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兄弟成了世界主角 作者:安日天 ◆ 内容简介   主攻,第一人称。预计8月6日(周四入V)。   我和我兄弟自小一起长大,竹马竹马、   感情稳定,我们是坚定的不婚主义,   早已规划好退休后一起种田钓鱼的生涯。   但一场意外,让我兄弟成为了世界主角。   按照书中的设定,他是主角,我是路人甲。   他会坐拥无尽财富、无数后宫,   我会继续过我平凡的一生。   他曾抗议过这样的安排,   但结果却是被强行洗刷了记忆。   我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却在某一天,   偶遇到了他。   他看着我,用手揉了揉眉心,问我,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笑着说,或许是上辈子吧。   20260330微博已同步文案   立意:爱情可以超越一切,一起拯救世界吧…… ────────────────── 第1章 我和我兄弟自小一起长大,竹马竹马、感情稳定,我们是坚定的不婚主义, ──────────────────   我和我兄弟自小一起长大,竹马竹马、感情稳定,我们是坚定的不婚主义,早已规划好退休后一起种田钓鱼的生涯。   你问我的性取向?我只能说我不确定,毕竟我没谈过恋爱。   但我知道我兄弟是同性恋。   我俩第一次一起看片,我没反应,他看着看着扭过头看我,他有反应了。   我笑骂他,我说:“草(一种植物),你怎么回事。”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如果我在春梦里梦到你,你介意么?”   “……”   我想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他总归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只是梦一梦我,又没有搞一搞我,我总归不能那么小气的,于是我开口说:“不介意。”   他轻轻地笑,意味不明地笑,过了一会儿,他说:“余晚晖,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你霸总文学看多了吧。”   我忍不住吐槽他。   要我说,裴斯文在我心中什么都好,就是兴趣爱好过于广泛。   我们都爱看书,消遣类的我只爱看男频文,裴斯文涉猎男频女频以及各种无法轻易搜索到的小说,问就是看着打发时间。   我倒是也试图和他共享书单,只是刚看了几本霸总文学,就被雷得七窍生烟,再也不敢轻易触碰。   于是,当他说出这句“永远和我在一起”的话语后,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他看得太多了、被腌入味了。   裴斯文以手扶额,在这一瞬间遮挡住了自己的表情,他说:“好吧,承诺并没有什么用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也就是一辈子了。”   这话说得又有点偏哲学了,我一时间无法判断他是受何种文学影响,但能听出来他不大高兴。   我是不怎么爱承诺的,兄弟肝胆相照,何必指天发誓,但裴斯文不高兴,我也会跟着不开心,于是拍了拍胸脯,说:“不就是一辈子么,我答应了。”   裴斯文放下了手,脸上是真切的笑意,他说:“我给你做饭去。”   我仰着头,指了指他腹部以下的地方,问:“不管?”   “不必管它。”   裴斯文长得并不瘦弱,我们身量相仿,他站起来的时候,灯光下的影子也能把我笼得七七八八。   我仰头看他,看他那张渐渐张开的、愈发俊朗的脸,喉结耸动,忍不住夸:“怪不得那些人都疯了一样地给你塞情书和礼物。”   “我没收过,”裴斯文单手撑在我身侧的沙发靠背上,脸离我很近,像是要看清我此刻的表情,“你也不准替我收。”   “知道了、知道了,”我抬起手,摸了摸他脑后刚刚修剪过的头发,“不会替你收这些的。”   裴斯文“嗯”了一声,像是被安抚了下来,这才撑起身体,趿着拖鞋去做饭了。   我们是同住的,现在这房子是裴斯文刚买的二手房,两室一厅不算大,但地段很好,一平十万,全款。   裴斯文是孤儿,我则是父母各自离婚再找,和孤儿也差不多。   遇到裴斯文的时候,是一个暴雨夜。   我刚从银行里取出了这个月的生活费,骑自行车的时候刚好遇到打雷,为了赶在暴雨前回家,我抄了近路、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特别狗血,我碰到了正坐在垃圾桶旁边的裴斯文。   他浑身破破烂烂,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正淌着血,坦白说,有点像乞丐。   我急着赶回家,其实已经骑走了,但鬼使神差地,我又想,如果放着他这么不管,暴雨夜里说不定会出事。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并没有买手机。   这附近人烟稀少、店铺也都早早关门了,不太好借电话报警。   思来想去,我还是掉转了车头,准备回去看看。   我的主意打得很好。   我问他一句“需要帮忙么”,正常的人一定会回答“不需要”,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骑车回家。   但裴斯文真的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骑车回去,自行车甚至都没停,急匆匆地问他:“需要帮忙么?”   他以手捂面,哈哈大笑,竟然答:“当然需要,小孩儿,你能驮得动我么?”   他自己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竟然这么问我。   我被他一激,也不管不顾地停下了车,我说:“当然能,你上来。”   裴斯文放下了手,他的脸是惨白的,但竟然还在笑。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说:“我没什么力气了。”   我有点生气,以为他逗我,想骑走了。   但天公不作美,就在这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把我浇成了落鸡汤。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自行车,向他伸出了手,说:“我拽你起来。”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明明灭灭、装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反正应该是赶在了我不耐烦之前,他伸出手,放在了我的掌心。   我用力、他借力,很缓慢地站了起来。   “裴斯文,你叫什么名字?”   “余晚晖。”   “夕阳余晖?”   “嗯。”   “你救了我,我会满足你一个心愿。”   “……你中二小说看多了吧。”   我怼了他一句,但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搀扶着他,又从书包里翻出来了自己的厚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外套给了我,你披什么?”   他裹着我的外套,坐在我的车后座上,眼神复杂地盯着我。   “反正已经浇透了,无所谓了。”我耸了耸肩,上了车。   “没力气的话,就抱紧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驮着他回家,为什么要用医药箱帮他处理伤口,为什么要打开紧闭的主卧、把他“养”在家里。   或许只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实在太寂寞了。   我考虑过养一只猫、一只狗、一只仓鼠,但我怕养不好。   养人的话,会不会容易一点?   事实证明,裴斯文是个很好养的人。   他只修养了两三天,就接替我站在了厨房里,理由是“你做的饭好难吃”。   我养了他一个月,他问我“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走了”。   我愣了,过了好半天,才有些难过地问:“那你要走么?”   “不了,”裴斯文立刻回答,“我只是想问你,家里的电卡在哪里,我去交个电费吧。”   “……我去翻翻。”   裴斯文穿着我借给他的衣服出了门,他不止交了电费,还拎了两大袋生活用品回来。   他没提和我平摊生活费的事,但很快包揽了家里绝大部分的开销。   是的,家里。   我单方面宣布,裴斯文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的朋友了。 ────────────────── 第2章 我的父母健在、并非孤儿,但社区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却很关照我,逢年…… ──────────────────   我的父母健在、并非孤儿,但社区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却很关照我,逢年过节都会来看看,也很快就知晓了我家里多了个人的事,为了确保我的人身安全,也通过相关系统查到了裴斯文的身份。   好在裴斯文并非“黑户”,只是身世凄惨了一些,我们初见时他满身的伤,也并非什么“打架斗殴”,而是遭遇了他人的集体霸凌。   ——关于这一点,我后来问过他:“你并不瘦弱、又极为聪明,怎么会任由他人欺负成这样。”   裴斯文轻轻地将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顺着裂缝掰成两半,任由蛋液滑入碗中,很平静地说:“那时候被很亲近的人背叛了,一时之间想不开,像是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似的,他们欺负我,我也没什么反应了。”   而那时的我,也的确很努力地想组织语言安慰他。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擅长安慰人,努力了好几分钟,但还是放弃了——我选择了转移话题,对他说:“裴哥,想吃多加点油的鸡蛋。”   “好,”裴斯文抽出筷子,熟稔地开始搅蛋液,“去看动画片吧。”   “……我能帮你什么?”我实在不好意思把他一个人丢在厨房里。   裴斯文又用那种我看不透、但其实还挺喜欢的笑容笑了,过了几秒钟,他说:“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有些时候,我实在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大家都是人,是长得不一样么?”   裴斯文举起手,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脸,说:“太瘦了。”   “……也没有很瘦吧。”   “胖一点好。”   “哦。”   “如果你要帮忙的话,那就去蒸个米饭吧,我做得饭太硬了。”   “好啊。”   我没有追问过裴斯文的家庭情况,也没有追问过他被霸凌、被背叛的往事,这其实也是将心比心——我自己是很不喜欢别人问我家庭的事的,我不要同情,只想要一点陪伴。   裴斯文养好伤后,没过多久转学到了我所在的初中,成了插班生。   他的成绩竟然很好,人又长得不错,很快就成了班级、年级甚至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   但他对其他同学的态度冷淡疏离,只对我特殊以待,并且毫不避讳我们同住的关系。   现下的社会风气比较开明,总有人爱开我们的玩笑,不过我们都不放在心上,毕竟早恋这件事,从来都不在我们的人生规划里。   裴斯文问我人生理想,我说考个好大学、找份平稳的工作。   其实本来想顺口说一句“娶个好太太、生个漂亮宝宝”的,但想到自己的父母,又觉得婚姻并非人生的必选项。   但人总归是感情动物,没有伴侣、没有家人,那总归是要有朋友的。   于是我继续说了一句:“没事就和朋友们待在一起,吃喝玩乐,享受生活。”   “朋友们?”裴斯文问。   “对啊。”我举起手开始一边掰一边数我的朋友们,期间裴斯文一直在笑,他那时候的笑我过了很多年后,才反应过来,他那是有点不高兴了。   他心胸不大,不太高兴看到我有那么多的朋友,但他也清楚,作为一个正常人,是不可能只有他一个朋友的。   书本上说,论迹不论心,他既然没开口阻止我交朋友,那我就权当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我和裴斯文同吃同住上同样的学校,他每周日会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大包小裹地往家里拎,我猜他可能是去取生活费了,也没细问。   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说:“家里的电脑太旧了,买两台新的吧。”   我家的电脑还是父母离婚前买得,是很老式的台式机,的确是不怎么好用但勉强还能用。   我算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斟酌着话语,想劝他我们两个人只买一台就够了,又听他说:“这钱我花。”   “啊?”我愣了一下,然后追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赚的。”   “你还没成年呢……”   “不是打工赚的。”   我深吸了三口气,追问他:“合法么?”   “当然。”   “好吧,”我真心替他高兴,但还是摇了摇头,“你赚了钱就好好存着,这电脑钱你一半我一半,咱们平分吧。”   裴斯文没再反驳我的话,但第二天,两台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就送货上门了。   我刚想提平分钱的事,他就抬起手拍我的肩膀,很从容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就是你的,别见外。”   “这不是见不见外的事儿,裴斯文,我不能……”   “我想养你,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把它当做是我对你救命之恩的报答?”裴斯文的话语有理有据,“没有你的话,我大抵会死在那个雨夜了,我能赚钱,就让我养你吧。”   我们反反复复辩论了大半天,但最后还是裴斯文付了所有的钱。   我不是那种配得感非常高的人,得了全新的笔记本,就总想着能回报他一些。   我做饭不行,但很擅长吃喝玩乐,于是就在我们都比较空闲的时候,带着他到处玩乐。   我们一起去爬山、游湖、逛电玩城、去租书店……裴斯文一开始兴致缺缺,但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放松身心的方式。   时间久了,他也知道有些地方两个人去没意思,也不介意我带着其他朋友们一起玩,他身上的那层冰,慢慢地融化了。   春去冬来,中考的时候,我们名列前茅,去了同一所高中,也依旧是同班同学。   高中的学校离我家比较远,裴斯文先是大手一挥租了离学校很近的公寓,后来没过一年,他又买了这套房子,房子的名字原本竟然只想写我的名字,被我极力拒绝后,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不动产权证是暗红色的,他偏偏让我在前、让他在后,我们就像是一家人似的。   我依旧和过去一样,按部就班地上学、回家,裴斯文请假的次数却变得频繁起来,我隐约知道,他在外面办了一家公司,但细节没有追问。   裴斯文开始喜欢给我买各式各样的衣服,都很贵,高中要穿校服,他那些衣服只能周末穿上半天,但他对此乐此不疲。   他问我喜不喜欢手表,我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对我说,等你高考结束了,就去学个车本,我送你辆车。   我没怀疑这句话,只是先问他:“你有车了么?”   他摇了摇头。   我就对他说:“那你先给自己买,裴斯文,你最爱的人要是自己,其次才能是别人。”   “但我最爱的人是你。”裴斯文脱口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把这句话拓展思维,单纯理解为,他认为我最重要。   “但人只有自爱,才能正确地爱别人,裴斯文,你可以对我好,但不要对自己差。”   “好。”   那时候的我们,过得很是幸福,但并不知道,这份幸福早已被命运标注了价码。 ────────────────── 第3章 我一直不太清楚裴斯文在干什么。 问就是合情合理合法。 …… ──────────────────   我一直不太清楚裴斯文在干什么。   问就是合情合理合法。   但实在是暴利。   也有可能这个行业本身利润不高,因为裴斯文加入了,他才能赚得到那么多的钱。   他一般不把工作的事情带到家里,但也难免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并不避讳我,但我很自觉地不看、不打听、不关注,裴斯文竟然不怎么高兴。   他有一次一边敲键盘一边问我:“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我想了想,回了句:“瓜田李下。”   他反问我:“我们不是一家人么?”   “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吧,”我已经预感到了这个话题的危险性,因而每一句都回答得非常谨慎,“我知道你相信我,我同样也相信你,但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裴斯文,我不敢赌。”   裴斯文有一双丹凤眼,抬眼看人的时候,多情却也凌厉。   “说到底,你还是不够相信我。”   “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我没否认他的话,直接顺着他的话说下了去,“倘若我们相识了几十年,那你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但我们刚认识几年,我想长久地和你在一起,就不能大大咧咧、没有分寸、什么都要知道、什么都想掺上一脚,你或许能容忍我几次,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不敢赌人性的。”   裴斯文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用指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你是不一样的,不必谨慎到这个地步。”   我耸了耸肩,回他:“我很在意你。”   或许是这句话契合了他情绪上的某一个点,他总算决定换个话题,不继续绕着这件事打转。   然而换了的话题依旧很危险。   “听说,有人在追你?”   “是啊。”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裴斯文要搞事业,自然是要请假的,我们一周大概在一起三四天,剩下的三四天,我算是“自由了”。   当然,我并不缺朋友,但那些朋友并不能、也不会管我,我的周围自然变得“有机可乘”,也会有人给我塞情书、甚至向我表白。   这么说好像有点自恋,但我长得还不错,和裴斯文是并列的校草,只是他是创一代富裕版校草,我是创一代好友贫穷版校草。   裴斯文说过很多次他的钱有我一半,这话我不反驳,但心里没承认过。   他赚的钱总归是他的,我自己赚的钱才是我自己的,他把新买的房子加了我的名字、我推辞不得,于是也把我的老房子加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二者的价值不能同日而语,但我尽力找补吧。   就是,有时候我觉得裴斯文太过天真。   我们现在能如此亲密无间,能不把钱当钱,但总有一天会变的,会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像个大人一样。   我希望到那个时候,到裴斯文有金钱独立的概念的时候,我能做到体面地切割出去,而不是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被扣上贪恋他财富的帽子。   好吧,话题扯远了,扯回来。   虽然我并不富裕、比较贫穷,也强调过我和裴斯文并不存在亲属关系,只是同住在一起的朋友。   但或许是因为我长得不错、成绩不错、性格也不错,还是会有人暗恋甚至明恋的。   裴斯文在的时候,或许是希望我将全部的心神放在学业上,看我极紧,又时不时地警告一番周围人,我身边自然没什么桃花。   裴斯文“松懈”下来了,很多人就有机会了,我也收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封情书、第一份告白,然后我就很体面、很委婉地拒绝了。   拒绝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事我没跟裴斯文提过,但也不难猜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们通风报信了吧。   说来也奇怪,我们共同的朋友们总爱将我和裴斯文凑成一对,有胆子大的,还会悄悄问我,我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反问回去:“什么意思?”   一开始我是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后来经历了一起看X片,但裴斯文看着我内啥之后,我就大概能猜到什么意思了。   情侣之间嘛,牵牵手、接接吻、内啥内啥。   其实应该否认的。   但第一次想否认的时候,对上了裴斯文盯着我看的眼神,到嘴边的否认,竟然就这么咽了下去,变成了默认。   我那时候就想,裴斯文是这么个情况,如果他真的想和我发展下去,那我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倒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和他在一起真的很不错,我们知根知底、性情相投,如果能相伴到老的话,会是很幸福的一生。   我既然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固定的性取向,那自然是可以选择他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大不了走“先婚后爱”的道路,我认准了他这个人,就不想拒绝他了。   这种事,第一次没反驳、默认了,后续就都被默认了。   有时候,朋友们还会塞给我一些“学习资料”,让我认真学习一下,我一般都是看都不看、直接转给裴斯文。   裴斯文看不看我倒是不清楚,他只是问我:“你想做什么角色?”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对上他的眼神,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你呢?”   “都行,看你。”   “看我什么?”   “你先选。”   “……”我的脸爆炸红了,“等高考之后吧。”   “哦。”   “不对,我感觉好像错过了很多步骤。”   “是的。”   “你……”   裴斯文用手背摸了摸我的脸颊,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盯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宝藏。   “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但你要属于我。”   “……换一句。”   “余晚晖,我爱上你了。” ────────────────── 第4章 爱情啊。 还真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 熟悉在于我有丰…… ──────────────────   爱情啊。   还真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   熟悉在于我有丰富的旁观经验——少男少女总怀春,爱恨情仇一个月就能演无数遍。   陌生在于我的确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人,也不懂它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   但很奇怪,裴斯文说他爱我,我的心中生不起一丝厌烦,反而还有点高兴。   我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这就是告白了,之后的流程一个也不能少。”   裴斯文用手指点了点我的眉心,眼底却满是笑。   “当然是要一步步来,一点也不会委屈了我的……你。”   他在话语的末尾转了一个小圈,我并不清楚他原本想说什么,但大抵能猜到那绝不会是什么“温和”的称呼。   男朋友么?   心上人么?   还是……更过分的称呼呢?   我低垂下眼睑,在这一瞬间,竟然也生出了些期待来。   或许,我和裴斯文是和我父母不一样的,或许我们之间的爱情真的能够开花结果、能够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   裴斯文刚告完白就忙得昏天暗地,后续又出了旁人向我告白的事件,我像过往一样拒绝了,然后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想告知裴斯文的想法——他已经足够忙了,这点明显会令人不快的小事就不必向他“汇报”了。   只是我不说,不代表我们共同的朋友们不会说。   当然,我也没有提前叫他们保密——我自认为这件事拒绝得非常果决、问心无愧,况且之前有这类告白的事件、我也一样没提到,但我倒是忽略了一件事——告白后的兄弟,和告白前的兄弟,还真是两个概念。   裴斯文这个人的反应也特别有趣。   他那天难得早归,我背着书包回家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忙碌。   我在玄关处坐着换了鞋,脱下外套、扔下书包,趿着拖鞋去厨房找他。   抽油烟机全力运转,厨房里空气还算清新,裴斯文正在熟稔地掂着勺,却也能腾出空来看我一眼,说:“去书房先写作业,再过半个小时饭就好了。”   我扫一眼已经落到保温模式的电饭煲,又看了一眼已经切得整整齐齐的配菜,自觉地问:“要不要喝饮料?”   “要,你去挑。”   我挑好了饮料,顺便摆好了碗筷、把饭盛好提前晾上,裴斯文那边就开始一道道出菜了。   他出菜、我端菜,十分默契,等饭菜上桌、饮料开瓶,整个用餐的过程,裴斯文都没什么异样。   他甚至提议我们一起去楼下转一圈。   小区的物业服务还可以,一路都有工作人员向我们问好,又因为是宠物友好型小区,不少家庭都是一边散步一边遛狗。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会看向各种各样的大型犬上,裴斯文就在我身边很自然地说:“等你高考结束了,我们一起养条狗吧。”   “好啊,”我刚答应,转念一想,又补充说道,“到时候咱们都住校,养得话狗狗会不会太孤单了?”   我们的目标院校虽然是在本地,但离现在的房子太远了。   “不住校,我准备在咱们的大学周边再买一套房子。”   “……再买一套?”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他。   “嗯。”裴斯文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要一本习题册,“现在的房子还是太小了。”   “……不小了。”   近七十平,十万每平的房价,足够昂贵,也足够我们两个人住了。   “你值得更好的,”裴斯文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这也是我为之努力的意义。”   我任由他动作,倒也没生出什么排斥的心理,我们一起赤条条地洗澡、睡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是搭个肩膀,兄弟间很自然的行为。   只是……   “有多余的钱可以投资、钱生钱嘛,”我虽然不清楚裴斯文到底在干什么,但基本的商业逻辑还是懂的,“没必要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再买房子,租房也可以的。”   “放心,我手里的现金流足够用了,”裴斯文停顿了几秒钟,又说,“前几天向你告白的那个男生,家里有三套别墅、两套大平层,还有其他多处房产。”   “谁向你通风报信了?”我忍不住笑,“我可是当场就拒绝了,你不要吃醋。”   “我没有吃醋,”裴斯文握着我肩膀的手却紧了紧,“我只是在想,我做得还不够好。”   “已经很好了,你是创一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厉害了。”   我用哄小孩的语气温柔地哄着裴斯文,裴斯文偏偏也吃这一套,神色明显没那么紧绷了,我于是接着哄。   “管那小子家里有多少钱呢?他没有你长得帅,没有你成绩好,也没有你陪了我这么久。我和你天下第一好,就算他家财万贯、就算你什么都没有,我也只会和你在一起、绝不会多看他一眼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好走到了小区的喷泉水池旁边,夜灯照亮了高高低低的水柱,为夜色平添了一丝浪漫。   “余晚晖。”   “嗯?”   “我会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的。”   “好啊。”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   “好啊。”   当年还是太年轻,以为幸福唾手可得、以为未来尽在掌控,因此承诺许下得格外轻松、甚至笃定彼此绝不会违约。   在微凉的晚风里,在无人的喷泉水池边,裴斯文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侧脸。   他极为珍重地说:“我不会让你后悔选择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个吻,就被他接下来的这句话逗笑了,只好笑着说:“好龙傲天式的发言,裴斯文,我等着你得偿所愿,我跟着吃更香的、喝更辣的。”   --   裴斯文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在我们双双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本市的一所知名大学后,大一还没有结束,裴斯文就登上了本市的财富榜。   我们名下的房子、车子几乎每个月都在变更数目。   裴斯文作为年轻富豪,自然被众人追逐,我作为他公开的男朋友,竟然也有不少人试图接触我。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想借助我、搭上裴斯文这条线,但后来竟然发现,他们想挖裴斯文的墙角、想泡我。   据说,有一位擅长相面的先生看过了我的照片,又远远地观察了我的本人,得出了我“极旺夫”的判词。   再结合之前裴斯文已经跌落谷底,自从和我同居后,又迅速崛起、扶摇直上的经历,很多圈内人对此半信半疑、甚至深信不疑,自然派了些人来接触我。   对于这些人,裴斯文的手段干净、利落、甚至狠辣。   我只是叮嘱他不要违法犯罪,其他的也就放手不管了。   实话实说,我也被缠得很烦,裴斯文能帮我解决,我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出手阻拦。   我和裴斯文一直循序渐进地谈着恋爱。   原本我以为成年了他就要把我弄到床上了。   我倒是没想到,他坚持到了我二十岁以后。   我的二十岁生日宴会办得格外隆重。   裴斯文还特地提前告知了全体股东,要分1%的股份给我。   不要看这个比例不大,但背后代表的金钱和权利却很多。   一开始他想给10%,我再三推辞,才变成了1%。   生日宴结束后,我睡了个整觉,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难得看到裴斯文还睡在我身边。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问他:“今天不上班?”   裴斯文轻笑出声,握着我的手去摸他的身体。   自我成年后,他总爱做这个动作,我也没什么戒心,直接上下起手地摸他,摸着摸着就起了点火。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想等着他像往日那样替我解决问题。   裴斯文却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一触即离。   “今天可以做到最后么?”   我近距离地看着他。   思来想去,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甚至渐渐地,满脑子都是劝自己答应的声音。   我听到我自己清楚地说:“可以。”   刚开荤的我们体力都还不错,柔软的床垫发出吱呀声响。   紧扣的十指、贴近的皮肤、缠绵的喘息……   以及裴斯文贴着我耳边的一句又一句告白话语。   我们连着两天两夜没出门,雇佣的工作人员总会准备好适合的饮食用小推车送过来。   卧室附属的浴室和洗手间里内也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   “……”   我想想都脸红,裴斯文倒是还好,一副从容不迫、颇为餍足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出门旅游后回来发了烧,久等了哈 ────────────────── 第5章 坦白说,裴斯文把我摁在床上的时候,我真以为他要“吃”了我。…… ──────────────────   坦白说,裴斯文把我摁在床上的时候,我真以为他要“吃”了我。   结果,竟然是另一种方式的“吃”。   事后,我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为什么”,裴斯文的手背抚过我的脊背,沉声说:“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中,我希望你永远处于上位和掌控者的角色。”   “啊?”我不太能听懂这句话,或者说,听懂了、但不太敢相信。   “余晚晖。”裴斯文深深地看着我。   “怎么?”   “再来一次吧。”   “……好啊。”   发生关系后,我们和过往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裴斯文依旧忙碌,但几乎每天都会回家,我们每日都会做,周末会闹得更夸张些,这方面我们初始的默契度就不差,做得多了,就愈发水到渠成、和谐交融。   我很满意,裴斯文也很满意。   我满意了就喜欢多尝试新花样,裴斯文满意了又开始大把撒金。   每天我醒来,他都会送我一堆礼物,婉拒也没用,就只能收下,然后再转给管家帮助整理。   是的,管家。   裴斯文和我共同搬进了一座豪华庄园里,光为我们服务的工作人员就有六十多人,自然是要设立管家统筹管理的。   我依旧会去学校上课,但越来越少体验寻常的大学生活。   我身边明里暗里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我也很清楚,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   裴斯文怕我不开心,向我提议可以出国留学、过一段相对正常的校园生活。   我却从背后抱住了他,枕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我很开心,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份、每一秒都是开心的。”   从过去到现在,我想要的,也只是一份陪伴,而裴斯文除了陪伴之外,又给了我很多。   他是真的爱我,而我也在日夜的相处中,有一些喜欢他,或许还不够爱,但也已经足够。   我们的生活每一天都过得蜜里调油,只是减少了和那些试图拆散我们、利用我们的人接触的时间,这对我而言,算不上什么遗憾。   我也并不觉得寂寞,线下的社交不太容易,但线上的社交却百无禁忌。   在裴斯文忙碌的日子里,我也没闲着,我发展了很多兴趣爱好,在网络上的各个圈子里结交了很多朋友,但很谨慎地几乎不发有关于自己的照片。   有人说我是女扮男装,有人说我是个丑八怪,对此我都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然后在我毕业前,裴斯文破产了。   裴斯文是我见过的智商和情商最高的男人,即使我是他的枕边人,也并未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   事情暴露得也很偶然,他在我毕业前最后一个寒假,为我们策划了为期一个月的全球旅行。   因为工作的缘故,他安排我先乘坐头等舱前往目的地——之所以没安排私人飞机,是因为航线申请出了些问题。   过往,我们也这样操作过,我并没有起疑心。   但偏偏就很巧合,我在VIP的休息室里听到了有关于裴斯文身边助理的只言片语,并且从中迅速判断出裴斯文出了麻烦。   我借口去洗手间甩掉了跟着我的工作人员,出了机场、打了车,一路奔向了我和裴斯文的庄园,然后恰好撞见了庄园被封的那一幕。   我很冷静,冷静地通过官方渠道查询我名下的股票信息,才发现裴斯文的商业帝国已经摇摇欲坠、濒临毁灭。   在我找到裴斯文前,裴斯文已经找到了我。   他站在我面前,身上看不出丝毫破绽,却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不该回来。”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回来?”我上前了几步,想揍他几拳,拳头都攥紧了,但总归舍不得。   “我让人帮你改签了机票……”   “我不走,你现在都这样了,我要陪着你。”   “已经无力回天了,”裴斯文抬起手,像过往无数次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送你走,我在国外给你留了些资产,足够你富足地过完后半生。”   “我说了,我不会走……”   “清算程序一旦开启,我赠予你的所有资产,也会一并收回,你会和我一样,变成彻头彻尾的穷光蛋。”裴斯文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   “那在我遇到你之前,就有的那套房子呢?”我笑着追问了一句。   “……我当年帮你做了财产保全,不会有影响。”   “那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环抱住了裴斯文,“我们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又马上毕业了,总不至于饿死的。”   “……但会过得很拮据,余晚眠,你先出国,我之后会一起出去的。”   “骗人,”我轻轻地笑,也轻轻地反驳,“如果能一起走的话,你也就不会让我先走了。”   “……”   “欠了那么多的钱,不还完,哪里会让你轻易逃出去。”   裴斯文不说话了,大抵是被我戳中了痛处。   “没关系的,慢慢赚、慢慢还。”   “余晚眠,”裴斯文的声线冷漠、甚至带了一点愤怒,“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要听我的——”   “我不听你的,”我的目光直视着他的,没有丝毫的闪躲,“你养了我这么多年,把我养得很好,现在,轮到我养你了。”   “你——”   “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也是最好的伴侣,能共富贵,也能共吃苦,裴斯文,不要留我一个人。”   裴斯文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我猜他说的我一定不愿意听,于是上前一步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唇。   “你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我希望你能赢,即使贏不了也没关系,裴斯文,我也可以养你一辈子。”   裴斯文的眼里有水,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我的情绪倒是没那么激动,甚至还记得把机票退了,虽然扣了不少手续费,但到底剩下了一笔钱。   裴斯文后来总爱对旁人说,他东山再起的那三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但其实我倒没什么感觉。   虽然所有的房产、车辆、股票和奢侈品都被收走了,但裴斯文送我的衣物和小礼物都在,之前给我塞的现金红包也在。   我们重新搬回到了最初的小房子里,不至于流落街头。   我开始变卖衣物、礼物以及所有值钱的东西,帮裴斯文还清了最紧急的那一笔外债。   裴斯文的情况很复杂、没办法出门找工作,好在我的学校和专业不错,很顺利找到了一份工作,不算多好、也不算多坏,但勉强够日常的开销了。   没有了佣人,但我们有彼此,房子也不大,家务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周末的时候,我会卖掉一些之前玩网游时重金氪到的装备,然后在各个圈里找机会赚点钱。   后来,网络直播兴起,我甚至起了露脸直播的念头。   不过在我付诸行动之前,裴斯文东山再起了。   具体他怎么再起的,我也不清楚,在我看来,他每天稳定地出门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看起来并没有工作的样子。   但我们还是很迅速地搬回到了巨大的别墅。   我们在新床上滚了一晚,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裴斯文正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们结婚吧。”他低声说。   “哦,”我没有犹豫地回答,“那就结婚吧。”   在裴斯文破产前,我们就打算一毕业就结婚的,后来他破产了,我虽然不介意,但他似乎不想彻底把我绑定,这件事就这么拖延了下来。   眼下他再提起,我没理由拒绝啊。   “余晚晖。”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某种情绪。   “嗯?”我的头枕在他的胸口上,“怎么了?”   “你答应了?”   “那不然呢?”   “……答应了可跑不了了。”   “嗯,不跑。”   “我再给你一点犹豫的机会。”   “不用犹豫啊,”我用最理所应当的、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裴斯文,我也爱你啊。”   裴斯文捧着我的脸、细细地吻我,我们的眼里也只有彼此。   但那场婚礼到最后并没有举办,理由很荒谬、荒谬得像个笑话。   裴斯文失忆了,他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曾经相识、忘记了我们曾经相爱。 ────────────────── 第6章 我并不想表现得我很狼狈,我很痛苦。 事实上,我也没那么狼狈。…… ──────────────────   我并不想表现得我很狼狈,我很痛苦。   事实上,我也没那么狼狈。   在意外发生的前一秒,我们刚从酒馆里出来,手牵着手、在路灯上压马路。   酒店离这个知名的酒馆很近,但气氛很好,我们也并不着急回去,于是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会儿聊过去、一会儿聊未来。   然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刺眼的光亮。   我本能地想要推开裴斯文,偏偏他也本能地想要推开我。   我的力气没有他大,他救了我,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撞飞,血撒了一地。   我挣扎着要去救他,眼前却骤然一黑——我也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我询问医护人员,裴斯文在哪里。   他们的态度很好,说会帮我确认,没过多久,裴斯文的下属来了。   是少有的、我还算熟悉的人,叫李墨。   李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言简意赅地说:“余先生,裴先生受了重伤,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我向他介绍社会关系的时候,也一并汇报了有关于您的情况,但裴先生的态度很抗拒,我为您争取了一次见面的机会,但我建议,您可以考虑放弃。”   我倚靠在床头,看着李墨那张冷淡的脸,深呼吸了几次,才说:“他抗拒什么?”   “我说了您会伤心,”李墨低下头,眼神里带了一点悲悯,也带了一点莫名的情绪,“您去见他,也会伤心。”   “我要去见他,尽快。”我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好。”   见面之前,我并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也并没有意识到“失忆”这件事,对一个人而言有多重要。   我以为只要我给裴斯文看过我们过往的照片、视频、对话框,我向他讲一讲我们是如何相遇、相知、相爱的,他就会变成那个我熟悉的人,会轻而易举地重新爱上我。   但我没想到,他连这个时间都没有给我。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他背对着我、在接听电话。   我进了房门,没有出声,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对我说:“抱歉,我并不喜欢男人,补偿的事李墨会同你谈,我们以后不必见面了。”   我的大脑像是被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头痛欲裂,有那么几秒钟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被抛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领域。   半响,我很艰难地出声:“你只是失忆了,我们可以相处试试看,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的。”   “或许等我恢复记忆,我会有其他的选择,但对现在的我而言,我并不想和你继续相处下去,希望你能够理解,”裴斯文一直没有转身,他的言语温和而疏离,“我们的婚礼取消,之前的所有关系也到此为止,祝你找到更好的伴侣,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你……有什么苦衷么?”我的大脑里塞满了各种替他找到的借口,“我可以等你的,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下,对不对?”   “并没有,”裴斯文像是笑了一下,我不太愿意把这个笑归于嘲笑,但他却说,“我只是不喜欢男人,无法接受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或许失忆前的我犯了一个错误,而我现在,正在纠正这个错误。”   “……错误?”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错误,”裴斯文甚至还点了点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未来,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的。”   “哦。”   其实,我还有很多的话没有说,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些话也没什么必要说了。   “那,我走了。”我盯着他的后背,还抱有一丝他会回头看看我的幻想。   “你想要的任何补偿都可以向李墨提,”他动了动身体,似乎是想转过头、看看我,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我的手死死地攥紧,强迫自己不去靠近他、不去祈求他。   我有些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你不怕自己会后悔么?”   “后悔?”裴斯文的音调向上扬了扬,“我从来都没做过会后悔的事。余先生,即使我没有失忆,我们也不会走太长的。你并不了解我,你爱上的,只是我伪装出来的表象罢了。”   我没有反驳这句话,只是又看了看他的背影。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我自己。   “我就这么放弃你,会不会有点对不起你?”   “我求之不得。”   我听到他说。   于是我干净利落地转过了身,大步向病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裴斯文没有追上来,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等到缓过来一点之后,李墨问我想要什么补偿,我摇了摇头,对他说:“我想回国。”   踏上回国的飞机的时候,我真以为我和裴斯文断了。   其实那时候断了也就断了,或许不至于后续那么难过。   但偏偏裴斯文在不久之后看到了我的照片,又飞奔回来追我。   那是他的第一次失忆。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命运之子、不可抗力,还不知道有一种绝望是给了人希望、然后又亲自掐灭。 ────────────────── 第7章 裴斯文对我既有生理性的喜欢,也有心理性的喜欢。 他失忆得很容…… ──────────────────   裴斯文对我既有生理性的喜欢,也有心理性的喜欢。   他失忆得很容易,重新爱上我也很容易。   我被他的话语所伤,心里是很不想原谅他的,但他追回来得太快,我们共同的朋友又一直在打边鼓,我就很难躲避他、抗拒他、冷着他。   他在狂风暴雨里等在我们家的别墅下面,我知道这是苦肉计,他也知道,我推开二楼窗户、静静地看着他,他仰着头、看着我,冲我笑了一下。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一条大型的流浪狗似的,我知道他的本性更贴近于饿狼,但不妨碍我联想。   于是我也笑了,举起手、对他喊:“裴斯文,你进来吧。”   我们的家重新向他打开,我的心也重新向他敞开。   他连衣服都不换,把我扑倒在地,啃咬我,像一条恶犬。   我也纵容着他。   我想,我比我想象的更爱他。   之后,我们顺理成章地和好,他自然而然地恢复了记忆,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小的风波,但在我们再次试图结婚的时候,裴斯文又失忆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出国,也没有出车祸。   只是一觉醒来,他失去了记忆。   所有的流程再来一遍,他让我走、我真的走了、他又来追。   我不想原谅他,但他痛不欲生、以死相逼,我还是心软了,又同意复合了,但这一次,我叫他录了视频、写了保证书,确保如果他再次失忆,不会再赶我走了。   但再次失忆的他,并不认可他的视频、他的保证书。   裴斯文比我大两岁,他上学晚、又休学过,我们因此做了多年的同学。   从我的二十二岁、他的二十四岁,到我的二十八岁,他的三十岁,六年的时间了,他失忆了五次。   一开始是我们想结婚的时候他会失忆,后来,我们可能刚做了一点浪漫的事他就会失忆。   国内外的名医看了很多,玄学的手段甚至都用上了,但并没有什么用。   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责怪裴斯文,但情感上,我每一次都会难过。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甚至觉得,如果他不来找我、直接放我走,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我也曾有过一旦他失忆就一走了之、断绝过往的社会关系、叫他再也找不到我的想法,但我也清楚知晓他不是故意的,于是便抱着“或许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失忆”这样天真的想法,坚持到了第六次。   然后,在裴斯文第七次失忆、同时也是我二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我从李墨的口中得知了一个真相。   “这个世界是一本男频小说,裴斯文是小说世界的主角,他会拥有无尽的财富、无数的后宫……”   他停止了说话,有些悲伤地看着我。   我对这个设定接受良好,只是问他:“是小说的剧情安排,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忆么?”   李墨摇了摇头,说:“世界意志不允许他做一个专一的人、爱上同性别的你,因此一次次抹去了他的记忆。”   “这听起来很离谱。”   “但的确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又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   “我是一个穿书的人,”李墨看我的眼神我并不陌生,但我不会回应这些莫名其妙的好感,只听他说话,“偶尔能听到几句世界意志的低语,他对无法拆散你们这件事十分恼火,并且决定这一次,除了抹去裴斯文的记忆,还会抹去所有知晓你们关系的人、以及你的记忆。”   “我很快就会忘记你,再这之前,我希望把真相告诉你——即使最终你会失去这段记忆。”   “谢谢,”这句道谢我的确发自内心,“我大概还有多久的时间?”   “半个小时。”   “裴斯文醒着吗?”   “刚醒。”   “那我去见他。”   李墨伸手拦住了我,他说:“他刚失忆,对你的态度会很差,你何必去见他。”   “再过半个小时,我也会失去有关于他的记忆,那么这最后的半个小时,我想陪他一起度过。”   李墨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拦住我的手。 ────────────────── 第8章 我去找裴斯文的时候,很难得,他竟然没有背对着我。 上上上次他…… ──────────────────   我去找裴斯文的时候,很难得,他竟然没有背对着我。   上上上次他失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也没背对着我,然后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说:“我让李墨送你回国,我们不太适合做情侣,但总归你跟了我一场,我会照顾好你的。”   这个态度,和他背对着我的时候大不相同,我有理由相信,他就是个看脸的货,并且我有证据。   不过裴斯文对此坚决不承认,并且美化自己,说他是“生理性的喜欢”、“一见钟情而不自知”。   那一次,也是我们复合速度最快的一次,以至于在他下一次失忆的时候,我非常愤怒地对他说:“裴斯文,你敢不敢转过头看我。”   他当然不敢,或者,他压根不愿意。   他甚至叫了工作人员进门请走我。   所以,这次他没有背对着我,我其实还是有点高兴的。   我鼓足勇气,正想对他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就听见他开口说:“你是那个我失忆了很多次,但一直没有舍弃的未婚夫?”   “啊?哦,我是。”   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原以为又是那几句“我是个直男”“我接受不了男人”“我们分开吧”,循环往复、我倒背如流。   “余晚晖,”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却很温柔地读着我的名字,“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次的折磨,你真的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我几乎有些绷不住了。   每一次他重新追到我以及重新恢复记忆的时候,他总是会情真意切地向我道歉、成倍叠加地对我好,但他其实不太敢直接问我当他抛弃我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会不会非常难过。   这个答案不用问,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这是第一次,他在完全失忆、也没有追我的状态下,很平静地说出的近乎宽慰的话语。   辛苦么?   当然是辛苦的。   只是这种辛苦,再过二十多分钟,也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在我意识到我将会失忆、所有知晓我们关系的人会失忆、裴斯文也会再次失忆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我预想得那么难过,甚至隐隐约约有一种解脱感。   这六年来,我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循环,在极度的快乐和极度的悲伤之间反复横跳,我的喜怒哀乐全部依赖于裴斯文和我之间的关系。   他今天还记得我么?他来追我了么?   我渐渐地失去了对自我生活的掌控力,变成了八音盒上不断重复动作的玩偶。   目前的我并没有得什么心理疾病,但我很清楚,我早晚会被这一切逼疯的。   但我对裴斯文依旧还有感情,这感情让我暂时做不到弃他而去,当然,也只是暂时罢了。   好在,我不用纠结、不用愧疚、也不用继续忍受这一切了。   我有些贪婪地看着他,一边想着或许看一眼就少一眼了,一边想着人真是自欺欺人的生物——明明我很清楚,很快我就都要忘记了的。   他任由我看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问题:“你恨我么?”   我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他踱步到了我的身边,细细地打量我,说:“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你刚遇到我的时候,就这么说过。”   裴斯文举起手,似乎很想摸摸我的脸,但又不太敢。   他的身体很熟悉我,他的记忆却对我很陌生。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表,还有十多分钟了。   我也没去管他是什么反应,直接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我爱你。”   我贴着他的耳边、对他说。 ────────────────── 第9章 我做好了裴斯文推开我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有推开我。 他的耳朵染…… ──────────────────   我做好了裴斯文推开我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有推开我。   他的耳朵染上了一点绯色,连眼底的冷漠都变得摇摇欲坠。   半响,他说:“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你了。”   “看脸么?”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止,”他的脸颊凑近了我一点,他的呼吸几乎可以洒在我的脸上,“你的性格很好,我也很喜欢。”   “那就是为了性格?”   “也不止,”裴斯文凝视着我,眼里的冷漠悄然化成了观察,“在你的身边,我很平静,甚至会觉得幸福。”   “或许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毕竟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兀地问。   “你没看我的名字?”我有点生气地反问他。   “原本我以为,我不需要记住你的名字。”   他这话说得倒是坦诚,我也非常坦诚地回怼了一句。   “那现在我也不需要回答。”   裴斯文又对我露出了那种我非常熟悉的笑容,他单手揽住了我的腰,紧紧地箍住了我。   “我叫裴斯文,斯文败类的那个斯文,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我想对你说,我想追你,做我的终身伴侣。”   “你是在告白么?”我几乎是想笑出声了,但眼角余光看着他背后的时钟,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简单告知,告白要更盛大一点,”他的额头终于贴在了我的额头上,“一靠近你,我的心脏就不受控制了,你刚刚说,你爱我,再说一遍好不好?”   “不好。”我吐出了这两个字,顶着他瞬间变化的眼神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最初是错愕的、生疏的,但很快身体的本能让他变得熟稔起来,甚至有些粗暴地夺过了主导权。   我们激烈地接吻,偶尔的缺氧会让我短暂地遗忘掉正在向前滑过的时间。   我们吻了不知道多久,裴斯文终于暂停了这个吻,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受着腰侧他掌心的温度。   “你……”   “我们结婚吧。”   他看着我的时候,仿佛满心满眼都是我。   有时候真的不能怪我是个恋爱脑,毕竟裴斯文是真的很爱我,是因为他恋爱脑,我才变成恋爱脑的。   我看着他身后的时钟。   十   “裴斯文,你还没有说你爱我呢。”   七   “我爱你,即使我再失忆无数次,我依旧爱你,和我结婚吧。”   三   二   “好。”   时间到了。   我的眼前一黑,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似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我重新回到了遇到裴斯文的那一天。   暴雨将至,我骑着车靠近了他,这一次,我甚至没有骑走再折返,而是直接停在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裴斯文有些错愕地看着我,过了几秒钟,他才说:“我以为,你这次不会救我。”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救你,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爱你,”我和裴斯文在暴雨中相拥,“我只是无能为力,抓不住属于我们之间的幸福。”   梦里,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重来一次,我们依旧相知相识相爱。   然后就到了裴斯文第一次失忆的时候。   我等着他来找我,却等来他的死讯。   他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了我,以及一封薄薄的信笺。   他在信里说:“余晚晖,你是自由的,我不愿意让你的余生继续在等待我中度过,我会带着对你的爱前往另一个世界,也希望你能选择一条对你而言更幸福的道路。”   我一下子就被吓醒了,心想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噩梦。   纵使我偶尔会萌生出想抛下一切、一走了之的想法,也决计不允许裴斯文牺牲自己的性命。   退一万步讲,裴斯文如果真的为我死了,那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画地为牢、不得自由。   我揉着有些发沉的大脑,拿起了手机,想拨打李墨的电话,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为什么没有失忆。   打开通讯录后,却没有看到原本置顶的裴斯文的号码。   裴斯文的号码不见了,我搜索李墨的,他的号码也不见了,我又搜索了裴斯文的那些下属、我们共同的朋友,他们的联系方式都不见了。 ────────────────── 第10章 一开始的时候,我在以为我在做梦,但是当我去洗了一把脸、重新回到卧室 ──────────────────   一开始的时候,我在以为我在做梦,但是当我去洗了一把脸、重新回到卧室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并没有在做梦,而是真的失去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我很快就联想到了李墨对我说的话。   或许这就是世界意识的作用,它删除掉了我和裴斯文、以及裴斯文身边人的联系方式。   在确认这点之后,我冷静了一下,拨通了倒背如流的一个号码。电话并不是空号,而是在响了几次后就被挂断。   我并没有觉得悲伤,而是很快打开了电脑,开始搜索有关于我和裴斯文之间的新闻。   意料之内,那些属于我们的恋爱绯闻,以及过去共同的情侣账号、情侣空间,这些能证明我们曾经相爱过的痕迹,全都从互联网上消失殆尽。   我找到了我和裴斯文高中母校的校友网站,那里曾经贴着一些我们之间的照片——当然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在谈恋爱,只是纯友谊向的,但现在连这些照片也都不见了。   我确认了我现在的位置——我其实是在国内、裴斯文曾经赠与我的一处房产内。   我拿着自己的证件以及各种银行卡,打了个车,开始查询自己名下的资产。   出乎我的意料,裴斯文曾经赠与我的很多东西,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他的失忆、以及世界意志的插手而消失殆尽,它们竟然大半都保留在了我的名下,并且还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成为了我的个人资产。   比如我有某个远房亲戚离世,指定我作为他的遗产继承人——其实,我猜他们还想编造一个譬如我中彩票获得大奖的经历,但很可惜,我从来都没有购置彩票的习惯。   我靠着金钱铺路,终于和裴斯文身边的一个曾经非常熟悉我的下属,在酒会里擦肩而过。他看着我的眼神全是陌生,我确认他失去了有关于我的建议。   我又查询了一些关于裴斯文近期的新闻。他又收购了某某公司,又在某某知名论坛上讲话,看起来意气风发、也格外冷漠。我隔着镜头看向他,终于确认他已经彻底忘了我了。   我后来甚至还见了李墨一次,不出所料,他也认不出我了。   于是我终于确认,在这场世界意识的行动中,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所有我们曾经相爱过的痕迹都已被抹灭,所有直接的关联记录都已被清除。   可能是因为怜悯,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世界意识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我不工作也能安度余生。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记得这一切,这到底是一种恩赐,还是一种残忍?   我并没有着急想尽一切办法去见裴斯文,而是先采购了很多食物,然后把自己塞到了一处房产里。   每天也是像往常一样会做一些饭,会打理一些内务,虽然我自己不太擅长做饭,做得很难吃,但我强迫自己都吞咽了下去。   我让自己处在一个人的状态里,去思考我和裴斯文未来要怎么办。   有的时候我会想,我要去找裴斯文,我要告诉他一切的真相,即使他又会对我说一些冷言冷语,但我还是要去努力追回她。我们是命定的恋人,我们彼此相爱,我不允许所谓世界意志抹去他的记忆,将他从我的身边带走。   但是,有的时候我又会想,就算这次我和他再一次战胜了所谓的世界意识、再次在一起了,那我们就能迎来最后的完美无缺的结局吗?显然不是这样的。   我依旧会在每一个清晨就开始忐忑,忐忑于不知道裴斯文是不是又失忆了,也不知道所谓未来、所谓世界的意识又会给我们增添什么样的难题。   和裴斯文在一起像是进入了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我的每一次前进转弯,其实都是在期盼一个结局,但是跟他在一起、或许真的没有一个确定的结局。   我其实反复想了很久,很久很久,一直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我既想去陪伴裴斯文,又想借着这个机会跟裴斯文断了。   最后,我拿起一枚硬币告诉自己,如果是正面朝上,我就去找裴斯文,如果是反面朝上,那我就放弃他。我将硬币抛到了半空中,然后并没有看到结果——硬币掉进了桌面的缝隙里。   我当然还可以把桌子移开,然后去看看最后的结果,但是在这一瞬间,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我知道裴斯文是很爱我的,我也知道,我其实是爱裴斯文的。但我们大概、也许、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在一起了。   我们在一起只会陷入一个无尽的循环,不断去抵抗命运的安排。一半的时间是快乐的,另一半的时间是难过的。   但如果我们分开的话,裴斯文会做他的天之骄子,他的未来会有无限的财富和无数后宫。在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爱我的时候,他是可以很幸福地享受他的人生的。   那么对我来说呢?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强悍的神经。这么长时间的反复折磨,也让我有些身心俱疲了。我是爱裴斯文的。但是我也做出了我自己的选择。我向往的是那个没有裴斯文的人生,可能会非常痛苦,非常寂寞,但不会再有反反复复的纠结、忐忑、悲伤,而是会过得非常平静。   这件事情上不能说谁对不起谁,毕竟理论上来讲,我应该是吃亏的一个。我在这一瞬间其实挺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存在,保留了我的记忆。   我会记得裴斯文对我的好,也会记得我们在一起快乐的时光。但是我准备接下来的路一个人走了。   独自宅在房间里的第十天,我终于准备出门。   那天是一个阴雨天,我撑着伞,去了一趟我和裴斯文最初见面的那个小巷子。   我甚至会想,要是我现在见到裴斯文之后,会不会立刻改变主意。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并没有遇到他。   我撑着伞回了家,拎起了刚刚订好的外卖,吃过饭后、安稳地睡了一觉。   在梦里,我像是说了无数声再见和对不起。   第二天是大晴天,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终于离开了这座城市。 ────────────────── 第11章 (全了):我没吃什么苦。在这个世界上,钱除了买不到生命和感情外,可以…… ──────────────────   我没吃什么苦。   在这个世界上,钱除了买不到生命和感情外,可以解决99%的麻烦。   感谢裴斯文,不必感谢世界意识,我有了很多的钱,尽管失去了爱。   我到了一个陌生的、但四季如春的城市,买了一个不大的房子,一开始是打算租的,后来想,“租”这个行为代表着不安定、代表着随时想离开。   但离开这座城市,我难道要回去么?   我不想回去了,即使那是我的故乡,但也承载了太多我和裴斯文的记忆,我虽然不至于想忘掉他,但也不想在这种过于熟悉的环境中时时刻刻想起他。   除此之外,我是很相信我和裴斯文之间的孽缘的。   如果我们还在同样的一座城市,大概率会碰上面,大概率还是会纠缠在一起。   倒不如我直接去千里之外,物理上隔绝彼此——这是对我们而言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么?   刚开始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对裴斯文的“戒断反应”非常严重,总是会突然陷入到低落和难过的情绪当众,甚至会突然崩溃到无法站立,只能蹲下来、缓上一段时间,再慢慢站起来、继续走我的路。   当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我的大脑会不受控制地想到裴斯文,然后大半天就悄然度过,我不会感到饥饿也不会感到口渴,但我的身体会真实地虚弱下去、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后来,我意识到这样不行,我强迫自己进食、强迫自己喝水、强迫自己走出去、强迫自己去人群中,哪怕只是无所事事地观察一下其他人。   在很久之后,我回忆那段时光,推测我换上了轻度的抑郁症。   我应该去看医生的,那样或许会好得快一些。   但我仿佛在惩罚自己一般,拒绝了就医,逼着自己去面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面对这个不会再有裴斯文陪伴的未来。   时间如水一般滑过,我熬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重新变成了个“正常人”。   我没有找工作,而是开始备考研究生,并不出人意料地失败了。   我没有气馁,总结经验后换了个专业,那个专业的学费极高、就业很差、报名的人也少,最后果然上岸了。   我们专业的人大多都是花钱来镀金的,因此年龄都不算小,我在其中还算年轻的,又因为长得不错,很快就收到了不少明示和暗示的追求。   我不太想发展一段新的感情,虽然所有人都忘记了我和裴斯文的关系、包括裴斯文自己,虽然我和裴斯文事实上已经分手了,但我还是忘不了他,再找一个新男朋友,我会有一种我出轨了的错觉。   态度坚决的拒绝并不能阻挡追求我的男人女人,我在入学后第三个月,自己买了枚价值不菲的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同学问,我就回答:“和老家的伴侣结婚了。”   自从戴上戒指后,麻烦果然少了不少,但依旧挡不住部分没什么道德底下的人。   譬如有位自称家产A10的富二代,就含情脉脉地对我说:“我最喜欢人\夫,也愿意做你的地下情人,我们悄悄交往,享受片刻的欢愉,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我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奉送——我发现有些追求者真的很会自我脑补和自我奖赏,我多给他们一丝关注都是在浪费生命。   除了要经常拒绝追求者外,我的求学生涯还算顺利,或许是为了方便这些缴纳了高昂学费的学生们平稳毕业,课程设置得并不算难,最后的毕业论文撰写过程中,导师也会给予极大的便利和帮助。   我读了两年书,顺利毕业了,毕业后原本是闲得无聊、去逛招聘会的,但竟然被HR一眼看中了。   我感觉对方看中的我的脸,但到底也是看中了,我顺利地经过了多轮面试,进了一家还算体面的公司,然后上班了。   上社保的时候,老员工很惊讶地发现,我在读研究生之前,竟然上过六年的社保,还是按照最顶格上的。   我看了一眼截图上的公司名,好吧,世界意志似乎忽略了这一点,是裴斯文名下的公司。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职位?”招聘我进来的HR例行公事来询问。   “总助,”我编造了一个岗位,“因为是我家里亲戚的公司,所以社保上得很高,但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我不太适合待下去了,就继续读书了。”   HR很体贴地没有继续询问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也任由他脑补。   总之,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入职。   我开始了严格意义上的我的第一份工作——之前的六年,因为裴斯文的反复失忆和恢复记忆,我生活的绝大部分经历都在用于和他谈恋爱,所谓工作也不过是在他名下的公司里挂了个职——时不时就会因为他失忆而被清退的那种。   后来,因为总是要被清退、再被请回来,负责办理这件事的裴斯文的下属都无奈了,他甚至试图过阴奉阳违先拖上几个月再给我办离职手续——不幸被发现了、还不幸被严厉批评了一顿。   我也在这件事上,发现裴斯文骨子里其实是个很凉薄的人,爱之欲之生,等不爱了,又会立刻切割得干干净净。   我没什么工作经验,但做这份工作竟然做得很不错。   我过去偶尔会旁观裴斯文工作,也经常会和裴斯文的下属打交道,会陪同裴斯文出入各种高端场所,而这份工作所需要的能力和我潜移默化学习到的高度一致,我自然也能干得如鱼得水。   一年,我创造的效益远超于同批人,甚至远超于绝大部分老员工,我被破格提拔,但在正式任命前,要前往总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而这家公司的总部,竟然在我和裴斯文的故乡。 ────────────────── 第12章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决不能回去。 我甚至跟相关的…… ──────────────────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决不能回去。   我甚至跟相关的领导沟通过,表示可以放弃这次机会。   但或许是因为我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也或许是因为这番推辞让大家误会了什么,领导们反而给出了更加丰厚的报酬,要求我一定要去总部学习。   我推辞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没有办法再推辞了,只能抱着侥幸心理,坐上了前往平城的飞机。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下了飞机就立刻打车去培训学校,然后直接进宿舍,猫在学校里不出门,这样坚持十几天,等培训结束之后再立刻打车去机场,然后返回平城。   我就不信我已经这么躲了,还有可能碰见裴斯文。   况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和裴斯文正面相遇,只要我表现得并不认识他,他也未必会再关注我。   我已经许久没有想起世界意志了,但在这个时候,我竟然在默默祈祷,希望它能够靠谱一些,不要让我们再次相遇、再次纠缠在一起。   昆城四季如春,以至于我近两年置办的衣服都是春夏款。   然而当我看了一眼日历,才发觉现在已经是隆冬时节。我要回平城的话,那一定得采购一些冬天的衣物。   这些年来我并不缺钱,但总归读书的时候只有支出、没有任何收入,这也让我养成了相对节俭的习惯。再说,昆城从来都不需要采购冬天的衣物,以至于我近三年来没有买过一件冬衣。   我去附近的商场里看了看,也没找到合适的衣服,索性翻出了两三年前的旧衣服。它们的质量很好,这些年也被精心保管着,我的身材也没有走样,试了试,竟然还能穿得出去。   打理衣服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某件衣服是裴斯文曾经送给我的。   但这么多年的脱敏下来,这些琐事已经无法再引起我情绪上过大的波动了,摸一摸衣服,也就将这些记忆重新压回到记忆的深处了。   除了记忆的脱敏,我想我对裴斯文的感情应该也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最初的一年,我还记得我们的每一个纪念日,还记得很多很多相处的细节,但后来忙于读书、忙于毕业,这些新的知识、新的东西、新的人物冲刷着我的大脑。   等工作一年之后,那些原本以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竟然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平城的飞机。   这是我人生第二次坐普通舱,上一次坐还是从平城来到昆城。   我原以为可能还会不太适应,但吃过了飞机餐之后,眼罩一戴,竟然就直接睡了过去。   平城这些年的发展依旧很快。   我下了飞机、走过廊道、出了登机口之后,才发现周围的景色跟两三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一样的地方——据说这两年平城的机场翻修过。   总部为我们这批人安排了GL8接机,我和同事们一起坐上商务车,前往学校。   我隔着车窗看向周围的景色,有的时候能看到熟悉的大楼,但更多的时候能看到的只是高速上的隔离带。   于是我心中的忐忑与不安渐渐压了下来,变成了一种释然和平静。   是了,两年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这个城市有千千万万的人,缺我一个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路人甲,倒也不需要过多担忧自己回到平城后,会带来什么波折。   我到了培训的学校,学校将我们这批人都安排进了校内的宾馆,每人一间大床房。   一同来总部的同事邀请我出门去转一转,我以身体不太舒服为由婉拒了。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然后在房间里发现了配备的饮用水——那是我   从小喝到大的一个牌子。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一瞬间有些百感交集。   我倒没有想太多关于裴斯文的事情,我只是想到了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难以忘记的记忆。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并不会舍弃我的故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摇了摇头,把突然涌起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然后把自己塞进被子里玩游戏。   刚到昆城的时候,我还是会玩一些过去的游戏,但看到所有被世界意志抹去的痕迹,看到那些曾经挂着情侣标识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我心里总会非常难受。后来索性也不怎么玩联机游戏了,就玩一些单机小游戏来打发时间。   游戏玩累了,我便陷入睡梦之中。   第二天开始上课,总部给我们安排的课程大多是一些思想政治课,当然也会涉及一些管理类课程。我感觉上课其实还好,偶尔需要写一篇小总结,或者发表一些见解,这些对我来说都非常容易解决。   但偏偏在最后一天的时候,学校给我们安排了一场参观交流。   原本的地点定在平城一家比较大的公司,但那家公司临时要接待某个领导的参访,实在没有办法,于是我们被协调到了另一家公司。   我下了大巴车之后,看了一眼公司名称,才发现是裴斯文名下的一家公司。这里地方比较偏僻,不太好打车,更别提什么公交、地铁了。   我人都已经跟着同事们下来了,这个时候再借口生病或者其他原因溜走,也实在不太合适。   于是只能安慰自己,不至于这么巧,硬着头皮跟着大部队走了进去。   进公司后的第一个环节是去走访参观展厅。整个过程都中规中矩,随后我们被引入会议室,听带头的领导和对方的领导们沟通交流,双方做一个互动,然后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进会议室的时候,我的心也提了起来,但还好对方负责接待的也不是什么大领导,整个环节非常顺利地通过了。   只是会议用时比想象中要稍微长了一些。对方公司的领导热情地安排我们吃饭,我们考虑到返程的路也比较远,附近也荒无人烟,于是决定去吃一顿员工餐。   我拿着临时的饭卡进了员工食堂。   打完餐转过头的时候,就撞见了裴斯文。   实话实说,我吓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现的,甚至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不认识我的,我不必庸人自扰、自己吓自己。   我攥紧了托盘,准备换个方向,绕过他往前走。   然而我刚走了第一步,就听见他对我说:“你看着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可能是见到他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大脑被过多的信息冲晕了。   我竟然开了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   我说:“可能是上辈子吧。” ────────────────── 第13章 我设想过很多种与裴斯文再次相遇的情景。 我想过他有可能会出现…… ──────────────────   我设想过很多种与裴斯文再次相遇的情景。   我想过他有可能会出现在我的课堂上,作为我的临时老师。   也想过我们或许会在觥筹交错的酒会里相遇。   甚至还想过可能我在路上走着,突然有一辆车停下来,车窗摇下,露出了裴斯文的脸。   我唯独没有想过我们会重逢在非常普通的员工食堂里。   虽然这家公司的确是裴氏名下的产业,但在我的固有印象里,他几乎从来没有到这里视察过。   即使视察,他也应该去安排好的高端一些的食堂,而不是像我一样拿着一张临时饭卡在员工食堂里打饭。   这样重逢的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好像这三年来我们并不是分别,可能只是短暂地分开了一下——早上各自忙碌,然后一起约在中午的食堂吃饭。   我应该会很自然地问他:“有没有占好座位?”   然后他笑着对我说:“已经占好了,你把餐盘给我,再去选一些你喜欢吃的东西。”   我会对这样的对话习以为常,因为这就是我们读书时的日常。   裴斯文负责占座,而我则是拿着我们两个人的饭卡去挑选喜欢吃的东西。   我们会在众人悄悄观察的目光中坐在一起,然后共享我们的早餐、午餐、晚餐。   有的时候一张桌子上也会坐上一些朋友,但我的目光大部分时候都落在裴斯文身上,而裴斯文的目光也大部分时候都落在我身上。   在我身边,裴斯文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   即使后来他成为了非常富裕的人,但他偶尔也会陪我一起去普通的食堂里吃饭。   他会帮我占座,我负责挑选菜品。   所以,我其实并不该诧异裴斯文为什么会出现在员工食堂里。   或许他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要换一换口味,就像过去的我们一样。   我只是在这一瞬间非常埋怨世界意志,它怎么这么不靠谱,偏偏又没有拦住、又让我们重逢了。   众所周知,裴斯文是一个非常看脸的人。他对我说出这句话,我有七八成的把握,他对我起了兴趣。   其实我不应该理会他的,我应该拿着托盘直接离开,不回应他的这句话。   裴斯文不是一个会死缠烂打的人,等吃完饭我上了车,再坐上明天早上离开这座城市的飞机,我们应该就不会再相见了。   但偏偏我接了这么一句话。   裴斯文的表情有了很细微的变化。   他盯着我看了又看,扯起了嘴角。   他说:“或许我们真的上辈子有些缘分。你叫什么名字?”   “我并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冷漠,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裴斯文,”裴斯文竟然告诉了我他的真名,“你叫什么名字?我对你很有好感,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对你并没有什么好感,让一让,我要吃饭去了。”   “我那边有空座位,要不要一起?”   “不必了。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意见。再勉强下去的话,就可以称得上是骚扰了。”   或许是因为我这句话说得太重,也或许是因为裴斯文自己不想再纠缠下去,他侧过身、让开了道路。而我拿着托盘、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我花了些功夫找到了一个空座,然后机械地开始往嘴里塞饭。   我把自己的胃塞得满满的,这是我在那段戒断期里锻炼出来的技能。   虽然我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也享受不到吃饭的乐趣,但我一定要吃饱——只有吃饱了,情绪才不会更低落,也不会生那些奇奇怪怪的病。   吃完饭去还托盘和餐具的时候,我刚举起盘子,就被一双手接了过去。我透过那人手腕上的袖扣认出了他,却并不想跟他打一声招呼。   我径直向外走,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在我即将走出食堂门的时候,他问我:“真的不能试着当一个朋友吗?”   “我对你没有什么好感。很快也会离开这座城市。我并不想做你的朋友。”   我拒绝得很干净利落,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心口传递出剧烈的疼痛。   我其实真的很想仔细看看他,看看他胖了没有、瘦了没有,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看了。   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有些遗忘他了。   再多看几眼,我又会陷入漫长的时光,沉溺在必须戒断他的痛苦里。   “你在撒谎,”裴斯文在我身后近乎笃定地说,“你并不讨厌我,但你好像有一点害怕我。”   我尝试用最嘲讽的语气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厌烦。我不想再说更难听的话,但我希望你能离我远一点。”   裴斯文却上前一步,让他的影子笼罩住了我半边的身体。   “你有什么心愿吗?”他用很温柔的语气对我说,也像是在承诺,“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心愿,也会让你过得非常愉快、幸福,可不可以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   “我怀疑你是骗子。再靠近的话,我真的会报警。”   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带来的阴影。   裴斯文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离我越远越好。”我终于转过视线,选择直视着他的脸。   裴斯文和三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冷厉和杀伐果决。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长外套,整个人的衣着打扮都透露出低调奢华的味道。   我看向他的身后,看到了一些我很熟悉、但对方完全不认识我的身影。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似乎随时准备在我做出过分的举动时,冲上前来保护他们的雇主。   我又后退了一步。   冬日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并没有给我带来半分温暖,反而让我更冷静了几分。   我和裴斯文从一开始就是两路人。   我们不应该相逢、相识、相处、相爱,更不应该在他失忆之后,再试图一遍又一遍地对抗世界意识。   我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归正轨,我不该也不能让自己重新卷入这看似温暖团圆的漩涡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我。   “我……我很厌烦你。如果你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就不要调查我,就当今天没有看见过我。”   我转过头,向远处的小公园走去。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等我走了十几步,却听到他很突兀地对我说:“你说你上辈子好像见过我。我也好像见过你,在我一次又一次醒来后、却忘记一切的梦里。” ────────────────── 第14章 我没有回头,而是对他说:“你大概是电视剧看得太多了吧,才会出现这样 ──────────────────   我没有回头,而是对他说:“你大概是电视剧看得太多了吧,才会出现这样的幻想。”   裴斯文竟然有些急切,他急切地对我说:“那不是幻想,是真的。”   我摇了摇头,径直向前走,好在这一次裴斯文没有再追上来。我在小花园里转了几圈。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在想,或许我会难过地哭出来。   但事实上,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确很冷,也或许是因为能再见到裴斯文一次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的内心竟然没有那么悲伤,反而有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   我愿意把这次见面视作生活给我的一次彩蛋。它可能觉得我还有些惦念,就让我再看他一眼,我也的确是认真地看了几眼。   然后我发现,裴斯文其实没有我,他依然过得很好。他并没有变得消瘦,他依旧拥有他的财富和他的权力。这证明,其实我们分开的话,是一件好事。   你看他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当然我的日子也过得还算不错。   我们都没有贫穷,没有生病,没有过得浑浑噩噩,这已经是非常非常好的结局了。   在戒断期的时候,我曾经看过很多文章。其中有一篇文章深得我心。   它里面有一段话——爱情并不是人生的一个必修项,它也不是人生的全部。说白了,所谓情感的波动不过是人体激素带来的一种感觉。随着激素水平的下降,爱意大多都会变淡。我们不必刻意地去美化爱情,也不必觉得自己失去了爱人就一定要寻死觅活、痛不欲生。   我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不是很认同这段话,但是后来慢慢地也开始认同了。   你看,现在的我们,除了那虚无缥缈的感情之外,过得不是都挺好的吗?   我在小花园里转了一圈,甚至找到了一位卖烤肠的大爷。我从他手里花了“高价”买了一根烤肠,吃完之后感觉整个人都缓过来了。   估摸着集合的时间差不多了,我又绕了回去,直接奔向了大巴车。   非常幸运的是,在这一路上我并没有再看见裴斯文。看来他已经是放弃我了。   我在大巴车上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返程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我准备拉好窗帘,然后把帽子扣上,在路上睡上一觉。   但就在我拉窗帘的时候,隔着窗户,我看到了裴斯文。   裴斯文当然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两排人,都是他的下属。   我甚至还看到了早上刚刚接待过我们的这家公司的一位领导。   裴斯文毫无顾忌地看着车、看着我。   隔着玻璃,我们视线相对,他给了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在这一瞬间竟然有些惊悚。   我迅速地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上午交流沟通的时候,这边的领导也只以为我们是被临时安排过来参观的学员,似乎并不清楚我们的底细。   裴斯文通过这条线去调查我的话,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当机立断,几乎上前几步、找到了我们带队的老师。   大部队的行程是明天早上出发,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今天晚上就有一个航班、余票还很充足。   我和对方沟通了有急事、需要今晚提前出发的想法,对方也没有为难我,直接点头同意了。   结束了这番对话后,因为车上的人比较多,我不得不重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我不想看窗外,但又偏偏忍不住。   于是我的视线再次和裴斯文相对了。他好歹要些脸面,没有直接上前阻拦我们的大巴车,或者直接登上车喊我下去。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车辆快点开、快点开。或许上天也听了我的祈祷,车辆竟然真的开动了起来。   我放下了窗帘,挡住了裴斯文的视线,头重重地靠到了柔软的椅背上。   但他的视线却并不像是立刻消失了似的,好像如影随形、跟着我走了一路。   等车辆重新回到了宿舍,我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宿舍,一边用手机给自己的航班办理值机,一边疯狂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好在大部分东西昨天晚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现在只需要把一些随身的用品塞进箱子里,仔细整理是完全来不及了。   我踏上了约好的网约车,直接奔赴机场。   这一路上我都在自我安慰——裴斯文哪怕真的是小说主角,他也不可能这么手眼通天,跑到机场里去围追堵截我。   再说,他又不可能知道我的航班。   但我忽略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我的身份证号对裴斯文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秘密。   好吧,我也很奇怪,世界意识怎么会这么粗心大意?   它删了那么多东西,竟然没有删掉我的身份证信息。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世界意志早就删掉了我身份证的照片、以及我的身份信息,但它总不可能删掉裴斯文惯用的加密文件的密码——而长长的密码,就是我身份证号的倒序。   裴斯文很聪明,他早就把这串密码倒背如流,也知晓这串数字是某个人的身份证号码,但一直都不知道它属于谁。   他一贯遵纪守法,自然不会触碰私下里调查公民信息的红线。   但在他遇到我之后,鬼使神差地认为这个身份证号一定属于我。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输入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顺利地查到了我的航班信息。   我的登机过程非常顺利,但在我登上飞机之后,我发现我的座位旁边端坐着裴斯文。   裴斯文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他的下属们。   他坐在了我的身边,而我四周所有的空位全部被他的下属们占据了。   我拎着小小的行李箱,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近乎咬牙切齿地说:“裴斯文,每个公民都有人身自由权。你如果胁迫我——”   裴斯文非常温和地笑了笑,他笑着问我:“余晚晖,为什么你的身份证号码是我的机密文件开启密码?请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 第15章 “巧合吧。”我的心里翻起了惊天巨浪,整个人倒是显得格外冷静——虽然…… ──────────────────   “巧合吧。”我的心里翻起了惊天巨浪,整个人倒是显得格外冷静——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伪装出来的冷静是不是早就被裴斯文和他的下属们拆穿了。   裴斯文自下而上地看着我,他很突兀地叹了口气,然后说:“至少我们过去是朋友,对吧?”   我张了张嘴,有点想说“不是的,我们就是彻头彻尾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但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从年幼到年少,到成年,到迈入社会,你让我怎么去否认我们曾经是朋友?   我无法否认,那就像是默认了。   就好像我们在最初暧昧不清的时候,朋友们起哄说我们是一对,我那时候也是无法否认,于是就成了默认。   这个世界真是巨大的、循环往复的圆环。   裴斯文静静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问我:“你现在要扭过头、直接冲下飞机吗?”   他的声音不大,只能让我和他周围的下属们听到。   但他这句话还是让我有些窘迫。   我下飞机,他一定也会下飞机。我已经离开平城三年了,我不知道我下飞机之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但我很清楚,我坐这个飞机、到达昆城之后,应该也无法摆脱裴斯文这个人。   但是昆城有我的工作,有我这几年熟悉的人,有我给我自己买的小家。   综合考量比对之后,我还是得回昆城。我的肩膀在这一瞬间耷拉了下来。   我将箱子的拉杆推了回去。   在我试图拎箱子的时候,坐在我座位后侧的、裴斯文的下属伸出了手。   他非常自然地、恭敬地对我说:“先生,我帮您放行李箱吧。”   我犹豫了一秒钟,松开了手。   我知道,即使我试图自己去放行李箱,他也会尽可能给予我帮助。   这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还不至于让两个人一起去张罗。   我拎着我的小包,坐在了裴斯文身边的座位上。   裴斯文人倚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向左边侧,盯着我看。   过了几秒钟,他说:“你不要害怕我。如果你是我的朋友,你应该知道,我从来都很尊重我的朋友,不会做太让人为难的事情。”   我在心中默默地否认这句话。   他说的朋友是普通的朋友,而不是像我这样,和他刚成年就滚在一张床上的朋友。   在交往的这些年里,裴斯文还是很喜欢假装强制的。他很喜欢玩霸道总裁强制爱的戏码,很喜欢看到我假意抗拒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   我曾经问过他,如果当年的我没有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的感情,他会怎么做?   裴斯文嘴上说着会慢慢地等待我、感动我、温暖我,用各种方式追求我的话语,但他的眼神完全和他的嘴上说的话是两模两样的。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像猎人在看猎物,像饿狼在看食物。   他让我几乎笃定,如果我当年选择抗拒他,他可能会采取一些尽管不会威胁到我的生命安全、但极有可能会让我不那么痛快的举动。   裴斯文这个人虽然顶着“斯文”这个词,但他的手腕和他的性格却完全和“温柔”这两个字沾不上什么关系。   现在一个抗拒他的我,给了他充分的理由、借口和舞台,让他去把他曾经没有在我面前袒露的那一面尽情袒露出来。   想到这儿,我的心已经有些揪紧了。   我并不想回答裴斯文的话题,而是有点想直接从飞机上离开。   但我的思维方式还是很快回到了之前的轨迹上——我下飞机了,就会比我在飞机上过得更好吗?显然不是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你觉得我相信你吗?”那样的眼神看了裴斯文一眼。   裴斯文竟然笑了,他说:“你果然很了解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我一言不发、只看了他一眼来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从自己的小包里翻出了眼罩,刚想把眼罩戴上假装自己睡着了,就听见裴斯文说:“我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罩。我们不只是朋友吧?”   我攥着眼罩的手都抖了一下。   裴斯文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也非常可怕的人。   他伸出手,用手指夹住我的眼罩,轻而易举地将它从我的掌心抽出。   他划过了眼罩上的卡通图案,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说:“余晚晖,虽然属于我们之间的记忆,只有你还记得。但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总还是有一些的。你看,就像这个眼罩,冥冥之中我们还是紧密相连的。”   我盯着在他掌心的、属于我的眼罩。   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这是很通用的款式,我们的同款应该只是一种巧合。”   裴斯文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但我想和你在一起。在过去的日子里,我拥有很多的东西,但却总觉得缺了什么。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快乐,直到我遇到了你。你才是我的快乐,也是本该就属于我的人。”   “你疯了吗?”我平静地问他。   他把我的眼罩攥在了手心,后来索性塞到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他说:“既然你记得我,为什么不过来找我?”   我闭上了双眼,不去看他:“因为我很讨厌你,我不想再和你产生任何的联系。”   “撒谎。”   裴斯文这句话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你要是真的很讨厌我,就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余晚晖,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它像是在无时无刻地对我说,我很难过,我是迫不得已才离开你的,我也很想见你。”   “你未免脑补得太多了。”我断然否定了这句话,却无法遏制自己的心脏跳动得飞快。   我和裴斯文在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那种组队的默契比赛。   我们一起玩你画我猜,事实上需要动手动脚比划的时候并不太多。   绝大部分时候,我们只需要交换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   这么多年的日夜相处,他真的很了解我。   裴斯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或许你一直在躲着我,但现在我们已经重逢了。你有什么苦衷不能对我说吗?”   我摇摇头:“我只是单纯地厌烦你,并且非常真挚地希望你能够远离我的世界。”   “这是你的心愿吗?”裴斯文问。   “是的。”我甚至还用力点了点头。   裴斯文笑着说:“那很抱歉。这辈子我都要和你纠缠在一起了。” ────────────────── 第16章 我在这一瞬间是真的非常想骂人了。 既然裴斯文已经打定了主意,…… ──────────────────   我在这一瞬间是真的非常想骂人了。   既然裴斯文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还和我再三确认什么?他是觉得逗我很有趣吗?   如果我们还是之前的情侣关系,我一定要狠狠地掐他的大腿,甚至要揍他几拳。但偏偏我们又没有那么熟悉,我只能自己默默把这口气咽下去。   深呼吸,深呼吸,一二三。余晚晖,你不要跟他生气。   我竭尽全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没想到裴斯文轻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眼罩,才会在出差的时候也随身带着?”   我非常迅速地想了一个借口:“这个眼罩我是在平城买的,只用了几天罢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好了。”   “我很喜欢,送给我吧。”裴斯文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在这一瞬间简直怒发冲冠——这个眼罩陪了我很长的时间,是很少数的我从平城带走的东西,我用它都有些习惯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生气。   我反反复复地安慰自己。   不就是一个眼罩吗?大不了回到昆城之后我再重新买一个就好了。   我默不作声,裴斯文却叹了一口气:“既然这么喜欢的话,就不要送给我了,你要多考虑自己的情绪啊。”   我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了双眼,然后瞪了他一眼。   裴斯文笑盈盈地看着我,他夸我:“你的眼睛很漂亮,就算你生气的时候,也很漂亮。”   我压低声音对他说:“漂亮这个词不应该用来形容男人。”   这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分外熟悉。然后恍惚之间想起很多年前,我忍不住夸裴斯文漂亮,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有些记忆我以为已经磨灭了、消散了、忘记了,却骤然会在某个瞬间席卷而来。   我听见裴斯文对我说:“我其实知道很多美好的词语来形容你的外貌,但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两个字。我好像下意识地知道,当我这么形容你的时候,你会像刚刚一样瞪我一眼,有些气愤,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生气。余晚晖,我现在好幼稚。可能是太想引起你的注意了,也可能是太喜欢你了,甚至忍不住想逗你生气呢。”   我偏过头,无声地骂了一句:“真他爹的混账!”   裴斯文凑近了我,压低声音、很小声地说:“你刚刚在骂我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现在是在飞机上。”   裴斯文还是用很小的声音说:“就算他们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会装作没听见,咱们都不用太在意的。”   