   “……”   郁宁安不得不再次感慨:“天道也是太不讲道理了!”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包括你们老家主对大劫的发生与否、发生时间,也都只是预言而已。没有百分之百准确的预言,就像一个术士卜算一生,难道真能次次都准吗?但要是全然不信,等大劫真的来临,天灾面前,人类总归是渺小的。”   “我说过,天劫是要死人的。”   李仙臣的声音并不大,音调也不重,可当他再次说出这句话,郁宁安心里却蓦然一沉。   他是法医,见过太多人横死的模样,如果躺在无影灯下、解剖台上的,是他的族亲手足,他想自己做不到多么冷静。   “我能猜到这场大劫将近,也是因为最近几年我发现,我开始能够试着、去将当年那些不可被描述之物,慢慢地说出口了。天道不稳、法则有乱,在规则松动的罅隙间,我将占卜的结果隐晦地告诉过很多人,其中就有来潞城盘桓修炼的这些大妖。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它们,只能告诉它们我的推测,少动用它们的功法去害人,或许就算是少一些挑战天道法则的权威了。”   “那些大妖,哪个不是活了成百上千年,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可要是想挺过大劫,只能这样苟活。”   郁宁安便想到了那个笑起来含羞带怯的白玉真。那么好看的蛇妖,天劫面前,若无准备,一样要横死当场。   天道无情,自始至是。   他们家后山的那口井里,所养护的那样法宝,应该就是为了抵抗顺九大劫而准备的。为了抵抗大劫,而要历任家主献上寿数,听上去虽有几分吊诡,却也有几分合理。   他只是不理解,要献上寿数才能使用的法宝,感觉也不是什么正经法宝。   “我听宁川说,你六月就要回洛陵了。”   郁宁安嗯了一声,“也该回去了。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全族的重担都压在大哥和二姐身上,就算族里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大哥和二姐也够对得起我了。”   “阴阳灵泉——”李仙臣忽然插话道,很快停住,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洛陵泗山上的那口井,我觉得,那里面……”   他不说话了。   郁宁安瞪着眼,有点着急:“井里怎么了?你说啊。”   “那口井不让外人接近,我只是偷偷地跑去,远远看过。印象也有些模糊了。”   “……”郁宁安腰身一塌,“我真的求你们好好说话行吗。”   “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回觋山的。”李仙臣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就那口井多言。“我们两湖再见吧。”   郁宁安摆了摆手,神情恹恹,拿筷子扒拉两口桌上已经凉透的菜肴,越吃越不是滋味儿。   听李仙臣的口吻,郁氏与李氏两家之间的牵连纠葛,绝对比他想得还要深。   若即若离、亦敌亦友,相互提防,却也有些同气连枝的意味。   算了,自己一个人瞎琢磨这些也没什么用。郁宁安彻底松下气来,多塞了两口菜。   等他回到洛陵,见到大哥,应该就什么都能知道了吧。   这一年潞城的夏初季节,应该是郁宁安人生中最值得被铭记的那个夏天。   他要转正了。   就在不久前,岑微也刚刚升成三级警督,肩上扛着的星花少了,横杠却多了一条。   他扒拉着岑微那枚肩章有些羡慕,岑微在肩上握住他的手,说没什么好羡慕的呀,等你在这个岗上干十年,你也会升到这个警衔。   郁宁安说那不一样,两杠看着是帅一点。   帅在哪儿?   呃,看着就更有安全感?   局里为他们这批新晋的正式民警专门搞了个转正仪式,一年实习期满,每个人都顺利通过了转正考核,将由各自的带教前辈为他们别上新的警衔标志。   郁宁安的肩章当然是岑微亲手为他戴上的。   日光正好,好得都有点晒了。郁宁安穿着制服站在队伍前面,身边就是粟米。   一年过去,粟米的头发有点长了,拿了根皮筋紧紧扎在脑后。给她戴肩章的是刘文明,靠近时惯例要说一句勉励的话,他想了半天,才慢悠悠道:“以后留在潞城,好好干。”   粟米眼角一红,回答的声音洪亮无比:“是!”   轮到岑微,给郁宁安戴肩章时,余光扫到他歪了一点的衣领,下意识就伸手扶正了。   “好像很久之前,你就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法医了。”熠熠日光下,岑微笑着说道,眼中比任何时候都要满含笑意。“祝贺你,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郁宁安吸了吸鼻子,并拢脚跟,啪地敬了个礼。   对他来说,一年前来到潞城,是他开启崭新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能够遇到岑微、再共同生活,不仅是实现了他大学四年的理想,更是实现了他曾经幻想过的美好期愿。   身于尘世人间,彻底忘却家族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像普通人一样简单活着,这就够了。   ——可上次郁文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始终像一个阴影,萦绕在他心底。似乎是在时刻提醒着他,不能忘却的,唯有宿命。   李仙臣的一番推测则是一股明确的推力,在身后不断推动着他、催促着他,不能够再这样止步不前,即便前路浓雾栖身,也必须直直地走下去。   不想走,也得走。   他甚至莫名有种预感,当年郁文柏在路边惊鸿一瞥,遇到的是岑家人,而非别的什么家庭,也同样不是偶然。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有的,只是已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必然。 第79章 血肉封印   明海分局上报一起警情,比较特别,凶手是自首的。   据凶手自述,死者是她的丈夫,因为气不过他出轨,她就将他杀害了,并将其肢解碎尸,存放于家中长达半月有余。   案情上报到局里,虽然情节骇人听闻,但案情本身并不复杂,岑微便让郁宁安做主检法医,并独立出现场。   凶手是一名五十来岁的女性,退休前曾在潞城医科大一附院当护士,也就是说,凶手有医学教育背景。死者疑似是她丈夫,死前是医科大一附院麻醉科的主任医师,郁宁安多问了一嘴,发现这名死者本科还是金城医学院的。   遇到校友了,但是在案发现场,怎么感觉这么地狱。   听明海分局的侦查员介绍,凶手一直怀疑丈夫出轨,所以经常翻看他的手机,直到某次查聊天记录,真的让她找到了些许猫腻。对方是个药代,年轻又漂亮,经常出入死者的办公室,关系之亲昵,光看聊天记录就能猜到一二。   凶手便心怀愤恨,某次借家中晚餐,多灌了丈夫两杯酒,待他熟睡,用绳索将他勒毙,随后用剪刀剪去了他下面,冲入马桶;再用家中的手术刀将其切块分尸,藏于冰箱冷冻室。   事发后隔天,被害人所在单位医科大一附院医务科,曾有人来电询问被害人为何无故缺岗,被凶手以生病和家中有急事为由请了一周的长假。糊弄完丈夫的单位,她本人继续维持着平日里的正常生活,每天若无其事地买菜、做饭、跳广场舞。   直到他们的女儿问起父亲,她才犹豫着说出了丈夫出轨的事。女儿在外地读大学,闻讯立刻赶回——凶手自述,她也是忧心自己这样做不好,才想喊回女儿商量对策的——到家后,女儿进门就问爸爸在哪,她便实话实说:你爸在冰箱里。   女儿听闻,大惊失色,再三劝母亲自首。明海分局这才接到这起警情,而此时,距离凶手勒杀丈夫已经过去二十来天了。   郁宁安翻过警戒线,打开冰箱门,冷冻室里,被一层薄霜封冻着的血肉尸块,就像过年家中会囤积的冻猪肉、冻鸡冻鸭一样,很草率地放在两个那种超市结账时需要额外花费两毛钱购买的塑料袋里,两个大塑料袋,就兜住了一名成年男性的躯壳碎块。   袋子里没有内脏,只有这些分割好的尸块,凶手交代说她当时分尸直接把下水都处理掉了。   过去的这些天里,凶手就这样跟这些冰箱里的尸块共处一室,平静地生活着。   写尸检报告时,郁宁安将这个案子讲给岑微听,在这个充满着爱恨、冲动、预谋的杀人故事里,人类好像沦为了最低等的欲望动物,被情绪驱动着,犯下种种罪过。   他忍不住问:本能的优先级这么高……欲望会是驱动人类行为的唯一准则吗?   岑微想了想,说欲望肯定其中之一,但要说唯一,好像也不是吧。   比起欲望,情感才更能令人们反复动容,并且心甘情愿,投身其中。   局里请长假挺麻烦的,请假单要一路批到副局长那里,各种工作安排也要交接好。郁宁安提前几天就定好了高铁票,从潞城到洛陵非常折腾,要先高铁中转到两湖,再另外买票坐城铁,再转长途大巴到洛陵,再转乡村公交,再坐摩的,然后腿儿一段山路,才能最后到泗山。   他没收拾多少行李,家里什么都有。族里那些老顽固很不喜欢外面的东西,带回去反而要挨骂。   走前几天正好碰上忙的时候,郁宁安就决定出发当天自己去车站,让岑微在家好好休息,不用送了,等上火车了会报平安的。   “我把小黑留给你怎么样?”临出发前,郁宁安在门口磨磨蹭蹭的,抓着岑微的手指摇动着,不想松开。   岑微笑道:“你还是带它一起走吧。那些族老要是打你,它还能帮忙拦着点。”   “他们要是敢动手,我肯定翻脸。我都多大人了,以后再也不受气了。”   “快走吧,再迟赶不上高铁了。”   岑微推着他的肩,打开门,郁宁安回身用力抱了他一下:“那你等着我,我会每天都给你打视频的!”   “知道了知道了。”岑微也轻轻回抱他,“好了别磨蹭了,司机在楼下等着呢。”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郁宁安检票进站,一边跟岑微发语音说到候车室了,一边又跟郁宁川噼里啪啦地打字发消息,说他已经动身,估计下午六七点能到家。   郁宁川回得很快,说晚上的接风宴在备菜,就等人回家了。   岑微没回消息。郁宁安以为他在睡回笼觉,没想太多,候车室里坐了一会儿,盯着车站大屏滚动着的车次信息百无聊赖,心想早知道多睡半小时,起得太早还耽误岑微休息。   对话框里,代表岑微的那个头像一直没有亮起新的红点。也不知道为什么,郁宁安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不安的直觉如同某种预感,在他心底徘徊。   他实在没忍住,点开岑微的号码,拨了出去。   那边很久才接通。   “岑微?”他紧张地咬了咬唇角,“你在睡觉吗?”   电话里没有第一时间传来说话声,反而是窸窣水流声,格外明显。   “我身上那个……”   终于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痛苦非常。夹杂在候车室吵嚷喧闹的环境音里,几如电流般紊乱。   “什么?你哪里不舒服?”郁宁安顿时心脏狂跳。“岑微?”   “伤口,它突然就发烫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疼、好疼啊……”   “……我马上就回来!”   郁宁安放下手机就一路狂奔。几乎是连跑带跳着下了候车室的扶梯,车站里巡逻的民警见他这样跑,以为出什么事了跟在后面追,却根本追不上他的身影,转眼已到达门口,身子游鱼一样从闸机边钻了出去。   到外面直接钻进一辆揽客的出租车,几秒后,汽车就驶离了高铁站。   眼看车站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门口喊对讲机了,郁宁安也没法解释,只好硬着头皮给徐渭南打电话,简单汇报一下情况,徐渭南在那边都惊呆了,问他出什么事了这么急,郁宁安哪能把岑微撂出去,支吾着含糊其辞,说手上临时有点突发情况,他必须要去处理,一个简单的谎言逼出他一身急汗。   “那你赶紧忙去吧,北站的所长我熟,我去跟他们说。”末了不忘加一句:“下次这种会引起误会的事少干!”   郁宁安嗯嗯啊啊地回应,根本听不进去,挂断徐渭南的电话就又给岑微拨过去,接通之后,岑微暂时还能说出整句来,但状态非常差,要很用力地吸气,才能颤抖着强忍住话语间的痛楚之意。   到小区大门,郁宁安飞奔上楼,开门时发现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此生从未有一刻,会如此心慌忧惧。   浴室里,水盈满地。花洒淅淅沥沥地喷着水,岑微已经昏迷了,颈间那处烙痕红得惊人,所有水流遇到那处烙痕,都只有蒸腾成汽的份儿。   郁宁安将手伸向那里,指尖一靠近,便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不断向外翻涌——岑微的生气在流逝。   烙痕周围一阵滚烫。郁宁安指间翻转,将自己唯一的本命铜钱贴在烙痕上,不过片刻,那铜钱已被烧到手不能碰的地步。   小傩神早钻出了他的影子,在边上急得打转,偏也帮不上忙,只好发出几声急切的喵呜。   郁宁安闭了闭眼,屏气凝神,展开六爻铜钱剑,接连布下太阳定化阵、月孛迷踪阵、岁星导引阵,以此三阵先稳住岑微的状态,再用指尖轻擦铜钱边缘,割出一道血口,尝试以指尖血布下天平咒,口中默念“彼恙此受,天平斗量”,有先前反复练习,这回倒是成功了,岑微紧皱的眉宇渐渐松动,大约是痛苦减轻,好受了许多。   岁星微绿的毫光在阵中不住流转。郁宁安轻触那处烙痕,圆形边缘处,生气仍在缓慢流溢。配合阵法,他的本命铜钱只能延缓生气流逝的速度,但凡离开了阵法,一定又会迅速加快。   他开始努力回忆当时郁文柏跟他说过的那个雪夜中的故事,反复搜索关于郁文柏的回忆,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此刻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当时他小叔是怎么处理最开始那处烙痕的?到底是做了什么——   对了,是一块皮。是他小叔从腕间割取了血肉,盖在那处烙痕上,才能封隐天机。   但他小叔是地仙,他只是个普通人,效仿此举能有用吗?   ——事已至此,便是天塌在眼前,他也必须试一试。   郁宁安一咬牙,以红线为刃,从小臂处生生剜下一块血肉,揭开原本的铜钱,将自己的血肉覆在岑微颈间那处烙痕上,生气竟当真不再狂泻。   那块血肉被滚烫烙痕蒸腾着,很快收缩成一小张人皮,与烙痕四周渐渐融为一体,仿佛本该如此似的。   他不知道这法子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岑微什么时候会醒,为今之计,只有带着岑微一起离开潞城,前往洛陵,回到那座老宅里去找他大哥,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郁氏有一样法门,瞬息千里。须得两地间有同样的传送印记,即可通过法阵两地往返。   郁宁安一手揽住岑微,一手抛出红线与铜钱,依照记忆画出阵图,万丈毫光间,千里弹指一瞬,法阵另一边是固定的,能且只能、通向洛陵郁氏那座泗山老宅。   砰得一声轻响,吐息之间,身周风物变幻,光影摇乱。   他与岑微,已然落地于一间阴暗潮湿的四方天井之下。   迎着堂中两位族人惊诧无比的目光,郁宁安面无表情地用红线一圈圈缠住自己小臂上那块缺失血肉的伤口,再低下头,轻轻为岑微拭去颈间溅到的血痕,抬眼环视一圈,果然,无论自己出走多少年,洛陵郁氏的这座老宅依然会是这样,永永远远,一成不变。   腐朽衰败的气味充塞鼻尖。   只不过久未归乡,竟是如此狼狈,实也非他本意。   他真的不能失去岑微。 第80章 病榻之上   那两名族人趋近着,脚步犹豫,乍然见到郁宁安,似乎都有些惊疑。   “三少爷不是晚间才回来吗?”其中一人道。“怎么突然就……”   “我有急事要见家主。”   郁宁安却是毫无犹疑,直接便道:“他现在在哪?”   “家主?……三少爷不能去。”   “有什么不能见的。”郁宁安快没有耐心了,“我要见我大哥,还要跟你们讲规矩?”   “这也是家主的意思,说好晚间回来,那便晚间再见,早一刻都不行。还请三少爷见谅。”   “我见谅不了。不用你们通传,我自己去。”   郁宁安心知跟这帮脑子都锈住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再不废话,将岑微打横抱起,循着记忆找了个方向,迈步便走。   鲜血从他小臂的伤口中窸窸窣窣地滴坠。那两人见状,想拦又不敢拦的,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面露难色:   “三少爷,别为难我们,真是家主的意思……”   “你们有空跟着我,还不如给我找点绷带和伤药来,就这么看着我受伤?”   “那三少爷不如先去包扎伤口,家主还在休息,不好打扰的……”   “我抱着个大活人你们是看不见吗?!”   郁宁安终于没忍住,流露几分怒意。“我要的是能让他醒来的人,你们要有这个本事,我也不会非要找大哥!”   说话间已穿过两道月洞门,丛丛竹影倒映在小径上,一位梳着发髻、却不戴簪的女子正从这些青碧竹影中走出。样貌明艳、身材高挑,上身是一件月白的翻领对襟窄袖衫子,下配一条红色百褶裙,金线绣着榴花,自裙摆一路盛绽到裙腰。   大约是听到了竹林外郁宁安与那两人的对话,她朗声便道:“他们哪有那个胆子?你不说,他们自然不会问。”   “姐!”   郁宁安满腔的焦躁不安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二姐郁宁静嗯了一声,快步走来,裙摆间隐约可见一双同样绣着榴花的红色弓鞋。   “怎么回事,中咒了吗?”   郁宁静拈起岑微的手腕,轻搭寸关尺脉,很快放下。“脉这么弱,难道是被精怪阴气冲撞了?”   “都不是……岑微情况比较复杂,我一时半会也没法跟你解释清楚,总之我现在要去找大哥,有大哥出手,肯定会没事的。”   “你哥在休息呢,我请族老们来看看吧。天天使唤你哥,到了该他们出手的时候,总也得有点用处。”   郁宁静拍了拍手,跟在郁宁安身后的那两人也不多言语,点了点头,悄没声儿地就退下了。   她示意郁宁安跟住自己,暂时先将岑微带去西厢房,不多时两个穿长衫的白胡子老头进来,郁宁安完全不记得这两位是谁,郁宁静也没有为他介绍的意思,甚至没有让他喊人,只弯一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白胡子老头就开始围着岑微搭脉看诊。   “脉细而弱,气不足,欲补得先扶正。”查完脉,老头拈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缓缓道。   “他一直这样,但这次昏迷应该不是因为这个。”