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十六年 作者:顾言丶 文案: 柳若松认识傅延二十七年,从没把“救世主”仨字跟他扯上关系——直到某一天他从梦中惊醒,一回头却见到阴阳两隔的恋人活生生地站在他旁边。 “……我没为了什么。”傅延目视前方,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依旧自顾自地回答着他“方才”提出的问题:“硬要说的话,就是为了你以后还能去喜欢的地方拍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直到很久之后,柳若松才知道,这句“保证”的背后,是傅延失落在时间缝隙里的整整十六年。 —— “傅先生,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请问您有什么生日愿望?” “想跟你一起看夕阳,这个算吗?” —— 【半退役飞行员攻X户外摄影师受】 【傅延X柳若松】 —— 注意事项: 1:自动存档流,攻受一起重启,但存档点不一样。没有异能,没有传统金手指,一共重启了四次才通关。 2:半末世半悬疑片,感情线很甜,剧情线(或许)虐。 标签:情投意合、架空、HE、剧情 第1章 重启   傅延睁开了眼睛。   雪白的天花板上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灰黄色污渍,圆形的顶灯开着,亮度对他来说有些刺激。   傅延的眼睛泛起朦胧的水雾,迟钝地感受到了光亮带来的刺痛。   但他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一时间连闭上眼睛躲避这种小事儿都没反应过来。   他似乎身处某个闹市区附近,半开的窗外传来模糊的叫卖声,劣质甜品的甜腻香精味儿顺着窗缝爬进房间里,钩子一样挑起了傅延的反应。   他眨了眨眼睛,水雾顺着眼角流下去。迟钝的感官重新回笼,傅延闭上眼睛,终于从方才那种半死不活的茫然状态中清醒过来。   很平常的一天,傅延想,但我不是死了吗。   这个念头出现得顺理成章,傅延冷静得有些反常,他微微曲起膝盖从床上坐起来,忍着眩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完好无损,除了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之外,什么伤痕都没有。   他胳膊腿齐全,身上也没缺什么零件,傅延垂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他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T恤,被子堆在腰间,一副刚刚午睡醒来的闲适模样。   天花板上的顶灯温和地散发着白晃晃的光,傅延盯着床单看久了,有些眼晕。他皱着眉捏了捏额角,脑子里近乎一片空白。   窗外粘腻的棉花糖香气很快被另一种食物所取代,浓烈的烧烤味道散在空中,夹杂着牛羊肉的油香味,丝丝缕缕地渗进房间里。   傅延脸色猛然一变,掀起被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只来得及掀开马桶盖子,就弯下腰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他胃里空落落的,没什么存货,只吐出了几口酸水。   傅延什么都吐不出来,但他反胃得厉害,那点肉香味对他来说仿佛什么毒药一样,勾得他恨不得把胃都掏出来冲进马桶里。   足足十几分钟之后,傅延才喘了一口气,放下马桶盖,扶着水箱靠在了冰凉的瓷砖墙上。   他眼白上覆着红血丝,微微拧着眉偏过头,坐在聿郄地上站不起来,看起来实在有些狼狈。   但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在半个小时之前,他刚刚经历了自己的死亡。   傅延喘了口粗气,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应该是个民宿类的酒店,打扫得很干净。卫生间里放着花草味道的香薰,闻起来很清爽。   不远处的洗手台镜灯下放了个小号的电子时钟,上面的时间跳了一下,正巧跳了个整点。 下面那行日期随着准点报时一起亮起来,傅延的视力极好,轻而易举地看见了那行小字。   【2027年5月16号。】   这个年份距离傅延最后的记忆足相隔三年之久,傅延垂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从记忆里扒拉出了这一年的情况。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这个时间里,他本来应该在休伤病假。   六个月前,傅延执行了一场试飞任务,作为第一梯队的顶尖飞行员,他要为新的研究机型收集实况使用数据。但那场试飞任务出了一点问题,在进入山地附近时雷达信号突然断掉,试验机部分数码设备失控,连中控台都不听使唤了。   傅延切换了手动模式,可还是没把飞机一起救回来,最后只能迫不得已跳了伞。   这次事件之后,他被评了个功,又批了几个月的休假。如果不是接下来那场世界级意外发生,他复职时本来应该再提个军衔。   六月一号,傅延想。   再过半个月,会爆发一场罕见的传播性病毒,感染者会表现出焦虑狂躁、疯癫嗜血、啃咬攻击他人的情况。这类情况最初被视作烈性狂犬病,可几天后,感染者皆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丧尸化”的情况——躯体僵硬,脑死亡后却依然存在行动能力等。   在“丧尸化情况”蔓延之前,傅延一直觉得,末世灾难电影不过是爆米花生活中的一点调剂。然而真等到现实发生时,他才发现,原来现实远远比想象要更恐怖。   灾难发生得太快太急,以至于傅延当时不得不中断休假,复职回去参加救援任务。   这场末世风暴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几乎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全球人口锐减,大量城市废弃,人们从城市化生活退居集体生存。   他们被这场意外搞得毫无反击之力,只能步步后退。   一直到傅延死前,这场灾难依旧持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傅延的思绪中断了一瞬,又不得不想起方才被他暂时无视的那件事——他已经死了。   在半个小时之前,他跟小队成员被围困在一栋废弃大楼里。为了送出那栋医学楼里的研究资料,他一个人独自离开大部队,将丧尸引入大楼的双子层。   他本想在引走丧尸之后通过双子层通道逃生,谁知这栋楼废弃已久,通道早堵了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从外头看不出来什么,可内部却已经堵得严严实实,苍蝇都飞不过去。   傅延当时已经受了伤,他左腿的膝盖骨被尖锐的铁板切碎了,行动本来就不方便,周旋了十分钟后到底没坚持住,被围困在了一个实验室死角里。   这不是个好记忆,傅延拧紧了眉,喉头滚动了一瞬,忍不住偏过头又吐了两口。   这段记忆对傅延来说依旧“新鲜”,他现在一闭上眼睛,还能想起被层层叠叠的丧尸按在地上撕咬的感觉。   腐烂的臭味萦绕在他身边,那些腐臭的涎水落在他身上,他当时没有立时三刻就死去,还清晰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血肉是怎么被一口一口咬下去的。   傅延下意识捂住了胃部,吐得更厉害了。   可他非但没停,反而自虐一样地把这段记忆来来回回在脑子里播了三遍,直到硬生生想到脱敏了,才抹了一把嘴角,按下了冲水键。   傅延摇晃着站起身来,出门前转头看了一眼洗手台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英俊高挑,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看着像是没休息好。   但饶是如此,相比于三年后来说,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堪称不错了。   起码他现在胳膊腿齐全,还可以暂时松口气,不用提心吊胆地想着下一秒该往哪去。   傅延很快收回目光,走出了洗手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睁眼就回到了三年前,但他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回来。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擦黑,傅延走过去关严窗户,然后打开了空调的换气功能,顺便把温度往下调了两度。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自己的行李箱规整地放在墙边,桌上放着一壶烧开的热水,热水壶盖子开着,恒温设置在四十六度,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   水壶旁边的茶包盒上粘着一张便利贴,傅延伸手拿过来,发现上面是张手写的便条。   【记得吃药,饿了就先点个外卖,地址我帮你在手机里设置好了,我结束就回去。】   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柳字。   傅延看着这张字条,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四月份的时候,傅延身体痊愈正式出院,于是柳若松也得以重新复工。   在傅延出事之前,柳若松作为户外摄影师,被动物保护组织邀请一同参加可可西里考察。这次考察内容本来要存档留念,作为杂志素材,可惜柳若松当时赶着回去照顾傅延,所以他的部分一拖再拖,最近才重新安排。   因为工作原因,傅延和柳若松算是聚少离多,所以这次他难得有几个月假期,就是干脆陪着柳若松一起过来了。   傅延记性不错,他有自己一套独特的记忆方法,只要想起某个点的事情,就能顺藤摸瓜捋出一条线来。   “上辈子”的今天,柳若松要去接受杂志采访,傅延本来也应该跟去,但他早上醒来时发了低烧,柳若松不放心,就把他留在了酒店休息,自己去了。   他本应等着柳若松下班回来,然而他现在对自己的处境两眼一抹黑,于是习惯性地想出去走走,看看事情跟自己记忆中的有没有偏差。   时空悖论中说,如果一旦改变了“历史”,那么从改变节点开始,就会衍生出一条完全平行的新型世界。   傅延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重来”了一次,还是已经走在了平行世界上,但他想尝试一下,如果发生了跟自己记忆不同的情况,会不会对未来产生一点微小的影响。   他打定了主意,却没敢贸然尝试——有那么一瞬间,傅延很想打电话回军区预警半个月后的那场灾难爆发,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是他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贸然预警很可能达不到效果不说,还容易让人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二是他不确定如果直接改变这样的大型节点,那事情会不会往更差劲的方向发展。   他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从小事上开始“试探”一下。   于是傅延起身换了套衣服,按照柳若松吩咐的从药盒里倒出两粒药片吞了,最后凭着记忆翻出了自己的钥匙手机和钱包,给柳若松发了一条消息。   “我睡醒了,好多了,现在去接你。”   这次傅延不打算像上次一样留在酒店等柳若松回来,他准备出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开新啦~这次想尝试一下新的写法~以及因为是末世文,所以会先预警一下~人是情感动物,情感和理智并存,行为逻辑是弹性线,不是一成不变的,处事风格和行为逻辑会根据情感和环境等各种因素小范围上下波动,如果接受不了的话可以选择谨慎观看~ 第2章 他没像自己一样回来   接到傅延的电话时,柳若松非常意外。   一般来说,凭傅延的习惯,如果他们提前说定了某件事,傅延大多都会按照计划来办,很少中途更改。这或许跟他常年的军旅生活有关,也是因为他天生性格就是如此。   所以本应在酒店休息的傅延突然打电话来说要接自己下班,柳若松确实有些奇怪。   不过好在他的工作正好接近尾声,于是柳若松顺势加紧了工作步调,把剩下的一点采访问题收尾,收拾了东西等着傅延过来。   正值晚高峰,傅延到的比预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杂志社的工作人员大多完成任务先行离开了,只有少部分后勤人员留在棚里收拾东西。   柳若松窝在休息区打完了两把2048小游戏,傅延的消息就恰时从手机屏幕上跳了出来——上面只写了俩字“到了”。   如非邀请,傅延很少会主动踏足柳若松的工作领域。柳若松一直觉得他的性格里有些老牌绅士味道的古板,虽然也不是不好,但有些时候总显得有点不解风情。   柳若松回了他一个藏羚羊奔跑的表情包,然后拎起包跑下楼,刚一出电梯就见傅延正站在一楼大厅里等着他。   杂志方约的采访场地是在一栋办公楼里,一楼人来人往,但傅延长身玉立,腰背挺直地站在正门侧方,柳若松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弯着眼睛冲着傅延挥了挥手,傅延冲他略微颔首,然后耐心地站在原地,等着柳若松跑到他面前来。   “怎么忽然想到要来了?”柳若松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说道:“退烧了?”   傅延一时没回话。   在来找柳若松的路上,傅延想过了很多事。   回到灾难之前——这个设想听起来好像很有救世主的意味,但实际上,他能做的实在太少了。起码在灾难切实发生之前,他哪怕拥有所有关于“未来”的记忆,却都不能预警。否则他不是被当成精神病人关起来,就是要被以造谣处置。   但饶是如此,傅延还是把自己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思考过自己为什么回来,也想过自己要怎么在力所能及之处改变未来,甚至想过“回到过去”的究竟只有他一个人,还是还存在其他他不知道的“队友”。   短短半个小时内,傅延想过了无数种未来的发展历程,想他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去改变已经既定的未来。但现在看见柳若松,他那些不曾停歇的思绪忽然短暂地停工了,脑子里只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我有两年没有见过他了,傅延想。   末世之后,他被召回军区执行任务,先是救援,后是搜索物资和有效资料用以研究末世病毒,大部分时间都带队在外东奔西跑。   而柳若松因他的缘故,得以在基地做文职后勤工作,可惜傅延回来的次数很有限,他们俩人依旧聚少离多,直到傅延死去时,他已经有两年零一个半月没有见过柳若松了。   现在,傅延面前的男人依旧年轻,还没被末世摧残过,在可可西里晒黑的皮肤在这几个月里稍微养回来一点,整体看起来非常健康,意气风发的。   也不知道上辈子的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傅延想。   这个念头终于让傅延鲜活了一点,从醒来后,他第一次产生了痛苦的感觉,那种尖锐的痛苦转瞬即逝,从他心头轻轻掠过,留下一点离别的影子。   傅延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柳若松。   柳若松愣了愣,下意识回抱了傅延,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柳若松问。   傅延没说话,他克制地抱了几秒钟就松开了柳若松,然后垂着眼打量了他一小会儿,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   “没什么。”傅延说:“忽然发现我很想你。”   柳若松被他说愣了。   他和傅延一个大院长大,从记事开始就住对面,满打满算到现在,已经认识了二十多年,说句竹马竹马也没什么错。   他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到高中时确定恋爱关系,到现在为止,已经发展成“老夫老夫”了。傅延的行事风格务实又简洁,他责任心很重,恋爱忠诚度极高,尊重伴侣又很听得进意见,总体来说挑不出什么缺点,但就是有一点……跟“浪漫”俩字永远不搭边。   恋爱长跑这些年,傅延虽然从不吝啬于亲近和接吻,但这还是第一次在柳若松没有要求的情况下,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他。   在脸热之前,柳若松本能地对他的反常有些担心。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儿了?”柳若松担心地说:“家里么?”   “什……没有。”傅延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摸了摸柳若松的脸。   “只是忽然有点感慨。”傅延微微垂着眼睛,半侧着头说道:“要是真为国捐躯了,以后就看不见你了。”   柳若松脸色一变,攥着他的手下意识捏紧了一点,轻斥道:“别瞎说。”   他反应过于敏感,傅延抬眼看了他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这个时间点上,他确实刚刚从一次坠机事件中死里逃生,说这个很容易让柳若松联想起不好的事情。   “我开玩笑的。”傅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捏了一把柳若松的手算作安抚。他不大擅长安慰,只能沉默地接过他的背包背在身上,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一直到坐到车上,柳若松才轻轻叹了口气,摩挲了一下傅延右手背上的那条疤。   “我知道你的性格,所以也一直没有想让你转后勤。”柳若松说:“但无论如何,注意安全,嗯?”   他自己开口给了台阶,傅延这才瞥了一眼柳若松的脸色,嗯了一声,算作答应了。   然后不等柳若松开口,傅延先一步蹩脚地转移话题道:“你说,要是忽然世界末日会怎么样?”   柳若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柳若松好笑地说:“酒店默认片单是末世电影吗?”   否则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傅延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毕竟凭他的阅读和观影喜好,实在离这种幻想电影离得十万八千里。   他没像自己一样回来,傅延想。   如果柳若松是跟自己一样从未来回来的人,他应该能听懂这种明示。   傅延不清楚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他一边希望柳若松不要留有那些恐怖的记忆,但一边又为自己失去盟友感到失望。   如果这世界上还能有另一个人像他一样,傅延其实希望这个人是柳若松。   但没有也无所谓,傅延几乎确定了他的“重启”对世界而言是有意义的,既然他自己并不打算将这种责任推卸出去,那有没有盟友,对他而言并不影响他的未来。   “是啊。”傅延难得开了个玩笑,说道:“末日丧尸片,我睡得正香,就被吵醒了。”   柳若松也忘了自己出门究竟有没有记得关电视,于是未曾起疑,只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说道:“好吧,怪我,我下次会记得查看电源的。”   傅延回过头,向着柳若松勉强笑了笑。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对重生这件事接受度很高,他本能地把这件事视作“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事情”,自然而然地纳入了自己的认知中,并没有过多纠结。   但就在刚刚,他忽然从柳若松身上察觉到了某种割裂感。   这种割裂感跟柳若松无关,完全只单单来源于他自己——他跟这个时间隔着三年的鸿沟,他脑子里存着一份能影响世界的记忆,但他谁都不能说。   柳若松对他心里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他习惯地把晚餐的目的地投到傅延的手机上设定好导航,然后放躺了椅背,开始翻阅手机里未回复的工作消息。   他查阅消息的速度很快,做户外摄影这么多年,柳若松对信息处理的效率显然比一般人强得多——他去的地方大多是深山野林冰川河谷,偶尔遇到有信号的地方,就得在最快的速度内回复完所有消息。   柳若松一目十行地过目了所有消息,看到第二页时,不由得咦了一声。   傅延原本就在关注他的情况,见状多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柳若松说:“是一位老生物学家想要找我合作,他最近好像在研究什么苔藓里的什么东西,要去野外采集资料,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的履历,约我去跟队帮忙摄影。”   “生物学家?”傅延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么一回事,于是问道:“是谁?”   “邵学凡。”柳若松说:“不过不重要,你归队之前我都不接新工作了,难得休假,我得陪你啊。”   傅延了然,心说大概是上辈子也有这么一件事,但是由于他没来接柳若松,所以柳若松在路上就拒绝了对方的邀请,所以回去也没跟他说。   但是邵学凡这个名字傅延隐隐约约有些耳熟,他微微拧紧了眉,思索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他。   但上辈子傅延接手过太多寻找科学家,医学家和残余医疗资料、器械相关的任务,他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才猛然间想起这个人来。   在上辈子的末世初期,他曾经听说过邵学凡的大名,当时军区曾想去他所在的地区接他去往安全区,一起进行病毒研究。只可惜等救援小组到达邵学凡家中时,他早已在病毒潮中去世了,尸体都烂成了一滩泥。   因为这任务并不是傅延小队执行的,所以他的印象并不深。   思及此,傅延忽而怔住。   在这一瞬间,他猛然察觉了什么——或许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   改变已经发生的,然后试图从那些来不及里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先别急着拒绝。”傅延说:“机会难得,去看看——我陪你一起去。” 第3章 “蝴蝶扇动翅膀,可以引起飓风。   邵学凡,七十七岁,燕清大学毕业,生物工程系著名教授,主研基因工程,前些年一直在国外研究所授课,刚刚回国两年,现居J省S市。   傅延对他了解不多,只听说是个非常固执的老爷子,在科研圈子里名声褒贬不一,理念相和的非常赞同,理念不合的称他为“反叛科研道德”。但具体有关于这位老爷子的事情,傅延并不清楚,这点零星消息还是在基地开会决定救援邵学凡时,他无意之中听到的。   相比起他的名声来说,上辈子这位老爷子死的十分草率,只在乱世里活了一个星期——当时救援小队在任务回档记录死亡时间时,傅延正好路过,所以记得很清楚。   据当时的小队说,他们去时,邵学凡老爷子已经被破门而入的丧尸啃了个面目全非,胳膊腿没了一大半,柔软的腹部已经烂穿了,肠子器官散落一地,倒是脸还好好的,免去了他们辨认尸体身份的麻烦。   邵学凡死后,虽然基地也组建了研究小组,但因为缺乏有效的领头人,所以几年来,关于病毒的研究推进一直很艰难。   重来一次,傅延决定无论如何,还是要先把邵学凡留下来。   傅延怕柳若松起疑,于是决定以陪他工作的理由去见邵学凡,到了后再见招拆招——反正有他在,在混乱中护住几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仍记得,在末世初期,在高铁和公路还没完全瘫痪时,各地组织了一段时间的集体救援活动。他只要负责把邵学凡救下来交给官方,之后的事情就好办很多。   柳若松很快接受了他的说辞,毕竟傅延一向很支持他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很少会主动提出让柳若松放弃什么来迁就他。   “那就去吧。”柳若松很快给那边回了消息,同时安慰傅延道:“好在就算要出门,估计也不会立马就动身,项目前期准备还要时间呢。”   邵学凡那边的回应来得很快,跟柳若松对接的是对方的学生,言语措辞很客气,先是感谢了柳若松肯应邀来访,然后才跟他敲定了邵学凡的空闲档期。   柳若松三言两语地跟他确定完行程,才一按锁屏,转头跟傅延说:“邵老爷子的学生说,他最近正闭关呢,好像在带几个学生码数据,后天才能出实验室,所以约我们大后天见面。”   说话间正巧面前的路口转了红灯,傅延稳稳地踩下刹车,垂着眼想了一下。   现在距离末世爆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四天而已,傅延还等得起。   于是他说:“好,都听你的。”   柳若松把手机塞进兜里,然后将碍事的背包甩到车后座,然后才像是终于倒出功夫一样,侧着头看向傅延。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直到红绿灯由红转绿,前面的车流开始重新缓缓而动,柳若松才开了口。   “傅哥,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儿?”柳若松问。   他的声音有些忧虑,虽然是个疑问句,但显然已经有了猜测。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放在一起,加上同床共枕这么些年,饶是傅延已经掩饰得很好,可柳若松还是从傅延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柳若松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这次他问得更细了一点:“可我前天刚跟我爸妈通过电话……那……”   也不怪柳若松漫无目的地瞎琢磨,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傅延的神经堪比钢筋水泥,硬得跟防弹材料一样,天塌下来他都不带皱皱眉头的。   可今天他不但反常地要跑来接自己下班,短短十几分钟内,傅延已经出神三四次了。   他发愣的时间很短,大多发生在红绿灯和斑马线附近,每次只出神个一两秒钟,就很快找回了状态。   柳若松说不出来他具体哪里不对,但他旁观瞧着,总觉得……傅延好像不习惯外面的车流和人群一样。   但这个猜测又太荒谬了,傅延虽然常年在军区,但也不是深山老林里的野人,他也有休假有调班,更别说他这半年在病休,一直在繁华都市里晃荡,怎么看都跟“不习惯”三个字不沾边。   柳若松担忧地看着他,生怕傅延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儿,又怕他担心,所以藏着掖着地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傅延没准备在柳若松面前死鸭子嘴硬——在他看来,两口子之间就算有天大的事儿,坦诚也要放在第一位。他虽然不能跟柳若松说什么“末世”“死而复生”之类的鬼神之说,但他也没法昧着良心说没事。   于是他接着换挡的功夫捞过柳若松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换了个回答方式。   “我遇到一点问题。”傅延低声说:“我在想,如果一件事,在已知结果的情况下,被人为地插手改变,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柳若松没有深究傅延这个“问题”的具体情况,他了解对方,能让傅延产生这种犹豫的心情,那必定不是件小事。   他在心里猜测了一下,但不能确定是傅延工作的环境出了问题还是什么别的。傅延的工种特殊,上司之间经常有政见不合的情况,傅延偶尔跟他提起过。柳若松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选了个温和的说法劝他。   “已知结果很坏?”柳若松说。   “很不好。”傅延顿了顿,补充道:“……非常不好。”   “那你觉得呢。”柳若松温声说:“你自己怎么想,既然你问我,心里应该至少有个倾向吧。”   傅延沉默了两秒钟。   “确实。”傅延说:“我更倾向于改变。”   “蝴蝶扇动翅膀,可以引起飓风。”柳若松说:“但风往哪边吹,这事儿就看运气了。如果事情已经很坏了,倒不如搏一搏,说不定能博出个生机。而且——”   柳若松看了一眼傅延放松下来的侧脸,笑着说:“而且我相信你,如果连你都觉得需要冒险,那这件事一定是值得冒险的程度。”   傅延没有回头看他,而是伸长了胳膊,握住了柳若松的手,然后重重地捏了捏。   只是傅延明明已经预料到了这场飓风,却没想到这场飓风最后居然来得那么刁钻,刁钻到完全不在他任何考虑过的预设里。   傅延想过许多邵学凡活着会对末世造成的影响,好的、坏的,甚至是不可预料的。但他万万没想到,哪怕这辈子他来得这么早,邵学凡却还是死了。   ——而且死得莫名其妙。   邵学凡深居简出,从国外回来后没在任何公开场合任教,而是拉了一帮学生,组了个私下的研究团队。   他住的地方离实验室不远,在S市北边的偏僻郊区,方圆五公里之内只有这么几栋像样的建筑,很好找。   柳若松跟他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然而等他和傅延上门时,却见邵学凡的院门紧闭,柳若松试着按了下院门口的呼叫铃,却也没见有人来开门。   他还以为是邵学凡记错了来访日期,但打了个电话给他学生,却也无人接听,很是古怪。   倒是傅延,不知道是不是邵学凡已经在他记忆里“死”过一次的缘故,他对这种反常极其敏感,柳若松在试图联系对接人时,他已经绕着面前的二层小楼走了一圈。   他走到小楼侧面时,小楼里不知从哪传出一阵物品倒地的声音,声音清脆,听起来像是什么玻璃制品摔碎了。   傅延心里莫名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几步跑回来,一把按住柳若松的手机,说道:“别打了,我进去看看——”   他说着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了一段,利索地伸手握住院门上的铁栏,轻轻松松地从大门上翻了过去。   柳若松愣了愣,哎地叫了他一声。   然而傅延此时已经跑到了小楼下,他一点犹豫都没有,眼神一扫,寻到楼侧一扇开着的侧面,踩着一楼的窗棱把自己往上一悠,整个人就从二楼半开的窗户钻了进去。   柳若松:“……”   柳若松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这么莽撞,但他知道,傅延怎么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闯人家空门。见他这样,心里也隐隐有了某种预感。他左右看了看,一咬牙,也学着傅延的模样,从院门上翻了过去。   好在他平日里扛着摄像机上山下河,否则他还真不一定跟得上傅延。   然而他刚跑到窗下,就听见楼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响,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柳若松刚爬上窗台,就听见傅延一声暴喝。   “站住——!”   柳若松一皱眉,没敢贸然从屋里出去。   他落脚的地方是个杂物间,他随手从旁边柜子里捞过一条锁院门用的沉重铁链,缠在手上,小心地顺着半开的门缝您往外看。   然而就这一眼,柳若松就愣住了。   在杂物间门口不远处的客厅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面朝上躺在地毯上,大片大片的血从他身上流出来,把身下米白色的地毯浸红了一大片。   他双目圆睁,大字型地瘫在地上,头微微抬起,正巧正看着杂物间的方向。   柳若松猝不及防地跟他对视了一眼,心跳差点漏了一拍。 第4章 方思宁   直到傅延从窗边返身回来,皱着眉压住了邵学凡的腹部,柳若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教授居然还剩下了一口气。   他连忙丢下手里的铁链,利索地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卷了卷,帮着按在了邵学凡的伤口上。   柳若松常年在户外跑,荒山野地里蹚多了,对这种外伤接受度出奇得高。他麻利地把外套袖子绕过邵学凡身侧,然后死死地将厚实的织物压在他伤口上。   傅延默契地把紧急处置权交给他,反身贴着墙站到窗边,警惕地往外看了两眼。   窗玻璃已经破得只剩个窗框,两百多米之外,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商务车关上车门,很快消失在了傅延的视线里。   两个人,练家子,手法很利落。   傅延方才进门时,正撞上这场凶案现场——虽然那两个人竭力想把事情做得更像是“意外事件”,下刀下得乱七八糟,但还是能从伤口边缘利索的切口看出一点端倪来。   对方似乎没想到这个时间别墅里会突然闯进陌生人,仓皇间连收尾工作都没做,匆匆拔出了插在邵学凡腹腔里的三棱刀,也没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就转头撞开了窗玻璃跳了下去。   别墅后门的小路尽头早有接应者,傅延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追。   先不说他现在孤身一人,手里没有冷热兵器,就是邵学凡和柳若松还在这,傅延实在没法放心丢下他俩。   ——万一那些人还会卷土重来呢。   “哥。”柳若松的声音有点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过来帮下忙,我止不住血。”   傅延闻声回过神,紧走几步过来给柳若松接手,柳若松甩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掏出手机播了急救电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急救电话居然占线,柳若松脸色十分难看,不由得跟傅延对视了一眼。   邵学凡的状态很不好,他的伤势过于严重,要不是有外套堵着,他的肠子都能顺着伤口掉出来,短短十几秒的功夫,他已经开始瞳孔涣散,脸色白得发青。   “再坚持一下。”柳若松半跪在他身边,机械地一边重播着急救电话,一边拍了拍邵学凡的脸。   傅延的眉头紧皱,他紧盯着手下晕染开的大片血迹,心里止不住地发沉。   从这一刻开始,命运仿佛因他的到来偏向了另一条全新的岔路。傅延的记忆从此出现偏差,未来重新变成一片迷雾,一点几不可察的茫然如丝如缕地笼罩了他。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兀自在心里默念了三个数,近乎严苛地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在上辈子,邵学凡被救援小队发现的时间比现在晚许多。傅延记得当时的救援小队提起过,他们到达时,邵学凡的尸体已经腐烂不堪,周围徘徊着几个衣衫破烂的丧尸,其中有两只丧尸身上还穿着科研白大褂,似乎是邵学凡团队里的人。   因为情况紧急,条件也不好,所以他们没能对邵学凡进行细致的尸检,只匆匆确认了尸体身份,便根据当时的屋内情况做出了“邵学凡是被丧尸咬死”的推测。   但现在,傅延忽然对这个推测产生了怀疑。   如果他没突发奇想跟着柳若松过来,那邵学凡大概很快就会悄无声息地死于严重的刀伤,然后再过几天,等到“末世”来临之后,那些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的死伪装成意外。   到底那些人是谁,傅延近乎冷酷地想,邵学凡一个学者,到底从哪惹来这么利落的仇家。   那些人手法利落,行动干净,绝不是谋财害命,就是奔着杀人来的。   但邵学凡回国两年,深居简出,到底有什么是值得人大张旗鼓地来杀他的。   傅延的思绪一刻不停,若是他脑子是块电脑主板,现在八成都要冒出焦糊味儿了。   他脑子里转过了几道弯,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没停,利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又往邵学凡身上糊了一层。   不过邵学凡伤重至此,没有专业人士和医疗设备的介入,光凭他们两个人,顶多也就是多拽住邵学凡几分钟而已,于结果上并没有任何改变。   “急救电话打不通就报警。”傅延先是交代了柳若松一句,紧接着转过头,对着邵学凡说道:“那些是你的仇人?”   邵学凡眼神涣散,口中呼呼地往外泛血沫,他花了几秒钟的功夫才反嶼;汐;獨;家。应过来傅延在问什么,眼睛猛然间睁大,挣扎着一把握住了傅延的手腕。   “那些人是谁?”傅延紧接着又问。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柳若松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傅延显然有自己的想法,柳若松犹豫了一下,没开口问他。   邵学凡一张嘴就往外呛血,他眼神涣散,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枯瘦的手背青筋绷起,抓着傅延的手直打颤,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有话要说。   傅延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去凑近他,邵学凡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呛咳,然后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方……方思宁。”邵学凡说:“找他——”   “他是凶手?”傅延问。   邵学凡的神志不清,大量失血让他随时处于休克的边缘,他甚至没听清傅延的话,只是执拗地继续说道:“救……我的学生……”   “哥。”