我扭过头看裴斯文,觉得他可真是可恨极了。   我说:“我可没有你那么厚的脸皮。”   裴斯文“哦”了一声,又问我:“要不要交换下联系方式?”   我非常果断地拒绝:“不要。”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又说:“飞机快起飞了,手机切飞行模式吧。”   他说的的确是真的,远处的乘务员也在边走边提醒这件事。   我不是那种喜欢被别人催的性格,于是从自己的小背包里取出了手机,刚用手指划开锁屏密码,手上就一空。   裴斯文这个混账玩意儿,他抽走了我的手机。   “你——”   我想大声叫他把我的手机还给我,但我总归是要脸的,于是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做什么?你快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裴斯文的动作很快,他把他的联系方式存进了我的手机,给他自己打了个电话,又迅速加了我常用的社交软件的好友,然后非常自然地帮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最后还给了我。   我接过自己的手机,想要把裴斯文的联系方式和好友都删掉,又听他说:“何必再删呢?余晚晖,你很清楚,我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只是加个好友罢了,你不想回我的消息,也可以很自然地忽略我的消息。但现在你删了的话,我们在这一次旅途当中,可能你都没办法安稳地睡一个觉,要时刻担心我卷土重来。我们既然过去是朋友,那重新加个好友又能怎么样呢?”   他这套歪理学说听起来非常没有道理,但仔细想想、竟然还挺有道理。   我看着自己手机的锁屏界面,那看起来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但这张照片其实是当年我们一起去旅游的时候,裴斯文拍下的。   我总以为我已经将裴斯文的痕迹彻底地从我的生命中删除掉。   但扪心自问,我们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有些痕迹,真的能彻底抹去吗?   世界意志让我们重新相逢在一起。   或许很快,裴斯文又会失去他的记忆,或许我们很快又会变成陌路人。   那现在我执着于删他的好友,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很清楚,等下了飞机,他还是会对我纠缠不休的。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也对,我现在删了他的好友,那一路上可能都要心惊胆战,害怕他什么时候又把我的手机拿走,除了重新添加好友外,他甚至有可能会翻阅我的手机、探寻我的秘密,然后发现一些我并不想让他发现的事。   两害取其轻,只能这样了。   其实后来我也想过,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怂呢?   裴斯文抢我的手机明明是一个违反道德的行为,虽然我的手机并不算昂贵,但我完全可以招呼空姐,或者大声地喊其他乘客,让他们去制止、去惩罚裴斯文。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   倒不是因为害怕丢人,而是我舍不得那么做。   我不想把裴斯文推到一种被他人指责、被他人鄙夷的境地。   我不想让裴斯文因为动了我的手机而遭遇到任何惩罚。   我实话实说,我舍不得,所以我默许了他的行为。   我拿回手机后,将手机关了机,扔进了小背包里。   裴斯文一直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对我真的很纵容。”   我没说话,我怕我再说什么,裴斯文又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裴斯文的视线像是有温度似的。他看我的脸、看我的脖子、看我的耳朵、看我的胸口、看我的腰身、看我的腿……   最后,他甚至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他不像是单纯地看我这个人,反倒是在检查我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带着一点对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和窥视欲。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骂他:“变态!”   裴斯文温和地笑了笑,他说:“我应该是少看了很多年,现在就忍不住,看了又看。”   他一句话噎得我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我想我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久别重逢的时候,我只想看裴斯文一眼,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模样、过得怎么样,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裴斯文明显不是这样,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他并不满足于像我一样只看一眼。   飞机开始滑翔起飞,空姐开始放饭。   我要了一份鸡肉套餐,裴斯文要了一份牛肉套餐。   好在选择套餐的时候,他没有替我做主,当然我也不会犯这种错误,去替他选择。   飞机餐的味道比较一般,只能果腹。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机械地把它吃了个干净。   然后,空姐开始过来收吃过的餐盒。   当裴斯文的手拿着空饭盒伸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帮他递了一下。   裴斯文就用很轻的声音对我说:“谢谢。”   吃过了饭,我重新闭上了双眼、在飞机上假寐。   我刚闭眼没多会儿,就被一样东西贴到了眼睛上。   “你做什么?”我有些生气地问。   “帮你戴上眼罩。”裴斯文笑着回答。   我抬起手试图阻拦他,但裴斯文的动作很快。   他非常熟稔地帮我戴上了眼罩,然后凑到我耳边对我说:“既然你那么喜欢它,我哪里舍得横刀夺爱?”   我骂了他一句:“你可真是个神经病啊!” ────────────────── 第17章 我骂了这一句,裴斯文却只是在笑。我开始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我…… ──────────────────   我骂了这一句,裴斯文却只是在笑。我开始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我真的设想过很多次我和裴斯文再次相遇时的场景——当然,这并不代表着我期盼跟他再次相遇。   只是在戒断期的时候,我的大脑总会给出一些幻想、试图安抚我痛苦的情绪。   但我从来没想到我们重逢后的相处模式会变成这样。   在我的心中,裴斯文他总是体面的、稳重的、早熟的。我倒是很少见到他这副近乎于幼稚的、想要吸引我注意力的模样。   我忍住了跟他交谈的冲动,感受着自己眼睛上面熟悉的触感。   好吧,看样子我的眼罩不会再被抢走了,这勉强算是一件比较好的事情吧。   我一开始是假装睡着了,但可能是因为刚刚吃过主食,这一天又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再加上运动量远超过平时,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我没有做梦,而是睡得非常沉稳。等再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裴斯文的声音。   他压低了声音,应该是在接电话。   他说:“短期内我不会回去,所有工作远程处理。”   不回去是做什么呢?他还要继续缠着我么?   我动了动手指,抬起手很自然地扯下了眼罩。   机舱里的灯光稍微有些刺眼,我花了几秒钟适应,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我其实很想直接站起来、翻找行李,但裴斯文就在我的旁边,我还是忍不住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点也不意外地发现裴斯文正看着我。   他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那个笑容特别像我们在谈恋爱时候的常态。   他说:“飞机已经落地了,我们可以准备下飞机了。”   我有点儿惊讶,说:“我竟然没有被提示音吵醒?”   裴斯文抬起手,他的掌心放着一对耳塞。   我看着那对耳塞,一时之间有些怔忪。是的,裴斯文一贯是很贴心的,我们每次坐飞机的时候,一旦我睡着,他就会悄悄地把耳塞塞到我的耳朵里,确保我不会轻易被外界打扰。   当然,后来我们有钱了、能买得起头等舱了,这种耳塞的使用频率也就直线下滑了。   “那我们快下飞机吧。”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耽搁乘务员们的工作了。   “不用太着急,”裴斯文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我有这家航空公司的股份,刚刚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是很不喜欢出门拿自己的特权来换取便利、耽误别人工作的人。我和裴斯文交往的时候,他也会严格地遵循这条底线。   但很显然,失忆了的裴斯文并不会像过去一样,还记得我的这一点底线。   我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腿上的毛毯折叠好,迅速地站直身体,想要去拿放在头顶架子上的行李。   一双宽大的手越过我的手指,很精准地把行李取了下来。   裴斯文的下属沉声说:“先生,我帮你取就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火蹭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但我并不想冲他发火,而是直接扭过头、将矛头对准了裴斯文。   我对他说:“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我不需要你悄悄地拿耳塞塞我的耳朵,也不需要你动用特权非要让我在飞机上多睡一会,更不需要你和你的下属们接手我的一切。我现在觉得很难受,裴斯文,遇到你之后发生的一切,我真是觉得糟糕透了。”   其实话说出口之后我就有一点后悔,可能我不该说得那么重。   但我又带了一点很微妙的、解脱的感觉。如果裴斯文因此而受到了一点伤害,决定不再跟着我、缠着我的话,这对他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我们都解脱了。   裴斯文的下属们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场面很寂静。   过了大概五六秒钟,裴斯文收敛了笑容。他略微地低下头,很认真地说:“抱歉,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样去和人相处,可能造成了你的不适,我会改的。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撵我走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像一只可怜兮兮地、蹲在家门口的狗。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要狠狠地拒绝他,我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刺激他,我要毫不留情地一走了之。   但我的情感完全承受不住。   说真的,裴斯文这个人是真的克我。   就好像很多年前,我无法放任他在暴雨来临前独自待着等死一样。   我最后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快下飞机吧。”   我和裴斯文以及他的下属们一起下了飞机。   我粗略扫了一眼,他竟然带了二三十号人。   最夸张的是,当我们下了飞机之后,才发现摆渡车旁边还站了两排人。   看他们的衣着,应该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   他们坐着摆渡车过来迎接裴斯文。   裴斯文并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一个下属过去打了招呼。   然后一群人将我们包裹着、簇拥着或者说是挟持着上了摆渡车。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裴斯文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的旁边。   座位并不是很宽,我能很轻易地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说来也奇怪,我们都已经分开这么久了,裴斯文用的还是我们分开前的那一款香水。   哦,还是当年我给他挑的那一款。   其实我们当年用的是同一款香水。   好在分别之后,我嫌那个香水太贵、已经换了性价比更高的新牌子了。   很好,少了一个相似点,不用被裴斯文追着逼问。   我刚这么想着,就听见裴斯文说:“你觉得我身上的香水味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   我其实很想怼他一句,但车上全都是他的下属,还有他下属的下属。碍于需要保护他的面子,我说不出这句话来。   当我保持沉默的时候,裴斯文误认为我默认了。   然后他说:“我送你一些。”   我用力摇了摇头。   裴斯文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呢?”   我不再看他,而是扭过头看向窗外,看向载着我们来到昆城的飞机离我们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儿,摆渡车开到了航站楼。   我们下了车,裴斯文依旧紧密地跟着我。   或许是因为我们这一行人都是穿着几乎同款的衣服,又看起来很不好惹。   有不少旅客的视线都落在了我们的身上,甚至还有人拿起了手机和摄像设备试图拍摄。   裴斯文的保镖团队训练有素,上前去劝阻旅客的拍摄行为。   我倒是不担心他们会拍到我的脸,就算拍到了的话,裴斯文的团队也会让这些照片和视频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习以为常。   裴斯文却又冷不防地对我说:“看来我们应该不是普通的朋友,我们是不是很长时间都住在一起?”   我不得不否认,一边摇头一边说不是。   裴斯文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头发。他碰得很迅速,收回得也很迅速,似乎很怕激怒我似的。   他说:“但你非常熟悉我的处事方式,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整个人也显得很自然和松弛。我们应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会住在一起。我们不止是朋友,对么?”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匆匆行走的旅客们,我的耳边听着机场内播音员宣告的各类信息。   在这一瞬间,我甚至有一种在演电影的荒谬感。   过了几秒钟,我说:“不管过去的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希望现在的我们之间是没有关系的。裴斯文,你也不是傻子。你应该能看得出我对你的抗拒。” ────────────────── 第18章 裴斯文嗯了一声,然后问我:“你现在感觉饿不饿?”我被他的问…… ──────────────────   裴斯文嗯了一声,然后问我:“你现在感觉饿不饿?”   我被他的问题搞得愣了下——我没想到他会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贯如此——当我保持沉默的时候,他就认为是默认了。   于是他问我:“你是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我直接回了一句:“我不饿。”   裴斯文低下头看了眼表,说:“已经很晚了,不如在外面吃吧?行李的话让他们去帮忙取一下。我们先离开机场,好吗?”   他确实是给了一个问句,但很显然,他已经基本定下了我们之后的行程。   我的目光扫了眼跟在我们身后的这一大堆人,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有点事,想要先离开。”   裴斯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处理。”   “私事。”我将这两个字咬得非常重。   裴斯文的手抬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手还是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我、观察着我。   他含笑地问我:“有什么私事是我不能参与的吗?”   我抬起手,有些强硬地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挪开。   我说:“你听不清楚人话吗?裴斯文,我们没有任何的关系,你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裴斯文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你每次叫我名字,都像是已经叫了成千上万遍似的。你一边这样叫着我,一边又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余晚晖,你还要骗我多久呢?”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偏过头向裴斯文的下属伸出了手,说:“你把我的箱子给我。”   裴斯文的下属看向了裴斯文,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我终于拿回了我的箱子,一言不发地向行李盘所在的区域走去。   裴斯文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他的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我甚至能听到齐刷刷的脚步声。   我真的是无奈极了,于是猛地停下脚步,偏过头对裴斯文说:“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裴斯文思考了几秒钟,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这些下属们跟着?”   我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很经典的心理情景——我原本想要达成一个A目的,但裴斯文给了一个相对来说差点但可以接受的B选项。我也知道A无法实现,那也只能选择B了。   我深吸了口气,回他:“是。”   裴斯文叹气说:“我不太确定我会不会看行李盘,那就我们两个人去试试,好吧?”   裴斯文这个龙傲天加霸道总裁当得也过于神奇了。   我记得在他没失忆的时候,这些普通人会做的小事、他都能做得很好。   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周围的人又是怎么操作的,怎么把他惯成这副模样了。   我默默地腹诽他,却并不接他的话。   裴斯文向后挥了挥手,他的那些下属们果然停下了脚步,不再跟着我们了。   裴斯文说他并不清楚怎么去看行李盘,我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却没想到这竟然不是假话。   我非常熟稔地找到了自己的航班号,向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冲留在原地的他喊:“你还愣着做什么,跟我走啊?”   裴斯文看着我,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近乎于惊喜的笑容。   他说:“你竟然喊我和你走。”   我听了他这句话,自己也僵了一下。   是啊,我明明可以不喊他,自己想去哪就去哪的,我怎么就那么自然地喊他跟我一起走呢?   或许在刚刚的一瞬间,我短暂地忘了他已经失忆了,也短暂地忘了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甚至短暂地忘记了世界意识的存在。   我还觉得裴斯文是我亲密无间的朋友、是我日夜相伴的恋人,我是可以喊他跟我去任何地方,可以向他表露出我最亲昵、最不设防的模样的。   “不要后悔喊我。”裴斯文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乞求似的。   “我们去找行李吧,过一会儿行李要是被别人取走了,那就糟糕了。”   “又不是国际航班,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取走呢?”   我回过神、轻轻地怼了他一句,然后像是掩饰什么似的,把他碰过的那只手揣到了外套的口袋里。   我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自己的行李盘前,然后开始盯着椭圆盘的行李出口。   我这次托运的,是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外观平平无奇、是大众款,为了更醒目些、便于查找,我在上面贴了一个云朵形状的贴纸。   我在行李盘旁边站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倒是先看到了一个非常像是裴斯文的行李箱。   裴斯文非常偏爱银色,而且只用一个牌子的行李箱。   那个牌子的行李箱的滚轮跟其他的略有不同,直径更大一点,滚轮的对数也更多一些。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行李箱滑过我的面前、也滑过了裴斯文的面前,但裴斯文完全没有伸手把它拽出来的意思。   他是没看见吗?还是故意不去拿?   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那就是很有可能,裴斯文的行李箱是他的下属代为收拾的——可能他还真的认不出自己的行李箱。   原本走到行李盘前、提走这个行李箱的人也不会是他,但因为我之前的要求,裴斯文把他的下属们全都留在原地,现在就很尴尬了。   理智告诉我,不要多管闲事。   毕竟我拿到自己的行李箱就可以扭头走人了。   裴斯文的事情,他那堆下属们会帮他解决的。   况且,这个行李箱再转几圈的话,他说不定就能认出它了。   但人要是真的能够被理智操控着生活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了。   我看着裴斯文的行李箱渐行渐远,最后还是忍不住指了指它,对裴斯文说:“那应该是你的行李箱。”   裴斯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我欲盖弥彰地说:“也可能我看错了,你先拿下来吧。”   裴斯文大步上前了几步,追着把行李箱拽了下来,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他的下属。   他的下属几乎秒回了信息,确认了这就是他的行李箱。   裴斯文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   他又当着我的面弯下腰把行李箱打开了。   我看到了一大堆我非常熟悉的、独属于他的衣物。   在这些衣服的最上方,放着一个和我现在的外衣口袋里一模一样的眼罩。   行吧,裴斯文在飞机上的话没有骗我。   等他把行李箱重新合上了,我才指了指行李把手上的拴挂联,说:“以后看这里。”   裴斯文这一瞬间的眼神竟然很清澈。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我把我的行李箱从行李盘上拖了下来。   我的动作很快、没有给裴斯文搭把手的机会,他看起来竟然有些失落的样子。   我拖着我的行李箱向网约车候车厅走去,裴斯文跟在我的身后,他说:“就算你要拒绝我安排的夜宵,也不要拒绝我的车。我把你送回家,然后我就回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的话,我不太放心。”   其实他刚开始说的时候、我都绷着听的,但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实在忍不住笑了:“裴斯文,你觉得我这样的年轻小伙子,自己打个车、会出什么危险吗?”   裴斯文听了我的话后也笑了:“虽然概率比较小,但我真的挺担心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我的语速有些快,有点希望尽快结束这个对话,“你在昆城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可以尽快买航班回你的平城,我不希望未来再见到你了。”   裴斯文定定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那种会为了其他人好,就会舍弃自身的利益、宁愿自己难过的那种人?”   我回了一句:“这跟你没什么关系。”   “这和我有关系的,”裴斯文竟然反驳我的话,“当我看到你难过的时候,我竟然也会跟着难过。如果你真的那么抗拒我,我也不会真的就一直这么跟着你。你明明是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儿的,不是吗?”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我冷笑出声,“你揣测错了,我是真的挺烦你的。”   我们一边吵架——或者说一边拌嘴——一边向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网约车的候车区,我刚刚已经约了一辆网约车,这会儿车刚好也到了候车区。   我拎着自己的行李走向了后备箱,司机没下车,但后备箱自动抬起了。   裴斯文看着我把行李放进车后备箱里,很突兀、也很平静地说:“现在给你两个选项。”   “什么选项?”我的心中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选项一,我把我的行李箱放在你的旁边。我们一起坐这辆车、我去你家。”   “你在做梦。”我厉声呵斥他。   “选项二的话,”裴斯文低头凝视着我,“我会做出一点非法的行为,我和我的下属们会跟着你这辆车,看你到底要去哪里,然后我会跟踪你、到你的门外、一直敲你的门,除非你去喊物业,或者报警把我带走。余晚晖,你那么讨厌我,应该不介意让我被我丢人吧?也应该不介意让我进警局里坐一坐吧。”   “你——”我简直怒不可遏,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但裴斯文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他在我说不出的话语、在我此刻的沉默中仿佛笃定了什么。   他凑了过来、逼了过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裴斯文像是终于确认了,他笑着对我说:“你果然舍不得伤害我,你很喜欢、很偏爱我,对不对?”   “余晚晖,我们一起回家吧。” ────────────────── 第19章 我在心里骂了裴斯文无数遍,而且骂得很脏。但到最后,我还是深吸了一口…… ──────────────────   我在心里骂了裴斯文无数遍,而且骂得很脏。但到最后,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把你的行李箱扔上来,不要碰到我的行李箱。”   裴斯文轻轻地笑了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他替我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我看了他一眼,本来想绕到另一边去拉左侧的车门,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我上了车,又瞪了裴斯文一眼。   他倒是很乖,没有坐在我身边,而是替我关上车门后、上前一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在了我的右前方。   司机问了尾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裴斯文就已经报出了我的手机尾号。   行吧,这才多久,他又记住了。   昆城并不算大,我买的房子离机场也不算远,车子开了三十多分钟就进了小区。   门口的保安正沉迷于玩游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斯文皱起了眉头,说:“你这个小区的安保看起来不太好。”   “但比较有人情味吧。”   我这些年跟着裴斯文住过不少好地方,有的小区物业一看到我就会远远地行礼,然后用一种近乎热切的状态来和我打招呼。   倒不是说不好,只是这一切都是因为裴斯文才有的,我并不算是完全适应了。   现在在我买的这个小房子里,在这个普通的小区里,我反而有些如鱼得水的感觉。   小区的保安并不表现得比我们低一等,大家都是在打工,我们对他们也没什么要求,彼此维持着一种疏离但便捷的关系。   有监控在,陌生车辆进出时不用再登记,这也不能说完全是坏事。   裴斯文很聪明,看清楚了我的态度之后,就没再继续纠缠这点小事。   我打网约车时定位很准,车停下的位置正对着我的单元门口。   我房子所在的住宅楼总共只有六层,我住在四楼,不算高也不算矮。   因为没有电梯,我们得扛着行李箱走楼梯上去。   我和裴斯文下了车,我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他别帮我拿行李,裴斯文的下属们就从后面几辆车里下来了。   他们十分熟稔地上前、然后帮我们拿下了行李。   网约车司机也下了车、试图帮忙,但看到这阵仗也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这像是在拍电视剧。”   我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楼道不宽,我和裴斯文的行李箱都被他的下属拎在手里,我也不想在楼下跟他们争执,或者让他们把行李箱还给我、我再把他们都赶走。   我大步向楼道里走,四周有些暗沉,我故意咳嗽了一声,感应灯亮了。   裴斯文跟在我身后,他应该很多年没走过这样的楼梯了。   他甚至忍不住提醒了我一句:“慢一些,别着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裴斯文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一起去了超市,因为手里拎着重物,我总是把步子迈得很大。   那时候,我们也是住在没有电梯的楼梯房里。上楼时,因为东西沉,我便大跨步、想快点走完楼梯。   裴斯文想了许多办法。   一开始他想强行把我手里的东西都拿走,自己扛上去,但我不愿意让他拎着那么多重物,自己空手跟在他身后。   一计不成,他又想了一个办法,于是在我试图在楼道里跑起来时,他会一边提醒我别跑太快,一边用两根手指攥住我的衣角——像是握住了快要脱离掌控的风筝线似的。   而我为了不拖着他走,也只能放慢脚步,慢慢地爬楼梯。   我早有预感,和裴斯文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容易反复想起过去的事。   过去的裴斯文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现在的裴斯文却真的变成了一个混账。   我在心里骂了裴斯文好多遍,却不敢快速向上爬楼梯。   我维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向上走。裴斯文跟在我身后,问我:“你一个人住?”   “对。”我只回答了一个字。   “租的房子吗?”   “不是,是买的。”   “家里有佣人吗?”   “没有。”   “自己收拾?”   “对。”   我终于爬到了四楼,结束了这段近乎于审问的对话。   我从自己的小背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门内一片漆黑。   我打开所有的灯,进了门。   这次我没招呼裴斯文,但他也很自然地迈进了我家的门。   他环视了一圈小小的客厅和餐桌,又转过身,从他的下属手中接过属于他和我的行李箱,自然地叮嘱了他们几句,然后反锁上了门。   我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外人来过,自然也不会给客人准备什么更换用的拖鞋。   但裴斯文进我家也没有多少分寸感和疏离感。   他的皮鞋直接踩在我家的瓷砖地上,然后把两个箱子推到一边,他脱下了外套、直接挂在了我的衣架上。   我的动作甚至比他还慢了几十秒钟。   挂衣服的时候,我试图找到一个离他远一些的位置,但我的衣架实在太小,最后还是把我们的衣服挂在了一起。   我好多天没回家了,家里的很多电器都要重新开启。   我在各个房间内来回检查了一圈、忙活了一通之后,又从衣柜最下方翻出一双还没开封的拖鞋,拆了包装,递到坐在沙发上的裴斯文面前。   裴斯文倒也没有闲着发呆,他的手指一直在敲击手机屏幕,可能是在处理公务,也可能是在跟下属沟通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问我:“你这里应该没有客房吧,那我晚上睡哪里?睡在这张沙发上吗?”   我已经没什么脾气了,或者说今天生了太多次气,我累了。   我指了指他坐着的这张沙发,对他说:“就这里有地方。你要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滚出去。”   他问我:“如果是在我失忆之前,我们是不是会住在一张床上?”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说白了,他只是想观察我、分析我罢了。   我开始收拾行李箱,把里面的一些脏衣服分门别类,扔进洗衣机或者扔进洗衣盆里。   裴斯文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我全当他这个人不存在。   我拿洗衣液倒的时候,裴斯文走到我旁边,他问我:“我能做些什么?”   我头都不抬,直接说:“裴大少爷,你不添乱就好。”   裴斯文的手指轻轻划过洗衣机上的各种按钮,说:“我觉得这个洗衣机很熟悉。以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洗衣服这个工作是不是交给了我?”   “我们过去并没有住在一起。”   我知道他不会相信这句话,但我还是想否认一下、挣扎一下。   裴斯文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在没有招募那些下属之前,我应该也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这句话倒是没什么可反驳的。   少年的我极少生病,但一病起来就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   我记得有一次发烧,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床上,思维也变得混沌迟缓。   裴斯文一天四顿饭、给我做各种好消化的食物,他用温热的毛巾帮我擦拭身体,按照医生的嘱托一遍又一遍地给我喂药。   我很怕传染给他、让他出去,但他并不听我的话。他甚至每夜都躺在我身边。半梦半醒之间,我总能感受到他宽厚而温暖的手掌。他半夜甚至要惊醒好多次,生怕我又烧起来,生怕我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又因为他在睡觉而不忍心叫醒他。   裴斯文曾经将我养得很好,我失去了很多生活技能,几乎要变成一个废人。   但后来我们分开了。   我独自在昆城落脚,开始一点一点购置家电,重新捡起一项项家务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其实谁离开谁都能过。   我并不是那么需要裴斯文。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按下洗衣机的按钮,扭过头看了看热水器的温度。   刚刚下飞机回到家,我是想洗一个热水澡的。裴斯文在这里有点碍眼,但也没那么碍眼。   我不认为他会做出那种“兽性大发”……突然扑过来想和我搞在一起的举动。   于是我问他,你是想先洗还是后洗?   他闷笑了一声,反问我:“先洗和后洗,有什么区别吗?”   我指了指淋浴室的玻璃和地面的瓷砖,说:“谁后洗的话,谁就要清理一下浴室。”   裴斯文可能是想表现一下,便说:“那我后洗吧。”   我其实还是有一点待客之道的,但家里的冰箱在离开之前清理过一次,确实没什么东西。我只能勉强找出一些保质期比较长的点心和面包,连同着刚开封的矿泉水放在了茶几上。   我说:“你饿了就吃点东西,我先去洗澡了。”   裴斯文在这个时候说:“我刚刚派人去准备夜宵了,等我们洗完澡,吃点东西再睡吧。”   我特别客气地回了他两个字:“谢谢。” ────────────────── 第20章 我在洗澡的时候,特别突兀地想到,我家里的隔音不太好,裴斯文应该…… ──────────────────   我在洗澡的时候,特别突兀地想到,我家里的隔音不太好,裴斯文应该能很轻易地听到水声,甚至,还可以听到我的呼吸声。   这么想来,还有一点地摊文学的意味。   我多挤了一些沐浴液,用浴球打出泡沫,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场面。   我的浴室没有门锁,是很简易的推拉门,裴斯文可以很轻易地找一个借口,然后拉开这道推拉门——   停。   我估摸着我是旷了太久了,外头有了我的老情人,就开始想入非非了。   为了阻止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力过猛了,忍不住“嗷”了一声。   裴斯文在门外听到了声音,几乎是立刻扬声问我:“你怎么了?”   我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掐了自己一把,找了个理由说:“我刚有点抽筋。”   裴斯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隔着一道门,又问我:“需要帮忙么?”   “不需要,”我回答得很迅速,“已经缓过来了。”   “好,”他并没有坚持,而是重新向沙发的方向走去,“有需要的话就喊我。”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拿着浴巾准备裹上一圈出门。   但或许是因为腿疼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我竟然忘记了固定浴巾,刚向前走一步,浴巾就滑落在地,沾湿了大半。   此刻的我有三个选项。   一是我拎起浴巾,湿漉漉地裹回去。   二是我拿起脏衣服,重新穿回去。   三是我向门外的裴斯文求助。   我并没有犹豫多久,直接冲着门外喊:“裴斯文,帮我把睡袍拿过来,就在我的床上,我的浴巾湿了。”   裴斯文竟然也没有拒绝我。   他的脚步声很快就出现在了浴室的门外,他甚至屈起手指敲了敲推拉门的门。   “外面没有什么架子,我不能放下就走,“他平静地说,“你要不要拉开一条门缝?”   我很自然地拉开了一条门缝,身体躲在了门后面——其实我已经被他看光了无数遍,倒也没有什么羞赧的情绪。   但我们严格来说,在他的记忆里,今天是刚刚重逢,就这么赤诚相对的话,我也会觉得有点尴尬。   况且,我的脑子里翻滚着一些不是那么健康的想法,我的确是于心有愧的。   裴斯文把浴袍通过门缝塞了进来,我接过浴袍,先用毛巾擦拭干净了身上的汗和水滴,然后才裹上它、推开门走出浴室。   我出门的时候,裴斯文正在脱自己的外套。我的目光扫了一眼他的上身,又匆匆忙忙地收了回去。   三年不见,裴斯文的身材依旧很好,甚至可以说比之前更好了。   我很喜欢他的胸肌和腹肌。   以前我们亲密无间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摸来摸去。   裴斯文也总是很纵容我,即使他会笑着对我说他有点痒,但他从来都不会阻止我。   我收敛了心绪,快速地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开始翻箱倒柜找备用的浴巾。   等我捧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裴斯文全身上下不着寸缕、正要进浴室。   我有些尴尬地移开了双眼,然后把浴巾递了过去。   裴斯文单手接过了浴巾,像开玩笑似的问我:“要不要摸摸看?”   我“啊”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   裴斯文干脆握着我的手移向了他的腹部,很平静、很温柔地说:“想摸的话可以摸一摸,我一点也不介意。”   啊啊啊啊!   他不介意,但是我介意啊!   我非常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我的手好像有了独属于它自己的意志。到最后,我的指尖还是触碰到了他的腹肌,并且非常主动地摸了摸。   不得不说,指尖上传来的手感非常好。   我摸了一会儿腹肌,又有些冲动,想摸一摸其他地方。   但还好,我克制住了这份冲动。   当我艰难地收回手后,裴斯文很突兀地问我:“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回他:“没有。”   “那男朋友呢?”   我摇了摇头。   裴斯文就用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说:“那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我收回了摸他腹肌的手,飞速地回答:“不要,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第21章 “有喜欢的人了?” 裴斯文逼近了我,他看我的眼神很专注,我甚…… ──────────────────   “有喜欢的人了?”   裴斯文逼近了我,他看我的眼神很专注,我甚至有些紧张了。   “有了。”我强迫自己不要心虚、不要移开视线。   “那你喜欢的人,怎么没来机场接你?”裴斯文轻笑着问。   “我只是单恋,我们还没有确认关系,”刚开始编的时候,我的心跳像擂鼓,编着编着,心跳竟然也平稳了,“我喜欢他,所以不能答应你,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哦?”裴斯文将手臂上的浴巾披在后背上,他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余晚晖,他知道我今天晚上在你家留宿,又知道你刚刚摸了我的腹肌么?”   “他不知道,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毕竟我只是喜欢他,并不要求他也喜欢我。”   “你既然喜欢他,又为什么来摸我呢?”裴斯文这句话说的,竟然有些哀怨的味道。   我咳嗽了一声,整个人强行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说:“是你让我先摸的,不摸白不摸。再说我们都是男人,我也不吃亏,你也不吃亏。”   裴斯文听完这句话之后竟然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被我逗笑了,还是被我气笑了。   他问我:“余晚晖,你拿我当什么呢?”   我还真思考了几秒钟,最后选择了一个我认为比较妥帖的答案。   “熟悉的陌生人吧。”   裴斯文看了我几秒钟,一言不发地拉开了浴室门,进去洗澡去了。   我猜裴斯文是有些生气的,但我并不想哄他。我们交往了这么多年,我也鲜少哄过他。   在我的印象里,裴斯文总是自顾自地生气,然后自顾自地把自己哄好了。   再说我哄他又有什么用呢?   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贪图短暂的快乐呢?   ——那只会在下一次他失忆的时候,让我再一次痛不欲生罢了。   裴斯文洗澡的间隙,房门被敲响了。   我正想问门外人是谁,就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裴斯文拉开了拉门,露出了□□的身体。他的肌肉很漂亮,上面滚落着晶莹的水珠,看起来有点像美神的雕塑。   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又逼着自己移开视线,还有些担心裴斯文会借机嘲笑我。   但还好,裴斯文只是叮嘱了我几句:“门外应该是送饭的人,都是我的下属。你吃饭之前先检查一下,餐品有没有问题、合不合口味,如果有还想吃的菜肴,或者有不满意的地方,直接跟门外的人说。你需要什么生活用品、日用品,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要求,也可以跟他们说。”   我点了点头,他就重新拉回了拉门,浴室内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我裹了裹睡袍,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每个人的手中都拎着一个食盒。   我把食盒逐个接过来,放到茶几上,然后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菜色,并没有找到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我又想了一下,家里缺不缺什么东西,还有自己有没有什么要求,后来觉得家里其实并不缺什么,哪怕缺,明天早上自己去买也是一样的。至于要求,谁会在大半夜里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呢?   我又不可能今晚和裴斯文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行为,如果我们真想要做的话,家里还真是缺一些计生用品。   我把已经跑偏的念头扯了回来,顺手从冰箱里取了几瓶饮料,到门口处递给了裴斯文的下属们。   我向他们道谢,他们也很客气,彼此客气了几句,也就结束了对话。   我目送他们离去,关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裴斯文洗完了澡,裹着睡袍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正在摆盘的我,问我:“怎么不让他们留下,帮你一起摆盘?”   我回了他一句:“我不太希望太多陌生人进到我的房间里,再说这点小事,我也能做好。”   裴斯文“嗯”了一声,正当我以为他可能要直接过来吃饭的时候,他竟然转过身,拿起了拖把,开始清理浴室了。   我喊他:“你先吃饭,吃完饭再干。”   裴斯文一边很迅速地开展清理工作,一边对我说:“先干完,干完再享用我们的夜宵,你先吃吧。”   我其实有点想等裴斯文的,但我的确是饿了。   他既然这么说了,我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直接去了浴室,随手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清理现场。   裴斯文没有阻拦我,只是一边干活一边对我说:“余晚晖,你这个人真的很容易让别人对你产生好感。”   “这算夸奖吗?”我反问他。   裴斯文说:“这当然是夸奖。”   他的手臂碰了碰我的手臂,我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然后,我又听见他对我说:“我对你的喜欢并不是一时冲动。你不要再喜欢那个人了,试着移情别恋,喜欢我吧。” ────────────────── 第22章 我在这一瞬间,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我撒了一个谎。 他竟…… ──────────────────   我在这一瞬间,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我撒了一个谎。   他竟然相信了。   除了裴斯文以外,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别人?   但失忆了的裴斯文竟然相信了。   他的眼神里带了一点祈求,我几乎不忍心去看。   他失去了有关于我的记忆,于是开始纠结我对他是否抱有同样的好感,开始相信我随口编出的谎言,开始试图追求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将所有真相向裴斯文和盘托出。   但好在我还是克制住了。   我也没有像言情剧那样,对裴斯文说我是多么喜欢我那个暗恋对象,绝不会喜欢上他。   那样太夸张了,也太虚假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裴斯文说:“我对你的确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裴斯文拧干了拖把的水,他非常熟练地、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似的,将拖把挂在了一排挂钩最里面的位置,那个位置也是他曾经做家务时惯常会挂东西的位置。   ——有一些过往即使忘记了,但本能还存在。   “给我一个机会,我们试试吧。”   裴斯文这句话说得非常诚恳,虽然说话的地点不太对。   我其实很想答应他,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去答应他。   至于理由,已经重复得有些腻了。   我只能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然后郑重地说上一句:“抱歉。”   裴斯文的手压着我的脑后,他竟然直接把我压了过去。   我脚步有些踉跄,正想稳住身形,但他偏偏又凑了过来,强行抱住了我。   他说:“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开始相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尝试发生一些亲密的行为。”   我难以置信我听到了什么。   但让我再去重复一下他的话语,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又不太想去问。   在我记忆里的裴斯文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也不会发出这样的邀请的。   他和过去的他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我沉默着不说话,他竟然又以为我是在默认了。他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对我说:“我会让你过得很开心的。”   我并不需要这个开心。   我紧紧地靠着裴斯文,我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我闻着他身上过于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同样熟悉的体温。   那么多年紧密的相处,让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默契和本能的依赖。   我一点也不想从他的怀抱里出去,一点也不想离开他。但我知道这是一种需要被戒断的瘾。   我还是推开了裴斯文,然后对他说:“明天一早就请你离开,我并不想和你发生任何亲密的关系。”   裴斯文靠在墙壁上,浴室的灯光很暗,但他在这个灯光的映衬下,依然显得很好看,甚至带了一点颓废的气息。   他低声对我说:“余晚晖,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像是疯了、疯了一样的喜欢你。”   我用了以前看过的一部港片中的经典台词,我说:“我们刚认识几天呢,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   我甚至嘲笑他:“你可能是被激素短暂地控制了自己的大脑,等你搬离开这里之后再冷静几天,也就下头了,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   裴斯文摇了摇头,他强行换了一个话题,说:“我们先一起去吃夜宵吧。”   “好。”我点头答应。   夜宵其实很好吃。   我吃夜宵的时候,还有点佩服自己,都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竟然还有心情吃饭。而裴斯文看起来要比我难过得多,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   我吃了一会儿,忍不住催他:“你也吃啊,应该饿了吧。”   裴斯文不说话,我就只好拿起公筷开始给他夹菜。   裴斯文看着我给他夹了一会儿菜,冷不防地说:“你挑的都是我喜欢的菜。”   今天我暴露的破绽已经够多了,债多不压身,我“哦”了一声,不想解释、也不想多说什么。   裴斯文又问:“我失忆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摇摇头说:“没有。”   也的确是没有。   虽然裴斯文在失忆的时候和我分手过很多次,但那都是世界意志的问题,并不是他主观的想法。   裴斯文一旦开始喜欢我,他就会竭尽全力地重新去追回我,竭尽全力地对我好,不然我也不至于在离开这么久后,还对他有些念念不忘。   “那你怕什么?”裴斯文又追问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甚至有些红了。   我能看出他的真情实感,也能感受到他的高超演技。   最后我只能低头吃饭。   吃饭吃饭,我的确是无言以对。   夜宵结束后,我和裴斯文一起收拾了餐桌。   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去扔垃圾的,但裴斯文很自然地拎起了几个垃圾袋,径直向门口走。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对我说:“我下去扔个垃圾就回来,先不锁门了。”   我看裴斯文离开的时候,甚至产生了一种干脆把门锁了、把他关在门外的冲动。   但这个邪恶的念头在我大脑里只转了不到三秒钟,就被我自己强行按下去了。   首先,我是一个比较善良的人。   其次,对于裴斯文,我永远都舍不得把他关在我的门外。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裴斯文已经重新推开了房门,又很自然地反手锁上了门。   他对我说:“今晚我就睡在这个沙发上了。”   我“啊”了一声,又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一种隐晦的试探——他其实不想睡在沙发上,而是想要睡在我的床上。   但显而易见的是,我并不会答应他。 ────────────────── 第23章 我狠了狠心,对他说:“裴斯文,你需要厚一点的被子吗?” 我家…… ──────────────────   我狠了狠心,对他说:“裴斯文,你需要厚一点的被子吗?”   我家的客厅也安装了空调。   裴斯文习惯了整夜开着空调,盖厚厚的被子。我一开始并不习惯这样,后来跟他一起睡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裴斯文盯着我看了3秒钟,笃定地说:“看来我们真的同居过。”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任由他自己胡思乱想。   过了几秒钟。我又问他一遍:“你要厚棉被吗?”   他点了点头,说:“需要。”   于是我抱了厚棉被帮他铺好,顺手把空调调到他最喜欢的25度,风速选二档。   裴斯文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咱们以前是不是睡过?”   我其实听懂了他的意思,却装作没听懂,直接对他说:“晚上你要是渴了饿了,自己去冰箱拿东西,我要回去睡觉了。”   裴斯文摸了摸我给他铺好的被子,说:“这被罩也是我惯常用的布料。”   我无话可说,整个人破罐子破摔了。   裴斯文也没有再逼问我。   我顺利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想了想又扣上了门锁,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自己家里,却偏偏有种非常紧张的感觉。   一天的奔波已经让我足够疲惫,我简单铺好床,打开空调,钻进被窝,关上灯,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梦乡中。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自然醒。   醒来后,我先是反应过来,我在自己家里,接着想起昨天晚上裴斯文跟我一起回家这件事。   我躺在床上,有种很微妙的感觉,甚至有点怀疑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许是我的戒断还不够彻底,才做了这个无比真实的梦。   当然,这种情况最近一年也比较少见了,我记得刚到昆城的时候,我经常做这种梦。   晚上做的是梦,白天可以称之为幻觉。   我会给自己编造一个无比真实的场景——裴斯文重新找到了我,我们紧紧相拥,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每次梦醒,我都会变得更加痛苦。   我记得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再又一次梦醒之后,买了一张离开昆城、前往平城的机票。   那时候的我,简单收拾了行李,拎着箱子赶到机场。   然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昆城下了一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雨。   我在瓢泼大雨里收到了航班取消的通知,也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或许是偶然,更可能是天意——天意不希望我和裴斯文在一起。   那天,我冒着大雨回到自己的小家,沉沉睡了一觉,睡醒之后,再也没冒过去平城找裴斯文的念头。   可隔了这么久,裴斯文还是重新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这是馈赠吗?还是一段摆脱不掉的孽缘?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终于确定,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我是真的遇到了裴斯文。   我又花了一点时间想,该怎么应对早上的他。   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自己的睡袍,确保不会走光,然后换上拖鞋、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我第一眼没看到裴斯文,但有注意到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昨天换下的脏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   我下意识地朝厨房望去,裴斯文果然已经围上了我的围裙,正在炒菜。   我盯着裴斯文的侧影,有种陷入轮回的感觉。   好像每次我和他和好之后,第二天早上他都会出现在厨房,亲自下厨给我做早餐。   我盯着裴斯文看了又看,又突然觉得厌烦。   我花了那么大的代价,逃到这么远的地方,不是为了跟他重复过去、再谈一次恋爱的。   我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还是等裴斯文做完饭,然后我们一起坐在餐桌边享用了这顿早餐。   我一边吃,一边不停抬头盯着裴斯文看。   裴斯文十分敏锐,常常会迎着我的目光抬起头,撞上我的视线后,又会忍不住笑出来。   他那模样,完全是情窦初开,就像一个从未心动过的人,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整个人都从之前冰山般的冷淡里慢慢融化了。   我忽然想起,我其实见过很多次他这副模样。   第一次见他对我心动时,我的心也怦怦直跳。   第二次见他对我心动时,我忍不住感叹爱情的奇妙。   第三次见他对我心动时,只觉得兜兜转转,原来终点还是你,我们一定能反抗命运。   可到了第N次后,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样的心动,或许还不如不曾发生。   我们吃完晚饭,裴斯文主动提出要帮我收拾碗筷、清洗碗碟。   我拦住了他,开口对他说:“裴斯文,饭吃完了,你该离开我家了。”   裴斯文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问:“我不能住在这里吗?”   我用最冷的语气对他说:“请你滚出我的家,不然我就报警说你非法闯入民宅,我说到做到,也不会心软。” ────────────────── 第24章 让我没想到的是,裴斯文竟然轻轻地笑了,他笑着对我说:“如果你真的不…… ──────────────────   让我没想到的是,裴斯文竟然轻轻地笑了,他笑着对我说:“如果你真的不会心软,那我昨天晚上就不会住到你的房子里,今天早上我们也不会坐在一张餐桌上吃早饭,现在我们更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在这里聊我是不是该离开。这是你的家,你当然有权利让我走。我唯一要确定的是,在我走之后,你是高兴的,而不是难过的。”   我完全没有想到裴斯文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我原以为裴斯文要么会直接拒绝我,要么会十分愤怒地摔门而去,要么会想尽办法用各种我无法拒绝的话语坚持留下来。   我没想到他先要确认我会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难过。   我会难过吗?   我当然会难过。   但我却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说:“你走了我只会长舒一口气,又怎么会难过?”   裴斯文观察了我几秒钟,说:“如果这是你的心愿的话,那我答应你。”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我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然后“啊”了一声。   裴斯文叹了口气,说:“如果你让我留下的话,我是会留下的。”   我摇了摇头,抬起手指,指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我说:“慢走不送。”   裴斯文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他收拾的速度并不快,但他的东西也的确并不多。   他把脏衣服装进了一个手提袋里,又把手提袋塞到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这时候,他很突兀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抓住了正在看他的我。   他说:“余晚晖,你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我说:“你眼睛大概是不好用,或者是想象力太过于丰富了。”   裴斯文没有再反驳我的话,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很快乐。”   我硬着头皮回他,几乎是有些赌气了:“只要你远离我的世界,我会过得非常快乐的。”   裴斯文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拖着行李箱、拧开了我家的房门。   他说:“你不要删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我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回了他一个字:“滚。”   他拉着行李箱离开了我的家,甚至很贴心地反手关上了我家的房门。   我走到门边,反锁上了门,下一秒,我双腿酸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我自己心里很清楚,那并不是什么疾病,只是太难过了。   三年前,当我试图戒断裴斯文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会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在地上,或者躺在沙发上,然后大脑一片空白,接下来反反复复地回忆起我和裴斯文之间的过往。   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以为已经戒掉了他。   但当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们相处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就已经功亏一篑了。   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电话铃声响起,强行将我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现实。   我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发现来电人是我的直属上司。   我抹了一把脸,强行打起了精神,接通了电话,用尽量没有什么异样的声音说:   “领导,有什么事?”   对方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问我:“小余,你和裴斯文裴总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亲自下了命令,安排你陪同他在昆城走访调研。我试图帮你挡一下,但上面的态度非常坚决,你看……” ────────────────── 第25章 我看?我还能怎么看?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谬,显得刚刚 ──────────────────   我看?我还能怎么看?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谬,显得刚刚几乎崩溃的我太过愚蠢。   我怎么会以为裴斯文真的能放过我,真的能潇洒地离开我的世界,重新还我一份清净?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分不清自己是愤怒居多,还是夹杂着别的情绪。   好在领导也没有催我,只是沉默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又能怎么回答呢?   假期的一大早,领导打来这通电话,也讲明他试图帮我推掉过。   那这件事到现在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我坚持不答应,后续可能会有一连串的后果。即使他们不会为难我,我的日子也绝不会过得舒心。裴斯文应该还有连环招数,他总能达到他的目的。   第二,我直接点头答应,省掉所有非必要的过程,直接指向必然的结局——我倒要看看裴斯文又有什么奇怪的招数。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领导,我知道了。既然是公司的安排,那我当然要答应。只是我在外面陪他走访调研的话,咱们公司的相关工作可能就要耽误了。另外,如果涉及招待费之类的费用,我不知道标准按什么来。”   我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言语里露出些为难的情绪。   我工作的时间严格来说不算长,但已经沾上了一身社畜的毛病。   虽然我资产还算可观,但能从公司争取的利益,一点都不能少。   再说,我和裴斯文两个人出去吃饭,我实在不想让他付钱。   到那个时候,“公司能报销”就会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了。   反正我们公司算是裴斯文的子公司,我花子公司的钱去接待裴斯文,也不算滥用公款。   我领导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会问出这些问题。   他思考了几秒钟,回我:“你要陪裴总走访调研,那在咱们公司的工作当然要暂停。你前期工作的成果,我们会折算成相应绩效给你。你去走访调研,也按最高档绩效来补助。你的工作会暂时安排给其他同事,等裴总离开昆城后再重新安排。至于报销,不设限制,特事特办,以让裴总满意咱们接待水平为第一目的。”   得了这番话,我心里算是稍微安定了些,但还是打算明天去单位时,以纸质形式做一个基本流程确认。   我又和他聊了一些七七八八的事,最后到了默契挂断电话的环节。   我领导还是忍不住问我:“你和裴总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点名喊你过去。”   我想了想,与其让知情人胡乱猜测,倒不如实话实说:“我们曾经是非常要好的兄弟,后来出了点变故,最近刚刚联系上。”   “好兄弟啊!”他感叹了一句,又忍不住叮嘱了一番,“有这层关系的话,一定要把握住。年少的时候,大家可能都是意气用事,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不要和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过意不去。”   如果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可能会觉得这句话简直是在侮辱我,会认为人一定要有骨气、不能依靠他人。   但现在的我经历了生活的打磨,我能听出来,他说这句话其实是带着善意的。   于是我诚心诚意地道了一句谢。   我的假期还剩一天,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裴斯文早上刚走没多久,就通过公司层面敲定了明天下午与我见面的事。   所以,我压根没想到,裴斯文的人中午还会过来。   我那时正打开外卖平台的软件,思考着点哪家外卖凑合一顿。   其实这几年我偶尔也会做饭,但我的手艺也就那样,做了也不会哄自己开心,还不如订外卖呢。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向门口的方向走,一边扬声问:“是谁?”   “请问是余先生吗?”   我回了一句“是我”,又听对方说:“您好,我是松树楼的工作人员,给您配送午餐的。”   “我没有点您家的午餐,是不是弄错了?”   “是您的朋友、裴先生预定了一套送给您的。如果您不方便接收,我先放在您家门口,可以吗?”   裴先生,那也只可能是裴斯文了。   很奇怪,我竟然没有什么拒绝他午饭的想法。   可能是觉得饭菜是无辜的,总不能让人给他送回去或者直接扔掉,那样太可惜了。   也可能是被裴斯文弄得没脾气了。   就在我以为他会离开我的世界的时候,他又杀了个回马枪。   我今天拒绝了他的饭,明天到底还是要陪他一起吃饭的。   我打开房门,接过了餐盒。松树楼的饭味道确实不错,我吃得竟然也还算开心。   等吃完了饭、推门出去扔垃圾的时候,我又看见一个熟悉的配送员捧着一大束花向上爬楼梯。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发现这个配送员看到我后眼睛一亮,带着些许八卦和艳羡的眼神对我说:“余先生,你的花,看起来很贵的哦。”   我在这一瞬间甚至有点想对配送员说:“你要喜欢的话,这束花就直接给你了。”   但送花这种行为实在是太暧昧了,我也没有转赠花束的习惯。   我把这束花扔垃圾桶的话,太可惜了,也太糟蹋他人的心意了。   拿着花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几朵几朵挨个送,这种行为也有点傻。   思来想去,我好像还是只能收下它。   我让外卖员把花放到我家门口,自己拎着垃圾袋下了楼,扔进了垃圾箱里。   等我重新回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束花,静静地留在门口的地垫上。   我有点想视而不见,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捧着花进了家门。   既然把花带回了家,我又翻出了许久未曾用过的几个花瓶,接了水,把花束外包装打开,拆分后分成几小束插进花瓶里。   我拆开花束的时候,有一个小盒子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我捡起小盒子,上面夹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裴斯文苍劲有力的字体。   他写道:“一份小礼物,就当是我邀请你做我工作伙伴的赔礼。”   我把便签放到一边,打开了小盒子。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卡上写着密码条。   除了银行卡之外,还有一块手表,是裴斯文非常喜爱的牌子,其实也是我非常喜爱的牌子。我们曾经有过很多块同款情侣表。   我把盒子重新关了起来,准备明天见裴斯文的时候还给他。   我对这份礼物并不陌生。   在裴斯文失忆之后又来追我的那些次循环记忆里,它总是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毕竟人失忆了,惯有的习惯不会改变。   我叹了一口气,顺手拿起手机,重新瘫软回沙发上,准备打打游戏,短暂地逃避现实的一切。   晚餐的时候,裴斯文订的餐再次出现了。   我这次依旧没有拒绝,只是估量了一下大概的金额,给裴斯文的社交软件发了一条转账。   裴斯文几乎是秒回的信息。   他说:“请你吃个饭,算是提前的员工餐,不用转账。”   我思考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他一个“哦”字。   裴斯文却接着发来了一段话。他说:“拎着行李箱走的时候,我的确想过要放弃你。但刚出了你们家的房门,我就后悔了。我的内心告诉我自己,如果我就这样舍弃你,我一辈子都会后悔。余晚晖,对不起,我又要违背你的心愿了。”   我不太想回他这条信息,但是晾着他好像也不太好,最后只好给他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他写了一句有点土的话。   “你知不知道跟一个人说晚安,其实可能是在表达你非常喜欢对方。”   我硬邦邦地回了他六个字:“不知道,我不是。”   他回了我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我是。” ────────────────── 第26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说:“你还是那副霸道的模样。…… ──────────────────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说:“你还是那副霸道的模样。”   我没有再回他的消息,但是突然有了出门的冲动——毕竟明天就要重新去上班,这两天假期都没有出门一次,总感觉好像吃亏了,哦,对了,扔垃圾不算。   我简单换了一身衣服,背上了自己常用的背包,准备去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里简单逛一逛。   人刚出了小区门口,就撞见了一辆不能说是陌生的车。   车牌上挂着的还是平城的牌子。随着我走向他的方向,车窗也缓缓降下,露出了裴斯文那张我一点也不陌生的脸。   裴斯文坐在驾驶座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看向我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极淡的笑容。   他说:“余晚晖,我没想到你今天会出门。”   我反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也没想到你会守在门口。”   “我想离你近一点,于是就悄悄过来了。”   我嘲笑他:“我怀疑你有表演型人格。”   “那你会是我的观众吗?”裴斯文反问我。   “我和你没关系。”我再次强调了一遍。   裴斯文并不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看了看我身后背着的小包,说:“上车。”   我刻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说:“已经很晚了。”   “很晚了,你还出门?”   “我只是想在外面转一转,睡不着。”   “那你刚刚说什么晚安?”   “你不是也说了晚安。”   裴斯文听了这话,笑容竟然加深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副驾,说:“既然晚上睡不着,那我带你去兜风。”   我摇了摇头:“明天我还要上班。我要先回去睡觉了。”   “明天天气有雨,不太适合带你兜风。”   “裴总,你的职业素养就是让你利用职务之便,带人去吃喝玩乐吗?”   “不带你去吃喝玩乐的话,还是你更想要和我一家一家企业去巡视?忙一整天后,还要连夜整理出一大堆的文字资料。”   裴斯文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和我打商量似的。   我当然知道,我应该回他,工作就是工作,我们要努力工作,不要掺和一些其他的事情。   ——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热爱工作。   如果能吃喝玩乐的话,谁愿意去做干不完的活呢?   我想了想我的工资,还是狠下心来劝了一句:“这可是你自己的公司。你不努力工作的话,万一效益不好怎么办呢?”   “但我来昆城其实是给自己休一个长假。我聘用的那些职业经理人们,不会在我休假的这段时间闹出什么乱子。我多走访一个企业或者少走访一个企业,也不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对我来说,我只是想找一个由头,和你能长时间地在一起。”   我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裴斯文,说:“但我不喜欢这个由头,也不喜欢和你在一起。”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他很突兀地问我:“那要不要去我在昆城的住处看看?”   我愣了一下,说:“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裴斯文摇摇头,说:“但我很希望今天晚上能抱着你睡。”   我骂他:“你可真是个流氓。”   裴斯文自嘲似的笑了笑:“我猜你要去附近的便利店,我带你去,省得你再走这十几分钟。”   我正要再次拒绝,他语气带着些讨好似的说:“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上那么一会儿。”   我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从我和裴斯文第一次相遇以来,我真的很难拒绝他。   我唯一能控制住自己的,是没有坐他的副驾。   我上了车,关上了门。   裴斯文一边启动车,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又闻到你的味道了。”   如果不是车辆已经启动,我大概率会直接下车。   裴斯文这个人,可能真的是有点疯了。   好在他的车开得并不快。过了几分钟,我们到了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我正想和他道别,却发现他自己也解了安全带,下了车。   我只好和他一起进了这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店主和我还算熟悉,他问裴斯文是谁,我正想直接说“朋友”,裴斯文的手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他是我家人。”   店主顺嘴说了一句:“那你是刚来昆城看他,是吗?”   裴斯文应了一句,揽着我的肩膀往里走。   我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因此并不会当着他人面去反驳裴斯文的话,也不会极力挣脱他的掌控,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揽着,走到了一排排货架之中。   裴斯文顺手抓起一袋零食、递给我,说:“我猜你喜欢这个零食。”   我看了一眼零食包装,有些无言以对。我的确是喜欢它的。   裴斯文在下一个拐角处拿起了一个小篮子,我们俩开始默契地挑选起零食。   我犹豫了一会儿,也伸手去拿了裴斯文喜欢的零食。   过一会儿付账的时候,我大概率抢不过他。那就他付他挑的,我付我挑的。在这种小事上,我并不想占他的便宜。   我们走向了收银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一般会放一些比较通用的或者比较私密的东西,方便人取用。   我并不意外地发现了一些橡胶制品。   我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裴斯文却很自然地将一盒东西从货架上拿了起来。   我的心脏都提了起来,正想压低嗓音提醒他一二,却见他看了一眼就从容地把东西重新放了回去,转过头笑着对我说:“质量一般,我已经叫人采购了。”   “你——”   我想冲裴斯文发火,但他又没有明确说这东西要用在我们之间,现在发火的话,有一种不打自招的感觉。   我把所有的话语咽了下去。   裴斯文却凑到我的耳边,对我说:“我可以让你在我的上面。”   我的耳垂不受控制地变得通红,但我还是咬牙坚持着,一个字都没有说。   结账的时候,我有些浑浑噩噩。   原本想的他付他挑的,我付我挑的,但裴斯文直接付了我们所有挑的东西。   然后,他单手拎着购物袋,单手揽着我的肩膀,把我从便利店带了出来。   我坐在他的副驾上,这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出来了。   裴斯文非常温和地问我:“是不是昨天休息得不好?你看起来精神有些糟糕。”   我顶了他一句:“并不是,我状态不好,那是因为你没有离开昆城,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和你在一起相处,我有些不高兴。”   “是真的不高兴,还是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裴斯文反问我。   “是真的不高兴。”我很认真地说。   裴斯文轻笑着出声:“再撒谎的话,我就要吻你了。”   我几乎有些无奈了:“你不要再耍流氓了。”   裴斯文回怼了我一句:“你不要再口是心非了。”   裴斯文没有把我送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一家豪华酒店的门前。   在我质疑他想要干什么之前,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房卡递给我,说:“我给你开了一间房,这里离你的公司也比较近,你可以好好睡一觉、再去打卡。等中午的时候我就会去你的公司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需要,你还是把我送回家里吧。”   “钱已经付了。”裴斯文神色有些无奈,“你也知道的,这种酒店订了房间、过来时间,房费不会退还。你一个人安心去睡觉。余晚晖,我无法忍受明天早上你一个人起那么早、折腾那么远去上班。还是你希望我明天早上亲自开车去接你上班?”   我知道裴斯文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最后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裴斯文笑着看我,又提醒我:“你该下车了。”   我捏着房卡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在酒店的工作人员亲切地靠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斯文。   裴斯文也滑下了车窗,他冲我摆了摆手,我走进了酒店里。   我登记了身份信息,回房间推开房门,看到了欢迎水果,赠送的葡萄酒,也看到了已经开好夜床的床褥。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用镊子往里加冰块儿的时候,很突兀地想到,这个习惯也是裴斯文教我的。   当我想起裴斯文的时候,裴斯文的消息也再次到来了。   他拍了和我同款的葡萄酒杯,里面放着冰块儿。   他说:“我就在你的隔壁。你要是想我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我回了他一个字:“滚。” ────────────────── 第27章 我有一点想把裴斯文扔进洗衣机,倒上洗涤剂,好好给他去去油。 …… ──────────────────   我有一点想把裴斯文扔进洗衣机,倒上洗涤剂,好好给他去去油。   他有些时候的行为的确太像霸道总裁了。   但裴斯文的个头太大,我找不到能装下他的洗衣机,只能放弃这个诱人的想法。   裴斯文给我发了一个滚来滚去的表情包。   我回了他一个嫌弃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两个字:“睡了。”   我把手机插进床头的多功能充电线,开始探索这个房间——我已经连续三年没住过这么贵的酒店了,难免生出一点好奇心。   三年前酒店有的东西,三年后当然还在,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我盯上了一个外表华丽、看着像工艺品的盒子,特别手欠地把它打开了——里面装满了各种只有成年人才能用的物品。   我非常镇定地把盒子重新塞了回去。   我在浴室里看到一个大大的、足以装下两个人的浴缸。   我一开始并没有泡澡的想法,可眼角余光扫到浴缸旁的一次性浴膜,还有木篮里装着的各色浴球,坚持了一会,还是改了主意。   放洗澡水的时候我有点无聊,拿起手机随机放了首歌。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一个陌生ID推来的歌曲。   我正想删除消息框,但鬼使神差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往上滑,查询我们加好友的时间——果然是昨天,果然是在裴斯文抢走我手机的时候。   破案了,这个陌生的ID就是裴斯文。   我的第一反应按理说应该是拆穿他,然后询问他“你怎么还不睡觉?”   但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拆穿他,而是点开了他分享的那首歌。   动听的音乐瞬间响起,我听了几秒钟就发觉自己很喜欢。   这首歌让我想起我和裴斯文还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候的我们坐在一起,裴斯文本来在听音乐,听着听着就扯下一边耳机塞到我耳朵里,说:“这首音乐很好听,分享给你。”   受他的影响,我一直觉得分享喜欢的音乐是一件非常暧昧且浪漫的事。   不知不觉间,这首音乐就听完了。   我和他的对话框里又多了很多条新分享。   我的手指点开九宫格输入法,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对话框已经多了一行字——音乐是无辜的,我希望我喜欢的音乐你也能喜欢,陪你度过这个夜晚。   我思来想去,也只能回他两个字“谢谢”。   我把他分享给我的音乐逐个点了喜欢,脱下衣物走进放好水的浴池,然后挑了两个浴球,一个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一个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浴球在浴缸里慢慢散开,我把手机架在浴池边,点开音乐播放器,让裴斯文推荐的音乐伴随着我,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泡完澡,我擦干身体,重新躺回床上。   手机因为插着充电线,电量在慢慢上涨,让人觉得很安心。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我顺手拿起来,看到一条资金到账的短信提醒。   裴斯文给我转了一笔钱,是一个无聊又暧昧,甚至有点土的数字:   5201314。   我看到这笔转账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无可奈何,还有一点点惊讶。   无可奈何在于裴斯文砸钱的本事一如既往。   惊讶在于他这次土到了新高度——这得是吃了多少霸总文学作品。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到深夜了。现在立刻去找裴斯文就这个问题反复争论,性价比太低,而要把钱转回去,半夜操作也不方便。   算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双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整个人软绵绵的、非常不想起床。   但不起床不行,总归要上班的。我有些事情需要跟领导确认,也得打起精神应付裴斯文。   我拿起手机,想确认一下现在的时间,却发现社交软件里躺着两条新消息。   我先点开了领导的消息。   他说他今天上午会帮我跑完所有暂时借调的流程,用纸质的文件确认我费用支出的合规性,还让我直接去找裴总报道,不用回公司等到中午再出发。   我没着急回领导,转而点开了裴斯文的消息。   裴斯文的话很简洁,他说他已经派人跟我的领导打过招呼,今天上午直接喊我过去开展工作。   这句话下面还有一句:“这家酒店的床垫你或许会喜欢,那就再多睡一会儿,等睡醒了,再去楼下吃个早午餐,我们下午再出发。”   我也没立刻回他,切回和领导的聊天界面,公事公办又略带诚恳地说了几句感谢,简单讲了这几天外出学习的心得体会。领导几乎秒回,反复强调让我好好把握机会。   结束和领导的对话后,我又切回跟裴斯文的聊天框,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发了一张“那我继续睡觉了”的表情包,把手机扔回床上,重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仅睡过了早饭,睡过了早午餐,甚至还睡过了午饭,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拿起手机,第一反应是这间房不知道多少钱一晚,续住肯定很贵。   我揉了揉眉心,翻开手机才发现,裴斯文每隔一小时左右就给我发一条消息。   他没问我醒没醒,只是简简单单发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还是系统自带的那种。   我看着这一串小小的玫瑰花,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莫名其妙还多了一点小小的感动。   我翻找着表情图标,最后给他发了一个太阳升起的图标。   裴斯文回得很快,说他现在出门工作了,既然来了昆城,总归要看看这些企业,让我醒了不用着急,先去楼下餐厅吃饭,账直接挂房卡上,等我吃完,他差不多也就回来了。   我刚想回一句“好”,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好像还没亲密到这种程度。   裴斯文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我是他的男朋友似的,但事实上我们昨天才刚遇见,按理说应该是不熟的陌生人。   可不管是身体的本能,还是大脑、精神上的本能,都让我们熟得像是老夫老妻。   我叹了口气,不想回他的消息,可晾着他的消息不回,又有点不礼貌。   过了几秒钟,我回了他一句话。   我说:“我吃完饭就回家,你不用着急赶回来。”   裴斯文很快回了消息:“你记得吃完饭就行,你要回家的话,我就去家里找你。” ────────────────── 第28章 我盯着“家里”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就…… ──────────────────   我盯着“家里”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就在我一次又一次想要和裴斯文保持距离的时候,裴斯文却一次又一次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像一个强盗似的闯进了我的世界,然后逼迫我去面对我最真实的内心。   我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不是很恰当的形容词——入室抢劫一般的爱情。   我的嘴角想要微微扬起,但到最后还是重重地压了下去。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我们相爱的时候,那该有多好。但偏偏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给裴斯文发了一条信息。   “你这样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裴斯文,你放过我吧。”   裴斯文这一次没有秒回信息。   过了几分钟后,他才回我:“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沟通。你记得下楼吃饭。”   我盯着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冲了个澡,然后下楼去吃饭。   餐厅的水准非常高,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没有胃口,但实际上吃得比以往都要多一些。   我只能拿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实在太饿了来宽慰自己。   吃过了饭,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去前台退房。   前台的服务人员让我稍等一下,然后拎了一个袋子递给我,说是一位姓裴的先生留给我的。   我看着那个袋子,有点像在看一个炸弹——或者说是一个糖衣炮弹。   我和裴斯文重逢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已经送了我太多东西了。   他不只是拿钱,更是拿自己的心意来砸我。   我相信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早就已经被他砸得缴械投降了。   “我不需要这个礼物,还是暂存在你这里吧。”我的态度表现得很坚决,“不用担心,过一会儿我会告诉他,让他自己或者让他派人把这东西拎走的。总之,我是不需要的。”   服务人员面露诧异,似乎还想再劝一劝我。   而我将房卡放下,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我在酒店门口打了一辆网约车,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可能是因为下午的时候吃得太多了,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等进了家门,把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里,我换上了睡衣,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又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之中。   我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   等我醒来的时候,却吓了一大跳。   原因无他,我的脸贴着一片温热,而那温度像是来自一个活人。   我本能地向后靠、按亮了床头灯。   橘黄色的灯光洒在了我身旁人的脸上,他也睁开了双眼,静静地看着我。   好消息,睡在我床边的不是一个陌生人。   坏消息,某种程度上,还不如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是裴斯文。   我深呼吸了几次,率先开始发难:“你撬了我的门锁吗?你疯了吗?”   裴斯文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你没有锁门,我敲了一下门,房门就向内敞开了。我想了想,只能进门把门反锁上,这样对你来说也比较安全。”   我本能地把被子拉高,又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其实还穿着睡衣,这样的行为有些多此一举了。   “那你为什么会躺在我的床上?你完全可以在沙发上等着。”   裴斯文用手撑起了自己的头,他的上半身什么都没有穿,露出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说:“因为我想躺在你的身边,看看你醒来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这算是一个恶作剧吧。”   我没有被他轻易糊弄过去,而是反驳他:“你这算是性骚扰了。”   裴斯文“哦”了一声,说:“但是,是你翻过身抱住我,也是你把头枕在我的胸口上,更是你在梦里轻轻地喊我的名字。”   “那不可能,我并没有做梦。”   裴斯文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是你主动枕在这里的。”   “我那是把你当成抱枕了。”   “在过去的时候,我们应该经常睡在一起吧?”   我没有否认这句话,如果我否认的话,裴斯文又会找到很多的证据来试探我、反驳我。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于是对他说:“在没有我的允许下,你闯进我的房间、我的卧室,即使我的房门是开着的,你这种行为也是非常不尊重我。”   裴斯文“嗯”了一声,又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做。”   他道歉的态度非常良好,但我盯着他看,又非常确定,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他还会这么做。   我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要遵纪守法吧?”   裴斯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只是觉得我这么做了,你应该不会举报我,甚至还会有一点点开心。”   “我并不觉得开心,”我非常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变化很大。过去的你,是不会未经我允许就闯进我家里,甚至躺在我身边的。”   “那过去的我,应该从来都没有被你拒绝过吧。”   我被这句话堵住了,竟然找不出什么话语来反驳。   是啊,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过去的裴斯文。   或许我并不是真正的认识他,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不妨碍我觉得现在的裴斯文的确是太过分了。   我抬起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说:“请你离开。”   裴斯文平静地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也同样平静地回答:“要么你滚出我的房子,要么我自己走,二选一。”   裴斯文突然向我的方向压了过来。他的双手撑在我的身体的两侧,身体的阴影大半覆盖在我的身上。   他说:“但我不想滚,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心思,只是觉得愤怒,既愤怒又伤心。   我问裴斯文:“你是准备强迫我吗?”   裴斯文盯着我看了十几秒钟,最后从我的身上撤了回去。   他轻轻地说:“我想,但是我舍不得。”   我随手拿起一个抱枕砸向了他,哑着嗓子对他说:“滚出去!”   裴斯文任由我砸他,他问我:“我们过去是情侣,对不对?”   我没回这句话,而是拿起了手边所有的抱枕砸向他,一边砸一边对他吼:“滚,滚出去!”   裴斯文躲都没有躲,等我扔完了也砸完了,才缓慢地下了床。   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问他:“你能不能试着尊重一下我?”   裴斯文很突兀地笑了,他反问我:“那你有没有试着尊重一下我?你明知道我失忆了,却偏偏要离开我、躲着我。就算我找回来了,你还是要把我推开。我们之间过去的感情都是假的吗?你单方面决定与我绝交,你有没有试着尊重一下我?”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拉开了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了柜门,开始往里面塞衣服,用实际行动证明如果他不滚的话,那我滚好了。   裴斯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明天早上我再来。很晚了,你先睡觉吧。”   我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房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我强迫自己重新爬回到了床上,但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似的。   良久,我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让自己无限逼近于濒临窒息般的死亡,直到生存的本能强迫我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感觉是什么。   是痛苦吗?是失魂落魄吗?还是觉得庆幸呢?   我只是很突兀地发现,我无法再掌控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情绪了。 ────────────────── 第29章 我趴在床上缓了很久。 期间有人打电话,也有人敲门,我都没有理…… ──────────────────   我趴在床上缓了很久。   期间有人打电话,也有人敲门,我都没有理会。   我大概缓了两个小时,才感觉自己稍微好了一些,像是重获新生。   我强迫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胡乱套了一身衣服。   我隐隐约约想起之前好像网购过一些东西,怀疑刚刚敲门的人是快递员。   我趿着拖鞋拉开门,门外放着一份熟悉的外卖。   我的第一反应是扔掉它,但我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犹豫几秒钟还是把它拎回来了。   这家外卖的包装非常紧实,自带保温隔层,我拆开外卖包装,把里面的饭菜逐个拿出来,发现竟然还有些热气,于是干脆坐在茶几旁边、开始吃饭。   我的胃口不是很好,勉强把东西吃个七七八八,就实在吃不下去了。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我甚至还带了一点警惕心,很怕裴斯文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但还好,他或许也担心刺激到我,并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回到了家中,久违地看了几集电视剧,有一种回到十年前甚至十五年前的微妙错觉。   我记得很多年前,裴斯文很爱和我一起看电视。   我负责看电视,裴斯文负责一边看电视一边投喂我。   他一会儿递水果,一会儿送饮料,一会儿把剥好的瓜子仁、松子仁放在我的手心。   我爱上裴斯文可能本就是一种必然。他真的是一个自己非常好、对我也特别好的人。   我摇了摇头,把裴斯文的身影强行甩出了脑海——我还想今天晚上睡个好觉呢。   这一晚果然睡得不怎么好,可能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了,也可能是裴斯文刚刚给我带来了一些心理阴影。   我合上眼,总感觉身边有人在看我,整个人都有些神神叨叨的。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几乎把整个人都蒙进被子里,这才勉强入睡。   为了防止迟到,我给自己设了一个闹铃。   闹铃一响,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做一份简单的早餐。   我的厨艺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煎鸡蛋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我关了煤气,思考门外到底是外卖员还是裴斯文,但不管是谁,我其实都不太想开门,但好像又不得不开。   ——毕竟现在是上班早高峰,我无法容忍其他人用诧异的眼光盯着我的家门。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现在躲过去了,我也不可能一直晾着裴斯文,总归陪着他是我这阶段的首要工作。   我这算不算是被职场潜规则了?   我仔细想想,觉得还真是,但为了裴斯文直接辞职不干,好像也不是特别划算。   我的确是有一些钱,但我骨子里还是普通人的思维方式,无法容忍自己在家里每天除了花钱之外什么事都不做。   再说,我自己清楚,这些钱归根到底还是来自裴斯文的馈赠。   每当我花钱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起他,为了避免想起他,我还是想自力更生、花自己赚到的钱。   想要赚钱就得和裴斯文打交道,不和他打交道就要花裴斯文的钱,然后再反复想起他。好家伙,这整个闭环了。   我还是拉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裴斯文。   我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难得有点儿局促,先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个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一部将近三十年前的经典言情剧。   男主对女主说:“如果说对不起有用的话……”   停,不要再拓展思维了,我最近已经被裴斯文带着往土味霸总文学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我看着裴斯文,说:“你能不能去楼下等着?我想自己一个人安安稳稳吃完早饭。”   裴斯文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我甚至以为他要说“能不能让我进去和你共享早餐”了。   但他可能意识到我真的对他有些生气、有些失望了。   他很主动地后退了一步,说:“好吧,那我在楼下等你,还是那辆车,你应该还记得车号吧?”   “我记得的。”   我关上了房门,重新打开煤气,继续煎我的鸡蛋。   煎完鸡蛋,我又热了牛奶,拌了黄瓜,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热了几个小馒头。   一顿营养简单、味道还可以的早餐吃完,我背着双肩包下了楼。   裴斯文并没有在车里等我,他已经在楼道口旁边等着我了,手里提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昆市市面上最贵的咖啡。   我其实很好奇,他怎么知道我曾经有喝咖啡的习惯的。   ——毕竟这个习惯我已经戒了好几年了。   我们一起上了车,他取出一杯咖啡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他捏着咖啡杯的手指,平静地说:“我已经戒了好几年了。”   裴斯文“哦”了一声,他说:“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不爱喝咖啡,可偏偏保留着喝咖啡的习惯。后来和你重逢之后,我就想,或许你爱喝,我在你身边久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染上了这个习惯。”   我轻笑出声:“你的猜测错了。”   他的猜测也的确错了。   