郁宁安揭开一点岑微的衣领,露出锁骨上那枚被人皮覆住的浅色印记。“这里原本是一枚被铜钱烫烙过的伤痕,铜钱是——”他卡了一下,“对,是我小叔郁文柏留下的痕迹,小叔给他换过命格和八字,那时他才出生不久,便被抽取对调命格,体内生气狂泄,小叔用自己的血肉暂时做了封印。”   “但后来在潞城,不小心被化灵水泼到,封印消融,我当时用阵法也封印了一段时间,结果今天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阵法便失效了,我只好拿自己的血肉代替试一试,虽然封住了,他却不醒……我不知道这是化灵水的后遗症,还是一开始就有问题,命格对调一定是有悖于天道法则的;我也不是必须要他立刻醒来,但一直睡着,恐怕不是好事……”   郁宁安这番解释,说得颠三倒四,尤其是前后关系与时间顺序错乱不堪,听来格外令人费解。   可在场几人听闻之后,并不觉意外,郁宁安一提起郁文柏的名字,众人便尽皆从茫然到了然。   地仙身份特殊,因果又模糊,不管什么事,只要跟这种非人的厉害角色扯上关系,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先前郁宁静找来时,跟他们简单说过岑微的身份,明明是个圈外人,却被郁宁安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了回来,自然是坏了规矩;此子素来莽撞轻浮,不服管教,本想借此事教训郁宁安几句,不想那圈外人身上所受之伤,追根溯源,竟是自家人惹出的祸端,如此一来二去,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既然三少爷曾经布阵施咒,尽皆奏效,那再循此例救治,或无不可。”老头皱起眉头,“只是家主现下需要休息,至于布阵……”   郁宁安当即道:“阵法我可以自己来。”   他是族中年轻一代里阵法学得最好的那几个,但咒术一般,才想拜托郁宁川帮他救人的。二姐郁宁静这两样都学得平平无奇,不过她很会打架,一手鞭子舞起来簌簌生风,年轻一代中相互喂招放对,没一个能在她鞭下撑过三招。   所有人都说郁宁川在休息,郁宁安只道他大哥此时实在不便打扰,想了一会儿,问郁宁静能不能去房间门口等着,这样大哥一醒,他立刻就能知道。   两个老头脸色微变。郁宁静瞥一眼他们,看向郁宁安,道:“可以。我带你去。”   郁宁安便请两位族老代为照看岑微一会儿,自己跟着二姐穿过一道游廊与两间小院,郁宁川如今是家主,住正房,两边分别有书房与茶室。   小院中草木扶疏。两湖的夏季燥热沉闷,院中却是一片生机盎然之状,花圃间各种草药植株郁郁葱葱,生气四溢。   郁宁安本想在书房中坐着等,从花圃路过时一阵草药清气萦绕鼻尖,不觉长吸了一口气,好像周身杂芜都被这些药植清气洗涤过一遍。等他真正靠近正房门口,远离了花圃,药植清气不减反增,他下意识再吸一口气,终于发现,浓郁的清气是从正房门缝里四散溢出,滋润花圃,才生出院中这许多草药。   “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站在门口不走了。   郁宁静四下里看了一圈,这间小院里,确实只有他们姐弟两个了。   “方才有旁人在,有些话我不能说。小安,你终于肯回来,你哥嘴上说什么顾虑、规矩,其实心里不知有多么高兴。”   “姐……”郁宁安半是栖惶半是无措,牵住郁宁静衣角,低声道:“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告诉我不行吗?管那些族老怎么想呢,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论关系,难道会比大哥跟我们更亲近?”   郁宁静无言片刻,很快扬起一个明快的笑来,道:“你说得对。我看他们也没有把你哥真正放在心上,我还守那破规矩干什么?你进去吧。他一直在等你。”   推门之前,郁宁安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迎面而来的热浪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初夏时分,房里竟烧了两个炭盆,红通通地,热气逼人。   床榻之上,层层叠叠的锦被间蜷睡着一个人。黑色长发柔软细碎,散落在枕边,一只手臂也露在被子外面,纤细孱弱,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郁宁安向前走了一步,心中生起一股直觉般的怯意,好像再多走几步,那些曾离他遥远非常的秘密就要压在他的肩上,直欲令他动弹不得。   “哥。”他还是喊出了口。舔了舔下唇,只在房中待了这么一小会儿工夫,额间已然见汗。   床上那人慢慢睁开眼。郁宁安跪在床边,轻轻握住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指节硬生生地,有点硌人,仿佛骨头上只裹着一层皮,其间附着血肉早已随着某物流失殆尽。   “小安……你回来了?”   郁宁川从被中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郁宁安的侧脸。   便是这一抬手,郁宁安一眼看到,他大哥裸露的小臂上,尽是伤痕。   一道道,纵横交错,旧伤未愈、又叠新伤。伤口不及恢复便被反复割开,遂长成一枚枚丑陋肉茧,扭曲着、耸动着,攀爬在那只细瘦的手臂间,竟至于让左臂比右臂足足肿出一圈。   “这是什么?”郁宁安喉间一哽,差点说不出话来。“谁伤的你……谁伤的你?!”   郁宁川抽回手,神情一黯。   层叠锦被间,忽然爬出四个小小的人儿。一个穿素衣,手执一朵攒簇的红色小花;一个穿碧衣,手执一支松柏枝;一个穿黄衣,手执一支黄精苗;一个穿褐衣,手执一支苍术苗。   郁宁安记得它们,这四名小童是他们郁氏家养的草药精,分别是人参精、茯苓精、黄精精和苍术精。   “家主大人是自伤的!”四名小童一齐嚷道,声音此起彼伏,好在所说之语大差不差,听来倒也错落。“我们要救他,他不能再自伤了!不然我们也没办法呀!”   “为什么?!”郁宁安急道,“……我知道了,是那口井?所谓的为法宝献上寿数,原来是要人献上血肉吗?”   “这到底是什么法宝,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甘心为它而死吗?!”   郁宁川指尖抽动一下,还没有接话,人参精先嘤嘤地哭泣起来。小小的手拽着郁宁安的袖子,嗓音稚嫩:“我能为家主大人吊住一口气,也只能吊住这一口气,三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快劝劝他吧!”   “——是啊,我回来了。”   郁宁安竟然笑了。   他的视线从自己臂上那处被红线缠绕的伤口,缓慢移向郁宁川臂间那些遒迫重叠的肉茧,笑意微冷,亦有几分决绝。   他只割出一道豁口,便痛得发颤,不知道他大哥坐在那口井边,究竟割出过多少次伤口呢。   “哥,你不能再向那口破井献上哪怕一滴精血了。”他道,“你是家主,这个家你说了算;但你是我哥,我做不到看着你去送死,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我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典出《太清金阙玉华仙书八极神章三皇内秘文》:   人参精:形状如小儿,穿素衣,手执花。   茯苓精:形状如小儿,手执松柏。   黄精精:形状如小儿,手执黄精苗。   苍术精:形状如小儿,手执苍术苗,常在高峰岭上出现。   ————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其实这些术士,有时候搞的东西有点微妙的克意……   后面还有更克的(?) 第81章 一场家宴   岑微睁开眼,模模糊糊地听见旁边好像有交谈的声音,低低的,是两个人在说话,一来一往间又不像是在交谈了……听着有点像吵架?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因为他已经分辨出,其中一个说话的人是郁宁安。   可刚坐到一半,一种细密的阵痛就从肩颈处开始绵延。他也终于想了起来,自己是因为烙痕再度发作才疼晕过去的,现在这是在哪儿呢?头顶那些精致繁复的木刻花纹,从顶部一路蔓生,直到旁边的床架、床沿,竟是与整张床连在一起的?   岑微捂着伤处努力回忆,感觉这很像是郁宁安跟他说过的,洛陵郁氏老宅里的拔步床。   他还在想眼前到底什么情况,声音的源头靠了过来。一抬眼,郁宁安身边果然还有一个人,长得可以说是漂亮,穿了件浅绿的衣服,类似电视剧里那种古装,留着长发,用一根红线当发绳系在脑后,脸色惨白,失血过多似的——急诊里经常能看到这种肤色。   那人没有过来,静静地倚靠在圈椅的扶手上,只视线遥遥地投来,含着几分关切。   “怎么样,还难受吗?”郁宁安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我请大哥为你施了咒,再加上我的阵法,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没有那么痛了。”   岑微摸了摸颈间患处,烙痕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滑,要细摸才能摸到少许凸起。   他也注意到了郁宁安左臂上缠着的那几圈绷带,心底不禁一跳,道:“你手上怎么伤的?难道是你割了一块——”   “差不多吧,没事,不用担心我,能堵住你那个缺口就好。”   郁宁安解释道,见岑微越过自己看向身后的位置,回头一看,才想起还没跟岑微介绍家人。   “我们现在在洛陵泗山,我老家的宅子里。这是我大哥郁宁川,二姐还在忙别的事,一会儿吃饭我介绍你认识。”   外面天色已晚,室内没有开灯,几盏烛火幽幽,光线昏昧,照明条件实在一般。   岑微想到早上还在潞城家中,现已身在千里之外的洛陵,不免奇道:“我们怎么过来的?”   “就是,一种法术。”郁宁安含混道。“还有一件事,往后,你恐怕不能离开我太远。我请族老来看过,也跟大哥讨论了,今早你的伤口突然发作,可能是因为时间久了,阵法失效,再加上我这个阵主也离开你身边,才压不住气息外泄的。所以我们不能分开太远,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是这样,我还要再观察看看。”   “好,听你的。”   岑微点点头,越过郁宁安的肩向后面的郁宁川致意,后者回了一个柔和的微笑,一笑起来,显得那张脸更加漂亮,只是过于形销骨立,再好看的长相也透出几分死气。   郁宁安问完岑微的情况,心下一松,就着坐在他身边的姿势扭过腰来,对郁宁川道:“哥,你也不必再劝我,等一会儿开宴,那些话我是一定要说的。”   岑微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模糊听到的那些声音,确实郁家这兄弟俩在争执。   “规矩就是规矩,千百年来皆如此,你要生事,族老们更有理由拿住你了。”   这是岑微第一次当面听到郁宁川开口。说话时气很弱,却没有那种重病之人的停顿感,话语是流畅的,且口吻沉静,仿佛心中已有决意。   这倒是让他想起一个人。李仙臣说话也给他这种感觉,大约对某件事下定决心,说话就是这样。   “我现在不怕他们拿住我,大不了我屁股一拍,跟岑微直接回潞城就是了。就怕他们不愿站出来,一个个当缩头乌龟,只将你推在前面顶事。说不定这当中的某些人,憋着一肚子坏水,就想看到我们兄弟阋墙呢!”   “……小安。”郁宁川闭了闭眼,“这话你同我关起门来说没什么,要是在外面,他们又要说你放肆了。”   “以后我放肆的地方只多不少,让他们多担待吧。”郁宁安冷笑,“念书的时候我在学校天天啃馒头,他们也不管我,只会花言巧语骗我回来,不是禁闭就是毒打,能怪我恨吗?现在我长大了,他们也老了,有些事就轮不到他们做主了。”   郁宁川叹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窗外一盏盏亮起烛火,竟比室内还亮一些。   “要开宴了。”郁宁安没给自家大哥再劝的机会,返身再度捏了捏岑微的手:“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吧。”   岑微有些犹豫:“这是家宴……?”   “是啊。”郁宁安低笑,“岑科长,给个面子?”   结合着先前那番兄弟对话,这笑容仿佛是在说:敢不敢陪我在宴席上大闹一场?   岑微便也跟着一笑,回握住郁宁安的手。   “是有点饿。”   他在边上听了半天,对那些话里话外的“规矩”、“生事”还真是好奇起来。   能逼着郁宁安不得不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求学许多年,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家族?   憧憧的灯火,点亮了廊道与屋檐。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院落挨着院落、屋檐叠着屋檐,明灭摇曳的烛火之间,竹林和花树的影子丛丛地倒映在黑瓦白墙上,像一幅幅水墨画。   遇到台阶,郁宁安便递出手臂,好让他大哥能借力一扶。岑微还是第一次置身于这种古色古香的民居小院,不免一路贪看,檐下灯笼随风摇曳,也将他的影子映在地上,同那丛丛的花与竹一起,变成一出流动的影戏。   越靠近厅堂,灯火便越多。等到了摆满八仙桌的花厅中,四周皆是灯烛,亮几如白昼。   岑微心想,原来过古代人的生活也能这么亮堂,那刚才那间房中怎么不点那么多灯呢。   主位是空着的。郁宁安扶着郁宁川走过去,旁边的位置坐着一个浅蓝上衣的女子,见状起身接了一下,露出下面如火的长裙。岑微看她长得跟郁宁安还有点像,很快便听后者为他介绍道:“这是我二姐,郁宁静。家里很多事都是她在操持。”   红裙女子对他扬起一个笑来:“你无事就好。多谢你在外面照顾小安。”   寒暄两句,岑微努力不去看周围那些形色各异的目光,附耳郁宁安问他坐哪里。   等安顿自家大哥坐下,郁宁安自然而然坐在了郁宁川下首,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这儿,你跟我坐一起。”   岑微一个“好”字还没落地,那边站起来一个穿黑衣的白胡子老头,手中还拄着拐,颤巍巍道:“三少爷,这是家宴,外客不便入席。”   郁宁安跟没听见一样,凑到岑微跟前,悄声道:“今晚菜色不错,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管别的。”   “三少爷!你素日轻浮,行事无矩,我们一再忍让便也罢了,今晚为你洗尘摆的这桌家宴,难道你也要放肆吗?”   郁宁安还是置若罔闻。   那老头气得拐杖半空中挥了两下,正欲再说,郁宁静转过半个身子来,也没起身,笑吟吟道:“叔祖,你也知道小安平时没规矩惯了,他带人回来还要跟你打招呼吗?不要说今晚是为小安接风洗尘摆的宴席,便是专为你寿辰摆上一桌,他带人来吃亦无不可。小安难得回来一趟,叔祖有怨,还是忍一忍罢!”   老头将拐杖啪地往地上一点,重重唉了两声。   岑微低头忍笑,心想郁宁安这个家族还真是规矩森严,吃个饭都剑拔弩张的,还好他这两个哥姐都护短,不然这帮老头们动辄规矩来规矩去的,压也压死人了。   他暂时还有些不明就里,玄门那些东西离他还很遥远,总觉得有很多神奇之处。但就说目前给他的感觉,洛陵郁氏的一切都好像还停留在古代,时间仿佛停滞了,又或者说是这一整座泗山老宅的时间停滞了,其间居留的每一个人都在畏避不前。   所谓规矩,更像是一种束缚,训诫着老宅中的人们,担心多余延伸的枝叶会开出不必要的异葩。   “既然是家宴,趁大家都在,有一件事,我要告知给你们。”   郁宁安忽然开口了。他为岑微挟了一筷子菜,说完筷子一放,很清脆的一声响,在有风穿堂的花厅中回荡。   “就从今天开始,我大哥不会再向泗山那口井里奉上一滴血肉。你们谁爱奉谁奉去,我都无所谓,但我大哥不行。”   花厅中静默一瞬,众声哗然。   “三少爷何故出此妄言!”先前那个白胡子老头又站起来了,“宝剑是我们郁氏对抗天劫的唯一倚仗,千百年来皆如此,这就是规矩!口出这等狂言,倘若你爹还活着,早对你行家法了!”   “你也知道我爹死了啊?”郁宁安冷笑一声,环视那帮黑衣森森的族老们,拳头在桌下紧攥着。“他不就是为了那口井而死的吗?你们当我不知道?阴阳灵泉久不出水,谁知道那把传说中的宝剑现在是什么情况,一样你们谁都没见过的法宝,凭什么要求我大哥赔上性命去供奉?”   “就凭他是家主!”   “哈哈!”郁宁安终于站了起来,扭头对郁宁川道:“好!那我请问家主大人,灵泉无水,不知缘由,明天我要挖开那口井,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家主大人,允是不允呢?!”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是景点,老宅挺美的……   真住里面还是算了(擦汗) 第82章 泗山深处   郁宁安是被族里的种种规矩管教大的。小竹鞭、竹板、戒尺,什么样的打他都挨过。在族中各位长辈眼里,他从来只落得一个莽撞轻浮的评价,行事无矩,肆意妄为,成天想着往外跑。   但以往挨打挨骂关禁闭,大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咬着牙瞪着眼,硬捱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族老们面前表现得如此强硬。   所有人心中都不觉生起一个念头来:不得了,此子出去几年,真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教带坏了,原本只是不服管,现在竟飞扬跋扈起来,还敢当面顶撞长辈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看郁宁川。   家主的表态,此时此刻,尤为重要。   是作为一家之主驳斥这种荒谬言论,还是作为他郁宁安的哥哥,纵容此等无理要求?   “允了。”   许多双眼睛注视下,郁宁川嘴皮子一碰,轻轻撂下两个字来。   “家主!”白胡子老头重重砸了一下拐杖,“家主可是要对阴阳灵泉大不敬?”   “叔祖言重了。”郁宁川的声音并不大,可当他说话时,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惊扰。“正如小安说的那样,灵泉久不出水,恐是生了异变,找几个人下井看一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知晓了关窍,各位长辈也好放心。”   