柳若松也听见了邵学凡的话,他抿了抿唇,提醒傅延道:“方思宁是邵教授的学生,我来的时候在团队项目里看到过他的名字。”   “救救……”邵学凡的语气低落下去,但仍是固执地攥着傅延的手,像是攥着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艰难道:“他知道——”   “知道”什么,邵学凡没来得及说完。   浓郁的血腥气令人作呕,柳若松跪在地毯上的膝盖都被血打湿了,邵学凡最后从喉咙里呛出一口血,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眼神忽而亮了一瞬。   “邵秋……”邵学凡不知道在自己人生的最后走马灯里看见了什么,他近乎惨烈地扯了扯嘴角,含糊地说:“爸爸对不起……”   傅延忽而一愣。   但还不等他细问,邵学凡眼里的那簇光就骤然熄灭了,他浑身脱力地往地上一倒,眼神登时就散了。   傅延手一松,双指并拢往邵学凡的侧颈一贴,然后冲着柳若松摇了摇头。   柳若松浑身的气力一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傅延,满眼都写着疑惑和不可置信。   从傅延硬闯进这栋小楼,到现在为止顶多也就过去了两三分钟,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在眼前消逝,柳若松大脑一片空白,还没真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表情空白地守着一具温热的尸首,心里突突直跳。   “哥。”柳若松说:“……那些是什么人,撞破杀人现场,他们会不会回来灭口?”   “还不知道。”傅延实话实说,他走过来捞起柳若松的胳膊,说道:“所以这里不安全——”   傅延话还没说完,柳若松落在地上的手机通话忽然被接通,话筒里模糊地跳出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   “报警中心,请问——”   柳若松匆匆回神,一把捞起手机,三言两语地把现场情况说了,说到逃逸凶手时,他下意识看了傅延一眼。傅延会意地略一颔首,补充道:“两个人,男性,身高在183~185之间,乘坐一辆黑色别克车往东南方向逃窜,车牌号是SA3652,不过大概率是套牌车。凶器是两把,一把三棱刀,另一把……大概是军用匕首,具体型号我没看清,可能是M9。”   柳若松很快把他的话复述了一边,对面的接线员显然被傅延这种细致的报案方法震惊了一瞬,再开口时,难免掺杂了一点警惕。   “已经协调出警。”接线员说:“请问您是什么身份?现在是否依旧停留在现场?”   傅延站得离柳若松很近,大概听见了电话那边的动静,他干脆接过了柳若松的手机按开免提,拉着柳若松往远离门窗的屋内盲区走了几步。   “我是A部军区空军72师上校傅延。”傅延自报家门道:“编号RU3729——来访原因不方便透露,但要请你们帮忙找个人。”   傅延顿了顿,说道:“邵学凡的学生里有一个叫方思宁的,我需要他的消息和坐标。”   电话那边短暂地静音了一会儿,柳若松能听见对面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在临时转接。   那边很快确认了傅延的身份编号,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个略沉的男声。   “傅上校。”电话对面说:“请问方思宁资料的具体用途是?”   邵学凡死得出乎傅延的意料,这次“重生”,他还没来得及改变未来的灾难发展,反倒先收获了一堆比上辈子还多的谜团。   他骤然撞破的凶案现场像是某种不知名的信号,一把将他扯进了某个漩涡里。前进的齿轮噼啪作响,未知的前路开始转动,傅延莫名产生了一种预感——总觉得他如果再不抓紧,就只能得到和上辈子一样的结局。   傅延无意多说,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解释上,于是干脆选了个最简单粗暴的说法。   “任务相关,不便透露。”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可公开的情报【bushi】,关于称呼:小柳和傅哥没有任何亲戚血缘关系,只是邻居而已~但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小柳有时候会习惯性叫他哥【毕竟两个都是大老爷们也不好叫老公嘛(bushi)】 第5章 末世   傅延的身份或多或少有点用处,在确认身份之后,那边很快打消了对傅延的怀疑,只说会很快协调出警人员到达现场。   傅延跟柳若松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冒险留在现场,免得那群人真的折返回来毁灭证据,到时候他们反倒白来这一趟。   他俩没去挪动地上的邵学凡,而是用外套盖住了他的脸,然后退到了房间远离门窗的角落里。   在等待警察过来的空白时间里,柳若松尝试着在聊天界面上联系之前跟自己对接的学生,想询问一下方思宁的相关情况。   只可惜对面一直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不是也已经遇害了。   柳若松不明白,自己只是接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活动,怎么就能遇上这种恶性事件,他有些烦躁地把手机锁屏又解开,盯着上面的聊天界面放空。   傅延侧头看了他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一切跟柳若松和盘托出——包括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的“上辈子”。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自己压住了。   虽然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柳若松都会相信,但一是那些事情太过于光怪陆离,二是从邵学凡开始,事情已经跟他记忆里的不尽相同了,他自己面前还放着一堆谜团,实在没法给柳若松答疑解惑。   傅延本就不是话多的性子,柳若松一不说话,他就显得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俩人相对无言地沉默了足有十分钟,柳若松才贴着墙壁往下一滑,顺势坐在了地上。   “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柳若松曲起一条腿,揉了揉眉心,说道:“邵学凡好歹也算学科大拿,这么死了,之后可能有得麻烦了。”   “等消息,然后先去找方思宁。”傅延说:“邵学凡那么多学生,偏偏提到他,说不定他知道什么。”   柳若松闻言抬起头看向傅延,有件事儿他从刚才就想问了,被报警电话打了个岔,现在才想起来。   “你怎么好像一点不意外一样。”柳若松歪着头看他,古怪地说:“怎么……他跟你那个‘蝴蝶’有关系?”   傅延不由得跟他对视了一眼。   他心里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柳若松实在是太过于了解他,以至于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能从自己的反常之处里把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联系在一起。   傅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能垂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垂在身侧的手伸给柳若松。   “谁说不意外。”傅延说:“我手都凉了。”   傅延说得一板一眼,可柳若松却莫名被他的正经逗乐了,他抿着唇笑了笑,伸手抓住了傅延的指尖。   他俩等了约莫又有二十分钟,傅延一直分心听着外面的动静,怕那群人去而复返,倒是柳若松先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出警?”柳若松皱着眉说道:“时效性不该这么低啊,恶性杀人事件,半个小时都不上门的吗?”   他这么一说,傅延也反应过来什么,他略一思索,便吩咐道:“再打一遍电话试试看。”   傅延说话的功夫,柳若松已经把报警电话拨出去了。然而奇怪的是,这次连报警电话都走上了急救电话的老路,足足占线了两遍才接通。   那边换了个新的接线员,语速很快,嗓子听着也很哑。   “是淮南路事件吗,我们已经——”   “什么淮南路?”柳若松打断他,疑惑道:“我们半小时前报了一起杀人案目击,你们不出警吗?”   电话对面噎了一下,紧接着是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沉默,柳若松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听见电话那边的回应。   “十分抱歉,现在可能……暂时脱不开人手。”对方说:“淮南路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事态紧急,请你们先稍后。”   柳若松简直以为自己听见了天方夜谭,他挂断电话,只觉得事情实在离谱得超过他的想象。   S市这么大个地方,别说警察,警察局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得多么“恶性”的事件,才能造成“人手不足”的情况。   傅延眼见着他脸色不好,微微皱紧眉头,问了句怎么了。   柳若松无暇跟他细解释,他一边把接线员的话复述给傅延听,一边随手打开社交软件,把热门换成实时,在同城区里翻找起来。   他很快在实时里找到了一条求助博,上面说淮南路一处大型商场忽然出现意外情况,有狂犬病人无辜发狂咬人,已经咬伤了许多人。那处商场今天正好在举行大型活动,里面少说有个三五万人,现在情况乱成一团,甚至已经发生了两拨踩踏事件。   这条求助博应该是现场人发出来的,紧随其后的是十几秒钟的视频,视频拍摄者非常慌乱,镜头晃得很厉害,柳若松按了0.5倍速,才堪堪看清里面是什么模样。   老实说,他对“狂犬病”这个说法非常持保留态度。   视频里的人群蜂拥逃窜着,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尖叫和嘶吼,墙面上喷射着血迹,看着有种触目惊心的恐怖。   柳若松心里怦怦直跳,还没等开口,就觉得手腕一紧,被傅延猛然拽住了。   他侧头看去,才发现傅延的脸色难看得要死,像是能挤出水来,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直到那段短视频播放完毕,又自动重播了一遍。   这不对,傅延想,怎么会这么早。   上辈子,“末世”的来临是在六月一号,地点也不是S市的商场,而是申城一座大型体育馆。当时场馆里正开着一个知名歌星的告别演唱会,现场人满为患,乱七八糟。   所以当时病症一开始蔓延,就很难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当时开放场馆逃出去的人太多,不到三天的功夫当地的社会结构就开始瘫痪。   傅延本以为这样的重要节点起码不会改变,却不曾想,这辈子的“末世”居然来得足足早了十几天。   是因为我回来了的缘故么,傅延想,还是说——   傅延的余光忽而擦过不远处邵学凡的尸体,眼神猛然顿住了。   ——还是说是因为这辈子我已经“改变”了原本应有的走向,傅延想。   上辈子,邵学凡的死被伪造成了一场意外,在末世之前无人知晓。可这次,偏偏他前脚撞破了这场凶案,后脚“末世”就被提前了。   傅延心里发沉,很难说服自己这是个单纯的巧合。   他脑子里隐隐冒出一个很不好的猜想,以至于他的表情看上去都有些凝重。   柳若松不知道他心里已经把上辈子的记忆过了个遍,他担心地晃了晃傅延的手臂,叫了他一声。   “不等了。”傅延豁然站直,把柳若松从地上拉起来,说道:“咱们分头找找,看看邵学凡这里有没有什么方思宁的线索……哦对,如果看到什么有用的资料,也一起带走。”   柳若松一头雾水,追问道:“什么叫有用的资料。”   傅延被他问住了,他能开除了核潜艇之外的任何载具,可以在丧尸潮里三进三出,但确实对科研知识一窍不通。于是傅延沉默了两秒,决定把这个决定权丢给柳若松。   “你看。”傅延说:“凭你的专业知识,他研究什么的,就全都带走。”   柳若松:“……”   幸亏我足够了解你,柳若松腹诽道:不然我都怀疑你是跟那群人来里应外合窃取研究机密的。   只可惜邵学凡家里的专业资料储备不多,他俩人分头行动,把别墅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什么核心资料,除了柳若松找到两份不痛不痒的项目采购书之外,傅延简直两手空空,连方思宁的联系方式都没找到。   邵学凡的手机有面部识别密码,傅延一时半会儿很难获取里面的信息,干脆把手机一起揣走了。   他俩在小楼里耽误了两个多小时,临走时傅延想起了什么,拽着柳若松在院里挖了个坑,让邵学凡“入土为安”了。   “我们这样好吗?”柳若松支着铲子,有点担心:“会不会破坏线索什么的,万一之后他们忙完了过来出警呢。”   不会有人来了,傅延想,据他的了解,末世初期的丧尸病毒强悍得要命,几乎是百分百传染,除却被咬的伤员之外,身上有伤口,并且沾染了丧尸体液的,也会产生感染情况,只是变异速度慢一些而已。   这里很快就会陷入秩序混乱,到那时候,压根不会有人来管邵学凡。   “没事。”傅延说:“帮他个忙,总不能让他烂在屋里。”   柳若松细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完全没考虑过“烂在屋里”这个结论是怎么达成的,就轻而易举地被傅延说服了。   他跟傅延一起把邵学凡埋了,然后傅延理所当然一样地开走了邵学凡的车   傅延的行为过于自然,柳若松在旁边瞧着,总觉得他好像过于目的明确了。   “咱们现在去哪?”柳若松问。   据傅延的了解,“末世”的前三天最为恐怖,人们对此次事件的认知不足,情况混乱,大街上到处都有可能感染了却不自知的人。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安全,所以还不如把柳若松带在身边,等到外面有了警惕之心再放他单独行动。   傅延打定了主意,开口道:“先去淮南路,在远处看看情况。” 第6章 “相信我,没事儿。”   淮南路是S市一条贯穿东西城的主干道,出事的商场正在城中区交汇处,地理位置复杂,因为交通便利,往来人数众多。   傅延和柳若松到达现场时,那附近二百米外的主干道已经拉出了警戒线,一应车流改道,人群乱哄哄地围在外面,除了受害者家属之外,还有一堆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媒体从业人员。   在车上时,柳若松一直在刷同城新闻,短短十几分钟,那里面的情况已经有些失控了,大部分人群从商城里涌出,四散着没入人流之中,只余下一些伤员和发病的病人还留在商场里。   柳若松借着流出的商场内部监控大略数了一下,算上踩踏事件的死伤者,里面的情况已经超过“恶性事件”的范畴了。   警戒线外头乌泱泱地停着六七辆救护车,警车和救护车停在一起,红蓝白光交错相映,透过玻璃窗落在傅延的眼睛里。   他视力极好,哪怕离得这么远也能清楚地看见商场二层玻璃窗上喷溅的血迹,傅延的眼神暗了暗,干脆停了车。   “你在车上等着。”傅延吩咐道:“谁来也别下车。”   “你呢?”柳若松问道。   “我下去看看。”傅延说。   傅延说着跳下车,回手关上车门,几步往警戒人群那边走去。柳若松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听他的,反手拉上车门锁,连上充电宝,接着刷新闻。   警戒线附近乱哄哄的,傅延皱着眉拨开人群往里走,他气质出众,往人堆里一站像个笔直的标杆,哪怕穿着一身便装,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拦他。   他先前出门时往身上多裹了一层厚实的外套,一路上小心谨慎,几乎没碰到什么人身上。   警戒线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举着喇叭指引从商场里跑出来的逃生者上救护车,傅延往他身边一站,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回过头看他穿着便装,本能地以为他是什么无关人士,眉头一皱就想骂人。   傅延从兜里掏出证件翻开给他看,简明扼要地问:“里面什么情况?”   上辈子,傅延对末世初期的情况了解全都是从基地来的。当时他本来在休假,连末世发病的消息都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直到后来被紧急调回参加救援任务时,才匆匆对这件事有所了解。   但傅延在心里推算了一下,上辈子第一例病症出在六月一号,他被调回复职是在六月五号,当时全国各地已经大概形成了一定的救援规模,那就说明短短五天的时间,情况已经变得相当严峻了。   不过这辈子超出傅延想象得情况已经太多,他不能确定这次匆匆而来的“末世”,杀伤力会不会跟上辈子一样。   从方才在邵学凡的小楼里得知情况时,傅延心里就隐隐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总觉得,这件事似乎不是完全的天灾。   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他只是撞破了邵学凡被杀的事实,原本应该发生在十几天后的末世就提前来临了。   傅延心里乱糟糟一团乱麻,疑问一个叠一个,却都没有可供佐证的证据。   这一切都要基于他的猜想,而他猜想的基准,则是来源于他虚无缥缈的“上辈子”。   好在傅延的心理素质极其强悍,他压根没在“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上纠结太多,就干脆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像他能重生回来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那控场的警察被他的证件吓了一跳,本能地想给他敬个礼,但手还没等抬起来,就听见商场大门处又传来一声喊。   “来个人,担架——”   于是他下意识举起喇叭,扯着嗓子喊了两个人过去接应。直到把对方送上救护车,他才来得及回傅延的话。   “是个狂犬病人犯病了,结果在商场里咬了不少人,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劲,见人就咬,专门挑脸和脖子啃,不少人都中招了。”那中年人叹了口气,说道:“当时里面正举办少年宫文艺汇演呢,一堆家长孩子的围在台子底下,一闹起来就乱套了——听说还咬了个孩子,半张脸都啃没了,惨是真的惨。”   “病人呢?”傅延问。   “击毙了。”那警察一提起这个,脸色有些发白,他左右看了看,略压低了声音,低声道:“但是那人有点……奇怪。”   “怎么?”傅延问。   “狙击手第一枪角度不好,但是也打中了胸口。”那警察说:“可那病人跟没感觉一样,还是能扑咬路人,最后是第二枪打中了太阳穴,才让对方停止动作。”   “而且一切被咬的伤员也出现了传染情况,有咬人的行为。”那警察说:“现在里面的情况不明,还有一部分人群躲在商场角落里不敢出来,我们派了几拨人进去营救,但商场太大,还不能完全疏散人群。而且大多数伤者现在神志不清,想要营救有点困难。”   傅延回过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商场大楼。   “热成像仪呢?”傅延问。   “上了。”警察说:“但是不能完全区分病人和路人,所以就……”   傅延明白了。   路人当然愿意被营救,可里面乱成这样,那些好模好样的人八成已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躲起来了,“丧尸”倒是大摇大摆地在外面晃,干扰了不少视线,导致救援效率一直低得可怜。   傅延抿了抿唇,忽然回手一把拎过了一件搭在警车车门上的武警外套套在身上,唰地一声拉上了拉链。   “行动耳机给我一个。”傅延说:“还有枪。”   那警察被他雷厉风行的作风震住了,愣了片刻,一句不合规矩还没说出口,就见傅延已经利索地扎上了腕口和脚踝的系带。   远远在车里看情况的柳若松见状皱了皱眉,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傅延想干什么。   于是他一时间顾不得傅延的嘱咐,拉开车门跳下车,几步窜进警戒线,拉住了傅延的胳膊。   “哥,你干什么?”柳若松问。   “我进去看看。”傅延果然说。   柳若松皱了皱眉,他反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最后犹豫了一瞬,还是咽了回去。   ——反正他说也没用,傅延就是这个脾气,指望他视而不见见死不救,那得太阳打西边出来。   傅延从旁边人手里接过行动耳机,多看了柳若松一眼,什么也没说,翻身钻进旁边的警车里,从里面又捞出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备用外套,罩在了柳若松身上。   现在临近六月,正午的气温已经很可观了,这件外套应该是谁留在车上当被盖的,上面沾染着浓烈的烟味,一上身就热出了柳若松一身汗。   “听我说。”傅延的神色很认真:“你小心一点,别往人堆里扎,手最好别露出来,千万注意别被人咬了。”   柳若松担心地看着他,想问他里面有没有危险,但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是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让傅延放心。   “我知道了。”柳若松说:“你别惦记我,人要是多了,我就回车里。”   傅延看出了他的担忧,死过一次,哪怕柳若松并不知道这件事,傅延心里还是对他产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何况他这次居然要在柳若松面前以身犯险。   他的队友总开玩笑说他是块木头成精,但傅延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实在有些对不起家庭责任。   傅延有心想要说两句什么安抚对方,只可惜这项业务实在不熟练,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等我出来,咱俩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柳若松一把捂住了嘴。   “哥。”柳若松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说道:“你这个太像Flag了,你可千万别说,你说了我心慌。”   傅延这种常年没有娱乐渠道的老古板显然不知道这个梗,他真情实感地疑惑了一瞬,还是把这句话乖乖咽了回去。   “相信我。”傅延接过枪,认真道:“没事儿。”   这句话就比较像他日常会说的了,柳若松冲他点了点头,抚了一下他的领口。   “小心点。”柳若松说。   傅延点了点头,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外套和设备,往警戒线更里面走去。   只是他没径直往商场里走,而是转而走向了救护车的方向,柳若松眼尖,看见他管医疗人员要了一只没拆封的大号针管。   傅延将那只针管揣进内兜里,又像医生要了两个备用的采血管,这才把所有东西往兜里一揣,拉死了拉链,转而往商场里走去。   柳若松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猜测来。   他不会是要去采集什么东西吧,柳若松想。   他正琢磨的功夫,傅延已经进了楼,他没从封锁的大门进,而是从旁边挑了个员工进出的偏门。   玻璃门翻转之间,傅延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柳若松的视线中,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心跳有些加快。   还不等他平复一下心情,面前很快伸过来一只手,粗糙的掌心里躺着一只行动耳机。   柳若松回头看去,发现对方是刚才跟傅延交涉的那位控场警察。   “看他穿便装,八成在休假吧。遇到这种事儿,谁也不容易。”那警察说:“你俩是一起的吧,看你挺在乎的,跟着听听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可公开的情报【bushi】:关于感情线:老夫老妻也需要重新磨合,互相成长,改变相处模式,然后从温水里开出滚烫的花儿2333 第7章 样本   这栋商场一共上下五层,最顶层是半开放式的电影院和游戏厅,整个建筑布局是现代很典型的环绕式商场,中间架空挑高,围绕式商铺。   因为地处闹市区,这座商场的建筑面积不小,傅延大致跟外面的大部队沟通了一下,觉得这里至少还存着两百多人,只是分散得太厉害,一时没法找全。   傅延一边从楼梯间绕进大堂,一边退出弹匣数了数子弹,然后谨慎地持枪上弹,左右环绕了一圈。   看得出来,一楼大厅的中心位就是之前举办活动的地方,少年宫搭起的台子还竖在原地,蓝天白云的布景上已经溅上了血迹,不远处的台阶上散落着触目惊心的褐色肉块,傅延举目四望,偌大的商场竟然看不见一个人影。   商铺的玻璃门开着,然而四处都是一片死寂,白惨惨的灯光照在瓷砖上,傅延踩过一片狼藉的塑料,细碎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恍然间让他有一种回到了上辈子的感觉。   耳机里传来有些失真的指挥声,公共频道里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几队搜救的特警,时不时会传来几声找到人的回应。   “要是相信我,你们最好现在去全城寻找一下受伤者。”傅延按住耳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目击者最好也找出来……然后把这些人集中隔离一下。”   “这恐怕有点难。”耳机对面回应道:“人数太多了,而且也没有寻找措施。”   “最好找。”傅延说:“能找多少是多少。”   耳机那边犹豫了一瞬,没再说话,不知道是拒绝还是在思考。   傅延其实也没办法,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提醒这一嘴已经是极尽所能了。   他在一楼搜寻了一圈,没找到那所谓的“被击毙的病人”,于是皱了皱眉,转而往二楼走去。   在上辈子,除了邵学凡之外,消失在人海中的“初号病人”也一直是研究缺失的重点。因为缺乏了基本数据,所以之后的很多研究都只能从现有的丧尸中进行。傅延对学术研究听不太懂,只跟着开会的时候听过几句零散的,好像是说从那些丧尸中提取的病毒大多是变异后的产物,可用性很有限,如果能找到传染源头,事情会好办很多。   只是等他们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烂摊子,人们逃生都费劲,更别说费心力去茫茫人海里找什么“初号病人”了。   这次重新回来,傅延没来得及救下邵学凡,但这次机会放在眼前,他不能视而不见。   傅延方才在外面没法对柳若松说,这辈子重生回来,他要尽可能抓住能抓住的所有线索。   他在耳机里问了下击毙位置,然后不再耽搁,径直往四楼走去。   “哥。”柳若松的声音忽然从耳机里传来:“我刚才问了一下医务人员,他们说这个病传染性很大,你小心一点。”   傅延听到他的声音先是一愣,但紧接着反应过来,知道是外面人给他开了后门,于是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在这附近疏散了一下人群。”柳若松继续说:“听救护车上的医务人员说,这次狂犬病的潜伏期非常短,最短的一例病人在送医的路上就产生了咬人的体表症状,前后也就十几分钟。”   “这么短?”傅延有些意外。   上辈子里,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执行救援类任务,所见到的大多都是已经成型的丧尸,就算偶然有那么几个被咬的伤者,也要么就是留给随队的医疗人员和研究人员,要么放任其自生自灭。   他单知道丧尸病毒不可逆,但确实没仔细了解过变异时效。   “但是也有例外,可能跟个人体质有关。”柳若松接着说:“传染时间最短那例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男子,据医院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看,好像年轻男女都已经产生一点体表症状,倒是几个爷爷奶奶暂时没什么事儿,所以医疗人员现在怀疑,可能年轻力壮的青年人更容易被传染——你要小心。”   “知道了。”傅延说:“你离救护车那边远一点,刚才有运送伤员的小队出去了。”   “放心吧,哥。”柳若松笑了笑,侧过身让开路,自己退到警戒线后的警车旁边,说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啊,我才不去添乱——”   柳若松话还没说完,余光里却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噤声转过头,正看见几个医生围着移动床,正把床往救护车上抬。   柳若松常年在户外,莫名养成了一种野兽一样的直觉,他本能地觉得不好,下意识往那边跑了两步,才发现移动推床上绑着患者的束缚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对方挣开了一条!   推床上是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的,长得人高马大,后颈和肩膀处一片血红,半拉衬衫都染透了。   他看起来极其痛苦,四肢扭曲痉挛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吼声。他使劲儿地挣扎着,在窄小的推床上翻来覆去,三四个医生一时间竟都按不住他。   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怎么,男人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死灰一样的青白色,深紫色的血管从手背上凸起,眼神木然而空洞,看着就像是一条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僵尸。   他右手手腕上脆弱的束缚带被整个崩开,男人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猛然撑起身子,就要咬上医生按他的手腕。   医生猝不及防,还没等反应,就觉得背后猛然传来一股大力,白大褂发出不堪重负的滋啦声,就地从背后的缝线处碎成了两瓣。   那年轻医生顺着这力度往后蹬蹬蹬退了三四步,手腕从那男人眼前一晃而过,只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牙齿闭合声。   “他要咬人!”柳若松眼疾手快地把碎了一半的白大褂团成一球,也不管会不会闷死对方,就一股脑地把那团布死死地按在了对方脸上,急切道:“抓紧!”   旁边几个年轻力壮的医生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人按住了,结结实实地捆了好几道,才送上救护车。   “谢谢你啊。”那年轻医生看着柳若松,心有余悸地说:“多亏你了。”   柳若松刚才纯粹是本能反应,现在一口气松下来,自己也有点后怕,有气无力地一摆手,退回警车旁边靠住了车门。   “你们也小心点。”柳若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世界上有很多未知病毒,狂犬病只是其中一种——就像埃博拉病毒会让人变成吸血鬼一样,保不齐有什么病毒就会让人变成末日僵尸呢。”   那年轻医生显然也是看过了刚才患者发病时的癫狂模样,闻言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说了句会注意的,就转头跟着上了救护车。   那人发病得太急,症状也吓人,柳若松现在手心冰凉,不由得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自己没被划伤才松了口气。   太鲁莽了,柳若松想,下次要再谨慎一点。   他正在心里琢磨着,却听见耳机里的傅延叫了他一声。   “若松。”傅延说。   柳若松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没关耳机,刚才的乱局八成都被傅延听到了。   “做得很好,反应很快。”傅延说:“但是下次遇见这种事儿,要先保护好自己。”   柳若松靠在警车的车门上,闻言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见了。   傅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也没有切回公共频道,柳若松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莫名地一点点安定下来。   傅延听见耳机那边重新安静下来,这才从藏身的墙角走了出来,他扶了扶耳机,隔着十几米远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病人”。   对方被一枪击中太阳穴,四肢大开地倒在路中间,脑浆和黑褐色的血迹撒了一地,场面属实不怎么好看。   傅延上辈子看丧尸尸体看得太多了,本能地有些厌恶,他皱了皱眉,把枪塞回枪套里,从口袋里取出之前的两个采血管。   傅延单膝跪在那尸体旁边,拨动了一下对方的尸身,上下查看了一圈,然后挑选了一块略微完好的皮肤,将针头扎进了对方的血管里。   他上辈子做了不少采集样本之类的工作,对这个流程轻车熟路。只可惜他对保存样本没什么心得,望着手里两个装满的采血管,只能期望它们自己争点气,保存期长一点。   傅延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进来的目的就完成了一大半,他将采血管用胶带粘好放进衣服兜里,正准备原路返回,可刚走到扶梯附近,就忽然听见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嘈杂的喊叫声。   傅延心里一紧,环视一圈没见着人,于是厉声问道:“坐标。”   他空军出身,跟特警体系不同,对面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位置,连忙回应道:“一层B2楼梯口——”   这栋楼的下楼扶梯设计并不在一条垂直线了,是以Z字形交叉设立的,隔层同侧。傅延左右看了看,发现下楼的电梯在走廊另外一边,跑过去实在太费劲,于是他咬了咬牙,干脆单手一撑栏杆,从栏杆上顺势翻了下去!   紧接着,傅延踩着墙面在楼下的栏杆上缓冲了一下,直接从四楼楼翻进了一层的空档里。 第8章 “你给我一枪吧。”   傅延上楼时,没对一楼对地毯式搜索,现在看来,八成是有漏网之鱼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了。   他大略扫了一眼,发现五个穿着便装的成年人正围在一个三人小队的附近,因为是救援任务,他们没携带过多武器,手里只有一把枪,而且还碍于面前是“伤员市民”无法开枪,正试图将人尽可能无伤控制下来。   只不过大概是事发突然,不知道是这三人一时大意,还是三个人没法在短时间内控制这些变异后的丧尸,等到傅延跳下来时,其中一个男人脖子上已经露出了明显的咬痕伤口。   细细的血丝顺着他的脖颈留下来,洇入了黑色的作战服里。   情况比傅延想象得还差劲,丧尸人数大于特警人数,其中两个年轻警员一个被按在一楼栏杆上,腰向后弯折出一个近乎恐怖的弧度,吃不住力,另一个跟两个成年丧尸纠缠着退到了停用的扶梯附近,感觉随手有掉下去的风险。   倒是已经受伤的那一个,身边倒没有丧尸纠缠。   特警碍于人权和命令任务不敢下死手,甚至怕造成二次伤害所以不敢对“伤者”采用暴力手段。然而傅延没管那么多,他几乎是挑战反射地持枪上弹,离着老远打爆了外侧一个年轻丧尸的后脑勺。   脑浆从那人背后崩裂出来,血喷了满地都是,那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丧尸原地晃了晃,像是被掐断了发条一样,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下手太利索,连旁边的特警都没反应过来。傅延紧接着将枪反手掖回背后,半矮下身子顺势在瓷砖地上一滑,短短两秒之内,便切到了近前。   直到这时,对方才反应过来什么,又惊又怒地道:“没有命令,怎么能随意击毙受伤市民!”   傅延对这项指责毫无愠怒之意,恰恰相反,他反倒是最能理解对方反应的人。   上辈子末世初期,他自己也跟对方一模一样,在意命令,在意底线——在意生命或许是人类DNA里的某种本能,在路上见到被感染却还未变异的丧尸时,他也忍不住因为同类相怜的原因产生恻隐之心。   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现实就教会了他什么叫“取舍”。   若不剜去腐肉,那只会有更多人因为腐肉而“腐烂”。   “抱歉。”傅延说:“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傅延说着缩起脖子扭身一撞,用衣料最为厚重后背撞开了一只丧尸,一手拉起栏杆边的年轻人,一手从他腰上抽出电击棍,反手横在了另一只丧尸手里。   他的肌肉本能显然是那段记忆的最好佐证,傅延抽手很快,在对方合上牙齿之前便抽身而退,一点油皮都没蹭破。   紧接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向侧面滑出两个身位,单手抽出枪,干脆利索地点射了面前两只丧尸。   这么会儿功夫,扶梯旁剩下的那两只丧尸也已经被面朝下按在了地面上,两个特警跪压在他们背后,不得已用上了手铐。   危机暂解,傅延这才有功夫回头看一眼方才被自己击毙的两只丧尸。这两只丧尸一男一女,看起来还很年轻,身上穿着样式相似的衣服,看起来似乎是一对情侣。   他们变异时间应该还不长,皮肤还没僵硬成那种可怖的青白色,泛着一点柔软的气息。若不仔细去看他们已经浑浊扩散的眼珠,很难辨别他们究竟是不是已经真的变异了。   傅延雷厉风行,出现不过一分来钟就崩了三个人,对那些尚不清楚情况的特警来说,属实冲击性有些过大。   是以他还没回过头,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子弹上膛声。傅延叹了口气,将枪掖回后腰,举着双手回过身,示意自己没有危害。   “为什么不打报告直接开枪?”为首的特警问。   “我判断情形已经到了紧急情况。”