当初我们一起喝咖啡,不是因为我爱喝,也不是因为他爱喝。   而是读书的时候,他忙于创业、白天实在太忙,晚上又想多陪我一会儿。   于是大半夜的,他喝了人生第一杯咖啡。   我见他喝,也跟着喝了,结果两个人大半夜都睡不着,只好穿上衣服去楼下遛弯。   这根本不是什么共同爱好,只是想多珍惜一点能在一起相处的时间。   这是个一点也不浪漫的故事。   但现在回想起来,除了觉得自己傻,竟然还会生出一些感动。   裴斯文没有和我争辩,只是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没看他,而是透过车窗看着前方的红绿灯。   我说:“等把你熬走以后,我继续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如果我不想走呢?”裴斯文轻声问。   “那和昨晚的答案一样,要么你走、我留下,要么我走、你爱去哪去哪,世界这么大,我想躲你的话,总能躲掉的。”   “你很讨厌我吗?”裴斯文问我。   我摇了摇头,说:“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跟你说,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们分开,对我对你来说,都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在撒谎,”裴斯文立刻反驳我,“事实证明,离开我你并不会好过,对我来说,我根本没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可裴斯文偏偏不信,我也很无奈。   最后我只能换个话题问他:“现在我们要去哪?”   裴斯文说:“去动物园。”   “今天不工作了?”我明知故问。   “昨天我一连跑了五家公司,这几天的调研工作都已经完成了,其实就算一家都不去也没关系,但总得凑齐材料,方便你向你的领导交差吧。”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裴斯文,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都没想到,我会为了你的工作成果亲自跑这么一趟,”裴斯文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好像我曾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一样。”   不得不说,裴斯文的洞察力确实很强。我记得我们在一起读书的时候,碰到那种复杂的需要熬通宵的实验,一般都是我熬前半夜,裴斯文会主动替我熬后半夜。   他总舍不得让我受苦,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我的大脑有些混乱,一会儿想起他过去的好,一会儿又恼怒他现在纠缠不清。   我其实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希望他走,还是希望他留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让我再多做一会儿梦。   因为是工作日,动物园的停车场不算拥挤,我们很顺利就停好了车。   下车之后,裴斯文向我伸出了手。   我“啊”了一声,有些莫名其妙。   裴斯文低声对我说:“我想牵着你的手。”   我回了他一句:“你有病吧?” ────────────────── 第30章 “只是牵一下手。”裴斯文说。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非常失望自己 ──────────────────   “只是牵一下手。”裴斯文说。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非常失望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动了答应他的念头。   我可能还是太过心软了,但现在绝不是我该心软的时候。   我要做的事非常简单——拒绝做任何能让裴斯文感到愉悦的行为,然后尽早从他的世界离开。   要达成这个目的,我做的一些事,不对,不是“一些”,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该让裴斯文感到厌烦才对。   裴斯文最厌烦什么样的人呢?   我思考了几秒钟,却发现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不管我是什么样子,裴斯文都是一副很喜欢的模样。   裴斯文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考。   “不可以牵手么?”   “不可以。”   裴斯文“哦”了一声,他放下了手,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委屈的情绪。   他低声说:“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我攥了攥手心,强迫自己不要对他这副模样生出半分怜悯。   不是有句特别俗的话吗?   不要怜悯任何一个看起来可怜的男人,会变得不幸。   我转头朝着动物园入口走,裴斯文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没走多久,裴斯文就撑开了遮阳伞、挡在了我的头顶,我们被迫靠得极近。   我加大脚步、快走了几步,绕出了伞的范围,我说:“你的伞你自己用吧。”   裴斯文却跟了上来,把他的伞塞给我,自己选择晒在太阳下行走。   他说:“你不太抗晒,我不想你今天晚上变成个煤球。至于我,糙惯了,怎么样都行。”   我看着他白皙的脸和同样白皙的手臂,嗤笑出声:“裴大少爷,你这生活水准还说糙惯了,是把我当傻子骗吗?”   裴斯文笑了笑,他说:“我也不是天生富贵,总归是过过苦日子的。余晚晖,我的记忆里有一些看似流畅、细想却极不正常的细节,或许你愿意跟我讲讲那些我失去的记忆?”   我没有等他回答这句话,强行转移话题:“票买了么?”   裴斯文扬了扬手机,说:“当然。”   动物园的门票并不贵,不过一点小钱,我就不和裴斯文算了。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门口的游客并不算多。   我们扫码入了园,先去熊猫馆看熊猫。   熊猫懒洋洋地啃着竹子,我也懒洋洋地看着它。   裴斯文拿着手机,不拍熊猫,反倒是反反复复地拍我。   我一开始还忍着让他拍,过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他:“你拍这么多照片干什么?”   他放下手机,很认真地对我说:“我发现我找不到任何一张有关于你的照片,我想现在多拍一些,一方面是弥补过去没拍照片的遗憾,另一方面……”   他突兀地卡住了,大概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吉利。   我在心里帮他补上了后半句话。   ——万一他以后再失忆,靠这些照片或许能想起些什么。就算想不起来,留着也是一段记忆、一个念想。   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悲哀。   我已经清楚知道了我们之间的结局,但裴斯文还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愿意相信——他还在做这些注定没有结果的无谓挣扎。   不管他今天、未来拍多少照片,最后结局还是会忘记我,还是留不下任何和我有关的回忆和物件。   世界意志其实一直在学习、一直在升级,一开始它只记得删掉一个人的记忆,后来他删去了他和所有相关人的记忆,删掉了他所有和我相关的物件,却忘了删掉那些隐秘的共通点。   它在裴斯文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些不连贯的破绽,它没有抹去裴斯文身上那些不该残留下来的习惯。   它甚至纵容我们相见、相处。   听起来还有一丝怜悯似的。   但我猜测,等到下一次,它会把我和裴斯文之间所有的记忆和痕迹删得更加彻底,也会把我们隔绝得更加彻底。   我隐隐有一个预感,这或许是我和裴斯文最后一段能相处的时日了。   我或许应该珍惜这段时间,但我也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这句话对我、对裴斯文都适用。   让他重新爱上我,再在最爱我的时候忘记我,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对我来说当然也是一种残忍,只是我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在我明确表达反对之后,裴斯文终于舍得放下了手机。   他凑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了一会儿熊猫,然后问我:“你要认领一只吗?”   作为国宝,大熊猫不可能被抱回家里养,但可以出钱成为它固定期限的领养人。领养人的名字会展示在大熊猫的展板上。   我其实不清楚认领的具体金额,也不是舍不得让裴斯文花这笔钱,我只是觉得做这种名义上的认领人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我淡淡回了一句:“不用。”   裴斯文也没有再坚持。   他终于舍得把镜头对准大熊猫,拍了七八张照片。   出了熊猫馆,我看了看地图,最后选择去爬行馆。   我是第一次来昆城的动物园,一方面是学业和工作都繁忙,另一方面,失去裴斯文之后,我也失去了所有玩乐和探索的欲望。   离开裴斯文,我相当于丢了半条命。   但留在裴斯文身边,也绝无可能。   他是世界主角,而我本就是不该和他有任何交集的路人甲。   我脚下带风,径直奔向爬行馆。   裴斯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瓶冰水,他拧开瓶盖,递给了我。   不过一瓶水而已,我自己也能拧开。   按理我应该拒绝他的,可我盯着他的眼睛,又盯着那瓶水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接过了水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我喝了大半瓶水、放下瓶子的时候,裴斯文又很自然地接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喝完了剩下的半瓶水。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问他:“你不嫌弃我吗?不怕交叉感染生病吗?”   裴斯文问我:“那过去的我们,难道没一起喝过一瓶水吗?”   我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过去的我们,别说共喝一瓶水,更亲密的行为也都是日常。   裴斯文把空水瓶精准扔进垃圾桶。   下一秒,他牵住了我的手,在我试图挣脱的时候,紧紧握住不放。   他堂而皇之地撒谎:“我有点怕蛇,从你身上借一点力量。”   我扭过头看他:“你明明最喜欢蛇,从来都不会怕这些。”   裴斯文轻轻地笑了,他说:“我当然不怕,但我怕你和我划清界限,对我更加冷漠。” ────────────────── 第31章 裴斯文的手非常热。我有点想挣脱,又有点不太想挣脱,很难用贴切的语言 ──────────────────   裴斯文的手非常热。我有点想挣脱,又有点不太想挣脱,很难用贴切的语言来形容我此刻的情绪。   最后,我只能叹了一口气,对他说:“裴斯文,我是为你好才和你划清界限的。我们继续相处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我也会后悔的。”   裴斯文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他问我:“你在怕什么?”   我依旧是摇了摇头,然后对他说:“我们进去吧。”   我们进了爬行馆,温度几乎是一瞬间就降了下去。   我记得小的时候——在我父母还没有离婚、远走他乡的时候,我们几乎每周都会去一次平城的动物园。我也很喜欢爬行馆,因为一楼最中央的巨大的玻璃房里面,有一条金色的大蟒蛇。   每次去爬行馆,我都会隔着玻璃、在心底和它打一个招呼。   直到有一天,我再去动物园的时候,没有看到那条蟒蛇的身影。   我绕着玻璃房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等了很久,最后扭过头问我的父亲,我说:“爸,那条蟒蛇去哪里了?”   父亲其实已经问过了工作人员,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扬起了笑容,他说:“天气太热了,蟒蛇休息了。等到天气稍微凉一下的时候,你就又能看到它了。”   当时的我点了点头,却忽视了其实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能看见蟒蛇出没的——那只是一个曾经疼爱儿子的父亲善意的谎言罢了。   后来,我也没有那么在意那条蟒蛇了,甚至失去了每周末去平城动物园的习惯,因为我的父母离婚了、抛弃了我。   我的童年戛然而止,我变成了一个人。   再后来,我很偶然地碰见了裴斯文。   裴斯文的年纪没有比我大太多,但他人很成熟。   我们的生活趋于稳定之后,他带我去了游乐场、去了公园,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要不要去一趟动物园?”   我的心像是被轻轻地拨了一下,我说:“好,我们一起去吧。”   我并没有主动提及过要去爬行馆。   我们几乎逛遍了整个动物园,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才带着点歉意对我说:“我想去爬行馆里看一看。我很喜欢蛇,如果你害怕的话,就不要去了。”   我攥了一下手心,对他说:“其实我并不怕蛇,我们一起去吧。”   爬行馆的关门时间是下午四点钟,我们几乎是跑着踏进了那里的大门。   裴斯文拉着我想去先看乌龟,我却握住了他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玻璃房,我说:“我想要去看看那里。”   裴斯文点了点头,几乎是立刻就赞同了我的提议。   我绕着有些熟悉的玻璃房走了一圈,理所应当地没有看到那条黄色的巨蟒。   我已经明白了,当我突然看不见一个生物的时候,除了它离开之外,更有可能的是它突然死亡了。   但我隔着玻璃又发现了一对比曾经的黄金蟒稍小一些的小蟒蛇,一条是白色的,一条是白金色的。我看着它们,有些幻想它们或许是那一条黄金蟒的后代,当然我知道这也不太可能。   那么,它们至少是族人之间的关系吧?   人类也像蛇一样,可能有的人会死去,但有的人还是会生存下去。   就像我虽然失去了父母的陪伴,但上天又把裴斯文带到了我的身边。   不得不说,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最幸运的馈赠。   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非常感激上天将裴斯文送给了我,直到后来的后来,我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命运的捉弄。   我收敛了心神,看着并不熟悉的周围,问裴斯文:“你想先去看什么?先去看乌龟吗?”   裴斯文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说:“我应该是很喜欢乌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进到这里却很想找一条金色的蟒蛇。”   我“哦”了一声,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却任由他拉着我前行。   或许是一种幸运吧,我们很快找到了一条金色的蟒蛇。   裴斯文握着我的手,指着它的方向,他说:“我猜你应该会喜欢它。”   我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话语,甚至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我的确是喜欢的。”   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放下手机的时候,就发现裴斯文在拍我。   我们的手还是紧紧握着的,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汗意,他也能感受到我掌心的。   他问我:“接下来去哪里玩呢?”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去看你喜欢的乌龟吧。”   我们看了很多的乌龟,很多的蛇,很多的蟒,很多的爬行动物。   一个小时的时间匆匆而过,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请我们离开了。   动物园响起了悠扬优雅的欢送乐曲。   我们一边向出口的方向走,一边偶尔能听到几声动物愉快的叫声。   或许对动物而言,应付完我们这些糟糕的客人,进入了下班的生活,对它们来说也是一件极为高兴的事吧。   离开了动物园,快要上车的时候,裴斯文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他不松开也不行,毕竟我们两个人没办法手牵着手进入驾驶室。   我坐在了裴斯文的副驾上,顺手扣上了安全带。裴斯文启动了车,然后问我:“现在你想吃什么?”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虽然在饭店里被裴斯文简单投喂过一些小吃,但现在的我也的确是有些饿了。   我正想要脱口而出一串想吃的东西,话没说出口,人却难得地冷静了下来。   我想我不应该再和裴斯文相处下去了,我们再吃完一顿饭,他再顺理成章地送我回家,那我们的关系永远都不可能再变得疏远起来。   于是我对他说:“你把我送到最近的地铁站,我直接回家。你也回去吧。”   裴斯文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他没有看我,却在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转了一个方向。那是我比较陌生的一个方向,不像是要把我送上地铁,也不像是要把我送回家。   在我开口询问他的目的地之前,他低声说:“我在昆城也有一处房产,叫人收拾了一下,我现在带你回家。”   我的身体后仰,近乎有些无奈地对他说:“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这是犯法的。”   裴斯文听了这句话之后竟然笑了,他说:“好像我不犯法的话,就没有办法再留在你身边似的。”   我一时之间也有些哑然,最后只能幽幽地说了一句:“但你这样做,我并不高兴。”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又问我:“你想要吃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裴斯文这是妥协了。   他不愿意我更难过,因此决定只是和我在外面吃一顿饭,等吃完了这顿饭之后,他回他的家,我回我的家,他不会再强行把我带到他的地盘里去。   我松了一口气,对他说:“去吃涮火锅吧。”   这一次,车辆行驶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裴斯文带我去了一家比较私密的火锅店。我们进了一个足以装下十个人的包厢。我坐在了比较靠门的一边,裴斯文立刻也停下了脚步,他重新走到了我的身边,拉开了椅子,坐了下去。   我瞅了他一眼,他很坦然,坦然地任由我看着他,然后从容地说:“桌子太大,我们挨着坐的话,比较方便沟通。”   我对此也有些无言以对了。   火锅的滋味很不错,裴斯文一直在给我夹菜,他这次倒是记得用公筷了,而且非常神奇的是,他夹的菜都是我爱吃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没说什么,任由他投喂我。   可能边吃饭边聊天人是会比较放松吧,在我的筷子夹到一个丸子的时候,我本能地想要扔进裴斯文的碗里,我知道他喜欢吃这个。   但在扔之前的前一秒,我反应过来,我不应该对裴斯文这么好,于是强行将东西扔回了自己的碗里。   裴斯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又不爱吃这个,为什么不给我呢?”   我说:“裴斯文,如果我们只是朋友的话,那该有多好。” ────────────────── 第32章 裴斯文轻笑出声,他说:“我们当然可以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我绝不会局 ──────────────────   裴斯文轻笑出声,他说:“我们当然可以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我绝不会局限于只做你的朋友。   “我第一次见你,我的心脏就怦怦直跳。我是很爱你的,因为爱,所以想要占有,并不是一个朋友关系就能覆盖你我之间的感情的。   “我想要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我想要和你发生最亲密、最紧密的联系,我希望你我永远被他人并列谈及,我渴望成为你的家人,但我们偏偏又没有同样的血脉,那么只能以夫妻的名义结合在一起。   “或许你觉得我是疯了,但在看到你的一个小时之内,我甚至想,可能我们该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向世人宣告,我们决定在一起。”   我并没有觉得裴斯文疯了,事实上,他差一点就做到了。   他曾经筹备过婚礼。   他在婚礼方案里计划邀请我所有不反感的全球范围内各种政要贵族、名流巨星,邀请所有我们期望到来的嘉宾。   他亲自审阅过媒体提前编写好的通稿,所有受邀的媒体都近乎真挚地称赞——我们的婚礼将是远超于世纪婚礼的婚礼。   我可以想象得到,如果我们那一次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真的结婚的话,可能会有很多人欣赏我们的婚礼、见证我们的爱情。   那能够满足裴斯文隐秘而疯狂的想法——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我是他的伴侣,知道我们的爱情故事,让我们彻彻底底地绑在一起。   但偏偏他失忆了,我们的婚礼取消了。   我有时候很遗憾这场婚礼没有举办,有时候又有点庆幸这场婚礼没有举办。   毕竟在裴斯文失忆的那些岁月里,我有时候看着他冷漠地对待我、盯着他完全陌生的眼睛,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对我好的时候。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庆幸,我们没有办成那场婚礼。不然的话,我恐怕会被这巨大的反差弄得伤心不已,甚至濒临崩溃。   后来,我们其实也有尝试过完成那场未曾完成的婚礼,只是每次起了这个念头,裴斯文就会立刻失忆。   后来,我开始阻止裴斯文筹办婚礼,但是依旧挡不住他忘记我的脚步。   这仿佛是一种宿命。   世界意志在告诉我们,我们就不该在一起。   我一点儿都不意外裴斯文还想和我结婚,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也一点儿都不觉得感动,只是觉得“啊,又来了”。   我相信这一刻的他是真心的,但我好像条件反射了似的,一点儿也不觉得惊喜,甚至会有一点点的惊恐、一点点的抗拒。   我会本能地想,难道裴斯文又要失忆了吗?   现在这种胶着的情形,其实他失忆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只是希望世界意志这一次能够做得好一些,就让他一直这么失忆下去吧。   如果要让我设置一个年限的话,我希望是一辈子。   可能是我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裴斯文很自觉地换了一个话题:“以后我们在一起吃饭的话,碰见你不爱吃的,直接给我就好了。”   我神色莫名地看着他,很突兀地问他:“你不喜欢吃这个丸子吗?”   裴斯文停顿了两秒钟,说:“喜欢。”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你并不喜欢,对吧?”   这一次裴斯文沉默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三秒钟,他最后“嗯”了一声说:“我不喜欢吃这个丸子。”   人可以失忆,但人的口味一般来说是不会改变的。   我突然意识到,裴斯文在最初的时候和我抢这个丸子吃,以及很欣喜地看着我把这个丸子递给他的时候,他并不是因为喜欢吃这个丸子而高兴,而是因为帮我解决了我不爱吃的食物而高兴。   要知道,我们第一次吃它的时候才刚刚成年。   我在这一瞬间百感交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放弃裴斯文。   但在过去的那些尝试里,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我也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低下了头,夹起那个丸子吃到了自己肚子里。   其实味道也还好,没有那么难吃,当然也完全谈不上好吃。   我是很喜欢和裴斯文在一起的,但没有了他,我也能活。   裴斯文又挑了一些安全的话题和我聊天。   我们一起吃完了这顿晚饭。   裴斯文还想送我回家,我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对他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很想相信你,但我还是不敢赌我再坐这辆车的话,你究竟会带我去哪里。”   裴斯文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明显的、受伤的表情。   他其实很在意我不信任他,但他刚刚“犯了错”、偏偏没有什么立场去反驳我,因此只能沉默着,整个人都很不高兴。   我看到他那副模样还是会心软,还是会心痛,但已经不会再影响到我做决定了。   我和他一起出了火锅店的大门。   晚风吹着我的脸颊,我闻到了一丝属于裴斯文身上的香水味。   他离我真的很近、很近。   要是我想的话,下一秒就可以抱住他,重新拥有他。   我真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徒劳无用的努力,去留下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然后我后退了一步,对他说:“裴斯文,明天就不用找我了,我准备向公司提离职了。”   裴斯文的脸上竟然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看、冷静地盯着我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还要搬离这座城市?”   我轻笑出声,说:“那取决于你会不会无休止地缠着我,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裴斯文很突兀地仰起头向上看。   我能感受到他其实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有可能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变红的眼眶。   我也移开了视线,尽量不去看他狼狈的那一面。   我也希望在我记忆中的他,还是那种很高兴的、很英俊的模样。   我不愿意看见他的狼狈,更不愿意看见他的痛苦,即使始作俑者是我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昆城,不会再打扰你的工作,也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你不要辞职了,现在的行情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不算太容易,也不用搬走了,毕竟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些习惯了。   “余晚晖,我真的有些恨你,这么绝情。但我也舍不得,舍不得让你为了我去抛下一切,更舍不得你为了我再难过下去。   “我还是觉得,你并不像你表现的那样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我也总觉得你现在对我隐瞒了非常重要的真相,但你偏偏不愿意说。   “或许我的能力还不够多,无法让你改变主意。我想说的是,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依然很高兴能够再次遇到你。   “我的手机里塞满了你的照片,在未来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可以靠它们去想象你现在的模样。   “我会一直等着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有一点点的寂寞,有一点点的无聊,有一点点的想见我,那你就到平城来见我。我的家,我们的家,永远向你敞开。我会抱着对你的爱意,尽量活得长一些,成为你最后的依靠和退路。”   裴斯文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其实,听到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情绪也绷不住了。   我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掌心,让指甲抠进肉里,用疼痛去阻止自己做出一些冲动的回应。   等他说完了,我也只能干巴巴地回他一句:“裴斯文,你照顾好自己。”   裴斯文轻轻一笑,他伸出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近距离地观察着我,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晚上,你要不要陪一陪我?”   我说:“不能。”   裴斯文又凑近了一些,他问我:“就这么狠心吗?”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如果我选择陪你的话,那你明天早上就不会走了。”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很自然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一触即离。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我几乎无法感受到他唇上的温度,更像是盖了一个浅浅的章,证明我是他的,也或许是为了证明他是我的。   我们彼此凝视着对方。   我说:“你该松开我了。”   裴斯文盯着我看,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好狠的心啊。”   我这次没有躲避他的眼神,我说:“你知道的,我很少撒谎。这样的结局对你对我而言,真的很好。”   裴斯文缓慢地松开了我的下巴,却在下一瞬死死地搂抱住了我。   我被他勒得有些痛,但没有一点想要挣脱他的想法。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垂边,说:“余晚晖,我是真的很爱你。”   我“嗯”了一声。   他又问我:“那你呢?”   我在心里说:“裴斯文,其实我也很爱你。”   但是这句话我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于是我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裴斯文在我的耳边轻轻笑,笑着笑着,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这颤抖因为他在大笑,还是因为他在痛哭。   我平静地看向前方,突然觉得,这些时日,其实是一场很浪漫、很温情的瑰丽的梦。   毕竟我们上一次的分别实在太过突兀,我们总是要好好地再见上一面,好好地再说一句再见。   于是我也抬起手,拍了拍裴斯文的后背,说:“别难过。”   过了几秒钟,我又对他说:“我们的人生都很长。爱一个人,并不是人生的全部。” ────────────────── 第33章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裴斯文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裴斯文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实际上也真的很难过。   我听了这句话却又觉得,他在情感这方面的确是很“稚嫩”的。   现在的他还像十几岁一样,能够很轻易地谈及爱、能够很轻易地做出选择。   也是,他失去了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相处的记忆,忘记了我们是怎么样一次又一次地在一起、又分开。   他以为他是第一次——好吧,算上失忆的那次——那就是第二次爱上我。   他自然有勇气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但是我并不是这样的。   我分明只是跟他谈过恋爱,却因为他的多次失忆,内心被反复地“折磨”了很多次。   我经历了很多次的相爱、分手、断交、重逢又复合,每一轮流程走下来,都像是经过了一次完整的恋爱。   又因为我们的分开是由于客观的原因,所以我不能恨裴斯文,而所谓的世界意志,它又是一个我抓不着的存在。   那我能恨谁呢?   有的时候,我只能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偏偏心软,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给了裴斯文机会。   我的心很柔软,但再柔软,也渐渐地变得坚硬了。   所以听到裴斯文说这些话的时候,痛归痛,但竟然会觉得有一些好笑。   我会想,裴斯文,如果你和我一样经历了那么多,你还会不会坚定地想要和我在一起。   我其实很想把这句话问出口,但偏偏又不能说。   你看,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的奇妙。   我们分明是彼此相爱的,也或许是彼此信任的,但有很多真心话,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我拍了拍裴斯文的后背,对他说:“你该放手了。”   裴斯文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耳垂,他说:“等我回平城之后,我们还可以电话联系么?你会不会直接拉黑我?”   我同样也轻轻地笑,然后说:“最好别联系了。”   我心里是想拉黑他的,但眼下总要哄着他离开,还是等之后直接做吧。   可能是因为我的话没有说死,裴斯文稳了稳心神,最后还是松开了我。   他很真挚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看日出啊,还真是非常浪漫的提议呢。   如果是18岁的我,肯定会这么想的。   但我现在年龄已经有些大了,更何况,我已经和不同年龄、不同阶段的裴斯文反反复复地看过很多次日出了。   再迷人的景色,再精心的安排,重复了无数次之后也只剩下无聊了。   于是,我对他摇了摇头,说:“我有些困了,想回去睡觉了。”   裴斯文盯着我看,他像是也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说:“余晚晖,你知道的,我失忆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依偎在一起、等待看日出。”   我很平静地回他:“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也不用觉得遗憾,在你失去的那些记忆里,我和你看过很多次日出了。”   裴斯文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问我一些关于过去的细节,而是问:“你曾经爱过我,对吗?”   这时候再否认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更何况,他问的是“曾经”。   我很轻易地点了点头,说:“是的。”   裴斯文抬起了手,他的指尖划过了我的脸颊。   我猜他其实是想更用力一些,捏一捏我,掐一掐我,吻一吻我,然后做一些更加过分的事。   我没有抗拒他,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克制地蜷缩回手指,放下了手。   他爱我,而爱教会了他克制。   他说:“我真希望我能想起我们之间的那些记忆。”   我摇摇头,说:“最好你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一旦想起,你会很难过的。”   “我宁愿难过,也不想遗忘你。”   裴斯文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他看。   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上,竟然很神奇地有了一点破碎感。   然后我就会想,我在一次又一次被他舍弃的时候,我的身上应该也有这种破碎感吧。   我还是舍不得他,也下不了太狠的心。   所以,我只能依靠一次又一次回忆痛苦,来逼自己不要妥协、不要沉迷、不要心软,继续走下去。   在我们最终分开之前,我有尝试把裴斯文曾经转给我的那一大笔钱转回给他,但裴斯文拒绝了。   他不止拒绝了,还试图再给我一笔钱,我也拒绝了。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钱的事,如果我们在一起过一些平凡的日子,我其实也是愿意的,但前提是裴斯文也愿意。   我并不想因为我们在一起,而毁了他的大好前途。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情绪波动也极大,这让我差点忘了我们当时是怎么分开的。   好像就是彼此拒绝了对方的转款之后,我率先说:“你开车走吧,我打个网约车就好。”   裴斯文不同意,他还是想把我送回去。   我吼了他一句:“不管你再怎么拖延时间,我们还是得分开。”   他站在原地,看我的眼神像是难过到了极点。   我没有躲避他的视线,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其实说实话,我真的很少看见裴斯文这么难过的模样。   毕竟他追我的时候,他一追我基本上就同意了,而在他第一次失忆之前,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   即使在我第一次碰见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因为被人背叛而显得有些死寂,但他碰到了我、还能撑着一股气去和我贫几句话。   而现在,因为我们要分开,他看起来比当年我们初遇的时候更加绝望。   但我又没有什么办法,我们彼此面临的课题是分离的。   我上前几步、抱了抱他,然后对他说:“走吧,长痛不如短痛。”   可裴斯文做了一个很不像霸道总裁的事,他伸手捏住了我的衣角,很勉强地笑着说:“余晚晖,你带我回家吧。”   我几乎以为他恢复记忆了。   但我仔细看了又看,才确认他并没有恢复记忆。   他刚刚的动作、他说出的话语,只是一种身体残存的本能罢了。   你看,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时的对话。   我应该是感到开心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难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把自己的衣角缓慢地、仔细地从他的手指间抽了出来,说:“裴斯文,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求我了。你该走了,我也该走了。”   裴斯文实在没有办法,有些颓然地说:“你先走吧。”   我说:“不,我不能让你看到我的背影。还是你先走吧,你走的话,我也不会盯着你的背影看。这样,我们都不至于太难过。”   裴斯文叹了口气,只好转过身、向前走,但他走了三五步,就近乎迫不及待地扭过头,刚好看到我在看他。   他停在原地,几乎是想立刻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我冲他摆了摆手,说:“你继续往前走吧。”   他又不走,说:“你还盯着我看,你还爱着我吧。”   我摇了摇头,扬声喊:“你自己应该也想了很久,我要是真的很爱你的话,又怎么会选择逼你走呢?”   裴斯文听完,整个人都垮了下去。他缓慢地转过身体,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了。   我目送着他离开,取出手机开始定位打车。   整个过程我做得十分流畅,非常顺利地上了网约车,上了楼,进了家门。   在我想要去给领导请假的时候,收到了裴斯文发来的信息。   他说,他已经把这几天调研的文件整理好并发到我的邮箱里了,此外,他也和我的领导打了招呼——我可以在家里休养一周左右,然后拿着他准备好的文件去上班。   他又说,其实他并不想打扰我的工作,但是思来想去,又担心我初入职场会遭遇一些磨难,因此上下都叮嘱了一番,以后如果我遇到了什么难事,也可以随时去联系他,不必见面,他会远程帮我解决麻烦。   他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也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我想了想,回了他两个字:“谢谢。”   我的手指其实都在抖,但还是逐个打开了他曾经加回来的社交软件,逐个把他他拉黑了、删除了。   最后,我打开通讯录,在删他的手机号时,又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点莫名其妙的。   裴斯文的手机号我现在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删了又能怎么样呢?   在删掉和裴斯文的所有联系方式后,我特地去洗手间、拿了最柔软的一条毛巾,又拿了结实的水杯倒了满满一杯温水,然后把东西带回到卧室里。   我重新蜷缩回床上,放任自己的情绪全部崩溃。   那天晚上,我失了很多的水,也补了很多的水。   期间,我好像听见了手机铃声响起,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折腾累了,终于陷入了昏睡之中,但第二天的时候,我还是被饿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楼去扔垃圾。   推开房门的时候,我发现我家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   我把快递箱拎了回来,拆开外包装,然后一点也不意外地发现里面是裴斯文送我的临别礼物。   里面倒没有装什么银行卡或者支票,而是塞满了储值卡,包含着昆城各大知名的餐厅、酒店、娱乐场所、理发店、加油站、商超……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全都配齐了,总价值应该在百万以上。   除了这些充值卡,就是十几个又昂贵又漂亮又有趣的礼物,看得出来都是裴斯文和我会喜欢的。   我看着这些礼物,立刻想到,如果我没有在昨天跟裴斯文闹掰的话,或许这几天我们一起出行的时候,就会陆陆续续收到这些小礼物。   眼下我们两个掰了,裴斯文还是要把它们送过来,似乎是笃定我不会浪费东西、把它们直接扔掉,也笃定它们会在我的房间里占一个角落,就像我现在还是无法忘记他似的。   我也的确没有扔这个箱子,也没有扔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是原封不动地将它塞到了储物室里,不打算看,也不打算用。   我总归是有手有脚也有钱,用不着去用他的东西,然后再在这个过程中反复想起他这个人。   我这一次恢复“正常”的时间比过往要快一些,可能是我早有预感,觉得这次相遇只是一个很美好的告别返场、裴斯文是注定要离开的。   裴斯文走的第三天,我整个人已经缓得差不多了,然后开始大扫除、开始休整自己。   期间,我还登了邮箱,把裴斯文发我的那些材料下下来了,按照领导的喜好重新规整了一遍。   剩下的四天假期,好像待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我索性报了一个周边游的旅游团,准备出门玩上几天。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从热搜上得知了一个消息:裴斯文所在的公司对外发布了一款全新的游戏——据说搭载了最新的虚拟现实技术,可以给游戏玩家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游戏体验。 ────────────────── 第34章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挺欣慰的。 看得出来,裴斯文没…… ──────────────────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挺欣慰的。   看得出来,裴斯文没有固步自封,终于也愿意试着走出来了。   我一直都赞同,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人可以寄情于山水,寄情于事业,寄情于日常的点点滴滴,没必要困在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感情里。   裴斯文总有一天,会像我一样,从感情的漩涡里走出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过自己的人生。   想到这里,我又突然有点心虚。   我所有装出来的正常,其实在遇到裴斯文的短短几天里,就彻底溃不成军。   我不过是催眠自己“那不重要”,根本不是真的走出来了、不在意裴斯文了。   算了,不想他了,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周边游吧。   我选了好几个地方,其实都提不起兴趣,但待在家里,对我的情绪没有丝毫的好处,还是得选一个的。   最后,我索性把几个目的地写在纸条上,闭着眼睛随手抓了一张。   有时候我真觉得命运特别奇妙,我选的这个目的地,在我出发当天遭遇了特大暴雨。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高铁站里,看着屏幕上全红的晚点班次,倒也没太多失落。   再怎么难过,也不会像那一年那样了——那年我看着满屏通红的航班,想着可能永远见不到的曾经的恋人,那才是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和绝望。   我也并不打算再等下去了,很快就办了退票手续,约了辆网约车准备拎着箱子回家。   我在网约车等候区排队的时候,非常突兀地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对方和我一样,也拎着行李箱,就在我的侧前方,应该也是在等网约车。   其实我第一秒就认出来了,他不是裴斯文,但我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粘在他身上。   我有些贪婪地望着那个背影,忍不住去想:裴斯文现在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说起来也有点好笑,这一瞬间我竟然会幻想,裴斯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可以撑着伞,跟我说:“你看你,离开我之后,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也可以没带伞,浑身湿漉漉地看着我,对我说:“余晚晖,我回来找你了。”   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些偶像剧情节甩掉,但眼前那个酷似裴斯文的背影还在。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里还生出一点愧疚——我不应该把别人短暂地视作裴斯文,哪怕只是悄悄地看几眼,那样也不对。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在我心中,没人能替代裴斯文。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和裴斯文分开,但命运偏偏从来不由人的主观意志所转移。   说起来,从这次旅游突然遭遇暴雨开始,我就该有所警惕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得如此离谱。   昆城的网约车平台的服务其实一直不错,我打了这么多次车,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今天不知道是暴雨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约的司机竟然同时接了两单。   最尴尬的是,另一单的乘客,偏偏就是那个背影酷似裴斯文的人。   事实上,他们不止背影像,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车边才发现,他眉眼间其实也和裴斯文有两三分像。   雨下得很大,再重新打一辆车虽说不是不行,但起码要等四五十分钟。   司机看我有些犹豫,又补了一句:“你们俩方向一致,顺路,我可以免掉你们的高速费。”   我沉默着,其实心里不太想答应。   我不喜欢这么刻意的巧合,也不想和一个长得像裴斯文的人,在封闭的空间里待一段时间。   但对方却笑着对司机说:“除了免高速费,我俩的车费能不能再便宜点?当然我也知道你改不了后台价格,你可以提前结束行程,对吧?”   司机迟疑了一下,勉强答应了:“那你们每人减二十块,多了真不能减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冲我笑了一下。   我才发现这个人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长着一张和裴斯文有三分像的脸,气质却干干净净的,像个大学生。   他对我说:“哥,答应吧,咱们就一辆车走了,也不算吃亏,好不好?”   我心里重复了很多遍的“不好”,但看向那双很像裴斯文的眼睛,到最后只挤出了一句“好”。   司机开了后备箱,他很自然地帮我把箱子拎到了后备箱左边位置放好,又把自己的箱子放到了右边位置。   他扣后备箱盖的动作很轻盈,我看着他动作,像是看到了二十出头的裴斯文。   我攥紧了手心,强迫自己的理智清醒过来,又郑重地警告自己:“余晚晖,你不能做这种事,你不能给自己找一个替代品,这对你、对这个年轻人、对裴斯文来说,都不公平。   为了和他保持距离,我径直走向副驾的位置,打开车门,却和关在笼子里的宠物狗面面相觑。   司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其实还接了一个宠物单,没办法,这大雨天的,要是不为了赚点钱,谁会出来跑活?”   我也无语至极,只好轻轻关上车门,往后排的方向走。   那人倒也没着急进去,问我想坐左边还是右边。   我问他在哪儿下车,得知他会先下车,我自然而然就坐在了左边的位置上。   他很健谈,说自己要去旅游,又说了目的地,他的目的地和我一模一样。   其实就算我们没有在这辆车上相逢,也或许会在旅游的城市相遇。   我听了这话,也只觉得荒谬,闭上双眼,做出一副不想聊天的姿态。   但他的确很健谈,竟然做起了自我介绍,他说:“我姓裴,上非下衣的裴。”   我心思一动,但依旧没说话,他又问我姓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他说:“不太方便说。”   这位裴先生竟然笑了笑,说:“至少你没有随便编个姓骗我。”   我不说话,他竟然又继续开口,说:“我叫裴勇,勇敢的勇,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记?”   我“哦”了一声。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十分熟悉亲切,好像上辈子就见过你。”   我听得实在无语,回他一句:“你这话说得实在太老套了。”   他干笑了两声,说:“的确很土,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又“哦”了一声。   他说:“帅哥,我们加个微信吧,既然我们住得不远,以后可以做个朋友经常联系。”   我移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张脸,我说:“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姓裴的人。”   裴勇干笑了一声,说:“要不我改姓?”   我回了一句:“尤其不喜欢你。”   裴勇听了这句话,笑着说了句“我好难过哦”,但又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带着年轻人的活力。   我听着只觉得厌烦,哪怕他的声线也像极了裴斯文。   我开始想,或许这是世界意志又给我的一道新的挑战,它送来了一个很像裴斯文的人,试图让我真的忘记裴斯文。   如果我接受了这个所谓的“替身”,即使我和裴斯文再次相见,也绝不会再在一起了。   我应该顺水推舟的。   但我很厌恶这个安排,我觉得它侮辱了我,也侮辱我和裴斯文之间的情谊。   我爱裴斯文,并不是爱他的外貌、他的声线。   我爱他,也不只是因为当年我遇到的人是他。   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日夜相处的人是他,或许是因为每一次我觉得孤独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的人是他,或许是因为每一次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替我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帮我解决难题的人是他。   但也或许,就是因为他是他。   我忍耐了很久,终于等到车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他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听得很无语的话,他说:“我总觉得我们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见面,我们应该远比现在更亲密。”   我冷漠地回了他一句:“如果你有臆想症的话,可以去医院挂个精神科。”   他终于有些难堪,冷着脸下了车,关了门,拎着行李离开了。   等车辆重新启动后,前面的网约车司机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这个人除了热情点,也没什么毛病,年轻人嘛,你们做个朋友也挺好。”   我没说话,但是我下车之后,给了他一个投诉,没投诉多平台接单,没投诉让宠物和人共同乘车,只是投诉他在车上抽烟,烟味很重。   一般来说我不会计较这种事,但我不喜欢被别人说教,也厌烦这次被迫和人共乘的车程,那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楼道门,拖着行李箱上楼,然后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新快递。   我有预感,这个快递的主人是裴斯文。   我想把它扔掉,但又想起了刚刚的经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把这个快递捧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后,我先洗了个澡,又点了外卖,这才拆开快递。   里面竟然是一封手写的信。   裴斯文的手写信。   他在信中说,他在回平城的飞机上碰见了一个长得很像我的男人。   那个男人主动向他攀谈,但全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觉得这件事很诡异,又没有其他办法联系我,只好用这种方式写下来给我。   他问我,最近身边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是不是有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 ────────────────── 第35章 我的身体后仰,只觉得荒谬极了。 如果只是我遇到了一个很像裴斯…… ──────────────────   我的身体后仰,只觉得荒谬极了。   如果只是我遇到了一个很像裴斯文的话,那或许还可以用“偶然”来解释。   但我和裴斯文都遇到了这种情况,就只能用“离谱”来形容了。   或者,也不用说是离谱,直接归咎于世界意志就可以了。   它是真的不希望我和裴斯文在一起。   我很想当面问它,我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么?我是哪方面实在拿不出手么?   如果不是的话,那为什么它宁愿给裴斯文塞一个同样性别为男的替身,也不同意我和裴斯文在一起?   但我很快就调整了心情,我告诉我自己,那并不是我的错,世界意志有它的主观想法,我无法改变它,只能选择要么放任它,要么反抗它。   我曾经试着反抗过。   但现在已经心灰意冷了。   我以为我逼走裴斯文已经将这件事画了个句号,倒是没想到,它仍然“不放心”。   我拿起了手机,有点想立刻联系裴斯文,我对他的电话号码倒背如流,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遇到了一个和他很像的人,告诉他的确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持之以恒地试图拆散我们,告诉他其实我对他旧情难忘……   但我将手机握在掌心很久,到最后还是没有按下任何一个号码。   或许我打不通这个电话,因为世界意志的干扰。   或许我能打通这个电话,裴斯文听完了我说的真相,连夜从平城赶回到了昆城,我俩抱头痛哭、倾诉情谊,然后呢?   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能停止在我很爱裴斯文、裴斯文也很爱我的那一刻。   而是会毫不留情地继续向前,压碎所有的记忆和情谊。   我已经做不到再赌上一次了。   我放下了手机,然后把裴斯文的信放回到了盒子里,又把盒子塞进了储物室里。   出门旅游的计划因为暴雨的原因被迫搁浅,我的假期也只剩下三天了,我没有换个目的地旅游的计划,索性打开了许久没有打开的台式机,登陆了游戏平台的付费账号,准备下一款游戏,打发一下时间。   我当然记得裴斯文刚刚推出了一款游戏。   为此,我还特地查询了那款游戏的名字,并且知晓玩它需要特定的外接装备——虽然我能买得起,但没这个必要。   现在玩游戏都是实名制,我前脚登录他名下的游戏,后脚如果裴斯文想查的话,就能轻松锁定我的ID。   十来岁的时候,我还有兴致和裴斯文顶着情侣头像、情侣名和情侣标识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如今我们已经奔三了,也实在没有这种“雅兴”了。   况且,我很熟悉裴斯文的语言习惯和游戏习惯,曾经在某款游戏中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将近二十个小号。   裴斯文问我怎么认出他来的,我从标点的使用频率讲到武器的搭配方式,最后补了句绝杀:“如果判断不出来的话,挥剑砍一刀也就知道了,是你的话,你不会躲,既舍不得反击、又舍不得让我打不中。”   裴斯文听了这话,从背后搂住我、在我的耳边冲我笑。   他说:“那我还真是无能为力,只能束手就擒、任由你掀翻我的马甲了。”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可真是甜蜜啊,却没有好好珍惜,总以为那样“寻常”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却没有料想到,仿佛一眨眼,我和裴斯文就走散了,天各一方、相距万里。   我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逼迫自己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我没有在游戏的热门榜上找游戏,而是在下方的翻页跳转框里随机输入了一个很大的数字,点击跳转键,然后挑了个不难看的头像点了进去。   我家的网速很快,游戏很快就下载完了,我图省事,直接点了默认路径开始安装。   我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冰饮料,拧开了咕咚咕咚地喝完了。   如果裴斯文在的话,他一定会阻止我喝得这么快,说不定还会夺走我的冰饮料,借口他想喝、让我喝不到。   但是他不在,幸好他不在,可惜他不在。   游戏安装完毕了,我移动鼠标点开了开启键,然后发现是个建设家园的小游戏,还可以邀请游戏好友来自己的家园做客。   实话实说,这游戏没什么新意,但已经下载完、安装好、打开了,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我还是玩了一会儿。   这一玩儿就入了迷,险些充钱买了漂亮装备——好在我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为了打消自己充钱的想法,我移动鼠标准备看看排行榜上的家园长什么模样。   ——这也是我抑制自己氪金的常见手段,当看到氪金大佬的成品后,先是被震撼到了,然后估算下大概要花多少钱,也就没有再消费的冲动了——毕竟及时花了钱,花不到位,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我和裴斯文在一起的时候,他多次给我“玩游戏专项资金”,希望我能多氪一些,氪到榜一也无所谓。   但我总惦念着他赚钱不太容易,不愿意把大把的钱砸进游戏里,裴斯文又无奈又感动,最后自嘲似的说“还是我不够富,才让你有替我省钱的念头”。   再后来,他开始涉足游戏产业,只是,在我玩上他亲自开发的游戏之前,他就开始失忆了。   而我卷入他的情感旋涡之中,自然也没有了玩游戏的“雅兴”。   我摇了摇头,点开了排行榜上一个看着顺眼的ID,点击了“申请拜访家园”。   还好,这位大佬没有设置拒绝拜访,我等待了几秒钟,就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花丛。   我移动着鼠标,开始调整视角,顺着花丛中的小路向前,然后,我看到了一栋格外熟悉的小别墅。   ——那别墅外观和我与裴斯文二十岁搬进的小家如出一辙。   我是不太相信偶然的。   我移动鼠标放大细节,果然在别墅的门牌上发现了一行字——“我爱余晚晖一辈子”。   裴斯文玩游戏的时候,很喜欢把这句话挂在签名档上、充作游戏密码、刻在建筑物上。   他也不觉得害臊,也不觉得土气,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和你现在和未来都会在一起。”   这让我想起一句歌词。   ——太美的承诺只因为太年轻。   我当年其实也感动过,但也嫌弃过,过了这么多年,再看到这句话,除了感动,也只有难过了。   一辈子那么长,哪里能爱一辈子。   我挪动着鼠标,去观察这座虚拟空间里的别墅,看得出来,裴斯文用心了,他几乎复刻了当年我们家中的细节。   他还养了一只狗和一只猫,狗叫裴斯文,猫叫余晚晖,猫狗自由自在地在别墅里奔跑,时而打架、时而和好、时而依偎、时而咆哮……   我盯着看这两只虚拟宠物互动,消磨了大半个小时。   半响,我叹了口气。   我看了看对方的最后的上线时间,果然是在他第一次失忆之前。   或许是因为连我都不知道这个游戏、这个ID、这个空间的存在,这里才得以保留了下去。   我截了几张图,录了一会儿屏,最后还是中止了动作、选择了放弃。   我什么都留不住的,这是客观规律,不受我主观意志所转移的。   我只能在我还有记忆的时候,记得裴斯文这个人,记得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过。   我退出了他的空间,回到了自己的空间。   我建了个小小的房子,在门牌上也留下了一行字。   ——“裴斯文,我不想忘记你。”   关了电脑,我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忍不住苦笑出声。   我玩游戏是想短暂地忘记裴斯文,却没想到,记得更深了。   我们分开还不到两天,我竟然已经开始很想、很想、很想他了。   或许,我真的一辈子都戒不掉他。   我将手机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最后将它远远地扔到一边。   ——他不该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 第36章 我出了一趟门,家里的卷纸见底了,订外卖固然方便,但我刚好还要扔垃圾…… ──────────────────   我出了一趟门,家里的卷纸见底了,订外卖固然方便,但我刚好还要扔垃圾,总归要换衣服出门,倒不如直接去超市买回来。   我刻意没去之前我和裴斯文一起去的那家超市,实话实说,我是怕店长随口问我一句:“你家人呢?回去了么?”   我当然可以用一句话轻易地敷衍过去,但我的情绪绝对会因为这么一句话跌宕起伏、久久缓不过来。   我刻意绕了远路,去了离家远一些的超市,却没想到在超市里遇到了之前打网约车时遇到的那个和裴斯文有三分相像的人。   他叫什么来着?   哦,和裴斯文一样,姓裴。   我们偶然相遇得“很刻意”。   我从货架上拿一提卷纸下来,卷纸并不重,但偏偏右手边横出一只手来,帮我托了一下。   “小心。”他这话说得也刻意。   我瞥了他一眼,并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张和裴斯文有两三分相似的脸。   我很想说:“即使你没有帮我托这么一把,一提卷纸而已,我一个大男人也能拎下来。”   但长久以来的良好素养,到底让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你还记得我么,我叫裴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你住在附近?”   裴勇整个人显得很高兴,我看向他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像是开了滤镜似的,阳光、开朗、像极了裴斯文。   但下一瞬,我毫不犹豫地移开了视线。   裴斯文可不是什么阳光开朗大男孩。   仿冒的劣质品,也配在我的面前出现?   “你和我前夫很像,”我不准备和对方再产生任何交集,因此索性将事情挑开了说,“因此我一见你就觉得厌烦,这并不是你的错,但也不是我的错,只能请你下次遇见我的时候,不要凑过来打招呼了,我不想再毁了一天的好心情,谢谢。”   “你结过婚?他辜负了你?”裴勇的反应极快,他非但没走,反而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我和他不一样,我们可以试着相处……”   “够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他很好,也因为他很好,我不打算再找任何人,尤其是像个仿冒品的你,再纠缠我的话,我要报警了。”   “能不能……”   “不能。”   我斩钉截铁地说,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犀利,裴勇被迫后退了两步,还说了句“对不起”。   说到底,拒绝不了裴斯文,不过是我心软、下不来狠心。   拒绝一个仿冒品,我还是手拿把掐、很容易的。   我把卷纸从购物车里拎出来,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另选了一个牌子放进购物车里,然后推着购物车绕过那人、去采购其他货物。   结账的时候,我打开了支付软件,扣上了二维码,但除了收到支付成功的推送后,并没有接着收到来自银行的扣款消息——这个支付软件,我一直默认绑定这家银行卡的。   服务员帮我把东西装进了购物袋里、重新放进购物车里,我单手推着购物车,单手查看自己支付软件的支付设置——不是这张卡,难道我误选了其他卡作为第一支付路径?   我很快就查到了。   我的支付软件绑定了亲情账号,账号的另一端是方方正正的“裴斯文”三个字。   我向上翻,找到了开通的信息。   他设置的金额是“不限金额”。   我的眼眶有些热,却还是切换了界面,试图将这条关联解绑,裴斯文却通过支付软件转了一笔转账,附带上一句话。   【52000】   【余晚晖,别删我,留个念想吧】   温热的水砸到了屏幕上。   我到底没下得去手,只是把付款的第一顺序重新改回到了自己的银行卡。   --   我推着购物车出了门,约了个网约车,把东西从购物车里拎出来,又顺手把购物车递给了超市的工作人员。   年少时,我因为道德感太高,宁愿多拎着购物袋多走一段路,也不愿意麻烦他人。   后来裴斯文劝解我,他说我购物的费用有一部分是用来支付这些工作人员的工资的,如果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自觉”,超市就会按工作量削减岗位,我的行为并不是“麻烦他人”,而是“扩大需求”。   其实我也不知道裴斯文说得对不对,只是他说什么,我都爱听,甚至不太爱动脑子、只会盲从。   裴斯文有时候很喜欢我这样,有时候又不太喜欢,他总是喟叹般地开口:“你这么好骗,要是……”   后半句他从来都没有说出口,总会变成一句:“要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就问问我,我一直都在的。”   直到多年之后,我们分开,才知晓他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你这么好骗,要是离开了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一个人的生活,我到底也是熬过去了、熬明白了。   虽然也上过当、受过骗、遇过险,但离了他裴斯文,我到底也学会了独立生活。   只是,我应对这个世界的方式,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裴斯文的痕迹。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我最重要的“老师”。   我拎着购物袋上楼,才发现门口又放着一个快递箱,不必确认寄件人,一定是裴斯文。   昨天我其实已经暗暗“发誓”,那是我最后一次收裴斯文的快递,但到了今天,或许是因为在超市里又遇到了不想见的人,或许是因为被裴斯文的那条转账留言所触动,我还是把那箱快递挪回了家。   我并没有着急拆快递箱,而是先将采购的东西逐项整理好,然后才将快递箱挪到了茶几上,用剪子仔细拆开。   快递箱里装着六把车钥匙,底下是相应的手续文件。   裴斯文这次依旧手写了信,他说挑了几辆车,不知道我喜欢哪辆,索性就都寄来了。   我看到车钥匙的时候,就猜到,裴斯文应该已经知道了裴勇的事了。   至于怎么知道的。   有可能是他派人跟踪我,有可能是他派人调查我,反正都是些不怎么合法的手段。   我有心劝他还是不要总做这些灰色地带的事,也有心劝他不要再关注我的生活,但劝他就意味着要主动联系他,而我并不愿意。   这又成了一个闭环。   我叹了口气,把所有的钥匙都放回了原处,原本想继续放在储物室里的,但车这东西,买了放置不开,还是太可惜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快递的面单,上面的地址虽然打了个码,但依旧是我还算熟悉的地址,我拿起手机下了个单,准备把它寄回去。   快递小哥很快就打电话确认了,说半个小时后就来取走。   既然要寄快递,我索性把之前他寄我的两次快递一并取了出来,找了个更大的纸箱都放了进去。   大纸箱装了三个快递盒,还有一块空着。   我看着那块空着的地方,总觉得有些难受,忽然想起白天采购的时候,顺手多拿了几袋薯片,那薯片近年来减产、平城也很少见,而裴斯文也很喜欢。   要不,把薯片放进去?   我的手指捏着薯片的塑料包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扔了进去。   一袋子不够填,就再扔一袋,好不容易堵住了“空缺”,又觉得既然都寄薯片了,其他东西也可以放一放。   我又挑了今天采购中我们都喜欢的东西塞了塞,门外响起了快递员的敲门声,他扬声问:“余先生在么?”   我快速地扯下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我很好,希望你也很好,不要再惦念我了。”   我把便签纸扔进了纸箱里,像是很怕自己反悔似的。   我捧起纸箱,开了房门,又把纸箱递给了快递员。   我说:“我付,多加几层防撞材料,回头费用推送给我就好。”   “好的,徐先生,明天中午前就到了。”   明天中午前就到了。   太快了。   不对,还是有点慢的。   送走了快递员,我人倚靠在房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莫名其妙,忐忑不安,却有点开心。   裴斯文的电话并没有在第二天拨来。   他是在我手机付过款,大概率是收到快递被寄出的推送后,直接拨过来的。   天知道,他这个世界主角、霸道总裁怎么会这么闲。   他没用自己常用的手机号,估摸也猜到了已经被我拉黑了,直接换了个手机号。   但我在接电话之前,就猜到了,应该是他。   电话接通后的前几秒钟,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是我打破沉默的,我说:“你不说话,那我就挂了。”   裴斯文低笑出声,他说:“你给我寄东西,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和好了?”   我腹诽他真是厚脸皮,直接回了句:“只是原物返回。”   “真的没有再填上什么东西?”   “没有。”   “我猜,你给我塞了点吃的。”   “……”   他是在我家里安装了监控么,怎么猜得那么准。   “我打电话给了快递员,我说是你的朋友,快递员对了我的电话号码,发觉我是收件人,自然也不会瞒着我,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你可真无聊。”   “用心去猜测、去感受你的心意,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   “……”   “余晚晖,说真的,我们和好吧,我很在意你,你也并非对我毫无感觉。” ────────────────── 第37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点轻松的、惬意的笑意的,当然,也带了一点对……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点轻松的、惬意的笑意的,当然,也带了一点对他人来说不易察觉,但对我而言很明显的紧张。   我看向窗外,窗外明月高悬,这是一个很静谧的夜晚,也非常、非常、非常适合谈恋爱。   我轻轻地对裴斯文说:“我是很想答应你的。”   “那你……”裴斯文同样了解我,他知道这不是同意,而是婉拒,“你也舍不得我么?”   “是的。”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竟然也觉得有些奢侈。   “我想见你。”裴斯文低声说。   “不见面的话,对你我都好。”我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户,任由晚风拂面,“好不容易才分开,就不要试着分第二次。”   “好吧……”裴斯文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话题,“我最近刚做了一款游戏,你有关注么?”   “听说了。”   “要不要玩一下?我帮你注册好了账号。”   “不要了,”即使他看不见,我依然摇了摇头,“后天就要上班了,没什么经历玩这些。”   “这个游戏我没太关注,今天抽空玩了一下,发现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有任何印象的彩蛋。”   “什么彩蛋?”我差不多能猜到是什么方向了。   “在每个游戏玩家都要看、且不能跳过的先导PV里,有一句话。”   “……”   “欢迎来参加P先生和Y先生的婚礼,你也知道我们过得很幸福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尴尬,有点喜悦,有点遗憾。   但又不能不说,最后只能挤出一句:“还挺巧合的哈。”   “我也以为是一个巧合,毕竟我调阅了这句话产生的相关文件,似乎只是一句关于背景的描述,出自一位年轻的设计师。但我又查询了PV的内部版本文件,在前4版文件里,这句话并没有加入,直到第5版。”   我屏住了呼吸,听他继续说。   “你知道第5版的定稿时间是什么时候么?很奇妙,刚好是你买机票离开平城的前3天。”   “余晚晖,我失去了记忆,但我做的游戏彩蛋,替我记得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   “我只是想不明白,明明是我下令做的,为什么所有的材料,都指向了偶然。”   “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我想起你,在抹去我们之间相爱的痕迹,在试图拆散你我、让我们不能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手机贴着耳垂的时间太长了,接触的地方竟然有些发热。   我仰头看着明月,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当年裴斯文的助手在被抹去记忆前,告知我一切真相时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些许怜悯,又带着些许愤怒。   怜悯是对我,愤怒则是对那高高在上的“世界意志”。   没有人愿意被抹去记忆,即使对方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现在,轮到我了。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手指戳了戳窗户上冰凉的玻璃,“不是人为的,也不是什么玄学,就是有这么一种存在,在阻隔我们在一起。”   “你会失忆,我们之间的过往会抹去,无从抵抗,无法辩解。”   “裴斯文,我说我们分开是最好的结局,并没有骗你。”   “你也不想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个陌生人吧?在遇到我之前,你应该自诩是一个直男,你会被吓到的。”   “就这样吧,裴斯文,以后不要再……”   “余晚晖。”   裴斯文很突兀地出声,他打断了我的话语。   “嗯?”   “对不起,我突然失忆的时候,一定做了很多的错事,让你难过了。”   他又道歉了。   每一次他想起有关于我的记忆的时候,每一次我们复合的时候,他都会道歉。   而每一次,我都会想,这不是他的错,然后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这一次,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只是轻轻地说:“你是那种神秘力量的‘亲儿子’,它不会伤害你,但也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你放过我吧,让我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裴斯文沉默了很久,他突然问我:“你也碰到了那个很像我的人么?”   “嗯,碰到了,”我开始胡说八道,“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的,又住在我家附近,我不排斥下一次和他深入交谈一下……”   “撒谎,”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明明把他撵走了。”   “裴斯文,不要总在灰色地带做事。”   “你不在我身边,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晚风有些冷了,我关上了窗户,踱步向浴室的方向走去。   “那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爱你。”   “我倒宁愿你不那么爱我。”   我掀开了被子,钻了进去,顺手把手机从话筒模式切成了扩音模式,又把手机放在头旁边的枕头上。   裴斯文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再次响起。   “我明天去找你吧,好么?”   我回了他一句:“不好,我明天很忙,后天要上班,近期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么?”   应该说不可以的。   但我很困倦了,也很清楚裴斯文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最后也只回了三个字“随便你”。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都没睡好。   也或许是因为裴斯文的声音太过熟悉、也太过催眠。   我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我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机有些发烫,通话竟然还没有中止。   我深吸了一口气,喊了一声“裴斯文”。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了。   他说:“我在。”   “……我手机快没电了。”   “那就长话短说,我安排人给你送餐,下午的时候,会有人上门协助你挑选衣物,明天上班,今天要有一个好心情。”   “我不……”我开口想要拒绝。   “还是你希望我今天就出现在你面前?”裴斯文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又强势。   而我因为刚刚睡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也提不起精神和他吵架、和他硬钢,最后也只能说一句:“好吧。”   答应之后又有点后悔,于是补了句:“我挂电话了。”   “好,想我的话,随时打给我。”   “你还是好好工作吧。”   我挂断了电话,搓了把脸,却发现这几天那种沮丧和悲伤的情绪,竟然一扫而空了。   我无法再欺骗自己。   我骨子里,其实是希望能和裴斯文取得联系、日常聊天、长相厮守的。   我所有的躲避与抗拒,不过是怕痛罢了。   昨天听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风大收伞”。   大致意思是在人生中遇到不可抗力的时候,如果不能依靠个人努力就能解决,那就不能硬刚,而是要及时止损。   我是真的想及时止损,也是真的想及时行乐。   当我和裴斯文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不考虑以后,连空气呼吸起来都是甜的。   我又想,这世间有很多并不匹配的爱情,我其实也遇到过很多校园情侣,他们甚至默认或者约定好了一毕业就分手,但纵使如此,也要在分手前认真而快乐地交往每一天。   生理性的喜欢,在某种意义上,是难以戒掉的。   那么多的痴男怨女,旁观者看了觉得傻,唯有当局者,才知道什么叫“离开另一半,比死了还难受”。   我给自己找了一大堆的借口和理由。   其实就是不想把裴斯文这个号码也拉黑掉。   而且,非但不想拉黑这个号码,还有点跃跃欲试,想把原本拉黑的那个号码也放出来,想把所有的社交软件,也重新添回来。   除了这些,甚至还想和裴斯文见面……甚至和好。   我想,这回疯的不是裴斯文,疯的人是我了。   --   裴斯文的人中午送来了丰盛的午餐,等我吃完了刚想收拾,又有人来进行房屋打扫、物件整理、装饰鲜花、送来品牌的新品手册。   因为人是一个接一个来的、综合素质也很高,我不大的房子倒也没显得拥挤和混乱,我坐在刚刚被收拾过一番的沙发上,翻阅着奢侈品的新品手册,随意挑选了几套衣服,取出了自己的银行卡,正准备自己付款买下,就听服务人员温声说:“裴先生特地叮嘱过,走他的帐,如果您坚持要自己付的话,他会很难过的。”   好吧,反正我银行卡里的钱,大多也是因为他之前的馈赠而间接得来的。   花我的钱和花他的钱也没什么区别。   我收回了自己的卡,说:“代我转达谢意。”   服务人员只微笑,并不应答。   我用裴斯文的钱买的东西很快就送到了家中,彼时家中已经焕然一新了,我独自试了试衣服,还不错,想了想,发了条短信给裴斯文。   内容很简短,就两个字“谢谢”。   裴斯文得寸进尺,他说:“正在吃你送我的零食,味道不错,能不能把我从你的黑名单里放出来?当然,不放的话也没关系,这么短信沟通,有一种在谈老式恋爱的感觉。”   神特么老式恋爱。   我俩刚谈的时候,那时候沟通的主流方式还就是发短信。   我和裴斯文一天最多能聊上三百条,我心疼话费,还特地改了我们的通信套餐。   那么多条短信,我们都一条没有删过,换手机的时候也要倒过去,偶尔还会向前翻翻,回忆一下青葱岁月。   然后,在裴斯文第一次失忆的时候,他换了新手机,旧手机自动格式化,他那边的就都没有了。   我这边的,在上次世界意识发大疯的时候,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什么是永远呢?   这个世界不存在永远的。   只要一眨眼,那些以为一辈子不变的,就会彻底改变。 ────────────────── 第38章 我摇了摇头,把那些该忘掉的记忆全都抛到脑后,专心地享受和裴斯文聊天…… ──────────────────   我摇了摇头,把那些该忘掉的记忆全都抛到脑后,专心地享受和裴斯文聊天的快乐。   其实,这么多年的交往,这么多年的折腾,我也有动摇的时候。   但每次在我觉得好像可以放弃他的时候,裴斯文总能以他的真诚、他的热烈、他的爱,让我重新体验一次恋爱的感觉。   我有时候也在分析自己,到底是不爱了之后又爱了,还是爱情的火苗变弱了,又被他重新点燃起来,但后来已经分不太清楚了。   裴斯文真的让我过得很开心,被他爱着的日子总是很幸福的。   于是,我晕头转向、昏天暗地,明知道不应该,但每一次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   我的选择有一半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坚定、不够决绝,但另一半原因也要归咎于裴斯文——他这个人真是太迷人了,太了解我了,对我也太好了。   你看,现在我只是短暂地没有理会裴斯文的这条短信,裴斯文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他说:“你是不是在难过?”   他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屏幕的两端,依旧能精准地感受到我的情绪。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契合的两个人,我们合该在一起。   我很想把这个念头灌输给世界意志,但很可惜,在世界意志的眼里,或许拆散我们才是解决一切难题的最优解。   我一边叹气,一边给裴斯文发消息:“刚刚有一点难过,但看到你这条消息之后,莫名其妙地又不难过了。发短信虽然是非常有意思的方式,但也不那么方便,你又要工作,我们还是加回所有的联系方式吧。”   我将这条信息发送之后,就开始把他的账号都放出黑名单。   我以为我还要想一下才知道我在哪些软件拉黑了他、他在这些软件上又分别是什么账号,但我的手却并没有按照我的剧本一样犹豫不决,而是非常熟练地一个又一个地把他的账号拎了出来。   等我把他最后一个账号放出来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我比我想象的更在意裴斯文。   当然,裴斯文也非常在意我。   几乎是我放出来一个账号,裴斯文就会在对应的软件上给我发几条消息。   我都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在工作,而是守着手机、守着电脑,逐个等待相关的信息提醒,甚至可能是在实时监控我的手机软件,发现我在哪里把他的账号放出来了,他就赶紧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   用一个不太形象的比喻来说,就像是被锁在门外的小狗,一直眼巴巴地等着我开门。   等到我把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就会扑向我,然后嗷嗷地叫唤着、去表达他这段时间对我的思念。   我把手机放下来了,并没有及时回裴斯文的消息。   我觉得我得冷一下他,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冷一下他。   可能是近乡情怯,也可能是有点不太希望他那么轻易地就重新闯入到我的世界里。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喝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尴尬,很怕被裴斯文知道这件事。   我在家里绕了一小圈,这才重新拿起手机,然后打开了最常用的软件。   裴斯文发了一个表情包,搭配了一句非常日常的“我爱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消息:“裴斯文,我刚刚喝了一杯冰水。”   三、二、一,我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字。   裴斯文果然打了电话过来。   我有一种被老师抓包的微妙感觉,但除此之外,我又有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微妙的成就感。   我想了一下自己都多大了,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我不应该这么逗裴斯文的,但又完全忍不住。   可能在我和裴斯文重新加完好友之后,我就又陷入了那种恋爱的氛围里。   ——众所周知,恋爱中的男人都是很幼稚的,是幼稚鬼。   我接通了电话,裴斯文的声音带了一点点的无奈,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你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裴斯文用很温柔的语气对我说:“不要喝冰凉的水啊,对身体不好。”   我“哦”了一声,然后对他说:“其实还好,只是一杯冰水。”   裴斯文下意识地说:“但我心疼你的身体,你的胃一直不太好。”   他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我也一样。   我猜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我的胃不好。   我低声问他:“你刚刚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否认了,但又继续说道:“我没有想起什么,也没有相关记忆,但我本能地就知道你的胃不太好,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我回了一句:“那大概是传说中的肌肉记忆吧。”   裴斯文说:“我很喜欢这种肌肉记忆,但我更希望能恢复所有的记忆。”   我轻轻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你只要不失忆就好了。”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说:“我好像知道你在怕什么了。”   那一瞬间,我有些懊恼。原本烦恼的人只有我一个,但我告诉了裴斯文,烦恼的人就变成了两个。而我是不希望他和我一样难过的。   好在他很快转移了话题,问我:“明天你还要去上班吗?”   我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要上班啊,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已经休息了这么多天,班还是要上的。”   裴斯文“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更喜欢昆城,还是平城?”   我倒没有傻到以为他只是单纯地问我这个问题。   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应该是:“你是希望继续在昆城工作,还是回到平城工作?”   我思考了几秒钟,说:“其实都喜欢,但我不确定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暂时还是维持现状吧。”   裴斯文“嗯”了一声,说:“过两天,我这边忙完了,就去昆城看你。”   从他说这句话开始,我的心情就非常不争气地变得喜悦起来,要强忍住才不会笑出声。   我的状态有点像在谈异地恋的小情侣,每次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得知对方会从远处千里奔波而来的时候。   从知道对方会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开心,这份喜悦在见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会达到一个顶峰。   我这么联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是太喜欢裴斯文了。   我明明应该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足够沉稳、理智、克制,但遇到关于他的事情时,总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心情,总是很轻易地就陷入被情感操控的状态。   在这个时候,我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去衡量对错,强迫自己去思考未来,我自己都知道我是做不到了。   裴斯文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他说完过几天要来之后,又问我:“我们做过吗?”   我“啊”了一声,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么奇奇怪怪的方面。   隔着话筒,裴斯文在我耳边呼吸了几次,说:“我猜我这次见到你,我们一定会走到那一步。但我现在还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该学习什么,是要主动一些还是?”   裴斯文的话语里透着疑惑,像遇到了一个非常困难的难题。   我听了这句话,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觉得尴尬。但最后还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说:“你比较体谅我,也比较谦让。”   我说得很隐晦,裴斯文竟然也听明白了。   他说:“那很好,我希望你能更自由一些、自在一些。”   自由自在吗?   我突然想到,裴斯文对我还是很偏爱的。   他明明可以给我做一个完美无缺的牢笼,将我紧紧地掌控在掌心,但他还是会放我去接触这个社会,让我知道怎么做个独立的人。   他没有放纵自己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没有把思维方式强行加注在我身上,没有试图控制我生活的全部,他还是很尊重我的。   可能是因为刚刚的话题有些尴尬,裴斯文匆匆准备把话题往结束的方向带。   我也从善如流,准备挂断电话,之后先洗个热水澡,躺着玩一下他刚发布的游戏,再闭上眼睛去睡觉。   裴斯文说了晚安,我也回了一句晚安。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裴斯文又问我:“当你说完晚安之后,你是要去睡觉,还是要去干别的事?”   我其实有点想撒谎,但到最后还是实话实说:“我要去玩一下你新发布的那个游戏,想亲眼去看一看那句PV里的话语。”   裴斯文“哈”了一声,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对我说:“那你上线吧,告诉我你新注册的ID,我要和你一起玩这个游戏。”   哎,行吧。   我刚刚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对裴斯文这样的人,当他知道我要去玩他为我创造的游戏的时候,怎么可能放我一个人去?   但是,一想到还能继续跟裴斯文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甚至在一起玩游戏,我也觉得是件非常有意思的、值得期待的事。   我说:“我要去冲个澡。”   裴斯文说:“那我也去。”   我想挂断电话,裴斯文却问我:“你的手机防水功能还可以吧。”   我谨慎地回了一句:“还行,就是正常的功能。”   “那应该也不至于被水汽弄坏。我们都把手机拿到浴室里吧,我想听着你的声音洗澡,你也可以听一听我的声音。”   我非常警惕地对他说:“我可不想玩电话play。”   裴斯文也笑了一声,他说:“倒不是玩什么电话play,我就是想多听一听你的声音,这样我泡澡也会觉得非常快乐。”   “好吧,泡澡。”我的话语里带了一点儿羡慕,我也很喜欢泡澡,只是房子太小,地方有限,只能冲一冲。   裴斯文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非常自然地说:“不泡澡了,我和你一起淋浴,我也想快点结束,出来和你一起玩游戏。”   他这话说得诚恳,把我弄得还有一点感动。   我们一起冲澡,他能听见我这边的水声,我也能听到他那边的水声。   裴斯文打沐浴液的时候问我:“你怎么换了沐浴液的牌子?以前我们应该用的同款吧?”   我其实是不想因为熟悉的香气一遍遍地想起裴斯文,但眼下总归不能这么说,于是找了个借口:“因为原来的牌子非常贵,而且还是定制款,在市面上也很难买到。”   裴斯文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明天我派人给你送过去一些,我想让我们的身上是同样的味道。” ────────────────── 第39章 我没拒绝,就像我没有拒绝他今天给予我的任何馈赠。 在过去的几…… ──────────────────   我没拒绝,就像我没有拒绝他今天给予我的任何馈赠。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我过得挺快乐的,像是以后不过了似的。   我短暂地忘了未来,更多地遵从了本心,而我的本心,就是想和裴斯文在一起。   就像现在,我一想裴斯文将会在几天后出现在我的面前,就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想自己解决掉。   但刚行动了一半,裴斯文的声音就骤然响起:“有反应了?”   我沉默着不说话。   裴斯文又当成默认了,偏偏这一次,他还猜对了。   “我也是。”他简直没有什么羞耻心,大大咧咧就这么说出口了。   我感觉有点热,身体后仰、倚靠在了微凉的瓷砖上。   我的脑子里满是他,我的耳边也是他。   他发出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很man,很有侵略性。   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我多少还是要脸的。   这个澡洗得比之前设想得多耗费了不少时间,以至于我吹干了头发,回到卧室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再开启游戏,今夜的睡眠时间就明显不够了。   裴斯文非常贴心地提议:“明天再玩吧,今晚我们先睡觉。”   我从善如流,然后也劝他:“不要挂了电话就熬夜干工作了,你也睡吧。”   裴斯文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如果你在我的身边、抱着我,一定可以拦着我。”   好吧,又来了。   这种暗搓搓的“明示”,这种看起来像是谈判似的示弱。   “裴斯文,你不听我的话么?”   我轻轻地问,其实也有一点忐忑,很怕裴斯文“变了”,变得真不听我的话了。   好在,这一招对他依旧有效。   “听,当然听,”裴斯文回答得信誓旦旦,又笑出了声,“余晚晖,我发现了,你很会使用我。”   我嘴角简直压也压不住,只能轻笑着说:“谁让我们认识了这么久。”   “很久么?”裴斯文很温柔地问我,“我们大学就认识了?还是更早之前呢?”   他的问题让我反应过来,他其实还处于失忆状态,并不清楚我们过往是什么情况,而且因为世界意志的干涉,也查不出什么线索。   这个世界上,知晓我和他过往经历的人,也只有一个我罢了。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顺着他的意思,开始和他讲了讲我们之间的过往。   从暴雨来临前的初遇开始,讲到一起看片的往事,谈到半推半就的答应他的追求,聊到我们的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负距离接触……   我很谨慎地把时间线停在了大学的时候。   我告诉他,那时候的校园里,很多人在私下里代称我为小王子,给裴斯文起了个暴君的代号。   因为我偶尔会叫裴斯文“裴哥”,裴斯文又是我占有欲极强的男朋友。   有人脑洞打开,给我们编造了一个架空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我是被送来的和亲的邻国小王子,裴斯文是原本残暴的君主,他一见我就动了心,精心地养着我、占有我,并且时刻警惕着、驱逐着其他试图靠近我、追求我的人。   裴斯文果然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更喜欢我提到的“裴哥”的称呼,让我再叫他一声。   我以“我要睡觉了”来婉拒他,他直接被我气笑了,但还是不忍心耽误我的休息,只能“恶狠狠”地对我说:“快去睡,晚安。”   我把所有的灯关了,穿着今天裴斯文“间接”给我买的真丝睡衣,钻到了被子里。   我把手机放在了耳朵旁边,调整了一下音量。   “想听你对我说几句情话。”   “……”   可能是我说得太直白了,裴斯文被我噎住了。   他缓了几秒钟,才说:“余晚晖,是你说的,我们刚重逢了几天,我哪里有什么情话。”   “没关系的,”我闭上了双眼,没忍住,笑出声了,“裴董、裴总、裴会长,你可以现编的,实在不行,就背几句情诗吧。”   “叫声裴哥听听。”   “不叫。”   “为什么不叫。”   “喊哥哥的话,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尺度太高了。”   “……你这想得还真多。”   “难道你没想过?”   “余晚晖,你还睡不睡觉了?”   “当然要睡,但你还没有说情话哄我。”   “你……”   “你也很久没这么哄过我了。”   我轻轻地抱怨着,裴斯文也一下子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晚晖,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冲动是为你,克制也是为你,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但我对这种变化甘之如饴。”   “想在梦里见你,又贪心地想现在见你。”   “我开始贪得无厌,开始患得患失。”   “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但我一见你就一见钟情。”   “那不是费洛蒙,更像是本能吸引。”   “我需要你,离不开你。”   “我爱你……”   裴斯文的声音越来越听,我听着听着竟然也泛起了睡意,只来得及在陷入睡梦前,含糊地说上一句:“希望梦里能见你。”   --   然而,天不遂人愿,我这一觉睡得过于安稳,并没有梦到裴斯文。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门前也没问人,直觉告诉我,门外应该是裴斯文的工作人员、过来送东西的。   但我的直觉出错了。   我拉开房门,门外赫然站着昨夜没在我梦里出现的裴斯文。   “你……”   “刚睡醒?”裴斯文的肩头沾染着少许露珠,眼底有些红色血丝,纵使人笑着,依旧难掩疲惫,“我能进去么?”   我后退了一步,放他进来,边反锁门边问他:“你怎么过来的?路上睡没睡?”   “昨晚挂了电话直奔机场,闭上眼都是你的身影,兴奋得睡不着。”   他脱下了外套,我很自然地接了过来,挂在了衣架上,正想回头,却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他这人一点也不规矩,摸来摸去的,我正想厉声喝止他,又被他直接托着腿弯、“公主”抱了起来。   “你——”   “我替你打过了招呼,”他的唇落在了我的脸颊上,“你今天的工作,是陪我。”   我家不大,从门口到卧室也只有几步路,裴斯文抱着我一起倒在了柔软的床上,他撑在我的上方,明知故问:“我可以亲你么?”   我的手腕被他扣压在床上,只能抬起脚,用力踢了一下他的腿,恶狠狠地回答:“你说呢?”   裴斯文闷笑出声,下一瞬,他低头吻上了我的嘴唇。   一开始,他的吻是青涩的,我的吻是熟稔的。   他像是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他学着我吻他的方式去吻我,很快我们就吻做一团。   我试图阻止过,我盯着他眼里的血丝、眼下的青黑劝他先睡一会儿。   但他在这点上,并不听我的。   他凑到我的耳边,说:“心疼我的话,就多卖卖力?”   我的耳垂也红了。   我说:“你真是XX上脑了。”   “你难道不想么?”裴斯文吻我的耳垂,“这几年,你也为我守身如玉,一次都没有发泄过。”   ——神特么的守身如玉。   我想反驳来着,但想也知道,裴斯文应该早把这件事调查得一清二楚。   “我也没有别人,”裴斯文低低地说,“我一直在等着你,等着这一天。”   “……”   其实,真搞在一起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担心第二天一早,裴斯文就会再次失忆。   但亲到后来的时候,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随便吧,明天再诀别,和今天我们享受快乐,有什么冲突么?   著名诗人李白曾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对我和裴斯文而言,既然随时都有失去对方的风险,那就趁着还没失去的时候,放纵自己做最想做的事吧。   我们折腾了大半天,最后是因为两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暂停了战斗。   裴斯文依旧派人来送餐,我取餐的时候还特地穿了最厚实的睡袍,就这样,裴斯文还很不满意,但我也不能放他出去取。   我俩身上都没几块好肉了,战斗得过于激烈了。   等吃完了,在碳水的加成下,裴斯文终于睡着了。   我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睡衣,但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手机,拍了他几张照片——当然,是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那种。   我这时候的想法,估计和裴斯文在公园的想法差不多,让手机里有对方的照片,这样即使分开了,也能“看到”对方的模样,稍微缓解一下相思之苦。   我刻意地没有去想,这些照片究竟还能存在多久,会不会一觉醒来,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反复地劝说自己,及时行乐吧。   裴斯文睡了四个小时,期间我硬着头皮和我的领导通过工作软件聊了几句,他依旧叮嘱我好好跟着裴总干,态度非常好。我叹了口气,感觉如果裴斯文总来昆城找我,也不是个事儿,我早晚还是得回平城的。况且,也不能一直拿着昆城分公司的工资,却公费谈着恋爱,这不合适。   我给自己倒水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裴斯文随身带过来的东西——没有行李箱、没有行李包、就一个外套,我倒是从外套里找到了一个钱夹,里面塞了些卡和身份证件。   我只好又翻找出多头的充电线,先把裴斯文的手机冲上电。   也不知道他这次来,是要待几天,等他醒来后再问吧。 ────────────────── 第40章 裴斯文并没有失忆,他醒来后,就提议我们一起泡澡去。我指…… ──────────────────   裴斯文并没有失忆,他醒来后,就提议我们一起泡澡去。   我指了指他和我自己身上五彩斑斓的颜色,反问他:“你看都这样了,咱们还能去泡澡吗?”   裴斯文轻笑出声,他说:“不会有其他人看到的。”   我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要动用钞能力了。   一开始我还想精打细算过日子,有点想提醒他,等回到平城,他名下有好几个带私汤的庄园,随便泡。   然后对上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他是觉得委屈我了,正找补呢。   我倒不觉得委屈,我在自己家里,突然有人敲开门给我提供服务,整体体验还很不错,我委屈什么。   但我环顾四周,看着我不算大的房子,看着我只有一米五宽的床,突然反应过来,除了这房子是我买的以外,我和裴斯文还真上演了一出“出租房文学”了。   