白胡子老头道:“家主说得是。不过下井归下井,跟把井挖开,可不是一回事!”   郁宁安道:“是吗?那我不挖,你下井看看去吧!你敢不敢?”   “……你!”老头一噎,一下没说出话来。   郁宁安便冷笑不已:“还是的,不是你自己下,当然说得轻巧!那井里的东西,你们心里害怕,谁也不敢去看,凭什么支使我大哥、二姐去看?现在说到挖井,嘴上愿意让步了,可一说到下井,自己又不愿了!我请问各位族老,是不是就欺负我爹去得早、我娘不理事,将我哥姐当冤大头?我想这话不必解释给我听,你们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放肆,放肆!”   老头气得满脸通红,“此子如此无状,家主不请家法吗?”   “家主被你们逼着,献尽血肉,伤重无力,管不了我。也请你们掂量掂量,倘若我大哥去世,二姐未成婚不能承嗣,这个家是不是就要交到我手里了?现在得罪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   这话一出,整个花厅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位三少爷说得好像是真的。   如果家族的未来要交到这样一位离经叛道的家主手里,那洛陵郁氏还有未来吗?   摇曳的光影里,跳出来一只小小的黑猫。   猫儿跳上郁宁安肩头,迎着满座惊疑目光,慢慢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然后眨着祂那对吊睛金瞳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森冷,尖牙龇起,喉咙间不住发出低吼。   被祂看到的人心中无不生起一丝恐惧,怎么忘记了,这郁宁安自小便有机缘,得遇前任方相氏以傩神强梁相托,强梁主食磔死寄生,凶恶非常,有傩神相助,真动起手来,被咬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   郁宁安最后说道,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明天一早,我就要挖开那口井!”   回房的路上,岑微从后面牵住郁宁安的手,笑道:“三少爷刚才好威风啊。”   “唉你别笑我了……”   郁宁安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头颈垂着,一脸郁闷。“我也不想跟他们翻脸,难得回来一趟,没必要闹那么僵。但你看他们那副嘴脸,我大哥真是活活被他们逼成这样的。”   “我听你们说到‘天劫’,那是什么东西?”   “天劫是——灾难。只针对术士和精怪的一种天降灾难。应劫者要是没有准备,会死的。所以他们害怕,倒也不是假装,我心里也怕。死到临头了谁不怕。”   “你也会吗?”岑微心里一紧,“天劫有这么严重?”   “这我就不知道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李仙臣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吧。”   “因为有天劫,所以你们需要法宝;而法宝在井里,你们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个法宝,却还是要求你父亲、你哥哥,为法宝献上血肉……是不是这样?”   “是。”郁宁安挠了挠鼻尖,“对不起,之前没跟你说,我也是最近才搞明白。不是故意瞒你。”   “没事,我只是有点不懂,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奇怪啊,法宝就一定可以帮你们防住天劫吗?法宝真的在井里吗?还有,为法宝献上血肉就有用吗?我看那些电影电视剧里没有这样写的。”   “是吧!”   郁宁安激动起来,岑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他一直在怀疑的。“这帮人的想法真的很吊诡,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不对劲。什么灵泉、法宝的,等明天我把那口井挖开,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次日一早,有大哥与二姐在前面指引,郁宁安跟着他们一路向泗山深处而去,山路两边全是茵茵草木,夏季已至,生气勃勃、错落扶疏,几乎都要看不清脚下的路。   岑微紧紧缀着郁宁安的脚步,后面是郁氏的执事郁文远。早上郁宁安说岑微也去,几名族老当场又发起火来,吵嚷着说外人绝不能靠近灵泉,否则便是触动祖宗之法云云;郁宁安说哪个祖宗发怒你让哪个来找我,让他今晚托梦来,不然就是没发怒;把族老气晕一个,另几个直眉瞪眼地继续指责,郁宁安理都不理,拽着岑微的手就往外走。   大约两刻钟后,山路尽头,能看见一方青石井台了。从很远的地方开始,便已不生草木,井台周围更是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只有黄土,不见一星绿意。   郁宁安翻坐在井台边缘,向井中看去,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好像里面所有东西都被某种存在吞吃了,连光线照进去都会消失殆尽。   井台边缘磨损得甚是光滑。就在郁宁安向井中打量时,郁宁川也跟着靠了过来,抬手间露出被割得坑洼斑驳的腕子,岑微在后面瞥见,心中大为惊讶,术士需要自伤到这种程度吗?这会是什么样的法术?   仿佛心有灵犀,郁宁安也出声道:“哥,先前你是不是就这样,坐在井边,割伤手腕,向它献上血肉?”   郁宁川嗯了一声,避开了他的目光。   岑微见郁宁安脸色难看得要吃人,主动往井边靠了靠,打岔道:“能让我看看吗?”   “……好。”   郁宁安挪开视线,起身退开一点,从后面环住了岑微的腰,以防他掉进去。“你看吧。”   井口处没有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这有点不符合岑微的认知和预判,井是一种特殊的通道与空间,井中要是有水,自然有水腥气;要是无水,久弃不用,那应该有土腥或者尘土气,空气在其间不流通,闻起来一定与外面流动的空气不同。   可现在这口井,没有异味,黑得可怕,他甚至不敢贸然伸手,总觉得一旦什么东西掉进去,就会被里面的某种存在一口吃掉。   “这里面——好像有一张嘴。”岑微喃喃道。“我是圈外人不懂这些,就是感觉,井里有一张嘴,把所有东西都吃掉了。连光都吃掉了。”   郁宁安与自家大哥对视一眼,手上用力,将岑微揽了回来。   “别看了。我去镇上找师傅租一台挖掘机,从上面整个挖开,这样不管里面有什么,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岑微点点头,正要跟他说怎么找人,一直守在一边的郁文远脸色铁青,说你们是不是疯了,带一个外人来看灵泉便罢了,还要用挖掘机那种造物来掘井?这不是大不敬吗!   “不用挖掘机也行啊。”郁宁安挡在岑微前面,“不上大型机械,那就我们自己挖。不仅我跟哥姐要动手,全族上下所有人都得挖,用手用锹用锄头,总之这口井今天我必须挖开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值得我们郁氏几代家主赔上性命去供?”   “家主大人,请三思!”   郁文远俯身一揖,看那神情,恨不得直接跪下了。“泗山灵泉百年平静,岂有以外物掘井打破之理!无水或是天劫之兆,倘若掘开,岂非正应了此兆吗!”   郁宁静道:“我看你再喊大声些,天劫就真要来了!”   “……”郁文远咬着牙不敢再说,但看表情,明显还是不忿。   “远叔,我确实想知道井里有什么。”   郁宁川摆了摆手,有些疲惫。“不要吵了。小安,你跟小静去召集全族,我们自己挖。这事须得隐蔽,万一井里真有点什么,也方便遮掩。”   他抬手将碎发拨去耳后,手臂上丑陋肉茧纠结盘踞,看得岑微眉头紧锁,刚刚离得远没细看,这条手腕到底被割过多少次,如果一个人总是反复失血,活不久也很正常。   他是圈外人不错,但他也有自己的判断,一口看不见内部、也不再出水的井,却要以人的血肉来饲,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黑箱,充满着不可见人的操作。   “以我的身份来说,或许不太合适。”岑微道,“但他在潞城,一直都牵挂着你,也希望你和他姐姐能一切都好。所以这件事,他一定会坚持到底,我是不会拦着他的。”   郁宁川苦笑一声:“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只是天劫当前,谁人不怕?洛陵平静太久了……他这条归乡的游鱼,怕是要掀起更大的风浪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井里有什么(。) 第83章 井中之物   岑微与郁宁安一道回老宅传话,回到泗山时,不仅跟来了族里拿着铁锹的年轻人,还有一群拄着拐杖的族老们。   后者当然是来阻拦他们挖井的。   吵嚷间,郁宁安当场抛起红线铜钱,以自己为阵眼,布下一个太阳定化阵,说我如今就在阵中,你们谁敢叫阵?够胆的就来试,是要跟我比阵法吗?   族老们便气呼呼道:不同你这毛头小子一般见识!又气呼呼地退到一边,拐杖往地上一拄,看那架势,是打算全程紧盯他们挖井了。   “没事,让他们看呗。”郁宁安倒是一脸无所谓,“他们今天就是把我盯穿了,也拦不住我挖井。”   岑微道:“你就不怕井里真挖出点什么?”   “它最好是有点什么。”郁宁安沉吟片刻,缓缓道。“是什么东西,我都接受;就怕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我们家几代人的努力就成笑话了。”   青石的井台很重,挖了半天,几个小辈抬着井台挪到一边的空地上,砰得一声闷响。井口附近,寸草不生的黄土地中本该只有一成不变的土色,却不知为何,慢慢飘出一股腥气。   这股腥气,岑微和郁宁安太熟悉了。   那是血腥气。   郁宁安将红线缠在指尖,神情已是如临大敌。   再几锹挖下去,围着井口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叫。郁宁安马上靠近前去:“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血……”其中一人道,“三少爷,土里有血!”   “全部退后!”郁宁安咬牙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都别过来!”   湿润的棕色土壤中,慢慢渗出一团血色。被土色掩着,看着不太明显,但只要以手指轻捻,很容易就能辨别出,那是某种血液状的事物。   郁宁安蹲在井口边,井台已被搬走,现在沿着井口挖下去了差不多两米多一点,其实不算太深。在兜里摸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这不是在潞城出现场,穿的也不是制服裤子,口袋里没有手套。   “在找这个?”岑微在他身边一同蹲下,从钱夹里掏出一副手套。   郁宁安摸了摸鼻尖,有点尴尬地嘿笑一声,接过手套戴好。对着土中那团血色用力按下去,更多的血色渗了出来,手下的触感也不对,不像是硬实的土壤了,更像是——某种动物的躯壳,微软,带一点弹性。   不像土。像肉。   “接着挖,可能会挖到活物。”郁宁安看向岑微,眼神犹豫,似乎是想征询一些支持。“如果井里真是活物……”   “做你想做的。”岑微已经站了起来,“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我不懂,但这口井太像一个黑箱,你把它揭开来,一定比不揭开要好。”   郁宁安点点头,从旁人手中拿了一个铁锹,跟郁宁静一起,亲身上阵,又开始继续挖。   越往下,铁锹带出的土壤血色就越深浓。到得最后,几乎每一锹都滴着淋漓血色,仿佛井底、井壁早化某物血肉,再无水土。土中另有一些粉白之物,像是细碎肉块,难辨内容。   郁宁安的手上、身上,全是土中斑斑点点的血痕。   早在血土初现之时,旁边那些族老们便已齐刷刷跪下一片,看到郁宁安姐弟两个还要挖,嘴里顿时吱哇喊叫着要郁宁川去请家法整治这个癫狂小辈。灵泉本来好好的,非要动土挖开,现在挖出这么多血土,毫无疑问是触怒了祖宗、以及井中的法宝,不整治一番怕是不好平息先人与法宝之灵的怒气。   郁宁川没有理会他们。只冷着张脸一言不发,将一头长发解开,手中紧攥住那根束发红线,提防那井中之物或有异动。   终于,郁宁安挖不动了。土壤之中,出现了一块真正的血肉。   深埋在层层血土下,血肉连着身躯,不知其全身究竟有多么巨大。   “姐,退后。”   郁宁安扔了铁锹,手臂一抬,示意郁宁静往外走。   “你呢?”郁宁静已将腰间缠着的软鞭拿在了手里。   “我要把这玩意儿弄出来。”郁宁安沉声说道,扭头看了岑微一眼,“姐,你跟大哥护好岑微,一会儿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等郁宁静完全退离井边,郁宁安将红线铜钱照空中一抛,先布太阳阵、再布月孛阵,尔后口中诵道:“罗睺吞日,遮覆天机;幻惑化影,销尔灵息”,以罗睺阵强行镇压那井中的无名精怪,疾喝一声“强梁”,小小的黑猫钻出影子,身形见风便长,背生双翼,尖牙呲起,对着那精怪嘶吼起来。   那精怪迟滞一瞬,开始扭动。   顷刻之间,地动山摇!   整座泗山似为这土中精怪所动,山林摇撼、大地震动,所有人都不觉面露几分惊惶,这到底是什么精怪,竟能让偌大一座泗山为它片刻摇摆?   三道阵法之中,郁宁安离这精怪最近,看得分明,那东西被阵法压制,动作迟缓,可他想即便没有这阵法,它恐怕也无法太灵活——   阴阳灵泉中早已无水,深藏地底的泉眼之上,只有一条庞大的、畸形的、如肉山一般积压堆叠的、难辨形容的水虺。   头尾相衔,大张的血盆巨口中塞满了它自己的尾巴,身躯遒结扭曲,相互缠绕,可能是因为常年身在地底,体表的鳞片退化不见,尽是裸露在外的红色血肉。又因为尾巴正被自己那张布满尖利细牙的嘴吞吃着,血与肉相融,很难看清水虺的喉咙深处有什么,只能解释为何井边土壤尽是血色,这条水虺已将自己这条蛇躯吃到与阴阳灵泉融为一体,再难分彼此了。   想来这水虺,便是灵泉无水的罪魁祸首。也不知它是生了什么变故,竟能饥饿至此,为了弥补腹中空虚,扭头吞吃自己的身躯,没有了疼痛感,只有无尽的饥饿,不管是什么都要吃下去,井土、灵泉、甚至是落进井中的光,它全都要吞吃,直将自己吃成了一团血肉模糊、不辨形容的畸形肉块。   有阵法压制,水虺扭动几下,不再动弹了。整条蛇躯缠结着躺在那里,呼吸还在,身躯一起一伏的,却是没多少力气对抗郁宁安的阵法了。   它的小腹高高隆起。   郁宁安观察了一会儿,越看越像是井中真的曾有一样法宝,却被这水虺吞食,又无法炼化,只得横在腹中,进退两难。   他慢慢靠近这水虺,伸出手,轻触它的脑袋。水虺两枚竖瞳大睁着,面对他的触碰毫无反应。像是无有灵智一般。   这实在奇怪。按说蛇五百年为虺,虺五百年为蛟,这条水虺身躯庞大无比,至少也修炼了两三百年,为何半点灵智未启?   寻常精怪百年即开一丝灵智,便是家养的牲畜,养到成年也有些兽慧,这水虺腹中很有可能便藏着他们郁氏的法宝,修炼上却不得半分仰赖吗?   他的目光不免滑向水虺那高高隆起的小腹。   若他现下以红线切开蛇腹,是不是就能见到传说中的法宝真容了?   郁宁安趋近两步,水虺腹中,忽然毫光大亮。   恍惚之间,他心中划过一丝明悟:是的,井中真有法宝。   而且,就在这水虺腹中!   远远的,郁宁静身边,岑微也看到了那条巨大无比的怪蛇。   先前在岳川县的深山里,他被那条巴蛇卷进山洞,差点就要被吃掉了,如今再见这种类似的蛇形妖怪,脑海中不自觉地忆起那时的蛇信嘶嘶与被迫吞下的那枚浓腥蛇胆……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便要作呕。   可等到怪蛇腹中亮起毫光,心底的好奇一度压过了恶心,竟至于催动着他,向那条怪蛇靠近。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是郁氏这些术士们一直在说的法宝吗?为何他会觉得有点微妙的熟悉。奇怪,他之前从未来过洛陵,甚至从未来过两湖,怎么会有熟悉之感?   “岑先生,快回来!”   他终于回神,发觉自己伸着手,在离那条怪蛇很近的地方,都快要摸到它了。   腰间缠上了一条鞭子。岑微还没反应过来,郁宁静手上发力,已用软鞭将他拖了回来,眼疾手快,动作非常利落。   她这一声喊,同时也惊醒了恍惚中的郁宁安。   见鬼了……没听说谁家法宝还会惑人心智的。郁宁安不由得在心底暗骂。差点就着了道,这灵泉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正经法宝吗?   难怪这水虺看着蠢笨无比,说不定也是被腹中法宝所惑,才会灵智渐失。   他很想一鼓作气用红线直接剖开蛇腹,一睹法宝真容,想想还是算了,万一这法宝确实有问题,直接拿取搞不好要出事。   他记得族老们说过,七八十年前,族中为抗外敌,曾经从灵泉中请出过这样法宝,只是最后所有见过法宝的人都死了,包括当时使用法宝的家主本人。   怎么死的,族老们没说。如果这是一样能惑人心智的妖异法宝,那反伤宝主,好像也合理。   问题是这样的法宝,他们又该怎么使用,才能用它来对抗天劫?   难道要像多年前那位家主一样,必须得郁宁川献上自己的性命,才能驱使法宝吗?   “这不对啊。”他喃喃道。“不是说,是我们家的家传宝贝吗?”   顶着满身水虺的污血,郁宁安摇摇晃晃地回到人群中,族老们还跪在地上,不知道腿跪麻没有。   “那位曾经使用过法宝的前任家主,到底是怎么死的?”他道,“你们谁知道?告诉我。”   族老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都不说是吧。”郁宁安扫视一圈,目光在岑微处停留一瞬,又回到那些族老们身上。   “那你们准备一下,明天族墓,我要开棺验尸。”   【📢作者有话说】   水虺,典出《述异记》: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   一说到开棺验尸,岑微马上不困了,专业对口了说是(。) 第84章 洛陵之囚   进泗山之前,岑微是用郁宁安的手机跟领导请假的。他被郁宁安用法阵直接带到洛陵,什么东西都没带,包括手机。只能说胜在落个清闲,强制休假几天,也算暂时能忘掉工作,放一放肩上的担子了。   却没想到来洛陵一样要拣起老本行——巧了不是,说到验尸,他跟郁宁安就是干这个的。   