傅延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之后证明我的判断错误,我愿意上军事法庭。”   对方显然先前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有些犹豫。   “你们也看到了,这些东西会咬人。”傅延见他们枪口下垂,便放下手,从兜里掏出备用弹匣看了两眼,接着说道:“被咬就会被传染,外面的传染率已经是百分之百了——被传染的人都会变成那种只会想咬人的怪物。”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要抱侥幸心理。”傅延说着仔细检查了外套上有没有溅上血迹,然后抹平了刚才蹭皱的袖口,最后才从背后重新掏出枪。   他微微垂着眼,仔细地用拇指摩擦了一下枪管,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某种不易察觉的动摇。   傅延没办法告诉他们,那些变异和感染是残忍的,是不可逆的,上辈子基地里那么多科研人员白天黑夜地凑在一起研究,到他死前也只是研究出了一场空。疫苗、特效药,什么都没有,这种病毒像是凭空出现,没有来历也没有去路,它们仿佛潘多拉的魔种一样突然降临,然后在每个人身上扎根,自由自在地长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或许它们有母株,有锚点,但上辈子那么多人力物力翻天覆地地去找,最后也只是徒劳而已。   这些东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蚕食人的大脑,在人类的身体“死去”之前,他们已经先一步达成脑死亡的条件了。   至于丧尸为什么在“死去”之后还能正常活动,傅延不得而知,但唯一明确的是,一旦感染,傅延不认为面前这些年轻人有等到研究出治疗药物的那一天。   思及此,他心思略定,手下飞速地拉开保险上了膛,枪口对准了那个受伤的特警。   紧接着,两只枪口几乎在瞬间就又重新对准了他,方才扶梯边的年轻特警喝道:“放下枪!”   “我的原则是不杀队友,无论发生什么事。”傅延眼也不眨地只盯着受伤者,说道:“但是你要卸下武装,出去治疗。”   傅延顿了顿,补充道:“就现在。”   傅延没法当着这些一无所知年轻人的面说出“放弃”这样冷酷的话——他自己就是军人,抛弃同伴这件事违背他的底线,哪怕这样的取舍他做过太多次,可每一次出现时,那种纠缠的痛感依旧鲜活,丝毫没有麻木过。   这项业务对傅延来说不太熟练,在上辈子,他们几乎都已经习惯了一旦受伤就自动卸下武装脱队离开,独自行动。所有人都在这件事上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几乎从不需要人主动要求。   他的举动不近人情,但还好说出的话不难听,对方紧绷的肩背线很快松下来,点点头,同意了。   “可以。”他说。   “那不行。”方才的年轻特警一把拦住他,说道:“我们队长卸下武装了,自己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送他出去。”傅延很快说:“送到救护车上。”   傅延说完,竟当真先一步垂下枪口,走过来架住了对方的一条胳膊。他的技巧很寸,像是半扶着对方,又像是在钳制他,好像只要他有一点变异的倾向,傅延就能随时把他掰着手肘按到地上,然后照着他的后脑来一枪一样。   “你不用这么警惕。”那特警队长苦笑了一声,说道:“这玩意就算感染,也不可能上一秒我人还正常,下一秒就突然疯了吧。”   傅延看了他一眼,略松了松力道,说道:“习惯了。”   不知道对方是个健谈的性格还是被咬后也开始紧张,他的眼神无意识地飘了一瞬,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我多久会变成那样……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看起来比我们都了解?”   “很快。”傅延像是不懂得“临终关怀”四个字怎么写一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快就十几分钟,慢就一天。”   “你说,这能治好吗?”对方问。   这句话傅延没回答,只默不作声地跟他对视着。那特警队长在他漫长的沉默中嗅到了某种悲剧意味,于是勉强又笑了笑。   “你是个实在人,兄弟。”他说:“也……不后悔吧,穿这身衣服,早想到了。只不过之前以为是为国捐躯,没想到最后是被狂犬病咬死的。”   男人脖颈处的伤口开始发黑,离得这么近,傅延已经闻到了那里散发出的腐臭气味,他的眼神移开一点,用拇指扳开了保险。   “后悔了?”傅延问。   “不后悔。”男人一摆手,随手抹了一把侧颈上黑褐色的血,咬牙道:“保家卫国,冲锋陷阵,计较值不值得就没意思了……而且不是我就是别人,那俩崽子才二十出头呢。”   傅延静静地看着他,对方可能自己没发现,他脖颈上的伤口正飞速地泛起一圈浅浅的青白色,血流的速度减缓,眼珠外圈开始漫上一种雾一样的絮状物。   傅延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枪。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队友。末世之后,战斗机出动的损耗太大,除了极远程任务之外,他几乎没有再上天的机会。   他被编入特殊行动队,队员倒还是原来那些,只是从天上飞变成了地下跑,他的副队长有几次苦中作乐,还埋怨过这是待遇降级。   后来,这些人中有死有伤,有的变成丧尸自愿没入人流中,成为茫茫行尸走肉中的其中一员,但大部分,最后的临终意愿都只有一个。   “兄弟。”那特警队长的声音跟傅延的记忆重叠起来:“你给我一枪吧。” 第9章 “还记得怎么打靶吧。”   “我仔细一想,反正也治不好,你把我扔上救护车,保不齐我也得咬别人。那些大夫可没有咱们这么好的身手,还是少出去害人了。”   公共频道里,傅延的通道被关闭了,但那位特警队长的还没有。   他的语气很轻,大约是不想给自己留下反悔的余地,所以他说的很急。   耳机里,傅延没有说话。   在外面调度的男人吓了一跳,生怕他想不开,连声劝和了几句,说是医院那边还没有定论,事情倒也不一定到了那么艰难的地步。   可耳机对面的人没出声也没回应,急促的两声呼吸后,耳机似乎被人摘了下来,丢在地上碾碎了,失去了通话信号。   商场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即一声枪响,连傅延的耳机信号也消失了。   那一声枪响离布防的大门很近,警戒线外围的人同时安静下来,转头看向了枪响的方向。   一楼临街街道是家连锁快餐厅,透明干净的玻璃后面桌椅东倒西歪,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所有人中蔓延着,随之扩散的还有本能的恐慌和不安。   柳若松心里怦怦直跳,他自己也没想到傅延会真的开枪,凭对方的性格,别说是只被传染,只要医生没有断言说这东西不能根治,他甚至能一直“养”着这群东西,直到有盖棺定论的那一天。   他心里乱成一团毛线,既想傅延赶紧出来问个清楚,又怕他现在出来惹上麻烦。   柳若松正犹豫的功夫,他的电话忽然在兜里震了震。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傅延的短信。   “你先走。”傅延在短信里写道:“离这条街远一点,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等我。”   柳若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听他的安排。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暂时没人关注他,于是摘下耳机放在警车上,拢紧了领口,转而从人群中小心地“游”了出去。   柳若松来过S市几次,但傅延来的次数不多,他怕傅延之后找不到他,于是没走远,只开着车绕过了一条街,停在了商业区后街一条已经关门的小吃巷附近。   他落脚后发了条定位给傅延,只是那边没有回话,不知道是不是在应付那些人。   柳若松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了半小时,傅延才匆匆从小巷的另一头转过来。他翻过几道封锁的铁门,走到车边屈指敲了敲车窗。   柳若松连忙按下开锁键,傅延从另一边绕上车,二话不说先扒下了外套,拧开一瓶矿泉水抹掉了上面的脑浆和血。   “其实你的选择也没什么错。”柳若松的语气有些凝重:“你进去这段时间,外面已经快乱套了,先送去医院的那批人出现了暴动,医院那边人手不足,很多人被二次传染。”   “而且,我在外面听着,好像除了这商场之外,还有别的地方也乱起来了。”柳若松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是那些逃出去的轻伤者也变异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所以你……”   柳若松想说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可傅延这个人,说到底神经硬实主意又正,下定了决心就从不自我怀疑,其实也轮不到他的安慰。   于是柳若松叹了口气,又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每到这种时候,柳若松总会莫名产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凭心而论,傅延是个极好的伴侣,忠诚、平等、尊重,这些在恋爱中最重要的雷区,他别说踩,就连有都没有过。他有主见却不专政,在家时甚至更多听柳若松的意见,除了原则性问题和家国责任之外,几乎是对柳若松予取予求。   抛开不够浪漫这件事之外,他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柳若松操心的地方。   人无完人,柳若松自认为应该满足,可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觉得跟傅延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摸不着碰不着对方,明明对方近在眼前,他却好像永远没法留住他一样。   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扶持,不需要柳若松委屈自己来迁就他,甚至不需要柳若松绞尽脑汁地来照顾他的情绪。   傅延好像一根永远不会损坏的钢筋铁骨,无论是在外头还是在家里,他好像总是没有陷入困局的时候。   柳若松觉得他可靠之余,也难免像今天一样,产生一点“他没有那么需要我”的微妙抽离感。   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傅延注定要把一半精力分给责任,柳若松对此颇为理解,甚至也会引以为傲。柳若松自认自己是个成熟男人,实在不必总揪着那点“自我存在感”纠结个没完。   于是他自己短暂地收拾好情绪,把那些乱七八糟突然冒出来的负面情绪粗暴地打了个包塞进垃圾箱,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不过你是怎么出来的,那些人没为难你?”柳若松问。   “没有。”傅延没有察觉柳若松方才短暂的不自在,他冲完了外套,把微湿的衣服重新披在身上,接着说道:“有录像有录音,还有弹道证据,如果之后真的需要担责,我也跑不了。”   柳若松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意思是现在放他走无非是因为他身份高于现场指挥官,要是之后确定他有职务过失,人家还能随时秋后算账。   柳若松的神情有点凝重,傅延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声没事儿。   不知道是因为刚摸了凉水还是怎么,傅延的指尖冰凉,柳若松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力道有些发紧。   傅延没察觉他的心绪起伏,只以为他是被这突然袭击吓到了,于是犹豫片刻,笨拙地安慰了一下。   “别害怕。”傅延说:“有我呢,你不可能有事。”   他说的是实话,哪怕是上辈子情况恶化成那个模样,柳若松依旧因他的缘故得以在基地内部生活。虽然日子苦了点,但好歹胜在安全,他后来死亡之后,牺牲的功勋获益人也还是柳若松,只要对方不要想不开自己往外跑,过这一辈子是没什么问题了。   “哥,你说,这算什么事儿。”柳若松说:“你在里面,不知道,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甚至还听说有当街咬人的……传染速度太快了,医院里都沦陷了,他们已经带人去封锁医院了。不过还是不行,之前没控制也没去医院的轻伤者太多了,连大街上都出现了咬人的情况,那些半封闭场所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其中还有小孩儿,就十一二岁那种——”   柳若松像是想起了什么惨剧一样的画面,没再往下细说,而是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语气疲累地问:“哥,你说,这破事儿会结束吗?”   在之前的商场里,那特警队长也问过傅延同样的话。   彼时他刚刚踩碎了自己的耳机,面对着傅延双手平举,向后退了四五步,跟他之间拉开了距离。   “来吧,兄弟。”特警队长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你枪法那么好,干脆一点。”   “你想好了?”傅延问。   “你没被咬,可能不知道。”那特警队长皱了皱眉,声音开始出现了一些明显的变化,他的肌肉开始发硬,出声也变得艰难许多:“但是我自己有感觉……很冷,但又像是有火在烧。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能感觉出来,好像我的神经在麻痹,心跳也快感受不到了。”   他的僵直状态显然开始蔓延,瞳孔里的絮状物扩散开来,对方渐渐不能维持理智,说话颠三倒四,含不住的嘴唇开始留出涎水。   傅延本想开枪,然而在开枪之前,对方大约是用他仅存的理智,问了傅延一句话。   “灾难会结束吗。”他说。   他分明已经丧失了细致思考的能力,却依旧敏感地用了“灾难”这个词,听起来很有种本能的命定味道。   傅延低声嗯了一句,语气坚定地回答了他。   “会结束。”傅延说。   他说得那么笃定,柳若松虽然也不能完全相信,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点安慰。   柳若松扯了扯嘴角,说道:“那就好——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只手机——先前傅延进商场去采集样本时,把邵学凡的手机放在了车里。柳若松下车时不放心,于是干脆带在了身上。   恰恰好,刚才傅延在商场内的时候,邵学凡一个在外出差的学生有事找他,电话打了过来,柳若松接了,顺便从对方那里拿到了方思宁的联系方式。   好消息是,那位被邵学凡心心念念的方同学还活着,但坏消息是,他并不在S市,而在千里之外的鹏城。   “这么远。”傅延皱着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他是替他老师去参加一个什么研讨会的。”柳若松显然也很发愁,说道:“那地方是特区,开会什么的经常扎堆。”   “知道了,公共交通不安全,谁也不能保证那些流出去的待变异者没有进入公共交通的。”傅延说:“我自己想办法,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柳若松把方思宁的电话号发到傅延手机上,然后刚一抬头,就看面前横了一把漆黑的枪,顿时愣住了。   还没等他问傅延是怎么把注册枪带出来私用的,就见傅延反握着枪管,把枪柄递到了他面前。   “拿着。”傅延说:“还记得怎么打靶吧。” 第10章 “你放心,肯定安全送到。”   柳若松跟傅延一样出身军区大院。   当初傅延才两岁半的时候,他的亲生爹妈就在一次维和行动中双双去世,那之后傅延就被送到大院来,跟他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柳家住在傅家对面,只隔着一条小胡同。两家是世交,柳若松比傅延小两年出生,是柳家那辈最小的孩子。   他俩人从小就混在一起,拉扯着一起长大,可脾气秉性天差地别,一点没有相似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家庭环境影响,傅延高中毕业那年就铁了心要去念军校,老人家顾念他父母的悲剧在前,本来不想同意,可最后他在家跟爷爷奶奶僵了足有一个多礼拜,连报志愿带出柜的揍一起挨完,最后还是报备入伍了。   但同样是大院出身,柳若松却跟他截然相反。   柳家两代从军,柳若松对军队有本能的认同感,但却并不向往,上大学时就远远填开了志愿,毕业后更是跑去做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户外摄影师,没少让柳家爹妈头疼。   但或许血脉中到底占了一星半点的天分,柳若松对打靶格斗这种事儿学得很快。因为他常年在那些鸟不拉屎的无人区里转悠拍照,所以傅延偶尔除了指点他格斗搏击之外,也教他打过移动靶。   实枪的手感很特殊,比外面的气枪仿真枪都要沉许多,面前这把上还带着傅延的体温,枪管处沾上了一点微湿的水痕。   柳若松一时间没敢接。   “他们怎么会把枪给你?”柳若松问:“这也是你的战后责任?”   “这是那特警队长死前偷着塞给我的。”傅延说:“他……大概觉得我比外面那群人都更有办法。”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柳若松想,别说是那个跟他并肩作战过的特警队长,就连柳若松自己,也跟那人抱有相同的感觉。   但这其实很没道理,柳若松自己在心里泛着嘀咕,心说大家都是面对突发事件,没道理傅延就比旁人更像顶梁柱。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也这么觉得?   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没搞懂自己这种理所应当的认知是从哪里来的,傅延就已经把枪塞进了他手里,还顺便塞给他两个备用弹匣。   “不是。”柳若松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就要把枪还给他:“就这么一把,你给我?还是你拿——”   “听话。”傅延说:“之后情况不明,你得保护自己。”   柳若松微微皱眉,敏锐地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傅延紧接着又道:“不出意外的话,S市很快会有大面积撤离手段,到那时候我会想办法送你先回燕城。到了燕城,你直接去军区,我会打好招呼,那边应该有人接应你。”   傅延的驻地在燕城郊区,平日里很少有人进出。按他的记忆来看,因为驻地岗哨严明,进出者甚少,所以上辈子驻军军区几乎没有被波及。   后来外面情况混乱,末世一年多之后,外面的民用避难所支撑不下去,那里也很快改成了大型基地,接收了大量民众,并一直在进行相应的医疗研究。   上辈子,柳若松就是在那里生活,过得很安全。   那时候柳若松是傅延亲自送回基地的,但现在他不得不转道去找方思宁,没时间也分不出手送柳若松回燕城,傅延思来想去,总不能放心。   “那你呢?”柳若松问:“你自己去找方思宁?”   傅延嗯了一声,说道:“邵学凡有那么多学生,不会无缘无故只专门提到这一个,他一定知道邵学凡的什么事。不管是研究内容还是什么,总之是邵学凡想让我们知道的。”   ——而且,邵学凡死了,如果他的学生能继承他的衣钵,说不定也会对研究病毒有什么帮助。   鹏城远在千里之外,这一路上不一定有什么意外,柳若松本能地想要拒绝傅延独行。   可还不等他想出个委婉的劝说方法,傅延就翻了翻口袋,又把另一样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还有,若松,让你提前回去,是要你帮我个忙。”傅延说。   傅延要是说什么“让你先回去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之类的话,柳若松必定不会同意,然而他开口是真的有正事,柳若松就很难拒绝。   “把这两样东西带给医学院的杨教授。”傅延说:“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那时候已经在驻地了。”   柳若松低头一看,才发现傅延给他的是两只采血管。采血管的里血液深得发黑,像是掺了浆糊,粘稠得要死。柳若松下意识晃了晃瓶身,发现那里面的液体已经开始分层了,一层油脂状的青黄色物质开始渐渐上浮,逐渐从血液中脱离开来。   “这是……”柳若松很快反应过来:“那东西的血?”   “对。”傅延说:“你要把它带给杨玉清……我不知道这东西能保存多久,也不知道在这种常温保存的状态下带回去后还能不能正常使用,但是这是第一个发病患者的血,值得试试。”   那两只采血管被傅延包得很严实,大约是怕误伤柳若松,所以接缝处密密麻麻地缠了好几层胶带。采血管也就柳若松的半个手掌长,他看着里面流动着的粘腻的血,忽然明白了傅延的意思。   ——他想的比所有人都早,在其他人为了“救人”、“控制场面”而奔忙的时候,他已经提前一步把眼光放在了“结束灾难”上。   “我知道了。”柳若松握紧了那两只采血瓶,冲着傅延笑了笑,说道:“你放心,肯定安全送到。”   柳若松顿了顿,开玩笑似地补了一句:“我和血样都安全。”   傅延松了口气。   “我相信你。”傅延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们的求生嗅觉初期地敏感,在渡过了最初几小时的混乱之后,情况短暂地稳定了下来。   大部分人开始不再出门,或者自驾逃离城市,大半个城落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好像一夜之间就空荡了起来。   傅延的车停在远郊一栋废弃工厂附近,这附近荒废已久,不但没有人烟,连公交车也没开一辆,还算安静。   柳若松坐在车里,就着车内灯整理了一下从邵学凡家里带出的纸质资料。当初从小楼离开的时候,傅延很执着地让他整理了有用的资料带走,虽然柳若松没找到什么机密,但看他那么严肃,还是把一些专业性较强的一起收了起来。   他大略看了一眼,邵学凡最近在研究某种物质,这种生物细胞最早是从苔藓中提取出来的,看起来似乎和制药有关。   这本来没什么,邵学凡这样的人,别说是从苔藓中提取生物链,就是他哪天想不开要去水泥里提炼,也没人拦着他。柳若松大概看了一眼就放过了,这些初期项目资料不涉密,八成上网也能淘到,没什么实际价值。   但令柳若松意外的是邵学凡项目采购书,采购的是普通的科研器材,但是在附录里,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怎么,夹进了一张署名方思宁的报告书。   这页报告写得很潦草,柳若松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正式报告,而更像是所谓的“作业报告书。”   在这页报告书里,结论那栏只写了一行字——【成功在冰川中提取出了B-92的未变异种。】   B-92就是邵学凡研究的苔藓内生物链,柳若松皱起眉,不明白对方又是怎么搞上冰川的。   柳若松把这件事随手记在备忘录里,准备找到方思宁后再着意问问看。   他前脚刚把这些文档整理好,傅延后脚就上了车,他带着一身露水,把车灯调暗了一个度,然后把手里的面包矿泉水塞进柳若松怀里。   柳若松也没问他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撕开包装分了他一半,就着面包把刚才的疑问嚼吧嚼吧咽进了肚子里。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柳若松问。   “先等等。”傅延说着拧开了车载电台,说道:“等情况稳定。”   “那什么时候情况算情况稳定。”柳若松揣着那两个采血管,像是揣着两只定时炸弹,生怕那玩意过了时效白费傅延一番苦心:“要不我找辆车,自己回燕城也不是不行。”   傅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议,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认真道:“风险太大,现在有不少人都在往外跑,路上遇到意外事件的情况太多。不算丧尸,一路上吃穿食水都是问题,你一个人不安全。”   他说得有理有据,柳若松细一琢磨,也觉得他说得对。   毕竟他不是一个人要逃命,他手里可还带着要送回燕城医疗研究院的血样。   “放心,S市很快会有一次集中救援。”傅延说:“虽然机会只有一次,但你——”   他话还没说完,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傅延下意识关上车顶灯,掏出手机来看了看号码,然后滑动了接听。   柳若松认出了那是他工作用的手机,于是下意识放轻了自己咀嚼的动作,生怕弄出声音影响到他。   傅延接通电话,脸下意识往车窗外偏了偏,他的眼神透过车窗落在外面浓重的夜色里,半晌没有说话。 第11章 “以后……也会尽量回去。”   在末世爆发的十二小时后,傅延跟上辈子一样,接到了“紧急复职”的通知。   只是他这次没听从调令立刻动身回燕城,而是把邵学凡的事如实报告了。   “方思宁人在鹏城,我觉得有必要保护起来。”傅延语气平淡:“一旦传染真的蔓延开来,我们需要一切科研型人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他的提议,最后才说让傅延暂时原地待命,容他们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傅延也不着急,反正他知道,对面是一定会同意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只手机重新响起,傅延刚一按下接通键,对面就传来一个略显闷哑的男声。   “乌雕。”男人说。   傅延很快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姿势坐直了,柳若松眨了眨眼,总觉得他这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一号。”傅延说:“是您?”   “长话短说。”被称为“一号”的男人沉声说:“除了S市,申城、江城都出现了病例,这种‘狂犬病’蔓延速度太快了,我们的反应时间不多,一旦出现必要情况,会立即实行撤离封锁。”   傅延应了一声是。   “方思宁至关重要,你的申请我已经批复了,之后会尽量调白头鸢他们接应你。”男人说:“在外情况不明,我们可能无法提供你确实的帮助,你要有心理准备。”   傅延答应了一声,说道:“您放心。”   男人叹了口气,最后说道:“随时同步坐标,注意安全。”   电话两头都是寡言少语的性子,一通电话只说了五十几秒,简短得不像一个“任务项目”。   “你们领导同意了?”柳若松问。   “嗯。”傅延说:“邵学凡死了,方思宁作为离他最近的学生,只能凑活用了。”   柳若松:“……”   你这话一点都不尊重人家专家学者,柳若松在心里吐槽道:堂堂高材生,叫你说得像是低配实验仪器一样。   柳若松叹了口气,心说期望这趟顺利,路上别出什么幺蛾子。   他心里装着事儿,一会儿担心傅延这一千多公里路上会不会遇到意外,一会儿又担心他怀里的采血管变质,心里一团乱麻,额角突突地跳。   柳若松倚在半躺的车座上盯着天窗外的夜空看,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却又什么都想不出来,简直跟个无效空转的轴承一样。   几分钟后,一件厚实的外套被丢在了他身上。   柳若松疑惑地偏头去看,却见傅延伸手过来,把丢歪的外套扶正,又把微硬的领口掖进里面,免得硌着柳若松。   “哥?”   “你睡吧。”傅延收回手,说道:“凑活盖。”   这件外套傅延穿了一整天,内衬里沾染上了他暖烘烘的体温。柳若松被这热度包裹着,偏过头往衣服里缩了一下,闻到了里面一点几不可查的烟草味道。   傅延驾驶座的靠背挺直,他穿着一件轻薄的内衫,裸露在外的肌肉绷起好看的线条,右手无意识地落在档把上,左右摩挲着,眼神无意识地落在正前方的车窗外,似乎是在出神,又似乎是在警戒。   柳若松在他侧后方的视线盲区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裹着傅延分来的外套,心里几乎软成了一团棉花。   这种时候,傅延总会让他非常心动。   柳若松自己也不明白那种心动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他的可靠,也或许是因为他不解风情下的细心。   傅延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他的魅力和缺陷来自于同一处,柳若松在他身上感觉不安的同时,也在汲取着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沉默在窄小的车厢里蔓延着,柳若松在这种难得的安静中静静地看了他两分钟,然后从宽大的外套中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去够傅延的。   傅延很快回过神来,反手握住他的,问了声怎么了。   “你有心事?”柳若松问:“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你回基地之后怎么办。”傅延说:“毕竟现在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上辈子,柳若松回基地时都已经是末世的稳定期了,外面尸山血海,城市近乎停转。可现在还在末世初期,大众对这件事的认识不足,基地那边也还没对此拿出个确切的消息,傅延确实有点担心,怕柳若松回去后没法在基地常住。   “你就愁这个啊?”柳若松被他逗乐了,干脆捏了捏他的手,安慰道:“没事儿,赵叔叔是我爸老朋友的,再不济,我就算去给他探亲的,他总不会把我轰出去。”   这倒是实话,傅延的“一号”赵近诚,是柳若松爹妈的老战友,彼此间也很亲厚,小时候柳若松就没少蹭他的零食吃。   但其实相比起“柳若松要怎么安顿”这件事,傅延心里还有另一件事。   基地有任务通知下来,就说明救援任务已经开始了。不出意外的话,最晚明天,S市就会组织一次官方救援,那时候他会把柳若松交给官方的人,然后自己出发去找方思宁。   也就是说……最晚明天,他们就要分开了。   末世初期过后,一切公共交通几乎都停转了,飞机、火车,人们失去了往日能轻松跨越山海的手段,想见上一面,几乎是难上加难。   哪怕是傅延这样有人有装备的,上辈子出门一趟也是要翻山越岭,歪歪扭扭地走完整个任务路程,才能短暂地回基地休整几天,然后又是一走好几个月。   到了末世后期,因为人手不足,所以公共设施没法维护,连通讯设备都收到了影响,远程通讯手段的消失意味着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被进一步拉大。傅延下意识回忆了一下,才发现上辈子的最后一段时间,他和柳若松几乎只能靠着对彼此的回忆来过日子。   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救援任务、随时逃命、食水短缺这些事占满了脑子的时候,很难让人产生伤春悲秋的感慨,傅延也没工夫儿女情长。   但他心里明白,他不是不想念柳若松。   尤其是在久违的宁静之后,他居然产生了一点“不舍得”的私心。   傅延先前被刻意无视的那种愧疚感又开始重新冒头,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悄然从他心底发出了一朵草芽,正轻而又轻地撩拨着他的心。   “今天天气真好。”柳若松忽然说:“虽然不是个好日子,但星星居然这么亮。”   傅延循着他的声音抬起头,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天窗按开了。郊区没有那么多路灯,天上的星星缀在夜幕之上闪闪发光,看得很清楚。   柳若松惯会苦中作乐,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右手胳膊枕在脑后,晃了晃跟傅延交握的那只手。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总觉得好像很久没跟你这么虚度光阴了。”柳若松说:“上次约好去香山看星星还是三年前呢,可惜那天你临时有训练。”   傅延顿了顿,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说了声抱歉。   “没什么,今天的也挺好看。”柳若松说。   柳若松的声音很轻缓,傅延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这个和风细雨的脾气,实在很适合去当老师——他肯定是最受小朋友喜欢的那一种,傅延想。   “你不用担心。”柳若松说:“我会把东西安全送到的,虽然这个天气有点危险,但是路上我会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尽可能找个低温环境保存。”   “我没在担心血样。”傅延说。   “那你是担心我?”柳若松笑了,说道:“那就更不用了,你枪都交给我了,我——”   “分开之后,我们可能得有很久不能见面。”傅延低声说:“我在想,你在那能不能过得习惯。”   柳若松微微一愣。   傅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略略收紧了握着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我会尽快回去。”傅延说:“以后……也会尽量回去。”   傅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甜言蜜语,连“我想你了”“我舍不得你”这种话也觉得脸热。然而就这样两句话,柳若松还是被他说得怔住了。   分别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以往大多是他迁就傅延,挑选对方轮休的时候休假,但傅延工作性质特殊,难免会出现什么突发情况,不得不把他叫走。   他们彼此间都已经习惯了在生活中重逢又分开,然后等待下一次见面。别说傅延,连柳若松都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潜意识里觉得理所当然。   这是傅延第一次明确表现出“不舍”这种情绪,柳若松不知道方才的短短几分钟里他想到了什么,但也难免被他带出了一点情绪。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这种能安安静静凑在一起说话的机会不多了,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悬在所有人头上,现在的安静,都不过是从山雨欲来的威慑里偷来的。   “虽然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了。”柳若松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说:“但是……注意安全,哪怕找不到方思宁也没事。”   “我知道。”傅延说。   傅延说完这句话,探身过来凑近了柳若松。他的手从外套下探进去,小心地摸到了柳若松腰上的枪套,然后他细致地顺着枪套边缘摸了一圈,检查得很仔细。   柳若松乖顺地任他检查,傅延最后帮他紧了紧枪套的搭扣,然后把被自己蹭歪的外套掖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拉下前车的遮阳板,关上天窗,然后微微躬身,吻了下柳若松的额头。   “睡吧。”傅延说。   作者有话说:   军嫂【bushi】是真的值得致敬23333 第12章 “我在燕城等你。”   凌晨五点二十分钟,安静了一宿的车载电台里忽然传来一阵滋啦的电流声响。   傅延率先从假寐中睁开眼睛,仔细地去听音响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播报……滋啦……采取撤离措施……八点及十四点……滋啦……地点S市高铁站……请市民携带身份证件及无伤证明……前往……本广播滚动播放……分别……”   不知道是信号的问题,还是这辆车的硬件设备不行,几句话的广播被电流声模糊得断断续续,听着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刨出来的卡带一样。   但正如傅延之前所预料的那样,S市沦陷,官方不会不管。上辈子也是这样,在末世初期,燕城那边组织了许多次多地救援,多次想要尝试控制末世蔓延情况,可惜后来情况蔓延太快,人手和硬件设备都折损太多,人类社会这才不得不重新退回半无秩序的求生模式。   在发展初期,公共基建还没有完全瘫痪,飞机这样的精密设备虽然不能使用了,但高铁还能抽出几趟来——虽然这种交通方式也只存续了几天,但也已经尽可能地将健康的人员集中转移了。   对傅延来说,这是送走柳若松的最好机会。   电台里的广播很快结束一轮,开始重播,柳若松也从睡梦中醒来,他这一晚上睡得不怎么安稳,一闭上眼睛就是生化危机,在梦里翻山越岭打了一万只丧尸,醒来时还短暂地迷茫了一瞬,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疼。   但相比起噩梦来说,更令人绝望的显然是现实跟噩梦也没什么差别……甚至还更差劲一点。   凌晨五点半,天已经蒙蒙亮了,柳若松眯着眼睛往车窗外一看,才发现外面的开阔地里晃荡着几个黑点,他抹了一把脸,才看清那些游荡的“人”都是神情呆滞衣衫破烂的变异者。   一宿过去,从视觉角度上来看,他们变得更加接近“丧尸”。行动迟缓,手脚僵硬,神情空洞,裸露在外的皮肤是死尸一样的青黑色,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视觉冲击极其可观。   傅延已经尽可能把车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废弃地里,但现在依旧能看到丧尸游荡,可想而知人口更密集的城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柳若松在梦里时兜里揣着马格南,肩上扛着RPG,然而醒来后兜里只有一把可怜巴巴的92式……还只有满打满算二十颗子弹。   可见人生比艺术创作艰难多了,柳若松想。   他一边琢磨着,傅延已经启动了车,他看了眼油箱表上的刻度,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现在就去?”柳若松说:“不是说上午八点么?”   “那地方人一定不少。”傅延说:“赶早不赶晚。”   