在不大的房子里,我俩就这么搞在一起了。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烛光晚宴,没有海誓山盟,就这么搞在一起了。   对我而言,其实这只是无数次里的一次,但对这个失忆了裴斯文不一样。   我猜他现在后悔这么“敷衍”就内个了,虽然我没证据。   想到这儿,我点了点头,对他说:“好吧,我答应你。”   裴斯文穿好了衣服,非要下楼帮我扔垃圾。   我猜他是想打电话直接吩咐下属去安排,随机找了个理由。   我答应了,瞅了瞅他身上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又扯了好几个结实的大塑料袋包小垃圾袋,确保脏东西不会漏出来、也不会叫他看见,这才把垃圾递给他。   裴斯文出门的时候,还扭过头问我:“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我其实想说“没什么”,但他都这么期待地问了,我想了想,举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说:“我其实有个戒指,但是是自己买的,已经冒充婚戒很久了。”   裴斯文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他的脸色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某种意义上,裴斯文还挺会“败家”的,只是他赚得多,相比下来不那么明显罢了。   裴斯文拎着垃圾出了门,人没回来,但一列车队进了我们小区。   ——我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因为我看到了,而且门口的保安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这车队说来找我,是否属实。   我一听“车队”这两个字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我说:“我直接出小区吧,别给你们添麻烦。”   保安却笑着说“哪里麻烦,来接亲的,大喜事,大家都理解”,又接着说“确认你认识,那我就把他们放进来了”。   我“嗯”了一声,听这画风,裴斯文大概率是动用了钞能力了。   还找了个理由说接亲,谁家大晚上接亲,又不是二婚。   我一边吐槽一边换好了衣服,为了表达重视,穿的是昨天刚买的新衣服,甚至还用了裴斯文很喜欢的那款香水。   等我打扮妥当了,门口也有人敲门了,我开了门,刚好和裴斯文打了个照面。   “你亲自敲门?”我有点诧异。   “当然是要来亲自迎亲。”他这话说得像是很随意,眼神却很郑重。   行吧。   裴斯文是真想和我结婚啊。   “那走吧,”我轻笑出声,“我的新郎。”   裴斯文干事还是有分寸的,他没把车队真的装扮成接亲队伍,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睡醒之后临时起意、又急着来接我走,没有给底下人太多的筹备时间。   但即使时间有限,这组车队右视镜上也都系上了一朵毛茸茸的绒球,是我最喜欢的紫色,我的卧室床边也挂着一串,方便随时把玩。   我侧过头看裴斯文,裴斯文反问我:“不喜欢?”   “喜欢的。”   我不太清楚车队一共多少辆车,只觉得一眼看不到尽头,或许是因为车队堵住了行人的车道,也或许是因为车队的车一水的豪车,已经吸引了部分小区的住户停住脚步围观。   我没有继续和裴斯文在车外聊天的想法,径直走向第二辆车——第一辆车一般是安排的领航兼保镖车。   裴斯文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却在我即将走到车边的时候,大跨步越到我的门前,然后亲自帮我开了车。   “上车吧,我的小王子。”他轻笑着说。   我有点后悔昨天跟他讲我们大学时广泛流传的“小故事”了,只能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上了车。   裴斯文也上了车,坐在了我的手边,他打开车载冰箱,从里面取出了一杯饮料,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发现那是一杯来自平城的奶茶,我在某个社交软件上曾经提过一句“好想喝平城的XX奶茶”。   “你上飞机的时候放进行李箱了?”   不对啊,他今早进我家门的时候,压根没带行李箱。   “空运来了两个这家奶茶的工作人员,十分钟前刚调好的。”   裴斯文用特别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很给他面子地夸他:“你用心了。”   “只是小事,你喜欢什么,我都搬来昆城。”   “你呢?”   他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我说的是“我喜欢你”,表情没绷着,直接笑了。   他笑起来的模样也很好看,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看着特别很沉稳可靠,但又帅得“天怒人怨”。   该说不亏是“世界主角”么?   “我当然也很愿意,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把总部转到昆城,天天与你相伴。”   裴斯文说完了这句话,靠近了我,很克制地亲了我一下。   他的吻只落在了我的脸颊上,一触即离,像是很害怕自己忍不住似的。   我笑着问他:“这么纯情?”   裴斯文偏过头,却向我伸出了手:“握着我。”   我用左手拿着奶茶杯,用右手握着他,一边喝着记忆里熟悉的味道,一边想,我和裴斯文还真是生理性的喜欢彼此,情不自禁地想靠近、想亲近、想融为一体。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敢重一点、深一点吻我了,他怕他自己失控。   他在刚醒来的时候,也问了我们真正的第一次,在得知我们虽然是刚成年没两年就搞在了一起,但他曾经给我举办过盛大的宴会、又把自己最核心的股份分给我后,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有点攀比心、有点嫉妒心,毕竟虽然那就是他本人,但他没有记忆,总不能被自己比下去。   现在才发现,他那是愧疚了。   他想给我最好的一切,即使我并不那么需要。   我握着他,喝完了这杯奶茶,说:“我准备投投简历,如果在平城有合适的工作,就搬去平城。”   “何必投简历,我可以……”   “裴斯文,你不相信我么?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找个工作而已,在不考虑赚多少钱的前提下,还是容易的。”   裴斯文被我堵住了想说出的话,哑然失笑,他说:“我只是有点想养你。”   “当然要靠你养我啊,”我把奶茶杯放回原处,很自然地向右靠、枕在了裴斯文的肩膀上,“我要住在你的房子里,睡你的豪华大床,用你的工作人员,偶尔还要使唤你亲自给我做饭菜……”   “是我们,我的都是你的。”裴斯文的喉结微微向上耸动,他的上半身靠在了车座上,看起来竟然有点想躲我。   我起了玩闹他的心思,想吻他的喉结,却没有得逞。   裴斯文躲开了我,他还威胁我:“你想让车队停下来等我们么?”   我鼓了鼓脸,说:“又不是没等过。”   “……我们过去这么野么?”裴斯文的脸上竟然有了点震惊的情绪。   我看了一眼在前方专心致志开车的司机,红着脸、小声地说:“那时候我们年纪不大,闹腾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也不是我主动的。”   “那我……”   “不是都准备好了?”我坐直了身体,“不要胡闹啊,裴先生。”   “余先生,我能喊你一句裴太太么?”   “不能。”我断然拒绝。   “我也可以做余太太的。”   “你要点脸吧,裴斯文。”   裴斯文闷声笑,他很自然地伸出手,重新把我的头摁回到了他的肩膀上。   车辆开了有一段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裴斯文先下了车,又引导我下车。   我刚站定,他的手就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脚下是崭新的红毯,面前是训练有素排成两列的工作人员,再向前看,是一座豪华堪比白宫的建筑物。   也不知道裴斯文从哪儿找来的,实在是……过于奢华了。   我和裴斯文踏着红毯向前走的时候,竟然还有现场乐队为我们奏乐,演奏的不是钢琴曲,而是昆城极具特色的音乐。   我停下来专心听了一会儿,裴斯文也不催我,只是对我说:“喜欢的话,以后多邀请他们为你表演。”   我“嗯”了一声,没拒绝他的好意。   一路走过,工作人员们都微微向我们鞠躬,先喊“余先生”,然后才喊“裴先生”。   我一开始有点尴尬,但被喊着喊着,也就重新习惯了。   毕竟过去我被裴斯文“养”着的时候,这种场面都是基本操作。   红毯走到了尽头,豪宅的大门被工作人员推开,我移步进门,进入眼帘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各式各样的奢侈品,名包名表错落有致地挂了十多个柜子,各式各样奢侈品牌的未拆封的盒子堆成了一个很有艺术气质的巨大的圣诞树,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我面前的展柜。   里面粗略看过去,足足有上百个在灯光下闪耀着火彩的珠宝和戒指。   “先随意挑些戴着,”裴斯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那柜子,“我为你准备的婚戒要比这些都好,但手指空着不好看,这些都送你了。”   “……”我听了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这败家爷们,真的是欠揍。 ────────────────── 第41章 “也不必这么多。”我忍住怒气、低声劝说。“是还不够多。”我…… ──────────────────   “也不必这么多。”我忍住怒气、低声劝说。   “是还不够多。”我猜裴斯文已经尽量不表现得那么“暴发户”了,但他这种一来就成百上千个买的行为,的的确确很暴发户。   我深呼吸了几次,问他:“有这钱做慈善不好么?”   裴斯文笑了笑,说:“我购置的这些东西,基本都与慈善机构有所合作,我付出的款项,有一部分会流入慈善基金,并最终服务于需要帮助的人群。相对富裕的人应当多多消费,更多的消费,更快的流通,更棒的经济,更好的世界……”   “停停停,”我甚至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你有你的经济学大道理,我有我的心疼钱小逻辑,咱们不分对错,我只想说,这次已经足够了,下次不要再一次性买这么多了。”   “好。”裴斯文答应得很爽快,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不会“乖乖听话”,但他都答应了,我也不太好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看过了堆积成山的名包名表珠宝戒指,裴斯文拉着我的手去了餐厅。   偌大的餐厅只有最前方有两个并排的桌椅,其他区域都是舞台,餐厅的正中央还有半悬在空中的圆台。   我以前跟裴斯文的时候,倒也参加过这样的宴席——仿古代的宫宴,主打是一个边看边吃,看一个节目上一道菜,主打一个“流水宴”。   只是那时候,我们大多会顺道邀请些朋友一起来吃席,显得不那么“奢靡”。   我在心里又腹诽了几句,想着以后要反复叮嘱裴斯文“适可而止”、“适度消费”。   至于现在,钱都花了,当然要和裴斯文一起放松心情、享受晚餐了。   裴斯文问我要不要换装,我没多想,和他一样,换了身宽敞的长袍,只是这长袍下面没有裤子,空荡荡的,但室内的温度不低,再加条裤子肯定会热,我小声问了裴斯文“你穿裤子了么”,裴斯文摇了摇头,我也不再提这事了。   回到餐厅,我和裴斯文坐在了唯二的座椅上。   服务员簇拥而来,为我们点灯、熏香、添茶、倒酒、递菜单和演出单……   有人弯腰在我们的面前,温声询问:“贵宾,开席么?”   裴斯文侧过头问我:“要看节目么?”   “当然。”   裴斯文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说:“听他的。”   丝竹声舒缓响起,身着华服的美男美女逶迤入场,开始翩翩起舞。   每当我以为演员已经进得差不多了,又会有新的演员进来。   原本空旷的大厅渐渐变得“人山人海”。   我许久没有体验这种被十多个服务员轮番“服务”的生活了,也许久没有遇到这种数百位演员仅为我们两人表演的场面了。   流水席很好吃,表演也很好看。   灯光摇曳、歌舞升平,裴斯文的手很自然地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怀里,有一种我是妖妃、他是昏君的错觉。   裴斯文举起金樽模样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又把他手中的酒杯递向了我。   我闻弦而知雅意,略低下头,喝了他举起的杯中酒。   案牍之下,隔着衣袍,肌肤相贴,一片温热。   表演依旧在继续。   裴斯文凑到我的耳边,蛊惑我叫他们退下,直言:“应付的演出费一分也不会少,相比看他们继续表演,我更想和你在这里肆意放纵。”   我斜睨了他一眼,回他:“我更想看完这场演出,再说了钱是钱,尊重是尊重,对很多演员来说,观众认真地看完所有表演,要比赚到钱更重要。”   裴斯文轻轻笑,他的道德水平其实真的不高,但他一贯很宠着我,也很愿意听我的话。   我们还是一起看完了所有的表演,等演出结束后,我还去和刚刚很喜欢的演员合了照,负责拍照的,自然是我的男朋友,裴斯文先生。   他这时候倒是一改之前很隐晦的不耐烦了,很专注地拍了又拍,最后还喊来了服务员,叫他们给我们、连同背后的所有演员们一起拍了张大合影。   演员们散去,入场的裴斯文底下的工作人员。   他们动作麻利地铺好了床,又在床边围上了一层屏风、甚至推来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柜子,最上层是茶水喝瓜果,底下还有几个抽屉,看起来东西都备齐了。   “……”我盯着裴斯文看。   “这里没监控,”裴斯文轻轻地牵着我的手腕,但我不必去尝试脱离他,“陪我荒唐一会儿吧,之后再去泡澡也不迟。”   我有点想问裴斯文“你是饿死鬼投胎的么”,怎么一副吃了上顿就没有下顿的模样。   我有点想劝裴斯文,做这种事要节制,一寸精力一寸金,细水长流才能天长地久。   但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哪里有天长地久呢?   我们可不是吃了上顿,说不定就没有下顿么?   裴斯文并不是被欲望冲昏了大脑,他是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在肆意放纵。   要劝说他么?   要拒绝他么?   我看着他平静的眉眼。   说来也奇怪,爱人之间很多都会有看烦看腻看厌的时候,但我每次看裴斯文,除了喜欢,就还是喜欢。   当然,我非常确信,裴斯文看我也是一样的。   一个恋爱脑或许是个笑话,两个恋爱脑就不一样了,应该可以变成童话吧?   我凑过去,主动地吻了裴斯文。   下一瞬,裴斯文揽住我,我们默契地倒在了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床垫上。   ——的确也很柔软,竟然是水床。   我们折腾了两个多小时。   我的感想一是很舒服,二是裴斯文的体力可真好。   到最后我几乎只用躺在床上。   裴斯文还想把我抱去温泉池。   我多少要脸,还是婉拒了。   他退而求其次,全程将我扣在他的怀里,我也枕在他的肩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和他的下属们对视。   我为我的风评默哀一分钟。   晚上十一点,我终于独自泡进了期待已久的私汤池里。   ——裴斯文被我发配到假山的另一边了。   我们能聊天,但完全看不到对方。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着聊着,裴斯文的话题就跑偏了。   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当然说很好啊,他又问我,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好。   我其实也拿捏不准,他到底是在忐忑自己失忆后发挥得不好,还是在嫉妒那个失忆前和我搞过无数次的自己。   但应对这两种不同的情绪,可以“一招鲜”。   于是,我非常淡定地说:“不是一样好,是比以前更好了,又青涩又熟练,又猛烈又体贴,不亏是你啊,裴斯文。”   裴斯文被我这句话逗笑了,他笑得好大声,等笑够了,又从自个的私汤里站了起来,向池子旁边走去。   “我去找你。”   我身体后仰,靠在池子的边缘,没有一点想要阻止他的想法,只是很有公德心地问他:“这里会在我们走后清理干净吧?”   “我已经买下了这里,”裴斯文的脚步声逐步靠近,“这个区域不会有他人再使用,自家的私汤池,怎么折腾都随意。”   我失去了最后一点拒绝的理由。   任由他走进我、靠近我、拥抱我。   我俩其实没搞在一起。   毕竟刚搞完。   但我俩很紧密地贴在一起了。   他亲我,亲完又咬我,不是很疼,但也有点疼的。   我有点生气,于是也亲他,又亲又咬他。   裴斯文还真是个疯子。   他说要哄我开心。   然后整个人埋进了池水下面。   他把我内个了。   我想阻止他,但完全阻止不了。   他还当着我的面,喉结耸动……下去了。   我又急又气地骂他变态。   他就特别变态地笑。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他说:“放轻松,我舍不得弄坏你的嗓子的。”   我骂他:“我就舍得了?”   裴斯文抱着我,紧密地抱着我。   他说:“如果下次我失去记忆的话,你就杀了我吧。”   “杀人犯法,”我面无表情地反驳加拒绝,“你失忆我可以拍屁股走人,过我的自在生活,何必为你搭上我的大好人生,那不值得。” ────────────────── 第42章 裴斯文像是只开了个玩笑,他笑着问我:“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提议过?”…… ──────────────────   裴斯文像是只开了个玩笑,他笑着问我:“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提议过?”   “那倒没有,”我实话实说,“以前咱们和好的时候,你都恢复记忆了,可能是更了解我了,也可能是舍不得我,所以从来都没有提议过。”   “好吧,”裴斯文轻轻地吻我的耳垂,“或许也是因为,我那时候还不够成熟。”   “不可以自己拉踩自己。”   我也不知道裴斯文这是什么毛病,偏偏要拿自己当情敌。   实话实说,有点幼稚,还有点可爱。   “我爱你。”裴斯文没有辩解,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我悄悄地、轻轻地回抱住了裴斯文。   我们在私汤里泡了一会儿,然后准备起身,我问裴斯文接下来的安排,他开始报幕——既有非常豪华的夜间演出,也有各种球类竞技和游戏项目。   我听了又听,最后打了个哈欠,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玩吧。不对,明天还要上班,有什么事情周末再玩吧。先睡觉,我现在只想睡觉。”   裴斯文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说:“好吧,那我们睡觉。”   睡觉之前,裴斯文叫人端来了两碗汤药。   我直接伸手接过其中一碗,咕咚咕咚地喝了。   裴斯文解释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噎住了,然后他沉默地看着我,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药?”   我开了一个特别尴尬的玩笑,说:“总归不可能是那种喝了就生不了孩子的药吧。”   裴斯文这一次笃定地说:“你知道。”   我“嗯”了一声,然后说:“养身子的药吧?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大天,的确要养养身体,我喝你也要喝。”   裴斯文很听我话,端起旁边的碗一饮而尽。   虽然在“内个”的时候用水床很合适,但正常休息的时候,我还是比较喜欢正常的床,当然,裴斯文也一样。   我们两个并排躺在床上,一开始还是很克制地各自躺在各自的枕头上。   但灯关了,闭上眼睛不到三十秒,裴斯文就问我:“介意我抱着你睡吗?”   他还挺礼貌的。   我其实想直接靠近他、抱住他来着,但他既然这么问了,我也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不介意”。   于是裴斯文转过身,非常自然地抱住了我。   我也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任由他抱着我睡。   一夜好眠无梦。   说实话,这两天醒来的时候,我其实都有点担心,担心裴斯文会立刻失忆。   他失忆、我们分开,我又会过上很难过的戒断生活。   但很幸运,新的一天,当我睁开眼发现裴斯文在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他还没有失忆——他还是那个很爱我的裴斯文。   我花了几秒钟来感叹自己确实有点命苦,但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不打起来也不行啊,我可是要去上班的。   我取出手机定了一下位,发现我的位置离公司非常远。   我又估算了一下时间,就毫不客气地对裴斯文说:“今天早上要借用一下你的司机,送我去上班。”   裴斯文点头答应,他没有劝我说今天也在家休息,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我上班的准备工作。   我换上了一套虽然没有牌子但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衣服,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早餐,然后和裴斯文一起坐车前往我的公司。   其实,裴斯文也跟我提过,他这次来的时候已经和我公司那边打过招呼,我完全可以选择今天跟他在一起躺着休息。   但我觉得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去单位露一面。   即使最后我要离开昆城前往平城,要结束这段工作,但考虑到在工作期间,我领导对我还不错,我还是希望尽量不要让他太难做,我希望和他有一个好聚好散的结局。   裴斯文把我送到楼下,我下了车,在楼下打卡上班。   当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非常面生的年轻人。   我的目光扫向他的工牌,发现他和我其实是同样的职位。   我当时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不过我很庆幸今天没带我自己的工牌。   他坐在工位上,直截了当地问我:“你找谁?”   我正在犹豫是直接告诉他这是我的工位,还是选择顺着他的疑问说出我领导的名字。   好在我领导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一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迎上前,甚至非常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嗨,晚晖,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这两天都要陪着裴总工作,公司刚进来一个新人,暂时还没给他分好工位,所以先让他坐在这儿。这样,我现在就去催一下综管部,让他们赶紧给人安排一个新工位。别误会啊,你看,你的位置你东西都还在,就让他临时坐一会儿。”   那位新人也非常有眼色,站了起来,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坐了您位置”,态度非常诚恳。   我也没有想要“为难人”的想法,直接对领导说:“暂时不用麻烦了,我就是过来找您聊几句。过一会儿,我还要离开公司。”   领导也非常了然,说:“是啊,裴总那边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既诚恳,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其实有设想过,如果我长时间跟裴斯文在一起相处,忽略了本职工作的话,领导可能会有意见,同事们也会有意见。   毕竟我所在的部门也不是什么清闲的部门,我的日常工作也不可能一直拖着不干,或者让我的同事们分担。   只是我以为,可能在招人之前,或者调整工作之前,领导多少会给我打个招呼。况且我也并没有脱离岗位太久,也有将一些紧急工作处理好,并汇报给领导。   但我没想到,职场可能比我想象的更残酷一些。   虽然我已经得到了裴斯文的青睐,但这种青睐也让领导认为我大概率会跟着他离开。   在这种前提下,他提前去准备一个接替我的人,对他来说或许也是最优解。   我其实也没有多么委屈,我只是觉得,可能在某个瞬间,我误以为我能跟这家公司走很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上,我并不是公司信任的伙伴,而只是一个简单的耗材。   我深呼吸了几次,跟着领导去他的办公室,听他温声细语地安慰了我一会儿。然后我也跟他讲了讲工作,提了下之前交上去的那份报告,然后非常自然地对他说:“可能还要再陪着裴总调研几天企业。”   领导还是老样子,非常顺畅地应了下来,又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裴总。   我“嗯”了一声,仔细地看了看他。   我其实想跟他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跟新人交接工作”。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就让大家都暂时装糊涂吧。   如果我要离开,到时候再提;如果我不离开……算了,可能也没有这个选项了。   我出门的时候,发现我原本留在工位上的绿植已经打蔫了。   我顺手把它捞了过来,又和新人要了个塑料袋装好拎着。   我下楼出电梯门的时候,本想取出手机、询问裴斯文“你在哪儿”,却没想到裴斯文已经进了大厦,他就在一楼休息的位置等着我。   公司有几个高层认出了他,匆匆忙忙下来,正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   裴斯文面无表情,倒也没有不耐烦,而是听他们依次汇报工作。   然后,在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抬手中止了其他人的话语。   他站直了身体,向我走来。   我其实还是有点想跟他保持距离的,但他完全不管不顾,直接走到我身边,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这是一个很克制、但又很亲密的动作。   他挽着我的手臂,对跟上来的公司高层说:“介绍一下,余晚辉,我的——”   其实我都看到他的嘴唇已经比出了“男朋友”的“男”的口型,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很郑重的三个字:“——未婚夫。”   “介绍一下,余晚辉,我的未婚夫。”   我能看到那些高层立刻切换了一副非常亲切的面孔,来和我打招呼。   我也切换了社交模式,回以问候。   有人似乎迅速从大脑里调出了有关我的资料,毫不吝啬地吹捧着我,夸我年少有为,说裴斯文眼光极好,直接找到了整个集团最好看的男的做未来的伴侣。   裴斯文爱听这种夸赞,也不着痕迹地夸我天资聪颖。   我其实不太擅长说这种场面话,裴斯文也没有跟他们说太多的意思,正想揽着我走,我的眼角余光却看见我的直属领导,匆匆忙忙地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他应该很急,急到甚至等不及电梯,直接跑下来、送一送我们。   当然,我的目光扫向旁边的一位高管,他和我的领导属于同一个派系,大概率是通风报信了。   我能看出我的领导有些尴尬,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非常亲切地和我聊了几句。   他说的话和眼神其实是两回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   他似乎很担心我会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告诉裴斯文。   我平静地、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裴斯文说:“这是我的直属领导,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很感激他。”   裴斯文“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也和我的领导简单聊了几句。   接着,我们手挽着手,离开了大厦。   几乎在我们重新坐进车里的下一瞬,裴斯文就问我:“怎么了?他得罪你了吗?”   我叹了口气,说:“其实还好,我有一点心理准备。他在做一个合格的领导该做的事,虽然有点过分、有点没人情味,但你不要因为我去报复他,没这个必要。但也不要因为我去厚待他,因为他对我也没那么好。”   裴斯文“嗯”了一声,然后又问我:“现在有没有更想去平城工作?”   我笑着对他说:“当然,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会去平城,试着找一份工作。你可别帮我。”   裴斯文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他提议道:“要不要去打高尔夫?”   我摇了摇头,说:“我技术不太好,也不太想去骑马或者去什么高端会所。你要是想陪我,咱们就去附近的古城里逛逛吧,买点东西,喝杯咖啡,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裴斯文回了句:“好。” ────────────────── 第43章 昆城附近有很多古城。 过去的那几年里,我独自一人待在昆城,没 ──────────────────   昆城附近有很多古城。   过去的那几年里,我独自一人待在昆城,没交什么朋友,加上心情一直比较阴郁,竟然从来都没去逛过。   虽然没逛过,倒是听说过不少。   有时闲得无聊,也会看看相关的纪录片,所以我认为古城应该还算好玩,不至于去了不开心。   我和裴斯文一起坐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裴斯文突然通过社交软件给我发了一个压缩包。   我偏过头瞥他一眼,心想他这在干什么,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吗?   但我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和裴斯文的下属,还是默不作声地解压、点开了压缩包。   压缩包里面是一张一张的转账单据,还有房产和车子的转让协议。   最值钱的应该是裴斯文名下股份的赠与协议,虽然只有百分之几,但已经是他能在不影响集团整体发展、在自己权限范围内能给我的最大限额了。   我随意挑着看了一些文件,然后退出了文件界面,打字回他:“不用赠予我这些东西,没必要,我其实也不缺钱。”   裴斯文很快回了我消息,他说:“我想把全世界都送给你。但我没有坐拥全世界,所以只能把我现在有的东西先分给你一些。”   我叹了一口气,回他:“但我一个人也花不了这么多。”   裴斯文的手指停顿了几秒钟,又飞快地码字:“你用不用是你的事,但给不给是我的事,我希望你能和我共享我的财富。”   他打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推辞不得了。   我想了想,精心挑选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又开始思考要给裴斯文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裴斯文的生日是在大年初一,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我估摸着这一个多月,我大概率会搬到平城去了,那他今年的生日就得好好的准备起来了。   他送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虽然不可能送他同样价值的东西,但我还是希望能够陪他过一个快乐的生日。   可能是我走神得比较明显,裴斯文的吻轻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他低声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瞅了瞅他,实话实说:“我在想你。”   我原以为裴斯文听到这句话之后会挺高兴的,但他却流露了很明显的不满意。   他的唇凑到了我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问我:“你是在想现在的我,还是在想过去的我?”   我笑了笑,对他说:“在想未来的你。大年初一你不是过生日吗?我现在在想要给你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我从来没有见到裴斯文那么喜形于色过——虽然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我还是特别懊悔那个时候没有取出手机给他拍张照片。   过了几秒钟,我听见他好像真的不在意似的,很平静地说:“嗨,生日么,随便过过就好。”   我起了点坏心思,问他:“那真的随便过了?”   我以为裴斯文会有点委屈,或者故作镇定装不在乎,但我没想到,裴斯文竟然很认真地对我说:“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不管你给我什么样的礼物,不管你给不给我礼物,甚至你忘记我的生日都可以。只要我在那一天能够看到你,能够像每一天一样和你安稳地度过,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生日礼物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这句话戳中了。   我其实特别想对他说:“这点要求完全能够满足。”   但我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原因很简单,我其实也不太确定我们能在一起多久,我不确定到裴斯文生日的那一天,他会不会又突然失忆,会不会把我赶走,我们到底还会不会在一起。   我很想给他承诺,但事实上我们之间做不了任何承诺。   但我还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忍耐,甚至悄悄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心。   我说:“你的要求还真挺简单,放心,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我还会努力给你一个非常让你开心的生日。”   我甚至非常谨慎地没有用“难以忘怀”这个词,因为我怕我们真的分开,然后就真的在另一种层面上变成了难以忘怀的生日。   裴斯文察觉到这个话题其实比较敏感,他没有跟我继续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   他又问我:“你今年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我的生日是在十月中旬,生日过后没过太久,我就在平城碰见了裴斯文。   今年我其实没有过生日,但又不想在裴斯文面前显得离开他之后我过得特别凄惨,于是想了想对他说:“先上班,下班之后吃了顿大餐,看了场电影,之后就挺开心地回家了。”   裴斯文继续追问细节,问我看了什么电影。   我的大脑拼命回想那段时间上映的影片,其实已经想到了几个名字,可对上裴斯文双眼的时候,又觉得在这件小事上继续向他撒谎实在没必要。   于是我叹了口气,对他说:“没有,没有电影,也没有大餐。那天我就像每一天一样回到家,随便吃了口外卖,洗了澡就睡觉了。”   裴斯文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得很奇怪,他说:“有件事,等我们到了古城之后,我要和你说。”   我点了点头,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不至于是什么坏事。   车辆停稳后我们下了车,这座古城居然还要收门票,但裴斯文名下的产业因为跟当地的旅游集团有深度合作,他的下属沟通了一下,我们就拿着贵宾票,很自然地进去了。   当地集团还想给我们安排高规格的接待,至少要找个风趣的导游来带我们游览,但我和裴斯文只想自己逛一逛,于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我们并排走在古城的鹅卵石路上,边走边欣赏古城的风景。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里的树可能是后来移栽的,这里的房屋也可能是后来才搭建的,这里的景点和故事大概率都是人造的。   但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河水,又觉得这样的风景即使经过了后天的雕琢,也依然是令人惬意的。   我和裴斯文一起上了小船,船工在前面摇橹,我们在船棚里喝着茶水。   我低头喝了口茶,味道很一般,心想裴斯文大概率不会喜欢,他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还是挑剔得很。   但我还是动了心思,倒了杯茶递给他。   裴斯文低下头、喝了我手中的茶,一开始只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竟然都喝光了。   我有些惊讶,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很甜。”   普通的茶水怎么会甜呢?   不过是因为我递给他的,他心里美罢了。   一想到这儿,我也压不住嘴角了。   我们在船上欣赏了一会儿河景,下了船,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   裴斯文很爱给我拍照,他拍了一会儿,我也取出手机开始给他拍。   裴斯文的下属远远地跟在我们身后,后来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询问我们要不要拍合照,我们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开启了合照模式。   其实有时候想想,我们两个大男人也挺幼稚的,跑到一个古城里,像十几岁的青年一样拍一堆照片。   但裴斯文不尴尬,我也不觉得尴尬。   而且裴斯文的下属拍我们拍得确实挺好看的。   我翻阅了一会儿照片,提议让裴斯文的下属们分批轮岗去玩。   裴斯文也点头同意了。   于是他的人分成若干小组,一段时间内只留一个小组继续负责裴斯文的安保工作,其他小组可以去逛一逛。   等跟着我们的人变少之后,裴斯文很突兀地对我说:“你生日那天,我变得很奇怪。”   我有些惊讶,于是问他:“那你怎么过的?”   他说:“我莫名其妙地去了一个记忆里从没去过的餐厅、吃了一顿饭,那是个很有特色的情侣餐厅,我一个人去的,吃得也不是很开心。吃完饭之后,我又莫名其妙地去了电影院,这次直接包了场,看了一场电影。”   他又跟我讲了那个电影的名字,我意识到,那天晚上我要是去电影院的话,大概率也会选择那部电影,那是我的口味。   裴斯文继续说:“我后来回到了家中,看着没有人烟的房子,突然有些生气,但又觉得自己的情绪来得毫无道理。我孤身一人,工作人员完成打扫工作下班了,我为什么会期待家里有人。”   “我度过了非常沮丧的一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沮丧,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安排这一系列的行程。”   “但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可能在我的潜意识里,就觉得那一天应该是我和你一起度过的。”   “我们应该一起去情侣餐厅吃饭,然后一起去看电影,再一起回到家里。”   “我的卧室里应该有你,我会抱起你,我们一起倒在床上。”   我给他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了,接下来的内容是不可描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我真的很高兴,能找回你。”   我想了想,也对他说:“我也非常高兴,能够重新遇到你。”   我们一起在古城里找了一家烤鱼店吃饭。   那家店的店面其实不大,但是裴斯文的合作对象非常推荐这家店,说味道很不错。   我们坐在一起尝了一下,味道的确很好。   裴斯文一开始还看着我吃,结果我吃着吃着,他竟然很生疏地剃出一块鱼肉的鱼刺,夹到了我的碗里,然后说:“慢点吃。”   我也想投桃报李地去给他弄,他却按住了我的手,对我说:“你专心吃,我给你剃鱼刺。”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有一种很久违的幸福。   好吧,的确是很久违的幸福。   我记得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被鱼刺卡住了,裴斯文立刻手忙脚乱地帮我拍后背。   其实那次倒没有出什么危险,但从那之后,裴斯文要么带我去吃没有鱼刺的鱼,要么就亲自帮我把所有的鱼刺都剃掉。   ——他在这点上还是有点裴哥的模样的。   吃完了晚餐,我们又一起去看了音乐喷泉和无人机表演,裴斯文问我要不要去爬夜山。   我其实还是挺动心的,但可能是因为昨天没睡好,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   裴斯文听了我的,我们没有在古城留宿,而是乘车去了一个新的住处。   裴斯文在路上对我说,他盘点名下资产的时候,发现他其实在昆城也有一套房产,叫人收拾了,我们刚好可以搬过来住几天。   我点头答应了。   那是一套三百平的大平层。   我进去的时候,就觉得非常有裴斯文的风格。   裴斯文倒是很绅士,他明知故问:“今天晚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您说我有可能说不要吗?   我就盯着他,也不说话。   裴斯文大笑一声,直接搂住了我。   他还想把我抱起来,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退而求其次,搂着我回到了主卧,然后对我说:“我要把你关在这里,你不要想着出去了,也不要想着离开我。” ────────────────── 第44章 我被这句话逗笑了。 倒不是觉得裴斯文做不到这种事,只是觉 ──────────────────   我被这句话逗笑了。   倒不是觉得裴斯文做不到这种事,只是觉得,他没必要。   我笑着对他说:“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的身边,如果不是考虑到适当社交有助于身心健康的话,我也不怎么愿意走出房间。”   失去了过去记忆的裴斯文,并没有料想到我竟然是这个反应,他甚至卡了壳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如果说,我刚刚是在开玩笑……”   “不管这是一个玩笑,还是你内心的期盼,我都可以满足你。”   我打了个哈欠,直接躺倒在了床上,抬起双脚,理直气壮地使唤他:“帮我脱鞋。”   裴斯文愣了一下,他说:“我帮你脱鞋?”   “不然呢?”我有点恃宠而骄了,“我累了,不想动弹了。”   裴斯文边笑边摇头,但还是坐在了床边,帮我把鞋脱了,并拢放在了床边,又盯着我的袜子,明知故问:“你该不会让我帮你脱袜子吧。”   我直接把一条腿压在了他的大腿上,说:“给你一个机会。”   “……”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我都以为他要拒绝了,但没想到,他还是帮我把袜子脱了。   脱完袜子之后,并不需要我说什么,他开始帮我脱衣服。   我也很配合,像个洋娃娃似的,任由他摆布。   等他脱完了最后一件,我直接拉过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说:“好了,你可以自己换好衣服,然后关灯,我们可以睡觉了。”   裴斯文被我气笑了,他说:“用完就跑?”   “那不然呢?”我理直气壮地说。   裴斯文隔着被子,压在我的身上,特别幼稚地说:“不准跑。”   我近距离地看着他那张非常符合我审美的脸,有点不争气地意乱神迷了,也特别纯情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像哄小孩似的说:“我不跑。”   裴斯文的头向上仰起,喉结微微耸动,我想到了一个有点过气的形容词——“顶级入肺”。   我好像又让他爽到了。   我盯着他的喉结看,心想脖子以上含不含这里,但只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吻上了他的喉结。   这像是打开了某种神秘的开关。   裴斯文开始发疯了。   在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描述之后,我们零距离地躺在了一个被子里。   我抱怨热,裴斯文调低了室内的温度,拍着我的后背哄着我睡。   还真挺像个好“哥哥”的。   我又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裴斯文已经去上班了。   我摸到了手机,看到了裴斯文给我的留言,他已经开了三场视频会了,即将要开第四场。   世界主角、龙傲天、霸道总裁嘛,忙碌是正常的,得用力挤一挤时间,才能和我谈恋爱。   我对此接受良好,思考着要不要做个饭、送上门,展现一下自己的男友力。   但我看了一眼时钟,12:45,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裴斯文应该早就吃完了,即使没吃完,等我做完再送过去,也快下班了。   我没告诉裴斯文我醒了,准备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自己做点吃的、凑合一顿。   但等我打开冰箱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竟然放着几个精致的保温盒,裴斯文在上面贴了个便签——早上做的,醒了就稍微加热一下,或许心意能弥补味道上的不足。   我在这一瞬间,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家伙……”   这家伙,看起来,还真的很爱我啊。   我简单加热了食物,吃饭之前,还拍照发给了裴斯文。   裴斯文并没有秒回消息,他应该还在忙。   等我吃完了东西,把用过的保温盒扔进垃圾桶里后,才听到了手机的声音。   裴斯文回了我一句:“或许会加班,你一个人在家里好好待着,无聊的话,可以多买买东西。”   我回了个“收到听话”的表情包,倒也没有真的开始买买买——我已经过了靠购物来消磨时间的那个阶段了,当年裴斯文刚富裕的时候,有段时间他试图培养我花钱的习惯,那时候他们圈子的伴侣流行“贵夫风”,主打一个花钱如流水。   我努力花钱了,但月底一算账,首先,花费总额在裴斯文的眼中依旧不算多。然后,各类花销的比例在我看来很健康,在裴斯文看来很无奈——五成稳健理财,三成给他,一成家庭开销,一成给自己。   裴斯文建议我花得更多一些,多给自己花一点,但我婉拒了,因为已经花吐了。   我不太明白三百块的包和三百万的包有什么区别,裴斯文想给我买我理解尊重开心,裴斯文想让我自己用他的钱买,我还是算了吧。   失忆前的裴斯文已经知晓我的习惯,不太会做“无用功”了,现在的裴斯文还不清楚,还在试图用周围的人哄心上人的方式去哄我。   他的心意我领了,他的钱还是放着吧。   我打开了电脑,找了个心理学的网课,点开磨耳朵。   然后又打开了手机,开始玩那种微氪金的小程序游戏。   从平城来到昆城后,我的精神状态一直算不上好,为了救自己,学了不少心理学的知识。   现在嘛,未雨绸缪,我先学着,我希望我以后都能在裴斯文的身边、都用不到这些,但是,万一呢?   我玩了一下午的小游戏,也听了一下午的心理课,直到裴斯文给我发消息,说一会儿会有家政到家服务,清理卫生,然后给我做晚饭。   我立刻关了视频,停了游戏,开始火急火燎地收拾自己的床铺,把睡衣换成了日常的衣服,又赶在家政来之前,把垃圾拎出去扔了。   家政很有分寸感,没有夸上一句“你家真干净”,不然我真的会尴尬到扣地板。   但送走家政之后,我还是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年在昆城的生活,让我活得更像个普通人了,比较在意他人在人后给我的评价,也不太愿意把自己的邋遢显露人前。   晚上六点钟,我坐到了餐桌的旁边,依旧是在吃饭之前拍照给裴斯文,裴斯文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不出意料,他要加班。   我反复叮嘱他要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并且主动提出要不要我过去陪他一起加班。   他听起来非常心动,但还是拒绝了我的提议,毕竟他在离我八十公里外的地方,我即使赶过去,也只能待在他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里,他不能陪着我、甚至和我说不上几句话。   我叹了口气,说:“那我在家里待着,如果太晚的话,你就留宿在公司吧,或者住在附近的酒店,不要来回折腾了。”   “不,”裴斯文的话语难言疲倦,却很坚定,“我要回家,家里有你。”   他果然这么说了,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那我在家里等你。”我同样和他做好约定。   在等裴斯文加班回家的无数个夜晚,我积累了丰富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追追新剧,做做运动、玩玩游戏、看看书籍……   不知不觉就消磨了两个小时。   我有些困了,也没难为自己,只是把被子和枕头挪到了入户门相连的客厅里,开了灯,戴上眼罩,陷入了睡眠中。   我睡得香甜,但还是被裴斯文抱起我的动作弄醒了。   我没什么起床气,很熟稔地伸出手,搂住了裴斯文的脖子。   “裴哥,辛苦啦。”   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被亲了。   裴斯文这家伙,后半夜回家,还有精神折腾我。   “不去洗澡么?”我闭着眼推他,其实也没用什么力气。   “一起吧……”   淅淅沥沥的水声,掩去了一室的春意。   我彻底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好吧,我就知道裴斯文会半夜回来,会一回来就折腾我。   好在我睡足了几个小时,有充足的精力应付他。   裴斯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早出晚归半夜搞突袭,我无聊了两天,开始整理过去的工作文件,方便之后办理交接手续。   我已经打定主意回平城了。   我要和裴斯文长久地在一起。 ────────────────── 第45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非常平静,也非常幸福。 虽然我每天……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非常平静,也非常幸福。   虽然我每天醒来后,还是会担心裴斯文会不会突然失忆,但裴斯文仿佛也看透了我的“担心”,如果他要早起上班,就会给我留言,告诉我他要去哪儿,如果他不需要早起上班,那就会在我醒来后亲一下我脸颊,借由这种亲密的动作,来告诉我:“我还记得你,我并没有突然失忆。”   我在陪裴斯文在家的第七天,正式写了邮件,向我的领导提出辞职。   我那位领导还很恳切地过来找我,直言可以走内部的调任手续、工龄可以累计,不必办辞职。   我很清楚,如果我对他说:“我要自己找工作,希望在工作上和裴斯文分隔开。”   他并不会觉得我多有骨气,反而会觉得我幼稚可笑、不堪大任。   我没有把自己当成他人谈资的习惯,因而也只是略带冷淡地说:“走辞职手续。”   我的领导,哦不,前领导,立刻停止了劝说,并且不着痕迹地开始吹捧我。   我原本想回一趟公司,但对我来说,最有价值的绿植上次已经拿回来了、此刻被我安安稳稳地放在靠近落地窗的VIP位置上,其他的物品就不值得我再跑一趟了,我入职的时间严格来说算不上长,也没有什么亲密的搭子,也并不想再和我的领导演一场戏,思来想去,还是不去了。   离职手续办得很顺畅,所有属于我的私人物品被精心打包好送了回来,该发的工资绩效奖金一分不少、甚至还多算了一些,我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我在职期间干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是裴斯文当众承认的未婚夫——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庸俗无趣。   但我勉强算是个既得利益者,我没资格嫌弃这套运行规则。   我办好辞职后,开始修改简历,向平城的同行业企业投简历,没找工资高的,而是找离家近、看起来能按时下班的。   我年纪倒不大,也正是拼搏的年纪,但我如果天天沉迷工作的话,裴斯文大概率是受不了的,他还有可能干出悄悄收购我入职的公司、改我的作息的事——相信我,这事他能干出来。   投好了一波简历,我用电脑打开了游戏的界面,等着裴斯文下班了一起玩。   哦,就是那款裴斯文名下公司刚刚发布的游戏,我们俩前几天一起看了那个带着彩蛋的PV,这几天的睡前娱乐就是共同玩一会儿游戏。   我俩的游戏技术半斤八两,算不上差也算不上好,俩人组队玩,谁也不嫌弃谁。   裴斯文进门的时候,还顺手带了一束鲜花,我踏着拖鞋去接他,他很自然地把鲜花和提包都扔一边,双臂环绕着抱紧我,像吸猫似的“吸一吸”我,这才放开我。   “欢迎回家。”我也特别配合地说了一句。   裴斯文又亲了亲我耳垂,才低声说了句:“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这话听起来有点土气,但莫名还有点真诚,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催促他:“快去洗澡吧。”   他“嗯”了一声,松开了我,又顺手拎起了花,问我:“喜欢的话我就插花瓶里?”   “喜欢。”   我接过了花,又非常熟稔地从花朵间找到了一个戒指盒,打开了,戴在了手上,问他:“这是求婚戒指?”   “还在定制呢,这是送你带着玩儿的。”   “哦。”我干脆就戴着了,况且裴斯文说是戴着玩儿的,但上面硕大的“鸽子蛋”还是彰显了它的价值的。   裴斯文盯着我的手指看了又看,特别突兀地说:“这钻石还是有点小了。”   “……再大的话,就影响咱们打游戏了。”   我实在是不太想听他发表“钱不是钱”的相关论调,半推半扯把他塞进了浴室里洗澡。   裴斯文洗澡的时候,我去厨房下了两碗青菜鸡蛋面——昨天他下班晚、我还醒着就给他下了一碗,结果他尝了之后惊为天人,预定了今晚还要吃。   煮碗面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然是答应了。   我把煮好的面条摆在了餐桌上,裴斯文刚好洗完澡出来。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拿起了手机,精心拍了好几张照片,在他准备编辑朋友圈的时候,我忍不住拦了拦:“就一碗面,没必要发吧。”   “是你给我煮的面,自然要发的。”   裴斯文抬头看我,我一看他脸上那温柔的表情,就知道拦不住了。   “行吧,那我给你点个赞。”   我点了赞,很快,又看到了裴斯文的下属们挨着我,纷纷给裴斯文的朋友圈点了赞。   ——随着我和裴斯文关系的愈发亲密,他身边常用的下属们,也和我交换了社交软件,对他们而言我是生面孔,但对我而言,他们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我们熟稔得太快,裴斯文甚至都有一点吃醋了,我刚瞧见苗头就立刻主动和他们保持了距离。   裴斯文特别有意思,他明明很在意,但还是会对我说:“他们的人品都不错、也知根知底,你和他们交朋友我还是放心的。”   “没这个必要,”我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我又不打算向你吹枕边风,和他们做朋友的话,会影响你的判断。”   “倒也不用那么谨慎,”裴斯文很自然地帮我捏了捏肩膀,“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我的下属你也可以让他们帮忙……”   “可别,”我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我可不想圈进什么商业机密里,你的下属你自己管,我还是非必要不沟通了。”   “……你怕什么?”   “怕影响你的事业,怕拖你后腿,当然最重要的,是怕麻烦,”我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我有自知之明,我对你的事业应该是没什么帮助的,那就不要靠近、不要添乱,裴斯文,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在家里、被你养着,这样很好。”   “那你还要出去上班?”   裴斯文其实更倾向于让我在家里待着,然后他给我个虚职,给我按月开工资上社保,过去他就是这么干的,但我被他失忆折腾了几次后,还是觉得得自己找个工作吧——至少别折腾裴斯文的下属了。   “上班是爱好,有助于平衡精神状态。”   我这么说了,裴斯文也只好答应了。   他也清楚,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也有问过我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   但我心中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情绪,我是没办法把这些事向心理医生诉说的,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   不过我有答应裴斯文,一旦觉得自己的状态变差,就会立刻看医生,实在不行就上药物辅助。   只要裴斯文在我身边,我的状态应该不会变差了,但世事难料,如果世界意志再次拆散我们,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当然也知道,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喜怒哀乐牵挂在裴斯文一个人身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我学了那么多的心理学的课程,依旧无法抵抗自己的本能。   我和裴斯文真的认识太久了、经历太多了、情感也太深了。   我无法把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减轻,只能日夜祈求,希望我们像现在一样相处的时间能更久一点,如果非要让我说个时限,我希望能白头到老,能一直在一起。   从昆城到平城,裴斯文安排了包机。   我并没有收拾太多的东西,还不忘带走了我的那盆小绿植。   裴斯文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它,我回了句“合眼缘”。   事实上,我和这盆绿植相遇得很戏剧化,那天即将要天降暴雨,卖绿植的大爷急匆匆地收摊走,匆忙之下,这盆绿植摔倒了地上,盆坏了,土撒了一地。   大爷着急收摊,也没有再把它收起来的意思,骑着小车就离开了。   我其实也该匆匆离开的,但鬼使神差地,还是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帆布袋,把绿植连同少许土壤装了进去。   我给它换了个舒适的盆,从家里带到公司里,又从公司带回到了家里。   因为在暴雨前遇到了裴斯文,也因为在暴雨前救到了这盆绿植,在我的心中,这盆绿植偶尔可以指代一下裴斯文。   在分开的那几年里,我见不到裴斯文、没办法对裴斯文好,也只能照顾好这盆绿植了。   好在,裴斯文不会吃一盆绿植的醋,他见我喜欢,还特意安排了一个擅长种植的工作人员,专门照料它。   我住进了对我而言很熟悉的庄园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熟面孔,我甚至还能在庄园的造景里找到属于我的痕迹——明明是裴斯文的庄园,从露台上向下看,喷泉池连起来怎么是个“余”的模样。   我指给裴斯文看,裴斯文盯着下方看了几秒钟,他说:“明明很明显的,过去我竟然没有发现过。”   “估计是它在作祟吧,”我叹了口气,“我希望它不要再努力了。”   “我也希望,”裴斯文从背后抱住了我,“我不想忘记和你有关的任何事,一丝一毫也不想。”   “我知道。”   我拍了拍裴斯文的手背,说:“别想太多,也别害怕,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要开心过每一天的。” ────────────────── 第46章 回到了平城,入住了原来的庄园,自然也是要陪着裴斯文出入社交场合,同…… ──────────────────   回到了平城,入住了原来的庄园,自然也是要陪着裴斯文出入社交场合,同他那些面子上的朋友见见面、聚聚餐。   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和他们这群人吃饭,没有一百次,也有几十次了,每个人的性格特点我都不用翻记录本,直接在脑子里有一盘账。   我选伴手礼的时候,裴斯文一开始还想给我点帮助,等我准确说出对方伴侣的喜好的时候,裴斯文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忘记了你,但你还记得他们,你会不会很难过?”   “说不难过是假的,”我将定好的东西发给了管家,让他代为采购,“但经历得多了,也就没那么难过了,毕竟,有缘分的话,总会再见面的。”   裴斯文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又抱住了我,亲了亲我的脸颊:“是我不够好。”   “是你太好了,”我认真地反驳他,“我要变得更好才行……”   我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感觉说出口有点太“弱势”了。   世界意志有点像是“恶婆婆”,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想拆散我们,我在无力抵抗的前提下,自然是想着走迂回路线“获得认可”的。   它要是觉得我不配,我改还不行么?   我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很神奇的是,裴斯文听明白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或许我可以将名下的大部分资产都捐出去……”   裴斯文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头顶的灯就非常明显地闪烁了一下,有点像是老旧灯泡接触不良了。   ——但是,裴斯文的庄园定期会检修,电线线路规划非常合理,灯具的质量也是最好的,原则上来说,是不可能出现灯光闪烁的情况的。   我反射性地抬起手,捂住了裴斯文的嘴唇,我说:“别说了,再说要出事了。”   裴斯文的眼神很复杂,他听我说了这么多,倒是在记忆里第一次体验这种超自然的力量。   我数了十个数,又叮嘱了裴斯文一句:“别说了。”   裴斯文点了下头,我这才放下手、松开了他的嘴唇。   他“自由”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该怎么做。”   “保持原状吧,”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悄悄掐灭了误以为世界意志没有再关注我们的侥幸心理,“最重要的是,我们每一天都要过得开心。”   “试试求神拜佛?”   “恐怕不是一个体系的,”我笑着摇了摇头,“以前咱们也试过,并没有什么用。”   裴斯文肉眼可见的变得阴郁起来,我却凑过去,吻他的脸颊、吻他的嘴唇,他一开始还能不理我,等我的手摸到不该摸的地方的时候,他就按捺不住了。   呵,裴斯文这家伙,轻松拿捏。   我们昏天暗地、不可描述了一番。   我困得睁不开双眼了,裴斯文却依旧没有丝毫的睡意,他搂着我、抚过我,但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勉强睁大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双眼,含含糊糊地说:“别想了,想也没用,睡吧。”   “……总要想个解决问题的法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搂紧了他,说出了最近刚下的决定,“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又失忆了的话,我不会远走他乡了,不管你对我多糟糕,我还是会追你一次吧,别再担心了。”   说完了这句话,我直接陷入了睡梦中,也没去管裴斯文是什么反应。   我已经做出了我能做的最大的承诺和让步,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坦白说,为了这点破事,我已经内耗纠结退让逃避太久了,现在想想,也不是天真的塌下来了。   他失忆了,我就追他一次好了,追不到也没什么遗憾,就当是和平分手了,至于未来,能像这次一样重逢再相爱,当然也很好,如果不能重逢,那也证明我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随缘吧,把命运交给命运。   因为想开了一些,这天晚上我睡得倒是挺好的,但我醒来之后,一眼就看到了裴斯文眼底特别明显的青色。   ——他是真没睡好,而且大概率是一晚上没睡。   我是又有些心疼,又有些觉得好笑。   我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问他:“今天周末,有工作要处理么?”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   “那我们先叫佣人把早饭送来,等吃完饭,我守着你,你睡一觉。”   我甚至没用疑问的语气,直接帮他下了决定,裴斯文也没反对,那就是同意了的。   佣人把早饭送来了,还贴心地拿来了床上的临时饭桌,我们半躺着吃过了早饭,等佣人退下了,我就把裴斯文重新“按”回到了被窝里,对他说:“闭上双眼,睡吧。”   裴斯文看我的眼神,难得带了一点忧郁,他说:“我现在也不太敢闭上双眼了。”   我听了他这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和我之前一样,也怕眼睛一闭一睁,他就失忆了。   “不要怕,”我帮他掖了掖被子,“我守着你呢,就算你失忆了,我也会告诉你,我是你的未婚夫,是你心爱的人,最差的结果,就是我们重新谈一场恋爱罢了。”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然后渐渐地把他哄睡着了。   他睡着后,我也没闲着,拿起手机、挂上耳机就开始听心理咨询课——我得学点套路,万一裴斯文的精神也出问题呢?在专业人士上手前,我先试试我能不能救救他吧。   日子如水一般地向前滑过。   圣诞节的时候,我和裴斯文参加了一场盛大的宴会,跨年的时候,我出席了裴斯文名下集团的年会。   怎么说呢,就是裴斯文,在我们分开的这几年里,他的资产扩充了不止十倍,排面也可以说是拉满了。   我和裴斯文一起下车,真的会有专人随时跟在我们的身后,试图立刻接到我们的外套、手包或者任何随身物品。   我们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在鞠躬奉承,耳边听不到任何忤逆的话语,我看裴斯文,感觉他不像是个土大款了,倒像是个土皇帝了。   不对,或许这个“土”字也可以去掉了。   毕竟他近几年积极布局高端芯片、数据中心、虚拟现实、脑机接口……已经被誉为从传统行业成功转行至前沿行业的典型案例了,名下的几十个公司也接二连三地上市,自己给自己搭了个全产业创新链条,少有人赚钱比他赚得更新颖和时髦了。   裴斯文也特别有意思。   他和传统产业的下属们碰杯用高度数的白酒,和新兴产业的下属们碰杯用无糖加冰的可乐,至于我,我一直在喝冰镇柠檬水——我喜欢喝这个,裴斯文也有底气让我在这种场合只喝这个。   过了元旦,距离裴斯文的生日就越来越近了。   我给他准备的几个生日礼物,其实不值什么钱。   首先是一个保暖的围巾,这个礼物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裴斯文看着我开始跟着织围巾的教程学习,看着我挑选毛线和小装饰物,看着我一点点把围巾织起来,他的笑容完全无法克制,还要很镇定地说:“其实围巾也没必要织得那么长,有个心意就行,不要太累。”   我头都没抬起来,专心织围巾,回了他一句:“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得好一些,你就等着吧——”   然后是一本手写的记录,裴斯文忘了很多我们之间的事情,他虽然没有表露得很明显,但我知道,他想了解更多我们之间的过去。   好在这些年,我在试图剥离开裴斯文对我的影响的时候,也试过所谓“记录疗法”,当时把很多我们之间的回忆都记下来了,如今挑着重要的事抄写一遍,送给裴斯文,他有空的时候就可以看看,也省得他问我、我再从记忆里翻出来告诉他。   况且,有些事,写出来比较容易,说出来还是有点尴尬的。   最后压轴的礼物,算是我自己吧。   我起草了一份结婚协议书,准备送给裴斯文。   我当然知道要去有关部门领证,才具有法律效应。   但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世界意志会不会因为我们要领证,就突然大发雷霆,把我们拆散。   我猜,裴斯文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才迟迟没有把我这个未婚夫变成合法伴侣。   当然,他用的借口是“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还在定制中”。   我觉得领证不领证的,无所谓了,我们双方签个结婚协议书,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就我们两个人向彼此许下诺言,这也就足够了。   我们这也算“结婚”了。 ────────────────── 第47章 我其实有设想过会不会出现一些意外。 我会想,或许世界意志会在…… ──────────────────   我其实有设想过会不会出现一些意外。   我会想,或许世界意志会在我最幸福的那一瞬间出现,抹去裴斯文的记忆,给我们制造一些麻烦。   我在织这条围巾的时候,我反复怀疑它到底能不能送出去。   我一直很害怕、很担心,但我也知道,这种担心和害怕毫无用处。   我不能因为一个可能的未来,因为惶恐可能引发的后果,就停滞不前。   我曾经试过远离裴斯文,但命运又让我们再次相遇了。   那就在这次世界意志出手之前,尽可能多地为他做一些事情吧。   裴斯文名下又有一家公司要敲钟上市了。   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很有兴趣和精力陪他一起去敲钟的,但等到他第十家公司上市之后,我就不怎么喜欢这个活动了。   裴斯文也不会逼我做不喜欢的事,反而自从我不去敲钟之后,他也不怎么爱出席这样的场合了,经常让下属代他敲钟。   所以我还是很奇怪,他怎么突然邀请我做这件事的。   后来我想起来,在裴斯文的记忆里,我并没有跟他一起敲过钟。   既然他非常期待,那我当然也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也就欣然答应了,整个流程非常顺利,裴斯文在台上一个劲儿地给我拍照,当天的报道除了聚焦裴斯文的商业板块扩张,也或隐晦或直白地感叹了一句我们的感情很好。   我们的感情的确很好,当然,失去记忆这件事还是会造成一些小小的困扰的。   比如在我看来,一些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对裴斯文而言却是从未做过、要去打卡的行为。   当然,我更愿意将它视作一个小小的情趣。   我和裴斯文都是那种恋爱脑的性格,也都会把对方的快乐当作自身快乐的一部分。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当我们一起去尝试那些曾经尝试过的事物时,虽然没有第一次的兴奋感,但还是会觉得有一种非常愉快的、老夫老妻重温旧梦的感觉。   我会想那个时候的裴斯文是什么样子,那时候的我又是什么样子,全当是提前过纪念日了。   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裴斯文和我都在解锁各种情侣之间谈恋爱的方式。   我们当然也一起去了游乐园,一起去了之前裴斯文独自去过餐厅,一起包场看了电影。   更多的时候,我们会在自己家里,做很多我们都很喜欢做、但不太好描述的事情。   生活甜得像蜂蜜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有点想唱一首感恩的心。   临近裴斯文的生日时,我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   说真的,最近做什么都很顺利,像是世界意志在放大招之前给我们点甜头,然后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痛苦。   我其实不是一个特别爱说假如的人,也不是很爱反复去许下承诺。   但那段时间我还真是挺慌张的,所以,我竟然会问裴斯文:“有什么话术能够说服你,让失忆的你不会撵我走。”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之前失忆的时候,你是不是也问过这个问题?”   我点了点头,说:“你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我的确是没有办法告诉你。在遇到你之前,我是一个称得上冷漠且多疑的人。就算我告诉你用什么样的话术能够说服我,失忆状态下的我也不会因为你说出了某些话语去相信你,反而会对你起更大的疑心。”   “但是,余晚晖,只要给我们足够的相处时间,我还是会轻而易举地爱上你,这像是一种基因里的本能。所以,我们约定好了,你可以不必追我,但一定不要离开平城。只要你还在平城,我们应该会很快见面,也会很快重新在一起的。”   因为裴斯文的劝慰,我更加相信、更加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当是在玩一场恋爱游戏了。   毕竟很少有人有这种体验,过一段时间之后自己的爱人就重新记忆清零了,然后能够再次爱上他。   这么反复折腾的话,虽然说非常折磨,但苦中作乐,也可以说是很有新鲜感吧。   我们过年的时候,没有举办什么特别盛大的宴会,而是非常简单地待在庄园里,只是在晚餐之前,两个人一起尝试着包了下饺子。   当然,因为很多年都没有做过,饺子包得不太好看,煮过后的成品也并不怎么样。   好在饺子馅的味道还不错,我们一起吃了饺子,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和裴斯文在黑夜里都很清醒,完全没有睡意。   我问裴斯文:“你怎么了?”   裴斯文只回了一句,说他的状态和我一样。   于是我就明白了,他其实也在担心,眼睛一闭一睁,就会失去记忆,然后我们就没办法好好过他的这个生日。   但事实上,虽然这天我们两个人都没睡觉,熬到了第二天,但也确实很安稳、很顺利地迎来了新的一天。   谢天谢地,裴斯文并没有失忆。   我们完成了所有约定好的计划。   我给裴斯文煮了长寿面,他吃得很开心。   我把围巾送给了裴斯文,他很喜欢,虽然他几乎是亲眼看着这条围巾是怎么织出来的。   我亲手把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本想试试长度和效果,裴斯文却把长长的围巾下摆举起来,也在我脖子上围了一圈。   他说:“以后这条围巾,我们可以共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土气,其实我送他围巾这个礼物也有点土气。   他也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他,毕竟我们谈恋爱是在很多年前,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方式和套路。   我把精心写的包含我记忆的日记本送给了裴斯文。   他非常喜欢这份礼物。   他先是迫不及待地看了几眼,然后又郑重地收了起来。   他对我说:“我要慢慢看,不能一天就全部看完。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我们过去的回忆了,但通过这些文字,我也能更了解我们之间的故事,也能更了解你。谢谢你,余晚晖,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他的确很喜欢我送的两份礼物。   因此,当我把最后一份礼物送给他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我还有礼物?”   我把文件袋塞到他怀里,对他说:“当然有,这可是压轴的。”   他抽出文件、仔细看过,人很感动,但还是颤抖着手把文件重新装了回去。   他说:“余晚晖,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伴侣了,但我不太敢签。”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敢签。   他可能是怕,怕我们更近一步之后,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实话实说,我也怕。但因为害怕,就要停止所有的靠近吗?   说实话,要是真的怕,我们过去就应该分开,而不是现在死死地靠在一起,一起去庆祝他的生日,让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浓郁。   怕是没有用的。   我抽出文件袋里的协议,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对裴斯文说:“不要怕,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   可能是这句话触动了他,他最后还是接过了这份文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然后非常突兀、也非常默契地笑出了声。   裴斯文说了一句“我爱你”,我也跟了一句“我爱你”。   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浪漫的生日。   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温馨热闹的元宵节。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明媚的清晨,我睁开了双眼。   我在自己的家里醒来。   我的大脑告诉我,今天要去上班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去我的小卫生间里洗漱。   我吃了一片之前买的吐司面包,顺手拎起昨夜放在门口的垃圾袋。   锁门,下楼,扔垃圾。   我坐上了接我的网约车。   阳光正好,我哼着歌,像过去的每一个快乐的清晨一样,上班去了。   网约车行驶了十五分钟,我下车后进了大厦门,提前五分钟打了卡,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我的工位上摆放着一盆绿植,它活得很好,最近甚至结了个花骨朵。   工位旁边的同事拖着带滚轮的椅子凑了过来。   他问我:“余晚晖,我弟弟上次来咱公司,对你有点好感,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我其实对他弟弟没什么印象了,但还是故作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说:“我是不婚主义者,当然,更不可能是同性恋。你弟弟很好,我们不合适,还是不见了。” ────────────────── 第48章 大家好,我叫余晚晖,余生的余,夜晚的晚,余晖的晖。 我是一个…… ──────────────────   大家好,我叫余晚晖,余生的余,夜晚的晚,余晖的晖。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普通平城人,唯一不太普通的地方,是父母感情不太好。   他们在我成年后离了婚,各自出国,留我一个人在国内生活。   研究生毕业后,我重新回到平城,卖掉了从小住到大的房子,重新买了一套新的,离公司很近。   我有着一份普通的工作,虽说谈不上多喜欢,但工资足以维持日常生活。   工作内容虽然有些繁杂,但同事和上司都挺友善的。   我每天高高兴兴地去上班,然后还算愉快地下班。   空闲的时间里,我有很多兴趣爱好,比如读书、写作、画画。   我还掌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技能,有的能赚点钱,有的则有点费钱。   不过,我的财务状况还算健康,毕竟有不少的存款,足以应对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意外。   在别人看来,唯一可能美中不足的是,我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   但我大概是天生就不想谈恋爱。   看着同事们沉迷于家庭生活,为了养家、教育孩子,耗费大量精力和金钱,我会觉得,这种家庭关系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身边的人可能会因为外貌、性格或其他原因而陷入爱河,但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爱。   我也不理解,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怎么会因为见了几次面、有了些交集,就产生想要共度一生的念头。   ——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我不是那种非恋爱不可的人,也不是出于嫉妒心,或嫌弃别人过得太过“幸福”。   我只是觉得,每个人在进入婚姻之前,应该先翻翻民法典。   每一个想谈恋爱的人,都应该清醒地意识到,谈恋爱这件事,有时候真的是激素在作祟。   等几个月的激情退去,可能眼前这个人就没那么爱了。   继续相处下去,或许是因为习惯,或许是因为适合,或许是因为面子,但并不是因为爱。   如果他们最终觉得彼此“合适”,就会走进婚姻,开始漫长的忍耐和磨合。   如果他们最终觉得彼此“不合适”、选择分开,那么这段经历,除了最开始带来的短暂情绪价值之外,其实毫无用处。   谈恋爱并不是人生的必选项,结婚当然也不是。   我的同事们对此不太理解,他们很好奇,或者说十分奇怪。   他们会问我:“你没有那种生理上的冲动吗?”   他们会建议我多看看街边海报上的帅哥靓女,还有人干脆塞给我一个电子网盘的链接,跟我说:“你试试,看看这些青春期的必修课件,会不会有什么冲动?”   其实,两种方式我都试过了。   试过之后,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个无性恋,因为不管是面对貌美的男人,还是貌美的女人,我都生不起任何想要靠近的感觉,也几乎没什么生理反应。   当然,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身体有问题,甚至跑到医院挂了个专家号。   经验丰富的医生开了单子,我在医院楼上楼下检查了一大圈,又被安排到小黑屋里去试了试。   但最终的检查结果证明,所有相关生理指标都是正常的——我没什么问题,只是单纯地在心理上并不太喜欢做这种事。   从我记事起,我一直挺讨人喜欢的。有很多女孩,还有更多的男孩子,都试图追我,想跟我共度春宵。   我其实很尊重他们的喜欢,但如果给我造成烦恼,那就不好了。   最后,我只能反复对周围的人说,我既不是同性恋,也没有任何想结婚、想找伴侣的念头。   婚姻和恋爱并不是人生的必选项,难道不是吗?   这天,我又准时下了班。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熟练地拎起菜筐,进去采购商品。   我很喜欢这家超市,也很喜欢一个人买东西的感觉。   看到有的家庭、有的情侣一起采购,我只觉得厌烦,心想买东西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两个人商量的?   我拎着采购好的东西回到了家。   我的家不算大,只有七十平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打开了电视机,准备一边“听”电视节目,一边玩手机上的小游戏。   电视里播放着一些八卦新闻,主持人颇为隐晦地说本市的首富精神状态出了些问题,暴躁易怒、唯我独尊,总是做出一些让周围人无法接受的决定,堪称暴君,让下属们叫苦不迭。   甚至他的一部分下属,选择在离职后起诉他,并在媒体记者面前大张旗鼓地表态,认为他不适合再执掌如此庞大的产业,直言这位首富未来会成为平城的麻烦源。   我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也都是些不认识的人。   首富发什么疯,和我这种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关系,听他的新闻还不如去看狗血剧。   于是,我顺手换了台,换个背景音继续打游戏。   我的游戏打得挺顺利的。   等玩得差不多了,我开始给自己做晚饭,然后洗澡上床。   闭上眼睛,挂着耳机听电子书,听着听着,就陷入了睡梦中。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听到了一个让人不太开心的消息。   我们公司因为发展势头强劲,被市里首富的集团看中了。   首富集团想要给我们的管理层一大笔钱,然后将我们公司直接收购过去。   目前管理层还在顽强抵抗,但说实话,这么大一笔钱,就算再有坚守产业的念头,可能也抵不过现实的诱惑。   而这件事对我们的影响是,换了新的顶头老板之后,有可能会进行大面积的裁员,然后再招募更符合他们集团特质的员工。   我担忧了大概一两分钟,摇了摇头,觉得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换工作好了。   今天又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一天。   但我在下班的路上遇到了一场车祸。   当然,我不是车祸的主角,只是碰到了。   我本来要走斑马线过马路,但乖乖停住了脚步,因为我看绿灯的倒计时只剩几秒钟。   虽然按照目前的通行规则,只要我人站在斑马线上,哪怕中途绿灯转红,我也可以顺利走到对面——想要通行的汽车必须为我暂停,但我一贯不太喜欢为难别人。   我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等着。   我站在原地,我旁边却有一个人坚持往前走。   一辆急速行驶的汽车刹车不及,将他撞倒了,人受了伤,但还活着。   我近距离看到了这一切,有些后怕。   我反应迅速,立刻打电话报了警,也拨打了急救电话,并且选择留在原地、等待相关人员到场。   警察和医生都来得很快,我被简单地带到派出所问了一些问题。   等离开派出所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好在这里离我家不远,我甚至用不着打网约车,直接骑共享单车就回家了。   我原以为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但没想到第二天又有人找到了我。   那时我正在公司里工作,来人自称被撞者所在公司的集团法务,因为涉及到后续的起诉理赔环节,需要我这个目击证人提供一些帮助。   我和对方在楼下的咖啡厅见了面,婉拒了对方要给我的一些“误工”费用,尽可能地为对方提供了帮助。   这本来是一段非常正常的对话交流,但在我结束对话、准备离开时,他却非常突兀地问我:“对了,你和你的未婚夫最近怎么样了?”   我挑了挑眉,说:“你可能是认错人了,我从来都没有什么未婚夫。”   他愣了一下,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非常平静地对他说:“余晚晖,你的资料上应该有的。”   他就“哦”了一声,简单翻阅了一下资料,然后说:“那是我记错人了,记忆里有个人跟你长得挺像的,他和他的未婚夫特别恩爱,但他不叫余晚晖。”   我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过得很平静。   我在一个周六的早晨突然起了想要出门旅游的念头。   去机场的路上天气很好,但当我到机场的时候,外面却突然下起了大暴雨。   我在机场大厅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窗外连绵不断的大禹,感觉可能要取消航班了。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航班真的被取消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竟然也不怎么难过,就好像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似的。   于是,我跟随大部队一起在航空公司的安排下,入住了附近的酒店。   次日,雨过天晴,但我的周末只剩一天了,于是我在拿到补偿后,还是取消了这次旅行。   怎么说呢?   先是车祸,又是航班取消,我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可能没那么好。   为了提升运势、舒缓心情,离开机场后,我把行李放回家,干脆去了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里人不多,但我有些高兴地发现了一家新过来摆摊的烤肠摊主。   等烤肠烤好的过程中,我有注意到店主时不时地抬头盯着我。   于是,我很自然地问他:“怎么,你碰见过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店主摇了摇头,说:“就是你长得帅,想多看几眼。”   我和他聊了起来,这才知道,他原本是在另一个公园摆摊的,只是那边顾客太少,不得已才搬到了这个公园。   我吃着他的烤肠,觉得味道很不错,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曾经吃过似的。   我又一想,毕竟所有的烤肠大多来自同一个供应商。虽然烤的人可能不同,但味道一样,倒也正常。   今天又度过了普普通通的一天呢。 ────────────────── 第49章 裴斯文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翻开桌面上的记事本,用钢笔在上面…… ──────────────────   裴斯文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翻开桌面上的记事本,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人生的关键节点。   他出生在一个有权有钱的家庭,原本是天之骄子,但不幸的是,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患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   他的童年曾接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但也日夜承受着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偏执。   他其实对这对夫妻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对他们的期待,也只是希望他们能少吵一些架。   他并不喜欢平城的生活,也曾经计划着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昆城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所有对未来的正常期许,在他的父母终于走到偏执的尽头、互相砍杀、直接把彼此送走之后,戛然而止。   纵使裴斯文并不是十分想要“为群众服务”,但被迫阻隔了这条道路,对他来说,竟然有一丝遗憾。   裴斯文参加了父母的葬礼,然后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他的父母留下了庞大的遗产,但他尚未成年,周围的亲戚从虚伪变得狠辣,下手越来越重,开始尝试各种途径去剥夺裴斯文本该继承的一切。   裴斯文努力过,他曾试着保全自己的财产,但最终失败了。   他不仅失去了金钱和权力,还失去了曾经结交过的一些朋友——他曾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利益中夹杂着几分真挚,但最后得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裴斯文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相连的锚点,甚至一度陷入和他父母一样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他有认真思考,然后认为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这一次的轮回已经变得肉眼可见的无趣,那不如结束这一次,换下一次吧。   或许下一次,他可以不再有这么糟糕的家庭,也不会再犯之前犯过的错误。   当然,即使没有下一次的轮回,他也完全接受这个结果。   他的人生的关键转机发生在一个暴雨天。   他在雨中淋了很长很长时间,突然开始既怨恨又原谅这个世界。   他想,他不能够就这样认输,这不符合他的美学。   他一定要赢,他要报复那些试图抢夺他东西的人,他要站在所有人的头顶,让他们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去讨好他、尊敬他。   ——裴斯文写完了这一句话之后,觉得这个转变不太合逻辑。   他那时既然已经心存死志,就不可能再任由自己在暴雨中行走、在死前再遭受一些痛苦,也不可能因为淋了那么一场雨就突然大彻大悟。   裴斯文在这句话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的头突然变得疼痛。   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说来也奇怪,每当他想到一些逻辑不太通顺的记忆疑点,总会开始头疼。   但这种头疼并不会让他放弃回忆过往,反倒更让他怀疑——或许有人对他下了某种药品,或许有人对他施行了催眠术,强行篡改了他的记忆。   这当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处在他这样的位置上,怀疑一切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裴斯文不定期会随机找一家医院去做一套全面的检查,但不管去哪个医院,结果都是一切正常,而他的疼痛也被医生隐晦地表达,那可能是因为心理原因产生的心理痛——并不是真的疼痛。   裴斯文缓了一会儿,疼痛终于消失了。   他拿起笔想要继续写下去,但笔尖落到纸面上,写出了创业、上学,然后反反复复是这两个词语。   他记得每一个下属是怎样来到他身边的,但他的身边好像没有过任何亲人、朋友以及恋人。   他写完了这些话,看着上面的文字,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他或许正是因为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才取得了现在的成就,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完美吗?   裴斯文将笔尖放下。   他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但不论是他问周围的人,还是他反复检查自己的记忆,甚至亲自去探索他的每一处房产,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开始想,或许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他遗传了父母的精神疾病。   在他达成了一定的事业成就之后,这些精神上的困扰就席卷而来,让他开始疑神疑鬼,让他开始怀疑周围的世界充满了虚假。   裴斯文试图自我疗愈,但很难纠正过来。   时不时产生的疼痛,以及这种虚无主义的感觉,使他在某些场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自然也有不少受不了的员工因此离他而去。   有时候,裴斯文隔着屏幕,看着员工控诉他冷酷无情、控诉他占有欲极强、控诉他未来可能会成为平城的一个麻烦人物。他在觉得好笑之余,偶尔也会在心里赞同,或许这些人说得对。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对他而言,他所能握住的也只有工作了,他在意的也只有工作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一些无法达到他目标的人,他不会给予太多好脸色。他或许会给对方一两次改正提升的机会,但当他们无法跟上他的节奏时,也只能选择干净利落地分道扬镳。   只是有时候,裴斯文也会想,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发脾气的时候,或许应该有人来阻拦他。   裴斯文的目光扫过所有与他关系亲密的下属,然后他确定了一点: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也没有人会劝说他。   他好像又陷入了那种不可言说的、近乎病态的孤寂当中。   是幻觉吗?裴斯文不知道,也不清楚。   当然,最近也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因为他的财富越来越多,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试图和他进行商业联姻。   他们有的来自同样富裕的家族,有的来自拥有权力的某一方。   他们有些人有着姣好的容颜,有些人有着极高的智商,有些人可以称得上是才貌双全。   但不管什么样的照片、什么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裴斯文的第一反应就是衡量对方的价值,第二反应则是感到厌恶。   他其实也是一个想要结婚的人,也期待着自己继承人的降临。   但他看着这一张张向他微笑的面孔,却觉得对方并不是他想找的那种人。   他要找他的爱人,但他吝啬于给任何人成为他爱人的机会。   裴斯文最终拒绝了所有靠近他的人,他开始相信,或许他会孤独终老。   那么,要把他所有的财富陆陆续续地捐出去吗?   裴斯文还没有想好。   他总觉得自己赚钱不该只有报复仇人、让其他人仰望他这种无聊的意义。   他赚钱应该有一个非常明确、非常温馨的目的。   是什么呢?裴斯文有些记不清了。   这天,他受母校的邀请回到自己的大学,去进行一次演讲。   他走过校园里很著名的长廊,眼角的余光扫过挂在展板上的各种照片。   他看着看着,发现了自己年少时的照片。   照片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图书馆前。   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下意识地问了身边的陪同人员:“这张照片上只有我一个人吗?”   陪同人员不明所以,想了想说:“的确是只有您一个人。”   裴斯文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脚尖偏移的方向,说:“如果我一个人站的话,我会让两个脚尖平行、身体站直,而不是这样侧着将左腿伸出、让右腿直立。我的身体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倾斜,这张照片上原本应该有两个人,你方便找到之前的电子文件吗?”   虽然这个要求有一点点奇怪,但裴斯文是学校重点请来的校友,又要给学校捐赠一大笔奖学金,学校的工作人员还是尽职尽责地找到了原始的电子文件。   裴斯文拿着文件,借着对方的手机看了一下,然后在征得同意后,查看了一下图片的尺寸。   他说:“这张图片应该是被裁剪过的,尺寸不对劲。”   他看到了陪同人员为难的表情,又回过头吩咐自己的下属:“你把这张照片拷走,然后通过技术手段试一试,看能不能恢复?”   下属低声应允了。   裴斯文继续向前走,他依旧看着展览板上的照片,并且很轻易地找到了自己。   但还是那个样子,他身边一直没有人,仿佛所有的照片都是为了拍他一个人。   裴斯文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他甚至猜测,或许在他失去的记忆里,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是他的同学,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只是因为某种阴谋诡计,让他们彻底分开了。   裴斯文尽管有些漫不经心,但还是完美地完成了今天的演讲工作。   结束演讲之后,有专人带着他去逛了逛校园。   裴斯文走在刚放学的校园里,周围十分喧嚣,他却只觉得自己心脏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   他又向身边的工作人员要了当年他们班级的集体照片。   一、二、三、四、五……   裴斯文挨个数着人头。   所有人头加起来,的确是当年那个班级的人数。   一切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裴斯文看向照片里的自己,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偏移,好像在看向旁边的人。   可是,他对坐他旁边的那位同学几乎没什么印象。   他在看谁呢?   我在看谁呢?   裴斯文想着、想着,他几乎确定了,确实有一个他重视的人,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 第50章 我最近特别喜欢逛公园。 每次逛得差不多了,都会在熟悉的摊位买…… ──────────────────   我最近特别喜欢逛公园。   每次逛得差不多了,都会在熟悉的摊位买上一根烤肠,渐渐地,我也和那个看着面熟的摊主真的熟络了起来。   烤肠摊主告诉我,他之前在某所高校对面的公园里摆摊。那公园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大概有七八十公里,但听到公园名字的时候,我却觉得有些耳熟。   我甚至觉得,自己或许曾经去过那里。   去过吗?   好吧,或许去过吧。   现在的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有些记忆变得模糊,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其实,我有时候回忆过去,也会发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我好不容易在平城读了书,为什么非要莫名其妙地跑到昆城继续读呢?   我很喜欢平城这座城市。按理说,哪怕第一年没考上研究生,我也会坚持再考一次,而不是换个城市“曲线救国”。   最后,我只能把这件事归结为自己当时大概是昏了头。   第二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是我为什么要把原来的房子卖掉。   虽然现在对过去的房子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我记得那时候住得还算舒服,和邻居的关系也不错。   我又没受什么刺激,完全可以找一个离家近的工作,而不是为了上班方便,就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换成现在这套。   你看,这样仔细一想,就有些奇怪了。   但我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了所有对过去的思考,因为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过度思考过去,人就会变得抑郁;过度思考未来,人就会变得焦躁。   我还是挺珍惜自己的精神状态的,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   说好了不要多想,但当天夜里我还是做了一个稀里糊涂的梦。   可能是最近烤肠吃多了,我梦见自己在一个特别冷的天气里吃了一根烤肠,那时候心里还很难过,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对梦里的自己说:“你难过什么呢,现在有两个我了,咱们一起商量商量,或许会有解决的办法呢。”   但梦里的另一个我却很嫌弃地“哼”了一声,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现在就过你快乐的日子吧。”   我很认真地说:“那你别那么难过了。”   他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这里是过去,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是既定的了,我现在的难过,不可能因为你一句‘不要难过’就消失呀。”   我记住了“过去”这两个字,又问他:“你到底为什么难过呢?”   我在整个梦里都想弄清楚这件事的答案,但梦中的我却非常谨慎,没有多说什么。   ——他似乎真的完全不想让我知道所谓的真相。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了。   我睁开双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不用去上班。   虽然我挺喜欢上班的,但能好好休息一下,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我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给自己做饭。实话实说,我的厨艺也就那样,但一个人,凑合着也能应付。   吃完饭,我本想继续窝在床上玩手机,却神奇地收到了一条推送消息——世界首富返回XX学校开展演讲,激励同学奋发向上,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和意义。   好吧,这真是一个过于正经又枯燥的标题。   而我之所以点开这个链接,是因为XX学校也是我的母校。   虽然大学生活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还真没想到,首富竟然跟我是一个学校的。   我点开链接,映入眼帘的是首富的一张帅脸。   和其他一些老富豪们不同,这位新首富十分高调,所以经常能看到他的照片。   他长得其实还不错,但大家都知道,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对帅哥美女也一视同仁、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所以也就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会像网上那些人一样对他产生什么特别的念头。   我继续往下拉,看了下他的演讲内容,除了那句被引用到标题里的很平和的话,其他内容其实还是很尖锐的,说得挺中肯的。不愧是首富,果然非常聪明机智。   到这个时候,我其实应该关掉这个链接的,但很神奇,我瞄了一眼裴斯文的专业,又发现他跟我其实是同一个专业。我们这一个专业也就三个班级。   按理说,他长得这么英俊,我多少应该有点印象才对。   但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能这种大佬以前就不怎么来上学,跟我不熟,倒也正常。   看完这条跟首富有关的新闻,我还是有点触动的。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首富名下最赚钱的产业之一是手机,而我的手机已经拖了很久,该换新的了。   其实在网购时代,一般在家下单,等到货就行。   但我之前刷到过,在某个线下店现在买手机会有赠品,还是比较贵的、几百块的礼物。   我周末的时间还是很宽裕的,索性套了件外套、打了辆车,直接去了这家线下店。   我挑手机的速度很快,只要把目前使用型号最后面的数字往上加两三个,就可以告诉导购了。   付完钱,我顺便把旧手机的数据导到新手机里,又把旧手机卖了。   等卖完手机后,我突然发现员工脸色很紧张,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员工绷着身子,压低嗓音对我说:“顶头的领导们要来视察了。”   我认真地跟他说了句加油,不想影响他,就检查了一下发票和配件,拎着袋子往外走。   就在我刚出门的时候,陌生的工作团队已经在门口开始铺地毯了。   我下了台阶,犹豫了一下,是等会儿看看领导们是什么派头,还是去隔壁的稻香村买点松仁小肚回家,甚至有些徘徊不定。   最后,我还是决定去买松仁小肚,顺便再带盒点心。   