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可听到郁宁安说完那句话,跪着的族老们全傻了。   “开、开什么?”   “我要开棺。”郁宁安的口吻很寻常,像谈起一会儿要吃一碟凉拌黄瓜一样寻常。“尸体是不会骗人的,让我验一验那位前任家主的尸骨,我就能判断出死因了。”   “你真是疯了……”   族老们震惊到失语,伸手指着郁宁安,说话直打磕巴。“家、家主,他疯了……他疯了!竟要用仵作之术,对先祖遗骸行大不敬之举……!”   “我说了一万遍了,我的职业是法医。”郁宁安挥了挥手,他身上犹带浓重的血腥气,这一抬手,倒让不少族老不敢再多言,“我问过你们,你们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肯说,我只能自己去找答案。既然你们反对,那我现在再问一遍,阴阳灵泉里的法宝是怎么用的,还有,当年那位家主是怎么死的?”   “倘若你们能给我答案,我也不用费力气去验尸。”   一问到这两个关窍,族老们全沉默了。   郁宁安当下也不跟他们再废话,顶着满身水虺的血污,扭头便走。   挖坑是个力气活,他挖到现在,又倾力布阵,回到老宅后简单清洗一番,往矮榻上一瘫就再也不想起来。   小傩神在一旁的矮桌上舔着爪子,咪咪喵喵地尾巴直摇,仿佛是在嘲笑他的颓态。   “早知道回家还要出现场,过来的时候就把工具箱拎手里了。”   郁宁安呆望着天花板,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岑微都听笑了:“对,你就该穿好防护服,戴上手套、口罩和护目镜,穿戴齐整了再回家。”   “那能对吗!”   “你也知道不对啊?”岑微拍了一下他的腿,“本来也是小概率事件,谁能猜到会变成这样。而且你们所说的前任家主,应该也有个几十年了?尸体早已白骨化,倒是不用解剖,没带工具箱也问题不大,找个放大镜就行。”   “这破地方哪有放大镜,”郁宁安脱口而出,“家里能给拉电线我都烧高香了。”   他倚着扶手从榻上爬起来,想了想,道:“那位家主死了快八十年,族里好像没有给尸体做防腐的先例,不出意外的话,棺材里应该只剩白骨了。”   “那就肉眼鉴别一下。你在怀疑什么?”   “刚刚在山上我感觉到了,那条蛇的肚子里,真的有法宝。但没有人知道法宝是怎么用的。族老们只说,先前战乱的时候,家主从井里请出过一次法宝,使用后,所有见过法宝的人都死了,包括那位家主本人。我怀疑以血肉饲井这件事,族里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为什么坚持了那么久,还是无法驯化那口宝剑——哦,我是说那样法宝。”   “大家都猜那法宝是一把剑,因为我们家惯用的法器就是六爻铜钱剑。可因为没人见过法宝真容,所以到底是什么,实际没人知道。”   话到此处,郁宁安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岑微:“明天开棺,你也帮我看看?”   “如果是因为里面躺着的是你的祖辈,全程都让我来也是可以的。”   岑微以为他是在顾虑这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像在安慰。   郁宁安小声道:“不是……有你在边上看着,我心里踏实。”   “郁警官,我记得你已经是个正式法医了,怎么,还不能独立出现场吗?”   “……有你在就是不一样嘛!”   次日正午时分,一天中阳气最旺的时候,郁宁安找了几个小辈帮忙掘开族墓,泗山之上,一锹锹泥土被挖开,渐渐露出其下的棺椁。   族老们一个都没来,听说是昨天夜里去郁宁川房门口下跪,要求家主对郁宁安进行惩戒,结果郁宁川压根没开门,半夜跪晕好几个,余下的见家主铁了心不管三少爷胡乱施为,也只得悻悻然拂袖离去,明了家主这次是打算护短护到底了。   椁是棺的外棺,棺主已经死了太久,郁宁安看棺里还算干净,干脆直接跳了进去,站在棺里自内向外地给旁边的岑微递尸骨。   他这个动作其实让岑微吓了一跳,这墓坑太深,又是郁氏的族墓,岑微发现自己很难想象郁宁安躺在棺材里的样子……就像他到现在都拒绝想象如果世上真有天劫,郁宁安会应劫而死的这一未来。   他不愿想,一点都不愿。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会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灾难就突然死掉?   二百零六块骨头在地上逐渐拼好,正午光照强烈,尸骨上所有痕迹都一览无遗。   这是一位女性的尸骨。郁氏女从不外嫁,女子要承嗣,须得先招赘成婚,想来这位家主亦是如此。   郁宁安对着自然光眯着眼一块块看过去,竟然没有在任何一块骨头上找到伤痕。   这太诡异了。   如果死者是死于锐器伤,凶器穿过身体,很可能会在骨骼上留下规律性的切口、孔洞或砍切痕;如果是死于钝器伤,则会形成粉碎性、凹陷性或线性骨折等不规则损伤。   而现在这些骨头,每一块都完好无损,一根骨折线都找不到。   关于这位前任家主的死因,开棺之前,郁宁安是有过自己的推测的。   在族老们口口相传的旧事里,“所有见过宝剑的人都死了”,说明这法宝本身很凶,既是凶剑,且不认主,那么无差别弑杀所有人也是一种可能。   只要是剑,就有剑锋,那就可以算锐器。就算没有剑锋,那法宝根本也不是一口剑,是一种别的什么武器,击打在人体身上致伤,也能算成是钝器。   现在尸骨上找不到一点钝器伤或者锐器伤的痕迹,除非当年就是这么寸,那法宝是一柄细长宝剑,一剑刺伤了死者的腹部脏器,致使其内脏破裂、最终大出血而死,否则怎么也说不过去。   他询问岑微的想法,后者跟他的意见大差不差,想要不在尸骨上留下损伤,可以有很多种死法,比如毒杀、溺毙、脏器破裂等,毕竟他们现在没有做毒化病理的条件,无法验证死者当年是不是死于毒性物质。   但在那些族老们的口中,这位家主是在使用过法宝之后死去的。所谓的毒杀和溺毙说,就有必要暂时排除在外了。   “精气耗尽……或者血肉枯竭。”   郁宁安皱眉想了半天,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岑微一愣,“你是说,你们家那个法宝还会吸人血?”   “历代家主以血肉饲井,这个习惯应该不是凭空出现,是有人这么做过,觉得有用,才代代延续下来的。那么从逻辑上说,这就是一柄嗜血的剑,谁要催动,那剑就会吸谁的血。”   郁宁安盘膝坐在地上,将头盖骨放在掌心里,透过空洞的眼眶,好像真能藉此穿越数十年光阴,抵达当年那场战乱之中,不得不向井中请出法宝的那个瞬间。   彼时彼刻,那位家主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她明确知道请出法宝的代价,还会执意如此吗?   那么此时此刻,天劫之危近在眼前,是不是也到了郁宁川这位家主,不得不请出法宝的时候了?   他大哥,最后也会死于被法宝吸食殆尽,落得一个血肉枯竭的下场吗?   “我觉得……这事应该还有转机。”   郁宁安放下头盖骨,隐秘的忧惧后知后觉,随冷汗一起爬满他的背脊,他几乎一刻也不敢浪费,一骨碌蹦起来,马上就对岑微道:“他们一定还有事瞒着我,我要去找他们问个明白。走,我们现在就回去。”   “等等、等等,你骨头还没放回去——”   “那不重要,我让大哥找人去封棺……我们先回去再说!”   ……   祠堂外,郁宁安一脚踹开大门,蹬蹬蹬就闯了进去。   里面乌泱泱坐满了族里的长辈,俱都穿着一身黑衣,年纪最大的那几位须发皆白,辈分也最高,见郁宁安这小辈如此无礼,敲门用踹的,眼中尽是不喜。   “那位家主是死于血肉枯竭吗?”   他站在四方天井之下,午后日光下照,通身的耀眼明亮。“你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族老们沉默着,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被这么多双苍老的眼睛盯着,郁宁安强压下心底一丝怯意,又接着道:“或者是,这件事就像顺九大劫一样,是‘不可被描述之物’?你们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祠堂里静得要命。   终于,一位白发族老颤巍巍道:“有些事,不必说。”   “为什么?”   “这就是规矩,所以不必说。”   “……”   郁宁安站在那里,日光太过明盛,他有点看不清周围那些黑漆漆的阴影。   “你们有病啊?”   一股躁郁之气,与极度的荒谬感一起,席卷着,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以至于呼吸都为之凝滞。   “画地为牢,一整个家族自囚于两湖洛陵几百年,得到什么了?法宝是什么也不知道,天劫是什么也不知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家主在你们眼里又算什么,是打算全族一起死在泗山上吗?”   “把所有赌注押在一柄谁都没见过的宝剑上,到底谁才是疯子啊?”   【📢作者有话说】   小郁小郁我的嘴替 第85章 五百年前   洛陵郁氏的族谱,从五百年前开始记。   翻到五百年前那一页,第一任家主名叫郁明真,男性。   可他不是第一个名字。最上面的名字是一位女性所有,自她开始,才有了洛陵郁氏。   洛陵泗山有阴阳灵泉,虽然郁宁安时常看那玩意儿不起,觉得无非就是一口井,可他心里也清楚,那是因为距离五百年前已经过去了太久,族中关于借天地灵气修炼自身的法门早已失佚,所以灵泉才无作用。   若还是五百年前玄门盛时,各家皆有秘术法门,能占住泗山上一口灵泉,那真是家族兴旺之基。   可现如今,充其量是一口水井而已。更不用说井中无水,只有一条误吞法宝的倒霉水虺。   为什么在第一任家主之上,要记一位女子的名字,这个问题郁宁安从来没有细想过。   家主敬爱自己的母亲,所以尊其名讳为首,这是一个相当说得过去的理由。郁宁安和族中无数子弟一样,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当郁宁安翻开藏书阁中万卷古本,他忽然发现,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愚弄人的东西。   它自有伟力,会让天地为之幡然倾覆,山海为之倒转逆流。   它会改变一个人的记忆、谬误一代人的叙事、掩去五百年的历史。   它会让一群人代代自囚于方寸之间,明明无状,却形若牢笼,消解无数人的一生,心甘情愿,在历史的长河中无缘浮沉。   时间最大的副作用,就是遗忘。   穿过郁氏祠堂的天井,是一面高大的影壁。影壁后面,是一道摆满牌位的墙。   墙的后面,有一扇门。门的后面,就是洛陵郁氏的藏书阁,里面藏书浩瀚,万卷古本,从族谱,到经文,无论是郁氏引以为傲的九宫十二阵,还是天平四方咒,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原本。   郁宁安举着灯烛,一步步走进藏书阁深处,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本大事记。   那是洛陵郁氏由历代家主亲笔记录的大事记。放在最深处的柜子里、最高的那一格,封皮之上,满是尘灰。   翻开看时,自然是第一任家主郁明真写下的第一个字。   【巫医咒法,千年流变,夔郡一脉,源远绵长。】   郁宁安盯着“夔郡”二字,这个地名太陌生了,他先前从未听说。   接着往下看,郁明真应该是开始记录夔郡巫医之道的传承流变,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纸,待郁宁安翻到第二页,行行娟丽明秀的小字中间,忽然出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姓氏。   夔郡一地自古便以巫医咒术相传,直到千年以前,夔州府出了一个望族,玄门中人都称这个家族为夔郡李家。   尔后百年复百年,李家在夔郡长久经营,族中子弟以普行普救为念,行走世间,左手咒、右手阵,治病惩恶,民间煊赫一时。时有国朝设太医院,其中第十三个科室为祝由科,李家便有人在太医院祝由科中任职,为帝皇以咒术解惑。   从这时起,李家术士的身影从太医院到钦天监,帝皇一任接一任地换,李家术士却一直在国朝中任职,以医咒双绝著称。   大约四百多年前,玄门当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国朝举行了一次大封正,旨在厘清一众宗教派系、法术世家等玄门传承。那一年的国朝十分平静,在此之前,帝皇已稳坐十四年帝位,那是那位帝皇承天继任的第十五年,想来往后十五年也必会如此,平静地、按部就班地,就这样走下去。   可在夔州府中,夔郡李家家主一系的长子与次子之间,却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争执。   次子以六爻铜钱叩问天机,占得国朝走向衰败避无可避,时有覆灭倾颓之虞,天道亦将有大变故;我辈玄门中人,当明了出世无益,不若退守一方,静待时机,再做打算。   长子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显术士之能。   两人不欢而散,次子于房中静思一夜,决定与兄长彻底分道扬镳,改随母姓,带领一批族人离开夔州府,退守洛陵本家,再不问世事。   长子则坚决不避,继续在国朝任职,钦天监与太医院随着国朝倾覆、改朝换代,换过很多次名字,其中却几乎一直有长子一脉所带领的这一批族人。   两支由是彻底分流。   次子一脉,便是如今的洛陵郁氏;长子一脉,便是如今的觋山李氏。   难怪两家向来同道相争,彼此间针锋相对,却又纠缠不清,原来五百年前,本是一家。   正是那次大封正改变了两个家族的命运,自那之后,两家之间道法传承各有失佚,辗转百年、弹指挥间,两家都忘了什么才是一切的源起,又是什么,才让两家之间彼此对立。   出世入世,理念之争,明明动机是好的,却因为过去太久,被时间消磨成了莫可名状的怪异规则,逼着洛陵泗山上的一代又一代人,长久陷入画地自囚的怪圈。   郁宁安将大事记一气翻到最后,果然,记录在大约一百多年前就断了。   ——连文字这隽永绵长的力量,都无法对抗时间。   百年战乱,确实改变了太多。洛陵郁氏以六爻占得天劫或将到来,却因为失佚了借天地灵气修炼自身的法门,无法对抗天劫,只得寄希望于灵泉中温养的那样祖传法宝。   又因为同样遗失了养护法宝的法门,种种方法用尽,终于发现以血肉献于法宝,井中方有回应。   所以历代家主以血肉饲井,并不是什么奇闻怪谈,对他们来说,只要能见到法宝予以回应,就说明此法有效,顺九大劫必然来临,郁氏想要传承不绝,必须要用法宝来对抗天劫。   可郁宁安翻遍大事记,上面根本就没有提到,法宝缘何竟会弑杀宝主。   在血肉饲井以前,法宝也根本就不是现如今水虺腹中那凶器一般,竟至于到了惑人心智的地步。   若这本大事记所载无误,这样法宝是当年郁氏第一任家主郁明真从夔郡一路带回洛陵本家的,能被几百年前那么多任李家家主使用过,怎会是一柄凶器?   泗山上那口阴阳灵泉,更是一开始就是法宝的温养之地。   从法宝被打造出来,夔郡李家的家主就将其闲时置于井中温养,千百年间,跟随无数任宝主行走世间,再是沾满妖物秽血,只要被阴阳灵泉中的清澈泉水所洗,便又会重回洁净。   幽微摇乱的烛火之下,郁宁安捧着那本大事记,心底的猜想一点点浮现出来,荒谬之外,还有无力,更多的则是无奈与惶然。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人这一辈子,选择的方向要是错了,越努力,越心酸。   但就算他的猜想被验证,时至今日——事已至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时间的伟力,巨大的副作用,已让泗山之上这个衰朽的家族越来越无路可走,长河之中,或许自洛陵郁氏与觋山李氏分道扬镳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两家之间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命运。   仿佛天道之上,法则正冷冷嘲弄着时间长河中徜徉着的人们,走出的每一步,都不过是无路可退的下一步的前奏。   郁宁安带着那本大事记回到祠堂中,岑微等在外面,见他脸色一片发白,不由问道:“你找到什么了吗?”   “我找到了答案。”   郁宁安道。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嘶哑。   “那不是很好吗?你带着问题进去,现在有了答案,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因为,我们家走错路了。”   郁宁安抓住岑微的袖子,指间尽是尘灰,在岑微的衣服上留下一道明显痕迹。   手指用力,如溺水之人攥住岸边的草绳,一旦放手,就会被急流冲走。岑微被他话语间的绝望感染到,一下子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紧紧回握住那只手,以期带来几分支撑。   “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回头……我们家,真的还有机会‘车到山前必有路’吗?”   “你先冷静一点,这书上,是怎么说的?”   “以血肉饲井,一开始就是错的……”   “……”   郁宁安从影壁后慢慢转出来,面对眼前这群黑衣的族老们,没有任何和他们争吵的心思,也无力去指责什么。   他只是将那本大事记暴露在天井下照的日光中,一页页翻动着,任风带走上面的尘灰。   “井里那样法宝,最不需要的,就是血肉供养。饲井陋习延续百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正是血气污了法宝,才会导致上一次请出法宝时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吞噬宝主,令前任家主血肉枯竭。   “想来井中那条水虺,是被法宝身上的血腥味所吸引,一时混乱,才将其一口吞下,终沦为法宝寄生的对象。它的身躯、灵智都被这法宝所汲取,成为了蕴养宝光的养分。   “至于那些定时坠落井中的血肉,究竟是水虺吞食了、还是法宝吞食了?便是水虺还有灵智,恐怕它自己也说不清。   “这法宝,现在已经成了我们对抗天劫的最大变数。”   郁宁安闭了闭眼,话尾犹带一声叹息。   “我们无路可退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jpg   历史时间有参考,但因为是架空,所以不能太明确…… 第86章 换日偷天   天劫,是一种灾难。   