傅延上辈子执行过救援任务,对那种场面心里有数——一个城市里的居民何其多,平日里可能察觉不出来,可一到这种时候,所有人流都汇聚在一起,那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就算这座城已经沦陷在丧尸病毒里,S市高铁站的吞吐量也远远架不住这么多人。   然而事实也确实证明,在这种事情上,确实是傅延更有话语权。   S市高铁站是三年前新翻修的,占地不小,建筑也找了知名设计师规划,整个外墙都是坚硬的钢化玻璃,远远瞧着,像是半个畸形的“蛋”扣在地上。   一晚上过去,显然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们更早认识到了这场灾难的恐怖之处。高铁站内外已经被军队全权接管,以高铁站为撤离中心,方圆三公里已经提前布控,只留下一条对外通道,用来检验入站“资格”。   人们大概已经发现了“伤口”的恐怖之处,所以入门检查极其严苛,一旦发现身上有咬痕或者伤口,立刻就会被荷枪实弹的卫兵“请”进另外的隔离区。   为了安全期间,傅延走了外环国道,这条路是出城的主路之一,看得出来,在刚刚过去的一晚上里,这里应该产生了不小的骚动。短短半个小时车程里,柳若松已经看见了三辆歪斜着停在路边的私家车。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看起来都是因意外停下的。   有的是撞到了路边的路灯杆上,有的干脆横在马路中间,有的甚至车门大开,里面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血迹扑在车窗上,一晚上过去,已经干涸成了一大片难看的污渍。柳若松只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眼神没有再往外瞟。   那些绝不是正常的出血量,他一路上看到过许多血迹和“伤害现场”,但除了被撞得肢体破碎的丧尸肢体外,他一具尸体都没有看到。   至于那些本应是“尸体”的东西去了哪里,柳若松不太愿意细想。   柳若松眼神一飘,还没等找到个落脚的地方,就觉得背后一沉,傅延忽然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单手用力,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   他单手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劲头,柳若松几乎是摔地歪在了他腿上,还没等问句怎么了,就觉得身下的车猛然一顿,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从前面传来。   傅延单手握紧了方向盘,控制着方向不跑偏,另外一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后背,手肘和小臂往前送了一点,挡在了仪表盘和柳若松中间。   几乎是同时,柳若松身下的车辆明显地顿挫了一秒,车轮下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柳若松的心急促地跳动起来,他分明什么都没看见,但脑子里却莫名地冒出了刚才在马路中间看到的那些断胳膊断腿。   紧接着,柳若松察觉傅延的右腿往下沉了沉,送下去一个明显的弧度。   车辆的发动机猛地发出渗人的轰鸣声,柳若松被惯性带进傅延怀里,肩膀撞上了他胸口。   “车还行吗?”柳若松问道。   刚才的撞击太猛烈,傅延又完全没减速,柳若松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妙。   “枪给我。”傅延说。   柳若松心里一紧,下意识回手摸上腰间的枪套。他反手抽出那把枪,拉栓上膛一气呵成,然后转头把枪柄递到傅延眼前。   “别把枪口对自己!”傅延很快把那把枪从柳若松手里摸走,见缝插针地急促道。   “紧急时刻。”柳若松甚至还开了句玩笑:“顾忌安全操作黄花菜都凉了——看,汽车到底不如飞机猛吧。”   按在柳若松背后的那只手短暂地离开了——傅延应该是用左手接的枪,因为他紧接着按开了车窗,呼啸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进来一阵腥臭的腐烂味道。   “捂住耳朵。”傅延说。   柳若松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腰,一手按住耳朵,还不等调整出个安全姿势,就听见砰砰两枪,身下的车飘似地拐出一个S弯,似乎是避过了什么障碍物。   傅延车技高超,在这种情况下又开得毫不顾忌,很快就把路上那点“意外”甩在了身后。柳若松终于得以直起腰,接回那把枪收回腰套里,揉了揉被安全带勒疼的胸口。   刚才的意外过后,他们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集合点的“蛋壳”了,柳若松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探头向那边望了几眼。   他还没等看清集合点的情况,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傅延显然也听见了这动静,和他一起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显然,抱着“早去早安全”这种心态的不止他们俩,他们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辆纯黑色的吉普车,车上贴着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柳若松看了几眼,发现那车开得歪歪斜斜,几次要冲下马路,但最后都成功稳住了。   他微微皱紧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那种异常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等柳若松仔细去看时,倒是又恢复了正常。于是他没怎么多想,便把目光从后面收了回来。   虽然集合时间说的是八点,但集合点已经乌泱泱排了不少人,这些人被持枪卫队分成两列,正在逐一检查瞳孔颜色和裸露部位是否有伤痕。   傅延在二百米外停了车,没带着柳若松去排那条长队,而是领着他直奔卫队岗哨。   布防的指挥官官职比傅延矮两节,见了证件忙从台子上下来,给他敬了个礼。   “长官。”   傅延侧头看了一眼柳若松,探身过去握了握他的手。他什么都没说,但柳若松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于是傅延将情况跟对方一五一十地说了,隐去了邵学凡和方思宁的部分,只说柳若松要护送血样回燕城。   “明白了,长官,我们会把柳先生安全送达。”那临时指挥官说道:“长官,那您呢,需要为您也签发通行证吗?”   “我不用,我另有任务。”傅延说。   他说着退后一步,拍了拍柳若松的肩膀,然后轻轻往前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往旁边单独隔断出的检查房间走。   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尤其是当着战友的面,傅延说不出什么肉麻话,于是柳若松先一步冲他笑了笑,比了个手势。   “我在燕城等你。”柳若松说。 第13章 “服从命令。”   临时分隔出的检查室简陋得不能称之为一个房间,几平方米的方形帐篷里放着个简单的折叠桌,四个持枪军人分立两边,腰间的备用弹闪闪发光,看着就让人眼晕。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带柳若松进门的那位指挥官歉意地看着他,说道:“麻烦您……”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该怎么提出这种有些过分的“检查要求”,但柳若松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掏出来,连带着手里厚厚一本文件夹一起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脱衣服。   其实柳若松很能理解,毕竟现在时间紧任务急,意外事件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发生,就算有人真的从医院开了什么“无伤证明”,也不能保证在来集合点的路上没遇到什么情况。   人在求生时,会迸发出最大的情感潜力,这时候善意和恶意会达到峰值,无论底线落到什么地方都不令人意外。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傅延那样,说舍己为人就真能毫无怨怼,岗哨把控得这样严格,柳若松一点都不意外。   他不怎么扭捏——在野外拍摄的时候,什么离谱的情况都能遇到,他刚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有一次对户外情况预估错误,又正赶上天气极端变化,带上的衣服一点没用上,最后只能用土办法光着身子裹羊皮。   “好了,感谢您的配合。”折叠桌后面的年轻人很快填好了一张表格,放在了柳若松那堆随身物品之上。   他的目光在柳若松的枪套上一闪而过,嘴唇略动了动,但在指挥官的眼神示意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柳若松利索地套好衣服,把枪套拴紧,想了想又挪了个角度,把枪挪到了左边腰侧,是个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傅延走之前把自己的证件留给了柳若松,大约是怕他路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柳若松想了想,把那东西随身揣在了兜里。   他是傅延带来的,身上又有血样,集合点的人对他颇为客气,最后还不知道从哪给他搜罗了一个双肩包,让他得以把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   “多谢。”柳若松说。   从检查站出去,有个直通建筑物里的临时通道,柳若松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发觉外面乌泱泱的,人头已经排了老长。   他只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紧了紧身上的背包带,转而走进了高铁站。   建筑物里已经放进来了不少民众,出乎柳若松意料的是,这种情况下,高铁站的一些基础设施居然还能正常使用。   大厅里原本播放列车号码的大屏依旧滚动着,只不过上面已经变成了撤离时间和撤离窗口的通知。   这里站岗的人不比外面少,但几乎只在靠墙的一圈围着,大约是怕场内出现意外情况,准备随时接应。   建筑物里一片死寂,劫后余生没给民众带来什么安慰,反而给不安蔓延塑造了良好的温床。不知道是没人敢哭第一声,还是碍于那些真刀真枪的“秩序规范”,总之这里没像柳若松想得那样混乱,只是那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若松身上带着病例血样,这么大的事儿,无论是从他自己的安全来看,还是从普罗大众的安全来说,都不能放他在人群里乱挤。柳若松进门后,很快有建筑物内的岗哨收到消息,过来给他引路。   “二楼原本的VIP候车室已经收拾出来了。”那岗哨说道:“您放心,等外面路清了,我们第一批送您上车。”   柳若松嗯了一声,正准备迈步跟这人走,就觉得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他掏出来一看,发现屏幕上正跳着傅延的名字。柳若松愣了愣,不由得给身边人打了个稍等的手势,自己往旁边走了几步,接起了电话。   “你到了?”傅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对,你怎么知道?”柳若松有些意外。   “看见了。”傅延说。   柳若松微微一愣,下意识回过头,眼神往外扫了一圈。   玻璃建筑的外墙透亮干净,柳若松往墙边走了几步,眯着眼睛找了一大圈,才在几百米外看到傅延的车。   离得太远,那车对柳若松来说也只是个黑点,他实在看不清傅延是不是站在车旁边,又是不是在看着他。   但他心里又隐隐约约有答案,于是他下意识往前又走了几步,把手掌贴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这种玻璃材质是单向面,里面看外面一览无余,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傅延大概是看见了他从露天的走道进门,所以才打的这通电话。   但此时此刻,傅延却像是莫名看到了柳若松这点小动作一样,在话筒里轻轻笑了笑。   “好了,进去吧。”傅延说。   他没说什么“那我就放心了”之类的话,这一通电话打得没头没尾,不痛不痒,一点营养都没有,然而柳若松还是把这通电话保存了下来,编码263,存进了录音里。   柳若松最后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跟随护卫人员往二楼走去。   集合点外,傅延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车上的食水简单地搜罗成一团,最后团成一团塞进外套里,转而下了车。   这辆车的油箱离告罄就差一点,加上之前跟丧尸有过撞击,保险杠已经撞断了,车前盖也凹进去一个明显的弧度,显然不能再开了。   傅延竖高了领子,转而顺着马路往集合点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步行了约莫两公里,最后在路边选定了一辆汽油充足的车。这辆车的主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车门大开地横在路上,驾驶座上喷溅着大片大片的血迹,钥匙挂在车上,主人却不知所踪。   傅延的眼神向后一瞟,余光里见到后座上横躺着一个一米来长的被子卷。   傅延心里产生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他拉开后座车门,随手捡了根木棍挑开被子一角,还没等看清全貌,就先看见了被子里一只巴掌大的小脚。   傅延:“……”   他罕见地沉默片刻,在原地驻足了足足五秒钟,最后躬身进去,把那个被子卷抱了起来。   那被子卷里面是个小姑娘,长相很可爱,皮肤白皙,睫毛细长,看模样也就两三岁,身体还温热着,眼周附近一片细密的渗血点。   她腿上有一块硕大的咬痕,横跨了整个小腿,但没有变异者身上那种死灰气,浑身还是柔软的,傅延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才发现原因。   她脖子上有一个淤青的手印,五指根根分明,深深地嵌入了皮肉里——她在变异之前,就被人为地掐死了。   就这么几眼之间,傅延大概能还原出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案——这辆车是家用型号,驾驶台前贴着张一家三口的拍立得照片,看得出来是对年轻的夫妻。他们中间或许有一个被咬了,但还是想去集合点碰碰运气,可惜没走到半路,就已经开始变异了。   变异者毫无理智可言,只会变得见谁咬谁。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是剩下的那个被咬了之后舍不得女儿独自待在车上活活饿死,还是女儿先被咬了,不忍心她变成那种怪物——总之活着的这个人被迫下了狠手,在自己走向末路之前,先一步把女儿也带走了。   那孩子太小了,所以这个过程应该很快,她脸上没什么痛苦之色,看起来很安详。   傅延的眼皮抖了抖,用被子把她的脸蒙上了。   这么一个被子卷,对傅延来说本该跟没重量一样,可在他手里却显得重若千钧。   他一时没忍心走,四处环视了一圈,从车上拆了块没用的铁片下来,在旁边的荒地里找了个平整的空地挖了个坑,将这被子卷埋了。   这不是第一桩悲剧,也不是最后一家,只要这场灾难不结束,这种事儿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直到所有人都麻木,直到这种处置方法成为一种“惯例”……直到所有人都对死亡失去敬畏之心。   傅延转身回到车上,他随手扯下后座一只抱枕将车内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然后前后检查了一边,这才坐上车。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对着通讯录里新存的“方思宁”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手指一滑,从通讯录里调出一个署名003的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电话接起得很快,只是能听出来背景音嘈杂,通话质量也不怎么好。   “喂,队长。”电话对面是个干练的女声,不等傅延说话就一股脑地倒了一堆:“一号说你不回来复职,叫我们去接应你,怎么回事?”   “我有任务。”傅延说:“接应小队都有谁。”   那边愣了愣,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此一问,但常年上下级的习惯使然,对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没谁,就咱们队的人,游隼、我,长耳鸮,小兔儿,还有白头鸢——”   “他……”傅延刚一开口,便自己停住了,他微微拧起眉头,少见地有些犹豫。   “怎么了?”女声敏锐地察觉道他的不对劲:“白头鸢有什么不对吗?”   “算了,没什么。”傅延说:“服从命令。” 第14章 沦陷   新现代化建筑,似乎总要突出一个“设计感”,好像才能在寸土寸金的地皮上扎根一样。   除了造型,材料大概也是这些设计师们手段频出的重要渠道,柳若松不知道当初建造这地方的设计师审美喜好怎么样,但看得出来,对方一定跟钢化玻璃厂很有私交。   集合点里除了钢化架构之外,更多的隔断和装饰采用了更现代化的玻璃材质,VIP厅的隐私也没比外面好到哪里去,柳若松坐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上,一回头就能从高高的护栏上看见底下人头攒动的民众,一时间屁股底下生钉子,怎么坐都坐不安稳,觉得自己活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亡国太子。   离预定的撤离时间还有很久,柳若松把背包搂在胸前,从包里取出那两只采血管,对着灯光看了看状态。   一宿过去,那里面的血样状态已经趋向于稳定了,浮上的那层“油脂”颜色发暗,有点类似脓水,沉淀下去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柳若松微微晃了晃,那血豆腐一样的东西被他晃出了一点缝隙,从里面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絮状物。   那东西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味,饶是傅延已经在上面缠了许多层塑料和胶带,那味道还是从能缝隙里透出来。   柳若松皱了皱眉,捏着那采血管举远了一点。   门口的岗哨忌惮地看了一眼他的动作,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两只采血管不敢挪开,感觉像是在看什么生化爆炸武器。   “没事。”柳若松看出了他俩的紧张,说道:“就目前的情况看,应该只是体液传染,没有飞沫传染和气体传染的渠道,放松点。”   他说着从内衬上撕了条袖子,给那两只采血管人为地包上一层“减震”,然后将东西放回了背包里。   时间还早,柳若松昨晚没怎么睡好,于是干脆跟身边两个岗哨打了声招呼,将背包拢在了怀里,顺势往沙发上一躺,就这么睡了。   他只是浅眠补充精力,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混乱的嘈杂声惊醒了。半梦半醒的一瞬间,他还以为外面着了火,下意识把背包往怀里一搂,噌地站了起来。   门口原本站岗的岗哨只剩下一个,见状被他吓了一个激灵。   “怎么了?”柳若松问“我睡了多久?”   “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那岗哨的表情有些凝重,说道:“外面的情况不太好,有病人混进队伍里了,结果中途变异,咬伤了好多人。”   柳若松心里一沉。   果不其然,那岗哨紧接着一按耳机,侧过头做了个明显的倾听动作。   他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约莫过了十来秒,他按灭了耳机,转过头对柳若松说:“外面情况失控了……可能要关闭通道,集体撤进集合点来。”   “你先去忙你的。”柳若松说:“我这里不用管。”   那岗哨犹豫了一下,但显然外面的情况刻不容缓,于是他略一点头,转过身向楼下跑去。   楼上的岗哨一走,柳若松自己的目标就显然有些过于扎眼,他犹豫了片刻,在VIP厅的桌上留下了一张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字条,然后弯腰背起背包,转而从另一边的备用楼梯下了楼,从小门进了茶水间,最后在厕所晃荡一圈,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人群中。   他挑了个离入站口不远的角落,然后跟附近维持秩序的岗哨对了个眼神,随即在角落里站定,开始装雕塑。   柳若松所在的角落在整个集合点大厅的中间地段,占地几千平米的大厅此刻乌泱泱站满了人,有人拖家带口,也有人舍不得身家钱财,托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外面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仅仅几分钟后,集合点的入口处就传来一阵极强的嘈杂声,紧接着呼喝顿起,柳若松皱着眉听了一耳朵,听见几句尖锐的叫骂。   那混乱声听着不像是不安和抱怨,柳若松心里觉得不妙,不由得往前挤了几步,试图往那边看看情况。   只可惜这人实在是太多了,短短两百来米的距离,柳若松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S市这边混杂的方言多,加上周遭声音太过杂乱,柳若松没听清究竟是什么事闹起来,只听见几句什么“混进来”、“丢出去”之类的话。   怒骂声不绝于耳,然而等到柳若松终于走到近前时,他却没见到风暴中心的人,雪白的瓷砖上只留着一大滩鲜红的血,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男孩脱力似地跪坐在地上,木愣愣地转头看着入口。   周遭围观的人似乎对此情此景很是忌惮,以那滩血迹为圆心,在外围了个足有两米的圈,愣是没人敢上前。   柳若松看了一眼,发现只有集合点入口处的方向人为地开了个口子——血迹从那里蔓延出去,不知道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怎么回事?”柳若松随手拽了个旁边的人问道。   被他拽住的是个年轻人,穿得花枝招展,闻言眼皮子一翻,说道:“还能有什么,混进来的呗。说好了无伤才能撤离,结果这人被人发现手上有新鲜伤口……有伤还进来,你说那不是害人吗。”   “你胡说!”跪在地上的那年轻男孩一个激灵,下意识反驳道:“他那是一周前被狗咬的,已经快好了!我们开了证明过了检查进来的!”   那男孩年纪不大,还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儿的模样,一句话没说,眼泪先流了下来。他恨恨地盯着说话的男人,眼圈红得像是要滴血。   男人被他的眼神盯了个寒战,用方言骂了一句什么。   柳若松皱了皱眉,问道:“那人呢?”   “已经丢出去了。”旁边有人说道:“难不成害死大家啊?”   柳若松本能地觉得不妥,然而这种情况下,他一个人改变不了所有人的想法。灾难来得太急,所有人都惶恐不安,草木皆兵,指望他们理智地分辨情况,确实很难。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兜里掏了掏,掏了张纸巾给递给那年轻男孩。   对方没接受他的好意,于是柳若松也没强求,把纸巾丢到他怀里,一句话没说,转头走了。   然而还没等柳若松走出几步,前面的人群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忽然集体往后奔逃起来。   “都别乱!小心踩到人!后撤到安全位置——”   建筑物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呵斥声,柳若松心下一冷,逆着人群插空往前奔逃了百来米,才发现问题所在。   ——外面说“失控”显然太客气了,柳若松从厚实的钢化玻璃墙向外望去,脑子里一瞬间只能想出“沦陷”俩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集合点人数太多,外面吸引了大批的丧尸,看情况足有几千上万,加上其中新变异的,场面极其可怖。   外面的岗哨不得已撤回屋内,因为除非打断四肢,热武器也很难短时间内对丧尸造成有效伤害,所以连武装人员也被迫退守,集合点沉重的大门发出轰隆一声响,被集体从内推上了。   几乎是在同时,外面奔逃追逐的丧尸冲过来,死死地撞在了玻璃门上。   钢化玻璃发出咚得一声闷响,像是活生生敲在了柳若松心上。   那些层层叠叠的丧尸挤在一起,很快“铺”满了钢化玻璃外墙,他们腐烂的脸紧贴着玻璃墙面,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往里盯着看。   柳若松猝不及防地跟其中一只丧尸对上视线,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心里倒是空落落一片。   外面……已经变成这样了?柳若松想。   他的眼神紧接着往旁边一瞟,发现旁边一群丧尸没那么执着地对付玻璃墙,而是反常地挤在一起团成一团,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们互相推搡着,机械地而固执地往同一个方向使劲,最后笨拙地撞在一起,东倒西歪地倚在别的丧尸身上。   柳若松眼尖,在他们四散开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他们簇拥着的东西——那是一只血淋淋的左手,手臂白皙修长,可惜已经被血染透了,只露出骨节分明的五根手指,无名指上带着个形状精巧的银色戒指。   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好像时间很长,但好像也只有短短一两秒钟。   但很快,他的胳膊被人用力地拉了一把,柳若松回过头,发现拉他的是之前见过的那位指挥官。   “柳先生。”男人说:“时间紧迫,来不及了,这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还严峻,等不到人员饱和了——第一趟车我先送您走,为了安全起见,您先上车,上车后我再安排其他民众上车。”   柳若松应了一声嗯,转头跟着指挥官走了条内部通道,绕过了满厅吵闹的人群,先一步往站台走去。   S市的站台在二层,柳若松从高高的楼梯上去,末了差个两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毫无预兆地回头看去。   全封闭内部站台将惨剧隔绝遇兮在外,一辆纯白色的高铁列车静静地停在旁边的轨道上,如果忽略过于冷清的站台,一切都跟末世前没什么两样。   柳若松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他揣在兜里的左手摊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的指根,直到摸到他和傅延的对戒,心里才安定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三两步跳上台阶,大步流星地进了一号车厢。 第15章 “撤离列车翻了?!”   燕城市郊,原军区基地已经进入了警备状态。大门封闭,内部排查,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制服的年轻男女行色匆匆,脚下的军靴在瓷砖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72师驻地的宿舍三楼,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作训服从屋里走出来,她手里拎着个硕大的随行行李包,也懒得下楼,直接从窗户丢出去,扔到了楼下一个男人手里。   “我先去集合。”楼下的男人冲她招了招手,然后比了下手上的手表,说道:“十分钟。”   女人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加快了脚步。   她没往下走,而是顺着楼梯往上。五楼有一条双子楼通道,可以在最短时间去往隔壁的后勤楼——那里现在已经被征用成临时的二号指挥区了。   女人的肩背很直,一举一动都很利落,她走到指挥室门口,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门上新贴的标签,然后才拉了拉作训服下摆,敲响了房门。   “进。”   女人闻声推开门,指挥室里放着一张两米来长的办公桌,桌后坐了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对面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都端着文件夹,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门边,大概刚刚正在做报告。   女人越过那两个年轻人,走到桌前,冲着中年男人敬了个礼,说道:“一号。”   赵近诚冲她略一颔首,说道:“这次行动,不要冒进。你们都是珍贵的军人,要保护好自己。傅延那边的行动坐标我已经提供给你们小队了,但是这次他是私人身份在外,没有专业设备,路上你们要想办法沟通。”   “是。”女人说:“您放心。”   “你们都是老兵了,很多话不用我说,也应该明白。”赵近诚沉默了片刻,说道:“但是雀鹰,这次我要你带队。”   “我?”女人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她指了指自己,疑惑道:“一号,这不好吧,我们副队还在呢。”   “少废话。”赵近诚一手把他们队带出来,说话三句不到就要带上点匪气,闻言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丢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次任务,你们副队有规定回避,所以你来带队。”   女人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她犹豫了片刻,没再推辞。   “副队知道这件事儿吗?”女人说:“如果他自愿回避还好,否则我很难办。”   “他知道。”赵近诚说着看了下手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去问他——出发时间快到了,赶紧走。要是误了点,是你们自己队长遭罪。”   “雀鹰”闻言没再说什么,她放下文件夹,冲着赵近诚敬了个礼,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出发前的准备已经做好,女人按下下行的电梯,从兜里掏出战术耳机扣在耳朵上。   她前脚踏出楼门,就见楼前站着个年轻男人正在等她,一见她出来,就极其自然地往前迎了几步。   男人的长相和女人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那一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外乎轮廓深浅之分。   “棠棠。”男人叫住她:“说这么久?”   “哥?”贺棠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没去集合?”   “等你。”贺枫说:“他们已经在机场检查车辆了,听长耳鸮说你被一号叫走了,我就过来看看……什么事?”   “没什么。”贺棠自然地跟他并肩往校场的方向走,顺手到他兜里摸了摸,从他兜里摸出战术耳机递给他,随口道:“一号说让我带队,”   贺枫比贺棠高一个头,微微欠身凑过来方便她动作,闻言玩笑道:“怎么回事,他年轻轻的,根正苗红,就算是不小心惹到一号了,也不至于被战前退役吧。”   “胡扯什么。”贺棠踹了一脚他的小腿,小声道:“是叫副队避嫌。”   “避嫌?”贺枫问。   贺棠嗯了一声,说道:“这任务特殊嘛。”   她说着凑到贺枫耳边,小声将文件夹上的基础资料说了。贺枫了然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该避嫌。”   贺枫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他直起身子,自己将歪斜的耳机重新扣好。   他兄妹俩踩着集合的最后时效到了机场,空旷的平地上已经清场了,原本的机械和战斗机集体入库,偌大的广场上只留下两两灰绿色的军用吉普。   几个年轻人靠在车门边清点最后的物资,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高大男人先看见了他们俩,于是冲着贺棠招了招手。   “小兔儿。”贺棠说:“东西清点完没?”   “什么小兔儿。”男人粗生粗气地超她嚷:“都不在战时,你就不能不叫代号吗!”   “哦,姚途。”贺棠说:“……其实也没差多少。”   姚途恼羞成怒,碍于贺枫这个做亲哥的还在场,一打二实在吃亏,于是愣是憋住了没有跳上来捶她,憋气地转过头去,一把收紧了背包上的捆扎带,气势活像是要勒死贺棠一样。   贺枫:“……”   贺棠例行一逗结束,转而左右看了看,一时间没看到白头鸢,于是冲着贺枫使了个眼色叫他盯着,自己绕着车转了一圈。   她最后在前面那辆车上的驾驶座上找到了白头鸢,男人正依靠在半放的座椅上闭目养神。贺棠屈指敲了敲车窗,见对方睁开眼睛,才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男人冲她挑了挑眉,依言按下车窗,就见贺棠十分不见外地趴在了窗框上,干咳了两声,支支吾吾地问他:“一号跟你说了吗?”   “说了。”男人显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他随手摸了一把贺棠的头发,随口道:“你不用担心,我配合。”   这个队里似乎所有的“正经”都长在了傅延一个人身上,剩下的三句不到就要跑火车。   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贺棠一圈,冲她咧嘴一笑,说道:“肯定让你过了这个当官的瘾,行吧。”   贺棠嗯了一声,有些担忧地打量了他一圈,犹豫道:“其实我想说,副队,你自己也别太……”   她话还没说完,男人忽然突兀地冷笑了一声,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也不点燃,含糊地说:“我高兴还来不及——我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什么样又关我什么事儿。”   他语气很不客气,眉梢高高挑起,讥讽和刻薄都快写在脸上了。   “白头鸢”是傅延的副队,比他小两岁,晚一年进梯队的。跟傅延搭班这么多年,一点对方的稳重都没学着。平时笑意盈盈的倒还好,一到这种时候,就凶得有点吓人。   ……好在他犯浑的次数不多,贺棠想,否则也怪让人发怵的。   贺棠被噎住了一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绕过了这个话题。   “行了。”男人又呼噜了一把贺棠的头发,笑着说道:“临时副队,咱们得准备出发了。”   按他们之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傅延会先去鹏城接方思宁,特殊行动组顺着他的行动路线前往,争取在傅延回程时跟他在路上接头,从而在最短时间内汇合。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出现其他意外,例如“傅延没有接到方思宁”、“傅延被围困在鹏城内无法脱身”之类的,他们会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作战计划。   从燕城到鹏城路程不短,就算不眠不休地开,也得一天一夜,更别说现在外面情况不明,能不能安全抵达都是问题。   “我们争取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和队长汇合。”贺棠坐上第二辆车的副驾驶,扶了扶耳机,说道:“我和我哥在前开路,副队在后,五小时之后换岗。”   耳机里传来几声明白,贺棠冲着贺枫点了点头,从车窗伸出手去,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贺棠出发时自认想到了所有可能有的突发情况,连弹药都饱和式申请了,可惜“临时副队”似乎水逆,新官上任还没三个小时,就临阵出了岔子,被迫下岗了。   彼时他们刚开车出了燕城,正准备往S市的方向去,军区总部的电话就突兀地打了进来。   他们用的是内部渠道,信号箱随时携带,双线互通,几乎是接通的那一瞬间,前后两辆车就都听见了新命令。   “临时改变目的地。”赵近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S市往燕城撤离的列车侧翻了,在沂州附近——”   “撤离车翻了?!”贺棠震惊地道:“怎么翻的?那还有人活着吗?”   “侧翻之前有过减速,但具体情况不明,伤亡情况……也不明。”赵近诚沉声说:“具体坐标已经发给白头鸢了,据前方消息,那辆车上有一号病人的血样,你们务必……”   赵近诚的声音短暂地停顿了两秒钟,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有些发颤:“有医疗专业人员过来了,他们说,要务必把血样先保护住。”   “那队长呢?”贺棠问:“之后我们是要保护血样回来吗……?”   “先待定。”赵近诚的声音显然很疲惫,他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外部情况太乱,随时可能出现变故,问那么多也没用。”   “明白,坐标收到,调整任务优先级。”白头鸢很快找回了状态,他超车越过贺棠,自然而然地拿走了决策权,轻松道:“血样是什么状态?”   “不清楚。”赵近诚说:“你们随机应变。”   “明白了。”白头鸢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第16章 事故   柳若松觉得,他可能是流年不利。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在末世之前就找个庙拜拜,再买他千八百张水逆符把自己从头到尾糊三层。   高铁侧翻前,其实车上已经乱套了一阵子。   他当时人在一等车厢,旁边的座椅被拆了一大圈,剩下的零星三五个座椅上坐着护送他的几个年轻军人。要不是柳若松知道自己包里装着血样,都觉得那场面像是在押送重要嫌犯。   后车闹起来的时候,柳若松其实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儿。据他们交谈泄露出的零星线索来看,闹事儿的是五号车厢,跟柳若松离着八竿子远。据说是因为负面情绪过剩,有民众产生了过激行为,所以导致出现了危险情况。   柳若松当时几乎下意识就想起了之前在集合点被人硬生生从屋内丢出去的人——这种情况下,人们的神经纤细得就像一条丝,用手一碰就要爆炸,出什么事儿都不奇怪。   但柳若松万万没想到,居然可以有人做到物理意义上的“爆炸”。   当时整辆车的警报骤然拉响,紧接着柳若松就感觉车身似乎踩了个极猛的刹车,他自己都被往后一悠,死死地撞在了椅背上,撞得肩胛骨生疼。   然而紧急制动没缓解险情,几乎是在转瞬之间,柳若松就听见后面一阵震耳欲聋的重响,紧接着他浑身一沉,不受控制地被带着向旁边撞去,一时间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之响。   电光火石间,柳若松只来得及死死护住手里的包,整个人努力地蜷缩起来护住头脸,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自己已经被从车窗甩了出去,就落在轨道不远处的石子土坡上。   侧翻的高铁在他不远处冒着白烟,柳若松耳朵里耳鸣得厉害,只能听见隐隐约约幸存者的哀嚎,却看不见身边一个活人。   柳若松的背包倒还好好地散落在他旁边,他咬着牙翻了个身,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完整的采血瓶,这才松了口气。   幸亏因为安保工作,他身边的座椅被拆了一圈,身边留足了空间,没被卡在车里,现在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他简单地查看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断胳膊断腿,情况还算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现下天色已经黑透了,他自己的手机又不知道甩在了哪,柳若松咬着牙缓了两三分钟,硬是自己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他额头上流下一条冰凉微痒的触感,柳若松随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的血。   柳若松摔得不轻,也分不清自己浑身上下还有哪不疼,只是一站起来就天旋地转,踉跄了一步,差点一脑袋又栽回地上。   空气里传来难闻的燃烧味道,空气灼热地透过柳若松的衣料炙烤他的皮肤,他晃悠了一瞬,又站直了,咬着牙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种晕眩感甩掉。   他手里都是灰土和血,也摸不出来自己伤口在什么地方,干脆没去管,随意抹了一把头上的血,眯着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   侧翻的高铁像是一条蛰伏的巨龙,安静地沉在夜色中,离柳若松几百米之外的另一边,有火光破开冲冲夜色,风声夹杂着哀嚎声和呼喝声钻进柳若松的耳朵里,他原地打了个晃,然后迟缓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确认枪还在身上,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走。   他的耳鸣比方才好多了,只是应该是摔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右脚一落地就钻心地疼,八成是扭伤了。   他走了没多久,还没靠近火光现场,倒是先捡到一个散落人员。   那年轻人穿着迷彩服,脸朝下趴在草坪里,柳若松在夜色里没看见他,还差点被绊了一跤。   “哎,醒醒。”柳若松单腿跪下来,有些艰难地把人翻过来,试过了还有气,于是使劲拍了拍他的脸:“能听清我说话吗?”   对方应该跟柳若松一样,是远离事故现场的幸运儿,没受什么大伤,柳若松叫了他三两分钟,他就醒了过来。   “柳……先生?”   “是我。”柳若松说:“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会突然侧翻?”   “五号车厢出了问题。”年轻人从地上坐起来,说道:“那边打起来了,闹出了严重火警。”   柳若松:“……”   火警?柳若松也不知道自己是耳朵不好听错了,还是脑子摔坏了理解能力有问题,他定定地盯着对方,花了足有十分钟才弄明白后面发生了什么。   当时五号车厢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也不知道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总之听说是摔碎了一整瓶二乙基锌试剂。   说来也是疏忽,现下的情况里大家都在逃命,晚一秒都有可能陷在死城里,哪有功夫顾忌乘车安全,安检更是早忘了个一干二净。   二乙基锌见风就着,在空气里说自燃就自燃,偏偏有人吓着了,下意识一整瓶水泼上去,那玩意登时就炸了。   之后列车紧急制动,却已经来不及了,最早是后面的车厢脱轨,脱轨的时候带垮了前面车厢,这才把整辆车都带翻了。   至于这年轻人,他当时本来是要去往列车车厢提醒乘务长,结果刚走到一半,车就翻了。   他从过道被砸在玻璃上,跟柳若松一样被甩飞出来,好悬没被压在里面。   “这趟车上有多少人。”柳若松声音很哑,他有点站不住,努力眨了眨眼睛,又抹了一把脸上流下的血,轻声问:“后面情况怎么样?”   “满载的。”年轻人低着头,说道:“也有硬要挤上车的……大概情况超载三分之一。”   那就应该是八百多人,柳若松想。   情况不大好。   这个念头方一出现,火光方向就像是应和柳若松的心声一样,猛然迸发出一声怒喝。   “来不及了!”   那是个很粗狂的男声,中气十足,听起来倒是没受什么伤的样子。看样子,那边已经有幸存的伤员在开始组织救援活动了。   原本坐着的年轻人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我……我得过去跟着一起救援。”   那年轻人说着看了一眼柳若松,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个需要保护的“关系户”,傅上校亲自送来的。虽然他人看着面善又和气,但看起来娇生惯养的,举手投足都是贵气,想必很娇贵。   他生怕这人一开口是什么“你先保护我”、“这里太黑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之类的话,心里惴惴地连解释和反驳都想好了,谁知柳若松一抹脸,反手将背包背在身上,腰扣环过身子系好,说道:“走,我跟你一块去。”   柳若松说着弯下腰,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供简单固定的道具,但好在今天穿了一双高帮鞋,聊胜于无。他将脚上的鞋带穿过脚腕的鞋带扣,然后收紧鞋带系紧了,勉强用鞋帮勒紧了脚踝。   他头上的伤口还没止住血,这么一会儿又细细地流下来一小条,柳若松随手一抹,将血甩在了旁边。   年轻人没想到他比自己还扛造,被他行云流水的一顿操作惊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实践跟预期相差太大,他一时间没从理智里调度出合理的回应来。   “怎么?很意外啊。”柳若松勉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看你这表情,眼珠快掉出来了。”   那年轻人岁数不大,看着也就十八九,估计刚入伍不久,闻言傻不愣登地点了下头,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带着柳若松往火光的方向走。   “我是户外摄影师。”柳若松还是晕,不由得喘了口气,才继续说:“……爬山下河,在冰川上凿窟窿那种。我们之前有一次在可可西里丢了装备,差点死在里面。这点小伤,小意思。”   这种经历显然精彩又魔幻,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不由得崇拜道:“哥,你真牛。”   “这有什么。”柳若松有意转移一下注意力,缓解一下身上的疼,闻言一挑眉,显摆似地说:“我跟你们傅上校去打真人CS,回回赢他三分。”   ——虽然是傅延有意让他,但这句话说出来就太过线了,于是柳若松没有说。   但显然,那年轻人对他的崇拜顿时又上了一个档次,真心实意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说道:“怪不得你来保管血样呢,真牛。”   他说着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别说,我也挺喜欢拍照片的。可惜我家里穷点,我学习又不好,只能出来当兵。”   “没事。”柳若松随口安慰道:“这玩意又不难,等你转业之后找个培训班,也一样能做业余爱好者。”   “真的?”年轻人眼睛一亮。   “真的。”柳若松说:“我也不是专业学摄影的。”   “哎,就是不知道这病啥时候完。”年轻人叹了口气,像是才想起来处境一样,垂着头说:“估计这病过去之前,我是退不了伍了,也不知道我家里……”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前面的人群里又暴起一阵呼喝,似乎是有人要往车里爬,但是被人拽住了。   于是那年轻人咽下了不合时宜的感慨,沉默着扶住了柳若松,加快了脚步。   有个人帮忙,柳若松的脚程快了不少,过了又一个坡之后,他终于看清了翻车的事故现场。   有一部分人像他一样被甩了出来,但更多人还被困在车内,车辆侧翻后一边压在地上,另一边的窗户被变形积压,许多人求援无门,进退两难,已经卡死在了车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车辆断裂处的火还没完全熄灭,还能看到里面隐隐的明火火光。   年轻人已经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忙了,柳若松腿脚不便,落后他几步,此时正扶着车喘粗气。   地上零散地堆着几堆人,其中有的还活着,但有的已经死了,下半身被压成了一张饼,血肉模糊得看不清形状。   血腥味儿从他们身上溢出来,浓得让人眼酸。   那些人活的死的堆叠在一起,柳若松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第17章 “……嫂子?”   这辆车上的武装力量不多。   柳若松不知道后续的救援撤离是怎么安排的,但就目前他看见的情况来说,这辆车上现下能空出手来的有效力量显然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车厢内零散传来的哀嚎声越来越小,夜晚光线不足,他们手头的救援设备也不足,一切都得靠手挖。柳若松大概是摔出了轻微脑震荡,多走两步就会发昏,所以站的稍微远了一点,帮着搬运伤员。   这些人都是从S市逃生的市民,他们侥幸躲过了传染的第一峰值期,又幸运地没有受伤变异,险而又险地登上了撤离死城的列车,没想到在这翻了船。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死有命,不是三更就五更,柳若松自嘲地想。   他帮着干了一会儿活儿,但碍于自己也是个伤员,出力不多,最后只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粗气盯着不远处的火光看。   其实柳若松心里隐隐约约清楚,他们现在没车没设备,又落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么多伤员,在没有后续救援的情况下,想要全数运走,那是天方夜谭。   后续救援……他的思绪忽然在这个词儿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声。   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样了,别说救援,大家能自己保命就不错了。   离开S市之前隔着玻璃窗那一眼到底给柳若松造成了不小的精神冲击,他很难想象现在城市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所谓的“撤离”到底是有效封锁手段,还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柳若松心里正胡思乱想,周遭声音乱七八糟的混杂在一起,谁也没听见隐藏在杂音中一点极其细微的钢铁断裂声。   扭曲的钣金不堪重负,丝丝缕缕地断裂出一条缝隙,庞大的车身顺着下坡开始缓缓滑榆熹动,接缝处蹦出火星,摩擦间落进了更深的管线裂口中。   柳若松正抱着背包琢磨该怎么把这玩意送进燕城,他头晕眼昏,耳鸣一阵强一阵弱,反应都比平时慢好几拍。以至于等他终于听见旁边有人叫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大力扑了出去,滚了几个圈后被人死死地压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几乎是他被扑出去的同时,柳若松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巨响,灼烫的热浪席卷而来,差点从他裸露的手背上舔下一层皮。   有那么足足十几秒的功夫,柳若松什么都听不见。   那种蜂鸣般的耳鸣像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的,平白在他耳朵里堵上了一层屏障,他糊里糊涂,外面的声音被一概隔绝,空得像是全天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柳若松眼前一阵黑一阵花,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断裂车二次爆炸了。   可能是车上还有什么违禁品,也可能是车辆问题,但柳若松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趴在他身上那个柔软的躯体沉得有些反常,柳若松试探地推了他两把,对方无声无息地,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若松用力将他从自己身上翻过去,咬着牙甩了甩脑袋,正想看看对方的情况,可眼神一扫却发现,对方整个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几乎就剩一层骨头架子了。   他背后是大片大片的烧伤,被爆炸舔舐过的脊骨在滚落中摔断成好几截,人早就没气了。   柳若松在满眼金星里艰难地辨认出对方的脸,发现这居然还是个熟人——是他之前捡到的那个年轻人。   不知道是不是短短一天内见过了太多死亡,柳若松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木然了,他心里空白一片,既没有唏嘘也没有感慨,只剩下一片应激一样的空白。   柳若松也不知道对方这么扑过来,是为了血样,还是为了有一面之缘的他。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没有细想,只是在原地沉默地坐了两三秒,然后伸手过去,把对方的眼睛合上了。   多谢。柳若松想,虽然这两个字听起来轻巧又没诚意,但确实是他现在能给出的最多东西了。   ——因为他已经闻见了丧尸的味道。   他现在浑身上下只剩嗅觉一个零部件百分百好用,但好在丧尸的味道过于典型,是他闻过一次就不会忘的。   跟血腥味不一样,那些被病毒侵染的丧尸会在最短时间内腐败,由内而外被蛀成一个空洞,内脏和器官在他们的身体里烂成一团血泥,然后气味会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就像是在烈日下的垃圾箱里腐败多日的尸体。   那些味道随着风飘散过来,令人作呕。   柳若松闻得出来,那些东西数量还不少——就是不知道他们是被血腥味引来的,还是被火光和声音引来的。   但无论如何,这地方已经没法再呆了,柳若松抬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滚下来的土坡颇高,凭他现在一步三晃的状态,绝没可能再爬回去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忘记了“回去看看情况”这个选项,抽出侧腰的枪握紧了,转头随便选了个方向,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去。   他现在身上一点可供照明的工具都没有,偏生屋漏偏逢连夜雨,这附近又是个大阴天,月色一点都不露头,柳若松只能抹黑向前。   当年在无人区里躲避野兽的经验让他走得很谨慎,他循着空气中的湿气一点点地找到了一处排水渠,然后发现他运气还不错,这附近是片农地,栽种的早玉米已经长了一米多高,密密麻麻的,成了一片不小的林子。   这种地形对没理智可言的丧尸来说堪称天然屏障,柳若松猫着腰钻进地沟里,在两排玉米中间狼狈地坐下了。   他没敢走得太里面,怕万一遇到特殊情况自己也不好跑路,于是只搭了个浅浅的边,暂时松了口气。   刚才过来的一路上,他遇到了两只落单的丧尸。夜色里视线受阻,柳若松怕一枪不中再引来其他大部队,硬是屏息等着对方走近了,才咬着牙开了枪。   好在傅延那些临时训练是真的有用,柳若松没浪费子弹,只是后坐力带得整个肩膀有些发木,泛着突突的疼。   柳若松又想苦笑了——没想到刚跟傅延分开一天,他就变得这么狼狈,也不知道傅延那边怎么样,路上有没有遇到突发情况。   他靠在玉米杆子上,数了数剩下的子弹数量,又去包里摸了一下那两只采血瓶,发现依旧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还挺坚强的,柳若松想,幸好包了好几层布在外面。   摸完了之后他又开始犯愁,这一宿连翻车带爆炸,他还差点被两只丧尸按进排水沟,几乎一口气没歇过,现在一坐下来,才想起来他还肩负着“重任”。   怎么办,柳若松头一回陷入了短暂的怀疑:我不会死在这吧。   但紧接着他又自己抹掉了这个念头,苦中作乐地想:那可不行,我可答应傅哥要把我和采血瓶都安全送到燕城。   于是他短暂地跟自己达成了一个“三方”协议,自己一个人兼任了“乙方”和“贵重人员”俩角色,又咬牙从骨子里榨出了一点力气。   再等等,柳若松想,折腾了一晚上,估计天快亮了,他先在这歇一会儿,等到天亮他再试试能不能找到大路,如果能碰见车就更好了。   他稀里糊涂地琢磨着,神智却有些不大清楚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玉米杆子上,几乎没怎么挣扎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将将擦出一线脆弱的白光,一声枪响突兀地划破静谧的晨光,柳若松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一样地坐了起来。   天将明未明,满眼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柳若松又惊又疑,一时分不清那枪响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但很快附近就又响起了枪声,这次的声音紧凑而密集,柳若松一听就知道,这是有编号的武装。   他短暂地犹豫了一瞬,近乎粗暴地在脑子里划掉了谨慎俩字,选了个冒险的法子。   柳若松咬着牙拉枪上膛,原地超天开了一枪,鸣枪示警。   附近的枪声很快停了一瞬,但附近游荡的丧尸显然也听见了这动静,迟缓地转过身,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柳若松开完枪火速后撤,顺着地沟绕了两圈,走到了林地的另一边,紧接着又开了一枪。   他行动的方向跟之前听见枪响的方向一致——事实证明他的预估没错,两分钟后,一道强力的探照光束从那方向传过来,近乎强硬地在玉米地里扫了一圈。   柳若松从农地里钻出去,大大方方地暴露在了灯光之下。   说来惭愧,惊心动魄一晚上之后,他看见强光手电都觉得倍感亲切。   探照光很快移开,那边传来极快的脚步声,几分钟的功夫,从土坡方向的小路拐口冲出来几个陌生的年轻男女,他们穿着一水的作训服,装备优良,行动整齐。   柳若松下意识想要去身上摸傅延的证件用以证明身份,谁知道那伙人还没跑近他就忽然刹车,彼此对视了两眼,神情古怪,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交换了某个默认信息。   队伍里其中一个面相十分年轻的男孩没刹住车,呲溜滑到了柳若松面前,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两秒钟,像是脑子卡壳一样,迟疑地叫他:“……嫂子?”   柳若松:“……?” 第18章 白头鸢   柳若松一脸镇定地盯着对方,看起来八风不动,沉稳又可靠。   贺棠很快追上来,一脚踹在那年轻人的小腿上。她好像没用多大力,但对方被她踹得原地打了个晃,好悬才站稳了。   “别瞎叫。”贺棠板着脸训他一句,说道:“张嘴就叫嫂子,你不怕吓着人啊。”   柳若松心说这还有个明白人,他刚想点头表示赞同,然而下巴还没等点下来,就见贺棠转头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一把手心。   “对吧,柳哥。”贺棠说。   柳若松:“……”   谁能告诉他,这些“神兵天降”的人是从哪个田螺里开出来的,还是他已经有名到世人皆知的地步了。   柳若松木然地盯着对面的人,贺棠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理所应当地跟他对视了两秒钟,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猛然一捶手心,说道:“对对对,你不认识我们。”   “正式自我介绍。”贺棠下意识站直了,脚跟一碰,原地给他敬了个礼,说道:“我是A部军区空军72师,少校贺棠。”   贺棠顿了顿,正色道:“雀鹰。”   柳若松猛然反应过来。   他不认识谁是贺棠,但认识她部队番号和这个代号——傅延代号乌雕,他手下有一支特殊的尖刀飞行队,队员代号都是由猛禽命名,其中以“白头鸢”和“游隼”最为著名。   柳若松当年去军区探亲时路过他们的停机坪,见过这支小队的代号身份卡,只是没见过真人,也万万没想到,尖刀飞行队里居然还有一位女队员。   “雀鹰”,代号003,除副队白头鸢外的二号预备指挥位。   ——这些是傅延的队员。   柳若松爱屋及乌,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戒备心,在转瞬间拉近了跟对方的距离,心下放松许多。   “你们怎么认识我?”柳若松纳闷道:“碍于条例,我没见过你们。”   柳若松自认这句话问得稀松平常,谁知贺棠和那年轻人同时对视一眼,死死地抿着唇,像是想笑又不敢,人都快憋扭曲了。   柳若松满头问号,还没等细问,就听后面传来一个稍显戏谑的男声:“因为队长总是随身携带你的二寸免冠照片——就放在作训服内袋夹层里,还定期更新替换。”   对方话音刚落,贺棠和那年轻人就像两个被戳破的装水气球,噗嗤嗤地笑出声来,活像是漏气了。   柳若松:“……”   “他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断后的小路并肩走过来两个身量相似的男人,贺枫笑着接过男人的话,继续道:“说真的,他每次上工都摸胸口,次数多了谁不好奇啊。”   柳若松:“……”   虽然现在时间不对,地点不对,甚至这里不是个开玩笑的场合,但是柳若松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扶额。   傅延这个人稳重有余,浪漫不足,柳若松跟他的恋爱谈得像是一杯白开水,现在骤然被人叫破这种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心思,实在是太……社死了。   偏偏这群队员不知道“护短”怎么写,仗着傅延不在,一个接一个地揭他老底。   “队长宿舍里还放了一堆你的户外杂志。”贺棠夸张地伸手比了个高度,说道:“摞起来有这么高,都藏在他的衣柜里——”   在距离沂州一千多公里外的某条国道上,傅延毫无征兆地打了两个喷嚏。   可怜的傅上校丝毫不知他那群战友已经把他的底细卖了个底朝天,他皱了皱眉,还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外套领子——衣服早在三个小时之前就干了,现在天气正热,按理来说也不会着凉。   傅延纳闷地揉了揉鼻梁,然后环视一圈,切换了行车灯光,渐渐放慢了车速,顺着过道旁的小路滑下车辆,然后将车停在了分叉路的土坡下。   他熄了火,然后警惕地在车里等了十多分钟,见附近没什么异常,这才竖高了领子,开门下车。   二百米外有一处大型加油站,傅延刚才已经瞥见了。那边情况不明,他不能大摇大摆地开着车过去。从S市出来之后,傅延短暂地停车寻找过几回补给,不知道是该说灾难激发人的求生本能,还是要说混乱社会考验人性——在大多数人还在奔忙逃命时,一些人已经自发地聚拢了起来,开始杀人越货,囤积物资,以保障自身能存活得时间更长。   傅延在一处超市遇见了他们,那些人一行十二三个,像是几个家庭拼起来的,有老有弱,藏在仓库后间埋伏过路者。因为对方是没有变异的普通人,所以傅延没法对那些人做什么,只能警告他们不要再起歹心。   但末世里,“警告”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有的是人为了活着磨刀霍霍向同胞,傅延没法苛责,也管不了什么——说到底,逼着人不像人的是这场灾难。   不远处的那处加油站还没完全断电,背后的连带超市里灯火通明,里面的货架翻到在地,显然是已经有人先来过了。   傅延手里唯一一把枪给了柳若松,现在手里只有车上捡到的一把折叠刀。   他放轻脚步,弹开刀刃反手握在掌心,没推门,而是挑开了超市后窗的窗栓,从窗户里跳了进去。   超市货架里大多数食水已经被搜刮干净了,傅延绕过凌乱的货架走到前面,最后在柜台下的缝隙里找到一瓶“漏网之鱼”。   他正想弯身,就见余光里有什么东西猛然一闪——   傅延下意识矮身避开,一只丧尸咣当一声撞在收银台上,把金属台面撞出了一个凹陷。   ——这玩意之前应该是在休眠状态,藏在了超市后面货架的缝隙里,于是傅延没有看到。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傅延眼光一扫,发现超市北门旁边一个黑影也被这声音惊动,转头冲着这边目标明确地冲过来了。   这两只丧尸一只穿着工作制服,另一个却穿着混乱的背心西服搭配,傅延一看就知道,这是想进来寻找物资,结果却再没走出去的倒霉蛋。   他反手将那只折叠刀握紧,拇指抹过刀刃,顺势矮身在地上一滚,躲开了丧尸的二次扑咬。   那丧尸显然已经变异有一阵了,他身上的工作服破破烂烂,身上有跟人搏斗过的痕迹,胳膊上一条硕大的口子,外翻卷曲的伤口边缘烂得发白,浓稠的血直往下滴。   傅延拧着眉架住它的胳膊,硬生生扼住了对方扑过来的动作,然后敏捷地一矮身,躲过了丧尸锋利的牙齿。   那丧尸伸长了脖子,想咬他的肩膀却没来得及,牙齿重重合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傅延几乎毫不犹豫地单手掰着那东西的胳膊向下一拧,顺势滑到它身后,用膝盖顶着它的后心窝把它按在了地上。   紧接着,折叠刀深深地没入那丧尸脆弱的颈椎连接处,傅延将刀尖斜插进去,近乎暴力地用刀刃搅了一圈,那东西便像是断了电一样,趴在地上不动了。   十分钟后,傅延把超市清了个干净,然后关上前后两个门,又按灭了大亮的照明灯。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地上捡起之前那瓶没开封的水,随手拧开,仰头灌了一口。   水珠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来,洇进领口里,傅延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往折叠刀上倒了一捧水,冲掉了上面的血液痕迹。   ——在末世初期,这些病毒还处于高等活跃期,他不得不小心。   在末世的前三个月,病毒的传染变异效果处于巅峰,血液交换也很容易引发传染,变异的效率也很高。但三个月过后,病毒的变动趋于稳定,变异时间的差异也会渐渐缩短。   按傅延的认知,他们都是默认感染后二十四小时内变异,最长不会超过这个时间,但最短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出现十几分钟的情况。   傅延喝完了半瓶水,兜里的手机忽然突兀地震了震,他掏出来一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喂。”傅延说。   “我按你说的做了,现在躲在鹏城一处很安全的地方。”通话对面是个很清丽的男声,听起来岁数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周遭没有别人,建筑物绝对结实。”   “很好。”傅延揣起剩下的半瓶水,一边迈步往外走,一边接着说道:“我会尽快到达。”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但是我想请问,您有什么凭证能证明身份,或者证明立场吗?”   “没有,我已经表明了军人身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额外身份。”傅延说:“如果你对这个立场有怀疑,我只能认为你的认知里有相应的预设敌对立场。”   这次电话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我不是不信任军人。”过了许久,方思宁才说:“但是我有个要求……我有信任的人,RU8315,我申请和他通话。”   “你放心,他同样接到了此次救援接应任务。”傅延说:“如果不出意外,你会在三天内见到我的副队。”   电话那边又沉默下来,这次傅延没有耐心等他,而是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等到傅延带着一桶汽油从加油站离开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阳光从夜幕中脱身而出,几百公里外的临时营地里刚刚燃起一丛篝火。   “……他就是游隼,我哥,贺枫。”   军用吉普旁的临时营地里,柳若松已经简单地包扎好了伤口,正披着傅延的作训服,手里捧着一杯久违的热水,听贺棠给他介绍队员。   “这个,长耳鹄,曲子明,你叫他小明好了。”贺棠说:“至于那个——”   她指了指从副驾驶上跳下来的男人,笑着说:“那是我们副队,白头鸢。”   柳若松捧着杯子一抬头,个高腿长的男人已经跨过了军用背包,走到了临时营地的篝火旁边。   男人生的不错,只是长相过于锋利了,虽然脸上总挂着笑意,但看着有点桀骜不驯的味道。   “你好啊。”白头鸢不见外地坐在柳若松旁边,先是往他怀里塞了一盒军粮,然后才冲着他伸出手,弯着眼睛,很友好地打着招呼:“白头鸢,邵秋。”   柳若松跟他交握的手猛然一紧,顿时愣住了。 第19章 “我申请一起去鹏城。”   邵学凡,七十七岁,生物工程学知名学者,常年定居国外,生活稳定寡淡。   他醉心科研,甚少在公开场合提及私事,只有几年前一次接受媒体采访中偶然透露过自己子嗣不易,中年才得子。   “……因为生于深秋,所以取名邵秋。”邵秋说。   果然,柳若松想。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他确实是我的父亲。”邵秋面色淡淡地又往火堆里丢了一根细树枝,随意道:“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柳若松捧着微烫的杯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邵学凡死前有提到过邵秋的名字,当时傅延便有过一瞬间的愣神,柳若松那时候还奇怪过,只是后来事情太多,他一时忘了问。   现在想想,傅延八成也是猜到了什么。   “嗯……”柳若松舔了舔唇,干巴巴地说道:“节哀。”   “客气了,柳哥。”邵秋一挑眉,说道:“其实我倒也没什么哀。”   他话里带着一点火气,语气尖锐态度冷漠,柳若松听出来这火气不是冲着自己,于是低下头喝了口热水,心说邵学凡干了什么抛妻弃子的混账事儿,才搞得这么大个好儿子不愿意认他。   只是他碍于礼貌情面没问出口,邵秋的队友倒是不管那么多。贺棠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邵秋,说道:“之前倒是没听你说过——你的家庭关系栏里只有母亲,我们一直都以为你是单亲来着。”   “没差别。”邵秋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说道:“他搞他的科研,有我没我没差别,他不缺儿子,我也不缺一个爹。”   他看起来不太想多说,于是自顾自地环视了一圈,转移话题道:“小兔儿呢?”   柳若松不清楚邵学凡和邵秋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但就光看连傅延也不知道他俩的父子关系这件事,就能看出邵秋对邵学凡的好感度条显然接近负值。   虽然邵学凡临死之前有提到过对对方的愧疚之意,但柳若松站在一个陌生人的立场上,很难开口将这句“遗言”说给他听。   伤害是不能抹平的,愧疚只是良心发现迸出的火花,实在不足以照亮一个抹黑行走多年的人。   于是柳若松犹豫了一瞬,把那句话暂时咽了回去,准备之后看情况再告诉邵秋。   “小兔去周围誉晞查找信号源了。”贺棠说着看了一眼手表,说道:“二十分钟后会回来集合。”   柳若松慢吞吞地又喝了一口水,觉得他们尖刀飞行队的代号风格实在太过于上下浮动——之前贺棠指引他先回临时营地来找“小兔儿”包扎伤口,他过来的时候,临时营地这里只有姚途和另一个白皙的年轻男孩,他几乎没犹豫就冲着后者去了,直到姚途在背后黑着脸拍了一把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小兔儿”是这个五大三粗的硬汉,而那男孩只是他们临时从地方借调来的向导。   “……你们选取代号的标准也太抽象了。”彼时,柳若松木着脸吐槽道。   “这是命运。”贺枫施施然从他身边飘过,从大开的车门后座里捡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手提箱,幸灾乐祸地补充道:“因为代号是抽签决定的,谁让他抽到了隐藏大奖呢。”   但“小兔儿”的脾气显然和身材是两个极端,他心很细,虽然看着像个先锋队员,但神奇地担当了后勤一类的工作。虽然嘴里骂骂咧咧张牙舞爪地跟人打嘴仗,但是包扎伤口的动作又轻又利落。   柳若松的脚踝扭伤,他只用了不到两秒的功夫就给他重新复了位——接上的那一瞬间柳若松甚至没来得及感觉疼。   由此可见,傅延的队里都是一群奇人,柳若松想。   夏天的夜晚很短很快,柳若松一杯热水下肚,天光已经大亮了。   但他还是莫名地觉得冷,不知道是不是摔到脑子的后遗症,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隔着厚厚的纱布,也摸不出来发不发烧。   “我跟傅哥分开之前,听他说过一点任务的事情。”柳若松说:“你们不是该去鹏城接他吗?”   他一提起正事儿,几个人也显得正经许多,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还是邵秋出来做了这个表率。   “本来是这样的。”邵秋说:“但是中间收到列车侧翻的消息,我们就临时赶过来了。”   邵秋不提起列车,柳若松几乎已经强迫自己遗忘了这件事,现在冷不丁一提起来,他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出现了那爆炸中剩下的“半个人”。   “那他们那边……”柳若松舔了舔唇,说道:“还有幸存者吗。”   “当地军区也有派人营救。”贺棠说:“他们会尽最大努力。”   贺棠没明确给出答案,但柳若松还是松了一口气。   “至于我们,实际上是来保护血样的。”贺棠看着他,语气温和地说:“之前我们先按照定位找到了事故现场,只是在现场没有排查到任何血样的碎裂样品。幸运的是,我们后来在丧尸那了一个尚清醒着的伤员,那人正好是之前护送你上车的警卫员,于是把你的消息告诉我们了。我们这才知道,你就是护送血样的人员。”   “所以你们是特意出来找我的?”柳若松说。   “可以这么说。”贺棠说:“除了血样,也得替队长保护一下家属。”   柳若松闻言笑了笑,接受了她这句善意的打趣。   “血样在这。”柳若松说着捞过脚边破破烂烂的背包,拉链卡在半截,于是柳若松粗暴地扯开了拉锁,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两个采血瓶。   那两个瓶子被包裹在厚重的织物里,除了瓶身瘪了一点之外没有任何损伤,柳若松看了看,将其交给了邵秋。   “就是这个。”柳若松说:“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邵秋对着阳光观察了一下那两只瓶子,除了诡异俩字外没看出别的,于是摇了摇头,又把这玩意原样放回布包里了。   但这次他没将东西还给柳若松,而是指使曲子明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小型冷藏箱,把这两管血样放在了里面。   “上面的命令是让我们分出人手护送你和血样回燕城。”邵秋说:“剩下的继续按原路线去支援队长。”   柳若松心里微微一动,说道:“必须护送我?还是护送血样。”   “其实是护送血样。”贺棠挠了挠脸,说道:“但是柳哥你也放心,我们也会保证那你的安全,从这里回燕城开车很快,最多也就九——”   “那就好。”柳若松把冷藏箱往外一推,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申请一起去鹏城。”   “九个小时……啊?”   “我不会拖后腿。”柳若松说:“我身手可能比不上你们,但是有很多户外求生经验,自保没问题。打靶静态成绩最低9.3,动态8.5……主要是,我不太放心傅延。”   他把自己的私心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把对面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心说队长自己是个木头脾气,八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怎么能找到个这么甜的对象。   “但是不行。”贺棠惋惜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柳哥,但是你是普通民众,我们不能带你去危险地区执行任务——队长自己也不会同意的。”   “你在燕城等他吧。”曲子明也跟着安慰了一句,说道:“队长很快能回来。”   柳若松皱了皱眉,正想再争取两句,就听见放在车后座的移动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邵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长腿一迈,越过众人面前,探身进车厢接起了电话。   “喂。”邵秋顿了顿,紧接着站直了,叫了声队长。   柳若松下意识看向他,邵秋手里的电话线崩得很直,他微微低着头,仔细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   不知道傅延在说什么,邵秋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时不时说几句“嗯”“是”之类的确定话。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邵秋才转过头来笑了笑,捂着听筒戏谑地问:“柳哥,你是给队长下了什么蛊啊。”   柳若松一头问号,不知道他话从何来。邵秋也不解释,只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听筒,感慨道:“我懂了,这就是老夫老妻的默契。”   他说着把听筒往柳若松的方向一递,柳若松会意地几步过去,接过了电话。   他前脚刚把听筒放在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傅延在那边急促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隔着移动信号箱,傅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微的失真,柳若松心里一动,背过身去笑着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呼吸声。”傅延理所应当地说完,又紧接着追问了一句:“撤离车翻了,你受没受伤?”   “有一点,脚扭了。”柳若松轻描淡写地说:“别的没事儿。”   柳若松听见电话那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呢。”柳若松问。   “我也没事。”傅延回答得很快:“但是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辛苦一下。”   柳若松微微一愣,问道:“什么?”   “刚刚方思宁打来电话,汇报了新的信息——”傅延的声音突兀地顿了两秒钟,紧接着才说道:“邵学凡确实有一件东西放在他那里保管。据说那是一份核心研究文件,机密很高,方思宁自己也没看过,只是代为保管秘钥。”   “研究什么的?”柳若松问。   “不知道。”傅延说:“是邵学凡在国外时期的研究项目,不知道是不是私自带回来的。”   柳若松皱了皱眉。   “这件事本来不应该找你。”傅延的声音依旧平缓,但柳若松还是从中听出了一点微妙的歉意:“但是我临时找不到其他可靠的人了,所以只能问你……我准备在接到方思宁之后去取这份研究文件,如果你伤势不严重,能不能跟邵秋他们一起来跟我汇合。”   “我需要一个可信的人来查看这份文件。”傅延说。 第20章 “那是老师手里唯一一份秘密。”   “好。”电话那边的柳若松笑了笑,轻声道:“那……之后见?”   “之后见。”傅延说。   等到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之后,傅延才挂断了电话。他手机里最后百分之二的电量耗尽在这场通话里,屏幕回光返照似地闪了闪,然后彻底熄灭下去,暂时变成了一块“砖头”。   傅延放起手机,然后长长地吸了口气,这才把眼神放回眼前。   他此时身在一栋待拆迁的小楼里,人靠在二楼一个远离门窗的三角死角里,左手垂在身侧,扎紧的袖口往外丝丝地洇着血。   应该是什么地方崩裂了,傅延想。   这通电话的全程,他这条胳膊都没有挪动过地方。   之前邵秋他们打电话过来跟他同步任务情况的时候,他正在国道上。这附近一趟国道是S省往南的主干路,当时堵了不少连夜逃窜出城的私家车,这些私家车其中一部分中途变异,也有一部分出了意外,路况复杂得要命,还时不时有丧尸在犄角旮旯里游荡。   路上横着的车太多,视线受阻,再加上邵秋报告任务情况时连柳若松的情况一起说了,傅延一时分心,没来得及避开横冲过来的一只丧尸,结结实实地跟对方撞了个满怀。   那丧尸倒是被他撞得七零八落,可惜他在路上捡的这辆车不知道为什么没安全气囊,傅延自己也撞得不轻。   偏偏附近丧尸不少,他还没来得及回撤,后车身就被两只窜出来的丧尸扑了个正着。   这些东西变异后力气极大,傅延的车尾横着滑出好一道弧度。他没多犹豫,顺手抓起身边的东西,转而扒住车窗窗框,从车窗里直接翻了出去。   他之前坠机的时候有过损伤,虽然养了很久,到底也有点隐患。左边手臂剧烈撞击之后吃不住劲,到现在还是木的。   加上那辆车整个前脸都撞废了,所以傅延干脆放弃了交通工具,转而在附近找了个没顶的毛坯房,暂时落脚,一边休整一边等前方的消息。   好在傅延出发比柳若松和邵秋他们都早,他在路上已经走了将近一天一夜,现下已经十分接近鹏城,如果能顺利找到第二辆车,再过个三四个小时也就到了。   正好,傅延本来也打算在进城之前暂时停下考虑情况,现下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整体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他靠着墙歇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站起身来,楼上楼下地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被拴住的房门和窗户,又看好了二楼的退路,这才回到之前那个角落里坐下来,脱了外套。   傅延检查了一下手臂,发现没什么大碍,既没有骨折也没有脱臼,只是紧急拉伤后造成的脱力,大约两个小时内就能恢复知觉。   不会因为身体原因拖累行程或多或少让傅延松了口气,他将外套铺在地上,然后仔细检查了一下布料,最后用膝盖顶着,将整个外套的内衬撕了下来,以免之后跟丧尸遇见时有污血渗进去。   他这件衣服材质有点类似登山冲锋衣,料子很厚,内衬有好几层,最里面和最外两层是防水布,傅延将其卷了卷,绑在了自己左臂崩裂的几处伤口上。   傅延兜里最后半瓶水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它的使命,只剩下一个脆弱的空瓶。   傅延拧上瓶盖,将它竖在身边,然后靠在墙面上,思索了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不知道是不是“邵秋的队伍”这件事给方思宁产生了什么信任感,在没见到傅延本人的情况下,半小时前,方思宁打来电话,告知了傅延核心文件的事情。   “如果你说我老师死于谋杀,那我只能想象到这一件事。”彼时,方思宁在电话那边说道:“那是老师手里唯一一份秘密。”   “唯一?”傅延说:“你能确定么。”   “我能。”方思宁说:“你们或许不知道,科研的运作是有一套流程的。无论我老师多么能干,只要进行科研研究,他就不可能一个人负责所有工作,必须要有核心的研究团队才行。”   “我就是老师核心研究团队的一员。”方思宁说:“老师的一切科研项目我都有过经手,那些东西没什么特别的。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老师一直以来只是在研究一条数据链,并为此做了一些生物药剂反应。这些研究项目中规中矩,是某种复合型修复再生药物的研究基础,没什么特殊的。圈子里研究这些东西的人多了去了,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傅延没有追问他邵学凡具体在研究什么,反正这些专业问题就算方思宁跟他解释,他能真正理解的也有限,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不如让方思宁自己去琢磨疑点。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老师有什么秘密,我只能想到那份核心文件。”方思宁说:“生物研究这种东西,一个项目少则几年,多则一辈子。但老师那份文件很奇怪,从他的态度来看,那是一份半成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再继续研究下去,而是将那份文件封存了,没有再启用。” .   “那他研究的东西,成功了吗。”傅延说:“我是问你所知道的那些。”   “……没有。”方思宁叹了口气,说道:“成功与否的标准很难说,我们取得了一些不错的成绩,小项目进度也一直推进得很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一直觉得实验没有进展。具体的研究方向是老师自己把控的,我们也不知道具体要到什么程度,所以按他的态度,姑且算是没有成功。”   “明白了。”傅延说:“你继续说。”   “老师的那份秘密文件存放在他的一处私用硬盘里。”方思宁说:“那份文件没有联网,而且做了单独的加密处理。秘钥我这里有一份备用的,但是文件不在我这里——我只是帮老师保存这样东西而已。”   方思宁顿了顿,又说道:“我觉得,老师之所以只给了我秘钥,可能也只是想留个保障,而并不是真的想让我看到这样东西。”   所以邵学凡早就想到了,有朝一日自己可能遭遇不测,傅延想,于是他把最后的线索留给了自己最亲近的学生。   “按你说的,那份是研究文件,那么如果找到那份文件,你能完全解码里面的信息吗。”傅延问。   “能。”方思宁说:“我是老师最亲近的学生,我与他的专业知识是一致的。”   “很好。”傅延说:“五个小时之后,我会到鹏城国际会议中心楼下,在此期间,不要乱跑。”   现在距离傅延跟方思宁约好的时效还有四个小时,傅延手机没电,只能靠他近乎严苛的生物钟来估算时间了。   在之前他跟邵秋通话的时候,也问了问现在外面的情况。燕城指挥部那边知道的消息比他们多得多,傅延选了最稳妥的方式出行,但时效也最慢,一天一夜过去,外面的情况已经天翻地覆了。   公共交通在最短的时间内带走了病毒,截止到方才联系邵秋,全国各处已经都出现了相应的变异者。   官方人手不足,连像在S市一样试图控制都没办法,变异速度飞涨,人们各自逃命,整座城已经乱套了。   就S市的前车之鉴来看,鹏城大约也好不到哪去。   傅延没觉得自己可以靠一把折叠刀在人流密集的丧尸堆里全身而退,但好在鹏城会议中心在外郊环路附近,他可以避开人流过多的市中心,转而绕路过去。   短短几分钟内,傅延在心里画了份地图,在转瞬间规划好了自己的进城路线。   傅延在心里粗略地设计了几个计划,然后短暂地休息了十分钟,起身往楼下走去。   好在现在是末世初期,满大街到处都是可用的交通工具,傅延虽然一条胳膊不方便,但还是轻易地在半小时内找到了备用车。   虽然备用车的油量十分危险,但聊胜于无。   方思宁是科研人员,他在末世中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傅延先前要求他躲在封闭空间内,算算时间,现在八成也断水断粮很久了。   在末世之前,方思宁是代替邵学凡来开学术会议的,当时会议中心上下算上参会人员、工作人员和各自的秘书学生,整栋楼里少说有四五百人。   傅延从一条沿海公路环过整个市区,绕路停在国际会议中心门口时,发现建筑物门窗紧闭,里面漆黑一片,半个人影都没有。   说实话,如果一定要把所有任务环境按恶劣情况排个号,面前这种房门紧锁的建筑物一定是末世救援小队“不愿意进入”的首选。   ——因为里面要么就是大部分最初就躲起来的普通民众,要么就是一堆无处可走的丧尸。   凭傅延的个人经验,后者的情况占了九成以上。   国际会议中心是复合楼,一共十二层楼,一到六层是办公层,六层以上是酒店。   方思宁先前打电话时说过自己的藏身地点,他藏在八楼一间公共套房内,8032,在电梯一开门右拐的走廊尽头。   ——封闭类大型建筑,人员密集,高层封闭空间。   傅延的眼神暗了暗,迈步向大门走去。 第21章 “科学永远是无罪的。”   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方思宁靠在墙角,紧张地盯着被沙发堵住的房门,心里一跳一跳地发紧。   他不敢出去,也不敢确定外面那些走来走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早先傅延那边联系他时,鹏城这边的情况还没蔓延开,他最开始对傅延的话半信半疑,直到在一楼大堂看到外卖小哥突然狂性大发咬了前台的接待人员,他才隐隐约约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方思宁打不能打,跑不敢跑,只能照傅延的话躲在屋里。   几个小时内,外面时不时传来撕咬声和咒骂逃命声,楼上的房间不知道住了谁,厕所的水哗哗地淌了一宿,从天花板上渗下来,带着一点粉红色的不明液体,滴在方思宁套房的地板上。   那水滴声滴了一天一夜,从卫生间的门缝里溢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方思宁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东西是什么,睁着眼一天一夜没敢睡,恨不得在在脑子里背一万遍生物链接公式。   他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那个素未谋面的“乌雕”身上,希望对方真的如他所说,能带他见到邵秋。   起码……起码得把老师遇害的事情告诉他,方思宁想。   方思宁跟傅延谈判时说得干脆又利索,好像跟邵秋多熟悉一样,可现下自己一个人,心里就有点没底。   掰着手指头算算,他跟邵秋也有个六七年没见了,当时的最后一面还是不欢而散,以至于方思宁实在不敢想象对方现在的态度。   算了,方思宁想,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漫无目的地琢磨着,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卧室那边挪。   距离他和傅延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必须得做逃命的打算了。   方思宁在角落里坐了一天一宿,冷不丁一站起来,浑身的筋骨都发软,他踉跄了两步,扶着墙进了卧室,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个双肩背包,然后将枕头下的笔记本电脑塞了进去。   然后他犹豫了一瞬,将此次开会携带的研究文件也一并装了起来。   他大概猜得到“乌雕”为什么要绕过半个国土的距离来接他——他们本来想指望邵学凡,但可惜他老师命短,于是只能寄希望于他,想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获取一点邵学凡的帮助。   方思宁收拾好了行李,然后犹豫了一瞬,伸手在脖颈上摸了摸。   他脖子上带着一根皮绳,皮绳的下端拴着一个不锈钢的U盘,正是邵学凡之前给过他的备用秘钥。   外面变成这个样子,方思宁自己摸不清情况,所以没有完全跟傅延说实话。   其中第一条,就是邵学凡当年交给他秘钥时,曾对此有过交代。   “如果有一天你要用这个东西,就把它交给邵秋。”彼时,邵学凡将他叫进办公室,捏着U盘认真地说:“里面有二道密码锁,他知道密码是什么。”   “真的吗,老师。”方思宁显得有些犹豫:“可是小秋他……”   方思宁显然知道邵家父子不合的内情,他说得很委婉,但也足够邵学凡听明白了。   别说什么交托重要大事,就这种父子间的“默契”,方思宁也能确定他俩人之间绝对没有。   “你只要这么告诉他,他会知道的。”邵学凡说:“其实不管他怎么看我,我终归是他父亲。”   “好吧。”方思宁叹了口气,犹豫地收下东西:“这里面装了什么,老师方便告诉我吗?”   彼时邵学凡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窗边,深秋的阳光落在他佝偻的身躯上,衬得他像一只暮色下的蜉蝣。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研究,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邵学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学界里对我的态度褒贬不一,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我没后悔过。”邵学凡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多人。”   “老师,学术研究本来就是要辩证的东西。”方思宁宽慰道:“您的学术造诣放在那里,也不用多想别人的眼光。”   “你说得对。”邵学凡抬起眼睛看着方思宁,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涣散了一瞬又聚拢,语气沉沉地嘱咐他:“思宁,你记住一件事——科学永远是无罪的,我们只能往前走。”   “……如果走了错误的路,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错误的道路拨正回来。”方思宁喃喃自语地重复道。   邵学凡是他的老师,时常见缝插针地教导他,他也因此吸纳了不少邵学凡的思维模式。   这类谈话他们有过许多次,方思宁现在转念想想,总觉得这个备用秘钥里装着邵学凡早已看透的某个结局。   方思宁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晃走了。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最后二十分钟,外面的脚步声从刚才就消停了许多,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   方思宁将包背在身上,小心地从卧室里摸出去,他走到门边,没敢移开沙发,只是跨坐过去,小心地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下一秒,一张脸忽然从猫眼外扑了过来,对方眼珠浑浊一片,眼睛青黑,口鼻里全是黑血,脸上的伤口腐烂穿了,烂肉都挂在脸上。   那张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方思宁尖叫一声,下意识后仰,然而手脚不协调,从沙发上翻了下去,差点栽在地板上。   外面的丧尸似乎正在撞门,房间门被咚咚地撞出令人心惊的闷响,方思宁的心脏怦怦直跳,手脚登时就吓软了。   他不敢再往外面看,只能抱着包背靠着沙发平复呼吸。   不多时,外面似乎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听起来规律有力,倒是跟那些一步三晃荡的丧尸不一样。   短短两分钟后,他门口不要命一样的撞击声忽然停了,方思宁心头犹豫,想要看看对方是不是走了,却又害怕再迎接一次丧尸扑脸。   他正左右摇摆不定,却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条件反射一样,方思宁现在一听敲门就心里一颤,还没来得及躲,就听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方思宁?”   方思宁认识他的声音,这一天一夜里,他们总共通了三次电话,虽然每次对方都说话不多,但他的声音和语调都很好认。   方思宁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发现距离他和傅延约好的时候刚刚好正差五分钟。   他没敢立刻开门,而是先小心地挪开了沙发,然后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的男人身高约莫一米九,留着利索的短发,看模样十分英俊,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有点冷淡。   他身上裹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右手里反握着一把折叠刀,刀刃上还沾着血。   之前扑在方思宁门上的那只丧尸已经断电一样地倒在他脚边,动也不动了。   方思宁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定对方不会突然变成那种会咬人的怪物,这才打开房门,探头探脑地走出去。   傅延打量了他一圈,确定他全须全尾没什么损伤,便转头往楼道方向走。   方思宁搂着背包,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他这层楼的丧尸居然还不少,足有个四五个,不过现在都扑街了,一个个面朝下扑在地上,后颈处被割开一个大口子。   “这些……都是你杀的?”方思宁迟疑地问。   傅延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左手的拉伤没好,虽然恢复了知觉,但现在还是会时不时发麻。这楼里没逃出去的人太多,傅延不得已只能选了条最曲折的路上来,为了避开丧尸集中地,他甚至还爬了两层楼外墙。   但是傅延可以在只剩一条胳膊好用的境地下飞檐走壁,方思宁这种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却不行。   饶是傅延来的时候已经吊好了绳子,方思宁下去时也颇费了一番周折,甚至下落时还擦破了手心。   傅延没怎么管他,只是丢给他一瓶水冲洗伤口。   “邵学凡的文件放在哪?”傅延问。   “在他的另一处实验室,西南那边。”方思宁说:“那边气候适合培育苔藓,所以老师在那边也有研究基地。”   傅延嗯了一声,拽着方思宁绕过了一条小路,然后琢磨了一会儿,从大街上又捡了一辆车。   这辆车捡得比之前几次都费劲,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车门窗紧闭,驾驶座上关着一只丧尸,傅延见到它时,对方正焦躁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玻璃。   可惜那玩意已经没有理智和智商可言了,笨拙得很,被安全带紧紧地捆在座椅上动弹不得。它看起来比其他“同伴”凄惨多了,身上七八个利器捅出来的血窟窿,肠子和血流了一地,内脏都缀在身前,已经烂得七七八八了。   傅延拉开车门,干脆地给了他一个了断,然后十分不讲究地把那只丧尸拖出来丢在地上,转而往驾驶座上泼了一瓶水。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方思宁这才敢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不可置信地道:“烂成这样居然还能活动?”   “别说烂,就算打断它们的腿脚,它们也还是能爬能动。”傅延说:“只能搅碎脑子,才能让他们丧失活力——上车。”   方思宁抱着背包上了车,他眉头紧皱,面色严肃,直到傅延发动了车子,他还是时不时地回头去看那具尸体。   傅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没做声。   倒是方思宁年轻,他犹豫了一会儿,自己先忍不住了。   “你们做过化验了吗?”方思宁说。   “没有。”傅延说:“时间太少……怎么,你有想法?”   “我不知道。”方思宁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有种植物病毒具备类似麻痹神经系统的效果。” 第22章 坐标   “类似?”傅延问。   方思宁皱着眉头,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说道:“但是没有这么邪门的,植物病毒的毒素最多也就是麻痹神经,让人产生幻觉,但是这些人都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怎么还能活动自如呢。”   傅延见他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于是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没再搭话。   他过于沉默,沉默得方思宁都有点不安,又过了一会儿,方思宁犹豫地又问道:“对了,我什么时候能见邵秋?”   “很快。”傅延说:“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就先这么决定了,我,副队、贺枫和小兔儿照常按原定计划去接应队长。”贺棠指指柳若松,说道:“柳哥跟我们一起走,曲子明,你带着向导护送血样回燕城。”   “好。”曲子明说:“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只他一个能行吗。”倒是柳若松有点担心:“路上寻找补给或者遇到丧尸,会不会自己顾及不过来。”   “没事儿。”邵秋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队长都能自己从S城一脑袋扎进鹏城,从这回燕城才多远——他要是这都回不去,那可以就地自裁了。”   “呸。”曲子明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好好好,说点吉利的。”贺枫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着笑诚恳地说:“别跟邵秋一般见识,我就很看好你——咱们小明的生化危机VR版是白买的吗,对吧。”   曲子明:“……”   谢谢,更生气了。   曲子明打又打不得邵秋,说又说不过贺枫,憋了一肚子气,愤愤地从旁边拽起装着血样的冷冻箱,恶狠狠地塞进了自己的车后座。   “哎哟,轻点。”贺枫看热闹不怕事儿大,调侃道:“我们神勇无比的明明别把血样箱干碎了。”   柳若松没想到自己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觉得十分心虚,缩了缩腿,不着痕迹地往远离战场的方向挪了挪。   “没事儿,我们经常这样。”姚途细心,一眼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冲他嘿嘿一乐,安慰道:“你习惯就行。”   柳若松心说那我可真有点意外,我一直以为你们这种精英军纪律严明上下级说话都要打报告。   “别贫了,哥。”贺棠说:“收拾东西。”   贺枫眨了眨眼,顿时收起了调侃曲子明的劲头,笑眯眯地凑到车边上,从贺棠手里接过备用箱。   “好好好,收拾。”贺枫叹了口气,说道:“少爷的身子跑堂的命——起开吧大小姐,你看你这弄的。”   贺枫嘴上抱怨,手底下动作倒很麻利,他挤开贺棠,自己从补给里分出曲子明的那一份打包,然后想了想,又往上多打了两条捆扎带。   贺棠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而钻进驾驶座里,去检查车辆情况了。   柳若松慢吞吞地喝了口水,觉得傅延这群队友居然都挺有意思。   他本来觉得,傅延那种脾性带出来的人不说和他一模一样,起码也应该有个七分像,上下都是一个画风的。结果没想到他傅哥是众星捧月出来的一朵奇葩,居然能在这种随意的人际交往模式里保持他的木头本性,实在令人敬佩。   这群人脾气秉性都不相同,但放在一起却奇怪地没什么违和感,不说话的时候各司其职,很容易能看出经年积攒下来的无言默契。   尤其是贺枫贺棠兄妹俩,贺棠在车前掀开车盖查看里面情况时,几乎是抬头望贺枫一眼,对方就知道她要什么东西。   “他俩就是这样的。”姚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跟柳若松开玩笑说:“亲兄妹,有心灵感应一样,我们也看不懂。”   柳若松帮着他把曲子明车上的备用信号箱抬到另一辆车上,闻言也笑了笑,说道:“别说,这东西有研究的,别人都羡慕不来。”   好在这些人还算照顾柳若松,没在他面前表演“默契大法”,甚至连专业术语都很少说,没让柳若松产生什么排斥感。   这些人动作很麻利,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分配好了物资,前后分装在两辆车上。   “回去路上小心。”贺枫说:“人机灵点。”   “这还像句人话。”曲子明哼了一声,说了句放心吧,然后转头上了车。   邵秋冲着后视镜比了个安全后告知的手势,曲子明按了下喇叭,示意自己看见了。   曲子明走后,柳若松也跟着邵秋他们上了车。他们对他还算照顾,把副驾驶的位置让给了柳若松,让姚途跟着邵秋和贺枫挤后排了。   柳若松颇有些不好意思,最初还想推拒,直到最后姚途把一个掀开的箱式手提电脑塞进他手里,他才消音了。   “照顾你不是应该的么。”贺枫趴在驾驶座椅后面,一条胳膊随意地伸长了,横在贺棠和车窗玻璃之间,一边拨动着车锁玩儿,一边开他的玩笑道:“军属待遇,别人来了也一样。”   柳若松也不矫情,这群人都是傅延的战友,彼此间没有那么多生分的客套,于是他笑了笑,大大方方地道了谢。   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是贺棠,邵秋从上车开始就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姚途坐在正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块软布,开始擦枪。   安顿下来后,柳若松用他们小队的内部线路给傅延打过一次电话,只可惜傅延关机,没能成功联系上。   柳若松心里知道,他没带充电宝之类的东西,八成是手机没电了。可外面世道太乱,隔着千来公里,他很难完全保持理智,总是控制不住往坏处想。   他短短三分钟之内看了三次手机,别说心细的姚途,就连贺棠都发现他不对劲了。   “柳哥。”贺棠开着车,分心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了?”   “傅哥手机关机了。”柳若松说:“我在想之后要怎么跟他汇合。”   “这个简单。”贺棠笑了笑,说道:“你别担心他。”   姚途听见了他俩的对话,从后座探身过来,指了指柳若松膝盖上的电脑。   “没事,柳哥,队长手机里有定位芯片的,手机没电也找得到人。”姚途说着探身过去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一个墨绿色的图标。   原本处于四路监控状态下的电脑屏幕顿时翻转起来,变成了黑底墨绿色线条的简约地图,姚途将地图视角拉高,然后拉开搜索栏键入了傅延的编号。   紧接着,柳若松就看到地图的下方冒出了一个拖着长线的墨绿色的小点。   姚途将那一片区域放大,傅延的行车轨迹就清楚地映在了地图上面。   “怎么样,帅吗。”贺棠笑着说:“军用品,质量保证——就算他手机摔坏了,这玩意也可以直接打进皮下,一样能用。”   地图上的墨绿色定位正以匀速向前前进,柳若松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一会儿,心里确实放下了不少心。   姚途看了他一眼,然后略一思索,干脆从兜里掏出一张拇指大小的身份芯片,转而插在了电脑里。   身份验证后,柳若松手里的电脑发出一声滴滴的提示音,紧接着一条通知闪过,地图颜色加深,右上角也出现了一个傅延实时的定位小窗口。   “没身份验证的话,最多只能看二十分钟。”姚途挠了挠头,把电脑重新推回柳若松腿上,说道:“这样就行了,你想看可以一直看。”   柳若松微微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连这种事儿都注意到了。   “谢谢。”柳若松说。   “别跟我们客气啊。”贺棠好笑道:“小兔儿心细,有什么你找他就行了……唔,要是我们有什么想不到的,你就直说。”   “小兔什么小兔。”姚途恼羞成怒地从背后踢了一脚驾驶座:“我没大名吗。”   “途途,别闹了。”贺枫倚着车门看着他,怜爱地说:“放弃吧,门外都是反差萌。”   姚途:“……”   柳若松守着一个会动的定位芯片,心里放松了许多,听后面俩人打嘴仗,还觉得有点想笑。   “所以为什么当时抽签选项里会有这么一条。”柳若松好奇地问:“我一直以为你们为了严肃,都要统一风格的。”   “本来是这样的。”贺枫说:“但是人生总要有点乐趣——抽签定代号那天队长不在,被一号叫走了,所以我们往抽签箱里多丢了一张纸团。”   柳若松:“……”   怪不得,他就知道这种事儿傅延绝对干不出来。   “本来就是个恶作剧,谁知道偏偏就这么巧让姚途抽走。”贺枫幸灾乐祸道:“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反正等队长回来之后,我们的上报表都填完了,可能一号也觉得这事儿忒搞笑,居然没给打回来重审,就这么过去了。”   柳若松扑哧一乐,觉得他话里话外颇有种“队长不在家就可以上房揭瓦”了的感觉。   他心情轻松,气氛也不错,正想随口问问他们关于傅延的琐事,就见贺枫的眼神随意一扫,忽然落在了他手里的电脑上。   紧接着,贺枫一改之前那种懒散模样,略微坐直了,向前探了探身子,指了一下电脑屏幕,说道:“柳哥,你放大给我看一下。”   柳若松依言照做,却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傅延的车虽然行动路线乱了一点,但已经顺顺利利地开出了鹏城。   “但是他这是在往哪走。”柳若松皱着眉,说道:“这个方向不是汇合的方向吧。”   贺枫没说话,他的眼神极快地扫了下地图上下,顺着傅延的行车路线倒推了一下。   “104.68;31.47。”贺枫说。   柳若松一时间没听懂,倒是贺棠很快反应过来什么,疑惑道:“上哪去干什么?”   “什么?”柳若松问。   “坐标。”贺枫解释说:“你看队长的行车路线……你偏转一点,从这个角度看,就能看到这串数字了。” 第23章 “其实是我追他的。”   柳若松反应也很快,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说道:“傅哥在提醒我们要去这里?”   “从行车方向来看,应该是。”贺枫嘟囔了一句:“……队长怎么这么能跑,一刻都不消停,我都快逮不着他了。”   “说的就是,他这次没回去复职我还挺意外的。”贺棠目不斜视地搭了句话:“我本来一直觉得,队长那么守规矩的人永远不会先斩后奏的,没想到他这次主意这么正。”   其实别说贺枫贺棠这些队员,连柳若松自己也纳闷。   从灾难开始初现端倪时,傅延就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反常的主见来,他自己规划行动路线,申请延期复职,跑过大半个国土去救方思宁,现在又要跑去找什么所谓的“核心文件”。   虽然这些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儿,但被贺棠这么一提,柳若松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先斩后奏”。   对于近乎严苛地遵守条例的傅延来说,这确实有点反常。   “反正我是搞不懂队长。”贺棠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他又不说,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她说着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微妙地问柳若松:“柳哥,你说呢?”   “我也不知道。”柳若松还以为她问的是任务情况,于是实话实说道:“我们其实不怎么谈论公事,我也不知道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哎呀,没问你这个。”贺棠挤眉弄眼地朝他笑了笑,说道:“就……你们平时在家,队长是什么样的?也像在部队一样吗?八竿子打不出一……一句话?”   看得出来,显然贺棠悬崖勒马,临时咽回去了一句更朴实的话。   “其实也差不多吧。”柳若松无奈地说:“他这个人比较务实,甜言蜜语不行,但是修电器真是一把好手。”   贺棠扑哧笑出了声,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邵秋也坐直了身体,欠身过去试图听点八卦。   “看得出来。”贺枫评价道:“表里如一,很队长。”   “那我不明白了,他怎么追到你的?”贺棠显然八卦得很,仗着傅延不在可劲儿地盘问柳若松:“柳哥你看你,长相不错,收入也好,外面大把大把的密林,怎么就吊上我们队长这块木头了。”   柳若松走南闯北,哪能听不出来她的言外之意——这小丫头明贬暗褒,变着法的套他的话,想从自己这挖点傅延的糗事当乐子。   不过说起“木头”,柳若松确实也有不少存货。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总觉得傅延这个人虽然木了点,但某些时候实在是正经到有点搞笑。   他至今都记得傅延当年跟他确定关系之后的第一次“约会”——那时候他俩还在高中住校,勉勉强强算是“早恋”。傅延平生第一次翻墙出去,然后大半夜地把他打电话叫到学校没监控的后门,从门缝里递给他一包滚烫的烧烤。   “哥……”彼时尚且年轻的柳若松还没修炼到之后那种八风不动的境界,隔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愣是没敢接他的东西。   “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儿了?”少年柳若松颤巍巍地问他:“……你对不起我了?”   “怎么……不,没有。”傅延显得有些慌乱,他皱了皱眉,强势地往前一步,把东西塞进柳若松怀里,说道:“拿着。”   “那你这是干嘛?”柳若松很不能理解:“不年不节,又这么突然?”   “我室友说的。”少年傅延木着脸说:“要经常创造惊喜,保持新鲜感。”   