等我左手拎着点心、右手拎着熟食出来时,那些领导们都已经进去了。   工作人员正在仔细清理几乎一尘不染的红毯。   我没打扰他们,转过身想走,却被一个人叫住了。   他喊我:“嘿,那位帅哥。”   好吧,我其实也没自恋到认为他一定觉得帅的是我,但周围没别人,那肯定是在喊我。   我转过身,看向那个西装革履的人。   他问我:“余晚晖,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是谁,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对我说:“你不认识我其实也挺好,但我认识你。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哦”了一声,说:“最近过得还不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人摇了摇头:“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过得好就行。”   我刚想说那我可以走了吧,那人就主动提出了结束对话,说:“那我回去干活了。你要好好的。”   我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我们之间曾经有什么关系吗?还是没什么关系?”   他叹了口气说:“我就是一个憋不住秘密的人,所以现在正试图话说得越少越好。”   他又看了看我,说:“你好好的就行,这样的话,我能少几分愧疚。”   我不太懂他的脑回路,也不懂他在说什么,索性转过身、径直往下走。   此人虽然没说他是谁,但从他和收拾地毯的人几乎同款 、但面料更好的西服来看,我认为他大概率是首富身边的助理或者秘书之类的角色。   至于他怎么会认识我,也可以解释一下,比如他就是认识我,或者认错人了。   好吧,他叫我余晚晖,没认错人的话,可能就是突然发神经吧。   碰到一个或许过去认识的人,但今天突然发神经了,我又能怎样呢?   我是一个对过去没什么好奇心的人。我衷心希望,我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能一直延续下去。 ────────────────── 第51章 我的日子一直过得平静而顺遂,直到最近,发生了非常多的偶然事件。 …… ──────────────────   我的日子一直过得平静而顺遂,直到最近,发生了非常多的偶然事件。   我的公司即将被首富名下的集团收购,按理说,我们应该天天准时上班、随时准备被新的管理层“审阅”。   但偏偏公司所在的园区电网出了问题,修了电网后,又被消防部门出具了整改意见书——虽然和我们公司没什么关联,但园区要封闭整改调整,我们也“无处可去”,最后,正在办理交接手续的领导们大笔一挥,决定让我们全员居家办公,不必去公司上班了。   去掉了通勤时间,我周中的自由度大幅度地提升,开始有更多的时间能去体验离家比较远的公园、商场和电影院。   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譬如,当我去比较豪华的商场的时候,经常会遇到整个商场都被包场的场景,问就是领导在视察工作。   譬如,当我去比较小众的公园的时候,路上也会遇到意外,让我刚好错过最晚的入园时间。   最夸张的是有一次我要去看电影,人刚进电影院看了二十分钟,放映机器竟然故障了,我只好拿了赔偿提前离开。   一次的偶然还可以称之为是偶然,但当这三家事发生在短短十天内发生的时候,我也从“我最近好像有点倒霉”变成了“是不是有人故意在为难我”。   但我又想,我这个人除了长得还不错之外,其他方面的条件都算不上拔尖,平日里也低调内敛、与人为善,我实在找不出其他人类为难我的理由。   不是人类的话,或许就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了。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依旧频频出门。   然后,果不其然,我又因为各种理由,被劝阻了三四次。   断案了,的确有某种存在,在试图限制我的行动。   “它”能看到我。   但“它”无法预判我的行动,也无法钻进我的大脑里窥视我的想法。   这一点,在我用大脑设想了好几次要去哪里,但并没有真的去的时候,得以了验证。   接下来,我其实应该对比所有我被限制前往或者长久停留的地方的共同点,穿透层层迷障、寻找到隐藏的真相。   但我轻而易举地选择了放弃,理由也很简单,那太麻烦了。   我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满的,同时显而易见,那个隐蔽的、不可说的存在能量很强大,暂时还不想取我性命、对我的肉体造成什么伤害。   我如果努力去寻找真相,结果一是我失败了,白白浪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结果二是我成功了但真相是我无法接受的,那还不如不去探寻,结果三是我成功了且真相是皆大欢喜——我认为结果三的概率非常小,且不合逻辑,如果这幕后的存在真的能轻易放过我,我就不会被这样限制出行了。   综上所述,躺平吧,放弃吧,不丢人,这是综合评估后最佳的应对方案。   既然幕后存在最近不想让我出“远门”,那我就不出“远门”好了。   我放弃了对外探索计划,重新将行动轨迹限定在我家三公里以内——果然没有再发生什么离谱的怪事。   不能出“远门”,那只好在家里待更多的时间,之前下载的单机游戏有些玩腻了,刚好,首富名下的集团又发布了几款全新的游戏,我挑了个顺眼的,点击了下载键。   我家里的网络是加过价的,网速很快,这款游戏看着有上百个G,我准备给自己泡杯枸杞茶,按常理,我泡完了,应该就能下载大半了。   但当我端着茶杯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下载的进度条卡住了。   我重新点了下载,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进度条再次卡住了。   我检查了网络状况,没问题,又试着下载其他的游戏。   凡是首富名下集团出品的游戏都无法下载,其他公司推出的下载完全顺畅无阻。   我以为是他家的游戏出问题了,但登陆了游戏平台,又在各大社媒上转了一圈,才发现出BUG的人,只有我。   于是我明白了,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是不想让我下载首富家的游戏。   不是,限制我自由也就罢了,连游戏都不让我,这有点太没道理了吧?   我很生气,很生气,气了气了又泄了气。   算了算了,打又打不过,扛又扛不过,不就是不让我玩游戏么,那就不玩好了。   我很快安慰好了自己,下了个新的游戏玩了起来。   游戏间歇,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枸杞茶,然后很突兀地反应了过来。   ——那游戏是首富名下的集团推出的游戏。   ——那电影是首富投资上映的电影。   ——那公园据说是首富很爱逛的公园。   ——那些商场基本都是首富的资产。   真相其实唾手可得。   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正在极力阻止首富与我相遇。   想到这儿,我也只是略微吃惊了一下,甚至没有表露出丝毫的异常情绪。   我依旧是慢吞吞地喝了一大口茶水,放下了茶杯,继续玩我的游戏。   ——哦,你说不知名的存在正在阻止我和首富相遇啊?   ——这件事我知道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对抗不了这种庞大的未知存在。   ——反正一辈子见不到首富,我又不会怎么样。   ——如果命中注定,我要和首富见面,那就请首富先生多多努力吧。   与此同时。   平城一处外表隐蔽,内里另有乾坤的私人会所内,裴斯文正在接受心理医生的咨询。   他依旧是吝啬发言,医生只能硬着头皮推测他的心理状态。   冷不防地,裴斯文的眼皮跳了起来,他甚至觉得嗓子有些发痒、有点想咳嗽。   裴斯文拧开了身边的特调营养水瓶,喝了几口,缓了缓,才对面前的医生说:“刚刚,我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幻听么?”医生温和地开口。   “不是,”裴斯文摇了摇头,“如果是幻听,那应该能‘听到’,事实上,我只是感觉到了。”   医生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询问:“这样的情况,近期经常出现么?”   裴斯文没有再说话,医生也没有再催促,半响,裴斯文低声说:“感谢你今天的诊治,就到这里吧。”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出了房间。   等到室内空无一人,裴斯文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对空气,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是的,最近经常能感觉到。”   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特殊的羁绊,在召唤着他、催促着他去寻找他的珍宝,去寻找他失去的记忆极力隐瞒的存在。 ────────────────── 第52章 我第一次遇到裴斯文的时候,是在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想过的场合。 …… ──────────────────   我第一次遇到裴斯文的时候,是在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想过的场合。   我有想过或许他会作为控股我司的顶头大boss,提前命令我们严阵以待,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我的面前——停,这有点像在演偶像剧了。   我也想过或许我们会在那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极力阻止的场合相遇,包括但不限于商场、超市、公园、电影院以及其他。   当然,我也有想过,或许首富先生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其实那样也不错,我说真的,没开玩笑。   但我没想过,我就是回过去的小区补交个物业费——房子我虽然卖了,但当时卖房子的情形我记不太清了,对方说过去的物业费没交,我先是说了抱歉,然后第二天就准备去物业核对账单、补交费用。   我很久没有回这个小区了,小区物业甚至都搬家了,我问了两三个人,才找到物业搬家后的地址,进门后问了工作人员,才找到对应缴费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因此我推门之后,一眼就发觉缴费窗口处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咖啡色的风衣,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的身材比例非常好、气质也很超群。   我莫名觉得,这种人,按理说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亲自交这个物业费的。   当然,缴费窗口的后方并没有工作人员,我低头看了一眼表,12:50,1点上班的话,大概还要等十分钟。   那人听到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却并没有试图转过头看我的意思,而是专心盯着手中的手机。   我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意思,我虽然不是特别社恐,但直接和陌生人打招呼,多少还有些压力的。   房间内只有一把椅子,我往里走了几步,让开了房门的位置,然后准备取出手机玩玩小游戏,估计十分钟左右工作人员来了,他交完费就轮到我了,也不会花费太长的时间。   只是,我忘记自己并没有带着无线耳机了,打开小程序游戏的那一瞬间,悦耳但很洪亮的BGM响起,那人立刻转过头看我,我手忙脚乱地切出了界面,正对上他探寻的眼神。   “……”   啊啊啊啊啊啊,好社死,我为什么忘记带耳机了,为什么没有在开游戏前选择将手机静音。   我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些什么,但感觉解释起来更奇怪了,最后只能沉默着、并期望着对方能快速地转回去、别再看我。   其实,这时候,我还没认出来这人是首富。   我一直有点不记人脸的毛病,熟悉了就好,不熟悉的话,甚至会记错几个当红明星的名字。   而首富,虽然经常出现在各类新闻里、各种大屏上,但在我看来,和这些明星差不多,都属于“不必刻意强迫自己去记忆”的这一类。   我知道他长得挺帅的,但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况且,他在屏幕上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类型的装扮,更没有戴什么平光眼镜。   我没认出他,应该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再说,哪家的首富会自己亲自去交物业费啊?这合理么?   助理呢?保镖呢?都干嘛去了。   当然,此时此刻我还没有意识到他就是首富,只是很茫然地听他对我说:“你不认识我么?”   啊……这……大哥你是谁啊,我需要认识你么?   我在心中腹诽了很多句,但脸上还是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说:“抱歉,我有点脸盲,您是?”   “你叫什么名字?”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有点不高兴了,毕竟在询问陌生的名字前,总要先告知自己的名字吧。   “我姓裴。”裴斯文这句话说得有点慢,他似乎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嘛,我没什么反应,就是自我保护的意识突然大幅度地提升。   我心想,他只告诉了我一个姓,那我也只告诉他我的姓。   “我姓余。”   “余晚晖,是么?”他竟然直接说出了我的名字。   或许是我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了,裴斯文低笑出声,指了指自己桌前的记录本,说:“你的名字挨着我的名字,都在物业费的欠缴记录上。”   “……哦哦,原来是这样。”   我有点尴尬,毕竟拖欠物业费这事儿,好说不好听,我虽然是不记得了,但总归是我犯下的“小错”。   裴斯文坐在椅子上,虽然是自下而上看我的姿态,但莫名有一种压迫感。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面前的记录本,说:“我认为这里的记录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你完全不像是会拖欠费用的人,我更不可能,我的记忆里不存在这一笔账单,甚至不存在这一处房产。余先生,你还记得你拖欠这笔费用的缘由么?”   “……这房子我卖了,卖的时候可能需要交接的事情太多、忘记这一项了,是这房子的新房主通知我,我才知道欠费了。”   “你什么时候卖的房子?”裴先生突兀地问。   “去年。”   “但上面提示你欠缴了四年。”   “那我可能是一直忘了。”   “这个小区的物业有上门催缴的传统,你不可能一直忘了,只可能和我一样,那三年里都没住在这个小区。”   “这不可能……我一直住在这里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裴斯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可能你像我一样,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像劣质的缝合怪,扭曲了我们曾经认识的真相。”   裴斯文终于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身上穿着咖啡色的大衣,明明是春天,脖子上却系着厚实的手工编制的围巾。   他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很明显地叹了口气,说:“余晚晖,我是裴斯文,我不会害你的。”   裴斯文?好熟悉的名字?不对,平城的首富不就是叫裴斯文么?   我低下头,迅速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个名字,界面很快就出现了对方的官方照片,我低头看了看照片、抬头看了看他,纵使脸盲,也终于认出来了。   哦,是平城的首富先生,裴斯文啊。   真人长得也挺好看的。 ────────────────── 第53章 其实,我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稍微恭敬一点,或者温顺一点的。 但…… ──────────────────   其实,我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稍微恭敬一点,或者温顺一点的。   但我转念一想,我为什么要对他恭敬,为什么要对他温顺呢?   他虽然是平城首富,但即便他是平城的一把手,我作为华国的普通公民,和他也是平等的,并不需要对他卑躬屈膝。   至于他的集团会控股我们的公司,他未来会成为我的上司,那我作为下属,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最多,他渴的时候我给他倒杯水,也没必要刻意在非办公场合试图讨好他。   他要是不喜欢我,那我干脆换份工作就好了。   想到这儿,我其实也没那么忐忑了,甚至还有点想离开这里——反正物业费已经欠了那么久,大不了明天再过来交,我也没必要再听他讲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然后,我猜裴斯文可能从我的表情中判断出了我的想法。   他竟然非常精准地对我说:“好了,先不聊这些了。我是来交物业费的,你也一样,我们先处理这笔钱吧。”   他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好意思扭头直接跑了。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12:58,还有两分钟。   这两分钟在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我熬过的最漫长的两分钟了。   等到时间滑到下午1点,物业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推门而入。   我有些焦躁,正想再等几分钟,就看到裴斯文非常从容地拿起手机,随手拨通了一个电话。   几乎是他一拨出,对方就秒接了。   裴斯文很平静地说:“联系我司物业在风华小区的相关领导,该小区38栋楼203的工作人员如果休假了、请及时告知我。我已经在此等候了十五分钟,如果到上班时间对方仍无法到岗,那我就下次再来办业务。”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斯文挂断了电话,并没有等对方回复。   他又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对我说:“或许还要再等一会儿,你先坐着休息下。”   我的头摇晃得像拨浪鼓,非常谨慎地对他说:“我站着挺好的。”   裴斯文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似的:“你好像有些忌惮我。”   说实话,他这个词用得还挺精准的,我的确是有一些忌惮他。   之前发生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指向了首富这个人,而我偏偏又和首富在最不可能相遇的场合里相遇了。   他刚刚跟我说的这些话,其实我听得七七八八,差不多都明白了。   他在告诉我,我们的记忆都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原本应该是认识的。   然后我意识到,裴斯文现在出现,就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麻烦。   他试图去寻找真相,而寻找真相的关键点在于我的身上。   我如果答应他的话,很快就会卷入到巨大的麻烦之中,况且,我隐隐约约觉得,可能那些我们失去的记忆,不找回的话对我们彼此都会更好一些。   我的大脑里思考着各种拒绝他的方式方法,然后发现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交完费用之后,立刻离开这个小区。   他总不可能再去调查一下我现在家在哪里吧?   哦,不对,他还真有可能调查——甚至完全可以通过集团的关系查到我的家庭住址。   我有些无奈,心想如果在平城躲不了的话,大不了我出去旅游一下,但我的内心其实很抗拒离开平城。   裴斯文这个首富真是有病,给我添了一个又一个的麻烦。   在我不断低头腹诽他的过程中,裴斯文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所以,当我抬起头、一眼看到裴斯文的时候,简直是被吓了一大跳。   他悄无声息地、像猫一样地走到了我身边,离我好像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了。   我倒吸了口气,又后退了一步,但因为可能没太在意我跟墙的距离,差一点头就撞到了墙上。   之所以说差一点,是因为我的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手垫住了。   裴斯文用自己的右手帮我挡了一下,然后他凑近了我,用那张长得挺符合我审美的脸,近距离地凝视着我,低笑着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嘴上说着“我没工夫去陪你演偶像剧,麻烦你自己后退几步”,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我不知道是因为吊桥效应产生了紧张的情绪,也许还是因为这张脸实在太符合我的审美,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意乱情迷。   裴斯文低声说:“好,我再后退几步。你别再往后退了,再退真的会磕到头。”   我尽量平静地对他说:“我也不是笨蛋,刚刚只是被吓到了。”   裴斯文“嗯”了一声,抽回手,向后退了一大步,然后郑重地说了一句抱歉。   老实说,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心里确实有点生气、也有点抗拒,可所有的情绪被他这一句道歉搅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其实想说没必要这么道歉,刚刚也是我有点没注意,而且我的胆子可能也确实有点小。   但我努力攥了攥手心,告诉自己:要坦然接受这句道歉,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要内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要是真觉得抱歉,我们可以适当保持一点距离。”   裴斯文摘下眼镜,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说:“我只是有些激动。可能这么说起来有点夸张,但我的确找了你很久,余先生。”   他说“余先生”的时候,“余”和“先生”之间停顿了一下,我甚至怀疑他想直接叫我的名字,但我们的确也不熟,话到嘴边才变成了“余先生”。   其实他说的这些话我也相信,也有证据可以佐证,但我真的不能再跟他牵扯下去了。   于是,我平静地对他说:“可能您工作压力比较大,不妨去看看心理医生。裴先生,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偶尔在广告或电视上看到您的消息之外,没有任何关于您存在的记忆。或许,真的是您生活压力太大了。”   为了确保这些话听起来真实,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裴斯文也在看着我。摘下眼镜之后,他的眼神并不凌厉,而是溢满了温柔。   说实话,我很喜欢那种温柔的男人,但裴斯文这幅温柔的样子,我看着却觉得有些别扭。   我总觉得他的本性不该是这样,现在这样,有点像猎人在猎杀猎物之前,先投一点诱饵下去。   裴斯文很认真地听我说完,又说:“我其实可以不和你说这些,从陌生人开始试着接触你、和你循序渐进地做朋友。”   “但我当看到你的时候,又觉得不能用这些话术,我一点都不想欺骗你。我们过去应该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到可能离开你,我就没办法愉快地生活。”   “当然,我也理解我说的这些话可能确实有些荒谬,你无法接受。那么,余先生,我们方便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吗?我对你很有好感,或许我们可以先试着做朋友。”   我站在原地听他说这些话,明明是第一次遇见他,也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好像这种第一次相见的戏码已经上演过很多次了,好像他这句“从朋友开始”的话也说过很多次了。   我有一种宿命轮回的感觉,又有点想后退了。但身后就是墙壁,已经退无可退。   于是,我上前一步,指了指那把空椅子,对裴斯文说:“你能重新坐回去吗?”   裴斯文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我坐回去,你会轻松一些吗?”   我点了点头。   裴斯文果然向那把椅子走去,但他坐下之前突然又问我:“你还没给我答案。”   我冲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和别人结婚的打算,也不是同性恋。如果你抱着这样的想法想和我做朋友的话……”   “不是这样的,”裴斯文轻松地打断了我,“我也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想单纯地跟你做一对好兄弟、做非常要好的朋友。你不用想太多,也不用顾忌太多。当然,我也有一些关于我们记忆遗失的猜测,但这些猜测与你无关。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要不要做我裴斯文的朋友。相信我,这不会让你后悔的选择。”   虽然首富向我许下了承诺,但很奇怪,我又觉得这句承诺非常不靠谱。   他说不会让我吃亏,可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答应了,肯定会吃大亏。   我不说话了,其实不说话就是一种拒绝。   裴斯文抛出了新的诱饵,他说:“即使你不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假装也可以,我愿意为此付出一些代价,只要你提,我都可以做到。”   好吧,简简单单做朋友这件事,经过裴斯文这么一说,感觉有点像我把自己卖了。   为了不让话题越来越离谱,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他:“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就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比较大,你该找更门当户对的朋友,没必要找我这么一个普通人。”   裴斯文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然后对我说:“你可以试试看做我朋友,我们会很契合的。”   我摇了摇头,正想对他说“我绝不会试试看”,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负责收费的物业人员来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位一看就是公司领导的人。   他们看到裴斯文时的仪态近乎于谄媚,但裴斯文没有给他们多说几句话的机会,而是直接指了指门口,说:“这房间小,有收费的这人在也就行了,都出去。”   这些人交换了眼神,默默退了出去。   物业的工作人员没敢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有些磕绊地说明了物业前段时间清理系统旧账,这才翻出了欠费记录。   他道了歉,又说家里临时有事,就趁着午休的时候回去了一趟。   裴斯文对这句话不予置评,只是问:“我欠了几年的费用。”   “王总刚刚说,您的物业费我们就……”   “虽说是自家的集团,但还是应该明算账,我欠了几年的费用?”   “……四年。”   裴斯文得到了答案,突然转过头问我:“你欠了几年的费用?”   我有心想编造,但这点事儿一查就清楚,还是说了实话:“四年的。”   “那还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你们应该给我们打个电话、催促一下,也不至于一年又一年地忘记了。”   裴斯文的话语很平,似乎并不带多少指责,但完整地表达了他自己的想法。   “您说得对……是我们工作疏忽了。”   “多少钱?我们两个人的,算一下。”   那位工作人员迅速报出了一串数字,开始敲键盘。   在我反应过来想阻止以前,裴斯文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付款码,扣了一下。只听滴的一声,钱款已经到账了。   裴斯文收回手机,对我说:“你不必有什么负担,这点小钱,就当是我开了瓶酒。”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表述,我的尊严比一瓶酒贵多了。   于是我非常坚持地对他说:“你付了多少钱,我给你一半,我希望你能够尊重我,至少不要参与我的财务。”   裴斯文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刚刚收了款的工作人员迅速离开了,甚至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裴斯文重新划开手机对我说:“加个好友,回头你可以请我吃饭。”   我并不吃他这一套,非常冷静地对他说:“大不了我出去找律师,然后让他去跟物业人员沟通,物业可以把我需要付的钱退给你,然后我再付这一半。裴先生,强扭的花并不甜,还希望你尽量多去看一些心理医生,不要再说这些胡话,我也并不想去做你所谓的朋友。” ────────────────── 第54章 裴斯文很明显地怔忪了一瞬,他像是完全没有预想过,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   裴斯文很明显地怔忪了一瞬,他像是完全没有预想过,我会是这样的反应,也像是很久没有听到他人拒绝他的提议了。   但他反应很快,他说:“抱歉,我并不是想伤害你,也不想让你不开心。”   他抓重点抓得非常精准,也像是很了解我似的,一句话就把我升腾起来的怒火浇灭了大半。   但我余怒未消,依旧没好气地对他说:“多少钱,我转你。”   裴斯文这次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报了个数字,然后向我出示了自己的付款码。   “……这是付款的,”我克制住了直接帮他点开的冲动,“请你点一下下面的这里,这里才是收款的。”   “哦,好的。”   裴斯文从善如流,很快调出了新的二维码,我扫码付款,成功付款后长舒了一口气,又听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在小区里转转?”   我正想拒绝,却听他补充了一句:“或者,我晚上请你吃个饭,就当做是刚刚吓到你的赔罪。”   他这么说了,我又很不想陪他吃这顿饭,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有些匆忙地说:“我们在小区里转转就好。”   话刚说出口,我又反应了过来。   刚刚他是利用了一点心理学的知识,他原本想要达到的就是目的A,故意提出了一个我大概率不会答应的目的B,只是为了让我在匆忙中选择A。   但实际上,除了A、B之类,我还可以什么都不选,拒绝他的所有要求,但刚刚我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又有些晚了。   我正有些懊悔,就听见裴斯文用很低的声音说:“你依旧可以拒绝我的……”   “我没想拒绝你啊……”   我的话比脑子快,就这么说出口了,然而,我还来不及再次懊悔,就看到他笑了起来。   他这个首富笑起来的时候,完全不像是个首富,而是特别明媚,特别温柔。   我一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然后下意识地想,在我失去的记忆里,我一定是被这样的笑容蛊惑了,误以为首富先生是一个“好人”,胆大包天地去做他的好朋友。   想到这儿,我攥紧了自己的手,用指尖压进掌心的疼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他能做首富,就不可能是个好人。   然后,他刚刚“赢”了我,他就是个坏蛋。   我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吓到你,但只要看到你,就忍不住想靠近你,想和你说说话,我想,你我之间是有缘分的。”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老气,我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你都是这么追人、哦不交朋友的?”   裴斯文摇了摇头,一板一眼地说:“我的朋友不需要主动结交,至于追人,我的记忆里从未追过人,也没有答应过他人的追求。”   好吧,他都是首富了,可能还真的不需要亲自追了。   “我刚刚说的话,有问题么?”   他特别诚恳地询问我,我也不好当面说他“土”,只好说:“我认为我们是没缘分的,如果真有缘分,咱们都是平城人,也不至于到今天才见面。”   “怪我,”裴斯文看我的视线很微妙,我说不太清,就是感觉他的视线仿佛凝成了实物、粘黏在了我身上似的,他的话说得也不太正常,“我该早些找到你,而不是让你独自受了这么久的苦。”   “停停停!”我连说了三遍,感觉身上快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了,也分不清是被首富吓到的,还是被首富尴尬到的。   裴斯文又笑了起来,这次面上多了几分调侃和爽朗,他说:“我也不太会交朋友,刚刚就学了学看过的影视剧,你喜欢哪种可以和我说,我就像那个方向演一演。”   “都不喜欢,”我立刻回答,“你就恢复成你最真实的模样就好,不要深情款款,不要黑泥病娇,当个正常的首富。”   “呵——”裴斯文这次脸上带了些许冷漠、些许审视、些许莫名的笑,“你喜欢这样的?”   “我不喜欢,”我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正常一点,裴斯文。”   几乎是“裴斯文”这三个字被我吼出来的一刹那,裴斯文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愣住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喊出他的大名,喊完之后,又觉得格外爽快、格外熟稔,仿佛曾经这么喊过他无数次似的。   裴斯文愣住是原因应该和我差不多,他看我的表情很复杂,良久,他试探性地喊出了我的大名:“余晚晖。”   这一瞬间,仿佛有无数道相同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   “余晚晖,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余晚晖,我爱上你了。”   “余晚晖,你是自由的。”   “余晚晖,你还要骗我多久呢?”   “余晚晖,我们一起回家吧。”   “余晚晖,我回来找你了。”   随着最后一道声音落下,我的眼前骤然一黑,又变得明亮。   “余晚晖。”我听到了裴斯文喊我的名字。   “我更希望你叫我余先生。”我下意识地纠正他。   “好吧,余先生,你可以叫我大名,我们也算是相识了,叫名字会更亲密一些。”   ——我可不想和你更亲密一些。   我腹诽了他一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莫名的我感觉我好像遗忘了什么事情,是什么呢?   不过,既然忘了的话,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我的眼角有些湿漉漉的,我顺手擦了擦,垂眼看,竟然是水痕。   怎么回事,用眼过度了,生理性的眼泪么?   “你怎么哭了?”裴斯文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惊讶。   “不知道,可能是有脏东西进去了吧,好在现在没事了。”   裴斯文递来了一张纸巾,我接过了擦了擦眼角,又调侃他:“霸道总裁的标配手帕呢?”   “你如果想要的话,我下次随身带着。”   “大可不必。”   我擦干了眼角,顺手把用过的纸巾扔进了纸篓里,催促他:“你应该也很忙吧,咱们出去吧,别在这房间里待着、耽误人家办公。”   “好。”   首富先生答应得比我想象得更加利落。   我们推门而出,我这才发现,门外站着两列人,见了裴斯文,都弯腰点头向他问好。   裴斯文也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这群人就很识趣地让开了道路,不敢多说一句。   我和裴斯文一起往外走,我有一种很微妙的“狐假虎威”的感觉。   倒不是我要借助裴斯文的名义去做什么坏事,而是我站在裴斯文的身边,所有人都会因为他而给我三分脸面。   我其实应该惶恐不安、很不自在的,但我却安之若素、毫无波澜,就好像……我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一直在裴斯文的身边、接受他的庇护似的。   我,大概、也许、可能,以前还真是裴斯文的人。 ────────────────── 第55章 我,大概、也许、可能,以前还真是裴斯文的人。 这句话有什么问…… ──────────────────   我,大概、也许、可能,以前还真是裴斯文的人。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么?我是他的人,并不代表我和他之间有某种暧昧不清的桃色关系,我们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兄弟,甚至可以是家人。   我并不认为这句话,我的使用有什么问题。   当然,我也不可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希望我和首富先生的交集仅限于这一次见面,他带给我的麻烦,应该到此为止了。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面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跟在裴斯文的身边向前走。   我们出了物业所在的这栋楼,裴斯文向后摆了摆手,他的下属、物业的领导们就停在原地、没再跟上来了。   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小区静悄悄的,我和裴斯文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我有点尴尬,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但不管我走得多快,裴斯文都能很轻松地走在我的身边。   ——他是不会让我慢一点的,反倒是我的体力,无法支撑我快一点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放缓了脚步,裴斯文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速,我有些恼怒,但又心知肚明这种恼怒毫无道理。   裴斯文温声说:“晚晖,我们一起去吃个下午茶吧?”   “没这个必要,”我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情面,“也请你不要这么称呼我,我不喜欢。”   裴斯文叹了口气,他真的是叹了口气,像是很苦恼似的,说:“余先生,可以请你教教我,该如何和你做朋友么?我好像不太会。”   ——他怎么可能不会交朋友?   他的社交能力完全没有问题,按照我之前不经意间听到的有关于他的访谈中,他谈过在他创业的路上,每一次重要谈判都是亲自出马,不管多难缠的合作对象,他总能将对方“拿下”。   我猜测在我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把我周围所有的朋友都变成他的朋友。   只要他想,他可以和任何人建立近乎于信任的关系,可以做任何人的朋友。   这样的裴斯文,即使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也不可能不会交朋友。   唯一的可能,他正在我面前示弱。   他以为我会吃这一套,会可怜他么?   ……我还真吃这一套。   我嘴角的狠话挂在嘴边,每一次想吐出来的时候,总能对上首富先生有些苦恼的表情。   他的演技其实并没有那么高超,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我知道他在演戏的。   但简直是见鬼了,我竟然会觉得这样的首富先生也挺有意思的,我竟然会不忍心拆穿他、斥责他、远离他。   不是,我过去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和他相处的啊?我们以前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我头一次,真正意义上,对我失去的记忆产生了好奇心。   但我抬手敲了敲头,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了。   余晚晖,你镇定一点,跟我念,远离了首富先生,就远离了巨大的麻烦,生活要简简单单,才最快乐。   “头痛么?”裴斯文恰到好处地询问。   “没有。”我没好气地回答。   “那就是烦恼于该怎么拒绝我喽?”   裴斯文这话说得格外轻快,我猛地扭过头看他,正对上他的笑脸。   挂在嘴边的“就是这样”说出口却变成了“不是这样的”。   “别想太多,”裴斯文很温和地劝我,“即使你不告诉我该如何靠近你,我自己也能找到成功的路径的。”   “……你还真有自信。”   “我以为,我应该有这种自信。”   也是,他都是首富了,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晚晖。”他又喊了一句我的名字。   “嗯?”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我明明让他不要这么叫我的。   现在补个生气的反应,还来得及么?   “方便告诉我,你以前住在哪里么?你指一下楼就好。”   坦白说,这不是什么难为人的要求。   再说,我都把房子卖了、人都搬家了,老房子而已,也不涉及到什么隐私。   刚好,我走到了我原本的家的附近。   我指了指上方的一个窗户,对裴斯文说:“那里是我家。”   裴斯文仰着头看了看,说:“窗户上的贴纸还是你留下的么?”   我听了这话,才又仰起头认真辨认了一番,说:“没什么印象了。”   “这贴纸我很喜欢。”裴斯文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哦。”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住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叫人在窗户上贴上这个贴纸。”   我思考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裴斯文的意思。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和我一起住过。”   “也没有任何证据否认,不是么?”   “我这套房子很小也很久,你是首富,你不可能住过这种地方。”   “我在这座小区里有一套不在记忆中的房产,应该比你家的户型大一些,据我调查,这座小区因为生活比较便捷,很多老住户并不愿意搬走,经济条件允许后,一般会再购买一套同小区的户型大的房产。”   “……”我已经猜到裴斯文想说什么,我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实在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余晚晖,我在这小区的房子,购置于十来年前,我的记忆告诉我,那时候的我正在创业、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理由,我不可能选择缩减我的现金流、全款买下这套房子。”   “或许这只是巧合……”   “你也不相信这种巧合吧?”裴斯文轻而易举地拆穿了我,“我们应该在很久之前就住在一起了,然后一起从原本的小房子里,搬到了同小区的大房子里。”   “这也只是你的主观猜测。”   “余晚晖,我并不只是一个麻烦,”裴斯文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我更是你遗忘了的、最亲密的人。”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缓和下来被他的话语激荡起来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我尽量平静地、冷漠地对他说:“即使你说的是真的,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也都忘记了,你又何必执着于追寻曾经?”   “我想找到你,重新与你建立联系,重新和你培养感情,我们本就该亲密无间。”   “……你不缺朋友,也不缺陪伴,没必要费这么大劲找我。”   裴斯文眼神复杂地看向了我,我毫不胆怯地回看了过去。   “人生总该有遗憾,既然忘记了,那就是上天也不想让我们记得,逆天而为,不是什么好选择,裴先生,放下你的执念吧。”   “放不下,也放不了。”裴斯文这话说得缓慢又坚定。   放不下什么?   放不了谁?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那是你的事,也是你的课题,”我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小区门口的方向,“我想去买些东西,就不送你了,你向那个方向走,你的下属们在等你。”   “你要……”   “我要抛下你,”我从容不迫地说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你可以选择放不下,我也可以选择不在意,就像你可以选择继续探寻真相,而我可以选择躺平接受命运安排一样。”   “裴先生,我们不是一路人,慢走不送。” ────────────────── 第56章 说实话,我连拒绝都非常顺畅,仿佛已经拒绝过无数次。 意识到这…… ──────────────────   说实话,我连拒绝都非常顺畅,仿佛已经拒绝过无数次。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更糟心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那种未知的存在能不能靠点谱,如果真的不想我和首富凑一起,就坚决杜绝掉我们任何相遇的可能。   我暗暗骂了几句未知的存在,但心里有很清楚它也算尽力了。   谁能想到,我和裴斯文能因为交物业费而撞见?这一点也不合逻辑吧。   我的大脑神游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裴斯文并没有走,他只是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我。   “你……”我试图再轰他一次。   “余晚晖。”他很认真地叫我的名字。   “怎么?”   “应该有很多人都对你说过,你长得非常英俊,很容易让人一见钟情。”   “……”   这话我没办法接,怎么接都感觉是被调戏了。   我不说话,裴斯文就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提醒他:“别过来。”   裴斯文举起手,碰了碰我的头发,说:“刚刚我有点冲动。”   我没问他有什么冲动。   我其实也有点。   他这个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香水味,很好闻,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腿,也有一点想入非非。   我明明不想谈恋爱结婚,也不喜欢男人的。   是因为对方是首富,我被他的金钱迷了眼么?   好像也不是。   那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但我之前看过很多次他的照片和视频,也没有什么惊艳的感觉。   可能,只是因为首富先生是首富先生,裴斯文是裴斯文。   在今天以前,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四个字,但现在,我竟然动摇了。   想到这儿,我又后退了一步,刚好退出了裴斯文举起手能触碰到的范围。   他不走,那我走好了。   只要不再看到他,只要不再和他靠得那么近,我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我正想移动脚步,却听他说:“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那也只是你的事,”我其实挺吃卖惨这一套的,但相比一个在记忆里没有出现过的男人,我更偏爱我自己,“我没有要求你来找我,你找我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只有困扰。”   “真的只有困扰么?”裴斯文低声询问。   “那不然呢?”我故意用很不屑的语气回答。   “我以为,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喝杯下午茶。”   “你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   “余晚晖。”   “不要叫我的名字。”   “你知道的,我很擅长与人交往。”   “……”   “你也知道的,我很擅长看清一个人。”   “……”   “你没那么讨厌我,所以,你在害怕靠近我后,会很麻烦?”   被拆穿了、被看透了呢。   那没办法了,只能承认了。   “是的,所以,你别靠近我了。”   “远离我,或许能远离麻烦,但让我靠近,我会让你过得很快乐。”   首富先生许下了承诺。   我看着他的神色,听着他的言语,丝毫不怀疑他能做到的。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我透过他身后的绿意,看蓝天白云,看柔和日光。   我缓慢地说:“但没有你,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快乐啊。”   能让我高兴的事情真的有很多。   我会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玩到好玩的游戏、看到有趣的书籍、逛逛陌生的公园……甚至会因为在工作中取得的小小的成果,轻而易举地开心起来。   首富先生的突然出现,像是上天给我送来了一款隐藏的礼盒。   打开它,或许会有薛定谔的快乐。   但不打开它,我的生活依旧照常过。   问题并不在于他许下的承诺我是否愿意相信,问题在于我并不缺乏取悦自己的能力。   他是我的非必需品,我也没必要给他机会成为我的必需品。   首富先生看起来真的很难过,这次并不像是在演的。   我有点想安慰他,但我也比较缺乏这种经验,最后也只能说:“或许我们保持距离,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首富先生的声音都是沙哑的,像是强忍着情绪。   “不能,”我回答得很快,“你知道我心里怎么称呼你么?”   “怎么称呼?”   “我叫你首富先生,”我尽量笑着,说出了狠心的话语,“我希望我残留一点你身份的印象,我不希望记住你的名字。”   “……就这么厌恶我?”   “我不厌恶你,甚至你猜对了,我的确对你有些好感,但我们不合适,我不想为了你改变我现在的生活,也恳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侵入我的世界。”   首富先生这次沉默了更久,他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衡量是否要听我的,也像是在将我记在他的脑海里、便于日后再翻出“回忆”。   “我……很想要得到你。”   “并不是所有的想要都一定要得到的,有句特别俗的话,有一种感情叫做放手,听过没?”   首富先生没说自己“听过”,也没说自己“没听过”,他只是确认般地问:“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吗?”   我应该斩钉截铁地说“会的”,但我想了想,还是说:“不一定吧,但我讨厌改变,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过我的小日子,也挺好。”   “我可以偶尔过来看看你么?”首富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偏过头的,他没有看我的表情,也没有让我看他的表情。   “最好不要,”坦白说,虽然是记忆里的第一次见面,但我已经有些舍不得他了,不敢相信我如果再多见几次他,我会不会直接晕了头、答应和他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再见面了。”   “呵——”首富先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我突然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移动脚步的那一瞬,他却抬起手很自然地挡了挡自己的脸。   或者,准确地说,是擦了擦自己的脸。   什么东西,是需要用手擦的?   答案呼之欲出,我却不敢再想下去。   “余晚晖,我记住了你的名字,你也记住我的吧,我是——”   “裴斯文,”我打断了他的话语,并不冷静地开口,“非衣的裴,斯文败类的斯文,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斯文又笑了一声,笑得比哭得还难听。   他转过了身,背对着我,连背影都显得有些难过。   而我竟然有种冲动,想从背后环抱住他,想告诉他不要难过、我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我又后退了一步,以遏制这种不该存在的冲动。   我迅速地给自己找了好几个借口,从激素紊乱到吊桥效应,但我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却无法遏制最真实的感受。   ——我为裴斯文而心动。   “你走吧,还是我先走?”我控制住我自己的本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控制住自己的音调,假装没有丝毫的异常。   “你先走。”裴斯文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我听得清楚。   “好,那,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落下了这句话,我匆忙地转过身,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我不确定我试图逃离的,究竟是裴斯文,还是我的情感波动。 ────────────────── 第57章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裴斯文。原因无他,他大概率会毁掉我今天下午的美…… ──────────────────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裴斯文。原因无他,他大概率会毁掉我今天下午的美好心情、今天傍晚的用餐情绪、今天晚上的良好睡眠,并且肉眼可见地会影响我之后至少一整周的精神状态。   我甚至有些懊悔,今天为什么要去交这个物业费。   我虽然不像裴斯文、并没有那么多下属,但至少可以找个跑腿的人,或者打个电话跟物业沟通、直接把钱转过去。   我干嘛非要为了探究所谓的真相,怀揣着这么强的好奇心,跑到这儿来交这个钱?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埋怨完自己,又开始埋怨起那个捉摸不透的幕后存在。   说真的,既然之前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去阻止我和裴斯文相见,那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出了纰漏?它的能力只到这个程度了么?   当然,我也没有放过裴斯文。   他其实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他的智商和情商都在我之上。   既然如此,他一定知道,来找我本身就是一件投资回报率极低的事,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   他既然知道我们之前的纠葛,就应该选择远离我,而不是继续靠近,更不该在认出我之后试图把我留在身边。   而且他的表现简直像是中了魔,比恋爱脑还恋爱脑。   他难道不该怀疑我别有用心吗?不该对我抱有警惕吗?摆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对一个才见面半天的人,他不觉得夸张吗?   我噼里啪啦地腹诽了很久,或者说埋怨了很久,情绪才稍微好转一点。   虽然并不怎么想吃饭,但我心里却很清楚,不吃饭很容易生病。最后,我只能选择先回家,点了一份平时最常买的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我无意识地打开了手机的锁屏界面。非常凑巧、其实也并不是很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我手机上的财经类新闻软件,又推送了一条来自首富裴斯文的消息。   真是的,还有完没完,我一点也不想再得知这个人的消息了。   我想卸载这个软件,又反应过来工作用得上,最后只能将手机随手扔到了沙发上。   外卖到得比想象中要快,我拎起外卖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家外卖我吃过很多次了,我很清楚他们家普普通通的包装和熟悉的重量,但现在看外表,这包装明显换了一个档次,拎在手里的分量也绝不可能是我点的一份饭一份菜的单人套餐,就算老板做活动、塞了一瓶劣质小饮料,也不可能沉到这种程度。   我拆开外包装,果然发现了更加精致的一排盒子,略微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四个菜,外加一份主食。   ——这明显不是我点的那份外卖,也明显不是他家厨子能做出来的。   送错了吗?   我摘下小票对了一下信息,上面写着的清单的确是我预定的餐品,但里面的东西完全货不对板。   我这个人不爱胡思乱想,索性直接拨了商家的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人一开始胡说八道,我再三逼问,他才坦白——确实有人来找过他,让他以后把送到我家的餐食直接换成他们提供的,还额外给了他一笔钱。   店家收了外卖费,也收了好处费,又不用自己提供餐食,又猜测可能是对方想给我惊喜才用了这种方式,他也就照办了。   我有些无语,对他说:“你胆子倒挺大的,如果他们在饭菜里给我下毒的话,你也要受牵连的。”   但这店家倒是真“看得开”,直说“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又说如果真的出事,第一责任人也是做饭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被他气笑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是谁会做这么无聊又麻烦的事呢?   如果放在今天之前,我不会有什么猜测方向,但下午刚碰见裴斯文,我就觉得这一定是他干的了。   我有点想对他说:“你以后别这么做了,我自己点什么就收什么。你这样窥视我的隐私、强行给我换外卖,一来违法,二来我也不会领这个情,三来还有卫生健康的风险。”   但斟酌好措辞之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我根本就没有裴斯文的联系方式。   你让我怎么跟他说?我没法跟他说。   我硬生生又被气笑了。   我盯着这份被掉了包的外卖思考了几十秒钟,觉得扔了实在可惜,转念又一想,裴斯文应该不至于想把我毒死,那为了不浪费,还是吃吧。   我拆开了外卖的包装盖,下一秒就被香味儿镇住了——那不是工业调味的科技与狠活,而是食材本身散发的香味儿。   我又是个吃货,实在抵抗不住,直接把整份外卖都吃得七七八八。   收拾好外卖盒后,我下楼扔垃圾,一出门就感觉好像有人在偷窥我。   “……”   神经病么?   扔完外卖、回到家中后,我取出纸笔,写了一张便条,在里面夹了一百元现金,折叠好了贴在自己房门外面。   里面也没写几句话,我直接说了:“谢谢你的外卖,以后不用了,因为这次我吃得心惊胆战,下次我可能就会怀疑里面被你下了毒,不敢再吃。另外,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彻底离开我的世界,不要再派人偷窥我的生活,这样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甚至会诱发精神疾病的。”   我把东西贴好后,过了一个小时再推开门,发现门上的便签纸不见了,但原地多了个粘贴好的信封,信封里还装着我之前塞便签纸里的一百元。   行吧,他不要钱,那我收走好了。   我把钱收了回去,打开游戏本来想玩几把平复心情,但实在心烦意乱,忍不住骂了几句游戏烂、就直接退出了。   玩不了游戏,那就看电影吧。   偏偏软件随机推荐的电影也好像和我作对似的,仿佛体会到了我的纠结情绪,竟然给我推了一部比较经典的电影。   电影里的男主每天醒来都会失忆一次,他的知心恋人会一遍又一遍地跟他介绍他的身份——他永远活在那一天,每一天都在重新爱上他的爱人。   我没有看完电影的后续结局,因为在确认了电影的内容后,为了防止心情变得更糟,我直接中断了播放。   我想我和裴斯文是真的有些孽缘,但我又敲了敲自己的头,提醒自己不要遵循墨菲定律,别盼着坏事接二连三地降临。   既然游戏也玩不了,电影也看不了,那不如睡觉好了。   我特地泡了个温水澡,喝了助眠的牛奶,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我的睡眠质量一贯很好,但今天晚上果然和我下午预料的一样,我开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室内一片漆黑,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轮廓,心里倒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我甚至没有很频繁地想到裴斯文,但大脑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记忆中的那些过往,那些曾经以为很正常的日常生活,在再次回放的过程中,我发现好像确实缺失了什么。   比如说,我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是谁——在我的记忆当中,明明有一些还算要好的朋友,但有的朋友自然而然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有的朋友可能还继续保持着联系,但我和他们之间的情谊到不了最好的朋友那种程度。   我会有一些出门旅游的记忆,但大部分都是我独自出行,仔细想想,会想起旅游途中每次吃饭的时候,桌面上其实摆了很多道菜——那并不像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   我很难想到我的每一个生日是怎么度过的,就连记忆中父母陪了我成年之后才离开的这个“事实”,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我开始明白了裴斯文说的拙劣的记忆是怎么回事,因为仔细想想,有些事情确实说不通。   我的生命中好像被生生挖走了一个人。   我整个人的情绪其实也有点过于乐观了——谁会因为工作而感到兴奋、感到快乐呢?谁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在日常生活中就变得那么知足呢?   我的记忆,包括性格,好像都被那种无形的存在调试过。   但你能说它是坏的吗?你也不能说它是坏的。   ——它总归给我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完好的过往记忆,甚至尽力让我更容易感到幸福了。   我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双眼,眼前却并非纯黑一片,而是明明暗暗,像极了五彩斑斓的黑。   我开始靠数数强行打断自己的回忆。   我强迫自己入睡,但裴斯文今天下午的话却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   我想静心入定,他却像邪魅一样,一次一次地打断我,   最后,我恼怒地吼了一声“够了”。   我不记得我那晚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我硬撑着起床、推开房门想去买早餐,却发现门口又贴着一封信,那一瞬间,我的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我一把扯下信,想要顺手撕碎丢进垃圾桶里。   但转念一想,我如果不看看信里写了什么,说不定他还会再送,就像某本西方童话里的猫头鹰似的,信送不到,就一批一批地来、想尽办法地送。   我皱着眉,把信拿回了房间里。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满满一页纸,字迹锐利,通篇竟然没有一个错别字,也没有任何修改过的痕迹。   裴斯文先在信中致歉,说是他考虑不周,没有顾及到卫生健康的事,以后他不会再这么做了。   然后他又解释,说他并没有亲自来看望我,只是叮嘱身边的下属,稍微照料一下我的日常起居。我感觉到的“有人”,大概率是他留给我的“守护”我的人。   他在信里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同意让他的下属照顾我的生活,要么收下一笔在他看来并不算多的钱——当然,这两个选择最好同时选。   我被他这番言论气笑了,直接扯过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大字——我选三,你有多远就滚多远。 ────────────────── 第58章 我将信纸塞进了信封里,穿着睡衣、推开房门,把信封贴到了门上。 …… ──────────────────   我将信纸塞进了信封里,穿着睡衣、推开房门,把信封贴到了门上。   正准备回房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想和裴斯文彻底断绝关系,就不该跟他有来有回地写信,而应该对他全然漠视。   但我刚刚已经把这个信封贴到了门上,现在再回去把信封扯下来,感觉在白费力。   而且,裴斯文如果收不到回信,大概率会通过各种途径继续叨扰我。   这封信还是留着吧,眼下我需要一支笔。   也幸好,我出门时顺手把笔放进了睡衣口袋里。   我取出笔,在信封上面加了一行字:“我已经做出了决定,请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很平实的一行字,但当我写完最后一笔后,很莫名的,我觉得裴斯文大概率真的不会再找我了。   事实证明,我真的比较了解裴斯文——虽然我只跟他见了这么一次面,但我潜意识里觉得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同样的,我相信裴斯文也非常了解我。他分得清楚,我在什么时候是真的不想再见他,他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了我的意见,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没有以各种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   坦白说,在决定不会跟裴斯文见面之后,我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我们只见过那么一次面,但我的大脑里会反复播放着见他的场景。   也幸好我们公司的园区一直都在修整,我们也一直处于居家办公的状态。   管理层因为得到注资显得格外大方,我们的工资非但没有降,反而还多了几样补贴。   我每天大概花两三个小时工作,其他时间都在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哄自己开心。   起初的时候,这些方式还是很有效果的,我总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大笑,然后感觉整个人飘飘然,心情十分愉快。   这种诡异的情感变化让我几乎怀疑自己得了情感双向障碍。   我去医院看了医生,还好,没严重到那种程度。   我的好心情来得莫名其妙,既然不是心理的问题,那只能归咎于幕后力量发力了。   它试图让我尽快摆脱悲伤的情绪,恢复到之前每天都很开心的状态。   我觉得它像是把我当成一个动物,它在用养一只猫或一只狗的方式来对待我,当我处于一种非常悲伤的状态时,它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逗我开心、却不会为了逗我开心而去改变它原本的决定。   可能它没办法直接出现,只能选择调整我的精神状态。   我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可能是通过激素,也可能是通过其他非科学的手段吧。   后来,在又一个莫名其妙情绪高昂的午后,我放下了手中的白开水,对着空气说了一段话。   我说:“够了,不要再让我产生这样虚假的情绪了。我并不会真的开心,事实上,我很难过、也很空虚。我应该适当发泄一下,真切地感受心底最真实的情绪,纵使痛苦,也会比这种持续的开心,叫我更容易忘记裴斯文。我总归是一个人,并不是一个宠物。”   我说完这番话之后,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摩挲作响,就好像那种幕后的存在回应了我似的。   我身上莫名的开心情绪,慢慢被抽离开了。   然后,我真正意义上的鼻子一酸,感受到到了近乎能将人淹没的绝望和悲伤。   我体验着这种在我记忆里从来都没有出现的情绪,然后想,我和裴斯文可能真的是天大的孽缘。我不知道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能让我们到现在还这么地痛苦。   我其实也分不清楚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但我好像很熟悉这种难过的感觉,身体本能地控制着自己要按时吃一日三餐,也控制着自己要找一些事情打发时间。   我逼自己去读书,逼自己去健身,逼自己在维持日常生活的时候,让自己的生活不要失控下去。   我之前给自己定的时间是一个月,但其实到半个月左右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缓过来了。   裴斯文在这期间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可能是放弃了,也可能和我戒断他一样在戒断着我。   我觉得这样的结局其实很好。   我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存在,他也知道有我这个存在,我们没有那么多爱恨纠缠的记忆,但我们见过一面,知道对方还活着,也知道分开或许对彼此都好。   这样的结局是我能够接受的,我也觉得这似乎就是一个终点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觉得很寂寞的时候,我会考虑去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裴斯文觉得他需要一个继承人的时候,他也会去找他的伴侣,组建一个家庭。   我们会把那次午后的见面当作命运给我们的最后一次考验,各自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没有再次把对方的生活拖下水。   我正想着这些事,却收到了一个我并不熟悉的来电。   我又看了一眼电话号码,还是选择接通了。   我听着电话那边清浅的呼吸声,其实已经猜到对面的人是谁了,但我不想听他说出口。   于是,我率先开口说:“我好像没有允许你给我打电话。我过得还不错,我想你过得也还可以。既然如此,这个电话没必要打,你想说的话也没必要再说了。”   我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沉默地数了三个数,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换了套衣服准备出门换换心情,两个小时后,我收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电话。   我看着上面标注来自平城的通话提醒,很不耐烦地挂断了,准备继续喝我的咖啡。   但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再次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来信息的是我刚刚挂断的号码。   ——余先生您好,我是裴斯文的助理,他出了车祸、很严重,现在人在急救室,他是在去见你的路上出的意外。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如果您对他还有一丝好感,恳请您到医院来见一见他,或许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这条消息实在荒谬,荒谬得像是演韩剧。   我其实并不喜欢看韩剧,但基本的套路还是知道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开车是有一些的事故率,但会这么巧合地发生在裴斯文身上吗?   我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我想要问他们是不是使了什么苦肉计,我想要说裴斯文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没有任何义务要去看他,他被撞伤难道不是他自己的事么?   我只是见了他一次面的陌生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医院、守在他的病床前。   只是,这些伤人的话被我压在嘴边,我拼了命地想要说出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一瞬间我意识到,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个非常不像我、几乎把这些时日的努力全都磨灭了的选择。   我几乎是带着愤恨地问:“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他说:“我们的人一直在跟着您,您走出咖啡店、上这辆车,司机会载您到医院的。”   我看了看门口的那辆车——那意味着无休止的麻烦事,又看了看头顶的蓝天白云——那意味着我完全掌控的自由。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上了车。 ────────────────── 第59章 我一开始是很着急的,但后来,我发现车辆行驶得非常平稳,并没有超速行…… ──────────────────   我一开始是很着急的,但后来,我发现车辆行驶得非常平稳,并没有超速行驶,我就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从侧面证明,裴斯文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说实话,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脑补了很多,其中一个场景,就是裴斯文刚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本想和我说几句遗言,却被我挂断了电话。   如果是我脑补的那样的话,我是真的会感到愧疚的。   幸好,幸好他没有生命危险,幸好我没有错过他可能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进了医院的急诊楼,急诊楼内人流穿梭——众所周知,华国急救水平的医院是公立三甲,而非所谓的私立医院。   纵使裴斯文是平城首富,他遭遇车祸,最好的选择也是送最顶尖的公立三甲医院,等情况稳定些再转院。   说实话,看到这家医院的大名后,我就松了大半口气,等到了手术室外,看着和我一样守在外面的几十号病人家属后,我又松了小半口气。   ——如果情况非常紧急或者手术要求极高,会安排相对独立的手术室,既然没有,那就证明裴斯文的伤没有那么重。   我坐在了座椅上,裴斯文的几个下属在我身边,对我态度亲切,但不至于到讨好的地步。   我得到了一杯温热的拿铁咖啡,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他们一会儿线上与集团同事讨论工作、一会儿沟通私立医院确认手术后的疗养安排,忙得有条不紊。   我很自觉地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我和裴斯文的下属们并不熟。   我甚至觉得在确认裴斯文没有生命危险后,我就应该离开的,我和裴斯文又没有什么关系。   但总归是一句“来都来了”,现在就走,也不能磨灭我来过的历史。   算了,还是等着吧。   我喝完了拿铁,去了个洗手间,中午吃了个三明治简餐——裴斯文的下属们倒是想让我去临时协调出的休息室内吃个更为丰富的午餐,我婉拒了。   裴斯文还躺在手术室里,我用他的钱吃好的,不合适。   我一开始还是规规矩矩等着的,等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在和裴斯文的下属确认裴斯文人没事后,就取出了手机,倒也没玩什么游戏、看什么视频,而是很自然地把原本约的心理线上咨询、动物园和游乐园门票、手工体验课等等全都取消了。   之前安排这么多事,是不想让大脑空下来,我怕会想起裴斯文。   眼下,虽然不知道裴斯文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离开医院,但这些安排应该是完全没有用处了。   我来的时候就很清楚,只要我踏上了车、来看裴斯文,我为了戒断他而遭的那些罪,就全都白费了。   但我到底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取消了最后一项安排,我握着手机,身体后仰,目光重新落在了手术室的大门上。   手术室并非一直紧闭着的,而是隔个十几二十分钟,就会有护士把手术结束的患者推出来,叫上一句“XX号患者的家属在么”,家属听了号会迎上去,跟着护士和患者一起回病房。   每一次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都会打起精神,很希望听到裴斯文的号码,但等了将近二十次,还是没有听到。   裴斯文的下属询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问:“他怎么还不出来?”   这个问题,我心知肚明,裴斯文的下属也无法回答。   手术室的管理严格,除非遇到特殊情况,里面的医护人员不会对外透露病患目前的情况,推着其他患者出来的护士也不会因为被打听了而多嘴多舌。   最顶尖的医院里首富或许并不多,但天龙人却足够多,医护人员的眼界也早就被打开了,也清楚不得罪任何人的最好做法就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患者。   我简单吃过了晚饭,又等了两个小时,裴斯文终于被推了出来。   他上了全麻,整个人还是昏睡着的,一条腿被吊了起来,应该是伤了腿。   我凑过去看了看他,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有些苍白。   我跟随着护士、护工、裴斯文的下属一起去了裴斯文的病房。   时间有些紧,但总归协调好了一个套间。   我在这时候,又想走了,尽管裴斯文还没醒。   裴斯文的下属们和他一样的聪明,他们看出了我想走,于是派了个人来说服我留下。   派出的人,我勉强也认识,就是上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现,问我“你过得幸福么”的男人。   他原来是裴斯文的助理。   “我是李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有些复杂,“余先生,有个不情之请,请您今晚留宿在这里,或许后半夜、或许明天一早裴先生就会醒来。”   “既然是不情之请,我是不是可以拒绝?”   人也见了,我不想等他醒来后再纠缠一番,眼下算是我“逃走”的最后机会了。   “我不建议您拒绝。”   “为什么?”   “因为,您曾经很爱裴斯文先生,我并不希望您在想起一切后,后悔把受伤的恋人扔在了医院里。” ────────────────── 第60章 我听李墨这么说的时候,竟然一点也不惊讶,或许这段时间里,每一次想到…… ──────────────────   我听李墨这么说的时候,竟然一点也不惊讶,或许这段时间里,每一次想到裴斯文时的痛苦都在明示我了。   如果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即使我们是近乎亲人的关系,也不至于因为“很难再相见”而难过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短暂的相处中,我那时的一瞬心动丝毫做不了伪装,裴斯文看我的眼神,也难掩神情。   如果,失去了记忆的我们还能对彼此心动,那曾经有记忆的我们,无疑是一对亲密的爱侣。   我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李墨发觉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后,也叹了口气,说:“您还是和过去一样。”   “我不记得你,听你的语气,你还记得我?这好像很奇怪,毕竟……”   “也只有我还记得您,”李墨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世界意志抹去了所有记得您和裴先生相爱的人的记忆,到我这儿,因为我体质特殊,我反而想起来了一切。”   “世界意志?体质特殊?”我抓住了两个重点词语反问他。   李墨摘下了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了回去。   “我是穿书的。”   第一句就是个炸弹。   “哦,我生活在一本书里?”   “不,您生活在您的世界里,万千平行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世界意志,当然,也可以叫天道,也可以叫秩序。”   “……可以说重点么?”   “裴斯文的这个世界的主角,气运之子,当然,你也可以称呼他为龙傲天,世界意志不希望你和在一起,因此抹去了你们和所有知晓你们关系的人的记忆。”   “哦,这样。”我听所谓真相,竟然也不觉得意外,只觉得熟悉,仿佛听过了很多遍。   “……”成吧,好歹知道了那幕后的存在不是人,也不是外星人,而是世界意志。   室内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李墨又继续开口:“所以,我还是认为您该留下的。”   “李助理,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劝我这么一句的呢?”我实在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出口,“你是因为自己穿书了,所以想改变世界既定的剧情和轨迹,所以极力撮合我们么?”   “不是,”李墨摇了摇头,“我们是朋友,我不想看你错过爱人。”   那时候的我是失忆的状态,也没有办法辨别这句话的真伪,还真以为他是我的朋友,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觉得,我和裴斯文之间的事,还是我们自己解决,我自己想一想,如果我离开,那就是我自己想走,如果我留下,那也是我自己想留。即使是朋友,我也不会因为你而动摇我的决定。”   李墨苦笑了一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起身离开了。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和李墨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只能勉强算是个认识的关系。   我没有额外关注过他,因此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   或许这是穿书者试图改变固有剧情的尝试?   或许他只是看不过我和裴斯文就此分开?   谁知道呢。   李墨离开后,我去看了裴斯文,护工早就拿着一沓票据去楼下办手续了,病房里只有清醒的我,以及沉睡的他。   裴斯文的鼻梁很高,眼睫毛也很长,嘴唇虽然有些薄,但唇形很好看。   我站在他的床边,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意识到,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他这张脸。他也的确是我的理想型。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温热的,人还活着。   然后,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从接到他出车祸的电话之后,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稳稳地落地了。   我其实表现出的冷静,某种意义上都是强撑——我很担心他,虽然其他人看不出来。   坐在车里的时候担心他,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候担心他,眼下看着他睡在病房里的时候,依旧很担心他。   一开始是担心他还能不能活,现在是担心他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地下地,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当然,我还担心他未来会怎么样。   他这次出了车祸,以后会不会还发生其他的意外?   我的大脑里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然后我意识到,我今天晚上还是想留下来的,出于对他的担心,也出于我心头萦绕着的那种说不清但浓烈的情绪。   在过去的时候,我还可以把这点情绪归咎于或许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或许我还是有些懊悔不能跟他做朋友。   但今天和李墨的谈话,说穿了这层最后的伪装。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裴斯文有一些心动了。   如果说这是童话世界的话,那么所有的心动都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很完美的结局,我和裴斯文会永远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但偏偏这并不是一个童话世界。   我现在总算知道我和裴斯文为什么会失忆了,原来不是下药,不是人为,而是世界意志。   我也隐隐约约有一种猜测,这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失忆,可能在过去的日子里已经重复了许多遍。   想到这,我有点想骂世界意志了。   它做事情真的应该靠谱一点,为什么又要让我和裴斯文相见呢?   如果我们两个一直都不见面,我过我的、他过他的,我现在可能也就不用面临抉择了。   但我盯着裴斯文看了又看,我又有些理解了。   因为裴斯文是世界的主角,他想要见我,他想要找到我,那么即使世界意志也要为他的坚持而让步。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裴斯文很傻。他都已经失忆了,为什么还要执着于真相呢?   然后我又觉得傻的人或许是我,我都伤心那么多次了,但当看到裴斯文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好吧,其实我克制住了的,我也成功地逼迫裴斯文离开我的世界了。   但偏偏出了这么一场车祸,偏偏又留下了李墨这么一个缺口。   世界意志想让我们分开,这是命运。   但我们偏偏又重逢了,这也是命运。   我用手指又摸了摸裴斯文的脸。   裴斯文的脸颊触感很好,是温热的、柔软的,是我摸了还想再摸的。   就像裴斯文这个人,纵使我不想承认,我的本能还是想靠近他。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我该离开他吗?那好像意味着事情的最终终结,但也意味着无尽的痛苦与彷徨。   那我该留下吗?我觉得这个剧本已经重复了这么多次,我每一次选择留下,好像都没有太好的结果。   当然,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这都只是一种推测。   是留还是走?我实在是无法判断、无法决定。但至少今天晚上,我还是想陪陪斯文的。   裴斯文的病房条件还不错,我的家属床其实也很柔软,护工在确认裴斯文的状态后,并未留宿,只是告知我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电话他。   我和裴斯文严格来说是在两个隔间里,只不过玻璃是透明的,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他那边的情况。   房间的门也是开着的,我可以透过这道门听到他那边的情况。   我合着衣服上了床,其实倒也可以换睡衣,但总觉得在医院里住脱衣服怪怪的。   我躺在床上,一开始隔着床头灯去看裴斯文的侧脸,看着看着,困意终于翻涌上来,我陷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裴斯文竟然已经醒了。   我睁开眼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然后就正对上了他在看我的眼睛。   他对我动了动嘴唇、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去他的房间里找他。   虽然我知道隔着玻璃也能听到他说什么,但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裴斯文的一只腿被固定在床头、动弹不得,但手还是可以动的。   他发现我靠近,就伸出了一只右手,掌心向上。   我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下一瞬被他稳稳地握住了。   他的掌心很烫人,说出的话语其实也很烫人。   他说:“余晚晖,我做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看到了很多有关你我过去的事。”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能问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裴斯文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有些生硬地问我:“你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是不是回心转意了?决定留在我的身边。”   我摇了摇头,说:“是你的下属们带我过来的。”   这句话其实用了一点春秋笔法,说得好像我自己不乐意,是他们的下属逼我过来似的。   裴斯文的眉眼沉了沉,他追问我:“他们强迫你了?”   我继续摇头,说:“先吃早饭吧,你想要吃什么?”   裴斯文报了菜名,我就想抽出自己的手去找他的下属,但裴斯文握得太紧了,我挣脱不开,就只好对他说:“请你放开我,我要出门去找你的下属,告诉他们我们吃什么。”   裴斯文没有放开我,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摸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打通了电话,吩咐了几句下去后挂掉了电话。   他对我说:“如果你想走的话,在我睡着的时候,你有很多次都可以走。既然我醒来,你还在,那你觉得我会再放你走吗?”   我的目光正对上了裴斯文的目光,然后我意识到他这个人竟然是说真的。   我试图挣脱他的掌心,裴斯文却握得更紧了。   他说:“余晚晖,我给过你机会离开我的。” ────────────────── 第61章 我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太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给过我…… ──────────────────   我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太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给过我离开的机会怎么了?   现在不想给了?   我这么一顺,才反应过来。   他不想给我离开的机会,约莫等于,他不太想顾忌我的意愿、放我走了。   我其实对这句话还没有什么实感,他毕竟有伤在身,腿还被绑着动弹不得,我不挣脱他的手、也只是考虑到他的伤情,并不代表我做不到。   我沉默着不说话,裴斯文也不说话、只握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是结过婚的。”   我垂眼看他,很平静地对他说:“我不记得了。”   我们四目相对,我能够很清晰地看到裴斯文眼里闪过的痛苦,他应该是很难过的,难过到无法掩饰、也不想掩饰了。   我想,我这还真是造孽,把好好的一个世界主角逼成了这副模样。   但我转念又一想,我自己也是受害人,我的爱、我的恨、我的记忆,被世界意志轻轻地抹平了,然而我又很不争气的,在又一次面对命运的选择题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怦然心动。   最应该恨的是世界意志,但偏偏又虚无缥缈,摸不着、看不见,偏偏又无从抵抗。   裴斯文掌心很热,我们交叠的地方也跟着热了起来,他的语调很温和,有点像是在哄骗,他问我:“再为我留下一次,好不好?”   我也很好奇地、很温和地反问他:“那我每次留下来是什么结果呢?”   裴斯文就不说话了。   我从他的不说话里,大抵猜出,我应该是留下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被送走罢了。   我没再说“我们分开对彼此会更好”的话,上一次已经说过了,他也清楚这个道理。   每一年分手的爱侣那么多,因为不爱的有一些,因为现实不允许在一起的更多一些。   父母家人的反对或许可以扛一扛,远距离的相处或许也可以克服一二,但这种间歇性抹去记忆、天隔一方的状态,纵使情深义重,也难以地久天长。   这道理我们都懂,我也只是看着裴斯文。   好在门外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僵持——哦,早饭来了,该吃饭了。   我们用过了早饭,裴斯文要去做检查,他的下属们都在。   裴斯文看我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我陪他做各类检查——我也是准备陪他去的。   但没想到他指了两个人,说:“带余先生出去转转,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看场电影、吃个午饭再回来。”   “那倒不用,我……”   “在医院等着很无聊的,”裴斯文很自然地用他的手指拨弄着我的手指,言语缱绻,“去逛逛吧,等逛完了,晚上陪我一起吃晚饭?”   我有点想直接告辞,但房间里站满了裴斯文的助理和下属,这个场合不合适。   即使我和他的人出门逛街,我也不好直接离开——那样的话,裴斯文大概率会惩罚陪我出门的人。   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界。   但,我一开始就是打算裴斯文在医院待上几天的,公司那边还在居家办公,我回家取了电脑回来就好了。   我还是有时间,可以陪着裴斯文养伤的。   至于他的伤养好之后,我们之间该怎么办,我还没想好,准确来说,也不太想想。   我想短暂地缩进我的“乌龟壳”里,先不要去思考那些对我而言很残忍的事。   --   我委婉地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抵不过裴斯文的意愿,跟着他一男一女两位下属出了门,李墨并不在其中,甚至裴斯文在看了李墨一眼后,直接给他派了个去欧洲出差的任务。   李墨的表情有些许变化,但最后还是低下头、答应了。   我怀疑裴斯文看出了什么,但他刚醒,我们一直在一起,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在他旁边,他的确也没有问什么人、没有调查什么。   他也就是看了所有人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么?   不太可能吧,我更愿意相信,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刚好裴斯文有工作安排要交给李墨。   才不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呃……是吧?   李墨在临走前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可能再和我说什么,只能转身走了。   我当时还腹诽了一句,有什么事不能短信说么,又不是一定要当面说。   但后来我才想起来,我和李墨并没有任何私人联系方式。   行吧……反正也并不怎么认识,他倒是说过去是我的朋友,但我记忆里并没有这方面的记忆,那对我而言,他就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陌生人有什么欲言又止的,和我其实也没太大的关系吧。   我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带着裴斯文给我的人出了医院门。   总体来说,出门溜达这件事,还是挺让人开心的,特别在确认了裴斯文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安分守己”地在医院养伤后。   我没有什么购物欲,但挺喜欢逛家居店和零食店的,因为消费的金额不算多,再加上之前我也和裴斯文的两个下属“商量”过,他们自然也不会做和我抢着买单的事。   我自己买了些小东西,他们帮我拎着,我还是觉得挺幸福的。   午餐是在裴斯文名下的一家餐厅里吃的。   我原本想在另一家请下裴斯文的两个下属,他俩坚决不从,又想带我去很昂贵的餐厅吃饭,最后我做了决定,询问了最近的裴斯文名下的餐厅,账也记在他的名下,权当是我匆匆赶来陪他的“酬劳”了。   用过了午餐,电影票是他俩用员工内部福利兑的。   他俩似乎已经摸清了我不太爱花别人钱的“套路”,我也的确没有理由拒绝,就和他们一起进了电影院。   片子是裴斯文提前推荐的,我看简介是个喜剧片也就答应了。电影很好看,笑点特别密集,全场的人都在哈哈大笑,我一边笑,一边也忍不住给裴斯文发消息——是的,我们出门前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   我看着他的头像、他的ID、他的朋友圈,都觉得十分眼熟,仿佛已经看过了无数遍似的。   哦,其实也可以去掉那个“仿佛”,我应该是已经看过了无数遍,虽然我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   看完电影之后,我说要回家,裴斯文的两个下属几乎是立刻就紧绷起来了。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当着他们的面,给裴斯文打了个视频电话,然后对着他苍白但含笑的脸说:“我要回家一趟,收拾好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惯常的换洗衣物,之后再去医院给你陪床,你不用担心,你的两个人可以跟着我,我不会一进家门就说我再也不去医院看你了,也不会在中途找个借口直接跑掉。”   裴斯文认真听完我说话,点了点头,说:“你这样安排很好。”   我松了口气,正想挂断电话,又听他说:“一边陪我一边还要顾忌工作会不会太辛苦了一点?”   “不辛苦,远程办公嘛,没那么累。”   “哦,”裴斯文整个人都显得很温柔,“那我在医院等你?”   “好。”   我终于挂断了电话,转过头看裴斯文的两个下属,却发现他们的表情很奇怪。   我没问他们怎么想的,总归我也没有难为他们,他们也没有难为我们,直接上了车,报了地址,回了家。   我的东西收拾得很快,裴斯文的下属帮我提行李,我依旧有点不好意思,连连道谢。   等回到了病房,才发现裴斯文正在自己跟自己下围棋,我看着上面黑白交错的棋子,问他:“要不要下五子棋?”   这话刚说出口,我就有些恍惚,仿佛曾经说过无数次似的。   裴斯文轻笑出声,也给出了我听着格外熟悉的答案:“不要,我下五子棋,是赢不过你的。” ────────────────── 第62章 真的假的? 我对这句话报以怀疑,很认真地思考裴斯文是不是故意…… ──────────────────   真的假的?   我对这句话报以怀疑,很认真地思考裴斯文是不是故意说谎话哄我呢。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容易被看懂了,裴斯文笑着说:“是真的。”   我“哦”了一声,并不想因此而上前去赢他一把,而是找了个靠近床的小沙发,把自己的背包放下来,坐下来问他:“今天做什么检查了,医生怎么说的?”   “常规检查罢了,”裴斯文指了指自己的腿,“这里伤得比较重,在医院住院一周左右,然后要养上三个月,期间只能用轮椅和拐杖出行了。”   “那是很严重了。”我感叹了一句,但是倒没太心疼,只是腿受伤了,已经比最差的结果好太多了,毕竟他可是……   等等。   我卡住了大脑里的念头,下意识地询问:“你以前也出过车祸么?”   “出过,在国外,头部受了很重的伤……”   他止住了话语,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我。   我也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了护照,向前翻了翻,找到了大学刚毕业时的一个出入境章。   我报了个日期,他也报了个日期,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说:“那里的风景很漂亮,我曾想过,如果我要办婚礼的话,一定要去那里的。”   “但是婚礼没办成,出了车祸是吧?”   “我记不清了。”   “我猜也是。”   我们都很清楚对方在说什么,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在很年轻、很爱彼此的时候,进入婚姻的殿堂,应该是很浪漫也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我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没有做到啊。   裴斯文开始收拾面前的棋子,黑白的棋子被他逐个挑出来,扔到对应的棋篓里,等到他收拾好了最后一枚棋子,才对我说:“你在想什么?”   “你又在想什么?”我走到了他的床边,很自然地把盖子盖好、把棋盘收到了床头的抽屉里。   “你。”他眉眼压着,说这个字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犹豫。   “也是你。”我坐在了他床边的座椅上——病人的床不能做,容易引发交叉感染,虽然裴斯文只是骨伤,我还是注意点吧。   “在外面玩得开心么?”   “还行,你推荐的电影不错。”   “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在医院里,我想要照顾你。”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要来照顾我?”   裴斯文轻飘飘的一句话,险些把我噎住了。   我倒也没有难过,只是开口说:“不需要的话,那我……”   “需要。”   裴斯文打断了我的话,他半依靠在床头躺着,手指却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见我没拒绝,就很从容地包住了我的手。   “你……”   “以前的我们,应该什么都做过了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我平静地说:“我没有任何记忆。”   裴斯文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过了几秒钟,他说:“我已经无法再遏制我的占有欲了。”   其实换一个人,我早就抬手打人了。   但我并不讨厌裴斯文,非但不讨厌,还很喜欢他。   这种喜欢,让我能够容忍他对我的碰触,让我能包容他奇奇怪怪的言语行为。   我沉默不语,裴斯文也没有得寸进尺,他松开了我,对我说:“我是很爱你的。”   我看着他,他外表和我一样年轻,但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是个年轻人了。   复杂的商界环境打磨了他的心性,让他沉稳、让他睿智、也让他失去了身上的少年气。   我在这个时候,有点惋惜我失忆了,我和他分明是青梅竹马,但已经记不起他有少年气的模样了。   他盯着我看,等着我的答案,我又能有什么答案呢?   最后,也只能像很多年前流行的“文艺青年”那般,回上一句:“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应该是爱你的,但在我的记忆里,你还是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我和你,总归不太熟悉。”   裴斯文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勉强还可以接受。   他依靠在床头,问我:“钱还够花?”   “当然够,怎么,你要养我?”   我刻意地去掉了“包”这个字,裴斯文“嗯”了一声,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做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裴斯文单手拿着我的手机,单手拿着自己的手机,操作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机递给了我,说:“别人要你的手机,你也这么问都不问交出来?”   “当然不会,”我脱口而出了半句话,又给自己找补了一二,“你可是首富,又不会骗我的钱。”   裴斯文静静地看着我,说:“你也可以直接说你相信我。”   我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想让他太得意了。   过了几秒钟,他又说:“刚给你转了些零花钱,不多,你花着也没有负担。”   “……”我瞅了他一眼,忍住骂他的冲动,先去看自己的社交软件余额,除去零头外,整整齐齐地多了二十万,刚好是单日这个软件的转账上线。   我没有废话,直接试图把钱转回去,但裴斯文的账户竟然无法被转账,这笔钱,除非他愿意接,不然就会砸在我的手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如果是零花钱的话,这笔钱太多了,你把权限打开,我给你转回去。”   “二十万一周的零花钱,不算多,”裴斯文这话说得格外认真,“余晚晖,零花钱你不收的话,我明天就要吩咐下属直接转账了。”   说真的,这句“威胁”也显得很似曾相识。   既然退不了,那我就暂时拿着,不花它就好了。   我心里刚浮现出这个念头,裴斯文就像有了读心术似的,说:“零花钱总是要花的,还是你更希望我插手你的衣食住行、替你花这些?”   “……裴斯文。”我压低了声音喊他的名字。   “怎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是不是有病?”这句话我没什么疑问,基本都是肯定。   “或许有吧,”裴斯文盯着我看,眉眼间满是缱绻,“只是觉得你很辛苦,给你点小钱,想让你随便花着、打发下时间。”   “这不是小钱。”   “这是的,”裴斯文的手指捏了捏我的手指,仿佛在丈量我手指的宽度,“喜欢戴戒指么?我送你一些。”   我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喜欢。”   裴斯文轻笑出声,他说:“应该是喜欢的,我总觉得,好像也曾经送过你很多个戒指了。”   “又没记忆,又没实物,你别想了。”   “要想,”裴斯文的手指插进了我的手指间隙,做出十指相扣的模样,“我想多一点与你有关的记忆和物件,也想好好和你谈一场恋爱。”   “……从砸钱开始?”   “从稍微改善一点你的生活质量开始。”   我无言以对,只能报复似的捏紧了他的手指,但或许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奖励,他低低地笑,说:“花我的钱,做我的人吧,余晚晖,你知道我爱你的。” ────────────────── 第63章 我当然知道他爱我的。 但我也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或许都…… ──────────────────   我当然知道他爱我的。   但我也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或许都是这段记忆的最后一天。   我们所得到的快乐,也如同镜花水月一般,随时可能成为泡沫。   他那么聪明,也知道我知道,但他偏偏要叫我花他的钱、做他的人,要叫我再次为了爱而留在他的身边。   他太自负了,其实用自私来形容更贴切一些,但我总不愿意用任何偏负面的词语来形容他。   我盯着他看,不说话,他任由我看着他,半响,他说:“我们好好商量,我不想让你难过的。”   “如果商量的结果不如你心意呢?”我这句话问出口,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了。   裴斯文盯着我看,眼里没什么情绪,说出的话语却让人惊愕:“即使你对我没有一丁点的感觉,甚至很厌恶我,我也做不到放手了。”   我一时之间,有些无话可说了。   裴斯文作为首富,多少是有些特权的,如果他真的要强制我,在我不愿意报警、损害他权益的前提下,也是拿他没办法的。   我不说话,裴斯文却又握了握我的手,说:“上次我听了你的、放你离开,我很痛苦,你也一样,我们何必折磨彼此呢?倒不如先享受眼下的快乐,再想办法,解决困扰我们的难题。”   裴斯文这话说得很是漂亮,我似乎也该答应他。   只是,我感受着我们交叠的体温,却头一次生出几分陌生和恐惧来。   裴斯文说他在睡梦里想起了几分我们之间的过往,但对我而言,和他相处也只有那半天的时光。   我并不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纵使在失忆以前,我们曾亲密无间,但还是那句话——一没记忆,二没证据。   裴斯文对我来说,算半个陌生人。   裴斯文的大拇指滑过我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他对我的所有权似的。   他说:“你的手有点冰。”   我实话实说:“我对你有点陌生。”   “怕了?”   我沉默着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裴斯文静静地看着我,忽然又提议道:“要来亲一下我么?”   “……这不太合适。”   “不要考虑合不合适,”裴斯文又露出了那种很温柔和煦的、我很喜欢的那种笑容,“只需要考虑,你想不想。”   我别过了头、不去看他,说:“我不想。”   裴斯文叹了口气,说:“能扶我起来一下么?”   “可以。”   我对他没什么戒心的,很自然地弯下腰、准备扶他起来,他却用空闲的手扣住了我的脑后,抬起头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想挣开他,但裴斯文这个狠人,用他受了伤的那只腿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如果挣扎,一定会伤到他。   我不敢动,他就得寸进尺,细细地吻着咬着我的唇,低声哄着我张开嘴。   “……”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他亲了又亲,一副我不让他亲,他就不松开我的姿态。   我没办法,只好遂了他的意,于是就被他亲得晕头转向、简直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裴斯文不止亲我,他还胡乱摸我。   完全不在意脖子以下不得乱来的规定。   我被他搞得气喘吁吁的,最后压在了他的身上,衣衫倒是还完整的,但……   真的是狼狈不堪了。   他终于松开了我,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腿挪回了原处,有心想说几句狠话,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甚至有点想学那民国电视剧里的主角,叹一句:“你这又是何苦?”   好在我即使克制住了。   他不容易,我更不容易。   被强吻的人是我啊。   就算不怎么讨厌,那也是被强吻了。   我又不说话,裴斯文含着笑意看我,又问我:“难受么?”   “……你别用这种语气问。”   特别像那种狗血言情剧里,什么事都做完之后,主角1问主角2的话语。   问题是,我们就是亲了亲,并没有“什么事都做完了”。   “我很舒服,”裴斯文低笑着说,“也希望你能舒服。”   “……你要点脸吧。”   就算你不要,我总是要脸的。   裴斯文听了这话,竟然朗声大笑,扯了自己的衣领,又来逗我:“要脸做什么?你要不要来摸摸,在梦里,你好像很喜欢大的。”   “梦是假的,我不喜欢,”我说着违心的话,克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去乱瞄,“你有的东西我都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斯文牵着我的手向他胸口摸,我用力想挣脱的时候,他又要动自己的那条伤腿。   “停——你想落下病根么,别动它了。”   裴斯文果然不动了,他继续握着我的手,向自己的方向挪,而这一次,我没试图反抗。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胸口——很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触感。   一开始是他拽着我摸,后来他松了手,我的指尖却像是抹了胶水似的,轻易抬不起来了。   生理性的喜欢,果真是恐怖至极。   我不知道我到后来怎么和他分开的。   只知道摸了又摸,亲了又亲,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一些。   如果不是我们还在病房里,如果不是裴斯文腿还受着伤,或许真的会突破那层底线……   下午的变故让我在吃晚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裴斯文自己吃病号餐,但并不苛待我,特地叫人送来了非常豪华的酒店外卖。   美食的魅力很大,我也只胡思乱想了一小会儿,就沉浸在干饭的快乐中了,等吃过了饭,裴斯文又问我:“今晚要不要去附近的酒店里住一晚,明天睡饱了再过来,外面的床有些窄、床品也差了些,你再睡会不舒服的。”   “不要,”我头摇晃得像拨浪鼓,“你在病房里养病,午夜起夜的时候总要有人照看着,那床我睡得也还适应,不用去什么酒店。”   我的态度坚决,裴斯文也不再勉强,只是又叹了口气,说:“那就辛苦你、也委屈你了。”   我正想回一句“不辛苦也不委屈”,突然反应过来——在下午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其实有考虑过晚上搬出去住的,我想给我自己一些私人的时间,去再思考下我和裴斯文之间的关系,以及未来的我们该如何相处。   裴斯文大抵也是看出来了,但他这么一说,直接掐灭了我那点心思——也怪我,心疼他的身体,又信不着那很少出现的护工,硬是中了他的套路。   我深吸了一口气,倒也没什么情绪,可能打心底就是不愿意离开,就是想这么和裴斯文共处一室、听着他的呼吸声入眠。   裴斯文关了灯,对我说了句:“晚安。”   我沉默了几秒钟,还是回了他一句“晚安”。   于是就这么又睡了一夜。 ────────────────── 第64章 裴斯文的腿受了伤、打了石膏,拐杖还没有学明白,去洗手间的时候,单脚…… ──────────────────   裴斯文的腿受了伤、打了石膏,拐杖还没有学明白,去洗手间的时候,单脚着地,还需要其他人辅助撑着去。   这活他并不交给我,白日里有护工,他喊护工,晚上临睡前去一次,我反复叮嘱他如果想起夜就喊我,但他一次也没有喊过我。   我注意到后来他临睡前两个小时左右就不喝水了,这才反应过来,他前几天夜里是想去洗手间的,但大概率是不忍心叫醒我,忍一忍就熬到天亮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有一点被触动到了。   他给我砸钱我倒没太多感觉,毕竟他不缺钱。   他愿意为了我的感受而委屈自己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对他而言很重要,某种程度上,比他自己更重要。   我被触动到了,然后有一点点的心软,裴斯文很快就察觉到了。   他很会得寸进尺,让我主动亲他,我被他磨得不行,到底还是亲了。   亲了之后的第二天,裴斯文主动联系了怎么用拐杖,他学习能力和身体的掌控力都很强,很快就学会了。   我不得不怀疑裴斯文之前不学就是为了用苦肉计亲我一次,而且我有证据。   裴斯文虽然学会了用拐杖走路,但他的身体状况不佳,绝大部分的时候还要卧床工作。   是的,工作。   作为平城首富,他的事务非常繁忙,在最初的几天修养期后,除了人不能离开病房,工作是一样不拉地全都“平移”过来了。   裴斯文的作息非常规律,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九点,周末偶尔还要加班,这衬托着我每天一两个小时的工作像是玩一样。   不过我思考了一下每天我赚多少钱,他赚多少钱,瞬间也就释然了。   他赚得多,他累一点,也是应该的。   虽然如此,我还是会有点心疼他,我没办法狡辩说“这是不受控制的本能”,只能说,裴斯文真的长在我的审美点上,况且日夜相处、一日三餐、随时聊天,我也很难不对他产生了更多的感情。   裴斯文自己被限制在了病房里,却几乎天天都要让自己的下属带我出去转转。   有时候我也不太好意思去,毕竟他还在医院里养伤,我出去吃喝玩乐的话,怎么讲也不太合适。   但裴斯文似乎完全不介意这一点,他有时候会帮我规划当天的出行路线,有时候则让我自己去安排。   我推脱了几次之后,渐渐地竟然习以为常了,经常会带着他的下属们出去吃喝玩乐,有时候还会给裴斯文带礼物回来。   裴斯文很在意我出门有没有花他的钱,每到周末,他都会问我还剩多少余额,我就不说话了,因为其实这一周里,我一分钱都没有花他的。   裴斯文知道这个结果就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也没有跟我吵架的意思,就是在晚上工作的时候会比往常拖得更晚一些。   我催他去休息,让他明天再做,他就长吁短叹,直接说,可能是因为他还不够富裕,我才这么畏手畏脚地花钱。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简直惊呆了,完全不知道他是看了多少乡土文学,才能说出这么一番毫无道理的话来。   但他又有伤在身,又要玩命地工作,我实在看不过去,只好对他说:“好吧,那你想要怎么办?”   裴斯文就说:“我希望你尽快把第一周的零花钱花掉。”   我回了一句:“我尽量,我努力。”   裴斯文依旧不是很满意,依旧在继续工作。   最后我只好当着他的面打开购物软件,买了一大堆东西,并用他给我的这笔钱付了款。   他这才停止了小小的作妖,终止了工作,对我说:“好吧,我现在有些困了,我们一起睡觉吧。”   其实,我就不应该在裴斯文第一次这么闹的时候选择妥协,因为有了第一次之后,很快就有了第二次。   裴斯文意识到我非常在意他的身体健康,他就会用这个作为把柄,然后威胁我去做一些虽然对我来说有利、但我并不是很愿意做的事。   这样反复了几次之后,我郑重地找裴斯文谈了谈,我说:“一段正常的关系,绝不该是你靠自己的身体健康来逼迫我做一些事。”   裴斯文也非常赞同这一点,他对我说:“你这么贴心地照顾我,我心里其实很难受也很愧疚的,对我来说,这点钱真的只是随手就能赚到的小钱,我希望你能花我的钱,就当做是我给你的酬劳吧。”   我反驳他:“酬劳的话,不可能这么多。”   裴斯文就盯着我看。   我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会尽量买一些我想买的东西的,尽量花你给我的零花钱的。”   购物这件事其实也只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   裴斯文让我买东西,我也答应了买东西,但我没说这些东西是要给谁买。   于是,我就开始用裴斯文的钱去给裴斯文买礼物。   其实我觉得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来说,用他的钱去给他买礼物,他应该不会很高兴。   但我没想到,当我给他挑一些礼物、送给他的时候,他会非常喜悦、非常高兴——虽说他日常用的东西要比我送他的这些礼物贵得多,但他依旧非常珍惜我送他的每一件礼物,不管是一条领带、一块运动手表,还是一个杯子。   我买着买着,就发现我开始去买那种同款的、双份的东西了。   当然一开始是因为有的是买一送一,或者有的是两件有折扣。   但后来的时候,我就是有一种很希望跟对方穿同款的冲动。   然后我意识到,可能我们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谈起来了。   难道不是吗?   我们日夜都待在同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我们最多隔一天,就要亲一下;我们会无休止地聊天,会做一些亲密的事情;他会把自己的财富共享给我,希望我尽量多花一点他的钱……甚至,他会对我说,等他的治疗告一段落之后,他希望我能够搬到他的房子里去。   如果这样都不算谈恋爱的话,那我不知道什么是谈恋爱了。   收到工资的那一天,我其实正在给裴斯文买礼物。   这么多天的高消费习惯培养下来,让我对金钱渐渐失去了那种敬畏的心理。   我给裴斯文买了一件比较漂亮的衬衫袖扣,两万八。   然后就在这时候我收到了公司的发放工资提醒,八千块。   好吧,我和裴斯文的赚钱能力还真是天壤之别。   我倒没有什么难过的情绪,但也会提醒自己,现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有这种高消费。   如果有一天我跟裴斯文分开的话,那我不可以把这种高消费的习惯延续下去,而是要尽可能地去省钱、去适应那时候的收入。   然后,我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可能在我们分开之前,所谓的世界意志就会把我们的记忆都抹平了。那样的话,我也不用再纠结怎么样从奢入俭了。   我想着想着竟然笑出了声,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裴斯文本人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   他出院准备回家疗养的那天,特别例行公事地问我:“你要和我一起回家吗?”   我盯着他看了看,其实有点想逗他,对他说:“既然你回家的话,那我也回自己家了。”   但是在逗他之前,我非常谨慎地想了想后果。   我觉得按照裴斯文的性格来说,他倒不至于伤害我,但他肯定会非常难过。   而我要为了一个玩笑,让他非常难过吗?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意识到我不愿意。   最后,我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你看起来像是给了我一个选择,但你真的给了我选择吗?”   裴斯文也特别有意思,他摇了摇头,说:“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你陪我一起回到我们的家中。”   “明明是你家,怎么成了我们家了?”   裴斯文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话:“我把那套房子一半的产权做了公证、给了你。我们共享这座房子,那当然是我们的家。”   我对这句话有些无语,其实没有什么感动的情绪,就是觉得裴斯文真是太不拿钱当钱了。   最后,我只能说:“好吧,下次你要做这种事之前,可以先问一问我的意见。”   “我要是问你的话,恐怕这套房子就没办法分你一半了。”裴斯文答道。   我想了想,按照我的性格特点,裴斯文这么说还真对,我就不吭声了。   过了几秒钟,我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当然可以共享这个房子。如果说有一天我们分开的话,这个房子还是还给你吧。”   裴斯文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是笑着说的,他说:“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如果没有世界意志的话,他说这句话或许我还信。   但到现在他这么说的话,我只能说,他可能低估了那种神秘存在的力量。   算了,伤患最大,为了不影响他养身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简单收拾好了行李,跟着他上了车,也踏上新的恋爱之旅,会幸福么?算了,有一天过一天吧。 ────────────────── 第65章 (修):我的贵夫生活过得还算惬意。嗯,对,贵夫生活。裴斯文…… ──────────────────   我的贵夫生活过得还算惬意。   嗯,对,贵夫生活。   裴斯文还是有一点分寸感的,当然,也有他腿还在受伤的缘故,我们是分房睡的——虽然只是住在隔壁的房间,但好歹没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的床很大,足够十几个人在上面翻滚,床品都是真丝面料的,很柔软也很光滑,我第一天晚上睡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很不适应,会觉得太滑太软太大而没有什么安全感,但事实证明,我的身体比我多记忆更熟悉这个床,我这天晚上,竟然睡得格外的安稳。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开了灯、看了一眼古典的钟表,已经九点了,室内的遮光效果非常好,床垫也非常舒服,又没有人喊我,我足足睡了十一个小时。   我起身,穿了套家居服,去配套的洗漱间冲澡——很神奇,我明明不认识一些设备,但我的手却残存着肌肉记忆,竟然不需要询问任何人,也不需要看佣人特意留下的使用手册,流畅地完成了步骤。   护肤品的牌子我不太认得,但香味却格外熟悉,涂抹乳液的时候,我会想,这算不算我沾染上了属于裴斯文的气味?   我推开了房门,房门外端坐着一位佣人,见我开了门,立刻站直了身体,说:“余少爷可要用早餐?您想在房间里用,还是去附近的小餐厅。”   我直接问他:“裴斯文在做什么?吃过早饭了么?”   “先生正在接受检查,也已经用过造反了,特地吩咐我们,等您醒来,务必让您先用过早饭、再去见他。”   “那就去小餐厅吧。”   “是。”   佣人带路,我没走多远就到了小餐厅,早餐极为丰盛,但分量刚刚好,不会太浪费。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早饭吃起来,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然后我细一想,虽然我没什么记忆,但“回家”这个词并没有用错。   饭后漱了口,又有人来引我去见裴斯文。   其实我和裴斯文就住隔壁,小餐厅也不远,但佣人们似乎是格外怕我不熟悉路,也可能是被人提前叮嘱过,还真是一路护送。   佣人推开了房门,裴斯文正躺在床上,有位精神矍铄的中医正为他把脉。   他一见我,眼里变多了几分笑意,问我:“昨天睡得可好?早饭还合口味么?”   “都很好,”我走到了他床边,坐在了空椅子上,“医生正给你把脉?”   “嗯,一会儿请他也为你看看。”   “好啊,麻烦医生了。”   医生为我们都把了脉、开了方,他话不多,但临走前却揶揄了一句:“你们两个小伙子,倒是极般配。”   一句话,哄得我们两人都开心,裴斯文更是打电话吩咐了下属,叫他们增加些与医生团队的横向课题的资金预算。   一时之间,倒是宾主尽欢。   送走了医生,裴斯文向我伸出了手,我也没犹豫,直接伸手握住了他的,又皱起眉头,问他:“怎么有些凉?”   “是你的手太热,”裴斯文靠在床头,他的身上穿着和我类似的家居服,“我问了医生,短时间内还不适合做到最后,倒是委屈你了。”   “……你这也问?”我多少有些尴尬。   “当然是要问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又想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裴斯文的手指熟稔地插进了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话语说得格外温柔,“我日思也想,想和你做最亲密的事,还是说,你不愿意?”   裴斯文的尾音微微上扬,他目光灼灼、盯着我看,像看爱人,也像看自己的所有物。   我猜他的大脑里已经想了很多种“不愿意后”后他威逼利诱的方案了,虽然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当然也是愿意的,但你的身体最重要,先养好了,咱们再做?”   裴斯文垂下眼睑,像被哄好的野兽,他握着我的手,牵引着凑到自己的嘴边,吻了下我的手背。   我有点痒,但没有躲,又听他说:“上周你花得又少了些,是不是零花钱不够多?”   “够多了,根本花不完。”我这话接得很快,生怕裴斯文又起了新念头给我塞钱。   但裴斯文显然早有打算。   他用空闲的手拉开了床头的抽屉,取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信封,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信封,看轮廓猜出是银行卡。   “里面是九千万,”裴斯文很随意地开口,“破亿的账户监管比较严,你先拿去花,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再加。”   我几乎是立刻想把那信封重新塞回到抽屉里,却听裴斯文又说:“拿着,我赚钱的意义,就是给你花的。”   “……这也太多了。”   “不多,”裴斯文攥了攥我的手,“你是我的丈夫,我的资产一半都是你的。”   “可别,”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你的资产还是你的,我有点零花钱就行。”   “生活费也收下,”裴斯文的话语带着些不容拒绝的意味,“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想买的时候,就出去或者出国转转,或许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呢?”   我被裴斯文的这番话逗笑了,我说:“你就不怕我挥霍无度,直接把你的家产败光?”   “首先,你的消费水平即使暴涨一万倍,我也完全养得起,”裴斯文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然后,如果我的家产真的败光了,那也不是你花得多,而是我不够努力,不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赚到更多的钱。”   我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感觉裴斯文给我钱给得太夸张了,爱我也爱得太盲目了,开口劝他:“你冷静一点。”   裴斯文却反问我:“如果我们的交换身价,你舍得不给我花钱么?”   “……我当然舍不得。”   但那只是假设。事实是,裴斯文给我的钱,我根本花不完。   “那就拿着,想花就花,”裴斯文叹了口气,“我只希望,在我们都有记忆的时候,你能过得好一些。”   “有很多钱和过得好之间没有必然联系的。”   “我会好好爱你、好好陪你,你也好好花钱,好不好?”   裴斯文像哄小孩似的哄我,而我也想哄他,拒绝的话到最后还是咽下了。   “好。”   早上收了九千万,下午裴斯文又让人送奢侈品过来。   我挑了两块表,一块给他一块给自己,又挑了些情侣款的衣物。   裴斯文给我选了一堆珠宝,让我没事带着玩儿,我已经失去询问价格的勇气了,最后挑选了一对戒指,一个戴在了自己手指上,一个顺手戴在了裴斯文的手指上。   “情侣对戒。”我给它们起了个名字。   裴斯文没反驳我的话,即使我们都将它戴在了婚戒的位置上。   晚饭后,我们一起玩联机游戏,玩着玩着,我们撞见了一个彩蛋。   “Mr.Pei loves Mr.Yu.”   游戏里的世界是漫天烟花,我摩挲着和他的情侣戒指,问他:“你什么时候弄的惊喜?”   “我没有相关的记忆,”裴斯文平静地开口,“或许是过去的我给过去的你准备的惊喜,好在它没有被浪费,我们还是看到了。”   是啊。   好在没有浪费,好在我们还是看到了。   夜晚分别前,裴斯文向我要一个吻。   我吻了他的额头,他说不够,吻了他的脸颊,他仍然说不够。   他期待地看着我,我却没有吻上他的嘴唇,而是吻上了他的胸口。   我很突兀地想起了一句话——“吻你万千,爱你万千。” ────────────────── 第66章 我和裴斯文其实都在很努力地和对方谈恋爱,但主要问题在于,在我们保留…… ──────────────────   我和裴斯文其实都在很努力地和对方谈恋爱,但主要问题在于,在我们保留的记忆里,他没有什么经验,我也没有什么经验。   以至于我们两人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如果凭本能,伸手摸一摸、抱一抱、亲一亲,都非常自然;可一旦真要按谈恋爱的套路去做,就会有种很尴尬的感觉。   比如今天裴斯文拿的是霸道总裁的剧本,就给我一顿狂砸钱;明天呢,他又换成那种温柔体贴的剧本,开始变着法儿地对我好。   那我呢,其实一开始还招架得比较从容,但很快也陷入了一种好像谈恋爱应该怎样,可我又实在没办法怎样的状态里。   有时候,我也想问问裴斯文,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攻略,或者是什么电视剧之类的。   可话到了嘴边,我想了想,他也比较好面子,还是算了。   我们两个每天这么磨合着、变换着,倒也没觉得无聊。   住进裴家庄园之后,光是走遍每一个房间,认清每一个佣人,再到每一间娱乐室里玩上一通,就消磨了小半个月的时光。   期间,裴斯文倒也提过让我跟他的下属们出去转转,但我想了想家里的面积,又想了想出门可能要带着车和随行的人员,也就没了出门的兴致。   最后还是裴斯文主动邀请我出门,我想了想他的身体,到底还是有点担心,便点头答应了。   整个流程也非常简单。   上午的时候,我和裴斯文去他的集团总部开一场会。他负责在会议室里忙碌,我负责一开始跟着他露个面,然后被送到休息区里,他忙他的、我玩我的。   下午,我们一起去看了一场音乐会。   进场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可能不太会喜欢里面的音乐,可进去坐下来之后,就完全沉浸在古典音乐里了。   我听得还算认真,等我偏过头,想跟裴斯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好吧,看来裴斯文并不喜欢这种音乐,但他可能想到我会喜欢,就带我来了。   一时之间,我还有点小小的感动。   裴斯文也只眯了一小会儿,就睁开了眼睛。   台上的人表演得非常投入,底下的观众们也非常配合,几乎没有人玩手机。   裴斯文一开始其实想要包场的,但后来考虑到包场可能会影响演出者的状态,就邀请了他的合作伙伴和集团高管们共同观看,只是第一排只有我们两人。   演出结束之后,其他人先行离开,我们留了下来。   裴斯文还特地给我安排了一个环节,让我和演出的演员们合影留念。   在回家的路上,我有点好奇,于是问裴斯文:“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音乐?我自己都已经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了。”   裴斯文笑了笑说:“可能世界意志会抹掉我们很多相处的细节、很多共同记忆,但我查了过去的账单,发现有些支出并不符合我的爱好。那么,这方面的投入,如果往你的爱好方向去想,大概就能猜到,可能是你很喜欢这个东西,所以我才会去安排。倒推回来,也就能找到一些你可能已经忘记的喜好了。”   我听了这句话之后,有那么几秒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有一点被震撼到了。   但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说:“裴斯文,你这个人的性格都可以去当侦探了。”   裴斯文回了我一句:“那你喜欢我这样吗,还是不喜欢?”   我犹豫了一会儿,实在说不出讨厌这两个字,但也对他说:“你有这个心思的话,可以用在你的工作上,没必要总去想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有什么喜好。”   但是裴斯文却对我说:“对我而言,你比赚钱要重要得多。在推测我们之间过往的时候,在探寻你可能的喜好的时候,我的心情非常愉悦,而看到你真的喜欢的时候,又有非常高的成就感。余晚晖,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没有其他人和事能比你更加重要。”   他这一番话,其实说得我也有点感动了,是真的有些感动了。   我没有再说“你不要那么喜欢我”,而是很认真地对他说:“我很喜欢你对我做的一切。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车开回到了裴家的庄园,裴斯文下了车,我搀扶他向前走,他也没有逞强,任由我扶着他。   等进了家门、佣人们都离开后,裴斯文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到裴家的集团上班?”   我不假思索地回他:“如果我愿意的话,早就进集团工作了,你如果查不到我任何曾经正式就职的痕迹,那从过去到现在,我都是不愿意的。”   裴斯文轻笑出声:“你的确是不愿意的。”   我实话实说:“大家都简单一点,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我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也不想像你一样,成为世界首富那样的人。看到你忙碌,我的确会很心疼,但我知道自己大概是什么天赋水平。我过去帮你的忙,说不定你会更忙。”   裴斯文难得反驳我:“你自己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回了他一句:“一件事如果有99.99%的可能做不到,那我为什么要去拼那个0.01%?再说,现在这种情况,既然你都说了,你赚的钱可以给我花,那你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没必要去争那么多。我的精力想多放在享受生活上,让我当条咸鱼,好不好?”   裴斯文叹了口气,他看出了我在这些事情上的态度,没再劝我到裴家总部任职,反倒是劝我去读书。   他说:“或许你可以去读个博士。”   然后我就指了指我正在用的这台电脑,说:“我周一到周五还是要工作的,等那个园区装修好之后,我还要每天去上班。现在去读博士的话,那周末我也陪不了你了。”   裴斯文还是会劝我,他说:“你去读一读吧,工作如果太困难,我可以抽空帮你做一部分。”   我瞥了他一眼,表达出对这个提议的强烈不满,又对他说:“那万一我又被世界重置记忆和关系,这个博士是不是就白读了?”   裴斯文思考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白读。因为按照目前查出来的这些细枝末节来看,世界意志在重置的时候,还是保留了你的学历的。所以我想,你再去读,也没有什么问题,读了就是自己的。”   “好吧。”   裴斯文这么说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开始研究相关信息,准备接着去读书。毕竟生活可能不只是谈恋爱这一件事,还是要去过好自己的人生的。   事情一点一点地做,日子一天一天向前走,裴斯文的伤也一天比一天好。   他除了给我零花钱、给我家用之外,又往我名下转了好几套房产,转了十几辆豪车。   其实在我的记忆里,我是不会开车的,但裴斯文让我试一试,我又发现自己竟然会开车了,于是还去考了一个驾照。   但我还是不太敢开裴斯文那些豪车,总觉得有的速度太快,有的太过张扬。裴斯文也惯着我,我不喜欢豪车的话,他就会给我买一些低调的的小车。我开这些车,还觉得挺自在的,后来就开着小车去上班。   是的,在裴斯文的腿好了的时候,我也要去上班了。   裴斯文其实用很隐晦的语言暗示过,我可以不去上班,他完全可以给我在集团里安排一个虚职,我甚至不太用上班,没必要那么劳累。   但我拒绝了,我希望世界意志在下次重置我记忆的时候,最好还是别给我换工作、继续保留我的工龄吧。   裴斯文无法劝说我,但他到底还是用了些心思,在他收购了我的公司之后,直接大笔一挥,把我的公司迁到了我们家附近,以至于我每天上班,出了庄园之后,车程可能也就15分钟。   他事情做得妥帖,搬家后给全体员工安排了宿舍和租房补贴的二选一,大家都对搬家这个安排没什么怨念。但我多少还是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有点像被裴斯文养着的金丝雀。   后来又觉得不太对,以前的金丝雀好像不用上班,现在的金丝雀却还要上班。   我大抵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呢,但我还是不愿意做一个天天在家里等他回来的“贵夫”。   --   从我和裴斯文再次相逢,到他受伤入院,再到出院之后又养伤,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小半年的时光。   一眨眼,也是秋风萧瑟,马上就要凛冬将至了。   裴斯文常用的那条围巾有些旧了。   其实我们都猜这条围巾是我当时给他织的,但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只是有一天我上网刷视频,又刷到了织围巾的单品推荐,我想了想,下单了相关的东西,准备给裴斯文重新织上一条。   当然,其实我也有点害怕,怕等织完这条围巾,我们两个人又失忆了。   但也不能总被这些恐惧裹挟着,我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不就是失忆吗?不管是他失忆,还是我失忆,还是我们两个都失忆,我们总会再相逢的。   但即使我们要离开,裴斯文今年冬天总不能还常常系着那条旧围巾——他也是固执,给他买别的围巾,他竟然也不爱戴,只偏爱那条我曾经给他织过的。   裴斯文下班回家时,发现我正在织围巾。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复查的结果出来了,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偏过头看他,我说:“明天可是工作日。”   裴斯文抬手松了松领带:“后天是周五,天气有些凉了,或许分开睡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话就是挑明了。我低下头继续织手里的围巾,对他说:“但是,我睡惯了我的床了。”   他踱步走过来,身影笼罩在我的身上。我猜他有点不高兴,但我很从容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裴斯文,我是睡惯了我的床了,不想搬到你那间去。你要是想一起睡的话,就换你搬过来吧。”   裴斯文轻笑出声,过了几秒钟,他说了一声“好啊”。 ────────────────── 第67章 明明后天才是星期五,裴斯文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要搬过来。 这…… ──────────────────   明明后天才是星期五,裴斯文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要搬过来。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错觉——可能在裴斯文心中,和我做最亲密的事情是一个重要的目标,但跟我同床共枕,是比和我发生亲密关系更重要的目标。   爱一个人当然会对对方产生欲望,但是,当很爱很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愿意适当地收敛他的欲望——我总能在细枝末节当中察觉到裴斯文对我的特殊心意。   好吧,其实我是在胡思乱想,因为我的记忆里就没有跟一个大男人同床共枕过,这种体验让我觉得有些新奇。   但是一想到我们在一起躺了几天之后,就要发生那种亲密关系,又会产生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感觉。   我的手指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这时候,我又觉得我们之前还是太快了,或者说,我们之间缺乏一种仪式感。   然后我就开始想,我的思维方式实在是太传统了。   要什么仪式感呢?是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还是要办一场盛大的宴会,然后向所有人都昭告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有点太招摇,也有点太尴尬了。   现在其实就已经很好了,我们是彼此相爱的关系,在这种前提下,更进一步的话,也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吧。   可能因为我总在摸我的戒指,裴斯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我,凑到我的耳边,问我:“要不要换个大的?”   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否定这个方案,裴斯文眨了一下眼睛,他说:“好的,我知道了。”   我有点懵,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裴斯文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很暧昧的那种方式。   他说:“我知道怎么能让你开心一点了。”   我大概有所猜测,但是很神奇的是,我也没有跟裴斯文说“你不要这么做了”。   不止没有这么说,我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当然,也不是我的物欲突然就爆发了,可能我就是迫切地希望裴斯文能够再给我一点安全感,这种安全感通过任何的方式来呈现,我都会满意的。   裴斯文的动作非常快,他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包下了不只在平城,而是在全国范围的所有主流的大屏。   所有的大屏上都在循环播放着“Mr. Pei loves Mr.Yu”。   除了英文,他还用中文反复播放——裴斯文永远爱余晚晖。   他在允许放烟花的区域设置了多个烟花播放点,邀请全城人一起共看烟花。   除了放烟花、播大屏之外,他还以我们的名义向上百个慈善基金会和科研机构捐助了大量的资金,真正意义上地给了我一场盛大的官宣。   当然,媒体记者也因此蜂拥而至。   只是裴家的安保着实严格,裴斯文他们堵不到,我的照片没有被泄露、他们找不出,最后他们只能拿着裴家名下各集团发布的通稿进行“狂轰乱炸”。   裴斯文在曝光我真名前询问过我的意思,我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固然喜欢平静的、不受打扰的生活,但也不可能一直永远去隐瞒我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一直去当裴斯文幕后的那个男人。   他既然愿意给我这一份体面,向所有人昭示他对我的喜爱,那我也不能够因为想要隐私、想要安稳的生活,就去拒绝他的好意。   就让我们一起疯狂一把吧,反正这么疯狂也不是头一次了,只是过去的都忘记了。   裴斯文第一天搬过来的时候,其实动静不算大,他只是带了一些他自己的衣服、塞进了我的衣柜里,然后带了个自己常睡的枕头。   但是他也只是带了枕头。   他在我疯狂的眼神拒绝下,非常坦然地掀开了我的被子、钻了进去。   他甚至问我:“你是觉得这个被子有点小吗?”   我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说:“其实被子倒不是很小,只是你好像靠得太近了。”   要知道,我睡的是足够十几个人来回翻滚的那种大床。   一直以来,我也不是很爱睡中间的位置,我就在偏左的位置上躺着睡。   在我原本的设想中,我在偏左的位置,裴斯文可以睡在中间,也可以睡在偏右的位置,我们中间起码能隔上一段距离。   但现在的情况是,我睡在哪儿,裴斯文就把自己的枕头放在哪儿。   然后,他不仅躺在了我的身侧,还非常自然地靠在了我的身边,手直接就搭在了我的腰上。   他的呼吸直接洒到了我的脖子上,我有些痒,想往左边滚。   我挪一步,裴斯文就跟着移上一步。   他还会非常自然地去亲我的耳垂、亲我的脖子。   我猜如果不是第二天还要上班这件事压着,他能直接把我“就地正法”了。   裴斯文搬来的第二天晚上,他对我的狂轰乱炸式的公开告白,引发了一定的影响。   我的领导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还给我发来了一个链接。   他像是开玩笑似的对我说:“你看这个被平城首富示爱的人,名字和你一模一样。”   我当然也可以打哈哈过去,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余这个姓本来就比较少见,叫“余晚辉”的适龄青年,更是凤毛麟角。   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跟他坦白了,我说:“我就是余晚辉。”   他发来了一串省略号,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情可能要进一步上报。”   我同意了,顺便把这件事同步给了裴斯文。   裴斯文的动作也很迅速,他亲自打了一个电话、吩咐了一下。   主要意思就是在大家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稍微照顾我一下,但也不用特别照顾。   既然我想要继续上班,就把我当普通员工就好,不用在各个方面有太多优待。   我领导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他至少面上恢复正常了。   我同事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但他们应该不会在当着我的面说些不合时宜的话题,这也就够了。   或许我还能正常上班,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各大媒体在周五的白天发起了第二轮新闻通稿。大概就是裴斯文讲述的他和我之间的两三事。   裴斯文编得还是有模有样,反正我是没有什么相关记忆,但是他有。   这个通稿还上了几个热搜,网友们表示嗑到了、感慨了一番我们之间的情深,裴斯文名下集团的股价也纷纷上涨——这证明裴斯文的公关团队非常称职,一方面遂了裴斯文的意,让所有人知晓了我们之间的恋爱关系,另一方面也从中给他们集团获取了一定利益。   周五下班的时候,裴斯文做了一件特别偶像剧的事,他亲自来接我下班了。   他本想带很大规模的车队,但我们单位附近交通容易堵塞、封路的话影响面太大,最后来的是一辆头车、一辆尾车,再加上他这辆主车。   他下了车,他的下属们合力捧着999朵鲜花。   我看到鲜花、看到他的时候,其实就有点头痛了。   周围的人倒也没有围在一起,但看到花的人还是会驻足,“不经意间”偷拍一两张照片。   他不止送了花,还准备了新的戒指。   我非常镇定且机智,他一取出戒指,人还没往下跪,我就扶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对他说:“有什么事咱回家再说,不要在这里秀恩爱,低调低调。”   裴斯文也听我的,他好歹没让我们之间变成古早偶像剧“主人公”。   我揽着他的肩膀,几乎是把他硬塞回到了豪车里。   我也顺便吩咐了裴斯文的下属:“这花这么多,拿回去也挺费劲的。你们把花儿拆一下、分一下吧,碰到姑娘和情侣,就直接分给他们。”   可能像我这样想法的人挺多,这999朵鲜花其实每几十朵就单独包装了,拆分起来并不算困难。   我对这种鲜花感觉一般,但收到了还是很喜欢的,我也希望能让这些鲜花能到更喜欢的人手中,给大家带一点下班时的浪漫。   我和裴斯文晚上正常吃了饭,然后为了他的身体健康,选择绕着别墅在庄园里散步。   他的脚刚刚好,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有点轻微的刺痛。   我们俩一开始没有牵手,后来看他脚步有点踉跄,我忍不住挽住了他的手臂,他就很自然地和我十指相扣了。   我们在夕阳之下一起走着,其实是很日常的场景,但我却有一点想落泪的冲动。   我脑子里想到了“白头偕老”这四个字,然后又想,我们要是这么折腾一辈子,到底能不能做到白头偕老?   其实,我现在对裴斯文还是挺有信心的,但对我自己倒是没什么信心。   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厌倦这样的生活,到那个时候,我可能会直接选择逃跑。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天晚上,我和裴斯文没有什么额外的娱乐活动。   其实我们两个要做那件事,在佣人之间都不是秘密。   毕竟裴斯文非常有仪式感地让人准备了满床的花瓣,连床单他都让人换成了红色,至于一些必备的小玩意儿,他可是当着我的面挑了又挑。   我坐在床边,心跳如擂鼓。   裴斯文洗澡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一些。   他带着水汽走到了我的房间里,我攥着床单,其实有点想逃跑。   但是,我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了我。   他用有些冰凉的手背摸了摸我的脸颊,几乎是笃定地说:“你怕我。”   我“嗯”了一声,但也觉得我好像不应该怕他。   今天洗完澡之后,我根本没穿家居服,也没穿内个,就裹着一个睡袍出来了。   然后我想,与其让裴斯文脱我的睡袍,不如我自己脱了。   我的手指搭到了自己的腰带上,才发现我的指尖也有点抖。   裴斯文特别残忍,像是逗我似的问我:“你要是特别害怕、特别抗拒的话,今天晚上可以不做。”   我向后一仰,直接倒在了床上,眼角的余光都是铺天盖地的红。   裴斯文压了过来。   我感觉自己的嘴唇有点干,我说:“如果我喊停的话,你会停吗?”   裴斯文没说话,只是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他一把扯掉了我刚刚一直没有扯开的腰带,咬了我一口,很痛、很痛。   我其实没有喊疼。   我觉得裴斯文如果对我粗鲁一点的话,也是情有可原的——可能不是他想要对我粗鲁,而是他完全控制不住。   有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划过我的身体,不只是看我的脸、我的嘴唇,他还会看我的胸口、腰身、臀、腿、脚踝,甚至每一根脚趾头。   他对我的这种渴望和占有欲,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不像人。   但一想到他是很喜欢我的,我也不打算反抗他。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尽可能顺从他、满足他,即使我会有点痛,但我相信他是不会伤害我的。   我没有喊疼,裴斯文却停了下来。他眼中像有一团火,死死地盯着我。   过了几秒钟,他从我身上挪开,躺在了我的身边。   他很自然地松开了自己的腰带,然后对我说:“你来吧。”   我“啊”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他,说:“你让我来?”   他“嗯”了一声,说:“你怕疼,我也没有那么好的控制力。”   我软绵绵地靠了过去,头枕在他的胸口,像是想倾听他最真实的想法。   我说:“你真的想让我来?”   他说:“是的。”   我问他:“你不会后悔吗?”   裴斯文轻笑出声,说:“我其实不是理解,在过去那么多次机会里,我为什么都没有做下去。但刚刚看到你的眼神时,我突然明白了。我永远舍不得伤害你,舍不得让你痛,也永远承受不了让你恐惧的后果。所以,你我之间,还是让你来占有我吧。”   我有一点很简单的喜悦,除了喜悦之外,又有一点理所应当的感觉。   好吧,虽然没有什记忆,但我想,我们之间的话,裴斯文把权力交给我,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他是舍不得让我难过的。   我很缓慢地覆在了他的身上。裴斯文的喉结微微耸动。   他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只要你喜欢我。”   我没说话,吻上了他的嘴唇。 ────────────────── 第68章 人生的几大乐事之一,就有“洞房花烛夜”。 遇到裴斯文之前,我…… ──────────────────   人生的几大乐事之一,就有“洞房花烛夜”。   遇到裴斯文之前,我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期待、值得喜悦的,甚至隐隐约约有种“不婚主义者”的趋势,但遇到裴斯文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前几天准备的时候,诚然也会有忐忑和恐惧,但期待竟然占据了上头。   我是很期待和裴斯文亲密无间的。   裴斯文也看出了我的口是心非,他半强半哄,我半推半就,我们两个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吻着裴斯文,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着,裴斯文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哄我。   在接吻的间歇,他贴着我的耳垂说:“怕的话,就再等等?”   这一次,我听到的不是逗弄,他说的竟然是真心话。   “不怕,”我胡乱地吻着他,“我只是……有些激动。”   “好,”裴斯文躺在红色的床单上,很温顺的蛰伏模样,“我在这里,也不会逃走,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是乐意的。”   这一夜还真是,很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美好,但如果要让我分享给他人其中的妙处,我却是不愿意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甚至还有点腰酸背痛,裴斯文单手搂着我,用空闲的手在回他人消息。   我迷迷糊糊地枕着他,问他:“在和谁聊天?”   裴斯文低声说:“资产管理团队,叫他们给你再转些东西。”   “没必要那么麻烦,”我把睁开的眼皮重新合拢,“你现在给我的,我已经一辈子都花不完了,再多的资产也只是一串数字、一些纸质文件,我用不上的。”   “即使用不上,也该给你的,”裴斯文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不必为这些小事烦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我没精力再和他辩论,主要也清楚辩论了还是一样的结果,索性枕在他身上,放任自己又睡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的时候,裴斯文依旧留在我的身边,他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在敲击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发觉我醒了,就很温和地问一句:“吵到你了?”   我摇了摇头,裴斯文用的是静音键盘,敲击起来几乎没什么声音,我答了一句:“是睡够了。”   裴斯文拍了拍我,又问:“想在床上吃早饭,还是起来吃?”   “起来吧。”   裴斯文就合拢了笔电,收拾了床桌,和我一起下床洗漱,准备去吃早饭了。   我换好家居服的时候,才发觉现在已经十点半了,于是随口问裴斯文:“早饭你吃了么?”   他竟然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   这话我没问出口,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裴斯文吃饭的话,必然会发生一些响动,食物又自带香气,我大概率会被弄醒,而裴斯文想让我多睡一会儿,为此,他宁愿自己饿肚子。   他这么干,真有点傻了,和他首富的形象完全不匹配了,但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看他更顺眼了。   有点心疼他,又有点觉得他温柔体贴。   我明明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的,我想我是真的疯了,被不断增长的感情蒙蔽掉自己的判断力了。   吃过了近乎于午饭的早饭,裴斯文要出门上班了,他不用纠结到底是上班还是陪我,直接向我提出了邀请:“你要陪我一起上班么?”   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几乎是直接秒回了他,我说:“好啊。”   于是车队载着裴斯文和我,我们一路上手牵着手,就去上班了。   裴斯文要见下属、见客人、开各种会,他就把我安置在他的休息室内。   下午难得有工作找我,我也精神,就干了两个小时,同事一开始和我沟通的时候还有些小心翼翼,慢慢也就恢复正常了,我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重新拿起了手机玩小游戏,正玩儿得尽兴,房门被推开了,我按下了暂停键,问站在门口的他:“怎么不进来?”   裴斯文说:“在过一分钟有人要进办公室。”   只有一分钟的空闲啊,那的确不方便进来了。   我将手机扔到一边,趿着拖鞋飞速地奔到门边,迅速地亲了裴斯文一下。   他的眼睛本能地瞬间睁大,错愕和惊喜同时出现在了他的脸上,我满意地笑出了声:“快去忙吧,亲爱的首富先生。”   裴斯文看起来非常想进门狠狠亲我,但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他也只能压低嗓音说上一句“晚上你等着”,然后反手替我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等着就等着呗——我半点不害怕裴斯文的“威胁”,反正无非是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我躺倒在了毛茸茸的床上,哼着歌拿着手机继续玩我的小游戏,玩到卡关的时候,本想再等等,又想起有几天没花裴斯文给我的钱了,他一对账又要和我发脾气,于是点了充值,特地选了亲密付,刷走了裴斯文一个648。   裴斯文的消息来得很快。   他对我说:“喜欢这个游戏的话,我收购送你吧。”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钟,反应过来,飞速地回他:“不要收购!给我保留一点单纯做玩家的乐趣。”   裴斯文回了一串省略号,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   又过了几秒钟,他补了一句:“多充点钱,玩得尽兴。” ────────────────── 第69章 我答应裴斯文了,但这个游戏并不是什么氪金游戏,648已经足够我美美…… ──────────────────   我答应裴斯文了,但这个游戏并不是什么氪金游戏,648已经足够我美美玩上一个月,而且因为通关速度太快、场景变化莫测,只玩了几个小时,我的眼睛就开始有些难受。   我只好退出了小游戏,闭目养神,一开始只打算休息一小会儿,但可能因为室内太安静、床品也太舒服,竟然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室内已经一片漆黑,我透过窗户,看到外面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并没有着急下床,而是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上果然躺着裴斯文给我的几条消息。   大致意思是,他中途进门的时候发现我睡着了,他也不打算喊我起来或者抱着我回家,干脆继续留在集团总部办公,等我醒来的时候,给他发个消息,不要直接出门,门外可能会有外人在。   我盯着“外人”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竟然不受控制地有点开心,因为“外人”对应着“内人”,而我是裴斯文的“内人”。   等等,这未免有些“恋爱脑”了。   我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头,然后给裴斯文发了个“我醒了”的表情包。   裴斯文消息回得很快,他说:“我在会议室,很快就回去找你。”   我又回了个“乖巧等人”的表情包,当然,我并没有那么“乖巧”,只是莫名觉得这个表情包很合适、很喜欢,虽然是第一次用,倒像是已经用了很久似的。   裴斯文回来得很快。   有一个细节挺值得注意的——他到了我的休息室门前后,输入了一长串密码,然后才推开门。   他输密码的时候,室内的电子显示屏会有提示。在这一刻,我意识到,裴斯文在确认我睡着之后,直接帮我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把门锁上,一方面当然很安全,不会有除他以外的人推开房门,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和影响,但另一方面,如果我醒来了,没有看到他的消息,即使我想也出不了这个房门。   他这个行为看起来还是很体贴的。   不过,作为一个有过工作经历的、年纪不算小的人,我又意识到,裴斯文这个行为有一点点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   我依旧敲了敲自己的头,觉得今天的思维方式真是有点跑偏。   裴斯文对我这么好,他出于安全考虑帮我反锁了门而已,我干嘛要把他想得像个大坏蛋一样?他就算是个大坏蛋,也不会对我坏啊。   在我的大脑胡思乱想的时候,裴斯文也终于输完了那串长长的密码。   他推开房门,先于他的脸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是一束恰到好处的鲜花。   花刚好挡住了他的脸,但我依然能从他的戒指、他的身形,甚至从他的脚步、他的气味和呼吸中判断出来是他。   我倚靠在床头,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明知故问:“为什么要送我一束花?”   裴斯文很自然地把鲜花递给我,然后露出他那张长得蛮好看的脸。   他说:“生活中总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惊喜的。今天是我们发生亲密关系之后的第二天,我总觉得如果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度过,好像委屈了你似的。刚好我看到我的下属收到了花,所以我也去选了一束花。”   我有点惊喜,问他:“这次不是下属帮忙选的吗。”   他否认了,接着说其实他每天坐车上班都会路过一家花店,离单位也就几百米,但他一直没怎么关注过。今天想给我送花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那家店,就直接步行过去了。   他在花店里亲自挑了一束花,捧着花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了很多人。   他原以为自己会有点尴尬,结果却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路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捧着这束花,是因为他有一个爱人,有一个要送花的对象。   这种愉悦感一直延续到现在,在将花送到我手中的时候攀登上了一个小高峰。   我捧着花,突然觉得很感动。   裴斯文经常会在生活中很不经意的一些地方,让我觉得他对我花费了很大的心思。在他心里,我好像真的是那个最重要的存在。   我也很认真地表达了我的想法:“我很喜欢这束花,我更喜欢送我这束花的你。”   裴斯文搂住了我,轻轻地亲吻我的脸颊,嘴里说着并不十分熟练的情话。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夸奖我,一会儿说我长得可真好看,一会儿说我性格可真好,一会儿说我又温柔、又活泼、又可爱,一会儿又说,他几乎在我身上看不出任何缺点,看到的都是最贴合他审美的模样。   他说,他好像每一秒钟都比上一秒钟更加爱我。   我也很奇怪,居然不觉得他说这些话土,听着也不觉得厌烦。   但也不好让他一直这么说,于是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对他说:“裴斯文,我饿了。”   我们之间的暧昧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他说:“行吧,那我们下楼去吃夜宵吧。”   裴斯文一开始建议我们去附近的一家私人餐厅吃夜宵。   我社畜脑上头,反射性地问他:“集团里不是有食堂吗?”   他愣了一下,说:“的确有。”   我说:“那咱们直接下楼去食堂吃吧。我想,除了你之外,应该也有不少人加班,食堂是提供夜宵的吧?”   他点了点头。   当然,裴氏集团的食堂其实分为高管区和普通员工区。只是现在这个时间点,虽然高管区有人值班,但做饭需要很长时间。   我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了,就直接拽着裴斯文说:“咱们去普通食堂吃吧。”   他回了一句好。   这几年我看首富的新闻虽然没怎么过脑子,但隐约也有些印象,裴斯文偶尔会去食堂吃个饭,顺便考察集团的餐饮情况。我也知道他们的食堂是自助形式,出了名的好吃。   我们一起去餐厅的时候,并没有引发任何轰动,只是有一些认识他的员工会跟他打个招呼,喊一句裴总。   我跟在他身后,也没有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可能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我或许是裴斯文的朋友吧。   刚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我低下头就看到了手上的戒指。   好吧,或许有人会判断出我们戴着同款戒指,但管他呢,就当他们看不见,说不定他们直接忽略掉了。   我和裴斯文拿着餐盘分头取餐。   我匆匆忙忙找了一些吃的,坐下来、低下头,非常熟练地开始狼吞虎咽。   吃了一会儿抬起头,才发现裴斯文的盘子里只放了一点水果,盘子旁边还有一杯咖啡。   我问他:“你是在控制身材吗?”   他点了点头,说:“为了让你摸得更开心,我准备再努力塑形。”   我几乎被这一句话给噎住了,咳嗽了一声,对他说:“你已经很好看、很完美了。”   裴斯文低头喝了一口黑咖啡,说:“但是我想更完美一些,让你能更加迷恋我的身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压低了嗓音,但我听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只好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这些话回家再说好不好?”   他笑着说了句好。   我吃了很多高热量的食物,总算吃饱了。   裴斯文慢吞吞地吃他的水果,喝他的咖啡。   等我吃完之后,他就很自然地站起身说:“那我们回去吧。”   我们两个并肩向前走,走着走着,裴斯文就非常熟稔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是感受到掌心有温度的时候才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就这样牵手了。   我刚升起想挣脱的念头,裴斯文就握紧了我的手。他帮我理了一下头发,凑到我耳边说:“我是什么拿不出手的恋人吗?”   我用力摇了摇头,又听他说:“你忘了我们之前已经公开好几天了吗?”   对哦,裴斯文已经大屏公开好多天了。   裴斯文爱余晚晖。他爱着我。   那么即便很多人不知道我是谁,看我们牵着手、看我们在一起,他也很自然地让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行吧,既然已经公开了,他愿意牵就牵着吧。   我们手牵着手一起上了车。   司机像往常一样开了车。   我靠在裴斯文的肩膀上,心想,这真是一个非常静谧的夜晚。   我的心中其实对夜生活还有一点期待,但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我的眼前骤然一亮,下一瞬,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第70章 这一次我其实并没有失忆,当然裴斯文也没有失忆,我们两人都保持了记忆…… ──────────────────   这一次我其实并没有失忆,当然裴斯文也没有失忆,我们两人都保持了记忆。   但是裴斯文受了很严重的伤,严重到在急救室里抢救了一天一夜,严重到他的骨头几乎碎了一大半。   抢救结束后,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很艰难地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我只能隔着窗户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在重症监护室里休养了一个月,才终于转到普通病房,但仍然需要卧床休息两个月以上。   自从裴斯文出事之后,裴氏集团的股价一路狂跌,各种负面言论此起彼伏,连裴斯文的死讯都传了两三次。   裴斯文的下属们拼尽全力,依旧无法控制住局面。   最后,还是裴斯文撑着身体,在病房里开了一场面向大众的新闻发布会,这才止住了股票的跌势,勉强收拢住了摇摇欲坠的人心。   这期间,我一直留在医院里忙前忙后地照顾他,也因此向公司请了一个长假。   当然,这个长假倒是挺好请的,可能大家都知道我要去照顾裴斯文,而只有裴斯文身体好转,被他收购的我们公司未来才能发展得更好——这笔账很简单,大家都会算。   裴斯文身体好转之后,我刚松了一口气,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外的陌生邮件。   邮件的正文是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如果你选择和裴斯文继续在一起,要么他独自频繁受伤,要么你跟他一起受伤,你们两人都不会过上太平的日子。”   我一开始觉得这条消息可能是世界意识发给我的,后来我回复了这条消息,问他是谁。   发件人竟然选择了实话实说——他说他是李默。   我又问他消息的来源,李默回邮件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世界意志将这个信息告诉了他、让他转告给我。   他其实也纠结了一两天,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发了邮件。   他又补了一封邮件,说他并不是想要劝我做出怎样的决定,只是觉得我有最起码的知情权。如果我依然认为留在裴斯文身边是个正确的选择,我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但如果对我来说,裴斯文的平安以及自身的安危更重要,那或许是该分手了。   我脑子很乱,但还是回了李默一句谢谢,并告诉他邮件联系可以结束了,我需要一段时间仔细想想该怎么做。   退出邮件账号后,我重新回到病房里。裴斯文正在做例行检查。   医生给他抽了很多血、用于化验,又换了另外一组的医生护士给他换药。   我透过医生护士身体的间隙,看到裴斯文身上多了很多伤口,有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好。   护士们给他敷好药,重新缠上纱布。   等他们离开之后,裴斯文的下属们又蜂拥而至,向他汇报工作。   裴氏集团其实有专业的经理人团队,但这次意外证明,相比裴斯文,他们并没有多大用处。   裴斯文能当平城首富完全依靠的是自身能力。   在过往很多次抉择中,裴斯文和管理团队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但每一次的结局都会证明,裴斯文的决策是更加正确的。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世界主角,   裴氏集团根本离不开他。   裴斯文在忙碌的间隙还很照顾我的感受,他看我站着,会指指旁边的空位,对我说:“你就在那里坐着休息。”   每隔一个小时左右,他会休息两三分钟,这两三分钟他并不会真的休息,而是会专门找个话题,陪我聊天、逗我开心。   我知道他是很爱我的,但也正因为他爱我,正因为我们在一起,世界意志才不愿意放过我们。   世界意志在这之前应该已经做过很多轮尝试了。   上次是我们两个人都失忆了,但到最后又在一起了。   再往前看,可能在之前的某几次,要么是我失忆了,要么是裴斯文失忆了,但都不怎么管用,我们只分开了一段时间,竟然又复合了。   既然如此,世界意志也只能换个思路,去伤害我们、去拆散我们。   如果我们在一起的后果是一次又一次的受伤,甚至可能一不留神就失去性命,那我们就会慎重考虑是否要在一起了。   生命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道理非常简明扼要,我看似有选择,但实际上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为了让我们以后不再发生意外,我是应该离开裴斯文的,但是我又觉得如果真这么做,对裴斯文而言、对我而言都太残忍了。   裴斯文忙工作的时候,我就坐在一边看他。   我有点想告诉裴斯文这个真相,想直白地对他说:“咱们没必要再在一起了,再坚持下去,我们会反复重伤,甚至可能会出人命的。”   但是我又不忍心对他说。   因为我很清楚,如果他拒绝分开的话,那肯定是因为他爱我爱到了骨子里了,和我在一起这件事甚至比他的性命更重要。而如果他同意分开的话,也绝不会是因为他自己贪生怕死,而是他怕会牵连着我一起去死。   我将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他,相当于把他也拖进了水里,拖到了这种两难的境地里。   我也是很爱裴斯文的,爱到我其实很想去找他拿一个主意、但到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想,不妨就由我来做这个坏人吧。   我离开他,我再也不见他,这样的话,他可能会想念我、会恨我,但不至于去埋怨他自己。   我在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恋爱脑了,也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像电视剧里的那种虐文主角一样。   怎么不长嘴呢?怎么就一定要一个人去做出让彼此都伤心的决定呢?   但是,有时候有些电视剧是有逻辑的。   处在那样的一种状况下,为了不让他的伴侣去伤心,为了不让他的伴侣去做这种痛苦的抉择,那最后只能选择自己把委屈咽下、自己去做这种抉择了。   我有些贪婪地盯着裴斯文看,裴斯文也非常敏锐,他几乎是立刻看向我、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看你很好看,忍不住多看几眼。”   裴斯文就轻轻地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去忙他的工作了。   我盯着他看,走了走神,想到这次的车祸其实发生得非常偶然。   我和裴斯文一起乘车、车辆向家里行驶,突然之间在路中间出现了一个孩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汽车的刹车失灵,司机只能猛打方向盘。   其实司机一开始的本能是想往他左边打,这样的话,他和裴斯文都是安全的。   但裴斯文却在这一瞬间压上前去,猛地将方向盘向右打——经过这番操作,受伤的人变成了他和司机,我反而没受什么伤。   司机受了伤,但伤势不算重,裴家出了全部的医药费,目前他也在同一家医院养伤。   突然出现在路边的孩子还没上幼儿园,跑到路中央只因为贪玩,裴斯文的法务团队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最后只能勒令对方父母登报道歉。   这是怎么看都非常倒霉、非常偶然的一件事。   但裴斯文作为世界主角,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倒霉的。   我又向前去想,想到了裴斯文和我分开之后,他其实是要来找我,才出了那场车祸。   当时的事,我还觉得是一场偶然,但接连两次车祸出现之后,我也没办法把它视作一种偶然了。   可能世界意志就是在告诉我们——如果你们继续在一起,裴斯文肯定会出事。   当然,按照李默的说法的话,我也可能会出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判定这件事已经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也只能想办法和裴斯文分开了。 ────────────────── 第71章 和裴斯文分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裴斯文最近受了重伤,他身边的安…… ──────────────────   和裴斯文分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裴斯文最近受了重伤,他身边的安保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他虽然也有叫我出门去逛一逛,但我到底不能总是出去,况且按照惯例,我出门一定是要有他的下属陪同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怎么可能跑得掉。   当然,跑不掉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裴斯文重伤卧床,我也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就放纵了自己,将离开的日子拖了一天又一天。   我心里想着,怎么样也得等到裴斯文好得差不多了,我再去寻个理由、寻个时机离开。   这么一拖就过了一个月,裴斯文的身体总算是好一些了,他勉强可以下床了。   下床这件事真的是非常重要,至少不必经常去给他晃动身体,以避免他长褥疮。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虽然能够拄着拐杖走上几步,但大多数的时候,哪怕是要去逛一逛花园,基本也是他坐着轮椅,然后我推着他。   有很多讨人厌的媒体记者,一边畏惧裴家的权势,一边又想要拍到一些抓人眼球的猛料,于是悄悄地潜伏进了医院,试图拍一些裴斯文养病的照片。   尽管裴斯文的安保团队非常给力,但总还是会有漏网之鱼。   有一次,我推着裴斯文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遛弯,突然之间蹦出来了两名所谓的记者。   我一开始还挡在裴斯文的面前,好言好语地劝,但是他们竟然想要推开我、冲到裴斯文的面前。   我的暴脾气一下子就起来了,抬手就开始砸他们的相机——裴斯文后来形容,那时候的我跟疯了一样——我的身体算不上强壮,以一打二是打不了的,但是摔碎那种笨重的摄像机还是能做得到的。   事情闹得也有点大,他们报了警,我也走了一趟警局。   虽说他们偷拍的人不对,但我砸东西也不算对,我们双方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好在现在已经不搞“被打回手算互殴”这种一刀切了,但我到底还是要去趟警局。   裴斯文想去,但身体条件实在不允许,只能派遣律师团队代为处理。   最后在律师团队的支撑下,我没有受罚,但需要赔钱了事。   经此一役后,医院里的媒体记者们消停了不少,但在八卦新闻上却出现了我的名字和我的照片,还用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形容词,说我是金丝雀霸气护主。   我盯着金丝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其实应该是生气的,但莫名其妙的也并不是很生气,反而还觉得这事儿有点哭笑不得。   出现了这样的冲突事件并不能全指责医院。说真的,三甲医院又不可能完全开辟出一个区域让裴斯文专心养病,病人是平等的,他能住这么久的套房,也是钞能力发挥了作用,他支付的昂贵房费能够支撑医院正常运转、腾出更多的精力专心救治病人。   医院倒是希望我们继续住下去,但“觊觎”这个小套房的权贵不止一个两个。   裴斯文跟医生进行了沟通交流,也经过了系统的检查判断。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可以回到私立医院里进行疗养了,裴斯文就派人去办转院手续。   我心里其实是不太情愿的,总觉得还是因为我的原因,他才被迫转院。不过,车辆从公立医院到了裴斯文名下的医院之后,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金钱的能力。我们搬进了一栋小小的洋楼,里面的布置竟然和家里的布置相差无几。   裴斯文的“病房”里有了一张很大的床,由于这张床每日都会进行多轮消毒,我也被允许在晚上的时候和裴斯文躺在一起了。   这一点其实还是裴斯文主动要求的,我当时听了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就听裴斯文对我说:“从受伤之后就一直没抱着你睡,听不到你的呼吸,感受不到你的气息,我每天晚上都睡得很不安稳。”   他这句话其实说起来挺平静的,似乎不像是在卖惨,但你细细品来,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在卖惨。   我听了之后也很难受,自然而然地就答应跟他同床共枕了。   我睡觉的时候还很注意,不要去碰到他,跟他保持一些距离,但是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裴斯文的手死死地横在我的腰间。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他潜意识里其实已经发现了我有些不对劲,他是很怕我会离开他的。   我的心里很无奈,如果说有的选的话,我也完全不想离开他。问题是,我没得选。   这个时候就要想到一句非常古老的话了,   那就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老天爷总是不会让你轻而易举地得到你想要的。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毁掉他人的幸福。   我不知道老天爷和世界意志能不能算作一回事,我只是觉得,他可能的确是很难同意我和裴斯文在一起。   在私立医院的时候,其实还发生了一个插曲。因为裴斯文受伤比较严重,他需要有人帮他做一些清理和辅助的工作。   我当然是很愿意去帮他做的,但是裴斯文不乐意。   他给了我一个很难拒绝的理由。他说,他希望他在我的面前一直是一个比较强势的、能够保护得了我的角色,他不希望我看到他最狼狈不堪的那一面。诚然我们是夫妻,但他依旧希望我能够少遭一些罪。   我劝了他好几次,但他还是拒绝了我。然后,他就选了一个护工。   虽说他的性取向是男,但他也不可能真的去找女护工,于是就找了一个已经结了婚的男护工。   对方其实身手很麻利。但是在知晓了我跟裴斯文之间的关系之后,他竟然起了一点歪心思。   当然,他这个歪心思倒没有用在自己的身上,毕竟他也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了。   他借口自己忙碌,推自己的儿子来顶班。那个时候,我刚好被裴斯文派出去放风,我没在医院里。   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处理完毕了,我甚至都没有见到这个护工的儿子长什么模样,这个人就已经消失了。   我问裴斯文的助理,消失是什么意思?   裴斯文的助理面色很平静,只是跟我说:“您要相信裴先生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我相信裴斯文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但我也很清楚,他有的是手段,能够让人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生不如死。   既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去问一问细节。   裴斯文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没碰到我,你放心,我还是干净的。”   这话从他这种霸道总裁、世界主角的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特别不正常。他都不是恋爱脑了,简直像是给自己上了个贞洁锁链。   这种话要是我说起来还差不多,他自己说出来其实还挺奇怪的。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笑。于是我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说:“裴斯文,你做得很好,你有保护好自己,也有保护好我们之间的感情。”   然后,裴斯文说了第二句话。   “这个人我非常厌烦,我怎么处理他的,我希望你不要细问。”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他:“你没犯罪吧。”   他回了一句:“当然没有。”   我也就只能问到这个程度了。如果他犯罪的话,我可能还会去纠结一下要不要成为共犯。   既然他没有犯罪,那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他:“还有吗?”   他说:“没有了。”   我说:“那你还是跟我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我不太希望从别人的耳中听到有偏移的版本。”   裴斯文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我。   他午睡醒来的时候想要小便,因为行动不便,就需要有人帮他去端一下尿壶。   这个活一般来说是护工来做,结果今天换了护工的儿子。   对方端着尿盆,吞咽了几下口水,不知道是渴望尿液,还是渴望别的什么东西。   裴斯文看到这一幕,就觉得非常厌烦,让他出去。没想到这人非但没有出去,还凑过来说:“您想要我提供什么样的服务,我都可以的。”   裴斯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余怒未消。   他对我说道:“这或许又是世界意志折腾出来的麻烦事。”   我其实对这句话不太赞同。我觉得世界意志已经给出了那么大的威胁,之后不至于再找一个男的来试图勾引裴斯文——毕竟这么多年出现在他身边、出现在我身边的男男女女有无数个,但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多看别人一眼。这或许也是一种巧合。   裴斯文的确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当然,我也不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分开之后或许都能够找到比现在不至于更好、但也还不错的伴侣吧。 ────────────────── 第72章 裴斯文养病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长得多,或许是因为调养的时间太长,裴斯…… ──────────────────   裴斯文养病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长得多,或许是因为调养的时间太长,裴斯文的情绪波动非常大。   他倒不会冲我发脾气,但很明显,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出了这次意外,旧的护工自然不能再用,但新的护工用得时间也不够长,差不多每隔一周左右就要换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最后在换第四个人的时候,没有听裴斯文之前说的,直接到他面前、对他说:“别折腾了,我亲自来吧。”   裴斯文有些难堪,他说:“我不想折腾你。”   我故意露出了几分生气的模样,说:“还是我来吧,你也不要为了面子折腾自己,不然我看着也难受。再说你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是扶着你去洗手间、帮你擦擦身体,这件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裴斯文不说话了,我权当他默认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兢兢业业地伺候着他,他又开始很疯狂地给我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现金、房产、股票、期权基金,还有各种珠宝首饰。   他送什么,我就收什么,反正对我来说,这些东西放着不用,到最后还给他也是一样的。   日子一天又一天,像流水一样划过。   期间,李默竟然还从欧洲那边回来了一次。   他回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见到他。   那天是我照常的放风日,我出门去逛街、买东西、看电影去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其实我也没有刻意打听,倒是裴斯文对我说:“李墨回来了。”   我“哦”了一声,然后他又说:“现在已经走了。”   我又“哦”了一声,裴斯文的表情竟然有了一点明显的变化,他问我:“你和他是怎么熟悉起来的?”   我说:“到底是你身边的人,名字又很好记,算不上熟悉,只是说过几句话。”   裴斯文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我猜,他还是不信这句话,但也找不出什么明显的证据。   他既然不追问,我也没有再说什么的必要。我也有想过,或许李默和我的邮件已经被裴斯文截获了。但如果真被截获的话,以裴斯文的性格,他会想办法去解决这件事。   他不说,我就当作不知道。他要是有本事拦着我,我要是被他抓住的话,那也是我的命。   但不知道是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难过,裴斯文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看起来也并没有查到我和李墨之间的那些邮件。   这个秋冬发生了很多的事,但我还是把那条围巾给织好了,只是这几个月裴斯文几乎都留在室内养病,这条围巾也没有机会被系在他的脖子上,只能等明年了。   就这样,又到了新一年的春天,裴斯文的身体终于恢复得七七八八了,他可以去上班了。   他上班前征求了一下我的意见,没有再让我去原来的公司工作,我对这个提议也不是特别意外。   一来,我照顾裴斯文照顾了好三四个月,原本的工作岗位一直都没有喊我回去,大概率是已经找到了新人了。我再回去的话,还要重新给我分配工作职责,相当于重新入职,磨合还需要一段时间。二来,我心里其实是想着要一走了之的,继续赖着干这份工作,也没什么必要,倒不如现在就干脆离开吧。   因此,裴斯文一提这件事,我想了几秒钟就点头答应了。   离开了这家公司,裴斯文倒也没有强硬地让我去做他的助理,他也知道我不太愿意掺和进他那些工作里。   他给我找了一家他名下的公司,设了一个虚职,我平时倒不用太上班,可能就远程做一些决策。   我对这个安排也没什么异议。   首先,我的社保接上了,其次,这份工作如果我离开的话,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我还是满意的。   裴斯文许久没上班,上班第一天就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解答了一些之前的流言问题,顺便回应了一下关注裴氏集团的各方的人。   他在休养期间其实也没有歇着,一方面是在努力完成需要完成的工作,另一方面也对集团的发展规划做了进一步的计划。   因此,在重返工作岗位之后,他非常迅速地采取了一些活动,各种操作让人眼花缭乱。照这个架势的话,裴斯文成为全国首富,应该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我真心替他感到高兴,因为他能够站到更高的层级上,至于其他方面,我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因为我这个人对物欲的要求并不高,裴斯文给我的钱也足够我十辈子都花不完了,再多的钱,对我来说可能还真就只是一串数字。   除了工作上的一些变动之外,裴斯文身体好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拉到了我们家的大床上,然后厮混了两天两夜。   当然,他还是让我睡觉的,但除了睡觉之外,其他时间我们都待在一起。即便上班之后,他也比以前更加贪恋这种事。   我猜他大概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所以只要他想要,我都积极配合。有时候他其实没有给我这方面的暗示,我也会主动去靠近他,因为我知道,他希望我能够给他一些安全感。   但我心里也清楚,我给他的这种安全感无异于饮鸩止渴。他现在越信任我,等我真的离开之后,他就会越难过。可我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对他好一些,因为我也是真的爱他。   夏天的时候,我们出国旅游了一次。   这次旅游整体来说还算开心,但中途也出现了一个插曲。   我们一起去当地酒吧体验氛围,本来裴斯文和我是形影不离的,但他突然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而酒吧又规定不允许在室内接听,于是他没办法,只能让我在里面稍等一下,自己出了门。   因为这个酒吧有VIP入会门槛,裴斯文的下属们并没有跟进来。不过一般来说,这个门槛也比较高,我们都默认里面的宾客综合素质较高,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但偏偏就是那么巧,在裴斯文离开的时候,酒吧里来了几位新的客人,其中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帅哥凑到我身边,和我用中文攀谈了几句。   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但当他说要请我喝酒的时候,我立刻反应了过来,我举起手中的婚戒,对他说:“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已经结婚了。”   却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说这个戒指太小,不太适合我戴,还说可以给我换一个大十倍的。   其实大十倍的戒指我也有,只是出门在外旅游,戴那种特别大的戒指我总没有什么安全感,所以才和裴斯文一起选戴了小的。   我没什么心情跟他解释,正要开口拒绝,裴斯文就在这个时候重新走进了酒吧。   他当然没有站在原地看我们纠缠,而是很自然地走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然后用当地的语言对那个男的说了几句话。   我除了中文之外,只会英语,所以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帅哥脸色一变,匆匆忙忙就离开了。   我知道裴斯文是个很敏锐多疑的人,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我其实没有特意提戒指的事,但裴斯文可能是听到了一部分对话,很自然地对我说:“明天我给你买个新戒指吧。”   我一开始是婉拒的,对他说家里已经有很多了。他坚持要给我买新的戒指,我也就不再拒绝他的好意了。   于是第二天,我们去了一个很有名的拍卖场,他亲自给我拍下了一枚价值十几个亿的粉钻,当着媒体的面带到了我的手指上。   我觉得这件事我自己也很配合,甚至表露出了一点喜欢的意思,还当众说了几句情话。   就在我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我在当地的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本地一位富商家族出现了重大变动,原本的继承人曝出了很多丑闻,已经被扭送到了警局接受调查。   报纸上配了一张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就发觉,那人正是前几天晚上来跟我搭讪的帅哥。   他其实只是跟我搭讪了两句,倒也没有对我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我很难把他出事这件事和裴斯文的态度分隔开。   我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裴斯文对我的占有欲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正常人的范围。   当然,裴斯文是我的男朋友,我肯定是站在他这边的,而且我也知道,那个跟我搭讪的男人,既然会出事情,那就证明他手里本来就不干净。   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迁怒裴斯文的意思,但他这种超常的占有欲,很有可能会把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步步推到深渊里去。   今天他会因为别人搭讪我而生气,那明天、后天,他如果控制不好,就很有可能会因为别人向我问个路、多看我几眼而生气。   那样的话,我简直不敢想会造成多么糟糕的后果,也不敢想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不希望他变成那样。   我有几次都想开口跟裴斯文沟通一下,可我又意识到,就算开口也无济于事,反而会给未来留下隐患,因为我注定是要走的。我此刻给裴斯文的安全感,比如告诉他“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这种话说得再多,到最后都会变成谎言。   我只能假装没有发现这件事,继续我们的旅行。   我和裴斯文在外面玩了大概两个礼拜。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收养了好几只猫猫狗狗。   这些宠物非常可爱,裴斯文也变得很大方,会允许我去靠近它们、去喂养它们。   我和它们相处了几天,然后突然意识到,裴斯文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增强我们之间的联系、让我们之间培养出更多感情,这样他就会有更多手段,让我选择留在裴家。   除了这些猫猫狗狗之外,裴斯文也在考虑收养孩子的事。   过去他很喜欢二人世界,也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资产未来会由哪一方继承,但最近,他却开始观察一些刚出生就被弃养的儿童,范围甚至扩展到全世界。   他当然也会询问我的意思,问我有没有收养的想法。我听到这话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说:“咱们还年轻,还不至于考虑得那么长远。   他就“哦”了一声,放弃了这件事,专心致志地和我一起养我们的猫猫狗狗。   有时候我抱着猫,看他遛着狗,我们一起在夕阳下散步,我也会有一种“就让这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我不要做任何改变,听天由命吧”这样的感觉。   但是,当得知裴斯文上班时又差点遇到车祸的消息时,我就突然清醒了。   我意识到,这是世界意志给我的警告。这一次裴斯文能躲过去,下一次未必还能躲过去。   他第一次只是小伤,一段时间就好了;第二次前前后后养了四个月;第三次,要么是重伤到可能要一两年才好,要么就很有可能会留下伴随很久的病症,甚至会留下残疾。   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一定要走,即使我非常、非常不情愿。   离开裴斯文的那一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我依旧是早上起得很晚的,裴斯文穿好了衣服,我靠在床头,问他要不要给他系领结。   裴斯文很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个温莎结,然后说:“你多睡一会儿。今天是不是还要出门?”   我打了个哈欠,借着困意眯起眼睛,躲开了他观察我的视线。   我说:“是啊,今天要去逛街,要出门……”   然后我很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因为快到520了,我总该给裴斯文买份礼物。   这件事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我停的这一下,也很自然。   裴斯文就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很期待似的,说“慢慢挑。”   然后他问:“我一会儿要不要去接你。”   我摇了摇头,说:“你先安心忙工作。”   他回了句“好”。   裴斯文照旧和往常一样,离开前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还帮我掖了掖被子。   我钻回被子里,闭上双眼,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很清楚,裴斯文正在观察我,如果我多看他一眼,可能就会被他发现我有些舍不得他。   我们天天都会在一起,为什么会舍不得他?   那样他就会轻易猜出,我是要离开了。   我没有看他,过了几秒钟,我听到房门被关紧的声音。   像往常一样,我闭着双眼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这才睁开眼,吩咐佣人帮我准备早午饭。   我并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只是随手把自己的证件装进了手提包里。   有些情侣间的礼物为了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含义,需要拿身份证去刷一下才能购买,明面上本人只能购买一次,我这个行为并不算突兀。   我拎着小包,像往常一样坐上了前往商场的车队。   裴斯文给我安排了一辆前车、一辆后车,一般来说,前车和后车上的人只是为了保护我路上的安全,真正跟我一起下车的还是我们车上的这几个人,其中包括一男一女两位裴斯文的下属。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其实对这两位同行人有一点抱歉,毕竟如果我离开的话,他们必然会受到责罚。   但我的歉意也有限,因为按照法律,每个公民都拥有自由的权利,我想要去哪里,他们本来就不应该限制。   他们既然接了这份看管我的工作,看管得好算他们有能力,看管得不好也算是他们遵纪守法了。我可以有点抱歉,但没必要自责。   我买了一些东西,甚至刷身份证给裴斯文买了一份礼物,是一块手表,价格适中,但也打着“一双人”的那种噱头,必须刷下本人身份证。我让人把手表包好,又继续了采购之旅。   购物结束之后,我作出想要离开的姿态,开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很自然地抬头看了一眼洗手间,转过身吩咐他们:“你们在这儿等我,或者先把东西送到车里,我去上个洗手间。”   我的表现全程都没有任何破绽,那位女员工本来想跟我一起去,但手里被我塞满了一堆东西,实在不太方便,就迟疑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要不先把东西送过去,我出来可能还要再逛一逛。”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跟着了。   我记得洗手间的位置,真的去上了一个厕所。   这个厕所是带窗户的那种,我从清理间里翻出一把椅子,踩着椅子推开窗户,然后直接从商场的后门跳了出去。   我并没有更换衣服,因为我很清楚,一旦我离开之后,裴斯文就会立刻调取各种各样的监控,而商场可以说是监控最多的地方。我从后院非常迅速地往前走,然后很随意地用网上购买的账号打了一辆网约车。上了车,报了一个地址,到了目的地之后,又换了另外一辆车。   就这样,连续换了大概三四辆车,并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洗手间里换了一套衣服。   最后,我赶上了一辆离开平城的大巴车——这种私营的大巴车并不需要身份证购票。   在买车票的时候,我甚至还记得给自己买了水和食物。   大巴车在高速上飞驰的时候,我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的手机里没有定位,倒不是裴斯文不想,而是他也没有什么机会。   他之前受了重伤,我的手机又一直不离身,当然,如果他伤好了腾出空来,自然就会安装了,可惜,我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我的手机一直是静音的,现在里面塞满了未接来电和短信息。   我打开裴斯文的消息框,里面密密麻麻堆了一堆消息,我并没有看,只是我回了他一句:“裴斯文,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我已经厌烦了现在的日子,我们分开吧,我希望你不要找我。”   裴斯文先是打了语音电话,被我挂断后,消息几乎是秒回,他说:“你又要抛下我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他:“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安稳的未来。我不想再过胆战心惊的日子了,就这样吧,我们不要再见了。”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我按了关机键,然后非常自然地抠出了手机里的通信卡。   我又取出了另一种通信卡,这张卡片的登记信息其实并不是我本人。   我把这张卡放进了新买的手机里,像换了崭新的人生一样。我把旧卡和旧手机用塑料袋装了起来,放进了包底。   我就不准备再用那台手机了,就像我不准备再和裴斯文在一起了。   我坐在大巴车上,大巴车把我顺利地拉走、离开平城,去往一个连我自己也很陌生的远方。   那么,再也不见了,裴斯文。 ────────────────── 第73章 其实我觉得,我离开的时候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真的…… ──────────────────   其实我觉得,我离开的时候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做了周密的计划。   我选用了不记名的交通方式,更换了自己的手机卡。   我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份证,不过我还是比较相信咱们国家的相关法律。裴斯文如果利用我的身份证信息去调查我的行踪,那他这个首富也不必再当了。   大巴车把我带到了一个比较陌生的城市,我在这里并没有停留,又换乘了另一辆大巴车,最后去了北方的一座三线城市,总之这里相对来说比较安宁,也比较破旧。   我在这里买了一套房子,倒不是打算长期定居,而是这里的房价实在非常低廉,即使用我自己的钱,我也能眼睛都不眨地直接买下一套。   是的,我自己的钱。   我离开裴斯文家的时候,没有带走他任何的东西,房子、车辆、股票、期权、珠宝、手表等等当然不会再去动,他这段时间给我转的现金我也不准备再要。   我觉得自己还是早有准备的,我之前自己的存款都放在一张卡上,他给我的钱都放在另外一张卡上。   我不准备再动用他给我的那笔钱,就用自己的存款。我算了一下,这些钱还是够我无所事事地生活一段时间的。   等过一段时间,估摸着裴斯文不会再找我了,估摸着我也能从离开他的伤痛中走出来,我就再找一份工作。反正我有手有脚、有学历、有知识、也有能力,怎么都能养活自己,我自己还是安排得很明白的。   买了这套二手房之后,我找了当地的保洁做了一次开荒打扫,然后躺在对我来说不算小的房子里,扒拉着当地的外卖,勉勉强强点了一堆吃的。   我开始发呆,希望能借由这样的动作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但事实上,我还是一点都不好受。   我的眼神会不受控制地看向被我随意放在沙发上的背包,会想到里面的那个手机、那张电话卡,然后想到它们能够连接的那个人。   ——是的,刚离开裴斯文不到四十八小时,我已经很想念他了。   我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调兵遣将、四处寻找我的踪迹,还是干脆因为我那一句话决定放弃再找我。   我会拼命回忆之前被我匆匆划过的那些聊天记录——裴斯文在发现我不见之后,给我发了很多很多话。   我当时不敢看,是怕自己看了会心软、会放弃离开,现在又忍不住去回忆、去怀念这些话,因为我知道,这或许是裴斯文和我之间最后一些话了。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往脑子里塞进去一些东西,让自己不要满脑子都是裴斯文。然后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离开他,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了、或者他不爱我了,而是因为我希望他活下去,这个离开的理由让我难以忘记他。   我的大脑里写满了裴斯文。   我去洗澡的时候会想到他,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起他。最后,我强迫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关了灯。   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就开始往外淌。   我悄无声息地哭了很久,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甚至身体有些颤抖。   我在想,这个世界为什么对我这么糟糕?我并不想要很多昂贵的东西,我只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但偏偏不可以。   我又想,世间的所有人难道不是平等的吗?即使裴斯文是世界主角,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路人甲,但我们理应有权利在一起。   两个人相爱,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世界一直凭什么要让我们分开呢?它又没有养裴斯文,又没有养我。就算是它养育了我们,我们可以做其他的事情去回报他,而不是用分开来报答它的“恩情”。   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世界意志,想着想着竟然翻了狂,直接骂出了声。   我大喊着:“世界意志,你有本事的话就杀了我,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活着呢?你让我活得这么痛苦,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是的,在这一瞬间,我竟然生出了轻生的念头,认为自己实在是太痛苦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除了裴斯文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牵肠挂肚的人,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我又是一个正常的人,我做不到去自杀,去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是我想,既然世界意识那么厉害,那不如帮帮我好了。   我乱七八糟、胡言乱语地骂了很久,最后嗓子都哑了、眼泪也干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一觉醒来之后,我又陷入了那种虚假的、仿佛吃错药一样的淡淡愉悦当中。   我看着被单上残留的泪痕,才想起昨天晚上的崩溃是真实的。可我为什么又会崩溃呢?我的心情很愉悦、很平静。   我看着自己的泪痕,用恢复正常的嗓音说:“世界意志,就算你通过身体调节让我不再有情绪上的波动,但我依旧是难过的、是不正常的。我这辈子都做不到忘记裴斯文。你与其这么折磨我,倒不如让我去死了算了。”   世界意志当然不会回应我,它从来都没有回应过我的痛苦。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然后拉开了窗帘,任由阳光洒在身上。可能是因为晒了太阳,也可能是因为我起来了,我终于感到了一点饥饿,于是依旧订了一份外卖、随便吃了。   