很多地方都有过类似的记载,比如有些教派认为天灾降临那一日,即为审判日,所有曾对抗过神明权威的人,都要站在神明的审判台上,为他们曾经的反抗行为受审。   还有诸如玄门巨擘、佛道二主,认为世间时有天灾,以四个周期为轮回,对那些不义之人,会在固定时间、以可被认知的方式来毁灭一切。   面对这样的天灾,人们应该怎样应对?古语同样有言: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   意思是劫难当前,不能寻欢作乐、不能胡言妄语。应该认真对待这样的天灾,否则,还会造成更大的损害。   这些传闻记录里,其实包含了一个前提,就是如此狂大的天灾,是因为有人做了错事。谁做了错事,自然尤其地,要针对谁。   是谁的错呢?   是“对抗过神明权威”的人,是“不义”之人。   是借天道之名、行窃权柄之事,叩天机而窃之的人。   是术士,是古往今来所有求长生、乱法则的修炼者,是精妖邪怪。   天道,才是天上天下,最公平也最讲道理的存在。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而窃取天机者,又当何如?   有风穿过抄手游廊。   摇曳不定的灯笼下,光影昏昧,郁宁安坐在美人靠上,愣看着廊外小院中,那丛丛的竹与花树。   暮色四合,点起的蜡烛再多也比不过城市里的电灯,周遭越来越黑,茕茕的夜色里,岑微沿着廊道缓步过来,看到那边呆坐的郁宁安,脚步一停,很快走到了他身边。   “这宅子也太大了,我找了你好久。”他也坐了下来,“你大哥让我问你,夜里还要不要吃东西?看你晚上没吃几口。”   郁宁安摇了摇头。眉眼垂着,静静地想事情。岑微看了他好几眼,郁宁安留在家里的常服不多,都让给岑微穿了,自己则换上了郁氏族人穿着的那种古装,虽然衣摆、袖缘都另外扎了起来,看着利落很多,到底是宽袍大袖,衣襟被夜风吹动,竟显出几分清贵风流。   好像真是个古代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一般。岑微转开脸,心想,原来在他们相遇之前,郁宁安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有些割裂,有些奇怪,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泗山老宅里,总觉得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当时小叔在家里跟我们说,‘你不懂天道,也不懂术士’,我还在想他是什么意思。”   郁宁安手指勾着手指,来回扭动着,大约心里并不像面上这么平静。   “原来他是在嘲笑我。”顿了顿,“亏我之前在周鑫杰面前还指责他是在妄行悖逆天道之事……也许周鑫杰没有错,是我错了。术士就是干这个的。借天道之名,行窃权柄之事,叩问天机而窃之。遮掩天道,蒙蔽气机,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术士就是骗子,是天地间最大的贼。”   岑微没有说话,轻轻握住了郁宁安膝上那两只交结扭动的手,夜风微冷,那两只手比风还要冷。   郁宁安阖上眼,身子往旁边一歪,岑微的肩膀接住了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沐浴露的味道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薰过的焚香气息。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死这件事。见了鬼了,谁会平白无故想这种事?便是过往与妖鬼相斗,万分危急之中,他也没想过这事。   他还年轻,他的哥哥、姐姐,也都还年轻,族里很多小孩子,那么小的年纪,不应该跟“死”这种事扯上关系。   如果天劫是假的就好了。可即便当今天道衰朽、气机溃败,也并不代表着,就会任人予取予求。   天道法则是最公平、最讲道理的,除非你有足够的能力,否则怎么拿走的,就得怎么还回来。   概莫能外。   “你小叔会应劫吗?”   “我不知道。他已经是地仙了,跳出三界五行外,也许不会吧。”   “那他会回来帮你们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做事全凭自己心意,我猜不到他的想法。”   廊下又是一片安静。   岑微抬起手,揽住郁宁安的肩,这几天诸事繁杂,一桩接一桩纷至沓来,他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待在一起了。   他心里,仍然拒绝想象会失去郁宁安的未来。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用力揉了揉郁宁安的头发,大型犬吃劲儿,郁宁安果然在他颈窝边拱了拱,热乎乎的。“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因为,太突然了?”   “嗯……把那条蛇的肚子剖开怎么样?至少也看一眼那法宝长什么样子。”   “法宝已被血肉所污,贸然剖腹取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又会像几十年前那样,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有你在,我不敢赌。”   “可如果天劫真的来了,不还是得剖腹取宝吗?”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郁宁安坐直身体,正色道:“我觉得,明天我还是要再进藏书阁,多看几本书,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更好的方法。我不想死,也不想他们死。那帮老头子虽然讨厌,可要是跟他们一起轮回转世,总觉得下辈子也要被他们管着了。”   岑微不禁一笑。   “还有,我要是死了,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一想到你身边会躺别人,我就难受。”   “……”岑微忍不住扯了一下郁宁安的耳朵,“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么?”   “讲正经的啊。”   “这叫正经的?哪儿正经了?”   “我错了我错了,别拽了……”   藏书阁里万卷古本,书实在是太多了。岑微说要帮着一起找,也顺便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文字记录,两人就执着烛火,将整座藏书阁里的长明灯点亮,沿着书柜,一排排、一本本地翻过去,看了半天,还真找到一些东西。   洛陵郁氏以红线铜钱为记,以六爻铜钱剑为法器,却并不意味着阴阳灵泉中温养着的法宝也是一柄宝剑。   那法宝,是第一任家主郁明真从夔州府带出来的,李家家主的法宝。   所以自然不是宝剑,而是一柄尺子。   夔郡李家入世以纾危济困,与尘世界和光同尘,这尺子,便唤作和光尺。   可洛陵郁氏向来只有剑法传家,没听说过有什么尺法——只有觋山李氏才会尺法。虽则宝尺在手,五百年来,不要说养护不得法,连怎么用尺都不知道。   这柄和光尺不仅是昔年李家家主的随身法宝,更是家传九宫十二阵的阵眼,将十二道阵法依照特定方式依次排布,即可合成一道大阵,用来抵抗天道所降下的、每一百二十年一次的天劫。   ——如今这宝尺一身宝光被血肉所污,真的还能够在天劫到来之时,成为一个合格的阵眼吗?   没有阵眼,便是郁氏能一力布下十二道阵法,又真能发挥原本应有的威能吗?   郁宁安一本又一本地翻看着藏书,越看心里越凉。   不可能只有他们郁氏着急吧,天劫当前,其他家族就不着急吗?觋山李氏有办法能将天劫糊弄过去吗?   要是李仙臣有办法,能拨冗前来洛陵一趟帮帮忙吗……最起码教教他大哥怎么用那柄和光尺吧?   不然到时候天劫一至,要郁宁川怎么办呢,用跟操控六爻铜钱剑一样的剑法去操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   岑微也在到处翻看着。书柜深处,某本杂谈笔记上,画着一张图画。   画边标着“和光尺”三字,想来画中那柄铜尺,便是水虺腹中的和光尺了。   他将那本笔记凑到长明灯下,如此看得更加清晰明白,那铜尺尺身有些怪奇符号,另有一些莫可名状的刻度,却长短不一,大约不是用来度量寻常长度的。   岑微怔怔看着那张画,意外地有种熟悉之感。说不上来原因,就是觉得熟悉。   不知不觉间,他以指尖摹画那纸上的和光尺,尺上的符号和刻度他都不认识,也不可能认识,却似曾相识,每一道刻痕都眼熟。   “岑微?”   他回过神来,“啊,我在这儿呢。”   郁宁安穿过一排排书柜来找他,道:“我们先出去,我要找大哥谈点事。”   “好。”岑微点点头。   跟着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做了个标记。   得把这本书看完。他心想。   这把尺子,好像有它自己的故事。   郁宁安所说的谈事,就是跟郁宁川商讨一下要不要去找李仙臣,说不定这位觋山李氏的家主可以帮上忙呢。   但两家之间素有积怨,便是论起五百年前,也是理念之争因而分家,现在天劫快来了倒是谈起合作来了,未免有些勉强。   别的不说,那些满脑子都是锈的族老们会怎么看这件事,别到时候人家李仙臣纡尊降贵上了门,族老们再给他脸色看,那得多尴尬。   郁宁安将顾虑说完,他大哥却没有他想象中的为难,反而有些犹豫,道:“其实仙臣他……”   话只起了个头,外面有人叩门。   门一开,叩门那人便急道:   “家主大人,不知何故,觋山李氏登门拜访……!” 第87章 和光同尘   “仙臣,”郁宁川笑了一下,“你来了?”   今天郁宁川穿了身竹叶青的圆领袍,料子很薄,行走间下摆会带起一角,显得整个人都轻盈许多。   李仙臣用手挡开门前摇坠的珠帘,一眼看到迎来的郁宁川,眉角亦是一松。   “听说你家小安也回来了。”他道,目光一扫,屋里除了郁宁安,竟然还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岑科长?你这是——”   “哦,小郁跟我说他家里遇到点麻烦,我就跟他一起回来看看。”   岑微没说自己旧伤复发的事,他想这是私事,现在还不知道这两家之间关系如何,便只是对李仙臣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郁宁安见岑微不提,自然不会多嘴,既然觋山李氏的人正好过来,话锋一转,直接来到了他之前跟郁宁川讨论的话题上。   李仙臣暂时还不能算觋山李氏的正式家主,但他父亲常年生着病,大小事宜基本都交由他打理,所有人都知道,李仙臣必然就是下一任话事人。   他能到洛陵泗山登门拜访,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倘若在圈子里传开,就算不明言,玄门中人也会猜想两家之间是不是要将百年对立尽数消弭了。   只是在座这几位心里都明白,郁李两家之间,归根到底是理念之争,难以调和,天劫当头便是联手,待到侥幸渡过此次劫难,日后恐怕也不会亲如一家。   “……我这次登门,确实是想着,你我两家是否可以同去夔郡认祖,再到泗山上归宗。”   李仙臣听完郁宁安那番话,缓缓说道。   两家本就同属夔郡一脉,千年前李家先祖自洛陵泗山中走出来,去到夔州府落地开花,成就一地望族,玄门中方传夔郡李家名号。   若非五百年前争执忽起,本不至如此。如今虽则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是同宗同源,合当再续前因,共抗劫难。   他既有意带领族人归宗,郁宁安所说的“帮忙”,自无不可。   问题是和光尺只有一把,郁氏有尺而无尺法,李氏有尺法而无尺,两家之间,要合作到什么程度?   谁也不知道那柄和光尺究竟是什么情况,九宫十二阵也很久没有被作为一个大阵布下过,和光尺能成功被当作阵眼吗?   这样的一座大阵,威能几何,够不够同时护住两家?   再就是谁来作为阵主控制阵法,谁来作为宝主操纵和光尺——大劫临头,两族安危系于一身,谁能担下这份重任?   更不用说和光尺现已被血肉所污,甚至还没有从水虺腹中被剖出来,当中变故太多,他暂代家主之职,说话就要负责任,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一柄强大却未必可控的尺子,他实在不敢押宝,将这法宝当作唯一底牌。   “至少,你们要让我先看到和光尺。”   李仙臣从袖中抽出一柄铜尺样法器,那是他的紫薇尺。“觋山的祠堂上,一直挂着一幅先祖的画像,腰间便别着这样一柄铜尺。那幅画,族中稚子们从小看到大,也都效仿那画,长大之后为自己亲手磨蚀一柄类似的尺子。却原来便是和光尺,纾危济困、和光同尘……连这个名字,我都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郁宁安心想,看来觋山李氏跟他们家差不多,很多传承都失佚了。想来圈里这些玄门世家只会一家比一家更不如,各自的术法道统都将随时间流逝,渐渐地,不存于世间。   也不知这是天道的选择,还是命运的必然。   “那就去泗山上看一眼。”郁宁川道。   李仙臣道:“还未行归宗之礼,我这个身份……”   “阴阳灵泉现已无水,只有一条水虺,连井都被整个挖开,无所谓什么外不外人了。”郁宁川摆摆手,“小安,你带仙臣去吧。”   说好只是去泗山看看那口被挖开的井,岑微就没跟着去,等那二人一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郁宁川道:“我听郁宁安说,天劫会死很多人,是吗?”   “天劫分很多种,如果是顺九大劫,会。没有做准备,或者准备不足,都会应劫而死。顺九大劫理应一百二十年一轮,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拖了近四百年,恐有许多变数。岑先生,小安和仙臣不在,我便与你托个底:和光尺这事,我实也是没有把握。”   岑微低声道:“没有把握是什么意思?”   “小安是家主一系,他阵法学得好,九宫十二阵的阵主我必要交于他手。至于和光尺,不是我便是仙臣,我们这二人必得出力。可方才仙臣所言,尽是我心中所想,眼下未知太多,倘若大劫近日便来,我是不敢同你打包票说,这事一定能成的。岑先生,我知你与小安关系匪浅,但应劫那日,若你还在洛陵,我无论如何都会遣人将你送离的。”   “……”岑微本来垂着眉眼,听到这句,直直抬起头,道:“那我不就是把他丢在这里了吗?”   “玄门事,玄门了,此事本也与圈外人无涉。顺九大劫形态不一,记载最多的便是劫雷。天上打雷下雨,地上凡人怎么拦得住呢,叫雷劈上一道,神仙也难救了。”   “可我不想把他丢在这里。我们是一起来的,我想,还是得一起走。”   ……   泗山之上,草木正疯长。明明几日前才被大力踩过,今日再走,又是处处扶疏,几乎要看不见山径。   郁宁安走在前面开路,山野中鸟鸣啁啁,碧叶茵茵,一片生机。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仙臣,道:“我大哥之前久病难愈,你是不是都知道?”   后面沉默一会儿,良久才有应声:“是。我猜到一点。”   “他不听你的劝吗?”   李仙臣面上苦笑一下。他知道郁宁安在前面看不见,这笑大约只是在笑话自己,忙来忙去,不过是些无用功。   “你在外面念书,我在潞城工作,我能陪在宁川身边的时间,也只是比你多了一点而已。他性子倔,饲井一说又是你们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遗言,不管谁来劝,他都不会听的。这几年他状态越来越差,眼看着要单薄得像纸一样,我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才想催你回去。你也别怪我,我只是不想他太受苦。”   郁宁安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怨道:明明猜到了却不跟我说,还不是觉得我不能担事?要是不藏着掖着,早点告知,说不定还有别的补救方法。   一路走到灵泉附近,被挖开的井口周围,那条水虺巨大的躯壳横陈在那里,小山一般交缠堆叠。   李仙臣顿时眉头紧皱。   紫薇尺已从袖间悄然滑落掌心。他将尺身横置眼前,眯眼看了看,以尺上刻度丈量蛇躯,觅到七寸处,指间翻转,以尺端轻触那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妖气。   “没有妖丹?”   “它连神智都没有。”郁宁安摇了摇头,“这水虺吞了被血肉所污的和光尺,一身妖力尽被吞噬,妖丹自然也成了和光尺的嘴中食。偌大躯壳,肉土一般,只是供养这尺子的养分罢了。”   李仙臣便绕了一圈,来到水虺腹部——还真不好说哪里是腹部,这水虺首尾相衔,口中塞满自己的尾巴,身躯几乎打成一个死结,难分首尾。   再度以尺端轻触,这回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妖气了。就蕴藏在腹部深处,仿佛孕化着什么奇诡妖异之物,紫薇尺竟在他掌心轻颤,半是惊惧、半是退避。   “打算什么时候剖腹取尺。”李仙臣道。“早些取出,便能早些找到洗净血气的法子,也未可知。”   “这尺子凶悍,危险异常,万一在洗去血气前,先将我们一家子吃了个干净,这找谁说理去?还是先缓一缓,我去藏书阁里看看,再作打算。”   李仙臣沉吟片刻,道:“那就再等等。觋山尚有一些古本,你若需要,我叫人都搬来给你。……还有一件事,你跟岑微的关系,我不便多问。我只是提醒你,他毕竟是圈外人,天劫却不会分什么圈内圈外,他的去留,你要早作打算。”   郁宁安道:“这事我考虑过。天劫到来之前,我一定把他带离洛陵。”   “他要是不愿呢。”李仙臣微妙地停了停,“我想岑微未必事事尽如你意吧。”   “……我不会让他冒这个险。”   郁宁安指尖穿过腕间红线,轻轻捻转几下。   二人正说话,忽然之间,天际阴云密布。   几息前还是烈日晌晴,一转眼,云中似有墨染,浩浩荡荡、挨挨挤挤地堆叠在天边,紧紧围在泗山一带,只此一地,洛陵泗山以外,仍是白日晴天。   天道法则是讲道理的。按照古本中所载,顺九大劫降临以前,会以种种天象预警,看天际这些墨染浓云,恐怕这次大劫,便是以劫雷之状,来召应劫者投身其间。   老宅之中,郁宁川走出房门,透过天井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同样看到了那些云层。   