柳若松:“……”   他缓缓低头一看,手里的烧烤纸被蹭歪了一点,露出一只看上去就很顶饿的炭烤猪蹄。   柳若松:“……”   那是傅延平生第一次试图学习“浪漫”和“惊喜”两个词,可惜以惨烈的失败告终,于是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最后一次。   哪怕是现在想想,柳若松依然觉得那个场面跟探监没什么两样。   最后傅延翻墙回来,他俩蹲在后门旁边分着吃完了一整份烧烤,还差点被巡逻的保安抓个正着,在深夜里夺命狂奔十五分钟,最后好悬脱离危险,才没社死到在全校面前念检讨。   喜不知道,惊倒是体会得很深刻。   现在想想,柳若松依旧对此心有余悸。   从那之后,柳若松彻底放弃了不切实际的甜蜜恋爱幻想——对傅延来说,指望他学习浪漫和取悦恋人,就像让六岁小孩下厨房,分分钟能搞出危机来。还不如让他保持本性,反而柳若松没事儿就能捡到点乐子玩儿。   但这些事儿显然不能跟傅延的队友说,否则“乌雕”队长今日之后就会立刻颜面扫地,“黑历史”传遍军区。   “其实是我追他的。”柳若松淡淡地说:“他也挺好的,当初出柜的时候,他都没告诉我,一个人就去把打挨了。”   贺棠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   柳若松对外从来不说傅延一句不好,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个坑跨了过去:“现在想想这个我还想埋怨他来着,怎么就那么轴得慌——气得爷爷差点踹断他两条肋骨。”   贺棠牙疼似地嘶了一声,敬佩道:“队长不愧是队长,我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倒是贺枫反应过来,啧了一声,从背后轻轻踢了一脚驾驶座。   “看看人家。”贺枫说:“我就永远从你嘴里听不见一句话夸我的。”   “好好好,你最好了。”贺棠条件反射一样地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模范哥哥,人间良心……行了吧。”   “敷衍死了。”贺枫嘟囔道。   “说起来,我们要到这个坐标去汇合吗?”柳若松自然地把话题牵走,指着屏幕上的定位问:“那我需不需要提前导航?”   “不用。”姚途没参与八卦拷问,直到这时候方才出声。   他从柳若松那接过箱子,然后歪着屏幕操作给他看。   “从队长现在的方位,大概能猜到他的行车路线。”姚途说:“我们现在也转道往坐标点去,可以适当改变路线,争取在途中跟他交汇。”   姚途说着,手下火速地拉出几条标注过的线路,包括高速和国道。柳若松记下他的操作,然后发现他已经调出了傅延和自身两条实时定位,几条规划路线交杂在一起汇向同一个目标,看着有点乱。   “去掉所有高速吧。”柳若松说:“傅哥不会走高速的。”   姚途依言照做,从屏幕上划掉三四条线路,然后才问了句为什么。   “傅哥跟我分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柳若松解释道:“就算他自己能忍,带着个方思宁,他们总要找食物找水,还有药品汽油之类的东西。走高速意外性太大了,傅哥一路都没选高速路,之后应该也不会冒这个险。”   划掉几条线路后,屏幕上的地图看起来清晰了许多,柳若松点了一下缩小键,卫星地图视角自动上移,同时露出他们两波人的行车线路图。   在预设路线中,两条绿色的荧光线蔓延出去,最后在远处的某个点交汇,蓝色的预设交汇点闪烁着,自动生成了一条坐标。   “先往这走。”贺枫说:“如果之后队长的路线有偏差,我们再向他靠拢。”   贺棠侧头看了一眼交汇点,说了声知道了。   柳若松的眼神不由得在兄妹俩之间扫了一圈——贺棠是此次行动名义上的指挥,邵秋是整个行动队的副队,但是在决定方向的时候,居然是贺枫拍板。虽然这不算是什么大事儿,但柳若松还是觉得他们这种潜意识的分配有点意思。   “在天上的时候,‘游隼’一直是飞队长右手边的。”姚途也没避讳邵秋,大大方方地解释道:“因为要做备飞观望,所以贺枫只能看着队长一个人,没法指挥。”   “虽然代号是抽签抽出来的,但也确实跟个人沾点边。”贺枫笑着说。   柳若松明白了,“游隼”本来就是能训练成猎鹰的种族,在天上替傅延复核路线习惯了,落地之后习惯估计还是改不过来。   “按这个交汇点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天后我们就能汇合了。”贺枫说:“队长不会信息失联太久,可能最晚明天晚上,他会找办法跟我们联络。”   “不一定。”柳若松说:“如果方思宁一直在车上,傅哥大概率不会选择直接联络。”   他说得笃定,贺枫还没说话,贺棠倒是先愣了愣。   “为什么?”贺棠说。   “他不信任方思宁。”柳若松说:“否则他不会叫我去看文件。”   柳若松顿了顿,又多替傅延解释了一句:“其实傅哥不是敏感多疑的人,我不知道方思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傅哥一定是觉得方思宁有所保留,或者觉得他不会完全说实话才会这样。”   “既然如此,他在判断方思宁不完全可信的情况下,就不会贸然暴露内部联络手段了。”柳若松说。   “队长的判断没错。”半晌没说话的邵秋忽然开口道:“邵学凡的学生,能跟他学到什么好东西。” 第24章 “他已经安全抵达了。”   邵秋话音刚落,满车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钟。   柳若松本身跟他们没有朝夕相处过,很多话不好直说,贺棠和姚途军衔和职位都低于邵秋,平日里也不太敢跟他没大没小地开玩笑,倒是最后贺枫优哉游哉地把姚途往后一扒拉,轻飘飘地扫了邵秋一眼。   “你这个语气,特别像被人始乱终弃的小怨妇。”贺枫说:“怎么,那是你老情人啊?”   邵秋:“……”   贺棠和柳若松同时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连姚途的眼神都上上下下地扫了一圈,可见整车人都跟贺枫一个想法。   邵秋被贺枫噎住了,表情一瞬间有些空白。他似乎本能地想反驳这句话,但一时间又没找到反驳的办法,只犹豫这一两秒的功夫,贺枫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微妙了。   “不是吧。”贺枫不可置信地说:“真是老情人啊?”   “不是!”邵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可以直接否认,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手拍了一把贺枫伸过来的手。   “只是小时候认识。”邵秋说。   “哦,青梅竹马。”贺枫了然道。   邵秋:“……”   “说错了。”贺枫很没诚意地“纠正”道:“竹马竹马——没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啊,青年男男,一起长大,彼此擦出点火花儿,太正常了。”   邵秋还没说话,柳若松倒是被这篇“竹马论”内涵了一遍,颇为别扭地挠了挠脸。   “没有。”邵秋皱了皱眉,说道:“只是小时候在一起呆过几年而已……没多熟,也好几年没见过了。”   贺枫人虽然浪一点,但为人很有分寸,眼见着邵秋要被他逗急了,便也不再架火,自然而然地收回了话头。   “那你背后说人家不是,这可不太好。”贺枫说。   “邵学凡不是个好人,他为了他那摊子事儿,什么都干得出来。”邵秋似乎很不乐意提起亲爹,他皱着眉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道:“……当初他始乱终弃,抛妻弃子就算了,两年前他回国的时候,还以我妈的名义把我骗走,想要提取我的DNA图谱。”   贺枫:“……”   特殊行动队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实战派,一个个精密仪器闭着眼睛都能操作,可一听科研讲座就头大。但饶是如此,他们也能听出来,这显然不是个很道德的操作。   倒是柳若松开口道:“非法提取个人DNA图谱是违反职业道德和行规的,与骗取重大隐私财产同罪。”   “他才不管呢。”邵秋说:“反正他脑子里只有他的研究,至于研究方式是不是合法,他会在乎这个?”   贺棠干咳了一声,含糊道:“不是,这玩意有什么用啊……别是他老人家肾不行了,想找你给他换一个吧。”   “谁知道?”邵秋讥讽地笑了一声:“说不定是想克隆一个听话的儿子呢。”   “DNA图谱跟器官配型不是一件事。”柳若松说:“个人基因组上可以复制遗传信息,也可以更改信息——行业内对此的研究大多集中在基因重组计划和遗传病症编码两个方向,邵教授是为了哪一个?”   “哪一个都不是。”邵秋没注意他怎么对这些事儿这么清楚,只含糊道:“谁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东西,好像是在做什么修复吧……但当时我跑了,没被他采到血。”   邵秋说着冷笑一声:“就他找那几个歪瓜裂枣,还想制住我?”   “邵中校。”贺枫幽幽地说:“说问题就说问题,不要总夹带私货。”   “这种事儿邵学凡做得多了去了。”邵秋说:“至于方思宁,他明明知道邵学凡是什么样的人,但还是非要去给他当学生,除了一丘之貉四个字之外我想不出别的来。”   贺枫听明白了,这大概属于迁怒,但又不完全是。   从军区出来至今,几次提到邵学凡,邵秋的态度都尖锐得反常。他就像是一瞬间回到了叛逆期的少年时代,什么阅历经验都忘了,满身都是刺儿,碰一下就要炸毛,只会用本能保护自己。   邵学凡跟邵秋父子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除了邵秋之外没人知道,但满车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不仅仅只有邵秋说出来的这些。   以至于作为“童年好朋友”的方思宁,在分明知道他和父亲不合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去做对方的学生,在彼时尚是少年的邵秋眼里,大约算得上“背叛”了。   贺枫跟柳若松的目光撞在一起,他俩人对视了一眼,奇妙地交换了一下态度,然后同时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贺枫是看在战友情上,不想去追问邵秋的隐私,但柳若松则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邵学凡的小楼里,他曾经带出过几份邵学凡的研究资料。那些研究资料已经被他交给曲子明一起带回基地了,但里面的内容柳若松还记得。   那些项目书里,多次提到过某个总代号为【B-92】的生物细胞,而这种生物细胞则是某种药物链接的基础,邵学凡曾为此下了不少心血。   又是苔藓,又是冰川,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培养因素衍生出了同一条生物链上的物质本身就让柳若松纳闷,结果现在邵秋又说他还有过偷取DNA的“前科”。   他到底做的什么药?柳若松费解地想,邵秋说他是在做修复类药物,那他到底是要“修复”什么东西。   柳若松正琢磨着,国道下突然出现几只游荡的丧尸,不等贺棠招呼,贺枫先一步从姚途手里摸走枪,按下车窗,拽着拉手探出身子,砰砰几枪打爆了丧尸的脑袋。   贺棠原地一打轮,避过摇摇晃晃的丧尸,可惜国道就这么宽,那丧尸的脑浆子还是崩了一挡风玻璃。   由于贺棠打轮快,那些白的红的浆液大半都落到了柳若松眼前。   柳若松本来就在出神,冷不丁被泼过来的脑浆子吓了一跳,人一晃神间,脑子里蹦出来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想。   ——外头现在变成这样,跟邵学凡有没有关系。   这个念头实在离谱,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应该都没有科研学家会丧心病狂到人为制造一场无法控制的灾难。   可柳若松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外面的人被某种不知名的病毒侵蚀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偏偏邵学凡这个生物学家先是被人谋杀在小楼里,后又被发现他在暗地里研究某种不知名药物——哪怕是草木皆兵,柳若松也很难不把这些事连接在一起。   甚至于,他忽然在想,傅延是不是也是发现了这个,所以才固执地要保护方思宁,找到邵学凡的核心文件。   ——既然如此,那傅延到底是不是安全的。   碍于邵秋在车上,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柳若松不能也不会说。他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怀里的电脑,上面蓝色的预设交汇点依旧闪烁着,离傅延之前标出的坐标还有很远一段路程。   傅延那条绿色行车线也在按照他们猜测的线路一直向前,还没有偏航过。柳若松见状或多或少放下了心,心说只要提前汇合,那应该就没什么大事。   而且外面刚乱套起来,事情也不一定就像他想象得那么严重。地方军区不可能对这种情况视而不见,是一定会组织救援和撤离的,只是现在情况严峻,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特殊行动队的前进速度显然比私家车快很多,他们携带的补给完备,枪械弹药充足,因为不像傅延那样必须要进入城市寻找物资,所以一路上他们都尽可能挑偏僻无人的路走,几乎没有停歇过。   贺棠、贺枫和邵秋三个人轮换开车,每隔四小时换人,效率极高。   柳若松雷打不动地在副驾驶盯定位,一整个白天过去,屏幕上的蓝色交汇点向前挪了一截,定位在了更近的地方。   “嗯?”贺棠从后座上补觉睡醒,打着哈欠凑过来看了看屏幕:“看这个交汇点,我们跟队长汇合能早一点。”   “大概需要多久?”柳若松问。   “算上我们停车休整的时间,差不多三十六小时吧。”贺棠眨了眨眼,笑眯眯地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柳若松:“柳哥,你要是度日如年,可以多睡几觉,睡醒了就见面了。”   柳若松:“……”   夜间视线受阻,为了避免意外发生,贺棠还是决定就地休整,等到天亮再继续出发。   他们选了个鸟不拉屎的野外,落脚之前贺枫和邵秋出去踩了点,确定了方圆一公里内的安全,这才回来生火做饭。   压缩军粮丢进热水里,三十秒不到就加热完成。柳若松捧着那盒高汤吊出来的番茄牛腩,居然也体会了一次顶尖单兵的待遇。   “没事儿。”邵秋不提起邵学凡时,人还是挺正常的青年才俊,他笑呵呵地一摆手,揶揄道:“你就当拿队长那份了,反正他的就是你的,夫夫共同财产。”   柳若松失笑,正想说什么,就听大开的车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提示铃的声音——是他们内部的通讯信号箱响了。   柳若松还以为是傅延打来电话,下意识搁下了手里的东西,探着身子作势要起身,然而姚途先他一步接起电话,然后听了两句,冲着柳若松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是小明。”姚途说:“他已经安全抵达了。” 第25章 信息   曲子明带着血样回到驻地的时候,基地已经把本地能搜罗到的专家学者都集中在了基地里。   他们效率奇高,短短两天之内,已经在军区辟出了一栋小楼,专门改造成了生物研究室。   外面城市乱成一团,军区里也没好到哪去。大部分人手被撒出去执行救援任务,剩下的留守基地戒严,曲子明从外面回来,进一扇大门得过三道岗哨,差点折腾下去一层皮。   “这也没办法。”彼时门口铁栏内执勤的哨兵冲着他叹了口气,说道:“这病太邪门了,碰着一点就传染,一传染就一大片,实在不小心不行。”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曲子明脸色也很难看,附和了一句:“前门街上都快成战场了。”   站岗那哨兵还没来得及出去,闻言嘶了一声,将证件的随身物品还给曲子明,低声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军区基地的铁栏杆缓缓推开一车的距离,曲子明冲着对方行了个礼,转而上了车。   外面岗哨森严,内里也没好到哪去。赵近诚坐镇救援总指挥的位置,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分钟恨不得接十几个电话,曲子明在他门口等了足足二十分钟,里面才传话出来说让他进去。   赵近诚屋里挤了一波人,曲子明打眼一扫,管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旁体系的领导。   赵近诚面如菜色,眼圈底下一片青黑,正靠在椅子里捏鼻梁。   他疲惫地半合着眼睛,冲着屋里的人摆摆手,说了句先都出去,让他自己想想。   曲子明站在人群最末尾,往墙边侧了侧身子,低着头让出路来,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鱼贯而出。   直到最后一位秘书长离开,曲子明才贴着墙根往赵近诚的方向挪了两步,小心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   “傅延人怎么样了?”赵近诚问。   “人还安全,已经接到方思宁了。”曲子明说:“但是我回来这一路上还没跟他们联系过,不知道具体任务进度。”   “安全就好。”赵近诚说:“你们几个金贵,可别给我折了损了。”   “再金贵也没飞机开了。”曲子明开了句玩笑缓和气氛,然后才打量了一下赵近诚的脸色,担忧道:“一号,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开了一天一宿的会。”赵近诚闭着眼睛按了按太阳穴,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浑身都散发着颓丧的气息。   “你也看见了,上头的领导都过来了。”赵近诚说:“外面越来越乱套,救援的人出去得多回来得少,眼瞅着是要控制不住情形——隔壁的意思是,撤离封锁,鼓励自救。”   “什么意思?”曲子明皱眉道:“是不管了?”   “什么不管了,能不管吗?”赵近诚眉毛一竖,语气不善道:“但是鼓励自救,说得简单,普通民众有几个有能耐自救啊。”   曲子明说:“那……”   “问题是,救援根本就是举步维艰。”赵近诚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撤离民众不可能一对一护送吧,但是集中撤离中必定会混入感染者,在这种情况下,你把民众集中起来,等于产生大型的二次爆发——现在各地已经出了好几次这种情况了,撤离出来的民众不到百分之一,感染的倒是成倍增长。上头的会一遍一遍的开,我能怎么办?”   “而且人手不足是真的,现在全国都在乱套,地方军区连养猪种菜的后勤兵都派出去了。”赵近诚说:“但这病传染烈,发病快,感染者还满地乱窜,传染的比清理的快好几倍。研究所那边束手无策,治没法治,预防也没法预防,出去再多人也打不住。”   曲子明安静如鸡地听他抱怨,没敢说话。他心里知道,赵近诚身上的压力比他们大多了,他一边要调度前线救援,一边还要扛着后头施压,两头不讨好不说,受到的掣肘也不少。   曲子明没敢问赵近诚之后的打算,他抿了抿唇,把一直拎在手里的冷冻箱提了上来,搁在了桌面上。   “一号,血样我是带回来了。”曲子明说:“完好无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好在还有件好消息。”赵近诚嘟囔了一句,冲他摆摆手,说道:“送去C楼,那边刚好改成研究所了——杨玉清教授应该在那,你拿给她就行。”   杨玉清出身医学院,其地位跟邵学凡不相上下,只是邵学凡主攻生物工程,杨玉清更多专注于医学研究。   医学病毒的研究分支更多集中在病毒特性和研究机制两方面,所以在溯源上,杨玉清那边的团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给出报告结果,但在特性和传播模式上,结论倒是出得很快。   “杨玉清教授已经对那两管血样做了初步检测。”电话那头的曲子明说道:“我跟你们报备一下。”   姚途嗯了一声,顺手按下免提,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那边的消息。   “据杨玉清教授说,这两管血样里蕴含的病毒已经是与人体结合后的变异种了,跟其他丧尸身上提取到的病毒高度相似,并不是原病毒株——具体的信息他们还在化验查探,暂时不太清楚。”曲子明说:“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与他们手里提取的病毒不同的是,这两管病毒已经丧失了活性,不具备传染性了。”   “什么意思?”贺棠说:“这玩意不传染了?”   “不是。”曲子明说:“这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了。”   柳若松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前走了几步,靠在车门边上,仔细地听着曲子明的话。   “据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丧尸’的血液和体液都具有感染性,如果出现体液交换的情况,哪怕没有被咬,也会在一定时间后变异。”曲子明说:“但是从柳哥那拿回来的血样,却已经丧失活性,没有传染性了——我带去的冷藏箱跟杨玉清教授他们用的是统一规格,我们研究了一下,觉得唯一的不同点就是之前初号血样经历过一阵常温保存。”   曲子明说着顿了顿,像是知道这边大家都在听一样,直言问道:“柳哥,之前血样在你们那保存了多久?”   “一天多吧。”柳若松说。   “杨教授猜测,这种病毒在离开寄宿体之后,暴露在空气中一定时间后就会丧失活性,这个时效可能就是柳哥带出血样的时间。”曲子明说:“具体我们会再尽量找更多样本,尽可能精确时效。”   “勉强算个好消息。”柳若松舒了口气,说道:“起码在路上不用草木皆兵地一天洗六遍手了。”   “而且据各地上报的信息来看,杨教授他们发现一个很典型的现象。”曲子明说:“这种‘感染’是一次性的,在‘丧尸’咬人之后,它们很少会二次撕咬猎物,所以大部分感染者都较为完整。”   “这很正常。”柳若松抱着胳膊,背靠着车门,忽然说道:“‘病毒’这种东西,你可以把它看做一种另类的活性生物,它们的‘人生目标’就是存活和繁衍。所以它们应该是只把人类视作感染载体,而非食物——否则它们见一个吃一个,载体都被吃没了,病毒上哪蔓延开去。”   电话那边的曲子明沉默了两秒钟,嘟囔道:“好像有道理。”   “所以说,初号血样其实没什么用吗?”柳若松问。   “也不是。”曲子明说:“虽然高度相似,但初号血样和他们采集到的病毒还是鹬咥有一定不同的,只是现在时间太短,研究团队也还没成型,所以需要时间。”   “那现在的有效信息呢?”邵秋忽然问:“之后的方向怎么安排的。”   “现在重点就是找到最晚的变异期吧。”曲子明说:“杨教授说,变异期或许与失活实效性有关。以柳哥带回的初号病毒为例,如果病毒是在离开载体二十四小时后失活的,那么是不是可以推测,如果人被感染病毒二十四小时后还没有变异,就证明他没有变异危险。”   “有这个可能,但这个推测不够严谨。”柳若松说:“这个推测要建立在‘人体不能作为存活载体’的基础上——现在我们已知的信息是病毒进入人体后会产生变异,使人变成类丧尸的生物,但这种变异是从感染的那一刻开始,还是会经历一段时间的存活期之后再开始,这一点是需要二次确定的。”   柳若松面色平淡,语气平静,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说完了这段话。贺棠就站在他身边,听得一愣一愣。   “柳哥。”贺棠戳了戳他的胳膊,敬佩道:“这么博学?”   “啊……”柳若松反应过来什么,冲她笑了笑,说道:“东奔西跑久了,什么都懂一点皮毛。”   “柳哥说得对。”电话那边的曲子明继续说:“这也是杨教授注意的问题,现在外面太乱,很多信息回不来,也不能完全确认病毒究竟有没有潜伏期。所以接下来基地这边可能会先对病毒的传染和变异周期进行研究……当然,如果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可公开的情报XD:因为一共要重启四次,所以会有一些埋线很长的伏笔,尤其是前期XD,建议仔细观看呀~ 第26章 “希望永远存续在明天。”   柳若松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身边的火堆发出辟啵的响声,暖黄色的光驱散了周围一圈的黑暗,带来了一点温暖味道。   邵秋和姚途在车里睡觉休息,负责巡逻的贺枫贺棠兄妹俩还在附近巡视没有回来,临时营地里只有柳若松自己还醒着,靠着石头一边喝水一边守夜。   说来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半夜的人都爱胡思乱想,柳若松拨弄了一下火光,总觉得感受到了一种没来由的孤独。   平日里他虽然也在荒野山地里跑,时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但那时候的心态却和现在不同。无论他往再偏僻的地方跑,柳若松心里总有一条线,潜意识里明白只要回到这条线里面,就能回到安全繁华的人群中。   可现在这条线消失了,原本那种理所应当的安全感被打碎,仿佛整个世界的认知都要推翻重来,柳若松放松身体,仰在石头上沉沉地叹了口气,忽然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下面前这几个人的错觉。   手里的纸杯由热转凉,柳若松下意识往副驾驶的方向看了一眼,随身电脑屏幕上的定位闪烁着,右上角的坐标更新信息静静地躺在那里,挂着最新一条消息。   傅延的坐标已经原地不动一个多小时了,看起来也是在休整。   柳若松盯着那枚闪烁的坐标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傅哥这时候会想什么呢,柳若松想。   一千多公里之外,傅延正抱臂靠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仰头看着天。   他所在的地方天气不错,白天万里无云,晚上有明显的星空。地面上的城市陷入瘫痪,电力系统也有一部分罢了工,少了满城的光污染,天上的夜色显得比以前明亮许多。   傅延曲起一条腿,背靠着粗壮的树干,盯着正前方的北斗七星,心说今天的星星还挺亮的。   他不是个会闲来无事欣赏星月漫天的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评价,也是因为想起柳若松的缘故。   从小到大,柳若松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大人给他指好的明路他从来不肯走,总是愿意去忙活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柳若松喜欢花喜欢草,喜欢山也喜欢水,喜欢荒漠山林,还有无人区的动物和野兽。傅延为数不多的休假里,有一半是柳若松陪着他在家休息,还有一半,就是他陪着柳若松在附近周边到处跑,美其名曰“发现生活中的美”。   柳若松好像天生有种奇妙的能力,他能把生活中所有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变成独一无二的景色,从日出到日落,从晨昏到夕阳,哪怕是万年不变的日月星斗,他也总能看出不一样的新鲜来。   “观察它们,欣赏它们——这是不用付出任何成本就能收获的幸福感。”很久之前,有一次柳若松对他说:“随取随用,性价比高,还能减压,安静又私密,何乐而不为?”   柳若松说这句话时,他们俩本来约好要去山上看星星,可惜后来傅延临时有任务,于是不得不被迫爽约。   可惜上辈子他没有跟柳若松去往S市,所以一直到他死前,他都没能再陪柳若松看一次星星。   ……等这件事儿完了,得补给他一次,傅延想。   夜晚湿润的水汽落在他肩头,傅延调整了一下坐姿,放松了僵直的腰背,正打算合眼休息一会儿,就听见树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侧头往下一看,发现是方思宁从车上下来了。   “什么事。”傅延问。   方思宁抬起头来看向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不下来休息?我可以跟你换着守夜。”   “不用。”傅延说:“你自己在车上休息吧,如果有什么情况,直接叫我。”   “其实我不在乎,你要不一起上车?”方思宁说:“露天睡一宿可能不太好。”   “不用了。”傅延干脆地拒绝了:“我在乎。”   傅延说着从兜里翻了翻,不知从哪掏出一袋饼干凌空丢给方思宁,自己只留了块巧克力能量棒,还只掰了一半,丢进嘴里吞了。   方思宁手忙脚乱地接过他丢来的饼干,想了想,没再劝他,而是转身回了车上。   他关上后车门,又捧着手里的物资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从窗户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傅延。   对方身上的冲锋衣外套早在下午就换成了特警作训服——下午时,傅延绕路去了一趟警局,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能耐,砸碎了人家玻璃,然后连着撬开了两扇铁门,从人家的器械室里搜罗了三套衣服,还有一把等待入档的备用枪。   同行这一整天下来,饶是方思宁依然对傅延持保留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也实在不得不敬佩他。   现下外面正值初夏,气温越往南越显热,傅延全身上下裹着厚实的黑色春秋作训服,踩着一双军靴,方思宁看着都替他闷得慌。   不进城市的时候,方思宁偶尔还会脱下衣服喘口气,可傅延就像是不知冷热的机器一样,永远腰背笔直,穿戴整齐,于无人处还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从来没有仪态垮掉的时候。   方思宁暗地里腹诽,一个人能自律成这样,那显然是个狠人。   他自己琢磨着,然后在心里暗暗给傅延划了个分组,把他划到了“尽可能少打交道”的那群人里。   方思宁慢吞吞地吃了三片饼干,又抿了两口水,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现在物资不好找,街上的大部分小超市都是已经被扫荡过的,而那些物资充足的大超市里丧尸又多,凭他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从里面安全地走个来回。偏偏傅延这个人更在乎那份核心文件,手里的物资只要维持在“饿不死”的程度上就不会浪费体力去抢夺新的,以至于方思宁不得不自己节省一点。   他吃完自己的“晚饭”,没再去顾忌傅延,而是自己将外套一裹,蜷着身子歪在后座上,睡着了。   方思宁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像是有什么人一直在说话。   他前一天担惊受怕,又身处丧尸堆里,整个人精神紧绷得要死,现在好容易放松下来,却没想到还是睡不成一个好觉,烦躁地原地翻了两个身,被迫从浅眠状态中清醒过来。   方思宁心情恶劣,还没等从后座上爬起来,就听见近在咫尺的身边又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他浑身的汗毛猛然一炸,下意识噌地坐起了身体,惊魂未定地往声音来源看去,这才发现出声的不是别人,而是傅延一直开着的车载广播。   原来那人声不是梦,方思宁愣愣地想。   “……很遗憾,在这场天灾面前,我们被迫认识了人类的渺小。”广播里的男声继续说道:“我们尽可能地救援,撤离,但病毒的蔓延速度远远高于我们的反应。灾难发生至今,不少家庭失去了亲人,也有许多人失去了朋友,诸位都沉浸在悲伤中,我对此也深表痛心。”   广播里的男声哽咽了一瞬,方思宁眨了眨眼,眼神茫然地落在衣摆一块灰迹上。   “但救援人手稀缺,情况失控之严重,使我不得不在此请求大家,打起精神,鼓起勇气,尽可能设法自救——接下来,我将向社会所有幸存者公开已知的医疗情报,请各位认真牢记,并尽可能转述给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幸存者。”   “首先——”   副驾驶的车门忽然被拉开,方思宁一个激灵,才发现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此时正站在车边,沉默地跟他一起听这通广播。   “此次不知名病毒的传染渠道为体液传染,包括血液交换传染——病毒不存在任何潜伏期,被感染后就会产生变异,所以请各位幸存者仔细辨认同伴及陌生人。变异完成时间因个体差异有所不同,最晚时效为二十四小时。感染变异者无生命体征和理智,具有强烈攻击性和传染性。”   “注意,感染变异不可控也无法逆转,一旦感染,则需要立刻远离——重复一遍,一旦感染,要保持理智,立刻远离。”   广播里的男声疲惫而嘶哑,方思宁不认识,但傅延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听出来,这是赵近诚本人。   “鼓励自救并非完全放弃救援,若有民众需要,则可以尽可能向附近军区求助。只要有救援条件,各军区基地无条件接收任何民众——”   “病毒虽然可怕,但并非完全不可战胜。”赵近诚说:“我以个人名义在此保证,只要人类一天没有灭绝,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有人在寻找结束灾难的办法。”   “所以,也希望大家不要放弃,希望永远存续在明天。”   赵近诚沉默了两秒钟,语气沉重地补上了最后一句结束词。   “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无古人的一场大灾难,我们被迫离开习惯的安稳生活,要投身进入一场地狱类的屠杀。可饶是如此,我依旧希望,在求生和自救的基础上,我们能尽可能保留生而为人的尊严。” 第27章 “隐瞒和欺骗是信任崩塌的引线”   赵近诚的“自救倡议书”一共播放了三遍,在这个不眠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贺棠垂着头靠在门边,末了重重地一摸脸,转头钻进了驾驶座。   “不休整了。”贺棠说:“咱们这边人多,四小时换岗,轮番休息,尽早去跟队长汇合。”   特殊行动队视她为总指挥,唯一一个编外人员柳若松也确实想早点见到傅延,于是全车人什么都没说,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又上了路。   傅延的定位依旧停留在原地,柳若松算了算时间,觉得八成是因为傅延那边没人跟他换岗休息,于是只能趁着夜色休整。   行动队放弃晚间休息后,赶路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直到天亮之后,柳若松手里的预设汇合点已经又往前挪了一大截。   傅延的定位在原地停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之后才又重新动起来。柳若松眼见着对方的行动速度逐渐步入正轨,心里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前一夜没怎么睡好,一闭上眼睛总是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惶然又不安,像是丢了什么宝贝儿一样,胸口堵着一团浊气,总是睡不过半个小时就匆匆惊醒。   可偏偏他每次梦醒再回忆,却又都想不起来梦里梦见了什么,最后只能归咎于最近压力太大,所以才神经衰弱。   天亮后,贺棠换岗去了后座,这时候歪在贺枫腿上睡得正香。邵秋开车的风格跟贺棠不大一样,有点偏野性,柳若松被他几脚急刹晃得有点眼晕,靠在椅背上不住地揉眉心。   “柳哥,你睡吧。”邵秋看他一眼,说道:“东西交给小兔儿就行了。”   “也行。”柳若松没硬撑,而是打了个手势,说道:“那你靠边停,我跟姚途换一下,让他来给你坐副驾。”   “其实不用也行。”邵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冲他笑了笑,说道:“我一个人顾得过来了。”   “多个人安全点。”柳若松很坚持:“万一有路边阴影里有丧尸,多个人也好多双眼睛看着。”   他都这么说了,邵秋也不好再说不用,于是依照柳若松的意思,让他和姚途换了个位置。   贺家兄妹俩靠在一起,柳若松独自倚着另一边车窗,脱下外套裹在身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他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直模糊地觉得自己在做一个重复的梦。   那梦乱七八糟,全是连不上章的碎片,柳若松只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一间镜子迷宫中,无论往什么地方看,看到的都是机械重复的东西。   梦里的景象像是平白蒙上一场大雾,他有心看看“镜子”另一边是什么东西,可饶是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整个梦里,唯有那种怅然和痛苦真实无比。   他像是被平白割裂成两半,理智茫然又疑惑,可情感却真实地拽着他往深渊滑落,就好像有什么已经近在眼前,他的求生本能在警告他逃离一样。   柳若松被这个梦消磨了不少精力,越睡越觉得累,身体和精神像是沉在深海里,坠着他不断向下落。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柳哥。”有人叫他。   柳若松像是被针扎了,猛然从沉睡中惊醒,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嘶声喊了一声“哥”。   “提醒我了,确实没问过年龄来着。”贺枫笑着说:“我今年二十九,你呢?”   柳若松惊魂未定,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愣愣地盯着贺枫看了两秒钟,才终于醒过神来,赶忙放开对方的手。   “……我也二十九,十月末的。”柳若松说。   “那我确实比你大。”贺枫说:“我六月份。”   贺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柳若松方才梦中惊醒叫错人的尴尬,贴心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看了看柳若松的脸色,确定对方已经好转了,才拧开瓶水递给他,问了句怎么了。   “做梦了。”柳若松说:“但是又想不起来梦见什么了……睁眼就忘,离谱。”   “好事儿,说明睡眠质量不错。”贺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虽然不太好意思,但是叫醒你是有事儿跟你说。”   