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才发现垃圾桶满了,我其实不太想扔垃圾,但又觉得食物如果腐败后的味道实在难闻,还是撑着身体下楼把它扔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视机,看到裴斯文发布了寻人启事。   我看着他的嘴唇,在他说出什么之前就立刻关掉了电视机。   我不想听他说什么——无论说什么,我都会因为舍不得他而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崩溃掉。   我把窗帘都拉开,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就这样,我挣扎着挨过了一天又一天。后来在到达这座城市两个多月之后,我慢慢缓过来了,虽然还是什么都不想做,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打开了刚买的电脑,去翻阅招聘网站在本地的分站,准备找一份工作。   未登录的广告很多,我非常熟稔地自己的招聘网站账号,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一条打招呼的信息。   我点开消息框,里面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我并不认识的公司。   但对话框里来自HR的一句话,却让我背后一紧。   他说:“余晚晖,你是真的舍得离开我,竟然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有在想我吗?我过得不太好,也很想你,好在我很快就能找到你了。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打开手机,给我打一个电话,让我去接你。我就全当这段时间是给你放了一个长假。如果你选择拒绝的话,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我把这段话看了三遍,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这个账号背后不是裴斯文。   他明明就是裴斯文,只有他会这么了解我,也只有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我也丝毫不怀疑,他会做到他想做的一切。   我锤了锤自己的头,觉得这两个多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可能是把脑子给弄生锈了。   我怎么会那么自然地用过去的账号登录我招聘软件?又怎么会在潜意识里觉得,裴斯文会放弃找我,或者记不清我的所有APP账号?   我其实有点想缴械投降,但还是自欺欺人似的退出了招聘网站,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去楼下吃一碗面。   裴斯文可能是在诈我,也可能不是,但我还是准备继续逃跑一下。如果幸运的话,我还是能够逃离裴斯文的“追捕”。   我吃完了那碗面条,上了楼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我的内心还是很混乱的,很多衣服都是胡乱成一团直接扔进行李箱里。   我拿起手机,想打开那些私人大巴车的消息群,但手指不受控制地打开了火车的官方预定软件,甚至订了一张前往昆城的火车票。   订完之后,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难道我想被裴斯文抓到吗?   我逼着自己退了这张票,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我其实潜意识里有一小部分,还是希望能够再看见裴斯文的。   我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那些私家大巴车群。   我拖着行李、有些吃力地将它们搬下了楼梯,然后叫了一辆网约车、直奔汽车站。   到汽车站时,我的运气不是很好,只买到了三个小时之后的车票,好在行李箱可以先寄存。   存好行李后,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我的经验告诉我,不按时吃饭我的胃会难受,于是,我随机找了一家连锁快餐店,进去点了几样东西,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食物被递送到了桌子上,我低头吃完了汉堡,然后吸着桌子上的汽水。   汽水见了底,我正打算松开吸管时,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   我闻到了很熟悉的气味,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或许我该掉头立马逃跑,或许我该大声呼救,又或许我该说考虑一下说什么话能“减轻罪责”。   但到了最后,我只是轻轻松开了咬着的吸管、抬起头,看向那张在记忆里很熟悉,但现在有些憔悴的脸。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来了。”   他“嗯”了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声问我:“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点什么?”   我摇了摇头。   裴斯文扯起嘴角,竟然笑了一下。   我看向他,他看向我的眼神其实很复杂,我能看出他有几分高兴,但更多的是深沉得让我不太敢去探寻的情绪。   他举起手,用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动作也不重,但我打了一个寒战。   他说:“真是不乖的孩子。”   这种称呼还是第一次。   我深吸了一口气,裴斯文其实没有把我当成孩子过,虽然我偶尔会喊他几句哥哥,但他一直把我当成同龄人相处。   他突然这么说,我不觉得他是在逗我,也不觉得这只是一个偶然,他故意的。   我心里有一点害怕,但只有一点点。但其实我身体的本能是很高兴的,我很想见裴斯文,现在见到了他,这种喜悦甚至冲刷了我的理智,让我短暂地忘记了——我和他相遇就意味着他可能会再次遇到危险。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钟,他说:“走吧。”   我“嗯”了一声,人没动。   他等了几秒钟,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走吧,车在外面,我们现在该回家了。”   是啊,是该回家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无谓的挣扎。裴斯文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坐在我对面和我说这句话,就意味着他的人也已经都部署在周围,同时他有足够的自信应对一切突发事件。   我是想逃跑,但在我不想跟裴斯文鱼死网破、也不想以死相逼的情况下,至少今天是逃不了的。   他站了起来,又对我伸出了手,似乎是觉得万一我站不起来就可以借着他的手站起来了。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没有握他的手,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我对裴斯文说:“我的行李还在客运站。”   裴斯文轻描淡写地说:“你的行李已经在车子的后备箱上了。”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准备得还挺充分。”   裴斯文伸出手,很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肩膀,他说:“我以为你应该会害怕的。”   我摇了摇头:“反正你也舍不得弄死我,也舍不得伤害我,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裴斯文笑着提醒:“但或许这次你跟我回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呢。”   我又摇了摇头,反驳他:“裴斯文,我赌你舍不得。”   裴斯文这次没说话了,他沉默着揽着我的肩膀,“送”我上了车。   我坐在里面,他坐在外面,他很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对我说:“你现在可以准备解释的理由了。”   我的身体后仰,对他说:“没什么可解释的。”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人长嘴就是要说话的,你总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吧。”   我破罐子破摔地说:“因为我不爱你了。”   他抚摸着我的手,说:“我不相信,你再编一个吧。” ────────────────── 第74章 我倒是想编一个,但也要裴斯文相信才行,他不相信或者不喜欢我编的,那…… ──────────────────   我倒是想编一个,但也要裴斯文相信才行,他不相信或者不喜欢我编的,那编了也没什么用。   我不说话,裴斯文也不逼我。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闭上了双眼,然后对我说:“我有些困,先睡一觉。你也可以休息一下,路上还很远呢。”   我有些惊讶,扭过头问他:“你是打算直接坐车回去吗?”   他“嗯”了一声,说晚上会住在酒店里,白天就直接开车走。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选择坐飞机或者坐火车——这些公共交通固然速度更快、体验也更好,但对裴斯文而言,也意味着给我提供了更多的机会,让我更容易逃跑。这个问题不用问,就能得到答案。   想到这儿,我叹了一口气,裴斯文握了握我的手,说:“怎么,后知后觉地觉得难过了?”   我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我的动作,便开口说:“倒也并没有很难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真的想睡一会儿,你不要再刺激我了。”   不是,我哪里刺激他了?难道就因为我说了一句“我并没有很难过”吗?   怎么,我还要哭天抹地,痛诉他非要来抓我,这样他才会满意吗?   我不说话,裴斯文也不说话,我们两个人陷入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好像是在冷战,但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   过了一会儿,我发觉裴斯文的呼吸变得很平缓均匀,就轻轻地喊了他一声:“裴斯文。”   他没有回我,我意识到他睡着了。   好吧,他可能是疲惫极了、困极了。   在找到我的那一瞬间,他就放松了心神,不必再强撑下去了。   我其实应该把他弄醒,或者借机抽回自己的手,但我实在舍不得叫醒他,索性就任由他握着我的手睡。   我的目光看向了他眼底的青紫,看向了他有些憔悴的脸,然后又看向了前方沉默的司机和沉默的保镖,看向了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然后我想,我竟然真的被抓住了。   如果早知道会被抓住,那么当时逃跑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没再说话,可能也疲倦袭来,我闭上了双眼,本来准备小憩一会儿,但很快也陷入了睡梦之中。   这一觉我睡得很安稳,并没有做噩梦。在睡梦之中,好像一直有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我。谁在握着我呢?是裴斯文啊。   有裴斯文在我的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什么也都不恐惧了。   一觉醒来,车辆还在路上行驶,只是窗外已经由明转暗。我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就听见裴斯文说:“你醒了。”   我有一点惊讶,扭头看他,然后问他几点了。其实问出口之后,我就有点后悔,感觉我和他之间的气氛有点太熟稔了,就好像我不是逃跑被他抓住,而是一直留在他的身边,我们正在出门旅行似的——我在途中睡着了,醒来问他现在是几点了。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七点半了。”   哦,七点半了,因为是夏天,现在外面还没有完全阴沉下来。   我问裴斯文:“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裴斯文说了一个城市名,然后又说:“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住吧。”   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否决权,就嗯了一声。   裴斯文握紧了我的手,说:“我今天晚上要和你一起睡。”   我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他有想过跟我分房睡吗?这个想法,从被他抓到的那一瞬间起,我就没想过。怎么,他还考虑过、还犹豫过吗?   可能是我的表情有点太惊愕、太无语,裴斯文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他说:“我以为你会怕我。”   我感受着自己掌心的温度,回了他一句:“可能这么说,你不太会高兴。但我的确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去害怕你。一直以来,你都没有伤害过我。怎么,你要开始虐待我了吗?”   裴斯文不说话,其实他这样倒是挺有那种首富的气场的,看着也挺唬人的。   但我实在是太熟悉他了,熟悉到看他变得沉默起来,也不觉得很害怕,只是有点想凑过去抱紧他。   我觉得自己还真是一个无可救药、把感情看得非常重要的人。但我意识到裴斯文对我也是这样,甚至他还要更爱我一点,我就突然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我催促了一句:“尽快找酒店入住吧,开夜车不太安全。”   裴斯文“嗯”了一声,又说:“从那次出车祸之后,我叫人换了一批新车,也把司机们轮流送去培训了。你不要太担心。开车载我过来找你的司机,技术还是足够好的。”   我心想,裴斯文倒也不必如此自信,世界意志能撞他第一次、第二次,自然也能撞他第三次、第四次,只看他怎么应对。   我其实也在思考该怎么跟裴斯文说这件事,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还是只摘取一部分真相来说。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车队已经驶入了一座豪华酒店,裴斯文先下了车,然后向我伸出手。   我其实自己完全可以自己下车,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伸手握住了裴斯文的手。   迎宾的环节倒是非常俗套,有音乐,也有无数服务人员向我们问好。   裴斯文包下了一整层,半层是我们的套房,半层是工作人员居住的区域。   裴斯文从跟着的那群人中选了两个人入住在我们套房的客房里,随时听候他的安排。   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来近距离看着我、防止我再次逃跑的。   我肚子有一点饿,还没说出口,裴斯文就吩咐下属把晚餐端过来了。   我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整个人气血也足了。   裴斯文一开始似乎不太想跟我一起吃,但可能是看我吃得很香,再加上他自己也没吃饭,最后也和我一起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碳水能够缓解人生当中的绝大部分的难过,吃完饭的裴斯文看起来也柔和多了。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说:“你先去洗澡。”   我刚吃完饭有些困倦,就把这个先进去的机会让给了裴斯文。   他刚要进浴室,突然停下了脚步,又出门吩咐了几句。没过多久,他的一位下属就把属于我的行李推到了我的房间里。   裴斯文说:“出来的匆忙,等到家了,再给你换一些新衣服。”   我没应他这句话,打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换洗衣服,然后对他说:“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裴斯文洗完澡的时候,我刚换上宽敞的家居服,心里有些烦乱,正在噼里啪啦地玩游戏。   玩游戏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有两三个月没登录账号了。裴斯文留在我身边的时候,是我非常重要的快乐来源。等我离开他之后,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竟然也真的很久没再登录这个游戏了。   我试图登录游戏时,才发现新手机需要游戏的验证码。   我的目光移向那个熟悉的小背包,最后还是把背包里旧的手机和旧的通信卡翻了出来,插入通信卡、按下了久违的开机键。   裴斯文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在玩游戏了。他看了我几秒钟,说:“等玩够了,就去洗洗吧。”   他这话说得非常温柔,但听了他这句话,我却觉得这游戏也不必再玩了。反正早晚都是这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处理早睡觉。   我放下手机,拎着自己的家居服,走进了浴室。其实套房里的浴室有两个,只是去外面的话会有一定概率撞见裴斯文的下属,那只能共用一个就是了。   我一边洗澡,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应付裴斯文,然后又觉得好像也不必再想什么。   还是那句话,他不打算伤害我,那能和平相处的话,就和平相处一会儿,权当是重温旧梦了。   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裴斯文正在把玩我的新手机,手机的界面亮着,我的新密码已经被他破解了。   其实新密码也很简单,是我离开的那一天,原本是想给自己留一个纪念。现在裴斯文破解了,就像是一道黑历史,被公之于众了。   裴斯文玩着我的手机,抬眼看我,很平静地说:“如果你不想让我看的话……”   我接了后半句话,我说:“你还是会看的,对吗?”   他嗯了一声,我没有阻拦他去看我这两个月的行踪,而是重新回到了沙发上,躺下、拿起旧手机,噼里啪啦地玩着游戏。   过了几秒钟,裴斯文对我说:“等回到平城之后,应该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你不能出门了。”   我哦了一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其实有点好奇,裴斯文怎么没有把话说死。   他明明可以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让你单独出门了。   可能是我的态度有点过于随意了,或者是过于敷衍了。   裴斯文坐到了我的身边,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摸了摸我的脖子,然后说:“我们该去睡觉了。”   我点了点头,放下了手机,用很低的声音喊了一句痒。   裴斯文松开了我,下一秒他抱起了我。   他这次抱我的时候,我不是很舒服,因为他不是用的公主抱的姿势,而是直接打横把我扛了起来。   我也没有挣扎,任由他把我抱起来,任由他把我摔到了床上。   他扯开了自己的领带,终于露出了几分颓废的模样。   他说:“余晚晖,我要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了。” ────────────────── 第75章 什么是我不喜欢的事呢? 我不喜欢的事很多,但和裴斯文做亲昵的…… ──────────────────   什么是我不喜欢的事呢?   我不喜欢的事很多,但和裴斯文做亲昵的事,绝对不在其中。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心想他逼我做什么,他只要给我一点暗示,甚至连暗示都不必给,冲我笑一笑,我就来了。   然后我又反应过来,我们现在的人设是求而不得的首富X跑路被抓的伴侣。   看起来我的确是不喜欢裴斯文,的确是很想逃离开他的身边。   那看起来我是应该不喜欢裴斯文的。   我不喜欢他么?   那怎么可能呢。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喜欢裴斯文了。   裴斯文亲了一下我的脸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假装成很害怕、很抗拒的模样,然后对他说一句:“啊啊啊啊,不要啊。”   但一想到那样的场景,我就很想笑,因为忍笑忍得很辛苦,连肩膀都开始抖动起来了。   裴斯文的手掌突然用力地压在了我的肩膀上,他突兀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重重地咬上了我的嘴唇。   霍,还是难得的强势进攻呢。   我其实很想配合他,但又觉得配合起来很奇怪,毕竟我刚逃跑,这么直接配合了,感觉好像我很馋他身体似的。   我不配合,其实也没反抗,就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有点发抖。   不是害怕,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有点不太适应这个play,有点想笑。   但裴斯文把这个反应当成了恐惧。   他会停顿一下,目光暗沉地看着我,然后一边说着抱歉的话语,一边继续下去。   搞得他很痛苦似的。   但其实我并不痛苦。   我以为裴斯文会生出一点其他的念头的,但他并没有。   他只是请我吃了好几个脐橙。   我想要亲自去剥,他却用自己的领带把我的双手系在了床头。   我本来就没有挣扎的想法,但裴斯文却像是很怕我挣扎似的,他贴着我的耳垂,温声地半哄着半威胁我:“乖一点,如果弄伤自己……”   我其实挺想问后半句话的,但我怀疑裴斯文还没想好怎么“惩罚我”,他只是不想我伤害我自己。   我也没有和他做对的想法,于是点了点头,裴斯文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他甚至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我困得快睡着的时候,微不可察地说了声“抱歉”。   我陷入了睡梦之中,醒来之后,才发现裴斯文已经不见了,绑在手上的领带早就解开了,勒出来的一点红痕睡了一晚也消失殆尽。   我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心想这个强制play总不好一直演下去,但我很怕早上和裴斯文说明一切、解开误会,晚上就能听到裴斯文在外面被车撞进医院的消息。   我这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正好对上了裴斯文推门而入后的眼神。   他身上穿着带着暗色花纹的家居服,领口开得很大,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痕迹,我别过眼睛,有点不太敢看,却听见他说:“不愿意看到我么?”   “……”   那倒没有,只是有点害羞,但这句话不能说。   “没关系的,晚晖,你能爱上我第一次,自然能爱上我第二次,慢慢的,你就会愿意看到我了。”   这句话细想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歪理,我克制住了说话的欲望,依旧沉默以对。   裴斯文走到了我的身边,用手背摸了摸我的脸颊,说:“起来吧,该吃午饭了。”   我点了点头,掀开了被子,这次轮到裴斯文移开视线了。   他是不可能有害羞这种情绪的,大概率是为了避免某种生理反应。   但完全没用,估计脑补得很厉害,那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是非常不可描述了。   我不想和他再胡闹下去,主要扮演一个被强制play的人也有点累的,于是假装没看见,利落地换好衣服,对他说:“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裴斯文没有陪我一起吃饭,他去冲澡了。   但他的下属们留了两个在房间里。   我知道他俩是看着我、避免我逃跑的,但我心里也没有什么逃跑的想法,于是心安理得、心情舒畅地吃完了饭。   吃完饭没过多久,裴斯文就带我离开了这家酒店,重新坐上了车。   我刚睡醒,暂时还不想睡。   裴斯文在我身边用平板处理各种工作,我就在他的身边拿起了手机,开始玩各种手机小游戏,一时之间,倒也算是各得其乐。   我玩了一会儿,卡关了,玩了七八次都没过去,体力也没有了,我正准备退出去、换个游戏玩,就听裴斯文问我:“怎么不充钱?”   “没这个必要,”我下意识地回他,“体力过一会儿就恢复了,花二十买不值得。”   “能让你开心一小会儿,二十万也值得。”   裴斯文的手指落在了我的手机界面上,点了几下,很自然地用了我的支付密码、又特地向下滑动,选了我那张几乎没动的、全是他转来的钱的卡,点击支付。   一个648轻而易举地花掉了。   裴斯文还想继续,我直接向后撤了手机,说:“够我玩很长时间了。”   “够了么?”他嗓音沙哑地追问。   “足够了。”我低声说。   裴斯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但放过了我、坐直了身体。   他说:“想要什么,都跟我说。”   “我要是想要自由呢?”我承认,我说这句话是故意的。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可以盼着我早死了。” ────────────────── 第76章 “你不准早死。”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才反应过来,我似乎…… ──────────────────   “你不准早死。”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才反应过来,我似乎不应该这么说,好像有点不符合我的人设。   但好在裴斯文完全沉浸在他个人感知到的世界里,他说:“你倒是善良,即使厌恶我,也不愿意我去死。”   这个时候,我似乎该补一句“总归是一条命”“我和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之类的话语。   但我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现在很纠结,一会儿想和裴斯文坦白一切,一会儿又觉得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沉默着、胡乱地玩着手机游戏,裴斯文在旁边办公,但时不时会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些饮料和零食投喂我。   我在第一次的时候,还在纠结要不要接受“投喂”,但眼角余光瞥见裴斯文那近乎虔诚的表情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拒绝。   他让我觉得,我不只是他的男朋友,更是比他更重要的存在,他需要竭尽全力去照顾、去保护、去宠爱的那个人。   我接过了那个看似平平无奇但实则很昂贵的软糖,慢吞吞地吃着,甜意在唇齿间逸散,裴斯文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头发。   我没躲他,他的嘴角就微微上扬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投喂别的。   我一开始还会关注下是什么食物、用手接一下,后来忙着打游戏,索性直接用嘴接,不可避免的,我的嘴唇有时候会碰到他的手指。   这次手抖的人不是我,而是换成了他。   他飞快地收回了手,但再过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地继续投喂我。   他投喂,我就接着。   游戏里的我在钞能力的加持下一路高歌猛进,游戏外的我却利用眼角的余光变成了“叮当猫”。   该说不说,裴斯文还真是……有本钱又太敏感。   总归是在车里,前面还有司机和他下属,他做不到直接手动自助。   如果他不看我、不碰我、不理我,或许过段时间还能“恢复正常”,但他完全忍不住。   他的目光无法不看向我,他的手指无法不递给我零食,他不能容忍他自己冷待我,即使我不给他过多的回应。   他极力忍耐着,脸上渗出了细汗,手背上青筋都格外明显。   我装作看不见,甚至故意在他递零食的时候,慢上半拍,他抽身不及,我的舌尖滑过他的指尖,他在这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哦?   忍得很辛苦吧。   叫你非要玩什么强制的游戏。   叫你非要在车上投喂我这些小零食。   我的心里像是生出了一个“小恶魔”,巴不得让裴斯文变得更狼狈,也更美味。   但我高估了裴斯文的羞耻心,也低估了裴斯文现阶段的“强制性格”。   他抬起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问:“最近的服务区还有多远?”   “二十公里,裴先生。”司机恭敬回答。   “开过去,找个偏僻的位置停下,车队的人,包括你们都下车,暂定休息两个小时。”   “是。”   我简直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裴斯文这番话,和“我要玩车X,你们准备清场”还有什么区别?   我转过头,想阻止他,刚说出了一个“你”字,就被裴斯文的手指抵住了嘴唇。   裴斯文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他说:“你吃了我投喂的零食。”   是吃了,但不代表我同意要这么破廉耻啊……   “你没那么讨厌我。”   是不讨厌,但是你还记得我“不喜欢你”么?   裴斯文凑到了我的身侧,贴着我的耳垂,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爱我,权当是怜悯我,我想要你,想要得快疯了。”   我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一句“谁说我不爱你”了,但好在忍住了。   我不说话,裴斯文略微向后撤了身体,凝视着我,细细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出什么,但他没改主意。   很快,车辆就驶入了一处陌生的服务区,也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停车位,裴斯文的车队把我们这辆车包裹进了最里面。   所有该下车的人都下了车,车内和周边只剩下了我和裴斯文两个人。   我有点尴尬,也有点生气,但没打算反抗。   一方面我大概率是打不过裴斯文的,另一方面我知道他想要,也不是那么坚定地不想给。   如果裴斯文找个正常的房间,我就不会有抗拒的念头了。   但……可能这里距离符合裴斯文标准的酒店离得太远了吧,他又“箭在弦上”,忍不住了。   算了算了。   不就是“车X”么?   再说,这也算是清场了。   就随他吧。   我心里已经放弃了挣扎和拒绝的想法。   所以裴斯文放平我们身后的座椅的时候,我甚至很配合地抬了抬身体。   他按着我、压着我、吻着我。   就在我以为他要脱我衣服的时候,他却只拉开了拉链。   然后他一路下滑,跪了下去。   不是……   这……   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以为他是要拿我取悦他自己的,结果他只是想取悦我。   他让我打他,我下不去手,他就用脸蹭我的手,像狗一样。   他表情很难看,看起来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他说:“余晚晖,我欠你的,已经还不完了。”   我的心头涌起了无尽的悲伤,话语到了嘴边,想说又不敢说,想说又不难说。   我一点也不讨厌裴斯文,一点也不想逃离他身边。   我之所以不愿解释,默契地演着这被强迫的戏码,无非是因为我爱他,我想多一点和他相处的时间,想多蒙蔽世界意志一点,让它暂时不要给我们降下惩罚、不要拆散我们。   “余晚晖,多可怜可怜我吧,不要再走了。”   我不说话。   裴斯文却不认为我是在默认了。   他的指骨用力地抓着我完好的衣衫,他说:“我总不愿意相信,你是真的不爱我了。”   “余晚晖,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即使相隔万里、记忆缺失,依旧能再次相见、再次相爱,怎么会说不爱就不爱了,怎么舍得抛下我、直接就走了?”   他分明是跪着的、在我下位的,却咄咄逼人地看着我,跟我讨要一个“说法”。   我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服,略低头看着他。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   是真心话。   “但这幸福总是有时限的,”   是真心话。   “世界意志像高悬在半空中的达摩之剑一样,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模样,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哪天继续失去与你有关的记忆,”   是真心话。   “失忆、相爱、再失忆、再相爱,这变成了一个绝望的循环,而能脱离这个循环的唯一方式,就是离开你、不再爱你了,”   是真心话。   “所以,我终于不再爱你了。”   是假话。   “所以,即使我心软了,也会反复告诫你,不要再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要再爱上你,不要再继续这样的循环。”   是假话。   “放过我吧,像过去你曾经做的那样。”   裴斯文将脸埋进了我的腿上,他没有让我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也没有给我任何答案。   半响,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听到过似的,仰起头,扶着车门站了起来,重新移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他很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穿上了衣服,又把车内的遮光模式取消,这才拨通了下属的电话,叫他们回来。   接下来的一路,我们都没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暧昧的交集。   我有点不习惯,也有点不开心。   而我的不开心并非是受到了“冷落”,而是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裴斯文很难过。   他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   我甚至会想,或许下午的时候,我说的那些话太重了。   我们的沉默持续到了傍晚车辆开进了一处新的城市。   裴斯文终于开口,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都好,你定吧。”我脑子里都是他,甚至都不觉得饿。   “好。”裴斯文应了一声,我们又变得沉默起来。   --   平心而论,裴斯文安排的晚餐很好吃,他包了场,安排了乐队为我们表演,我稍微偏过头,就能看到万千灯火被我们“踩”在脚下。   我会想金钱的确能买到很多的东西,能够获得物质生活的极大满足。   但再多的金钱,也买不来我和裴斯文的自由,也不能让我们毫无顾忌地在一起。   我的情绪有些低落,裴斯文几乎是在下一瞬就察觉到了,他问我:“怎么?想换首歌?还是换几道菜?”   我摇了摇头,说:“已经是很完美的晚餐了。”   有所有完美的要素,也有完美的裴斯文。   我决定收回之前的话,即使我离开他,大概率也不会再谈恋爱了。   毕竟,我已经有过了最好的、最契合的伴侣。   曾经沧海难为水。   用过了晚餐,裴斯文揽着我回了房间,他试探性地吻了吻我,我没拒绝,他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说是要和我一起泡泡澡。   我听了“泡澡”这两个字,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   他也完全没有休养生息的念头。   我们胡乱了一通,裴斯文在我的耳边像催眠似的,一遍遍说着情话。   半梦半醒间,我也想如他所愿,说句“我爱你”,但纵使意乱情迷,脑子里想一想他被车撞伤、躺在床上的模样,这嘴就变得严严实实了。   陷入昏睡之前,我提醒我自己,还是得想办法逃走,世界意志总归会“想明白的”,到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 ────────────────── 第77章 但想二次逃跑没那么容易,这一点在我终于回到裴斯文的庄园后,看到至少…… ──────────────────   但想二次逃跑没那么容易,这一点在我终于回到裴斯文的庄园后,看到至少翻了三倍的安保人员后已经得出了答案。   裴斯文没有给我准备地下室和小黑屋,他依旧带我回了原本的庄园、让我继续和他同住主卧,但这座庄园已经进行了全新的升级改造,增加的不止安保人员,更有密密麻麻的镜头,哦,我的手机也被安装了定位装置,裴斯文干的,还手机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裴斯文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么重欲,在接我回家之后,他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但回到家时总要抱着我睡。   我们就这样纯盖被子睡了四五天,周六用过午饭后,裴斯文竟然提议,让下属带我出去转个圈。   我非常谨慎地问了一句:“你安排多少人跟我出去?”   裴斯文也很平静地告诉我:“二十人。”   好吧,之前是两个人,现在陪同人员足足翻了十倍。   我有点不想出去了,但总待在这个庄园里也没什么意思,再说,我总要出门看看他们是怎么看管我的,顺便为未来的逃跑提前踩点。   于是我点头同意了。   当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时,我其实多少还是有点开心的——至少他们没有受我的牵连,遭遇太大的惩罚。   不过开心之余,我多少也有些尴尬,毕竟我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跑过,这事怎么说都是我做得不太对。   但他们对我的态度照旧,依旧是恭敬中带着一点亲近。他们不提,我就假装过去的事没有发生,一路上聊了几句,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商场。   我没什么购物欲,只是随便逛了逛。跟着我的人问我要不要看电影,我看了一眼片单,也摇了摇头。   过往我会在外面消磨一下午的时间,但今天,我在外面溜达了一个多小时就提议返程了。   回到家时,我很意外地发现裴斯文竟然也在。他面前放着一套茶具,正在煮茶。   我对这一幕有些陌生,因为裴斯文有很多下属替他做这些琐事,他自己也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并不爱沏茶。   裴斯文看我过来,帮我倒了一杯茶,递到了我的面前,说:“坐下来尝一尝。”   我听他的话坐下,喝了口茶。实话实说,我没品出好坏——我自己对茶道一窍不通,让我判断哪个奶茶更好喝还容易些,要我看这茶泡得好不好,那就是难为我了。   我喝完茶,裴斯文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一边品茶,一边对我说:“送走你之后,心里很乱,所以就沏沏茶,希望能静下心来。”   我其实有点想问他,既然知道送走我会让他心里很乱,那为什么又要给我放风的机会?   他是在试探我吗,还是在锻炼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话依旧没有问出口。   喝完了茶,我也没什么和裴斯文可说的,正打算随便找个理由回房间换上家居服,又听他问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这话他总问,我的答案也没什么变化,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裴斯文“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腰,说:“那我们回卧室吧。”   我其实也不知道裴斯文在发什么疯。   我们刚迈进主卧,他就把我摁在门板上,压着我的嘴唇亲我。   他的吻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平静,而是格外莽撞、急切,甚至带了一些悲伤的。   我没有反抗,任由他吻我。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我刚喘了一口气,他又揽着我去了床上。   被他脱衣服的时候,我还有心情想——看来这家居服暂时是穿不上了,也不知道裴斯文这次要折腾多久。   等他贴过来后,他的体温也带起了我的体温,我们就极为熟稔地、昏天暗地地搞在一起了。   我到家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可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四点钟。   我刚动了动身体,裴斯文就睁开了双眼。他的嗓音和我一样沙哑,问我“饿了吗”。   我应了一声,他通过内线电话叫人送吃的过来,还特别吩咐了是在床上吃。   即使在裴斯文的庄园里待了一段时间,我依旧不太适应这种豪门的做派。   此刻,我和裴斯文都躺在床上,虽说身上套着家居服,但这么晚了还叫人送吃的过来,相关人员肯定能猜出我们刚刚发生过什么。   我其实有些羞赧,但裴斯文完全没有这样的情绪,好像在他的眼中,这些下属并不值得他过多关注,他付了费用,这些人就该给他提供最完美的服务。   我的大脑里胡乱想着,却还是和裴斯文一起半躺在床上吃完了晚饭。   吃完饭后,裴斯文提议我们在一起打一会儿游戏,我以玩游戏很有可能会越玩越精神的理由拒绝了。   他想了想,关了灯,躺在我身边和我聊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黎明前人容易变得感性,也可能是因为睡前刚做过最亲密的事,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完全保持缄默,多少还是得回应那么一两句。   裴斯文说,他刚发现我离开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他寻找的方向一直是我可能被人意外地掳走了,直到他看到了我给他发的短信息。   他又说,他其实在那天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希望能够留住我,但最后还是没有留住。   我其实应该安慰他几句的,但说不出什么好词,最后只能干巴地憋出了一句:“但到最后,我还是被你抓住了。”   裴斯文近乎是惨笑了几声。我一点都不夸张,他真的是惨笑。   他笑得我差点流出了眼泪。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里难受。   他说,这几个月,除了熬到极限的时候,他平日里几乎都不怎么睡,可能一天的休息时间也就两三个小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是真的很想我。一开始的时候,恨我恨得几乎想和我同归于尽,但是到最后,就只是单纯地希望能够找到我。   他说,他偶尔能睡着的时候,总会做噩梦。有时候,他没有找到我,他一辈子都孤孤单单一个人。有时候,我会发生一些意外,会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他总会在梦境里撕心裂肺地痛,但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身边依旧没有我,在那些时候,他就会有加倍的痛苦、加倍的失落和加倍的惶恐。   他说:“你离开了多久,我的心就痛了多久。每天都抱着希望,每天都遭遇着绝望。我一直觉得我已经很爱你了,但是在你这次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更加爱你。我的心里一直藏着很多糟糕的想法,之所以能把它们束缚住,是因为你还在我身边。余晚晖,以后不要逃跑了。这一次,我靠着对你的爱,强行压住了自己的本性。但我不知道下一次,我会不会伤害你,会不会毁掉我们现在相对稳定和谐的关系。”   裴斯文跟我讲了他思想上的变化,还有他的理由、他的底线,他说得情真意切。我其实应该顺势和他说上一句永远都不会离开,稳定一下他的情绪。   但我实在是不想骗他,于是,我依旧沉默不语。   他也一直没再说话。   我以为他知道了我的意思,不想再追问我,但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裴斯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说:“余晚晖,你可不可以骗骗我?”   我装作没有听见他这句话,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我的呼吸变得绵长,裴斯文的手臂环绕着我的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也睡了。 ────────────────── 第78章 这一觉又睡到日上三竿,我醒来后还感叹了一句自己最近的睡眠质量还挺高…… ──────────────────   这一觉又睡到日上三竿,我醒来后还感叹了一句自己最近的睡眠质量还挺高,虽然睡得很不规律,但总时长倒是很长。   昨天周六,今日周日,裴斯文没去上班、躺在我身边倒也正常。   他身上几乎没穿什么,见我醒来了,就把我往他的身上按,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简直面红耳赤,本能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的手掌按住。   “想玩就先玩一玩。”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哄我做“坏事”。   “……放开我。”我闭上了双眼,不去看近在咫尺的“风景”。   “还是,你已经玩腻了?”   “没有。”我否认得飞快,话说出口,才觉得是不是不该否认,或许该默认的。   但这违心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是很喜欢裴斯文的身体的,就像他喜欢我的身体一样,我们之间有很深的生理性喜欢,即使失忆,也会在相遇后对对方产生莫名的好感与冲动。   “既然没腻,为什么不敢看,不敢玩?”   裴斯文的手从我的脑后一路顺到脊背,像是在安抚、在感知我的情绪。   “……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我男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我不喜欢你了”之类的伤人话,但试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口。   最后,裴斯文轻轻地叹了口气,向上抱了抱我,很温柔地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在被他吻上的那一瞬间,就睁开了双眼。   我们四目相对,都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彼此的模样。   我被他吻得很舒服,也起不来什么反抗的心思,很快,我们就又黏糊到了一起。   身体是无限贴近了,心仿佛也隔得不那么远了。   事后,裴斯文抱着我,亲自喂我吃饭,我也只任由他喂了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就自己拿过了碗筷吃。   等吃完了饭,他还想抱着我去洗澡,我直接婉拒了,自个洗了澡,换了身家居服,这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我回了主卧,发现裴斯文也洗过了澡,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没擦也没吹,看向我的时候,竟然有了几分阴暗潮湿的男鬼味儿。   不是,兄弟,你走错片场了吧?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几秒钟,还是问他:“咱家的吹风机坏了?”   裴斯文低笑出声,他站直身体,几步路走得竟然有些摇摇晃晃的意味。   他的手指插入了我早已吹干的发间,忽然问我:“你怎么自己吹干头发了?”   “有吹风机啊。”   “要出门?”裴斯文又问我。   “也没有,你看我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就是觉得整天躺在床上也不太好,想在庄园里转一转,消磨下时间。”   “是想避开我?”   “也没有,”我揣度着他的心思,“如果你要陪我一起,那就先把头发吹干吧。”   裴斯文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是想看透我,但过了几秒钟后,他竟然略带急促地转身去了洗漱间,伴随着一句:“你先坐着等我。”   我无声地松了口气。   成吧,好歹不是那种阴湿男鬼的画风了,他一个世界主角,搞成这样子,我不太适应,也不能接受。   不就是一起玩么,我习惯了的,再说,我也一点都不讨厌他,甚至很喜欢他陪我的。   裴斯文很快就吹干了头发,还换了和我同款的家居服,他走近我的时候,我甚至能从他的身上闻到我很喜欢的香水味。   裴斯文这个人,从头发丝到常用的香水,都是我喜欢的模样,我要攥一攥自己的掌心,才不会抬起双手、主动地搂抱住他。   “余晚晖。”   他忽然喊我的名字。   我有些怔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喊我,然后我听到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我说:“过来,抱抱我。”   “……”   这场面其实有点好笑,我们又不是在演苦情剧。   但我笑不出来,甚至有点想哭。   我站在原地,没有向前走一步,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   过了几秒钟,裴斯文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抱住了我,并没有很用力,而是很温柔地抱住了我。   “没关系的,”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你嫌累的话,我走过来也是一样的。”   “我并不是嫌累,”我逼着我自己开口,“我是不想过去,裴斯文,你真的爱我的话,就放我走吧。”   “放你走,你就会真的快乐么?”   “会。”   “撒谎。”   “……”   “即使你不爱我了,离开我你依旧会觉得痛苦,我查过你出走这些天的记录,你难过得像是行尸走肉。晚晖,不要再为难自己,好好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我真的挺想说好的,但我也真的只能保持沉默。   “你在折磨我,也在折磨你自己。”   “裴斯文,你留我在你身边,才是真的折磨我。”   我选择“纠正”了裴斯文,他抱着我的手臂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难过、痛苦还是气愤。   我做好了裴斯文冲我发脾气的准备,甚至,如果他打我一顿我也可以接受。   让裴斯文痛苦的人是我,我心怀愧疚,或许裴斯文伤害我,能冲淡一点我的愧疚心。   但裴斯文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颤抖着抱住了我。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问我:“要看烟花么?”   其实,这时候更好的选择应该是保持沉默,但我闻着他身上的熟悉的气味,还是低声说:“要看。”   裴斯文终于松开了我,他给下属打电话布置任务去了,为了给我保留一点“惊喜”,他是走到卧室外打的电话。   我隔着长长的距离,看着裴斯文的侧影,终于能放任自己将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贪婪的、渴望的、充满爱恋的。   裴斯文身姿修长,即使远远望着,也还是那么好看。   真不愧是我的男朋友,真不愧是我的心上人。   我几乎要看痴了。   但裴斯文却结束了通话,在他转过头看向我的前一秒,我收回了视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是一个木头人。   裴斯文大步走到了我的身边,问我:“等无聊了?”   “没有。”我平静地说。   “我们先打一盘游戏,然后再出门吧。”   我知道他要给下属一点准备的时间,于是点了点头。   我们进入了熟悉的游戏界面,不熟悉的是新上新的主题活动。   我正想以没时间玩为理由拒绝裴斯文可能提出的组队请求,却发现我的账号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活动任务,甚至佩戴上了和裴斯文一看就是情侣款的称号——“裴先生的男朋友”。   我盯着这称号看了三秒钟,问裴斯文:“你让人后台调整了数据?”   “没有。”   “那怎么回事?”   “我登录了你的账号,代打完成了这些任务。”   按常理说,裴斯文不该知道我的账号密码,但如果他恢复了一部分连我都没有的记忆,他或许就知道了。   或许,过去的我们,亲密到能够随意登录对方的游戏账号,是彼此最信任的“代打”。   当然,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按理说,我应该和裴斯文发脾气的,他未经我允许、登录我的游戏账号,还给已经分手的我们在游戏里装载上了这么“让人厌烦”的情侣称号。   但我实在是没有这种高超的演技和精力了,我只能深呼吸几次,然后挪动鼠标,准备把这个称号卸载下去。   “一旦佩戴,会强制佩戴一个月。”   “哦。”我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我可以凑近一点么?”   “你已经离的很近了。”   “我是说游戏里。”   “……行吧。”   裴斯文的角色“裴先生”靠近了我的角色“余先生”,然后界面骤然亮起,无数桃花花瓣落下,两个角色肩并肩靠在一起,像是在共同欣赏这一幕的花瓣雨。   “我爱你。”裴斯文很突兀地、很平静地说。   我装作没听见,退出了这个游戏。   --   夏日的夜并不是十分静谧的,我能听到蝉鸣的声音,一时之间竟然有几分亲切。   裴斯文握着我的手,我们一开始是正常握着的,但很快就变成了十指相扣。   我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竟然会觉得安心又幸福,我放纵自己享受这一刻的相处,不去想任何的危机和未来,于是,我竟然扬起了笑容。   裴斯文的眼角余光一直锁定着我,在察觉到我的笑容后,他又凑过来,飞快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想对他说“别亲我”,又怕他听了这话反而得寸进尺,再亲我几次。   按照我对裴斯文的了解,他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我偏过头,不说话了。   “嗖——砰——”   第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绽放,随机的第二朵、第三朵……   暗黑色的天空被朵朵烟花铺了大半,我们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烟花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   极致的美会让人短暂失语,然后萌生出无尽的分享欲,而我的身边,只有裴斯文。   我向裴斯文夸赞这场烟花秀的奇妙,为他指那朵烟花绽放得最绚烂、最有特色。   然后我发觉,我喜欢的烟花会在我夸赞后,很快就会“返场重现”,我看向裴斯文,裴斯文的单只手插入了口袋中——我知道他会盲打,一种很像侦探标配的技能。   而他用来当着我的面联络他的下属、叫他们为我补放合心意的烟花。   我们走到假山上的亭子的时候,烟花秀也到了最高潮的一段,桌子上放着热茶和甜心,我们的位置略抬起头就能看到漫天的烟花。   我坐着欣赏了一会儿烟花,被裴斯文投喂了一杯茶和几块点心,然而烟花总会有看腻的时候,落下视线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裴斯文,却撞见了他看向我的视线。   “怎么,有还想看到的烟花么?”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盯着他看了又看,然后问他:“你一直在看我么?”   “差不多。”   “怎么不看烟花?”   “烟花很美,但烟花下的你更珍贵、也更美丽,我可以一辈子不再看烟花,但不可以哪怕一秒钟离开你。”   “……”   “余晚晖,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吧” ────────────────── 第79章 我在这一瞬间真的有被触动到,如果可以的话,我或许会哭着扑倒他的怀里…… ──────────────────   我在这一瞬间真的有被触动到,如果可以的话,我或许会哭着扑倒他的怀里,对他说上许多遍我愿意,然后在他扬起嘴角的时候,再恍然大悟一样地拍拍自己的头,补充上一句:“其实你不用追求我了,我们现在就可以重归就好,从此以后,我们依旧是一对爱侣。”   前提是,裴斯文不会因为我而遭遇危险。   我可以为裴斯文奉献一切,但我总不能害了他的性命。   我沉默不语,裴斯文嘴角的弧度也渐渐变得平直,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温情脉脉,倒也不是憎恨,憎恨的话还好说,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而是融合了多种情绪后非常复杂的深沉。   我意识到,我是真的惹恼了裴斯文,裴斯文也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他倒不至于打骂我或者虐待我,但他也不会抱有太多的幻想、认为通过怀柔手段,就能让我“回心转意”了。   坦白说,我是有些害怕的,因为我不知道裴斯文接下来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我,我见过他是如何拿捏其他人的。   我一方面觉得裴斯文应该不至于真的伤害我,但一方面也是真的害怕他会用一些精神上的手段,让我稀里糊涂地溃不成军。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状况。如果他要死要活的、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我的大脑里翻滚着乱七八糟的想法,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   裴斯文却叹了一口气,说:“有胆子拒绝我,却没胆子承受拒绝的后果?”   我瞥了他一眼,对他说:“谁让你是平城首富?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手段等着我。”   裴斯文摇了摇头,说:“你要知道,我这辈子只爱上过你这么一个人,我是舍不得,也不忍心对你上什么手段的。”   裴斯文闭上双眼,掩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说:“大不了,我就继续这么磨着你,水滴成川,你总会慢慢心软的。但如果我设一个局,譬如犯罪分子火拼、我帮你挡了枪,你因为感动对我重燃爱意、放弃离开的想法,那样的结局,我也会不满意,也会心有不甘。”   “况且,假的就是假的,我如果选择欺骗你,就会一直担忧被拆穿的一天。而这个骗局,大概率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大白于天下,但那时候的我们又该怎么相处呢?”   “所以,余晚晖,不要害怕,我们过去怎么相处,现在还是怎么相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也不会难为你。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或者当兄弟吗?我们曾经约定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兄弟,你也不结婚,我也不结婚,我们就这样搭个伙、一辈子在一起。”   其实我很想问我们什么时候约好的,毕竟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部分。   但裴斯文说得情真意切,我也不好扫兴,索性就由着他说下去了。   我没有反驳他,在他眼里或许就是默许了,他终于看起来高兴了一点。   烟花再绚烂,也终有落幕的时候。   裴斯文握了握我的手,提醒我:“我们该回去了。”   我们也的确是该回去了,回去之后又一起喝了点热水,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我们之间隔了一点距离,我觉得被子不够厚、空调有些凉,好像有一点冷。   但是,如果我开口的话,又好像是在主动向裴斯文索要一个拥抱似的。   于是我就默不作声。   可裴斯文会问我,他问我:“你是不是有点冷?”   我也不说话。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很自然地把我连同被子一起搂到了怀里。   他说:“是我觉得有些冷,我想抱着你睡,好吗?”   我依旧没说话,权当是默认了。   裴斯文抱着我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工作。   我其实有点想陪他去,但又觉得我们现在看到彼此就会难过、会影响一整天的心情,那还不如白天分开,晚上再演这些爱恨情仇。   于是我就在被子里躺着,对他说:“那你走吧。”   裴斯文也没有多劝,很自然地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本来想再重新睡一会儿,但莫名其妙地又有点心慌,翻来覆去,并不能睡着。   我只好换好衣服,去餐厅吃早饭。   早饭吃了一半,就见裴斯文的一个下属急匆匆地冲了过来。我看到他那副模样,其实心里就有所预感了。   然后,我并不意外地听见他对我说:“余先生,裴先生出车祸了,现在已经送往医院、正在急救室里抢救。他晕倒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您不要担心他。”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眼看我,我也平静地看向他。   我知道他肯定是希望我去医院里、守在手术室外面、等裴斯文急救结束后亲自照顾他的。   其实,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我在得知消息的下一秒,就会用最快的方式冲进医院,近距离地等着裴斯文、守着裴斯文。   但是裴斯文的下属汇报完情况后的这一瞬间,一个念头飞快地划过了我的大脑——裴斯文遭遇这一场车祸,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并不取决于他受伤的严重与否,也不取决于医生医术的高超与否,它只取决于世界意志想让他受多重的伤,想让他有什么样的一个后果。   世界意志会决定裴斯文的命运。   那世界意志想要什么呢?很简单,世界意志是想要我离开的。那么,此刻对正在手术室里抢救的裴斯文而言,能救他的不是我冲到医院里、隔着门板撕心裂肺地哭,而是我想办法从裴家离开,躲得远远的。   这样做,世界意志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而裴斯文,大概率也会因为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他而心灰意冷、进而放弃我。   只要我离开他,他的命就能保住了,以后也再也不会遇到这种莫名其妙、难以抗衡的车祸了。   我的大脑从来都没有如此清醒过,如此清醒地意识到我应该去做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裴斯文的下属说:“你去准备车吧,我收拾一点东西,然后和你一起去医院。”   裴斯文的下属沉稳地点了点头,和我约定了再次见面的时间,转身就离开了。   我认为,作为一个选择在危急时刻抛弃裴斯文的男人,应该是世故的、贪婪的。   于是,我回到了房间里,把裴斯文送我的珠宝、手表、奢侈品包包等等,都塞到了行李箱里。   然后装着装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就淌下来了。   可能裴斯文送我的时候,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我收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想法,但是现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它们其实不只代表金钱,更代表着裴斯文对我的偏爱——他是很希望我能够过得好的。   他希望我过得好,我也希望他能过得好,为此,我不得不选择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去背叛他、离开他。   我收拾好了东西,拨通了李墨给我留下的电话。   是的,我又和李墨搭上线了。他上次回国的时候,我们虽然没有见面,但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在邮件里告诉了我一条离开裴家的快速途径。   我以为短时间内我用不上,但现在还是用上了。   因为手机上有裴斯文派人安装的定位装置,我这次选择把那个充满回忆的手机留在了房间里。   李墨给的途径很管用,我用备用机联系上了对应的人员,很快就拎着行李箱,沿着一条几乎无人的路线,走到了裴家庄园的侧门前,最后,坐上了一辆非常低调的轿车。   车辆迅速地向机场行驶,这一路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我猜裴斯文的下属已经发现我“不告而别了”,但裴斯文正在急救室里抢救,裴家所有的资源,一方面要用于救治裴斯文,另外一方面也要用于抵抗外界的试探和攻击。   裴斯文的下属们没有权限,也分身乏术,腾不出人手来抓我。   我很顺利地把行李办了托运,登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后,我用很轻的、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冲着虚空的方向说了一段话。   我说:“世界意志,我已经认命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平城去、再也不会和裴斯文有任何联系。我祈求你,让裴斯文这一次安然无恙,让他尽快恢复健康。你也可以趁机让他失去所有的记忆。我希望未来我们都不必再见面,他做他的首富,我过我的平凡日子。最后,我希望你也能让裴斯文的未来一切都好。”   说完了这番话,我想了想,又非常真诚地补了一句:“谢谢。” ────────────────── 第80章 我其实很想长篇大论地讲讲,离开裴斯文之后我过得多痛苦,花了多长时间…… ──────────────────   我其实很想长篇大论地讲讲,离开裴斯文之后我过得多痛苦,花了多长时间才从那种撕心裂肺又浑浑噩噩的状态里重新找回几分做人的模样。   但我也很清楚,大家可能并不爱看这些。   每个人的生活都很痛苦,已经失去了共情他人、分担他人痛苦的勇气。   当然,我也不是那个例外。   很久以前,我还是很喜欢和朋友聊天的,会试着安慰对方、给别人带去一点快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身边的朋友变得寥寥无几,我开始习惯甚至欣喜于不必再与他人产生过多的交集,不必再沾染上他人的痛苦。   然后我意识到,人生路漫漫,大家都想听些好消息、沾染些喜气,并不是很愿意倾听他人的悲伤与痛苦。   所以,我这段时间的情感波动,还是不多说了。   就说说我被抓的过程吧。   我并没有逃跑多久——事实上,在冬日降临前,我就被抓住了。   刚逃跑的时候,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裴斯文了。毕竟在登上飞机的时候,我已经和世界意志商量好了。   我给它出主意,让它趁机删掉裴斯文的记忆,在我们之间设下重重障碍。我虽然隐约觉得它不太靠谱,但怎么也没想到,它竟然能这样不靠谱。   我非常希望世界意志能够带给我自由,让我和裴斯文永远不再相见。   但事实证明,这件事它做不到。   在我离开裴斯文之后的第33天,全网都在推送裴斯文名下新游戏的宣传片。   和过往一堆大牌明星代言的宣传模式不同,这一次裴斯文竟然选择了一位素人来充当代言人。   我看到小窗口推送的时候,其实很想把它划掉,但这个广告的缩略图实在太熟悉,我定睛一看,发现里面是我非常熟悉的人——哦,不是裴斯文,是李墨。   李墨怎么会成为代言人呢?   虽说他长得不算难看,但他负责的板块和游戏板块毫无关联。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该打开这个广告,但我的确生起了好奇心。除了好奇心之外,还有一些很微妙的恐惧感。   实话实说,我非常了解裴斯文,这种了解甚至能让我把他可能会做的事猜个七七八八。   我当然不希望裴斯文走到那个地步,但我也知道一个词叫“事与愿违”。   于是,我“事与愿违”地打开了那个广告的缩略图。   视频开始播放,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广告,李墨面带笑容地读着游戏的宣传词,宣传词听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但结束前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我悚然一惊。   李墨说的是:“请您尽快回到您的家园,您的朋友正在家园里等着你。”   这其实可以视作一句欢迎词,毕竟这是一款偏生活类的游戏。   但我隔着屏幕,看着李墨的眼神,品着这一句广告词,突然意识到,家园或许不是游戏中的家园,朋友也并非游戏中的朋友。或许,裴斯文在借李墨的口,提醒该回家的人回家。   而那个该回家的人,显然就是我。   我特别希望是自己想多了,甚至一开始就按头告诉自己,就是我想多了。   我关掉广告,强迫自己清空所有思绪,甚至反复催眠自己“这跟我没关系”。   然而第二天早晨,当我去楼下的小超市买东西时,又看到了李墨出镜的广告片。这一次播的是汽车广告。   前面大部分的广告词里,李墨依旧表现得非常尽职尽责、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依旧在最后一句抛下了一句像是在暗示我的话语。   他说:“无论天涯海角,他将伴你出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的耳边总是出现这种仿佛在劝说我的广告词。   李墨作为主角的广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开始觉得恐惧。   即便是裴斯文亲自反复出镜拍广告,我可能都不至于这么害怕。   裴斯文找我,总归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但牵扯到李墨,这意味着他已经知道我能逃出来,是接受了李墨的援助。   李墨反复出现在广告画面里、念着别有深意的台词,虽然他看起来还很正常,但我不认为他的生命安全和自由还有保障。   我向来是不愿意把裴斯文想得很坏的,但我也很清楚,裴斯文被逼到极点的时候,真的算不上什么好人。   真正让我惶恐的是,突然有一天,我的周围失去了李墨为主角的所有广告,取而代之的,是新上线的一系列动漫广告。   在这些广告的右上角,都有一个数字。   一开始是100,然后下一个被替换的广告是99,依次向下递减。   有细心的网友整理了这些数字,并推测这有可能是在通过不同广告的联动来引爆热度,当倒计时归零的时候,裴氏集团将为大家送上一份巨大的惊喜。   我不认为这会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相反,我认为这大概率是一场巨大的惊吓。   李墨消失不见了,我的分析的思路很简单——他可能是被放过了,也可能要遇到麻烦了。   可能裴斯文就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诫我——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等倒计时结束,他会采取一些我并不想看到的手段。   这场由倒计时数字组成的联动广告成了互联网上的热点,我不可能看不到,尽管我极力想装作看不到。   在数字降到50以前,我试图忽略这些事,总在劝说自己——裴斯文不至于这么没下限,他不至于真的把李墨给捅死了。在不涉及违法犯罪的情况下,他们主仆之间的事儿,我其实也没必要太掺和。再说,对李墨而言,他或许宁愿自己受点罪,也不愿意看到我和裴斯文又复合了。   但是从50以后,倒数的数字开始被操纵着侵占我的生活。   它们被发到我的邮箱里、被贴在我的门口、被展示在我买菜必经的巨大屏幕上。   这一个又一个倒数的数字让我意识到,裴斯文早已经找到我了。   这个早呢,可能是几天前,可能是在倒计时出现之前,也可能是在我第一次看到李墨的广告的时候。   裴斯文的变化很大,他不再像过往那样,找到我的踪迹后,就立刻与我相见。   他不再焦躁,开始平静地布置一场隆重而盛大的局。   他借助这样的方式,让我恐惧不安、甚至去主动联系他。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非常生气,甚至可以说称得上是勃然大怒。   我不知道裴斯文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我觉得恐惧,甚至有一点反胃。   我想裴斯文这个人已经疯了。   在倒计时的游戏滑到二十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去见裴斯文。   我计划把真相告诉他,然后把问题也抛给他。   我已经努力过了,但是裴斯文完全不领我的好意。   那就这样吧,我把麻烦交还给他,让他来决定。   我们继续在一起,他可能会死、我也可能会死,最终我们还是会分开。   我们分开的话,起码两个人都能活。   在这件事上,我已经独自承担了太久,实在没办法继续承担了,那就全都告诉裴斯文、让他来决策吧。   事实上,情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当拿着写有数字二十的信纸,在信纸的背面写上了一行字:“裴斯文,我去哪里找你?”   我把信纸贴到了门后,认为会有人将它取走、交给裴斯文。   信纸被人拿走了,该来的人也来了。   我等来了冒着大雨赶来的裴斯文,但却等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处境。   裴斯文冒着大雨出现在我的房门前,我打开了房门,想要对他说:“裴斯文,你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只是想说出这句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哑了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   我又试着去说一些有关于我离家出走的真相,但千言万语萦绕心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能平静地说:“哦,你来了。”   我怀疑我其实是得了什么心理问题,具体表现就是无法跟裴斯文面对面说出真相。   我让开了房门,把浑身被暴雨浇透的裴斯文放进了我的房间。   我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准备把这些字打到手机屏幕上,再交给裴斯文看。   然而,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我的手指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完全无法在手机屏幕上按下哪怕一个按钮。   裴斯文并没有换鞋,雨滴顺着他的鞋、他的衣服不断地滚落,在我家的地砖上留下了蜿蜒的痕迹。   他很像以前的童话故事里的恶毒反派。   他弄脏了我的房间,温和地对我说:“余晚辉,我曾经很想把你捧在心上,并愿意为了你的快乐付出任何代价。但是你偏偏要离开我。我试过很多借口、很多理由,试图告诉自己,你离开我,或许是为了我好。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你是真的不爱我了,是真的想离开我。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在这一瞬间,我无言以对、如坠深渊。 ────────────────── 第81章 我感觉我自己是被“诡”上身了。我真的试图解释,但说不出…… ──────────────────   我感觉我自己是被“诡”上身了。   我真的试图解释,但说不出话、码不出字,最后我绝望地拿了一张白纸,却发现写都写不出来。   满身是水的裴斯文静静地观察着我,我猜在他的眼中,我大概率是在“发疯”。   等我终于把白纸摔倒了桌面上,裴斯文才缓慢地、轻柔地问:“余晚晖,你希望我拿你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   事已至此,解释是没办法解释了。   我从他湿漉漉的衣衫看到了他湿漉漉的脸,他的脸上都是水痕,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被雨浇的。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问他:“明明有那么多下属,身边也有雨具,为什么要把自己浇成这副模样。”   得,这句话估计不涉及什么“敏感词”,倒是顺利说出来了。   裴斯文的脸上带着很诡异的、和煦的笑容,他说:“他们不敢提醒,而我觉得,在雨里走走,也能冷静一点。”   “……我看你是有病。”   裴斯文小幅度地歪了歪头。   我能看到液体顺着他的下颚线划过,然后凝聚成滴滚了下来。   他说:“我的确是生了病,很严重的病。”   得,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状态,几乎可以被当成疯子了。   我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对他说:“你先洗个热水澡吧。”   他又笑着问我:“要不要一起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恍惚,会觉得其实什么糟糕事都没有发生,他还是过去的他,我还是过去的我。   他只是在提一个非常自然的邀请,而我可以轻易地拒绝或者答应。   但我看到他嘴角的弧度的时候,又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邀请。   眼前的裴斯文很危险,我需要谨慎考虑该怎么回答他。   我该怎么回答呢?   我思考了十秒钟,然后对裴斯文说:“我这里的浴室实在太小了,应该只能容纳得了你一个人,你自己去冲个澡吧。”   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我又怕他再有什么惊人的言论,又补充了几句话:“既然你找到了我,我就不会再跑了,你放心去洗,我就在外面等你。对了,浴室里面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用。你的下属如果在外面的话,你也可以让他来送一些东西过来。”   裴斯文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微妙,他说:“我的下属的确是在外面,但我不希望他们进来。方便的话,把你的家居服给我一套。”   我没犹豫、直接答应了。   我赶在他开始洗澡之前,把他的家居服送进了卫生间。   裴斯文竟然有点局促的感觉。   他扫了一圈我家的卫生间兼浴室,接过了我递过去的衣服,问我:“你就住在这儿啊。”   我很莫名其妙地回了他一句:“那不然呢。”   他反问我:“你就这么不愿意花我的钱。”   当然,我是真不愿意花他的钱,但我也知道现在这样的情景,我不能承认这件事。   于是我对他说:“我一个人住没那么多的讲究。”   他“哦”了一声,没说话。   我在离开的时候,顺手帮他关上了门。   卫生间门的隔音不太好,我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于是悄不声息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裴斯文相处了,他明显就是一副伤心到了极致、甚至有些黑化了的状态。   但我现在既没办法跟他解释,又不可能突然之间跟他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我特别的爱他——我这么说的话裴斯文肯定会问我那为什么要跑,届时我一言不发,他会觉得我在耍他。   但什么都不说,我就这么跟他回去的话,他又很有可能会有意外。   我现在简直进退两难、做什么都是错了。   我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世界意志一百遍。   我骂它有本事去给我下禁言,有本事把裴斯文弄走啊。   现在裴斯文又找到了我,他还有关于我的记忆,现在这样的状态,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我在小客厅里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去缓解自己的情绪,然后听着里面淅淅沥沥的声音骤然停止——裴斯文现在应该是关了温水的开关,再给自己打沐浴液了。   那我现在还有大概十分钟的时间,我停止了对情绪的调控,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首先,留下来是不可能留下来的,裴斯文人都已经到这儿了,就不可能让我留下来,不管我同意还是不同意,都要跟他回平城的。   然后,我要是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说的话,裴斯文他可能会有一些过激的行为,按照我对他的理解,他应该不至于伤害我,但他很有可能会伤害自己。   所以我决定在没有办法说出真相的前提下,尽量不要刺激他,对他的所有要求全部满足,做到“温顺”二字。   至于最后一点,万一他在出事怎么办?万一我再出事怎么办?   我只能说破罐子破摔了,爱怎么办怎么样吧。   我现在已经不可能再靠着我自己去逃跑了。   所以世界意志呢,它能看得顺眼他就忍着,看不顺眼它就自己想办法。   我都听它的,我是精疲力尽、管不了了。   想完这三点后,我开始翻出自己的行李箱,迅速地往里塞各种各样的东西。   我刚塞了小半个行李箱,裴斯文就穿着我的家居服出来了,他的头发依旧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   我在装箱子的间隙抬头瞅了一眼,感觉他身上这股阴湿的男鬼味儿轻易是好不了了。   下一刻,我就对裴斯文说:“先别胡思乱想了,你帮我个忙,我现在收拾的是回平城要带回去东西。”   裴斯文“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还是蹲下了身,靠近了我一点。   他问我:“怎么不跑了?”   我顺手抓起了几件还没叠的衣服,直接扔给他,说:“你都已经到这儿了,我也跑不了了。你要是希望我快点走,就帮我叠衣服。”   裴斯文冷笑着问我:“你是在使唤我吗?”   我根本没看他,直接回他:“你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但我这些东西是常用的,必须装回去。要么你帮忙,要么你去一边、别碍事。”   裴斯文站直了身体,说:“我让我的下属们帮你。”   我头也没抬,说了句“好”。   裴斯文推开房门,对门外说:“来几个人。”   几个我比较熟悉的裴斯文的下属很快就进来了,他们开始分工有序地收拾各种东西。   我也没有难为自己,把一些贴身的衣服装完之后,剩下的就任由裴斯文的下属们处理了。   他们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所有东西打包装好了。   这个时候,裴斯文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我看了看,忍不住对他说:“你要不拿个吹风机,把头发吹一吹?”   裴斯文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看。   我其实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会忍着憋着的,但他竟然使唤起我来了。   他说:“你过来,给我吹吧。”   我懒得帮他吹,因为我感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那种调情的模式,特别像是在吩咐我。   裴斯文的性格发生了变化,那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肯定也会发生变化。   我不是那种能全身心去照顾裴斯文的人。   我看了看他,然后又想起自己其实已经不爱他了的人设,直接顺手拿了一条我自己常用的长毛巾、扔给他,说:“你自己擦。”   裴斯文接过我的毛巾,先擦了自己的脸,然后慢吞吞地擦自己的头发。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盯着我看,实话实说,其实是有些渗人的。   但可能我总被他盯着看、已经免疫了,竟然不觉得怎么害怕。   等他擦完了头发,对我说:“走吧。”   我就“哦”了一声,也没让着他,拎着一个小行李,率先就往门口的方向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气——我虽然知道裴斯文带了人,但没想到他带了那么多人,整个楼梯两边都站满了侧着身的人,只留下中间一个小通道。   我怀疑裴斯文带了几百号人来堵我,而且我有证据。   我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加快,因为我不想让我的邻居们受太多打扰。   下了楼梯之后,门外就是长长的车队,而且我肉眼范围内,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路人。   我头也没回,对裴斯文说:“这次咱们别坐车回去了,坐飞机吧。这么多人跟着,我也跑不了。”   裴斯文说了一句“好”,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刚买了一架私人飞机,航线也已经申请好了。”   得,一段时间不见,裴斯文变得更有钱了。   车队飞速地载着我们去了机场,我第一次登上了裴斯文的私人飞机。   在飞机上,裴斯文并没有虐待我,但也没有太多亲近我,他安排了专人带我去用餐和玩乐,然后自己带了一波人去忙工作。   我怀疑他其实也没有想好,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方式来面对我。   我对此没有太过担忧,反倒是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甩给世界意志,它如果管不了,那我和裴斯文可以走向幸福快乐的结局了。   飞机顺利抵达了平城。   但我下飞机的时候,突然一阵头晕,戒指直接倒在了裴斯文的怀里。   晕倒的那一刻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在飞机上吃得太少、导致低血糖了?   可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第82章 刚到平城、刚下飞机,我就直接这么晕倒了,我怀疑世界意志在搞我,虽然…… ──────────────────   刚到平城、刚下飞机,我就直接这么晕倒了,我怀疑世界意志在搞我,虽然我没有证据。   醒来的时候也不太巧,刚好听见裴斯文在轻描淡写地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威胁人的话语,敲打着在场所有的医生护士,要他们用没有副作用的方式让我尽快醒过来。   我在心底忍不住吐槽他一句,真是既要、又要、还要,资本家就了不起吗?资本家也不能难为医生啊。   我私下里认为这个时候醒来的话、场面有点尴尬,不管是对医护人员,还是对裴斯文。但不醒来的话,放任裴斯文继续这么用语言敲打人,我也于心不忍、难以接受。   好在他也没有继续再多说什么,而是挥了挥手、让人先退下了了。   我刻意等了一会儿,然后才睁开了双眼,用很平静的语气喊了他一声“裴斯文”。   裴斯文身体一僵,是的,他真的是身体一僵,然后迅速地转过头看向了我。   “你醒了?”他问我。   我“嗯”了一声,反问他:“我晕过去多久?”   我问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有原因的,一来我手边没看到手机、墙上没看到钟表,而来我刚发现我的手上插着留置针,看贴在上面用于固定的胶布的颜色,不太像是第一天插进去的。   他回了我一句:“五天。”   我哦了一声,又问他:“那我这几天都在打葡萄糖吗?”   他说:“除了葡萄糖之外,还有一些药物。”   我又问他:“我得了什么病?”   他摇了摇头,说:“奇怪得很,不管用什么样的检测手段都查不出你身上有什么毛病。你就是昏睡了过去,足足五天,不管怎么样也叫不醒。”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松了一口气,说:“既然查不出什么毛病的话,那就是没病。现在我醒了,看来是虚惊一场。”   裴斯文听到这句话,向我的方向又走了几步,他就这么站在我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笃定地说:“你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试着开口对他说:“我的确知道一些事,但我不能告诉你。”   但世界意志这次控制得非常好,我连这句话竟然也说不出口,甚至连嘴唇都张不开,只能保持着一个沉默的姿态,平静地盯着裴斯文看。   裴斯文的手摸上了我的脸颊,像是很温柔、很怜惜我似的,但我却平白地生出了几分阴冷的感觉。   他说:“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想说吗?”   我很努力地想试图摆出一副我真的不能说的表情,但是我在这一瞬间连表情管理都失去了控制。   我不知道我现在脸上是什么模样,只知道裴斯文看了看我,显然更生气了。   他偏过头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了心神,然后他又问我:“你身上这毛病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吗?”   我摇了摇头,试了好几种,最后终于说出了世界意志允许我说出的话语。   我说:“可能就是太累了,睡得时间长了一些。既然查不出毛病,那就真的是没毛病。”   裴斯文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我这句话,他整个人变得更加阴沉了。   我盯着他看,我推测他可能要说出一些让我不怎么痛快的话了。   但是他最后说出口的竟然是——“你饿不饿?你刚醒来,胃可能不太适合直接吃饭,叫人给你煮点粥吧。”   说真的,我都没想到裴斯文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非常明确地知道他已经非常愤怒了,但他竟然控制住自己了。   我试探性地开了口,我说:“谢谢,我想喝点粥。”   裴斯文倒也没有坐到我床边一口一口地喂我。他只是出了门,很快就有专业的护工人员进来、把粥端了过来。   护工倒很热情主动地试图喂我,我动了动手,发现自己还有些力气、还是可以端得住碗的,就让他把碗放在我床上的餐桌上,然后我自己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一碗粥之后,护工接着送来了水果泥。我捧着这个果泥碗,一点点地吃。等吃完了这两样东西之后,我感觉身体多了一点力气,不像是最开始那样空荡荡的、软绵绵的了。   我躺回到了床上,接下来进门的是几个护士。   她们推着我的病床去做了一圈的检查,最后的检查结果竟然还是一切正常。   医生并没有跟我说太多关于我病情的事,我问有没有什么问题,他和裴斯文是一样的答案,都说没什么问题。   这时候我基本确定了,我这毛病就是世界意志故意折腾出来的的。   它可能是想要警告我一下。   毕竟当时李墨的说法是如果我和裴斯文两个人非在一起的话,要么是裴斯文出事儿,要么是我出事儿。   这一次看起来是要轮到我了。   当然,我也相信现阶段查不出什么毛病,可能是世界意志给我的缓冲期。   我要是成功逃跑了的话,可能就不会有后续的毛病;我要是跑不了的话,可能身体会出大问题。   但我真的已经决定好了,我就破罐子破摔了,我就没有再努力的打算了。   况且按照裴斯文现在的状态,我想逃跑比登天还难。   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有没有过不想活的念头,但是在这一瞬间,我躺在病床上、却突然觉得,如果世界意志把我弄死,这也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至少我不是主观地放弃了裴斯文、放弃了我的生命,而是非常客观的、被迫的,甚至可以表扬自己“以死明志”、捍卫了我的爱情。   我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面上却没有什么显露,依然很配合检查、很配合治疗。   所谓治疗,其实也是往自己的身体里灌一些有助于身体健康的各种药片、各种针剂,我的食物也渐渐从流食变成了主食。   裴斯文经常会过来看我,但我们两个沟通的内容其实不是很多。因为裴斯文问我的问题,我基本上都受世界意志的牵制无法解答。   就连想要给他一点暗示,我也做不到。   裴斯文会觉得我的沉默是因为我厌烦他,他也觉得我在生病、不想太刺激我,所以我们并不能进行长期的、深入的、坦诚的交流。   我在医院里住了大半个月,实在查不出什么问题,最后还是出院了。   回到裴家庄园的时候我都想,我这是第几次了。   虽然裴斯文的下属们没有对我说什么,但我猜他们大概率会在心里反复劝我别折腾了,别再试图逃跑了。   但我其实也很无辜,是我想折腾吗?   并不是,是世界意志想折腾我。   我还是回到了裴斯文的主卧睡觉,裴斯文或许是顾忌着我的身体,一开始都不太敢碰我。   我们每天纯盖被睡了一个多月之后,裴斯文睡前喝了一点小酒。   他倒没有对我发疯,但是我半夜醒来、想去洗手间,开灯之后才发现裴斯文睁大着双眼,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真的被吓了一跳,缓了一会儿,我问他:“不开灯的话,房间里这么黑你这么看,你能看到我吗?”   他笑了一下,其实还是带了一点酒气的。   我这个人挺讨厌酒鬼的,可对他身上沾染的酒味,我竟然也没有那么厌烦。   他说:“怎么会看不到呢?你长什么模样,早都刻在我的脑子里了。我只要看一个轮廓,就能猜得到你睡着是什么样的模样。”   我又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开灯?”   他回了我一句:“会吵醒你。”   我又说:“到明天看我不可以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你醒着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恨。只有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才能放纵我自己、多看看你。”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了,心里很难受。但是我连一句安慰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被牵制、被管控、被操纵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我的大脑里翻滚着各种各样的念头,裴斯文却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很克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说:“你是要去洗手间吧,快去吧。”   我下了床,去洗手间解决了生理问题。   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裴斯文把室内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可能是他想要借机多看看我,也可能是他怕我回来的时候,屋里黑,走错了路、撞伤了身体。   我掀开被子上了床,裴斯文就关上了灯。   我听着他的呼吸,他也听着我的呼吸。   我的心头很乱,我想裴斯文的心头也未必清明。   我在这一瞬间有一种冲动,很想要去抱一抱他,但我又觉得我没有什么立场、没有什么意义去抱他。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裴斯文哑着嗓子说:“睡吧,别多想了。”   他这句话让我突然萌生起了无限的勇气。   我装作睡熟了的样子,翻过身,倒进了他的怀里。   裴斯文按着我的腰,他的身上还是带着一点酒气的,但我知道他没有醉。   我等待了几秒钟,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而我没有推开他。   然后,裴斯文就开始解我的家居服,我依旧没有任何的抗拒。   我默许了他对我的靠近,我对他萌生了或许不该有的欲望。   我们两个久违地紧紧靠在在一起了,做了最亲密的事。   等到天亮、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又非常默契地,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只当作一场梦。 ────────────────── 第83章 我有想过裴斯文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强制逼迫的“待遇”。 但我低…… ──────────────────   我有想过裴斯文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强制逼迫的“待遇”。   但我低估了他对我的喜欢。   我对着落地窗拍照的时候,有点嫌窗外新安装的摄像头破坏景色,只是放下了手机,什么都没说,第二天那个摄像头就不见了。   我因为庄园里的佣人太多,感到有些不适,不太爱在院子里溜达之后,第二天,庄园里新加的佣人又被调到了别处。   有人向裴斯文提议,为了更好地获取我的位置,在我的皮下植入一小片芯片——对方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痛、也不会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和心理健康,但裴斯文连话都没让他说完,直接挥了挥手,将他发配到南非开拓新市场。   ——这件事并不是裴斯文和我说的,而是李墨和我说的。   是的,就是那个奇奇怪怪的、向我转达过天道要求的李墨。   我在裴斯文身后看到李墨的时候,真的可以说是“悚然一惊”。   这人不仅还好好活着,还被裴斯文带着见我了哈?   裴斯文倒也没有刻意对我说一句“李墨回来了,我带他来见你”,而是在和我像往常一样聊聊天,只是在走的时候,瞥了李墨一眼。   李墨低眉顺眼地点了下头,他就留下来了。   我没主动说什么,主要我和李墨也真的是不怎么熟。   在我这里,李墨等同于世界意志的代言人,他每次来都带不来什么好消息,即使上次我逃跑用了他给我留下的途径,那也是完成了世界意志的“期盼”,我是不可能对他说一声“谢谢”的。   李墨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这次不是为了世界意志而来的。”   “哦。”那他来做什么?探望我来了?我们这也不熟啊。   “裴先生派我来哄您开心。”   “噗——”我正喝着奶茶,差点被呛到了。   不是,首先,我哪里不开心了?   然后,李墨算什么人,他来了我又怎么会开心?   我思考了一会儿,反应了过来,从裴斯文的视角,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很少回答他的提问,每天也是一副不甚高兴的模样,他自然会误会我不开心,也会在复盘的时候,想到我可能会误以为他“结果”了帮我逃跑的李墨。   言语解释没什么用,不如干脆让李墨在我面前转转。   再有,李墨都能背叛他、帮助我逃跑了,这不是很好的朋友,还能是什么?   我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特别寒暄地问了句:“你最近还好?”   “不好不坏,”李墨回答得很客气,随即话锋一转,“世界意志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要么想办法离开,要么死。”   “这回死的人轮到我了?”   “是。”   “那挺好的。”   我这句话并不是嘴硬或者赌气,我是真觉得这样挺好的。   从二十多岁,折腾到三十多岁,直到今天,我的记忆依旧是支离破碎的。   我爱裴斯文么,毋庸置疑,我是爱的。   裴斯文爱我么,毋庸置疑,也是爱的。   但这份爱,经历了这么多场磨难后,带给我的并不只是快乐了。   会有无力、会有愧疚、会有绝望、会有折磨。   裴斯文是个很好的人,当然我人也很好,我完全配得上他的爱。   但爱一个人,是要让对方变得更好、过得更好的。   被世界意志反复捉弄的我们。   他并没有变得更好,尽管他坐拥更多的金钱和权力,却总在担忧我会不告而别、突然离开,仿佛永远都奔走在追回恋人的路上。   我也并没有变得更好,我总在极度欢愉和极度悲伤中反复横跳,我总是心惊胆战,一开始担忧我们会突兀地、断崖式分手,后来担忧裴斯文的生命健康安全,躺又躺不平、摆又摆不烂,最后只能说是“蹉跎岁月”。   我的心中早已萌生了死志,不是不爱生命,不是不想和裴斯文在一起,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人生。   您瞧,世界意志总算做了件好事。   瞌睡了,就送来了枕头。   它想弄死我,我正求之不得。   我这句“那挺好的”,也让李墨吃了一惊,他一贯平静的表情也绷不住了。   过了几秒钟,他竟然拿“裴斯文很爱我”的例子来劝我。   他和我说了那位下属的提议,也说裴斯文的反应。   他说:“余先生,你上次逃跑后,裴先生的团队做了周密的计划,试图瞒住这件事,但谁也没想到,裴先生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伤多久能好、也不是问他名下的那些集团有没有遇到麻烦,而是问你,他问你在哪儿。”   “再完美的借口,也变不出你这个大活人来,裴先生立刻发现了你逃走了,他人在重病监护室,身体指标低得吓人,但下了一系列的命令,去追你。”   “他没有追到你,但很快查出来了我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了我,我被押到他面前的时候,真的以为会非死即残。”   “但他只是审问了我一番,全程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对我说‘你和晚晖关系还不错,真弄伤你的话,他会难过的’。”   “他早就找到了你,但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出现、要不要把你带回来。他怕他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会伤害到你,也怕你会太难过、会伤害到自己。”   “这期间,世界意志其实也发过力。它试图抹去过裴斯文的记忆,但只奏效了不到一个小时,裴斯文失忆之后,很自然地翻出了自己藏得很深的一个笔记本和一台电脑,他把与你有关的过往手写了一份、电子版存了无数份,他看了一会儿,就重新恢复了记忆。”   “裴斯文是铁了心的要记得你、要找到你、要和你在一起,但他还是会犹豫。”   “后来,他终于下定决心带你回去,他吩咐我拍广告,是在恐吓逼迫你,也是在给你一点铺垫,但他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他不愿意锁住你、关着你、再强迫你,即使他时刻都在惶恐会失去你。”   “我一直在看你,看你对裴斯文有多深情,这一次,才觉得,他对你的感情丝毫不逊于你对他的。”   “所以,余先生,我不希望你就这么认命了、求死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努力一点,争取活下去、活着和裴斯文在一起。”   我闭上了双眼,花了一些时间去平复得知裴斯文所作所为后激荡的情绪。   我很清楚裴斯文在被车撞进医院后、得知我跑了后,他一定很难过,他的黑化在我意料之中,但他的忍耐却在我意料之外。   我早就想过了,他会对我做出一二三四的强制行为,但最后连一都没做到,只因为他舍不得。   他爱我,他舍不得我难过。   他压抑着所有的情绪,只希望我能过得快乐一些。   在知晓了这些后,我觉得我更应该去死了,我同样也爱着裴斯文,也希望他能每天都快乐。   他的世界里,或许真的不应该出现我。   没有我,他会是“完美无缺”的世界主角。   等我死之后,世界意志给裴斯文的大脑“一键清零”,即使他再隐隐约约想起什么,也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再有我,他不必再去追寻、不必再去重逢、不必再去相爱,他或许会怅然若失,但这完全影响不到他的生活。   他或许不会再很幸福、不会再很快乐,但也不会再很狼狈、不会再很痛苦。   这是世界意志不愿意放过我们的大前提下,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李墨,你作为穿书者,你劝我做什么?你自己会有什么好处么?”   李墨摇了摇头。   他说:“我已经回不去了,一开始是觉得你有些惨,不忍心看你一直被世界意志玩弄、想劝你放手,后来是被世界意志锁定了、被迫当个传话人,至于现在,我大概是嗑CP嗑上头了,不想让你们分开,但又什么都做不到……”   “人活一辈子,本来就是很多事做不到的,”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却又笑了起来,“我已经很幸运了,很幸运地遇到了裴斯文,很幸运地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各种各样的恋爱方式都体验了一遍,只是,也只能到这里了。”   “余先生,你为什么不向裴先生坦白一切呢?或许两个人一起能找出什么破局的方法?”   “世界意志没告诉你么?”   “没有。”   “你猜?”   “它不让你坦白?”   “嗯,或许是还想上演一出苦情剧吧,”我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即使不坦白不解释,裴斯文也不会虐待我,你可以转告世界意志,哦,或许它现在也在旁听,我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心力再逃跑了,如果想让我死的话,麻烦快一点,也不要让我太疼,我并不会恐惧,甚至还有点期待。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这次麻烦靠谱点,我死以后,不要再让裴斯文记起我。” ────────────────── 第84章 李墨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试图劝说我珍惜生命,我干脆把问题抛给他,…… ──────────────────   李墨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试图劝说我珍惜生命,我干脆把问题抛给他,问他如何在无法向裴斯文坦白的大前提下,从现在的裴斯文眼皮子底下溜走、开展第N次的逃跑之旅。   李墨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告诉我他也没什么办法,不过他可以代为向世界意志寻求帮助,我摆了摆手,对他说:“如果世界意志有用的话,他也不至于直接想弄伤裴斯文、弄死我了。”   我这话大概是把他说抑郁了,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会儿我,终于起身告辞了。   李墨离开后没多久,裴斯文也回来了。   他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你和李墨聊得不开心,你还要逃跑吗?”   我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回他这句话,但我看着他眉眼间的冷漠,又看着他眼里非常熟悉的情绪,还是忍不住对他说了一句:“以后我不会再逃跑了。”   