漫卷层云下,所有术士都在抬头上望。   彼此对视,心有所感。   ——郁氏的预言果真从不出错。   顺九大劫真会降临,而且迫近之日,就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说】   开始最终卷~   因为要看一下最后一次榜单的任务要求来调整更新频次,所以昨天没有更新,但接下来应该还是日更啦,预计10号前后完结~ 第88章 歧路亡羊   回到老宅,李仙臣拿着手机就打电话去了。他要将在外的李氏族人全部召回洛陵老宅,有什么恩怨都先放一放,等平安渡过天劫再说。   岑微则将郁宁安拽到一边,先前在屋里谈事,李仙臣那把紫薇尺他瞄了两眼,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尺状法器,他却觉得有些熟悉。   他想借来那尺子,拿在手里仔细看看,不过玄门术士好像都对自己的法器比较在意,贸然开口,他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没事,我帮你问问。”郁宁安一听,直接步子一迈往外走了。   到李仙臣身边,对方刚好一个电话结束,听完郁宁安所言,没太在意,只回头瞥了岑微一眼,便从袖中抽出紫薇尺,递到郁宁安手中。   这是一把铜制的小尺。长得跟藏书阁里那卷杂谈笔记中绘制的和光尺一般,尺身刻着怪奇符号与刻度,整体短小,宽不过一枚指节,藏于腕间时,从正面几乎看不见。   岑微将那柄紫薇尺藏进袖子里,又滑在指间比划两下,心想这尺子太小了,远不像郁宁安的六爻铜钱剑那么威风,能用来降妖除魔吗?   如果是他来铸造这柄尺子,一定不会做成这样。大约会像一柄剑或者拂尘,可以斜着揣在怀中,走在路上,路过的孤魂野鬼都会被这长长的法器所震慑,不敢近前。   他让郁宁安去还尺子,李仙臣将自己的法器收归袖间,问看出什么没有。郁宁安撇一撇嘴,刚才岑微看那么仔细,他都有点吃味了,之前给岑微戴红线的时候都没看那么仔细过。   便随口道:看出你们家这尺子太小,小气巴巴的,一点都不气派。   李仙臣却怔了一下,道:我们的紫薇尺都是效仿先祖腰间那柄铜尺而来——就是和光尺。和光尺确实是很大的,形如长剑。只是我们用着不方便,后来就都做类似的小尺,时间久了,没人会用那种大尺子了。   郁宁安听到前面,想打断说点什么;听到后面直接两眼一瞪,当场道:没人会用?!那等到时候剖腹取尺,和光尺谁来操控?   “只能说,我勉力一试。”李仙臣叹了口气,“还是先看看,怎么才能洗去和光尺身上的血气吧。”   觋山李氏的族老们带回了一批族中所藏的古本,郁宁安在书堆里翻看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从藏书阁里出来,发现外面两家的族老已经快吵起来了。这个骂对面百年固步自封,还不是没能传承下多少祖上的好东西;那个指责对面一心只做朝廷鹰犬,真正应当用心去学的全抛在一边。   郁宁安在边上听了一耳朵,也没力气劝架,冷笑两声就走了。   时代浪潮滚滚而下,是退守深山不闻世事就可以抵挡得住的吗?可早点拥抱新时代也不过如此,连如何以天地灵气修炼求长生的法门都完全忘记了,只能锤炼筋骨、以自身气血为笔墨驱动阵法符咒,两家缠斗百年,相互看不起,根本也是一路货色,何必在这里相互攻讦。   一步跨出,不远处就是游廊。李仙臣靠坐在那里,竟然像是在发呆。   “我哥呢。”他也一屁股坐过去,“你没跟他在一起?”   “宁川要疗伤,我不想打扰他。”   李仙臣看了他一眼,“他们讨论出结果了吗?”   “他们能讨论得出来吗。”郁宁安嗤笑,“你家老头跟我家老头好像也差不多,都爱说废话。”   李仙臣没有接话。廊下一片安静,两人的目光不觉已同时看向檐外,天际浓云密布,随时会下暴雨的一副形容。   生死之事,近在眼前。都说每临大事须有静气,此时此刻,郁宁安却没有那种平静安宁,心底空空的,有点说不上来的低落。   “宁川苦了半辈子,至少走的时候,我希望能体面一点。”   李仙臣忽然说道。   郁宁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脸色一拉:“呸呸呸!说什么呢?怎么就要走了?”   “事已至此,我肯定要做最坏的打算。”李仙臣将袖中尺勾在指间翻转把玩,面无表情的。“最坏也不过是直接取尺,我和宁川是家主,自然要顶在前面。”   “……那也别说这种丧气话!”   李仙臣转开脸,勾起一边唇角,仿佛一个笑容。   “你跟岑微说了要送他离开的事了吗?”   “……”   “他不愿走吧。我说了,尤其是遇到这种事,他不可能尽如你意的。”   “天劫真来,我把他敲晕了也要送他走。”   李仙臣挑眉,心想岑微是那种会任人随意施为的类型吗?不是吧?   他清了清嗓子,另起了个话题。   “宁川跟我说了岑微身上那个伤口,这事也怪我。那时我想催你回洛陵,心一急,做事就欠考虑,化灵水本来是给你准备的……不想半路出了岔子,误伤到了他。后来我也查过他和岑家的事,只是线索查深一些就断了。现在想想,地仙的手段果然莫测。”   他提到这件事,郁宁安才想起,当时自己满以为化灵水泼到岑微这个圈外人会没事,却让那枚烙痕就此显形——化灵水针对的是所有术法、符咒,岑微身上一直有郁文柏施加的那道血肉封印,误触化灵水,才有了后来一系列连锁反应。   但当时他不得其法,没有第一时间使用自己的血肉去加封,而是用阵法稳住了烙痕伤口,不说第二次,至少第一次是有效的。   至于那一次后缘何失效,他跟大哥都推测是他这个阵主离开太远,阵法受限,所以封印才松动。   当年烙下这枚伤痕时,郁文柏没有用阵法来封印,而是果断选择了自伤以血肉加封,说明在他看来阵法无用;事实证明并非全无用处,这似乎不太合理,郁氏的阵法竟能与地仙血肉相媲美了吗?   郁宁安晃晃脑袋,有点想不明白。   他满脑子和光尺的事,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你说,要不我们用化灵水洗一下和光尺试试?能洗掉那些杂芜血气吗?”   “倒是可以一试,只是情况可能更糟。”   “唉,都到这份上了,死马当活马医吧!”郁宁安啪地拍了一下美人靠,“我问问我哥去!”   说着一骨碌爬起来,从游廊转出去,小院中花树静谧,层叠的花影间,他好像看见了一抹白色身影。   等到郁宁川院中,原来不是错看,有人白衣白发立在那里,见他穿过月洞门,一对重瞳冷冷地朝他望来,正是他小叔郁文柏。   “你,”他忍不住心头一热,“你是来帮我们的吗?”   “不是。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   心里凉得也很快。   叔侄俩正说话,郁宁川已经打开房门,见门外是郁文柏,面上亦有几分惊疑。   “小叔,”郁宁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寻我何事?”   “收拾一下,你和你妹妹、弟弟,还有你母亲,都跟我走。”   “去哪儿?”   “自然是安全之处。”   “顺九大劫就在眼前,普天之下何处安全?”   “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有岑微这个现成的例子,只要能换八字、改命格,骗过天道也不是什么难事。”   “……”   郁家兄弟两个同时沉默了。   郁文柏见二人不语,只道是认可了他的安排,很自然地上前一步,绕开郁宁川,向房间里去了。   他进了房间,郁宁安在后面咬牙切齿地就要追近,被郁宁川在门口一把拦下,慢慢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别这么冲动。   “我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郁宁安就站在门口喊道,“小叔不会不知道我跟岑微的关系吧,说这话什么意思,岑微对你来说只是个信手为之的实验品吗?”   “实验品谈不上,但的确是信手为之。”   郁文柏掀起眼帘瞥看他,“没有我,他那个哥哥早就死了。说起来,他们一家子都应该感谢我。”   “你……”郁宁安气得拳头紧握,“你简直就是……”   “来的时候路过泗山,你们把阴阳灵泉挖开了?”   郁文柏没让他说完,自顾自往下说道。“还在寄希望于井里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小叔,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井里藏着的,就是先祖曾使用过的法器和光尺了。”   郁宁川娓娓说道,不卑不亢。“想来先祖将宝尺留下,自有他的用意。我愿意相信先祖,会给后辈留下一线生机。”   “那尺子你们用得了吗。”郁文柏讽笑,“被血肉污染那么多年,再有灵气,也要损毁了。还不如直接放弃,跟我走,至少能保住你们一家的性命。”   “我不能走。小叔,不只是我们需要和光尺,觋山李氏同样需要。小叔来时一定也看到了,李氏族人都在向洛陵赶来,既然觋山一脉决意归乡,聚在这泗山之上,想要觅得一丝庇佑,那么这个抛弃两族的决定,我就绝不能下。”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片刻后,郁文柏才道:“你跟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然后寞寞地看了郁宁安一眼,喃喃道:“就怕你也要重蹈我的覆辙。”   他比这族中的任何人都要更早看清,行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每过一个路口,都只会错过更多挽救的余地。   到最后亡羊尽失,连窃取天道权柄、代行天道法旨的机会都要放弃,还有补牢的可能吗?   【📢作者有话说】   掰着手指算榜单字数,我就说我数学不好迟早要出事吧(。)   下次更新应该是周四!!周四开始日更直到完结~ 第89章 冥冥天命   郁文柏现身老宅的事,显然前者没有想瞒的意思,不出半天,李仙臣就找到郁宁川这里来了。   郁宁川也没有隐瞒,将那位神出鬼没的地仙来意道明,李仙臣不免神情一瞬复杂,欲言又止。   他想郁宁川脱开身上这重担,抛下一切、就此离去,可他同样很清楚,真要这么做,那就不是郁宁川了。   “你家小安问我,是不是可以用化灵水来洗去和光尺上的血污。我想这法子也许可行。”   他说完顿了顿。郁宁川看他一眼,仿佛已明了他心中犹豫,定定问道:“你,还是我?”   要洗去血污,意味着得先剖腹取尺。但如果水虺一死,和光尺离体便要去寻下一个宿主,这个结果谁来承受?   他们幼时即相识,彼此都很熟悉,有时话不必说完,便能明白。   “你又想打赌?”李仙臣低声道,握住了郁宁川的手。   “你想吗?”   “……不。跟你赌,我就没赢过,每次输得最惨的就是我。但这一次我输不起。宁川,你让我来吧。”   “其实我们两个人,谁去都是一样的。那把尺子,也未必就一定凶险,不是吗?”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李仙臣手上一阵用力,郁宁川身上有很浓郁的药香,那是草药精怪为他疗伤后留下的味道。“就这么说定了。至少我比你更熟悉怎么操尺。”   郁宁川无言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好。”   他二人在这边三言两语便敲定一桩生死之事,老宅之中,郁氏与李氏的族老们正在宅中层层布阵,眼看天劫将至,时不我待,须得争分夺秒谋得更多生机才是。   当然,最重要的那一套九宫十二阵,还要等和光尺到位了才行。   阖族上下的术士们都在忙碌,郁文柏只在天井之下束手看着,一脸漠然。   有人从旁经过,偶尔投来好奇目光,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族中出过的那位地仙长什么模样;郁文柏也不言语,眼神之中空空的,好像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在想。   郁宁安也在忙着安排布阵的事。跟郁宁静两个人一间间院落地跑,查漏补缺,忙完一圈回来,郁文柏已在天井下席地而坐,白色长发委地,如果不是眼下时机不对,真有姿容出尘之感。   他便默默走过去,有些事他琢磨了很久,既然郁文柏在这里,不如就问出来。   “小叔。”郁宁安亦是盘膝一坐。“你能帮我算个合盘吗。”   命不算己,尤其是八字合盘,他不想为自己看。   “跟谁合?”   “己巳年丙子月壬戌日亥时。”   “……”   郁文柏重瞳一转,这个八字他记得,岑微的。   应该说,是他换给岑微的。   但郁宁安没有明着说,他也就没打算明着问。   合盘结果他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自己这位小侄子,听罢,郁宁安没有表现得很开心,这倒让他有些意外。从排盘上看,两个人还挺合适的,纳音互补,能够彼此扶持,称得上正缘了。   郁宁安确实不怎么开心。他也会看盘,所以听到郁文柏合出来的结果,他马上明白,岑微不仅是他的正缘,还是他命里的贵人。   他的前半生与岑微毫无交集,潞城共事一场,竟成了命中注定般的相遇。   不免又想起报到前那个公园的夜晚,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岑微小鬼缠身,他出手干涉,本以为只是路过、是巧合、是随手为之,难道所有偶然的巧合都是必然吗?   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的冷意爬满他的背脊。如果这就是天道给他的标准答案,他要怎样摹写,才不至于僭越天道的本意?   “……小叔,那个雪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潞城?”   郁宁安哑声道。   “忘了。直觉吧。”   “那又为什么会遇到岑家夫妻两个?”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郁文柏皱眉,“直觉。”   “直觉……”   郁宁安咀嚼着这两个字,深呼吸,长出一口气。   “所谓直觉,会不会,是天道的指引?”   “我若是你,就不会再想下去。”郁文柏冷冷道,“身为术士,要欺天瞒天,更要不问不疑。”   “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所以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郁文柏阖上眼,静气凝神。“好了,做你的事去,不要再来烦我了。”   ……   藏书阁里,岑微正在看书。   觋山李氏归宗,带回了一批古籍古本,只不过郁宁安忙着布阵和打理族中事务,已经顾不上看了,岑微便主动提出帮他去找线索。   满室长明灯俱亮,空气里飘着古旧尘灰的味道。偌大书室之中,他一个人四处翻看着,倒也清静。   之前那本杂谈笔记他看完了,没记录什么特别的。但他对那柄和光尺还是好奇,就在书柜之间一本本地翻过去,专门去找有没有关于那柄尺子的记录。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给他找到一卷古本。书页一翻,正是在说那柄和光尺的缘来所在。   大约一千年前,一位除妖师家的小公子自洛陵泗山而来,在外云游,所到之处,妖魔为之胆丧,无不退避。   这日行到某地某城,听闻城中一户人家家中竟生妖邪,遂叩门邀见,表明拜访之意。   房门一开,妖气四溢。为小公子介绍的是这户人家中的父亲,说他的孩子本来好好的,去城外玩耍回来后便长睡不醒。小公子四处看了一圈,一步踏进卧房,床榻之上,果然昏沉睡着一名少年。   犬子近来颠倒无状,夜里时有疯癫之语,昼里只有昏睡,怎生唤都不醒。寻来医师相看,说是再睡下去恐有性命之虞,我们实也是没有法子了……若小公子肯为犬子施救,我与内子必有重谢。   蛇妖邪淫,扰人清静,当惩;致人于死地,当斩。小公子拱手说道。二位放心,在下既见不平,须得出手,以救此危困。   当夜,小公子以红线缠结数枚铜钱,列于床榻之下;子时一过,榻上果生异变,有蛇躯细长,自少年颈间交缠而过,尔后将那具昏沉躯壳整个带起,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那长蛇为所欲为。   红线倏然轻振。铜钱飞出,锐如剑刃,将那长蛇自七寸处钉住,缓缓下滑,寸寸剖开。   满床腥浓。   万千朵血花铺陈间,少年睁开眼,正见了小公子收拢红线与铜钱,长身玉立,于榻边轻声问道:可有不适?   少年唇齿微张,七窍里淌出血痕,说不出话来。小公子便伸出手,当着少年的面,从蛇腹中剖出一枚蛇胆,哄着他吞服下去。不出片刻,七窍不再流血,耳清目明,能清晰辨出眼前形容了。   去寻令尊令堂罢。小公子微微一笑。你昏睡这几日,他们都很挂念你。   少年跳下床榻,门外,与父母抱作一团,阖家安平,不觉大哭一场。   次日,小公子行将辞别,那位父亲却道:小公子不若再留几日,你为我家犬子驱除邪异,我可为小公子打造一把趁手兵刃。   原来是一户匠人,以铸剑为生。   小公子当下并不以为意,他在外行游日久,见过的神兵利器不知凡几,寻常凡兵可入不了他眼。   铸剑师听完大笑:公子休看我家如今门庭落魄,先前却是宫中御用的铸造师,祖传的铸剑手艺,待我为你打制一柄神兵,你便知晓好坏了!   他便想了想,道:那么依你所见,我需要一柄什么样的神兵?   依我所见,公子需要一柄剑。我听闻旁的除妖师,都是身佩宝剑在侧的。不过看公子年纪小,剑乃凶兵,不若就为公子铸一柄无锋剑,两面皆不开刃,没有戾气、中正平和,以此剑赠予公子,当作除妖的酬谢,如何?   既是两面无锋,干脆为我打造一柄铜尺好了。玄门中亦有以戒尺为器的,尺端有度、却无刃,更合我心意。   好!铸剑师朗笑。便依照小公子所言,打一柄尺子!   而后三日,铸剑师尽全力铸一宝尺,尺长三尺二寸,淬火那日以血回火,宝尺饮血即成,竟有万丈毫光,自尺身放出。   如此锋芒毕露,倒非我本意了。小公子道。横置尺端,以指尖轻擦尺身,吐息之间,光芒尽敛。   比起在玄门中避世清修,我更愿长留于这尘世间,和光同尘,为世人纾危济困。这尺子,便唤作和光尺罢。   小公子要去何处?   夔州府。   我愿送君一程!   此去山长水远,得此宝尺护身,不必相送。   语毕,小公子抱尺入怀,向铸剑师拱手行礼,飘然远去。   ——这便是夔郡李家的第一任家主李秋凉,自洛陵泗山而来、至夔州府落地生根,身佩和光尺,成一地望族的缘起。   自此之后,李家以此宝尺传家,一套尺法配合天平四方咒、九宫十二阵,左手咒、右手阵,降妖除魔无往不利。   岑微却将记载着这段旧缘的书页反复看了半天,心中惊疑,如水流泻。   故事里的那一位铸剑师亲手铸此宝尺,自然也有名姓。   巧得很。姓岑。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jpg 第90章 一约既订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当然,它可能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会显得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仿佛脚下步伐与行进方向都被规划在既定的道路上,无需思考,只要被那股力所推动,就一定会到达确切的终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岑微放下那卷古本,手中沾满尘灰,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去摸颈间旧伤。   自从来到这座洛陵老宅,就算有咒术和阵法压制,那处旧伤还是会微微发烫,像在与某处或者某物呼应似的。只是这些天郁宁安忙着做这做那,他就一直没来得及说。   之前总觉得自己与这个古老封闭的家族,缘分不止于此。等到这预感将要成真,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是注定要遇到郁宁安的,是吗?   离开藏书阁,外面天光挥洒,浓云将日头挤压得很窄,煌煌天日竟至于似一只栖惶的眼睛,在云中擅自窥伺。   岑微穿过几座小院与游廊,在天井下找到了郁宁安。   他是来借手机的。   “我记得你存了我哥的号码?”   “是啊。微信也有。”郁宁安将手机掏出来,“你要跟家里人保平安吗?”   “嗯……我问点事。”   郁宁安不疑有他,手机直接塞岑微手里了。   岑微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和家里的长辈确实跟他说过一点祖先的事迹。家里还有族谱,是会将他们这一支的故事一代代传下来的。但说实在的,岑家小门小户,族谱什么的早就没人提了,更不用说修谱和辑录大事记。   可在有限的、说给他听的故事里,他们祖上,好像还真出过几个很有名的铸造匠人。   岑微划着郁宁安的手机,找到岑复的号码拨过去,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边说话,边走远了些。   “是不是在楼上爸的书房里?还是在哪里来着?……嗯对,就是那套族谱,封面被我不小心撕过一个角的那本……”   说来也巧,那边岑复正好就在家中,接着电话,直接开始翻找起来。   岑微没有记错,书房成排的书柜一角,封面被撕过一角的族谱摆在那里,一拿出来,隐有飞尘。   一页页翻过去,这玩意儿虽然很久没有续修,一百多年没添新名字,一姓源流和历代先祖都是齐全的。   岑微便问:“有没有一个叫‘岑行书’的人?他父亲应该之前在朝堂上有过职务。”   “我找找啊。”书页轻翻,“是有这么个人。父亲是前军器少监,在任期间献上过多种军器图纸,后离开官场,致仕归乡。岑行书自己后来继承了祖传衣钵,不过没有再走仕途,一生就只是个铸剑师了。”   “那族谱里有没有写,大概一千年前开始,我们家会帮一些——特定的人或者家族,打造兵器之类的吗?”   “一千年前?那不就是岑行书这一代开始……”   岑复又开始哗哗地翻页,片刻后道:“好像没有提过。也可能是我翻太快,没看仔细。这样吧,我今晚再看一遍,有结果了告诉你。”   岑微应了一声,心绪微乱。   在他看到的那卷古本里,铸剑师家的少年与那名洛陵来的小公子——也就是岑行书与李秋凉——是有过一个约定的。   岑家这一支铸剑师会一直为李家这些除妖师打造兵刃,以及养护那柄倾力铸成的和光尺。同样的,除妖师也要护佑这一支铸剑师永远安平,不受妖邪侵扰。   可五百年后、大封正时,夔郡李家两脉分流,两家之间便也就此失联,再无往来了。   巨大的香樟树下,岑行书与李秋凉曾彼此立下誓言,一约既订、万山无阻。只可惜造化弄人、时光无情,无论浅薄抑或沉重,所有誓言都随时代变迁消散在长河之中,再是追忆往昔,似乎已没有意义。   如今一晃又是五百年,他自长河中拾捡,挑来拣去,惊觉便是千年以前,那棵香樟树下两人立誓的瞬间。   你为我纾难,我赠你宝尺;两姓结好,血脉为证。   而自这一瞬间跋山涉水、至千年以后,除妖师的后代再次帮助了铸剑师的后代,那他是不是也应当回应这约定,尽他所能,为那柄和光尺能重见天日出一份力?   ……时间的伟力以一种吊诡的方式前所未见地呈现于他眼前,莫非有些事,真是宿命轮回、命中注定吗?   岑微回到原地,郁宁安已经不见了。问了一下才知道,是被家主叫走了。   他便独自回到房间,静坐片刻,决定还是要将这事告诉郁宁安。   郁家这兄弟俩都想让他走,反复诉说天劫之威,自然是为他好。他亦不是不明事理的那种人,只是生死之间要他眼睁睁看着郁宁安自陷危难,怎么也做不到。   明明是一起来的,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走。   ……   郁宁安推门进来,发现室内昏黑,当即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道:“怎么不点灯?”   “你回来了。”岑微恍过神来,“都这个点了。”   “跟他们报过平安了吗?你家里人没说什么吧。”   “没有,我哥没问太多。”岑微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郁宁安就从榻上膝行过去,看到岑微在解衬衫扣子,心中一荡,心想现在吗?老房子隔音有点差吧……下一秒,岑微已经握住他的手,将他指尖贴在颈间,那处浅色旧伤正微微发烫。   满腔绮思顿时烟消云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肃容道,“怎么不跟我说?”   “大约是,在山上见到那条巨蛇之后。”   岑微将郁宁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仿佛是想藉此确认些什么。尔后将他看到的那个千年前的故事,还有他拜托岑复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尽数告诉了郁宁安。   “竟然还有这种渊源,果然一切都是……”   郁宁安喃喃自语,皱眉思索着,忽然道:“不行,这件事止在你我之间。不要再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了,我哥姐不能说,李仙臣更不能说。”   “为什么?”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个约定也是真的,那么很有可能,你是现在最有把握可以操控那柄和光尺的人。我不能让你因为这种原因,就被迫出手纾难。你本来就跟这场天劫毫无关系,如果因为被道德绑架就要出手,牺牲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去拯救一个家族,那这个家族也没有什么值得被拯救的必要了。”   郁宁安反握住岑微的手,低声又道:“不能因为一个人有能力,就一定要去做,不是吗。”   岑微怔怔看着他,一时间想起很多东西。   千年以前,两姓以尺结缘,互成故交,那是两个小小的人儿之间相互许下的承诺,这约定纵被磨损,亦不改其意。   可他与郁宁安从一开始便对此一无所知。毫无交集的前半生里,就算相遇是一种巧合抑或注定,共同经历的那些事却不会作假,桩桩件件,历历眼前。   这跨越千年的约定,他愿意接住。   一约既订,万山无阻。   “还没有亲眼见到那把尺子,一切都还未可知呢。”岑微笑了一下。“别这么紧张。”   “那你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   “要是我说,我愿意一试呢?”   “你不能试……”郁宁安心底一沉,听口吻,岑微分明是已有决意了。“你连最基本的术法口诀都不会,我不能让你冒险。”   “但就算如此,我也心甘情愿。”   岑微倾身,靠近郁宁安身边,两人间的距离一瞬拉近,话语也低低的,萦绕彼此耳畔。   “因为你也是会被那个天劫伤害的人。如果是为了保护你,不管什么顾虑,我都可以抛开。”   郁宁安闭上眼,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抱紧岑微。   李仙臣看人很准,大多数时候,岑微都会尽可能地顺着他,却不会事事尽如他意。   他不感谢命运,也不感谢天道,某种无情的法则正试图将他们强力捏合在一起,来印证些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岑微身上不能有任何意外——任何一点都不行。   可以不问,可以不疑。但在这冥冥天道的窥伺之下,他将永远保持愤怒,保持警惕。   “我有一道符咒,至少这个,你得答应我。”   郁宁安取出符纸与朱砂,挑亮灯芯,凝神静气,提笔缓书。   “这是什么符?”   “可让施咒人与被施咒人性命相连的符。”   笔锋提起,一道漂亮的悬针竖。   朱砂赤红,书写在符纸上,在昏黄烛火下愈发鲜明。   “烧了它,从此我与你,同生共死。”   “……”   岑微嘴唇翕动,想说那以后呢?往后余生多少年月,就此将性命牢牢牵系,如果他先出了什么意外,郁宁安会因为这道符立刻追随他而去吗?   他有些抗拒这未来。   可他看着郁宁安的眼睛,灯影摇乱间,眼神如此坚定。   “好。”   岑微接过那张薄薄的符纸,靠近灯盏,转眼间便腾起一道幽幽符火,色翻沸蓝;仿佛心有所感,待符火燃尽,他按了按心口,对面,郁宁安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同生共死……这么早就许下这样的承诺,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   岑微轻声。   “走到生命的尽头再说这话,才会为时已晚吧。”   郁宁安道。“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作者有话说】   这把尺子,背后是一个关于约定的故事。   “一约既订,万山无阻”,出自电影《一代宗师》。我查不到这句话的最早出处,我就是从这部电影里看到的。很喜欢这句话所以用了。   先祖们立下的誓言,千年之后,后辈们将要为之跋山涉水而来了。 第91章 天道之下   天际已然浓云压顶。   手机上,气象新闻在说百年未见记载的台风似乎近日要在内陆腹地生成,真是罕见。   郁宁安将停留在气象新闻那一页的手机拿到岑微眼前,岑微伸手一划,放大网页配的那张气象云图,白色云雾旋转堆叠,很像是之前新闻里,台风来临前的样子。   眼下正是夏天,有台风即将登陆,合理。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这次会是劫雷?”   “大概率是。我也不敢打包票,天道法则当面,谁也不敢确切地说一定就是什么。”   郁宁安将手机往袖间一揣,深吸一口气,道:“走,去泗山,剖腹取尺。”   云层中那轮窥伺的圆日,光辉一日比一日黯淡。这也是一种示警,大劫将起,应劫者避无可避。他们没有时间耽搁了。既已决定试试和光尺是否合用,就得剖开水虺的肚子,尽快取出再说。   穿过游廊时,迎面碰上了等在那里的郁宁川与李仙臣。后两者已经知道了千年之前岑李两姓之约的事,态度出奇地一致:不赞同岑微为此身陷局中,但要是岑微坚持,他们也不会阻拦,必定倾力相护。   明眼人都看得出岑微这是为了谁,事已至此,倒不如想想如果那个约定是真的,此次应劫或许更有把握也未可知。   泗山之上,水虺近前,已由郁、李两家的术士们布下重重阵法,就怕蛇腹一开那宝尺便要脱逃,再生异变。   ——水虺仍旧未死。已然氧化、赤色浓深的血土之上,那水虺垂着头颈,瞳孔大张,殊无神志,只是随外界光线刺激机械地游移开合。   郁宁安打量着蛇腹,长袖一展,六爻铜钱剑握在手中,以铜钱边缘轻敲蛇鳞,砰然有声。   他袖中还装了个瓷瓶,里面满是化灵水。岑微兜里也有一模一样的瓷瓶,那是他为岑微向李仙臣额外讨来,以防万一用的。   “都退后。”郁宁安沉声,“莫被这宝尺误伤。”   所有人依言后退几步。见唯独岑微不动,郁宁安歪着头,轻声又道:“你也离远一点,我怕溅你一身血。”   “它就在这里面了,是吗?”   岑微伸出手,摸了摸蛇腹外的鳞片。   他的表情露出一丝嫌恶,和少许惊惧,想来上次被蛇妖掳进山洞的祸事对他仍有余威。可指尖明明颤抖着,却还是要触碰那些鳞片——鳞片之下,好像有一位带给他熟稔之感的旧识。   “是。”   郁宁安横端铜钱剑在手,直接拦在了岑微身前,拽着他后退几步。   “这尺子凶悍,别被它蛊惑了。”   说完当即连布三阵,太阳定吉凶、太白破虚妄、镇星压邪法,一剑刺入水虺七寸处,自上而下,一力剖开。   秾灔的花,在血土之上倾溢流淌。   红红白白的事物在剑锋下翻滚着,铜钱如刃,所过之处,皮开肉绽。   水虺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嘶嘶吐信。仿佛连痛感都被腹中某物吞噬殆尽,如今盘桓如山的,只是一具没有魂灵的躯壳肉土罢了。   忽有一线红光,自那剖开的伤口中扩散出来。   郁宁安离得最近,首当其冲,那红光穿过他的身体,就像有人用力推了他一下,差点将他撞个趔趄。   他暗道不对,一咬牙,干脆将袖子撸到肩头,伸出手,用力探进蛇腹之中,在一片黏腻温热的柔软肉块中翻找着,反复摸索,终于找到点什么。   硬硬的,有棱有角,不似蛇骨温润。   便赶紧握住那东西,猛地一拽——   血光如潮,震荡泗山!   岑微猝不及防,被这如潮水般层层涌来的吊诡红光撞得头晕眼花,随之而来的还有极其浓烈的腥锈气味,比他以往闻到过的任何一种现场尸体高度腐败的气味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郁宁安则当场呕出一口血来,口中满是腥味,鼻腔中亦然。他控制不住地要去想这血气的来源,那是他大哥亲手喂进井中、水虺嘴中的血肉,也是他父亲的、阿祖的、血脉至亲的,一代代活生生的人,用自己的躯壳去供养,最后全溶进这万丈红光之中。   他再也想不下去了,喉头发紧,只想干呕。   泗山之上,所有术士都在望着那里。一把尺子正悬浮半空,血色光芒从它身上不断扩散着,一圈又一圈,随山林摇坠,层层震荡。   在那尺子有更多异变以前,郁宁静已经一鞭子挥出去,将岑微带离;跟着反手又是一鞭,啪地甩在她那个好似痴傻了一般的弟弟身上,将他打得当场栽个跟头。   “这种时候还分心,找死吗?!”   郁宁安痛得龇牙咧嘴的,自是回过神来,迎着那血光的冲撞,掏出瓷瓶,将瓶中化灵水泼了上去。   尺身微颤。腥浓血气少了很多,红光却还在持续震荡着,在郁宁安看不到的地方,有不少术士都为这红光所慑,脑袋昏沉、头晕目眩。   郁宁安有些犹豫,他不知道现在应该继续做什么。化灵水确实有用,但红光犹然未散,他还不想把岑微叫过来尝试驯服,那样风险太大了。   可这尺子虽然不主动攻击人,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来。”   郁宁安一回头,李仙臣过来了。   手中拿着一个瓷瓶,又是化灵水。却不是径自一泼,而是念着口诀,紫薇尺自袖中滑出,以自己的法器牵引着,引动水流来回地去洗尺身,渐渐地,血气不再弥散,红光也减弱许多,只在尺身周围闪烁着,不至于层层震荡开去。   李仙臣一松手,紫薇尺重又滑进袖中。被染成赤色的化灵水当即坠地,哗地一声,溶进血土,竟发出类似某种强酸腐蚀地面的声音,嘶嘶拉拉,直令人头皮发麻,不敢想这赤水溅到人身上会是如何。   他慢慢伸出手,想试着去握那尺子。   手指刚一触碰到尺端,便触电般收了回来,定睛看时,指尖一道细长红痕,几秒之后,鲜血汩汩而下。   郁宁安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二人对视一眼,一时之间,窒息的沉默弥漫。   先前血光未散,郁宁安也被这尺子撞开过。按说这二人同为夔郡李家后裔,都有资格操尺,如今宝尺被污,竟是都不认了。   半空之中,宝尺静静悬浮着,暂时没有择人而噬的意思。   郁宁川护着岑微靠近那里,越近越能看到,那尺子身上所刻的纹路极其复杂,一侧是流云纹交叠着蟠虺纹,一侧有刻度,长短不一,不似寻常度量;尺身正中是一长串符文,由种种怪奇符号构成,尺端一头一尾,俱都方正,尾处一角一枚小小的圆洞,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这就是和光尺?真漂亮。”岑微眼前一亮,“太精细了……”   尺身上的纹路在他眼前清晰展露着,锁骨处,那枚旧伤亦在发烫。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立刻逃开,好能用力捂住伤处,来缓解那种烧灼之感。终于还是没有退后,甚至近前两步,手一伸,一把将那尺子攥进掌心。   臂弯一带,尺子整个入手,顿时沉甸甸的,掌心一片冰凉。   说来也怪,一碰到这柄宝尺,颈间便不再发烫。   好像所有的焦灼与急切,都是在为了与这柄深藏于井中太多年的和光尺重逢。   岑微心底一阵狂跳,喉间一顶,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赶紧调整呼吸,将那口气长长地吐出去。   ——千真万确,他摸到尺子了。   和光尺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微弱红光在一呼一吸间闪烁,仿若吐息。   岑微看着尺尾那一枚小小的圆洞,也不知哪里来的灵感,总觉得自己知道用处。   “可以挂个穗子。”他说,“或者……系一根红线,挂一枚铜钱。”   说着,他横置和光尺,像千年前那位李家家主那样,以指尖轻擦尺身,吐息之间,红光尽敛。   谁都碰不得、也不敢碰的宝尺,回到了千年前铸造者的后人手中,只独独听命于他。   岑微身前,郁、李几位术士俱都面带惊容,尤其是李仙臣,心底轰然一震。他看过祠堂中那张先祖的画像,先祖腰间别着和光尺,尾端附近确实有什么东西,只是那画像年月太久,很多地方都磨损了,不大看得清到底是什么。   现在听岑微这么一说,尺尾那东西,倒真像是一根细长红线,拴着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大约千年以前,李秋凉便是携着这柄和光尺,行走间尺尾红线铜钱一摇一荡,在世间云游除妖的。   而那个两姓结好的约定,也都是真的。   这柄和光尺,就是最好的证明。   谧然山林之中,忽一阵狂风,自下而上,平地席卷。   另有一阵尖锐急促的警报声,从郁宁安袖间传出。