裴斯文点了点头,看不出他是相信这句话,还是不相信这句话,但将心比心的话,我认为他是不相信的。   他走到了我身边,很自然地将我抱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又问我:“你有什么想要的?”   我很想和他白头偕老,很想和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但这些都实现不了了。   于是,我垂了一下眼睛,说:“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很多很多的房子,很多很多的奢侈品,都可以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回答我:“当然都可以。”   然后过了几秒钟,他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你还想要我。”   我“哦”了一声,没给他明确的回答,他就将我搂得更紧了。   裴斯文按照他承诺的,给了我很多的物质,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肉眼可见地缓和起来。   当然,在外人眼中,或者在裴斯文自己的眼中,这是因为他送我的东西足够多,我的态度也慢慢被金钱砸得松软了。   我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解释。   所有的真相没办法告诉裴斯文,我要是说我突然重新爱上了他,他大概率也不会相信。   当然,裴斯文也可能相信,但那样的话,他对我的感情会更加深厚。   等到他知道我要死了、看着我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最后迎接我的死亡的时候,他也会更加难过。   这样的结局不是我所期待的,但我也无力改变什么。   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裴斯文再遭受更多的、没必要的痛苦。   刚回庄园的时候,裴斯文还是非常担忧我身体状况的。   他找了很多名医,隔三差五就让我检查一遍。   但我的身体也的确也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偶尔睡眠时间稍微长一点,但也只有十个小时左右。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睡眠时间略微变成一点,勉勉强强也能说得通。   查了很多次后,裴斯文也终于松了口气,更让他欣喜的事,我没有再试图逃跑了。   在他的主动要求之下,我也出去过几次,但我每一次去的地方都不太一样。   我身边当然也跟着很多人,但是不管这些专业人士怎么分析,都看不出我有什么想要离开庄园的举动和意愿。   至于我为什么不想离开裴斯文?   这个问题也很容易被分析出“答案”。   很简单,就是我被金钱收买了,开始觉得人活一辈子应该多享受享受,爱不爱的,并没有那么重要,因此,我对裴斯文也没有那么排斥了。   裴斯文对现在的事态进展非常满意。   他又给我砸了更多的钱,日常生活中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   他给了我很多特权,也带我去尝试了很多新东西。   比如当我多看几眼电视上的明星时,他就会在庄园里办一场大型宴会,让这些明星直接过来与我签字合影、为我载歌载舞。   当我看到美丽的风景、流露出一些向往的神色的时候,裴斯文会在第二天立刻请假,用私人飞机载我去这些地方看风景。   当我表现出对某一个行业的兴趣爱好时,裴斯文也会邀请相关领域的专家,专门为我做私人的讲解和教导。   可能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在裴斯文极致地哄我的前提下,我也确实每一天过得比之前更开心一些。   当然,这些额外的事项只是消磨时间的一些方法,更多时候我还是和裴斯文在一起的。   自从那天晚上我们之间发生了半推半就的亲密之后,裴斯文在晚上也不再那么“规矩”了。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强迫过我什么,他只是在引诱我、试探我。   而我想着我们之间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便我也顺从他,甚至会反向去引诱他。   我们两人的夜间的生活非常和谐,白日里的相处也愈发默契,甚至在裴斯文下属们的眼中,我们可能已经“重归于好”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再次看见了李墨。他的脸色其实不是很好看,压低声音对我说:“世界意志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主动跟裴斯文说一句‘宁死都不愿意留在你身边’,同时愿意以死相逼、让裴斯文离开你的话,离开的任务大概率是可以完成的。”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先是愣住了,然后又笑了笑。   我说:“你觉得我以死相逼,让裴斯文放我走,裴斯文会不会顺手拿起刀,同样以死相逼、威胁我不要离开他?”   李墨被这句话堵住了,过了几秒钟,他说:“好像还真会变成这样。”   我叹了口气,说:“就这样吧。世界意志如果能下得了手,就让我死。当然,我也希望它能够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李墨离开之后,日子又平静地向前滑了一个月。   新一年的冬天又到了。   我在给裴斯文织围巾的时候,裴斯文突然伸手拦了我一下,他说:“这个围巾也可以不织。”   然后,我体会到了他隐藏的意思,毕竟过去两年,两次织的围巾都没有带来什么好的结果。   我放下了手中的织针和毛线,说:“那听你的,不织了。”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处理得这么容易。   我靠在他的怀里,今天没跟他再“据理力争”,主要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可能没多少时日了。   我希望在最后相处的时间里,我们之间没有太多争执,而是能够更幸福、安宁一些。   我一直没有问世界意志什么时候动手。我一开始觉得,他可能会把我的睡眠时间逐渐延长,弄一个钝刀磨肉的过程,一点一点让我们崩溃下去。   但我没想到它其实还是挺快刀斩乱麻的。我出意外的第一天,睡了足足15个小时,期间怎么折腾都醒不了。   裴斯文几乎是连夜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我身体的指标,发现各类指标都在大幅下降。   如果不是碍于裴斯文是首富,他们几乎会把我送去研究院做系统研究。   我这次醒来了七八个小时。   我很平静地看着裴斯文,他已经猜出了一些缘由。   他问我:“你的病是不是世界意志弄出来的?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起来?” ────────────────── 第85章 我原本以为我是说不出方法的,像过于的每一次一样。 我张了张嘴…… ──────────────────   我原本以为我是说不出方法的,像过于的每一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   但却脱口而出了一句:“当然是你——”   千钧一发之际,我忍住了后半截话,有些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却听裴斯文平静地问我:“当然是我离开你,对么?”   裴斯文说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我却在对上他双眼的一瞬间,泪流满面。   裴斯文的脸上甚至带了一点安抚的笑意,但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通红得像要滴血。   我沉睡了多久,他就煎熬了多久,等我醒来了,他却要得知这样的一个消息。   我心里有愧疚。   “你之前离开我,是因为不离开我,我会出车祸,对么?”   原本是什么都不能解释、什么都不能说的,但莫名的,现在都能说了。   “对。”   “所以,你还爱我么?”   裴斯文这句话问得很温柔,温柔得我的眼泪完全止不住。   “……爱,一直很爱。”   我边哭边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而裴斯文抱住了发抖的我。   他用柔软的纸巾帮我擦拭掉了眼泪,用细密的吻亲吻我,用温暖的手掌一点点顺我的脊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轻声道歉,我却莫名其妙。   “……你道歉做什么?”   “不该误会你,不该吓到你,或许,也不该去抓你回来、逼你回来。”   “那也不用道歉,”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有些贪婪地闻他身上的香水味,“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在那样的情境下抛下了你,你还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去伤害我,已经很好了。”   裴斯文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极了,也像是心疼极了。   我哭了很久,哭到后来的时候,眼睛都有些痛,裴斯文给我滴眼药水,又用温热的毛巾帮我敷眼睛,等我情绪好一些了,他才缓缓地说:“余晚晖,之前你不说是不能说么?”   “嗯嗯,很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裴斯文搂紧了我,半响,他说:“或许,是时候到了吧。”   我听不太懂裴斯文的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余晚晖。”   “我在呢。”   “如果我送你走,你会恨我么?”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哽咽地说:“不恨,但你怎么办啊?”   他那么爱我,他会难过死的。   旁观其他人的爱情故事的时候,只觉得哭哭啼啼的、做不了决断、实在是矫情极了,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也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活着是最重要的事,”裴斯文贴着我的耳垂、温声地哄着我,“你能为了我的命狠下心离开我,我又怎么舍得留下你、让你为了送了命。”   我的情绪崩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   或许是潜意识里,我觉得我走了、裴斯文总会追回我,但裴斯文放手让我走、我们这辈子就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裴斯文用双手捧着我的脸,他让我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余晚晖,没有任何事,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答应我,让我送你走,以后就算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但离开你,我也不想活了。   这句话就在我的嘴边,但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并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怕裴斯文直接选择和我殉情。   他是世界主角,坐拥财富和权力,没必要为了爱情,就放弃这一切。   最后我只能说出一句:“好,我答应你。”   裴斯文将我的头按在了他的怀里,叫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的身体没有抖动、心跳没有加快、语言没有嘶哑,但我依旧能感受到他此刻很难过。   有多难过?大抵是和我差不多吧。   但他强忍着、不能崩溃掉,因为我已经撑不住了,如果看到他难过的模样,或许会死都不愿意离开了。   我担心他会殉情,他也担心。   正如我是个恋爱脑,他也是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裴斯文终于松开了我,他问我:“你喜欢哪个城市?”   我哑着嗓子问:“就这么着急么?”   “你身体的状况很糟糕,”裴斯文并没有选择隐瞒,而是一五一十地向我告知了最真实的情况,“尽快将你送走,你可以在新的城市尽快开展治疗,如果病情得到遏制甚至好转,就证明这条思路没有问题,如果你的病情继续恶化下去,我也好及时赶到你的身边、做其他方向的探索。”   裴斯文的脑子非常清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我好,我也找不出好的什么理由拒绝,最后只能闷闷地说上一句:“裴斯文,我只是想多在你的身边留几天。”   “我也想,”裴斯文低笑出声,“但我更想你健健康康的,你知道的,我爱你。”   我闭上了双眼,眼泪也一下子滚了出来。   “就昆城吧,我总觉得,那座城市也有关于你的记忆。”   “好,就昆城吧。”   裴斯文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把大把的钱财转到我的名下,联络昆城最顶级的医疗资源,派遣大量的下属提前去昆城“踩点”……   我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我们那天做了决定而突然变好,相反的,我肉眼可见地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状态变差。   世界意志这一次真的拼尽全力、心狠手辣,它似乎借助我身体的不断变差,来提醒我们不能妄想着拖延或者敷衍,来逼迫我们尽快分开。   我和裴斯文还有很多想一起去的地方、想一起做的事,但碍于我的身体状况,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的几天里,裴斯文推掉了一切的动作,日夜和我贴在一起,我昏睡的时间比较多,也只能利用醒来的有限的时间,和裴斯文说说话。   我这时候又恨极了世界意志了,它之前控制着我的言论,让我浪费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我明明有那么多的话想和裴斯文说,但现在只有很少很少的时间了。   我只能很吃力地握着裴斯文的手,反反复复地对他说:“我爱你,你要好好的。”   他原本想送我去昆城的,但李墨传来了消息,说世界意志不允许。   裴斯文并不怕世界意志,但他怕我的病情会进一步加重、甚至撑不到抵达昆城。   他只能选择在机场与我诀别。   我身体太差,人躺在移动床上,好在可以坐他的私人飞机出行。   在去机场的路上,裴斯文说了很多话,我很吃力地听着,即使因为疾病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也努力地记住他的口型和模样。   我们最后分别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他没有和我说“再见”,说的是“保重身体”。   我也没有和他说“再见”,说的是“我会永远爱你,所以,不要太难过”。   移动车被推动离开,我闭上了双眼,放任自己的眼泪滚落脸颊,放任波涛汹涌的悲伤和痛苦将我淹没。   --   抵达昆城后,我的病没有瞬间转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坏,精心疗养了三个月,我总算恢复了健康。   出院的那一天,我从李墨的邮箱里收到了一条消息——“裴斯文再次失忆了。”   失忆了?   也挺好的。   我是真的觉得挺好的,与其抱着我们之间的记忆、日夜痛苦,失忆了人也就解脱了,是好事啊。   我是真的挺替裴斯文高兴的,但不代表我会再想以前那样,试图将有关于裴斯文的记忆淡化、封存,试图强迫自己减轻一些对裴斯文的爱意和思念。   我依旧可以很大方地说出“我爱裴斯文”这句话,我们只是不能在一起了,并不代表我们之间的爱情和记忆没有存在过。   我们曾经共同度过了很幸福、很美满的二十多年,我们曾经手牵着手、走过生命中的风风雨雨,我们曾经那么相配、那么相爱,这些过往是任何人、任何存在都无法改变的。   即使现在、即使未来我们不再相见、不再相爱,也不会改变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我谨慎地收藏好了过往的一切,经常翻出来想一想、看一看,但不会那么难过了,有些时候,甚至会会心一笑。   我只是谈了一场“被迫分手”的恋爱,但恋爱本身是没有遗憾的。   当我意识到,裴斯文在这个地球上依旧活着,依旧过得还不错的时候,我会觉得,“分开”这个代价,我付出得还算值得。   我相信,裴斯文也会是这么想的。   他爱我,但他更希望我好好活,爱不是毁灭,而是相互“成全”。   晚风吹起了我风衣的下摆,我回了李墨一条消息——以后不必再告知我他的消息了,失忆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希望,以后我们都各自安好吧。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许许多多个裴斯文,有年少温柔的他,有黑化强硬的他,有悲伤痛苦的他,有依恋不舍的他……但无论哪个他,对我总是很好的。   他骑单车的时候,我就坐在他的后车座上;他开车的时候,我就坐在他的副驾上;他高兴的时候,我总会收到很多的礼物;他难过的时候,也只会抱着我低声说着情话……   那么多年的过往,即使被命运的剪刀剪碎成无数的碎片,却依旧倔强地固守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时刻等待着再次被我们想起。   我睁开了双眼,过往的记忆清晰而连贯,从雨夜里的初次相遇,到最后诀别时散开的手。   电话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李墨。   我本能地挂断了电话。   下一瞬,一条信息闪送到了界面。   我按下了播放键。   李墨的声音在抖。   他说:“裴斯文自杀了,他从三十层的高楼跳了下去,满地都是血。” ────────────────── 第86章 我的第一反应是李墨在骗我。 裴斯文和我不同,他是世界主角,在…… ──────────────────   我的第一反应是李墨在骗我。   裴斯文和我不同,他是世界主角,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他什么都唾手可得,他没理由去自杀。   但随着李墨说出的更多的细节,以及他传来的现场照片,我又不得不相信,裴斯文真的自杀了。   三十楼,一跃而下,必死无疑。   李墨在电话的另一端说:“……余先生,请节哀。”   我的反应很平静,我都很奇怪,我竟然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我只是轻声问:“裴斯文留下什么遗言了么?”   “没有……他今天早上在集团总部的休息室里醒来后,直接穿着家居服,刷专属电梯卡上了顶层,然后一跃而下。”   “……”   “按照裴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您是他所有遗产的第一继承人,您计划什么时候回到平城呢,我们为您安排专机……”   “不需要安排,”我打断了他的话语,“现在,你可以录音了,裴斯文的所有遗产,十分之一交由他的下属平分,十分之九捐赠给公益事业,具体怎么弄,你们商量着来。”   “余先生,葬礼安排在三日之后,您……”   “我不会参加。”   说完这句话,我挂断了电话,随手抽出了一张信纸,在上面写完了几行字。   然后我去了厨房、拿了一把刀,又走进了浴室里。   上次裴斯文来的时候,他还很嫌弃这个浴室小,我那时候虽然害怕,但心底还是有些吐槽他的。   回到昆城后,裴斯文给我安排了很大的房子,但我还是回到了这套小房子里,昨天记忆恢复之后,才知道我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裴斯文也不止一次,从平城飞到昆城,来这里找我。   昆城的房价一直低得很稳定,这个小区大多是老年人口,房子是自主的、并不会买卖,连租赁都很少。   我在动手之前有想过要不要换个地方,因为不想影响这里的房价、给他人带来麻烦,然后查到我买这房子的前房主也是意外身亡的、房价也早就低到谷底了,也就失去了最后的一丝顾忌。   我打开了浴室的花洒,下了手,任由血色在水中弥散而开。   刀割得很深,我很快就出现了眩晕反应。   门外,微风吹进窗内,卷起了铺在书桌上的信纸。   “是自杀,不必再浪费警力调查。银行卡里的余额全部交付给第一位发现我尸体的朋友,密码是XXXXX,很抱歉、可能吓到您了。另外,如果方便的话,请联系裴斯文的团队,安排我们葬在一起,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人死如灯灭,身后事怎么样都随缘。我自愿将所有的固定资产捐出。最后,如果有熟悉的人看到这封信,也不必为我难过,我是去见裴斯文了,对我而言,对死亡的恐惧远低于失去他的痛苦。我希望有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将与他重逢,我们将会永远在一起,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我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耳边却响起了淅淅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其实不怎么想听的,毕竟我已经快死了,但我的身体格外沉重、甚至无法抬起手捂住耳朵,也只能被迫接受信息。   “……奇怪……裴斯文……怎么会没有……”   “……余晚晖不对劲……”   “……错了……弄错了……”   “……不是他……”   “……得想办法纠正错误……”   --   我睁开了双眼。   窗外阴沉沉的。   我的床很大,也很柔软,室内的装潢格外豪华,熟悉,却也陌生。   我下了床,推开了房门,门外,两排佣人齐刷刷地向我行李:“少爷。”   我的记忆告诉我,我叫余晚晖,是前任首富遗落在外的私生子,一周前,我被迎回了庄园里。   在此之前,我居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   我看着远处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造景用的黄色落叶被风卷起,呈现出一种混乱又奇特的美感。   我看着黑压压的云,又看了一眼精致的落地钟,这个时间节点,如果我没有被接回余家的话,大概率会骑着自行车、赶着回家。   这一路上,我或许会遇到很多没带伞的路人,但除了些许怜悯外,我也给不了任何的帮助了。   暴雨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是么?   “要准备晚餐么,余先生?”   佣人在我身后低声提醒。   我正想说“准备吧”,却很突兀地想起,我在离开原来的房子、搬进庄园里的时候,遗漏了一盆绿植,那盆绿植其实并不昂贵、也没有多好看,但却是我第一次亲自购买的绿植、也是亲自养好、养大的。   “……备车,我出去一趟。”   “好的,少爷。”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么一趟,明明交给佣人们,会方便得多。   后来想,或许是出于一点愧疚感,搬家的时候没有想起它,等快下大暴雨的时候才想起来,于是,就想着亲自去接“它”回来。   快到原本的住处的时候,已经有几滴雨滴落在了车窗上。   “停车。”   司机依言停下。   “你在这里等,我下去骑自行车穿胡同过去。”   “少爷,要不让我去?”坐在前座上的佣人提议。   “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推开了车门,接过了佣人递来的伞,然后随机扫了一辆自行车。   我的自行车骑得飞快,原本就很熟悉的路,在今天傍晚莫名更加熟悉。   在拐到一个熟悉的方向的时候,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他倚靠在墙上,身上还带着血痕。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向前骑,大脑里却不断地闪现他的身形。   最后我咬了咬牙,还是停了车,别过车头、回去找他。   我想问他一句:“你需要帮助么?”   他大概率会说“我不需要”或者干脆不理我。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 第87章 “喂,你需要帮助么?” 我刻意让语调里带了些许不耐烦,因为我…… ──────────────────   “喂,你需要帮助么?”   我刻意让语调里带了些许不耐烦,因为我在开口之前猛然意识到,我其实没必要回来的——报个警,让警察来管这件事,才是处理这件事的“最优解”。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像是中了邪,但来都来了,不问一句,又像是亏了。   于是我故意这么问了一句,这个陌生人虽然一直低着头,但看他就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大概率会不理会我或者拒绝我吧?   不要理我不要理我不要理我……   拒绝我拒绝我拒绝我……   我在心中暗暗地祈祷,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这人抬起了头,露出了被血水和污泥掩盖了大半的脸,他连眼睛都是通红的,整个人一点也不帅气,甚至有点可怖。   我有点想调头就走,抬起了脚步,却莫名其妙地向前走了一步。   惊讶、怜悯、难过……繁杂的情绪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像是刚刚看完了一场极为精彩动人的电影,也像是突然被激素操控失去了管理自己的能力。   这个人……   好奇怪……   也……   好熟悉……   “余晚晖。”   我听到他精准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愿意救我么?”   过了很久以后,我依旧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会晕了头,在满脑子不愿意的前提下,说出了“我愿意”这三个字。   而且说出口后,竟然没有后悔,反倒是有种“本该如此”的喜悦感。   我伸出手,想要拉起他,他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自个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淌血,滴滴答答,像是个血人,但很神奇的,我在这一瞬间仿佛笃定了,他不会有太大问题了、他不会死的。   “你……”我想问他的名字。   “裴斯文,”他单手握住了我的车把手,“你坐后座,我载你回家。”   “……啊?”   “放心,我技术还不错。”   这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   “你还淌着血。”   “小伤。”   “不是小伤。”   我没跟他争夺自行车的使用权,也没有听他的直接上了自行车的后座,而是很自然地拨通了一个电话:“叫一个医生、再来两个保镖,按定位过来,有人受伤了,外伤,有点重。”   说完这句话,我挂断了电话,定位不必发,我的手机会每隔三秒钟自动发一次。   “我的没那么重,”裴斯文温声说,“要不要先去把绿植拿回家。”   “我会安排人去取,”我回了他一句,又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取绿植?”   他竟然笑了,说:“既然捡了我,就不能丢下我了。”   “……”我怀疑我捡的这个人有病,并且认真考虑如何把他丢掉。   在我下定决心丢掉他之前,先赶来的是我吩咐的医生、保镖以及佣人们。   裴斯文得到了一个担架,他躺在那里,接受伤口的简单包扎,然后又被人抬了起来,向我的车队的方向前进。   我没有走路,我还记得我是骑车过来的,在吩咐了下属帮我取绿植后,我骑上了我的车,向同样的方向行驶。   我很快就追上了被抬着的裴斯文,裴斯文正在用右手拿毛巾擦拭脸颊上的污渍。   我在高位,他在低位,我随意一撇,就能看到他被擦干净的脸。   唔,怎么说呢,那真是好帅的一张脸。   虽然我俩都是学生,但对美丽的感知是部分年龄的,裴斯文差不多和我一样帅。   裴斯文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小幅度地偏过头、精准地锁住了我双眼。   他没说话,只盯着我看。   我也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还是我先移开的视线,我加速骑车,将他甩到身后了,但车子到了转角处,又忍不住停下来,等着保镖抬着他的担架赶上来。   不到一公里的路,我走走停停了三次,最后佣人问我把裴斯文送哪儿,我临时改了主意,没让他上保镖车,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座驾,说:“和我一起。”   虽然他一直说自己伤得不重,我还是在医生的建议下送他去了趟余家名下的医院、做了系统的检查。   与此同时,我还派人查了查他受伤的前因后果。   很俗套的故事,原本家庭条件非常优渥,但父母双亡后,亲戚急于争夺家产,“朋友”也纷纷倒戈,最后被打了一顿、近乎是被抛弃在了胡同里。   听起来是很经典的剧本。   就是不知道他是任人宰割的可怜软柿子,还是厚积薄发的隐藏龙傲天。   咦?   我怎么会把他和龙傲天联系起来,明明只是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孩子。   所有的检查结果出炉,除了外伤之外,裴斯文没有其他毛病。   因为身上的衣物太脏,我叫人给他买了身新衣服,他换好出来的时候,我的眼前真是一亮。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很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带我回家么?”   “……”不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快进到要不要带他回家了?   虽然看到他是孤儿的时候,我的确是想过给予他一定的帮助,但所有的帮助选项里都不包含一个“带他回家”啊。   这太荒谬了,就算他没有家人、家产也被人夺走、还会曾经的朋友欺负,我和他也只是今天刚见面,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带他回家呢?   我又不像他一样。   虽然我也没有家人陪伴,但我在学校里还有一些玩得不错的朋友,我已经被认回了余家,现在有花不完的钱了。   我们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么?   我看着他,莫名地想,如果我没有被认回余家的话,我们大抵是一样的。   我一个人住在老旧的房子里,一个人艰难地照顾着自己,会很渴望这样的一个同伴吧。   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裴斯文带回家吧?即使我并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但只要不会害我就够了。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吧。   我沉默了很久,裴斯文并没有催促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最终答案。   最后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说:“你可以跟我走,但你不可以做我的家人,你只是余家的资助生罢了。”   “还可以做你的佣人,”裴斯文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抗拒,反倒是有些期待的模样,“你可以使唤我、叫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真不知道裴斯文的脑回路是怎么想的。   但我真是躁得很也气得很,我警告他:“不要乱说,我不用童工的。”   裴斯文闷笑出声,他说:“那就让我做少爷的陪读吧,或者跟班?玩伴?你希望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留在你的身边,对我而言,就是一种奖赏。” ────────────────── 第88章 (正文完结):“……神经。”我低声骂了一句,但到底还是答应把他领回去了。…… ──────────────────   “……神经。”   我低声骂了一句,但到底还是答应把他领回去了。   把他领回去的第一天,余家上下,我所有得力的下属基本都来找了我一趟,暗示甚至明示要对裴斯文此人多加警惕、多留心眼,毕竟豪门圈子里常见这类的套路,家中的少爷因为怜悯收养或者帮助了外面的小可怜,结果没过多久,就吃了大亏甚至被骗光了家产。   我一一笑着答应,但也回了一句:“日久见人心,或许,裴斯文不是那么坏的人。”   把他领回去的第七天,开始有人在我的身边说裴斯文的好话,一贯挑剔的管家转变了对他的态度,甚至在我提议将他我的卧室从偏楼移到主楼的时候,也沉默着没有发表反对的意见。   把他领回去的第三十天,他坐到了我的餐桌上,厨房端上来的饭菜大部分是我爱吃的,小部分是他爱吃的,所有人会私下里喊他一声“裴先生”,之所以不喊“裴少爷”,是怕我得知后会不高兴。   但他们忘了,“先生”这个词,本来就比“少爷”显得更年长、也更有力量。   我审视着他,他正在用工具拨蟹,复杂的工具被他用得格外灵活。   他在我面前第一次吃蟹,剥蟹的技术却格外娴熟。   他抬起头,将盘子里的蟹肉推到了我的面前,说:“尝尝看?”   我垂下眼,用筷子夹起了蟹肉,小口吃着,味道真的很不错,或许是螃蟹自身的质量好,也或许是裴斯文的手法高超。   我吃完了这只蟹,第二只也已经剥好了、被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裴斯文含笑的眉眼,忍不住问:“你想要什么?”   “留在你的身边。”   “然后呢?”   “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你还小,我想要的,等你长大了再说。”裴斯文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让人难以抗拒的温柔,   “你也不大。”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了一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的脾气的。   “是、是,小少爷,我也不大。”裴斯文从善如流,仿佛我再这么样,他也会全然包容似的。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了。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料想到,未来的我们会变得那么难舍难分、亲密无间。   裴斯文明明比我大,却和我上了同样的学年,他转学后,只在普通班待了一个月,第二个月就在老师们的联合作保下,转到了我所在的精英班。   我也只给了他两个月的生活费和零花钱,第三个月,这笔钱就翻了十多倍,他不仅还了钱、还给我买了礼物,再之后,他再没拿过我一分钱,反倒是大包小裹地往我家置办各类东西。   裴斯文住进我家的第三年,我衣帽间里一半都是他为我挑选的衣物和配饰,并且这个比例还有不断上升的趋势。   他的商业才能的确出类拔萃,只是在找我时旁听了两句,就能揪出职业经理人的重大决策失误。   我解约了那位职业经理人,问他:“要不要来帮我?”   他笑着问我:“不怕被人说压榨童工?”   “你已经十六了,”我自下而上地看向他,“况且如果你不想帮我,就不会指出他的错误。”   裴斯文以手掩面,看向我的眼里却满是笑意,过了几秒钟,他说:“好。”   我的产业在裴斯文的帮助下,可以用“日新月异”四个字来形容,不仅让我重新登上了我已故的父亲曾经的平城首富之位,甚至隐约有向全国首富进军的趋势。   在这种大前提下,成年以后,求爱和联姻的请求如雪花版扑向了我和裴斯文。   我是没什么想恋爱结婚生子的欲望的,因此全部推拒了,但令人意外的是,裴斯文也全都推拒了,态度比我还坚决。   我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问他“为什么”,彼时我们刚刚吃完饭,正一起在花园里遛弯。   裴斯文侧过头、看向我,他说:“为了你。”   “为了我?”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裴斯文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很平静,脸不红心不跳,直接抛下了“炸弹”,“余少爷,我爱你,所以不愿意和其他人交往甚至结婚。”   “你……你说真的?”我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也从来没察觉到裴斯文对我有这个心思,一时之间,有些惊慌失措。   “真的,”裴斯文向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上面是我熟悉的纹路,“余晚晖,我正式向你告白,我深爱着你,这份爱将亘古不变,无论这个世界发生任何事,我将永远爱你、守护你、不再让你受一点风浪和委屈,你愿意与我同行么?”   裴斯文这番话说得郑重极了,听起来不像是告白,倒像是求婚似的。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只手。   它曾抚过我高烧的额头,它曾替我签过家长那一栏的签名,它曾理过我被吹乱的头发,它曾无数次给予过我继续前进的勇气和力量……   我很熟悉它,就像我很熟悉它的主人——我最铁的兄弟、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家人,也可能是,未来最爱的男人。   我抬起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鼓足勇气说:“裴斯文,我现在还没有爱上你,也不保证未来能不能爱上你,你介意么?”   裴斯文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同我十指相扣,他看向我的眼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星,他笑着说:“不介意,那只是时间问题。”   “你这么自信?”我佯装生气,试图抽回手。   裴斯文却握紧了它,顺势将我拉进他的怀里,然后用空闲的左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吻上了我。   我错愕地睁大了双眼,却被他铺天盖地的吻影响了心神。   唇上的温度愈发灼热,我想后退却又被禁锢住,最后莫名其妙地,我张开了双唇,引狼入室。   裴斯文的吻技非常好,好到我在回忆了他这些年身边空无一人后、事后依旧要质问他的地步。   裴斯文只指了指桌面上的樱桃,说:“私下里自己练的。”   我不相信,他就用舌头给长樱桃梗打了个结。   好吧。   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的,甚至稀里糊涂地被他摸了好几把。   等到他终于松开了我,我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他挨了打,却还在笑。   我骂他“神经病”,他扬起了另一边的脸,说“没消气的话,这边也打一下”。   我扬起了手,到底没忍心再打一次,用手指碰了碰他挨打的脸颊,骂他“你也不知道躲”,又问他“你凭什么突然亲我”,他还没回答,我又补了一句:“技术这么好?你谈过恋爱?跟谁学习的。”   裴斯文先是低声笑,很快笑声越来越大,他笑着搂住了我。   他说:“没有别人,只有你。”   --   裴斯文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我打了他,第二次亲我的时候,我就不忍心打他了。   一来消解了误会,二来他的确吻得我很舒服。   我总是告诫我自己要“慢一点”“矜持一点”,但事实上,完全慢不了、也完全矜持不了。   从亲吻到互相帮助只要一周,从互相帮助到全垒打,也只熬过了三天。   之所以拖延了三天,还是我在纠结体位的问题,裴斯文对我说“任由你玩”之后,我甚至没来得及回城堡,直接在最近的豪华酒店里,把他给办了。   好吧,也可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他把我给办了。   办了之后,我就想办婚礼了。   我的求婚词刚说了个开头,裴斯文就从我的口袋里摸出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上,说:“我愿意。”   我在筹备婚礼的时候,有一道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它说:“余晚晖,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你不该和裴斯文在一起,如果你决定与裴斯文分手,我将赐予你多个金手指,届时你不仅能拥有更多的财富、更大的权利,还能将世界范围内的美人收纳入怀,甚至有希望开启多维世界体系,长生不老、机甲异能也唾手可得……”   我的手指摩挲着裴斯文送我的订婚戒,嗤笑出声:“你的饼画得很圆,也或许是真的,但我拒绝你的提议。”   “为什么?”那声音尖锐而刺耳,“你的世界主角,他只是个本该早死的路人甲,你们本就不般配,为什么要在一起?”   “因为我爱他,”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有点后悔了,因为没有第一个和裴斯文说,“你说我是世界主角,你说我该坐拥这世界最好的一切,那么我合该拥有裴斯文,因为在我的心中,他就是最好的。”   “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会用尽手段来拆散你们,我会让你们失去记忆、遭遇车祸、身患重病、甚至逼你们……”   “逼我们去死么?”我接过了它的话头,“那也无所谓,他如果死的话,我会跟随他一起走,我死的话,世界失去了主角,那还要你有什么用?该不会,你也会一起死吧?”   “你——”   “劝你不要耍什么花招,我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你耍的那些手段,况且,那些手段真的有用的话,你也不至于亲自和我说这些废话了。哦,对了,该不会,已经用过了吧?”   我说完这句话后,大脑里的声音骤然静音了,像是断了线,更像是被我说中了。   房门被推开,裴斯文身着礼服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看向了我,问我:“怎么不换礼服?”   我坐在沙发上,向他伸出了双手,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命令。   我说:“等你亲自来帮我换礼服。”   裴斯文的视线瞬间就变了。   他凝视着我,低声询问:“你确定?”   “确定。”   “外面很多人在等。”   “那就让他们等。”   裴斯文真的没辜负我对他的期待,他换个礼服,就和我滚作了一团。   我们亲密无间,我们听着彼此的呼吸。   “裴斯文。”   “嗯?”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为什么会知道的名字?”   “我以为,你已经猜到了。”   “猜得差不多了。”   “还需要我说么?”   “不需要。”   “哦。”   “有空的时候,多讲讲我们之间的故事。”   “或许有一天,你会慢慢想起来。”   “那就不讲了?”   “怕你打我。”   “你的确该打。”   “……”   “裴斯文,我命令你,以后都好好活着。”   “……”   “听到了么?”   “听到了。”   “以后都好好活着。”   “你先答应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们对视了一眼,我没忍住,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嗯”了一声。   “要答应。”   “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   我用小拇指勾住了裴斯文的小拇指。   “说定了?”   “说定了。”   “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 第89章 番外:1:我和裴斯文即将举办一场非常盛大的婚礼,婚礼的费用几乎全部由裴斯文个…… ──────────────────   我和裴斯文即将举办一场非常盛大的婚礼,婚礼的费用几乎全部由裴斯文个人出资。   他邀请了我所有不反感的全球范围内各种政要贵族、名流巨星,也邀请所有我们期望到来的嘉宾。   他亲自审阅过媒体提前编写好的通稿,所有受邀的媒体都近乎真挚地称赞——我们的婚礼的规格将远超于世纪婚礼。   我知道他这些年在打理余家产业的时候,也会打理自身的产业,但我倒是没想到,他自己的产业竟然弄得那么大,更没有想到,他借结婚的机会将他自己的产业全都转移到了我的名下。   这不是给聘礼,倒像是彻头彻尾的全额赠送了。   我看着付完最后一笔婚礼筹备费用、成了“穷光蛋”的裴斯文,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吞了你的钱,然后把你一脚踹开?”   “你会么?”裴斯文躺在我的大腿上,闭着双眼问。   我摸着他的下巴,本想逗逗他,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舍不得。”   裴斯文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亲了一下我的手指,说:“至少要说句‘看你表现’,不要让我太恃宠而骄。”   “你会么?”我把他刚刚问我的问题抛回给了他,他直接无奈地笑了笑。   “永远都不会。”   “那不就得了?”   我任由裴斯文亲我的手,等他停下来,我又去拨弄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被我玩得乱糟糟的,他也不生气,闭着眼任由我玩。   过了一会儿,我玩够了,于是推他的头,说:“你太重了。”   裴斯文“嗯”了一声,坐起身,特别自然地把我抱进了自己的怀里,让我侧坐在他大腿上。   这个姿势……   虽然不难受,但好尴尬,我又去捏他的脸,他任由我把他捏得奇形怪状的,但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带着几乎能溢出来的深情。   “你都不会生气的么?”我松开了他的脸。   “会。”   “做什么你会生气?”   “你会离开我么?”   “不会。”   “那就永远都不会对你生气。”   明明是一点也不新鲜的情话,我听了竟然美滋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裴斯文抬着我的下巴,亲了亲我的嘴角,说:“我的小少爷,我回去睡个午觉么?”   “我不小。”   “好吧,那我的大少爷,我能抱着你回去睡午觉么?”   裴斯文说“大少爷”这三个字的时候,说得格外缱绻情深,我脸颊有些发烫,一时之间忘了拒绝,裴斯文就很从容地抱起了我。   这一路遇到了不少佣人,他们倒也默契,只忙着手中的事,权当是没看见。   裴斯文把我抱回到了床上,又帮我换了身睡衣,然后抱着我,竟然真是一副要和我直接睡午觉的模样。   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但也不是忍耐的性格,他不主动,我就主动一点。   我的手摸到他不可描述的地方的时候,裴斯文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他有点无奈地说:“怎么了?”   我的脸都红了,但还是勇敢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我说:“哥哥,我想吃肉。”   “……你简直是在犯规。”裴斯文温声说完了这句话,就抱起了我,对我的所有要求照单全收。   我们厮混在一起,这世界便有无边的快乐。   婚期仿佛一眨眼就到了。   我对婚礼耗费的精力不算多,但我提出的每一项要求都会被百分百满足,关键的细节也交付给我做最终的决策。   我随口说不喜欢婚宴餐布的折叠方式,两个小时内,就会全部换成另一种我喜欢的方式。   所有我喜欢的人都出席了这场婚礼,所有我讨厌的人则都没有再婚礼的名单上,我不知道裴斯文耗费了多少精力去协调这一切,但我很享受最后的结果和成为他伴侣的快乐。   婚礼仪式办了两场,西式和中式各一场,我们在古典的教堂里对着神父宣誓,也在满堂宾客前夫妻对拜。   当然,我也很坏心地在婚礼举办的前一天,出声call了那个不知名的存在。   “欢迎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如果你要捣蛋,我也不介意直接办成葬礼。”   那存在没有再吭声,只是甩给了我一个盒子,我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满满一盒子昂贵的戒指。   我把戒指盒递给了裴斯文,裴斯文看了一眼,说:“都是我们的婚戒。”   “这么多?”我话说出口,才反应了过来,“我们已经被它破坏了那么多次婚礼了?真是个坏家伙。”   “它把这些戒指还回来,应该就是不会再破坏我们婚礼的意思了,”裴斯文安抚着我的情绪,“它折腾不起了,也终于决定放过我们了。”   “可我不想放过它,它要是有实体,我绝对要向它算算账,它可害苦了我们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裴斯文将我搂在怀里,慢慢地哄。   过了一会儿,他或许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指着一盒子戒指,问我:“要不要猜猜哪个戒指,是我最先送你的那个?”   “不用猜,”我笃定地指了一个,“一定是它。”   “为什么?是因为它看起来最便宜么?”   “不是,是因为它最像我小时候幻想的模样。你和我青梅竹马,最先送我的、一定是我最喜欢的。”   “……你猜对了。”   裴斯文拿起了那枚戒指,单膝下跪,举起了它。   “那么,余晚晖,你愿意与我结婚么?”   “我当然愿意,不管你什么时候问,问过多少次,我的答案只有一个,我愿意。”   裴斯文将戒指推到我的手指根部的时候,我的大脑中迅速地闪过了一些回忆,我看着满满的一盒子戒指,突然意识到,世界意志送我的并不只是戒指,更是那些被封存被洗去的记忆。   那还真是“完璧归赵”的一份厚礼了。   我将这件事分享给了裴斯文,裴斯文并没有急于让我每个戒指都戴着试试,但他的确问了我:“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很多有关你的记忆,想起你是世界主角、而我只是一个路人甲……”   “哦,那好像是它弄错了,”裴斯文轻描淡写地说,“我并不是世界主角,你才是。”   “但你的才能如此突出,怎么可能不是世界主角?”   “再突出的才能,如果死了的话,也不会影响这个世界,余晚晖,在遇到你的那一天,我已经萌生了死意,是你去而复返、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才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冲动、理由和勇气。”   “……也没那么夸张吧。”   “有的,你改变了我的生命轨迹,但我的存活也改变了你的生命轨迹。如果我没有买新房子,你会在原有的小区附近遇到余家的管家,你会被认回余家、继承一切,某种意义上,我掠夺了你的气运,都怪我,你才成了个路人甲。”   我并不赞同他的这些话。   我说:“但从我把你带回家,我也只养了你几天,之后就换做你一直养着我了,你努力给我最好的物质条件,与我共享你的财富和地位,我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反而时刻有你的陪伴。从这点来看,当年即使被认回余家,我或许也会过得十分孤寂,或许也会被其他人骗走钱财,我的日子未必会比和你在一起更幸福。我不喜欢听谁掠夺谁气运的这个词,我很高兴能够保护你、能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如果真的有气运的话,和你共享气运,我心甘情愿。”   裴斯文吻了吻我的脸颊,轻声说了句“傻子”。   “也不傻,我曾经也抱怨过,为什么你是主角,我是路人甲,凭什么世界意识要让我们分开。但我从没有想过让我们的身份调转,你是我爱的人,我很喜欢看到你闪闪发光的模样。现在它说它是弄错了,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当初你不嫌弃我的普通、没有放弃过我,那现在无论你是主角还是路人甲,也都是我的爱人,你愿意与我共享你的荣光,我也愿意与你共享我的荣光。”   裴斯文看起来要被我这一番话说哭了,我向上扯他的嘴角,我说:“明天就要结婚了,不准哭,只准笑。”   他就红着眼笑了起来,他说:“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我好像还真的忘了和他说一句话。   我忍不住笑,我说:“我也爱你,裴斯文。”   无论经历了多少岁月,无论经历了多少波折,无论经历了多少轮回,我都深爱着你,裴斯文。   我们相拥在一起的时候,夜空撒下了无数的流星雨,仿佛世界意志也咬牙切齿地给我们送上了祝福。   有情人合该在一起,这是世间最正确的道理。 ────────────────── 第90章 番外:2:婚礼之后,我开始不定期玩一个游戏——随机抽取一枚世界意志送我们的戒…… ──────────────────   婚礼之后,我开始不定期玩一个游戏——随机抽取一枚世界意志送我们的戒指,然后戴在手指上,开启一段尘封的记忆。   裴斯文一开始对此表示赞同,他早已恢复了大半有关于我的记忆,自然是也希望我能想起更多与他的过往的。   直到我开始跟他算旧账,询问他某一次轮回时发表的某个言论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斯文一开始想装不知道、蒙混过关,我直接拿起了那枚戒指,递到他面前,对他说:“戒指的记忆恢复功能对你我都有效,你可以先加深回忆,顺便该想想怎么解释,能让我比较容易原谅你。”   裴斯文低头笑着叹了口气,他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失了记忆,竟然让你拿钱离我远一些。”   我其实压根也没生气,只是想起了这段过往,心里有点不平衡,就想闹他一下、顺便看看他的反应。   裴斯文这么郑重其事地道了歉,我倒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忙替他找补:“都怪世界意志,你都不认识了我,又怎么会让我留在你身边?再说,你赶走我还不到半个月,就跑到海岛去找我,我不想见你,你就一直在外面等,最后淋了大雨、发了高烧,又养了很久。”   “那也是我活该,”裴斯文骂起过去的自己来,倒是半点不留情,“那时的我看你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其实已经有点受不住了,但我偏偏心狠,硬是要你走,平白给自己添了很多麻烦,又让你大半个月都伤心难过。”   “……你怎么受不住了?”裴斯文过往追回我的时候,几乎从来都不会向我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听这句话,也觉得新鲜极了,也生出了更多的好奇心。   “只觉得你漂亮极了,想靠近你,想擦掉你的眼泪,但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得我想要逃避、想要压制,于是口不择言地叫人带你走,以为看不到你,我就会恢复正常。”   裴斯文这番话说得格外温柔动听,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是故意这么说来哄我了。   “那我离开了,你恢复正常了么?”   “没有,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你,你看我的眼神、你落下的眼泪、你转身而去的背影……我控制不住想见你的冲动,即使我知道你或许是认错了人,即使我知道你有深爱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太过于深情,以至于我无法玩笑以对,我仔细回忆了那一轮的种种细节,发现了一个华点——“所以,你来找我的时候,并没有恢复记忆?”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还是承认了:“一开始没有的。”   “那你还假装想起了一切?!”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生气。   我明明记得,他来到我家楼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余晚晖我想起来了,你下来,我们谈一谈。”   我当时气急了,并不想和他谈,直接挂断了电话,却忍不住悄悄透过玻璃观察他。   暴雨瓢泼而下,他没有扰民喊叫什么,却在手机彻底报废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余晚晖,我好想见你,我好喜欢你。”   我看完了这条消息,再抬头的时候,就发现裴斯文晕倒在了满地雨水中。   我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穿着拖鞋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冲下楼,去抱起他、去拯救他。   他醒来后,眼里满是深情,他对我说:“委屈你了,余晚晖。”   我们相拥在了一起,热烈地亲吻着,之后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我们很迅速地复合了、很自然地回到了平城,像过往一样地相处。   “所以……裴斯文,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那不重要。”   裴斯文竟然还敢回避这个问题,我狠狠地掐了他一把,怒目而视:“说实话。”   裴斯文并不躲避我的视线,他的目光甚至有些粘稠地紧盯着我的脸,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如果我失去记忆了,你还会爱我么?”   “看情况吧。”我没好气地回答。   “那在那一轮里,你爱我么?”   我动了动嘴唇,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否认的话来,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说了句“爱”。   裴斯文用双手捧着我的脸,他先是亲了亲我左边的脸颊,又亲了亲我右边的脸颊,最后精准地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们身体的本能越过了理智——虽然理智也几乎不怎么存在了。   我们热烈地接吻,我有些意乱情迷,但最后裴斯文止住了更近一步的欲望,他低声对我说:“很高兴你那时候是爱我的。”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   “没有。”他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没有?”我深深地看着他。   “那一轮,直到再次失忆前,我一直是处于失忆的状态,但我非常确信,我是深爱着你的。”   “你……”我扬起了手掌,但最后只忍心狠狠地捏了下他的耳垂,“你瞒得还真久。”   “抱歉,”裴斯文的耳垂被我捏得很红,眼神却很坚定,“如果我没有记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爱我,我不敢赌,也只能一直瞒下去。”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老奸巨猾,还是该说你是个傻子。”   我看着他那张让我心生欢喜的脸,到底说不出什么重话。   “所以,你原谅我了?”裴斯文凑近了我,似乎是不想错过我一点表情的变化。   “……本来也没什么可埋怨的,不管是失忆的你,还是有记忆的你,不都是你么?再说,我失忆了,也没见你放过我啊。”   裴斯文笑了,还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笑容。   他是真的很知道我的喜好,也是真的很擅长勾得我意乱情迷。   他的吻再次落在了我的唇上,这次我没有丝毫的抗拒的想法。   当我的身体贴在柔软的床单上的时候,我的大脑里突然涌现了一个疑问——“裴斯文只保持失忆了那么一次么?”   我来不及问裴斯文了,就被圈进了无边的情爱漩涡里。   那一次,我们三天三夜没出门。   事后,裴斯文谨慎地征求我的意见,建议我至少隔一个月再戴一枚新的戒指,我非常利落地答应了,裴斯文甚至有些惊讶,他低声说:“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隔十天就戴一次。”   “那倒不必了,”我摆摆手,对他说明了理由,“对你我而言,最珍贵的是现在和未来相处的时光,回忆纵然宝贵,但也不能侵占太多时间。过去的苦辣酸甜都过去了,偶尔回头就好。况且,我已经确定,在我失去的那些记忆里,你一直没有放弃我,我也没有放弃你,这就足够了。”   裴斯文在听完我的话后,几乎是立刻抱紧了我,他说:“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一直深爱着你,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我拍了拍他的脊背,“裴斯文,让我们永远幸福下去吧。”   “好。”   后来,我有一次梦到了过去的我和过去的裴斯文。   过去的我站在巧克力店门口问他:“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巧克力么?”   裴斯文精准地说了“抹茶巧克力”。   醒来后,我问裴斯文:“你那时候怎么记得我的喜好的。”   他说:“我问我自己最想买哪个口味的,我笃定,如果我真的爱你,我的购买取向,一定是你的喜好。”   我先是被逗笑了,细品品,竟然萌生出几分感动。   最后,我忍不住说:“裴斯文,我算是栽在你的手里了。”   “我的荣幸,”裴斯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也早就栽到你的手里了,你是我人生的掌控者。” ────────────────── 第91章 番外:3:可能因为过去被强行终止打断了太多次婚礼,裴斯文在婚后也非常有仪式感…… ──────────────────   可能因为过去被强行终止打断了太多次婚礼,裴斯文在婚后也非常有仪式感——或者说,太有仪式感了。   每隔几天,他就会借各种理由办一场宴会、约会、茶话会,约我旅游、运动、看书、看电影……天知道他这个典型龙傲天、集团掌控人是怎么挤出这么多的时间的。   我和裴斯文平均每天十八个小时以上都在一起,很神奇的是,他不觉得腻歪,我也不觉得腻歪,我们应该是生理性的喜欢,共处一室的时候,不能进行长时间的对视,也不能穿太过暴露的衣服,不然就很容易莫名其妙地滚在了一起。   新婚期是这样,结婚了很久也是这样,有一段时间裴斯文拉着我去健身,我搜索了健身的好处和坏处,并为了“发泄多余精力后,X欲有可能会降低”这一条怦然心动。   但健身了一段时间后,我却发现我们之间内个的频率和时长都直线上升,变好的身体素质让我们更能享受生活了。   ……真是“自己坑自己”的“机智”决策哈。   良好的X生活之外,我和裴斯文的兴趣爱好也几乎完全一致,不一致的地方裴斯文会让他一致。   比如我最近迷恋上了玩拼豆,裴斯文也跟着学起了拼豆,他还会在我觉得疲倦、去卧室里休息的时候,特别自然地接过了我干了一半的“工程”,等我睡醒的时候,他拼完了,再把最后成型的关键环节交付给我。   有时候我也会问他:“你这么完全地包容我、迁就我,会不会觉得疲倦和厌烦?”   裴斯文对我说:“完全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幸福,为了让你更幸福而付出的一切,都让我有被需要的愉悦和满足。”   我初次听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句高深的情话,但后来,裴斯文用时间向我证明,这就是他所思所想的。   我们一起出门旅游的时候,有时候会去一些人烟罕至的地方——世界尽头的南极、尚未开放的海岛、干燥的非洲大草原……裴斯文很爱在这些地方握着我的手前行。   他会看看天、看看地,然后再看看我,仿佛在这个世界上,他拥有了我,也就拥有了全部。   我就同他一样,一样地看天、看地、看他,然后下一瞬,他就会抱住我、亲吻我。   我让他克制一点,他闷笑着说:“完全克制不住。”   好吧,我其实也没推开他,我也有点克制不住。   我们在世界各地接吻,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觉,我唯一的底线是不能在野外,其他的,老夫老妻了,还真是什么都敢。   或许是因为当年结婚的那场婚礼过于盛大,也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我和裴斯文的身价不断攀升,即使我们并不参加任何综艺、接受任何夫夫采访,裴斯文在外时也鲜少提及我,但追踪我们的媒体记者层出不穷、手段齐出、从未止歇。   而在互联网上,我和裴斯文竟然也有很多CP粉。   当我在庄园和集团里的时候,他们鲜少能获得我们的动态,但一旦出门,总会“百密一疏”,一开始我还有些警惕心,后来发觉绝大部分人没什么恶意,也就放松了、习惯了。   就比如现在,前脚我和裴斯文在南极的冰川学企鹅走路,后脚高清大图和视频就传到了网上,发布人还调侃我们“好大的人,好大的童心”,我扭过头看其他游客和工作人员,所有人看起来都特别正常,正常得不像是“偷拍”人士。   裴斯文贴着我的耳垂,问我要不要清场,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要清场早就清了,他们就是调侃两句,算了算了。”   裴斯文就“嗯”了一声,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不对,不是看起来,他的确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想了想,也反应了过来,虽然我们失去了一点隐私,但有更多的人知道我们正在相爱、感情极好,这对裴斯文而言,应该是一种莫大的奖励吧。   他年少的时候,很希望向全世界彰显对我的占有权,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但好在,我并不排斥他的这种超于常人的占有欲。   我们可是合法夫夫,也没有故意秀恩爱,就是自然而然地相处,有人喜欢看我们甜甜蜜蜜,这也不是坏事嘛。   当然,有人喜欢看,也有人不喜欢看、甚至想要破坏。   也有些盲目自信的人,试图勾引我、试图勾引裴斯文,并坚信“世界上没有无缝的鸡蛋”“只要努力就能撬动坚固的墙角”,但这些人的下场都算不上好。   勾引我的人,我一般是无视、远离,不怎么会下狠手,但一旦裴斯文知道了,他总会暗地里让对方后悔曾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至于勾引裴斯文的人,我倒是也想见,但从来没见过,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一般是裴斯文又莫名其妙地让某某家破产了,我问原因,裴斯文就会轻描淡写地说:“他/她试图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裴斯文处理追求者的手法,可以说是干净利落、毫不手段。   但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尝试,很多人都会惯性思维,觉得爱情和人性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我们婚后一年甜蜜,那到了第二年、第三年、第十年、第二十年,还是会同样甜蜜么,感情依旧牢不可催么?   还真是同样甜蜜、牢不可催了。   裴斯文处理了一辈子的情敌和追求者,手法娴熟到可以出书,成为了圈内的一大典范。   不少人试图学习他的策略,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却失败了。   失败的人原因也很简单,伴侣的心不在了,当爱人不再爱自己的时候,再多的手段也留不住人离开的脚步。   好在,我和裴斯文一直相爱。   世界意志沉寂了很多年,只是在我们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突然出现,询问我们是否要回到曾经的时间线。   曾经的时间线?   哪一条?   哦,是我们双双自杀的那一条么?   我和裴斯文对视了一眼,选择了“是”,虽然一起赴死非常浪漫,但能够重来一次,安稳地再度过数十年的余生,我们当然是愿意的。 ────────────────── 第92章 番外:4:在我和裴斯文选择“是”之后,时间线很快回到了裴斯文是世界首富、而我…… ──────────────────   在我和裴斯文选择“是”之后,时间线很快回到了裴斯文是世界首富、而我是他亲密恋人的那个世界。   一觉醒来,我没有自杀,裴斯文也没有跳楼,但我还是接到了李墨的电话。   李墨说:“裴斯文现在正在集团的最顶层,他的状态不对,像是要跳楼,我现在正往他的方向赶,余晚晖,我快到的时候,会把手机放公放,你劝劝他不要想不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向同一个方向赶。   我并没有慌张,而是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对李墨说:“你转告裴斯文,如果他真的跳下去的话,我会尝试去找新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挂断了电话,直接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自己睡了多久,但当我醒来的时候,裴斯文已经出现在我的床边了,还非常默契地跟我穿上了同款的睡衣。   我看着眼前这个格外年轻的裴斯文,后知后觉地想起,在我们的生理机能没有消失之前,过的是多么疯狂的日子。   我非常谨慎地向后靠了靠,并且向上拉高了被子。   裴斯文低声笑了笑,他说:“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固有印象?”   我斜睨了他一眼,问他:“不是要跳吗?”   裴斯文摇了摇头说:“我当时只是没反应过来,很快就从顶层下来了。亲爱的,你难道真的对我生气了吗?如果你在外面有看上的人的话,那我……”   裴斯文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都在笑,但我还是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我说:“我既不想从你的嘴里听到一些违心的话语,也不想从你的口中听到一些违反法律的话语,所以你闭嘴。裴斯文,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的心里、我的眼里都只有你。”   裴斯文眨了眨眼睛、拼命向我示意,我明白他完全了解我的意思了,这才松开握住他的手。   他开口说:“我也是,我的心里、眼里、生命里只有你。”   这情话其实很动听,但我这么多年听了太多的情话,倒也没有特别的感动——好吧,其实也是有一点点感动的。   我拍了拍自己的被子,说:“你进来吧。”   裴斯文直直地看着我,他问我:“怎么不怕我对你突然生出歹意了?”   我很从容地回他:“你要是对我没有生出歹意,我反而要开始担忧了。”   裴斯文钻进了我的被子里,我们盖着同一个被子,也几乎枕着同一个枕头。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之间还是有一点距离的,但很快我们就变得亲密无间、直接抱在了一起。   我闻着裴斯文身上的气味,突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线上,当我们快走到生命结尾的时候,我们日夜相伴、时刻都在一起,以至于我在醒来后发现他没在我周边的时候,竟然会生出一丝惶恐、一丝不安。   我任由自己被睡意淹没,其实也是有点害怕,害怕裴斯文因为种种原因,不会及时出现在我面前。   我怕自己会不受控地想到很多糟糕的结果,那倒不如直接睡去。   在闭眼之前,我想,如果裴斯文很爱我的话,那我再醒来的时候一定会遇到他。   幸运的是,裴斯文并没有让我失望。   他真的在我醒来之后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其实有很多的话想和裴斯文说,但莫名的又都堵在胸口、有点说不出口。   裴斯文非常了解我,我们甚至交换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彼此的状态。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对我说:“我们先睡一觉吧,等睡醒了,再好好聊一聊。”   我枕在他的胳膊上,很快又陷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裴斯文并没有跑,他依旧抱着我。   我伸手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肉,问他“酸不酸”。   他摇了摇头,说:“甘之如饴。”   我的身体软绵绵的,不想起来,但是肚子又饿了,于是就用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我说:“咱们弄点吃的吧。”   裴斯文“嗯”了一声,很自然地拿起手机,给他的下属打了一个电话。   我瞧他那个样子,还有点欣喜,因为在我的记忆里,裴斯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向下属直接说话了。   当他年龄上来了之后,只爱和我说话,对其他人,则是很吝啬去发言,逼得他的下属们不得不去猜测他的想法。   现在呢,人变年轻了,也愿意多说话了。   我认为选择“回来”、总体来说是一件好事的,谁不渴望第二次人生呢?   因为我不想起床,裴斯文就直接把我抱了起来,我们一起去了浴室。   我对他这个行为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我生病的时候,基本上就是被裴斯文抱来抱去。   后来我们老了以后,裴斯文还有点遗憾,因为他不能再抱我了。   一方面是他有点老了、抱不起来了,另一方面是我的骨头也比较脆,他其实比较害怕抱不紧我、会弄伤我。   现在裴斯文平稳地抱着我,我也任由他抱着。   我们一起进了小小的浴室,裴斯文啧了一声,他说:“明天我们就回庄园吧。”   我点了点头,又对他说:“也可以体验下小浴室的乐趣嘛。”   我们身上只穿着家居服,很容易脱,很快就坦诚相见了。   我一开始其实还是抱着探究的心理,去这儿摸摸那儿摸摸,然后摸着摸着,我自己就脸红了。   裴斯文倒没脸红,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都对彼此有非常强烈的生理反应。   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生疏的,但很快就变得熟悉了起来,开始互帮互助。没有更进一步的原因是门外也响起了敲门声。   裴斯文用厚实的浴袍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抱回到了房间里、塞到了被子里。   他自己也裹了一件严实的睡袍,去打开门,把饭带了回来。   我和裴斯文坐在餐桌旁边,吃了一顿晚饭。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就很心知肚明、默契异常地回到了卧室里。   我们看向彼此的时候,还真的有一种少年头次上花轿的微妙感。   我愣是从裴斯文眼神里看出来几分清澈。   我们都躺在床上,他一点点凑近我,和我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他轻声问我:“可以吗?”   我其实应该大大方方地说一句“当然可以”,但可能也是被气氛渲染得害羞了,只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下一瞬,裴斯文就吻了过来。   我们激烈地接吻着,探索着对方陌生又熟悉的身体。   当我们最终相融的那一瞬间,又有种仿佛本该如此的坦荡感。   我爱他,他爱我,我们自然是要做尽亲密事的。 ────────────────── 第93章 番外:5:再次见到李墨的时候,我正在庄园里喝奶茶。好吧,虽然说是奶茶…… ──────────────────   再次见到李墨的时候,我正在庄园里喝奶茶。   好吧,虽然说是奶茶,但也是少糖、低脂的版本。   回到这个时间线之后,其实相当于我和裴斯文重新活了一次。   我们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大概活到了90多岁,其实我觉得已经非常长寿了,但裴斯文看起来还不是很满足的样子。   我们现在回到了30多岁的时候,裴斯文早早地就开始和我玩起了养生。   我其实对那种比较贪玩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大的瘾,裴斯文说要养生,那我就跟着养好了。   少糖低脂的奶茶不也是奶茶吗?   在上一个时间线里,李墨没怎么出现在我面前,甚至可以说是几乎从未出现在我面前。   我猜这里面有裴斯文的手段,但我没有什么证据。   但在这个时间线里,因为我和李墨早就相识了,可能裴斯文也没有想好比较好的方式去让我们分开,最后还是让他寻到了机会,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李墨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还是:“您最近过得好吗?”   然后我一下子就想起来,其实在很多年前,李墨也向我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完全失去了相关的记忆,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听起来竟然有了那么一点亲切。   我就对他说:“很好啊,我的日子过得不错。”   李墨就很浅淡地笑了一下,比上次更加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说:“我现在死而无憾了。”   我知道他其实是有点磕我和裴斯文cp的,但我也没想到他能磕得这么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我就听见李墨说:“其实这一次,我还是带来了一点关于世界意志的消息,是好消息呢。”   我有点无语。   我说:“要是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那就不必转告了,我并不是很想听世界意志在说什么。”   看在世界意志上辈子给了我那么多戒指,并且给了我们在这个时间线重来的机会的“功劳”上,我勉强可以不那么恨它。   虽然说不那么恨了,但也绝对谈不上感激——毕竟它折磨了我们那么长的时间,曾经给我们带来那么大的伤害,再多的补偿,也做不到“将功补过”。   我的态度很明显,李墨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世界意志是想问问你们还有没有兴趣去其他的世界走一走、看一看,顺便帮忙完成一些任务,失败了没惩罚,成功的话可以和他一起分积分,比例好商量。它原本也不必去做这种去其他世界赚积分的苦差事的,只是前期为了纠正剧情,后来为了重补世界、传送你们回到这条时间线,消耗了太多的世界本源,只能拿积分去补。我说这些当然也不是为它卖惨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也是一件互利互惠的事。”   我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对李墨:“等这辈子快活到头的时候再说吧,毕竟也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怎么想。”   李墨笑着说“好的”,但眉眼间竟然有一丝焦虑。   我看他那副模样,心底莫名一动,于是问出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李墨,你跟世界意志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有时候会帮我,有时候会帮世界意志,但这么多年,世界意志从来都没有抹去你的记忆。”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就是认识太久了,算是熟人吧。”   他这么说,我也不好再继续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而我恰好没有那么多的窥探的欲望。   李墨走后没多久,裴斯文回来了。   他现在已经很少出门了,只是这次的公事有些棘手,他不得不亲自露个面。   我们聊了一会儿公事的进展,就开始闲聊起来。   他问我:“李墨说什么了?”   我用手掌托着自己的下巴,对他说:“我以为你应该是能通过监控听到的。”   裴斯文承认得倒也痛快,主要这么多年了,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   他说:“不想浪费时间去再听一边,再说,相比较悄悄去听,我更希望你能直接告诉我。”   我叹了一口气,说:“重来一次,还是没改掉你这个掌控欲过强的毛病。”   他回了一句:“应该是改不了了。”   我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裴斯文一开始是被世界意志折腾出了不安全感,他时刻恐慌会失去我,于是就会在我身上、在我身边设下很多的监控。   再后来,他就是习惯了掌控我的一切信息,介入我的一切日常。   我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惯了他一辈子,现在也没有理由不继续惯下去。   我大概说了下李墨转达的世界意志的提议。   裴斯文“嗯”了一声,然后说:“等我们这一世过完,到时候再商量吧。”   他和我果然是一样的决定,或者说,我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   说来也奇怪,过了这么多年,我们竟然从来都没有吵过架。   绝大部分的事情,我都会听裴斯文的。少有的几件事,如果我有自己的意见,那裴斯文一定会听我的。   他是很爱我的,爱我爱到甚至没什么底线。这么说起来好像有点凡尔赛,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是半点都不心虚或者脸红的,毕竟事实就是这样。   我吸完了最后一口奶茶。   裴斯文约我去健身房锻炼——是的,这家伙还真是对我们的身体重视到了一定的程度。   我同意了,毕竟强身健体嘛,不丢人。   再说身体好了之后,做那种亲密的事情的时候,就更得心应手。   我们在健身房里泡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原以为我们的精力耗费得差不多了,结果裴斯文又对我动手动脚。   我倒也没那么讨厌、也没那么排斥,就是忍不住骂他,我骂他精力真是过于旺盛了、像个吃不饱的野犬似的。   裴斯文就低声笑,还会低声反驳,说自己是“家养的”。   他笑着亲我,我其实有点想推他,我说:“我身上有汗味儿,你离我远一点。”   我和裴斯文不太一样,他不爱出汗,但我一运动就汗涔涔的。   裴斯文就跟个流氓似的,他吻我的脖颈,对我说:“我的大脑告诉我,应该是会有一点汗味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凑到你的身边,闻到的都是香味儿。我想可能是我太喜欢你了。”   我突然想起来,的确是有这种说法,据说爱人之间如果彼此非常喜欢的话,的确是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只会觉得好香啊。   裴斯文这么说,只能证明他已经爱我爱到一定程度上了。   我和裴斯文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一句老夫老夫了,但是一想到裴斯文能如此爱我,我还是忍不住挺高兴、挺自豪、挺骄傲的。   我甚至想跟亲密的朋友们去炫耀一下。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好像不管我和裴斯文相处有多久,我还和当年一样,有那么一点网上说的恋爱脑的潜质。   我是真的很爱裴斯文,并且很愿意和他一次又一次地白头偕老。   健身并没有消磨掉我们多少的精力,反而让我们在晚上的时候,更有力量、也更有冲动。   云雨之后,我们两人甚至还有点力气,一起下床去落地窗旁边观赏雨景。   我们在设计落地窗周围的时候,特意用了很柔和的金黄色的灯光,这样在雨天的时候,就能欣赏到雨落在落地窗上向下滑落时,那种宛如金珠滚落的景致。   裴斯文搂着我,我们一起在落地窗边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很突兀地把我抵到了落地窗前。   落地窗因为做了取暖设计,皮肤贴上去的时候并不冷,甚至有一种温热的感觉。   裴斯文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他凑了过来,吻上了我的嘴唇。   这一刻,他的眼中不再有漂亮的雨景,满满当当的都是我的模样。   我突然意识到,在他的心中,我可能胜过这世间所有的美景,是最漂亮的存在。   当然,我也一样。   任何美丽的景色都比不上裴斯文十分之一的模样。   我们在雨夜里接吻、相拥、亲密无间。   我突然觉得李墨的提议很不错。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裴斯文一直一直、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因为我真的很爱他。 ────────────────── 第94章 番外:6:在我的固有印象里,我总觉得裴斯文是无坚不摧的。当然,我觉得…… ──────────────────   在我的固有印象里,我总觉得裴斯文是无坚不摧的。   当然,我觉得我自己也挺无坚不摧的,好像我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就是裴斯文经常失忆,我也经常失忆——源头在于世界意志不想让我们好过。   在我终于找到了克制它的方法之后,我们的生活理所应当一帆风顺,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虽然没有世界意志一直在捣乱,但我们的生活里也难免会有一些磕磕绊绊。   譬如这次,裴斯文在连续加班了很长时间之后,还非要坐跨国飞机、连夜赶回来为我庆祝生日,结果在生日派对结束之后,被冷风一吹,终于倒下了。   当然,倒下是比较夸张的说法,事实上是他发了烧、生了病。   在裴斯文生病的时候,所有人的固有印象里都觉得我应该是很慌张、很无措的,毕竟这么多年,我被裴斯文宠得无法无天、细致入微。   我每天吃什么,需要他亲自过问;穿什么,是他定期安排人送来的;去哪里旅游、做什么样的工作,包括日常的休闲,他处处都要插手。   他的很多下属已经习惯了裴斯文大包大揽我生活的一切,我也习惯了这种被他安排的日子。   庄园里的很多佣人,经常能看到裴斯文把我抱来抱去——虽然大家都知道,我在某个方面是处于上面的位置,但他们也默认了裴斯文是更照顾我的那一方,他们并不认为我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当然,这也是裴斯文刻意经营的一种结果。他希望我能够非常依赖他,甚至希望我的脾气能更差一些,倒不是出于什么隐秘的坏想法,其实就是他没有什么安全感。   我很了解他这种复杂的、不太健康的心理,而且也知晓这种心理产生的原因,大概率也是因为当年的我几次离开得太过决绝。   我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还是要认的,所以这些年我也很顺从裴斯文,任凭他把我养成那副看起来不谙世事的模样。   但当裴斯文真的倒下去的时候,我又非常自然地切换到了另外一个模式。   他强撑着身体不适,在别墅门口下了车、想跟我一起走进家门的时候,我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撑不住了,然后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同时,也是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人都有一种滤镜破灭的感觉。   他们非常惊讶地看着我,我非常坦然地看着他们。   我一直坚信一点,人可以不上,但也不能真的不行。   我和裴斯文一起健身、一起做体能训练,这么多年下来,裴斯文能很自然地抱起我,我也能很自然地抱起他。   裴斯文可能真的是有点病糊涂了,他没什么反应,任由我抱着他。   然后,我开始有条不紊地跟他的下属们沟通,推掉他后面的工作安排,将他的工作拆分给相应的负责人。   这期间,他的下属们下意识地看向病得昏昏沉沉的裴斯文。   我说完所有安排之后,捏了捏裴斯文的脸。   裴斯文艰难地睁开了一只眼睛,说:“全都按他说的处理。”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我。   家里的事情也一样,我叮嘱管家去叫家庭医生立刻过来,同时也安排对接知名医院,如果家庭医生判断病情比较严重,就立刻送去医院救治。   管家其实也很惊讶,可能他们都觉得我不会这么镇定,而是会非常惊慌失措的模样,甚至毫无主见、全部依赖他们去应急处理。但他们没想到,我能表现得十分镇定、处理事情也有模有样。   家庭医生很快赶来了,初步给出的判断是,病情不算太严重,现在折腾去医院不利于休养,今天晚上可以服了退烧药后、暂时在家休息,等明天一早,再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体检。   我并不是很认同家庭医生的结论,毕竟对方不太清楚庄园的物资储备。   等他离开后,我直接摸了摸裴斯文的脸,说:“不要等到明天早上,庄园里有完整的检测设备,安排裴斯文名下的私立医院的医护人员赶过来,先检查、也好对症下药。”   周围的人闻言之后也点了点头,然后大家有条不紊地开始推行下去。   这期间,我和佣人一起帮裴斯文换了套比较宽松的衣服。   他其实也没有病得那么严重,偶尔也会睁开眼睛和我说上一两句话。   他这人心思比较重,先是说“辛苦你了,是不是吓到你了”,又说“倒不知道你身上还有独立思考和杀伐果断的特质”。   我听了这句话,其实是有点生气的,只是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耳垂,说:“和你这种工作狂魔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总是要学到一些东西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快点养病吧,等你病好了,我就不用动脑子了。”   裴斯文低低地笑,似乎是被我这句话安抚住了。   经过详细的检查之后,最后的判断是裴斯文连轴工作、自身底子有点亏空,再加上病毒感染双管齐下,这次病倒不至于到可能有生命危险的程度,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用猛药几天就好,慢慢修养的话,就要休养两周左右。   裴斯文想要用猛药,我用手捂住他的嘴,温温柔柔地说:“给我好好休养。”   裴斯文就不说话了,没过一会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过后,裴斯文的意识有点清醒了,其实他还是想要起身工作,但我按住了他的肩膀,对他说:“躺着,工作的事不急,你刚好在家里休一个长假。”   裴斯文沉默了一会儿,竟然反驳我。   好吧,这个结果也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   我和裴斯文做夫夫这么多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听从着他,但一旦我有自己的想法,裴斯文总是无条件选择听从我的。   裴斯文在家里养病,我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他的日常,包括每天什么时候打针、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样的汤药、中西医结合治疗的方式,还有日常早中晚餐的饮食,都要逐一规划确认。   裴斯文养病的前两天,因为疾病的原因睡得多、醒得少。   我日夜跟他住在一起,但裴斯文在短暂清醒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把我赶到其他房间、避免将疾病传染给我。   我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甚至心里还有点希望这病能传染到我身上,按照比较“迷信”的说法,他传染给我了,他自己的身体就能早一点好。   但裴斯文不乐意,他甚至会和我置气。   我没法子,只好采取一些物理隔绝的手段、省得真变成了他说的那样——他还没病好,我倒是病倒了。   我日夜陪着裴斯文,前几天裴斯文睡得多,还没反应过来,等休养了三四天之后,有时他看我与其他人长时间地沟通交流,他就有点吃醋了。   当然,他也知道他不应该吃醋,毕竟我跟其他人沟通的都是他的病情、他的工作安排,所以他就忍着。   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有点不高兴了,所以,我就时不时地摸摸他、亲亲他、搂搂他、抱抱他,然后低声哄他,说:“谁是我世界上最爱的人呢?当然是我的裴先生了。”   裴斯文也慢悠悠地说:“我不要这个最爱。”   我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说:“当然不止是最爱,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的人。”   裴斯文就被我哄住了,整个人非常高兴的模样。   养病到第六七天时,裴斯文好了一些,开始想要出门、重返工作岗位。   我的态度非常强硬,对他说:“你现在出门工作的话,我会非常生气和难过。你必须养好了身体才可以出门,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   裴斯文看起来无奈极了,但还是遂了我的意。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裴斯文的精力有所恢复,我也得以离开他的视线,去亲自下厨做点药膳、哄着他吃。   当然,我也只做过那么一两次,因为我自己也和他一起吃,然后意识到我给他做的药膳心意是到位了,但真吃起来的话,味道远不如我们雇佣了很多年的大厨。   我们两人有时候会一起看本书,有时候依偎在一起看一场电影。这几天相处的时候,还真有那种浓情蜜意的感觉,当然我们日常就很浓情蜜意了。   等到两周的时间结束、裴斯文的身体彻底好了的时候,其实他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他有点舍不得这样的日子,当然我也有点舍不得这个状态。   但他是一定要去工作的,一方面是因为责任感,另一方面,也有世界意志的原因。   裴斯文的事业还在不断扩张的时候,世界意识就可以假装剧情没有太大偏离;如果裴斯文真的放弃一切,拿一笔钱跟我一起在全世界吃喝玩乐、不思进取,世界意志可能会气得再想办法折磨我们。   这个交易我们都心知肚明,所以裴斯文病好以后还是去工作了。   他第一天去工作的时候,我思来想去,也跟他一起去了。   这次我和裴斯文进他集团的时候,他的下属们看我的眼神跟过去不太一样了,甚至可以说是微妙。   当然,过去他们也非常恭敬我,毕竟敢对我不恭敬的人早都被裴斯文弄走了。   但现在,可能他们看我还带着点审视和期待。   我知道他们或许是期待我去参与裴斯文工作上的生活,期望我会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改变,但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和冲动。   人能躺平的时候,为什么要去努力奋斗呢?   我们家的话,肯定是裴斯文主外主内,我什么都不干的。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也没必要去掺和一脚、去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裴斯文又提了让我进集团帮他的事。   我给他的回复,就是跑到他的专属休息室里打了一天的游戏。   他也没法子,只能任由我玩。但当我玩游戏玩得累了、把游戏机放到一边闭眼休息的时候,裴斯文又悄悄进来、低头吻我。   我睁开双眼,问他:“你有时间吗?”   他“嗯”了一声,起身反锁了门,然后我们在休息室里做了一些很亲密的事。   那场病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改变了一些什么。   我开始更注意裴斯文的身体,而裴斯文也加倍地关注我的身体状况。   李墨还特地来了一趟,解释说这件事没有世界意志的插手,毕竟世界意识也不可能大包大揽,让人永远都不会生病。   我没有质疑这句话,只是顺便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考虑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自己的伴侣?”   李墨摇了摇头。   他说:“对我而言,这个世界像是一个虚拟的游戏,我是不可能和游戏里的对象产生一种亲密的联系的。”   我“哦”了一声,咽下了那句“那你和世界意志究竟是什么关系”的话。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生活的轨迹,只能说,希望大家最终都得偿所愿吧——像我和裴斯文一样。 ────────────────── 第95章 番外:7:大家好,我是裴氏庄园——哦不,余氏庄园的一名普普通通的佣人。…… ──────────────────   大家好,我是裴氏庄园——哦不,余氏庄园的一名普普通通的佣人。   裴先生和余先生历经艰难险阻终于结婚后,裴氏庄园就正式改了名。   我怀疑我们庄园的两位先生是恋爱脑,而且是超级恋爱脑,并且我有证据。   最开始家人让我去庄园应聘的时候,我是拒绝的。   毕竟我学历还不错,人也长得小帅,而且已经拿到了几家公司的offer。   但庄园佣人的待遇实在太高了,六险二金足额缴纳,工资比外面翻了三倍,还是终身雇佣制——这意味着只要我不犯大错,就能一直干到退休。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包吃住、培训进修免费,工作到一定年头还会收到裴家的股票。   ——当佣人怎么了?当佣人可太香了!   再说,现在也不兴古代那一套,我虽然是佣人,但也有人身自由、受到劳动法保护,我也不用下跪请安、挨打受骂,最多鞠躬喊几句先生。   甭说喊先生了,就这待遇,喊“主人”都行。   咳,说远了哈。还是说说我这两位恋爱脑雇主吧。   我成为裴家佣人的第一天,来得不凑巧,当然也可以说挺凑巧,刚好撞上了裴先生和余先生在闹分手。   据说裴先生失忆了,正要赶走他的伴侣余先生。   我第一天入职,对两位雇主都没有什么感情,看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有点像看在我面前演着的电视剧。   但我不得不说,两位先生长得真是秀色可餐,甚至能帅过某些电影明星。   我本来是看戏的,看着看着竟然有了几分真情实感。   于是,在裴先生执意要撵走余先生、余先生熟稔地收拾好了行李,自己拎着就向外走的时候,主动上前了一步,问他:“先生,我帮您拎一会儿行李么?”   余先生瞅了我一眼,说了句“不用了”,过了几秒钟,又补了句“谢谢”,拎着行李就离开了庄园。   我看着他的背影,竟然莫名地有些难过。   听同事说,庄园里有余先生的时候,是热闹而宽松的,但随着他的离开,偌大的庄园变得格外孤寂冷清。   我在做入职培训间歇偶尔能看到裴先生的身影,他每次都摆着一副臭脸、看起来完全不会笑的。   混熟的同事看我日常有些紧张,就悄悄地和我“通气儿”,他说:“你别担心,过段时间裴先生就会去追回余先生了,我猜这次他坚持不到一个月。”   事实证明,他还真说对了,甚至还估算得过于保守了。   失忆的裴先生坚持了不到十天就离开了庄园,对外的说法是去外地拓展业务,庄园里的前辈们纷纷表示,百分百去追余先生去了,他们甚至还设了小小的赌注,并不赌裴先生能不能追回余先生,而是赌几天能追回来。   我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人也变得快活起来,仔细打听后这才知道,这并不是裴先生的第一次失忆。   我问是第几次了,前辈挠了挠头,说:“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反正隔三差五就来一场。”   什么叫隔三差五就来一场……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形容很准确,也才发现裴家真的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   裴先生经常会失忆,每次失忆都会把余先生撵走,没过几天,又火急火燎地去把余先生追回来。   周围的人一开始都会真情实感地担忧、苦口婆心地规劝,但每次都没什么用,裴先生一旦失忆,就会开启和余先生闹分手的副本,闹不了多久两个人又会复合。   循环往复的次数多了,大家也都不再担忧、懒得规劝了,甚至在发现余先生准备离开的时候,也非常淡定平静,甚至不会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所有人都默认余先生很快就会被裴先生追回来,主动帮忙的话,余先生还要挪走更多的行李,等过几天搬回来的时候,就更麻烦了。   我听完这个故事,第一反应是“那余先生该有多难过”,他自己从来都没有失忆过,却一次又一次被自己失忆的爱人推开,即使最后被爱人找回来,但伤害已经造成了。   我甚至暗暗期盼,余先生这次干脆就别回来了,这样就能终止无休止的伤害。   当然,我的期盼没有实现,最后裴先生还是握着余先生的手回来了。   我不明白余先生为什么要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是“最优解”么?   但当我旁观了这俩人的日常相处后,又觉得,余先生一定会回来,因为他们是真的很相爱。   裴先生照顾起人的时候,真的是无微不至,日常的抱抱就不必说了,我撞见过他给余先生洗脚,也撞见过他给余先生搓内裤,余先生每次有什么兴趣爱好,他必定会“一键跟随”,然后大力砸钱、让余先生玩得更尽兴。   而余先生呢?如果裴先生在场的话,那他的眼里就只有裴先生,不会有其他的任何人。他有很多能离开的理由,也有很多不再回来的理由,但不管受了多大的伤,他还是会回来,因为这里有他爱的人。   培训结束后,我被分配的工作是采购以及整理余先生的常用物品。   因为工作原因,也因为余先生不怎么喜欢家里没人的感觉、主动提出我的动线不必规避他的日常区域,我更频繁地见到了余先生。   余先生是个很会自得其乐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挂个名,不旅游的情况下,几乎每天都待在家里。   他每天醒来的时间都不固定,但他的爱好非常广泛、很会取悦自己,他会去看电影、插花、上网课、玩游戏,能够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但也会在裴先生回来时主动送上亲吻。   我能感觉到,裴先生和于先生之间一直有一种热恋的气氛,但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还是有点怪怪的。   后来我才意识到,可能因为裴先生总有失忆的毛病,两个人之间缺乏了一些安全感,但他们甜的时候是真的很甜。   甜到连我这种入职第一天就撞见他们闹分手的人,渐渐地也忘了他们冷漠对峙的模样,真情实感地觉得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然后,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裴先生又失忆了。   裴先生又失忆了,余先生又要离开了。   我感觉他们说的话语、展露的情绪,和上一次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下意识地去看余先生的表情,然后意识到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因为这一次余先生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竟然是很平静的,甚至他好像也多难过,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这反复的折腾给磨灭了。   余先生离开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次和每一次都不一样——周围的所有人好像都失去了裴先生和余先生曾经相爱过的记忆,庄园里很多属于余先生的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到最后,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异类,因为我还记得裴先生和于先生曾经那么热烈地相知相爱过,但这个世界抹去了所有他们相爱的痕迹。   我试图跟别人讲述这件事,可说出口的话跟我想说的话并不一样。   最后我害怕了、也放弃了,我也假装自己并不知道这段过往。   几年的时间一闪而过,就在我以为裴先生和余先生“今生已然永别”的时候,余先生再次踏入了这座庄园。   大家都对空降一位新雇主这件事非常惊讶,但我倒是不觉得惊讶,只是觉得如果彼此真的相爱,竟然真的会兜兜转转、重新在一起。   当然,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波折,期间余先生失忆、裴先生受伤、余先生逃跑、裴先生追逐……他们之间你追我赶的剧情已经重复了很多次。   一开始我能作为旁观者吃瓜看戏,后来是真情实感地替他们难过,再后来,我从这种反复的折腾里确认了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会重新在一起。   当然,我也记得裴先生死去的那一次,那一次我真的以为他们的故事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但我没想到,仿佛一眨眼,完好无损的裴先生和余先生又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曾经自杀这件事,重新回到了正确的时间线上。   我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裴先生的卧室里多了一盒戒指。那里面的戒指每一个都很眼熟,我想起来,那些似乎就是裴先生和于先生每一次轮回时的婚戒。现在这些戒指被装进了盒子里,那是不是意味着所谓的轮回、所谓的失忆这种把戏,终于可以到此终止了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继续伴随着他们过了一年又一年。在他们平稳相恋的第五年,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觉得他们可能真的不用再遭受任何折磨了,终于可以过上相对安稳的日子。   有一天,我在折叠余先生常用的毯子时,余先生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是的,余先生脾气很好、记忆里也很好,他记得庄园里每一个下属的名字。   他喊了我的名字,我就应了一声,然后问他:“先生,有什么我能帮您的么?”   余先生很温和地笑了笑,说:“不需要帮什么忙,我只是突然想起,今年好像是你工作的第20年。”   我点了点头,说:“是第20年,谢谢您还记得这点小事。”   余先生笑了一下,又说:“我还记得当年我要往出走,你主动上前、想帮我拎一下行李。”   我回了句:“似乎有这么回事。”   余先生的目光像是在追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答“不用谢”,然后又补充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这当然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的一种幸运,能够作为旁观者、伴随裴先生和余先生度过这么跌宕起伏的几十年。   他们让我相信了爱情,并且也非常笃定,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乃至他们人生的尽头,他们依然会相爱着。   他们的故事也影响了我的择偶观,我也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好男人”——我把我的伴侣养得很好,这也是一件让我一生都为之骄傲的事情。   裴先生和余先生很长寿。   我的年龄其实比他们略小一点,但在我90多岁高龄离世的时候,他们还依然活着、身体还非常硬朗。   我想,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他们应该还会是一对情侣,并且能够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很愿意做他们身边一个普通的佣人,去近距离地欣赏两个恋爱脑的恋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