后者手忙脚乱掏出来一看,手机振动着发出尖叫,屏幕上一个醒目标语不停闪动,那是在警告用户,超强台风,很快就要登陆此地。   天际云层堆叠,当中那轮窥伺的圆日已黯无天光,如摇乱烛火般,随时会熄灭。   狂风迷眼,岑微将和光尺抱在怀里,往郁宁安身边躲了躲。   “天道……到底是什么?”   猎猎风声中,他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其实并没有想要得到回答。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这冥冥上天,要将祂其下渺小的人儿化作齑粉。   郁宁安将岑微揽进身前,护着他慢慢离开这座泗山,对于岑微脱口而出的那个问题,有一个自己的答案。   “是因果。”   郁宁安叹了口气。他知道风声太大,岑微听不见这叹息,所以顿了顿,又重复道:   “或许天道,即是因果。”   【📢作者有话说】   实则不然   天道其实是   物理法则(。)   (我说真的) 第92章 返本归元   小的时候,郁宁安念族学背过一首诗,里面写“木死沙崩恶谿岛,阿母得仙今不老……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他不明白诗里写的句子是什么意思,只觉瑰丽怪奇,凄凄然一片生冷。   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   雨里那股淡淡的腥锈气味,像掺着某种生灵的血,又像草木植株亦开灵智,茎叶被斩断时汁液外溢,一样如血水流淌。   头顶这雨不算大,但走进这雨幕,几息之间,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浸湿。   郁宁安抬起头,天穹之上,太阳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只有无尽堆叠的云层与不停下坠的雨水,隐隐雷光藏匿在阴沉沉的层云背后,随时会劈出一道惊雷的形容。   他深呼吸一口气,走向天井,一步迈进雨幕中。   以他的能力,平日里最多只能连布三阵。一般来说都是先以行一的太阳定化阵来定吉凶,划分八门,定下生死。   可要是想连布十二阵,必须以排行最末、也是他几乎没有用到过的周天星斗阵起手,周天阵是代表九天群星的力量,有此一阵,才能统合前十一阵,完成真正的九宫十二阵。   他很少用到这一阵,也是因为这个阵法并不需要阵主,而是需要一个阵眼。   他的本命铜钱根本压不住这个阵法,更休提成为一个合适的阵眼。   雨幕里,郁宁安回身望去,岑微怀抱那柄和光尺站在檐下,神情几分关切。   ——也许九宫十二阵,一直在等这个阵眼出现。   泗山之上,已太久不见这套连天地伟力都能镇压的阵法;这座老宅,已百年未迎镇族的宝尺归家。   郁宁安抹去脸上雨水,朝檐下伸出手,岑微便跟着走进雨中,那雨水极冷,盛夏将至,雨水却冷得好似薄冰初融,砸在脸上,冻得人心底里直发冷。   可怀中的和光尺暖融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握进手里,一瞬已驱散所有寒意。   他与郁宁安站在一起,两人十指相扣,六爻铜钱剑被高高祭起,一圈又一圈浅蓝色的繁复花纹自他们脚下漫漶开去;郁宁安告诉他,这便是周天星斗阵了。   “周天列宿,尽在我手;阴阳衡平,道法永固。”   和光尺竟发出一道同样浅蓝色的毫光,尺身正中那些符文亮起几枚,似在呼应。   岑微耳边,郁宁安在教他如何操尺。劫云来得太快,要岑微从头开始学觋山李氏传下来的那套尺法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让郁宁安现学现教,岑微现学现卖,总之能让和光尺成为一个合格的阵眼就行。   和光尺悠悠地悬在了半空中。岑微抿了抿唇角,他心中其实不太紧张,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忧虑,玄门的这些东西他接触得还不够多,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他现在已经成功将这柄和光尺定在空中了……然后呢?   “紫炁东来,涤秽濯尘;魂归太虚,魄返本真。”   行十一的紫炁归元阵,代表四余星之一的紫炁的力量。此阵可度化污秽,返本归元。   地上那一圈圈的繁复花纹中,亮起一颗紫色的星芒。紫炁归位。   “晦月遥归,天机渐去;有无相生,颠倒乾坤。”   月孛迷踪阵,行十,代表四余星之一的暗月的力量。月孛归位。   郁宁安长长吐出一口气,马上就要布下第四个阵法了,人生中第一次连布十二阵,能不能成,他心底仍是忐忑。   岑微却在他袖底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去看和光尺。   尺身正中,亮起的符文越来越多。悬浮半空,偶尔转过半个圈来微微一斜,开了神智一般,几乎像在打招呼了。   我相信你。岑微笑着,用口型告诉他。它也是。   郁宁安点点头,心下一定。   “计都隐星,吉凶一命;枯荣生死,同承共引。”   计都锁魄阵,行九,代表四余星之一的彗星的力量。计都归位。   依次往后,罗睺、镇星、荧惑,尽皆归位。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庞大的阵法正在覆盖整座泗山。那些繁复花纹闪烁的万丈毫光自老宅天井下一路蔓延,四余已定、七政已亮土与火,等十一曜俱归,此阵即成。   层云中,忽一道惊雷劈下——   正中和光尺端!   山林激荡,为之尖啸!   岑微被那道骤降的惊雷震得浑身一颤,扭头看时,身为阵主的郁宁安嘴角已漏一线血痕。   这劫雷太快也太猛,老宅内外均有法阵重重护持,饶是郁宁安有和光尺护身,还是受了伤。此刻的岑微不再忧虑,也不再惊疑,他已经前所未有地明白了,术士这种存在到底是什么,先前郁宁安为何会说术士是“骗子”、是“贼”。   只要无中生有,就不对。术士便是这种无中生有的存在,他们向天道“借”来力量,从诸天群星中、万物生灵中、山川湖海中,汲取原本不属于他们的能力,才会被天道针对,被定期降下的大劫清除。   用劳动所得赚来的报酬,去换取别人生产出的物品或者生产资料,等价交换,这就是规则。可术士们无中生有,想要火便能用符咒引来无根火、想要水便能凭空降下无尘水,这完全不符合规则。   ——这便是在从天道制定的法则中窃取力量。   窃取来的东西,终归是不长久的。   非要说因果,这便是因果吧?   郁宁安不知道岑微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只知道自己再不布完剩下的阵法,可能真的要被这劫雷劈到皮开肉绽、外焦里嫩。   他受伤不要紧,连累到岑微可不行。   当下再不敢停歇,补足辰星牵机阵、岁星导引阵,七政之中水、木归位,天际又一道劫雷劈下,这次的比上一次更猛烈,岑微甚至可以看清那雷光的颜色:深蓝的,带一点淡淡紫光。   就像煤气灶火力拧到最大。类似这种焰色。   岑微心底狂跳,人类在天灾面前是如此渺小,劫雷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也太过超验。更让他感到惊惧的是郁宁安哇地吐出那一口血,竟是浓黑的,像淤血。   “我没事……”还有空安慰他,“你看好和光尺。”   说完又布两阵,太白明光阵、太阴分宫阵分列脚下,七政之中金、月归位。   “还差几个?”   岑微大喊,心惊到无以复加,天际一道白光闪过,毫无意外,很快又是一道蓝紫色劫雷劈下。   “一、一个……”   这回劫雷没有直接劈在人身上,落在老宅上方,被什么东西消解掉了。郁宁安猜这是之前老宅布下的重重法阵起效了。   但那种巨大的冲击力仍在,将他撞得眼前一黑,要不是岑微一把拽住他,真要当场跪在地上。   “还有一个太阳阵……”   太阳定化阵,勘定吉凶,划分天、地、人三才。   七政中最后的日,归位。   至此十一曜俱在,九宫十二阵阵成,七政四余、统摄群星,周天列宿尽在他手,满地花纹繁复,好似诸天的星子均落入其中。   群星闪烁!   和光尺在半空中猛地发出一阵嗡鸣,好像在庆贺,暌违漫长久远的无数年,终于再次与这套熟悉的阵法相遇。   它跳跃着,在岑微掌心中轻轻蹭了蹭,任凭天际层云漫卷、劫雷如潮席卷而来,它自岿然不动,在排山倒海的轰然雷声中挡在老宅上方,如一尊昂然守护的神祇。   郁宁安抹去嘴角血痕,与岑微站在一处,仰头看着那把漂亮而古老的尺子,怔愣着,一时无语。   他开始想要相信,命运是写在血脉里的预言书,所有的宕折、生死与馈赠,早已付诸天道之笔端,吊诡悬于被注视着的人们的头顶。   无数个命运前夜的歧路岔口,无论他们将要走向何方,都注定被驱逐到同一个方向上,相遇,然后浓墨落卷,绘纸成书。   “李秋凉……是个什么样的人?”   岑微喃喃道。“你说,他会算到千年后的今天,这柄和光尺会救下一整个家族吗?”   “我也不知道。”   郁宁安在袖底扣紧岑微的手,有无穷的平静安宁自那只手上传来,给他支撑。   “也许我家那位先祖,只是很信任和光尺,以及与他立下约定的那位岑行书吧。”   后人们再如何擅自揣度,也已经无法得知千年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了。   长河漫漫,时光磋磨,当年的人和事早已磨灭了颜色,消散了形容,云烟一般在这一千年里消逝殆尽。   只剩下这柄尺子,穿越光阴,将那份坚定如昔的庇佑重又带回他们眼前。   “平安就好。”   岑微看了一眼和光尺,又看向身边的郁宁安,轻声说道。   “……嗯,平安就好。”   郁宁安回了一个笑容。“往后余生,我们还有很多年要过呢。” 第93章 尾声 万山无阻(大结局)   这棵香樟树生得极其巨大,树身一人不可合围。听说这树生长于斯几有百年,风雨不乱其形,冰霜不改其意,方有这一树的叶倾如盖。   李秋凉便在这树下打坐。吐息绵长,神思静宁。   落日余晖,树影婆娑,枝头系着一架秋千。秋千摇摇晃晃的,坐着一名少年。   少年是铸剑师家的孩子,大名唤作岑行书。是他告诉李秋凉,这里生着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不在炉火边帮忙时,他都会来这里一个人玩耍。   现下有你陪着,我便不是一个人啦。岑行书笑眯眯说道。   李秋凉点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棵树确实很好。在树下坐着,闭目调息,他感到平静。   我与你,我们两个,还会再见面吗?   岑行书在摇荡的秋千上回过头,好奇地看向李秋凉。   不知。李秋凉说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明日待宝尺铸成,不就是我与你最后一次见面了吗?   秋千在树下来回摇荡着。荡过去,荡回来。   嗯。   好可惜呀……   可惜什么?   我们两个不再相见,你不觉得难过吗?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尘世间百年彷徨,彼此都只是过客罢了。   可我觉得好难过啊!你救了我,我们之间就是缘分,倘若往后再不复相见,百年之后,我躺在病榻上一定会想,老天爷,能让我再见一面那个叫李秋凉的除妖师吗?我想让他看看,我平平安安活了一辈子,虽然现在就要死了,却觉得很圆满。我有这圆满的一辈子,都是因为他。他会为此开怀吗?快慰吗?他救人救得值得,不会让我、也不会让他后悔。   李秋凉终于睁开眼,看向秋千上的岑行书。   少年人还在摇荡。手指攀着绳架,一双眼诚挚清澈,遥遥望向他。   散乱的余晖树影间,有一个人的目光正为他停留,一颗心子满盈盈的,都是百年后的他与他。   你想跟我见面吗?   想呀。   可我是个除妖师,跟我见面,也许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家是做铸器生意的,江湖客刀剑断了来寻我们、寻常家里锅盘坏了也来寻我们,上门的哪有好事,都是生意,他们的吃饭家伙坏了难道还会怪罪到我们头上?你在外面降妖除魔,来找你的全都有所求,不也是一种生意吗?你行善积德,被你救了的捡回一条命来,难道他们还会指责你吗?   ……   李秋凉心里一动。他知道岑行书说得对。   因果之间,岂能倒置?   只是仍还几分犹豫,缓缓道:你知道劫吗?……不是下棋的那个劫。我是说,天道降下的劫。天劫。   不知道诶。你说来听听!   有一种天劫,每两甲子降下一次,劫起天地之间,似我等玄门术士必得应劫,避无可避。术士窃天道之权柄,代造化之轮回,天道之下,应劫者身死道消也是有的。   你也会死吗?   不一定,也许会。   那我更得帮你了呀!   岑行书跳下秋千,蹬蹬蹬三步并作两步,一气跳到李秋凉面前,神情认真之极。   你连个趁手的兵刃都没有——哦,待明日就有了——那你的族亲有没有呢?两甲子,得有十好几年了吧,肯定有更更更多族亲了吧?倘若他们想要一柄好剑,你让他们找我来呀!   两甲子之后,你还在吗?你知道两甲子是多久吗?   是多久?   一百二十年。   这样久!   是的,很久。久到我们都不在了。   那你放心吧,我不在了,我的族亲还会在。除妖师要是没有一个趁手的兵刃,还要对付那个什么劫,总觉得都有些可怜了。降妖除魔,却赤手空拳,多可怜呀。   李秋凉怔怔看着岑行书。明明后者只是个不会任何术法的寻常少年人,却对他这个除妖师说:没人帮你,有些可怜。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觉得其实不必回应。   有人帮忙,也挺好的。   我向你承诺。他说。若你岑氏一姓,为我李氏一姓养护神兵、铸造利器,李氏便为岑氏纾危济困,永葆安平,免受妖邪侵扰。   行!我答应了。   一约既订?   万山无阻!   潞城今年的夏季多雨。   郁宁安趴在走廊的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雨还在下,不知道一会儿下班回去路上积水如何,城里这给排水系统做得说实话真一般,年年下雨年年涝。   粟米正好路过,看他得闲发呆,手里文件啪一下拍他肩膀上了。   “赶紧的,拿去给你们领导签字。”她这段时间忙得脚打脑壳,结果这厮竟然请长假,一想到有人趁她忙的时候出去大玩特玩她就来气,“你到底去哪儿玩了?还把岑科长也给拐跑了。”   郁宁安讪笑着接过文件,“诶我就是回老家了,没去哪儿玩。”   “见家长?”   “咳!”   粟米似笑非笑哼了一声,看郁宁安吃瘪,她一下舒心多了。   “怎么也没说带点特产回来?”   “呃……我老家的特产比较特别,不太适合带回来。”   劫雷这东西确实也是不好带……   他带着文件回到办公室,岑微正在接电话,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古书。有风隐隐吹过书页,泛黄书页中,无数名姓长河浮沉,只有很少的一些流传了下来。   从洛陵回来之后,两个人当然第一时间要先忙工作。等忙差不多了,便开始跟李仙臣一起整理两家遗留下来的一些古卷古本,试图从中找寻一些千年之前的痕迹。   虽然只有一点点线索,却也足够他们藉此穿越时间的迷雾,抵达往日旧事。   “……静山哪个小区?行,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说话间,岑微已经起身,对他招了招手。   “走,出现场。”   郁宁安回过神,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口罩。   “那就,出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是一个……要将最后一节看完,才能合上全文所有拼图碎片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约定的故事。   “世事”一句,出自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军器监也是北宋的官府机构,因此夔郡李家发家就是一千年前北宋时代开始的;   而五百年前主要是指明中后期,大封正发生在xx十五年,那个历史上不是很有名但是被后世史学家出书著作研究过的一年时间。   因为是架空所以正文里全部无法明说,各位看官意会就好。   以及还有一丢丢感言~ 第94章 完结感言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用东坡这首西江月中的上阙来为李秋凉此人写注脚,私以为是合适的。   他当然算不到千年以后自己的后人会经历什么,又会对岑家的后人做什么。彼时彼地,唯有看取眼前人,那才是对他最真实的所在。   岑行书就是他的眼前人。   当然了,这二位并非一对儿……先祖之间不是爱情,我一定要说明。他们的后辈才是爱情(?)   这个故事从潞城起笔,自然也要从潞城结束。洛陵的一切都太过陈旧,注定要被埋进历史的故纸堆里,小郁是新时代五好青年,不愿被束缚、爱自由,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要求。洛陵那座老宅不能给他的,岑微愿意给,这就够了。   至于两人的相遇究竟是不是命中注定呢?这就见仁见智了。各位看官应该也都有自己的理解。   郁宁安和岑微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对我这位说书人感兴趣的看官欢迎关注,一直到六月,武侠《一只狗的江湖意见》会保持连载至完结,全文存稿所以不用担心更新。   六月一号会准时开新文《草莓大盗》,依然是潞城系列。这次的主角是一位高校艺术史讲师和一个阳光开朗大直男,超级无敌阴湿偏执恋爱脑重男狂追快乐小狗的故事,直掰弯,弱攻强受,恋爱喜剧。   敬请期待,会有一些熟悉的名字客串~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最后,放一下致谢。   感谢一直以来追更的读者们,你们的评论与投喂,无不给了我莫大的鼓励。   感谢我的朋友糖排、包子、年年和小西,以及我的亲友们,你们的支持和建议都是在我写作路上给我帮助的力量。   最后感谢一下我自己,因为这个故事其实是高中时我脑子里蹦出来的脑洞,那时候这个故事还叫《实习法医》……   当然了,现在我给它的花名是小报告。潞城系列有了小光芒、小报告,接下来的六月还会有一篇小草莓。   对我这位说书人感兴趣的欢迎关注!!!我自己是很喜欢接下来这颗小草莓的,谁不想闲来无事品一篇恋爱喜剧呢?   重男0帧起手的阮老师就在来的路上了……!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