柳若松这才发现,贺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醒了,正欠着身,担忧地望着他。   原本开车的邵秋也换到了副驾驶,姚途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看着他,表情欲言又止,好像也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柳若松问。   贺枫冲着前座比了个手势,邵秋把手里的电脑箱侧身递给他,贺枫将屏幕翻转给柳若松看,指了指上面一条信息。   “有件事,你做一下心理准备。”贺枫说。   虽然贺枫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并不怎么严肃,但这句话属实太吓人,柳若松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就是出了什么事儿。   “现在情况出了点变化,咱们可能需要改线路。”贺枫说着指了指屏幕上的一枚亮点,说道:“——队长的定位已经有足足三个小时没动过了。”   柳若松这才发现,他一觉睡过了整个上午,而傅延的定位坐标在进入下一个城市后不久就忽然停止更新,最初姚途还以为他是在原地休整,然而等了两三个小时他还没动地方,这才觉得隐隐有些慌了。   “所以不能等预设汇合了,我们直接按定位去找队长。”贺枫说:“我们会按照定位点回援接应,如果这个过程里他的定位有继续更新,皆大欢喜,如果依旧没有更新,我们就需要按照定位点寻找他的行动痕迹。”   柳若松的心听得怦怦直跳,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他心里闪过了千百种可能性,几乎每种都是凶多吉少。   他咬着牙,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硬将这口气堵在了身体里,近乎强硬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柳若松强行忽视了“傅延可能遭遇不测”这种会让自己情绪崩溃的可能性,然后在余下的情况里挑挑拣拣,选中了一个相对来说不太乐观的,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准备。   “有可能是遭遇危急情况,被绊住了。”柳若松说:“城市里情况严重,以我出来的S市为例,丧尸具有捕猎人类的感官,在遇到‘传播目标’时,如果条件允许,它们很容易会聚集成堆,杀伤力极强。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被堵在什么地方也有可能——傅哥是在哪个城市停止活动的?”   “在林城。”邵秋接话道。   柳若松猛然一愣,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贺枫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像是有人往他脸上糊了一层白漆。   “怎么了?”贺棠问:“林城有什么不对吗?”   “末世那前后三天,林城有一场特别大的演唱见面会。”柳若松说:“那有很多有头有脸的明星,也有很多粉丝——这事儿预热时上了一个多礼拜热搜,你们不知道吗?”   邵秋和贺枫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懵逼。贺枫回头看了看贺棠,发现对方也没比他俩好到哪去。   柳若松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这些人八成万年不关注娱乐新闻,指望他们知道哪天什么地方有演唱会,那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是个大场馆,能容纳十多万人,票早八辈子就售罄了,加上粉丝黄牛媒体记者,人只会多不会少。”柳若松说:“而且那是个开放式体育馆,如果没有安保团队,进出完全没有障碍,一旦出事儿……”   柳若松话没说完,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十多万人,就凭这个一传十十传百的病,那地方得变成什么人间炼狱。   这十万多人如果散进了城市的每个角落那还好,可若是集中扎堆,就围在附近区域,那外人一脑袋扎进去,能落到什么好处。   柳若松不敢再细想,贺枫见他脸色难看,伸手过来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箱,将那玩意从柳若松手里“没收”了,转头又塞回给邵秋。   “没事,先别慌。”邵秋接过箱子,顺嘴安慰道:“队长也不是吃干饭的,最不济找个建筑物先躲着,只要是封闭环境,那些玩意还能穿墙不成么?”   “我知道。”柳若松说:“体育馆没水没粮,不在补给考量内,傅哥不可能有意去那。如果他真是被绊住了,那大概率是误入了什么地方。不过按他的性格,规划城区路线时应该心里有数,选定的路线里不可能没有适合撤离的地方。”   邵秋听他的语气平静,脑子也还清醒,不由得有些意外,从副驾驶扭过身看了看他。   “怎么了?”柳若松问。   “没什么,我就是还以为你会很着急,非要立马见到队长之类的。”邵秋说:“其实叫醒你之前,我都准备了好几个劝你冷静的方案了。”   “着急啊,但是光着急有什么用。着急的同时想想办法,别添乱比什么都有用。”柳若松说:“不过既然这样,你们居然还把这事儿告诉我?”   “不会瞒着你的,你既然在车上,我们就是一个行动整体,就算你有可能崩溃或者情绪失控,也得告诉你所有真实情况。”邵秋淡淡的说:“隐瞒和欺骗是信任崩塌的引线。想要作为同伴,就宁可承受现在的狂风暴雨,也不能给未来埋下一点隐患。” 第28章 狼窝虎穴   林城下了一场大雨。   乌云压着暴雨沉甸甸地坠在高空之上,把整个林城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地面上乌黑的感染血和残肢断臂被雨水带进每一个犄角旮旯,大街上垃圾桶侧翻,一张薄薄的奶茶贴纸从里面落下来,顺着雨水飘了很远。   林城中央区一处大型超市的冷链仓库里,傅延正靠着一处墙角,跟房间另一角的十几个幸存者遥遥相望。   这处大型超市足有四层楼高,冷链仓库足有几百平米,那十几个人挤作一团,跟傅延占了个对角线,中间的直线距离少说有个十几米。   他们瑟瑟发抖地靠坐在墙角,眼神时不时擦过傅延,却又不敢跟他对视。   傅延也没多看他们,他右手松松地拢着枪,背包随意地丢在地上,左肩后方的衣服破口里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傅延靠在墙面上,一动就是一条血痕。   方思宁唰地撕开干净的衣服内衬,转头看了看仓库对面的那群人。   “你们不用害怕。”方思宁干巴巴地说:“他这是在铁架子上划的,跟丧尸无关,不会感染。”   那群人没有说话,他们怯懦地缩着脖子,看起来虽然忌惮又害怕,但暂时没什么敌意。   方思宁估摸着他们八成也是被骤变吓怕的普通人,于是没敢再去撩拨他们脆弱的神经,而是沉默着背过身去,把手里的布料撕成布条接在一起。   医院是高危区,他和傅延这一路上都没有储存药品,现在只能靠这种简陋方法凑活一下。   傅延拧开一瓶矿泉水,随意地往背后泼了一把冲了下伤口,然后从方思宁手里接过布条,避开他的帮助,自己脱下衣服草草地裹了一遍伤。   方思宁左看右看,发现傅延确实没有要他帮忙的意思,只能无所事事地坐下来,打量着傅延的动作。   其实误入这处超市,完全是个意外。   傅延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就是取得资料送回燕城军区。他不用在末世里寻找出路,也没有想玩儿荒野逃生,所以一路上都在尽可能地求快,期望尽早赶到实验基地。   所以他一路上都避开了那些可能耗费时间的补给点,包括医院、大型商场和超市等。哪怕是寻找食物和饮用水,他的第一选择也永远都是犄角旮旯里的小超市。方思宁跟他从鹏程一路到林城,停留最多的地方就是开放式加油站。   这次也是一样,傅延本打算直接穿过城区,转林城的对外国道,可谁知刚刚走到这处超市附近,就见小巷子里冲出一个小姑娘。   那小孩子看着不大,也就六七岁的模样,远远望去像是在泥土里打了个滚出来的,身上滚得全是泥浆,都快看不清脸了。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宝贝似地紧紧捂在胸前,浑身都被雨淋透了。   她从小巷子口里窜出来,然后奔跑时踩中了积水下一处凹陷,登时就摔在了马路中间。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娇生惯养的时候,可小姑娘非但没哭没闹,还咬牙爬了起来,一把攥住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想要接着往前跑。   傅延当时离她还有段距离,见状半分没犹豫,直接踩了刹车。   方思宁一把按住他的手,惊道:“离这么远,你能确定那是人吗?”   他显然被路上一些还没来得及表象化感染的人骗多了,现在有点草木皆兵,看什么都不觉得安全。   然而傅延上辈子在末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年,眼力早练出来了,对方是人还是丧尸,是不是已经被感染了还没来得及变异,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是人。”傅延匆匆解释了一句:“动作很敏捷,没有感染的僵硬感。”   两句话的功夫,巷子里追出来的丧尸已经近前,追在最前的那只丧尸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向前一扑,一把抓住了小姑娘的脚腕,把她往后狠狠一拖,张嘴就想咬。   小姑娘猛然尖叫起来,手指抓挠着地面,徒劳地试图往前爬。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小姑娘只听见耳边一声巨响,紧接着腿上猛然喷上一层冰凉滑腻的东西,抓着她脚踝的那只手就松开了。   小姑娘惊疑不定,尖叫像是一下子卡在嗓子里,戛然而止。   她一时间顾不得大人们千叮万嘱的“经验”,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可脑袋还没转过去,就被人拎着后颈提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半圈,余光一晃,什么也没看见。   那丧尸的脑子被打爆了,脑浆子和血喷了一地,实在不适合作为儿童观影目标,傅延抬脚将尸首踹到高处,回手捋了一把小姑娘沾血的小腿。   ——没伤,万幸了。   小姑娘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傅延,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塑料袋捂得更严实了。   “不抢你东西。”傅延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小孩子要是受了委屈,没人问也就罢了,但凡要是有个大人问上一句“怎么了”,那委屈一瞬间能呈几何倍数增长。   偏偏傅延对育儿这种事儿一窍不通,上来就踩中情绪疏导的雷点,小姑娘一把攥住怀里的东西,憋了两下没憋住,眼泪当时就出来了。   傅延:“……”   他倒是有心安慰一下,可惜这附近不知道怎么了,马路上看着明明空无一人,可这么一会儿功夫里,便有十来只丧尸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方思宁离得远一点,看得更清楚,眼见着马路对面的后街里又窜出七八只晃晃悠悠的丧尸,不由得自己也跟着下了车,遥遥喊了傅延一嗓子。   “这东西太多了!”方思宁说:“别久留!”   傅延也清楚这件事,他撬锁得来的枪弹药不足,除了必要关头,他几乎不准备使用。   但如果使用冷兵器,在这种开放环境下,他自己倒是能杀出去,但方思宁就得得给人家当点心。   而且还有这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小丫头,实在不能不管。   傅延拎着那小姑娘,像是拎着个小麻袋,他收起枪,反手抽出靴子里的匕首,环顾了一圈,倒退着向方思宁的方向走了几步。   “你家有大人吗?”傅延问。   “有。”小姑娘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路边一个大型超市:“在那里边。”   她话还没说完,逐渐聚拢过来的丧尸就已经侵入了安全距离,他们嗅到了新鲜人类血肉的味道,开始展露凶性,狰狞地冲上来。   傅延环绕一圈,冲着方思宁喊道:“跑!”   方思宁不用他招呼,已经飞速地冲刺起来,傅延一把将那小姑娘抗在肩膀上,转头向着那超市跑去。   人在绝境里显然能迸发出无限的潜能,方思宁一个常年混迹在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逼急了居然也能勉强跟上傅延的脚步。   好在大雨给路况造成了一些影响,丧尸们没有理智和思考能力,经常踩中积水下的障碍物,有时候冲得太猛,还会东倒西歪地撞在一起。方思宁肺跑得要炸,却一点不敢停,生怕一个眨眼傅延就跑没影了,把他丢在大街上。   傅延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见状还挺意外,心里默默地把方思宁的“自保能力”评价往上提了一截。   直到那超市近在眼前,小姑娘才像是终于想起来第二句话,她拼命地拍着傅延的肩膀,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哥哥别去,别去,里面有……”   有丧尸,傅延想,我知道。   灾难爆发之后,大型商场里一定挤满了来抢购物资的普通民众。但这种大型聚集场所很容易爆发二次感染,到时候一个咬十个十个咬百个,里面就是个养蛊的窝。   傅延自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他实在没想到,这地方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多!   小姑娘阻止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超市门口,他把小姑娘往肩膀上一按,喊了一声抓紧,便直接无视了超市大门,助跑几步一蹬墙面,扒着一楼的店铺招牌上了二楼。   然后他紧接着一回头,探身出去握住方思宁递来的手,咬牙一用力,竟然将对方硬生生从一楼拽了上来。   小姑娘显然没见过他这种野路子的人,一时间看傻了,叔叔哥哥地胡乱叫了一通,刚才想说什么都忘了一干二净。   等到方思宁也成功上了二楼平台,傅延转过身,一脚踹碎了身后的玻璃,拉着方思宁钻了进去。   然而他刚一踏进去,心就狠狠沉了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腐臭味道,辣得简直呛眼睛,傅延头还没抬,就知道这里面的丧尸一定不可能少。   靠近马路的二楼是运动区,现在像是被轰炸过一样,模特和各种器材衣服散落一地,满地都是乌黑发暗的血,光这一个售货区就徘徊着好几十只丧尸,傅延放眼望去,却见远处乌泱泱一大片,更没数了。   傅延猛然间想起上辈子临终时的场景,胃里翻腾了一圈,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他下意识就想后撤,然而向后瞥了一眼才发现,这么一会儿工夫,街上的丧尸已经连带着追他们的那一拨一起聚在了楼下,乌泱泱一群,正探长着脖子,勉力伸手抓挠着招牌,像是很想努力把他们几个再扯下去。 第29章 “等救援。”   往进是虎穴,后退是狼窝,虎穴若是闯得好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狼窝掉下去,那就是往人嘴里送了。   傅延转瞬间打定了主意,把小姑娘从身上撕下来一把按在方思宁怀里,冲他喝道:“快跑!”   方思宁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人都懵了,下意识问了句往哪跑。   傅延回答的功夫都没有,他矮着身子,看准了一条缝隙,转手反握着匕首,用力一蹬墙面,在地上打了个滚,利索地往一个方向窜去。   屋中的丧尸闻声而动,几乎立刻就朝着他聚拢过去。   方思宁终于机灵了一回,没再问去哪之类的蠢话,一把抱住小姑娘,转头就往傅延反方向跑。   他落后傅延几十秒,大部分丧尸都被傅延吸引过去,偶尔有注意到他和小姑娘的,也很快被傅延那边弄出的动静吸引走了。   好在这超市够大,除了运动区和电器区之外全是开放式的公开区,加上货架遮掩,也勉强能让人在里面捉个迷藏。   傅延一步不敢停,既怕被围堵在一处,也怕那些东西反过去为难方思宁。他边走边撤,手里的匕首没一会儿就沾上了厚厚一层血沫,傅延随手一甩,甩掉了一串血珠子。   方思宁不知道这些东西是靠什么认人,路过日用品区的时候顺手从货架上捞了两瓶花露水,兜头浇在了自己身上,把自己和小女孩浇成了两个大号移动驱蚊香薰。   小姑娘显然对这里比他和傅延熟悉多了,刚进来的时候被满屋子丧尸吓得尖叫,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反应了过来,着急忙慌地拍着方思宁的后背。   “那……往那!”小姑娘指着头顶说。   方思宁一边跑一边胡乱地往上扫了一眼,超市里已经断了电,天花板上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什么啊?”方思宁问。   “走那!”小姑娘说:“管道!”   方思宁这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大型超市的吊顶里因为要安装中央空调和大灯,所以里面会用钢筋铁架做一个挑高的龙骨,要是有掉落的吊顶缺口,确实可以从里面钻上去。   丧尸只会跑不会跳,更别说钻洞这种高难度动作,藏进那种地方确实安全许多。   方思宁顺着小姑娘手指的位置看过去,才发现冷冻区角落里还真有一块吊顶板挂在上面,偏巧那块吊板下面还放着个一人多高的冰柜,方思宁目测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试试。   他心里夸了一句小姑娘,心说帮大忙了,然后猛然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冲着傅延喊了一嗓子。   傅延一转头,看见方思宁指了一下冷库方向的天花板,心理顿时了然,点了一下头,转头在公共区里绕了一圈,最后带着“大批部队”向反方向跑去。   那场面细看有点搞笑,那些丧尸武力有余智力不足,对付普通人像是煞神,在傅延手里,却像是一群被溜个不停的小怪。傅延跑路的角度很刁钻,时不时就翻货架,以至于那些丧尸在追他的时候经常会撞在一起,最后被惯性带着滚作一团。   但人的体力到底不如这些怪物,傅延虽然动作很快,可丧尸被病毒强化后也不输于他,有几次也差点将他包抄在角落里,还好傅延反应快。   他对付这种场面好像颇有心得,能躲就躲,只解决扑上来的丧尸,如果三招之内弄不死对方,他就会直接放弃。   但也不是所有丧尸都跟着傅延,方思宁狼狈地在货架里左窜右躲,有一次没注意到,跟个丧尸走了个对脸,要不是他情急之下掀翻了身边的货架,恐怕得被对方咬下去一只手。   然而那丧尸都被货架压扁了一条腿,却还是不依不饶地伸长了胳膊要抓他,方思宁心有余悸,脚下快轮成了风火轮。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跑得步都没今天多。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了大半个公共区,眼见着离冷冻区只有一步之遥,心里还没等松口气儿,就听见肩膀上的小姑娘猛然尖叫起来。   紧接着,他只觉得背后传来一阵大力,他整个人被推了个踉跄,差点扑在瓷砖地上。   他顺着惯性一头栽进冷冻区,扑在冷柜上摔了个七荤八素,但好歹人还没傻,下意识踩上冷柜把小姑娘往上一举,塞进了吊顶洞里。   直到这时候方思宁才有功夫回头看了一眼,然而不看不知道,一回头就吓了他一身冷汗。   他方才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到附近情况,货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一只丧尸,现下正被傅延面朝下按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直扑腾。   方思宁心里一阵后怕,心说还好傅延从犄角旮旯里摸过来推了他一把,否则刚才他就该直接交代了。   傅延来得也很仓促,他余光里一直关注着方思宁这边的动静,可那丧尸出现的角度太刁钻,他匆忙间只能从货架上借力翻下来,整个人钳着那只丧尸原地滚了一圈,这才让方思宁幸免于难。   如非必要,他其实很少选择这种很丧尸近距离接触的方式,毕竟对方就是个移动的病毒感染库,保不齐哪一下就会中招。   傅延心想着速战速决,他反手握紧刀,干净利落地插进丧尸的后颈,还没来得及搅碎它的脑子,就听见方思宁尖锐地喊了他一声。   下一秒,傅延身边的货架轰然倒塌,傅延按着丧尸没法撒手,只能飞速地搅碎它的脑子,下意识弯腰护住了要害位置。   沉重的货架重重地摔在他身上,货架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铁架底部支撑不住地向下滑了一截,登时就在傅延背后拉开了一道深而狭长的口子。   傅延咬着牙想站起来,然而一下子使不上力,重重地单膝跪在了瓷砖上。   他的血落顺着伤口留下来,滴落在雪白的瓷砖上,附近的丧尸似乎是闻到了味道,顿时躁动起来,脚步凌乱地往这边冲。   空气里的腐烂气息夹杂着令人心惊的嘶吼声,方思宁声若擂鼓,浑身的血都流入心脏,又被极快速地泵至全身,他手脚发软,一时间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傅延极短地抽了口凉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方思宁。   “你先走。”他说。   空气里的腐臭味道越来越浓,傅延被困在两排货架中间的空隙看不见,但方思宁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没脑子的丧尸不会认路,只能闻得见血腥味儿,于是固执地非要直线行驶,隔着个货架子,在旁边狠命地往上扑。   脆弱的货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方思宁不知道哪来的脾气,一咬牙冲回去,扒开地上那些瓶瓶罐罐,拽着傅延的胳膊使劲往外扯他。   他随手抹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把上面的花露水抹到傅延颈侧和手腕的动脉上。   傅延没问方思宁为什么突然过来帮他,他借着方思宁的力咬牙站起来,将摇摇欲坠的货架往反方向一推,冲着方思宁低喝了一声:“快走!”   方思宁见他脱困,下意识扭转脚步冲回冷冻区,手脚并用地爬上冰柜,艰难地钻进吊顶洞里。   傅延故意落后了几步给他断后,见他爬上去,才几步追过去,迈步蹬上了冰柜。   没了障碍,那些被吸引的丧尸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其中动作最快的一个,差点抓到傅延的脚腕。   傅延略一用力,单手扒住吊顶棚,右手反手一掷,锋利的匕首隔空钉进那丧尸的脖子,从前到后穿透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刀柄。   那丧尸动作一顿,傅延已经从吊顶洞里攀了上去,踩住了钢制的龙骨架。   令他意外的是,之前就被送进来的那小姑娘居然还没走,正趴在一块钢架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傅延略一皱眉,以为她是没地去,刚想开口询问,就见小姑娘怯生生地问他:“你要变妖怪了吗?”   傅延:“……”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才发现刚才动作太大,伤口里涌出了不少血,正顺着他的衣服下摆往钢架上滴。   “没有。”傅延说:“我很小心,没碰到丧尸。”   “那就好。”那小姑娘松了口气,然后熟门熟路地转过头,手脚并用地扒着钢架,朝某一个方向爬去:“跟我来。”   小姑娘带路去的目的地并不远,也就在上面爬了有五六分钟,她就掀开另一块活动的吊顶片,轻轻松松地从上面跳了下去。   方思宁跟着跳下去,才发现这居然是个幸存者的“秘密基地”。   这孩子,方思宁不由得心里咂舌,这也太好骗了,傅延说没感染就相信,万一他是个坏蛋呢,这屋里不得全军覆没吗。   显然,除了带路过来的小姑娘之外,屋里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倒是傅延让方思宁颇为意外,他看似不懂人情世故,但一进来就后退了几步,自觉找了个颇远的角落坐下,和“原住民”们拉开了距离。   傅延这个主动态度显然让那些人放松不少,一直到他自己处理完了伤口,那边都没传出什么不好的声音。   只是那边警惕的目光还是一直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方思宁觉得这也无可厚非,这种环境下,警惕点是保命的好事儿。   但被人一直盯着看也实在尴尬,方思宁左看右看,最后干咳一声,试图跟傅延搭话。   “接下来怎么办?”方思宁问。   “等。”傅延说。   “等什么?”方思宁疑惑道。   “等救援。”傅延说。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明天小两口就要见面啦XD【bushi】 第30章 “我等的人。”   方思宁不知道特殊行动队内部的弯弯绕,更不知道傅延就随身带着定位芯片,乍一听还以为对方说的是地方救援队。   他心说当兵的就这点死脑筋,广播里都“鼓励自救”了,他们还上哪能等来救援去。   然而这一路上到底是傅延出力更多,于是方思宁在心里吐槽了两句,到底把这句泼冷水的话咽了下去,没好意思说。   断电的冷链仓库里只有高墙上的一小扇窗,还是开在超市内部的,断电之后一点光源都没有,方思宁还没法习惯这种黑暗,勉勉强强眯着眼睛,也只能看清仓库里的大概轮廓。   冷链仓库之前是放一些冷冻商品的,现在那些东西被统一堆在超市的一个角落里,不知道断电后有没有变质。   原本躲在仓库内的十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家人凑在一起的,里面老弱妇孺凑了个全乎,其中还有三四个年轻轻的小姑娘,看着像是外来的,穿着制式相似的扎眼荧光外套,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   坐在最外圈的是三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大约是那小姑娘的父亲,此时正抱着那个小丫头,低声说着什么。   男人声音放的很轻,方思宁只零星听见几个词,似乎是在问那小姑娘是怎么回事。   六七岁的小孩人虽然不大,但好歹记事儿了,心里知道好坏,也明白自己刚才是被他们俩人救的,于是悄默声地跟自己爸爸说了不少傅延的好话。   男人听了一会儿,心里又惊又怕,低声道:“我不是只让你去楼里拿吗,你怎么出去了?”   “楼里的下面有怪物。”小姑娘显得很委屈:“我就扒窗户下去了,回家里拿的。”   她说着把手里一直护着的黑色塑料袋一把塞进男人的怀里,邀功似地仰着脸看他。   方思宁虽然不是有意偷听,但这屋安静得要命,空旷的大厅里又没有什么隔音设备,但凡那边声音大一点,他这边都能听的清楚。   那边三言两句间,方思宁也把事儿听清楚了,心说这家长心也是够大的,外面就那么个破情况,他也能放自己孩子自己出去,那不送死吗?   方思宁忍了忍,没太忍住插了句话:“外面情况很严重了,尤其是这超市里,感染者太多,一个小孩子出去实在不安全。”   “我也知道。”看得出来,那男人性格教养很好,被陌生人这么指责也没生气,只是沉沉地叹息一声,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二楼还好,一楼的管道实在太窄了,除了孩子谁也爬不出去。我本来是让她走到一楼拐角拿了东西就回来,谁知道她跑出去了——幸好遇见你们。”   男人说着把塑料袋塞给小姑娘,冲她打了个眼色,那小姑娘也机灵,往人堆里爬了两步,钻进了后面的人群里消失了。   男人在身上摸了摸,从兜里摸出了半盒烟,隔着老远丢到傅延面前,冲他搭了句话:“兄弟,伤得厉害吗?来一根消消火。”   傅延略动了动,接受了他的好意。   其实他本来洁身自好,烟酒不沾,是上辈子在末世里摸爬滚打几年下来,才学会了一点消遣法子。   在荒山野岭的时候,有时候需要提神,又不能总打针吊精神,只能靠烟草来顶一顶。   他跟那陌生男人默不作声地隔着大半个仓库抽完了一根烟,然后各自安静下来,开始修生养息。   方才进来的时候傅延就发现了,这群人虽然人在超市,但是可用物资却不多,更像是被外面那群丧尸“赶”进来的,食水都缺,唯一的“财产”就是墙边那些不可食的冷冻生鲜肉。   再加上和平年代的人不敢杀人也不会搏斗,宁可缩在冷库里抱团取暖,也不敢出去在丧尸手里抢食物和饮用水。   傅延闭着眼靠回墙上,琢磨着等邵秋他们到了,得把这附近清理一下。   剧烈运动后又负了伤,傅延精神不怎么好,很快便靠着墙角睡了过去。方思宁不敢打扰他,只能盯着那唯一一扇换气窗发呆。   仓库里没有光源,也不知道外面天黑还是天亮,方思宁迷迷糊糊地打了几次瞌睡,每次醒来眼前都是一片漆黑。   他这些天也担惊受怕得厉害,精神一松就有点缓不过来,一时间也顾不上这里安不安全,不知不自觉间也睡了好几觉。   方思宁睡得歪歪斜斜,顺着墙面滑落下去,不小心栽在傅延身上,顿时一个激灵惊醒了。   他下意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起身时手背擦过了傅延的侧颈,摸到了一片灼烫的温度。   方思宁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简直烫手。   “你发烧了?”方思宁问。   方思宁问完了才发现这是句废话,外面大雨倾盆,傅延后背上又被划了那么大一道口子,被浸满了雨水的衣服一泡,不发烧才怪。   他这句话没刻意放低声音,很快仓库那边也传来了一点声响,紧接着,先前递烟过来的那男人也跟着询问了一句情况。   方思宁一被盘问就心虚,生怕对方觉得傅延有危险,要仗着人多势众把他俩赶出门,连忙解释了一句,说他八成是伤口发炎,跟感染没关系。   “我知道。”那男人温声说:“有发烧症状的,肯定不是感染者了……那个病玄乎得要死,人感染之后身体就会慢慢开始发凉,最后凉得像冰块,等出现症状的时候,伤口也早就开始烂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方思宁问。   男人苦笑了一声,说道:“你看见外面那群人了没有,其中一大部分本来都是和我们一起逃难的,我们一起躲到这个超市来,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一点点变了模样……”   男人说着顿了顿,没细说,只匆匆说道:“你要是见多了,你也有经验。”   说话的功夫,傅延也从浅眠中醒了过来,他似乎也发觉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皱着眉感受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事。”他说。   对面的男人犹豫再三,低声叫过自己的女儿,从怀里掰了块什么东西递给她,附耳凑过去,说了几句话。   小姑娘点了点头,她也不怎么怕傅延,握着手里的东西跑到他面前,然后半蹲下来,把小手摊平递给他。   她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铝箔片,边缘锋利,封口上带着点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怪不得,傅延想,原来她是出去找药的。   “阿莫西林,应该有用吧。”男人说。   方思宁意外地看着男人,末世里缺衣少穿,药品更是稀缺物,他居然就这么大方地拿出来分给傅延,虽然只是一片,也显得有点过于无私了。   谁知傅延跟那小姑娘对视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指退回去,重新握成了一个小拳头。   “拿回去,我不用。”傅延说:“药不好找,你们自己留着吧。”   方思宁:“……”   如果说对方是个傻子,那傅延自己显然也不精。   方思宁心说你都能摊鸡蛋了,居然还在这“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呢,到底什么觉悟。   小姑娘茫然地看看傅延,又回头看看亲爹,然后蹬蹬蹬跑回去又折返回来,手里的药换成了一件干外套。   傅延上手一摸,发现这件外套上还带着体温,不知道是从对方谁身上扒下来的。   他接受了这点好意,隔空道了一声谢。   方思宁对他算是没脾气了,反正就算劝也没用,傅延才不会听他的。   傅延执意相信自己的抵抗力,看起来非要自己退烧,拒绝了药物帮助后便外套一蒙,歪在角落里接着睡去了。   方思宁没他那么心大,心里总犯嘀咕,琢磨着要是傅延一直这么轴,他该怎么离开这座建筑物。   他心里想了一万种撤退方法,但到底没有胆子离开傅延单独出去,最后那些预想好的撤退路线都被他划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肚子气。   好在那群人对他还不错,指使小姑娘过来分给他半包辣条和半瓶水,方思宁连带着兜里的饼干一块吃了,估摸着自己还能撑上几天。   傅延大部分时间都在强迫自己入睡保持体力,方思宁只能自己打发时间。   这种黑暗的沉闷环境很容易让人产生时间错觉,很快,连方思宁自己都不知道在超市里呆了几天,为了保持体力,他几乎很少动,只是持续地醒来又睡过去,不是看着天花板发呆,就是在梦里跟丧尸赛跑。   到最后,他几乎已经对傅延口中的“救援”绝望了,正在犹豫是留在这里慢慢饿死,还是冲出去死个痛快的时候,超市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方思宁整个人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倒是看上去一直在睡觉的傅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地撑着地坐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枪。   “救援来了。”傅延说。   方思宁没想到他真能言出法随,平白整来一队“救援”,木愣愣地问了句谁。   突击步枪密集的连发枪声中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手枪声音,傅延歪头听了听,心里有了数——柳若松打靶有自己的习惯,因为是外行人,所以习惯静态瞄准,枪声间隙很明显。   “我等的人。”傅延说。   他说着拉紧了外套拉链,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环视了一圈,冲对面问道:“劳驾问一下,仓库侧门在哪?” 第31章 重逢   柳若松一脚踹开展位仓储室的门,打眼往里环视一圈,没见到目标,便回过头冲着邵秋喊了一声。   “不在这边。”柳虞兮正里。若松说。   邵秋端着枪,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对他做了个“归队”的手势。   柳若松略点了下头,警惕地撤回队伍中段,跟姚途站在一起。   很快,另一边也传来贺枫的示意,表示搜寻无果,傅延不在那边。   特殊行动队纪律优良,手里的储备也足,不像傅延那样需要节省着过日子,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来,确定大厅没活人之后,抬手就往外扫了一梭子。   突击步枪近距离的杀伤力极大,邵秋一梭子下去,屋里的丧尸足足倒了有三分之一。   一楼跟二楼的布局不一样,二楼是整个打通的大型超市,一楼却有一半都划分出去卖给了商铺,一间间地隔开了,搜寻起来十分费劲。   邵秋和贺棠负责在中间清扫丧尸进行掩护,贺枫和柳若松一左一右地搜了一圈,也没见到傅延的影子。   柳若松跟姚途一起缀在队伍中间,他侧头看了一眼,被屋里的腐烂气味熏得直皱眉头。   “还需要一会儿?”柳若松问。   “很快。”姚途说。   姚途手里架着箱子,屏幕上的定位点正一下一下地转着圈,柳若松盯着屏幕,总觉得那玩意的效率低的要死。   或许是机器听见了他的心声,屏幕上的缓冲圈很快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刷出两条新坐标。   很近,就在他们所处的坐标点,直线距离五米六。   柳若松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贺棠拉上保险,单手把枪架在肩膀上,随口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应该直接吊索上二楼,平白浪费好几梭子子弹。”   “千金难买早知道。”贺枫笑着摸了一把她的脑袋,说道:“上楼的扶梯在右边。”   跟傅延他们不小心撞进来的不同,柳若松从进入林城开始就知道这里的情况——这处大型超市离体育馆只有一街之隔,是附近最大的综合类超市,一旦情况乱起来,那边一定有许多人进入过这里,或是想寻找食水,或是想占据一个高枕无忧的落脚地。   事实证明,实际情况跟柳若松想象的差不多。   想要完全清理超市里的所有丧尸,显然不是件划算的买卖,于是行动队边走边撤,只以自保为条件,迅速地列队上了二楼。   二楼之前被傅延折腾过一会,地上横着不少丧尸尸体,剩下的大片大片地聚拢成团,有一些贪恋傅延落在地上的血,正在货架附近焦躁地游荡着。   贺棠打头阵,见状做了个“散开”的手势,先一步端着枪向左边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柳若松已经很习惯他们的行动方式了,见状也没多说,自觉地向右边散开,留着邵秋贺枫和姚途做掩护。   在游荡在无人区的那些日子里,柳若松有时候会感慨,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冥冥之中有种感应。   他曾经在阿尔金山中迷路,身边只有当地向导一个十二岁的儿子,那孩子总共只上过两回山,既不记得路也看不懂指南针,甚至需要柳若松带他出去。   柳若松当时对照着地图和半报废的指南针带着他吭哧吭哧地走了八个小时,身边还是高山环绕,半点离开无人区的意思都没有。   他本来以为自己离交代就差一口气,谁知道走着走着,那小男孩忽然像是福至心灵,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走得坚决又迅速,柳若松都没来得及问就被他拉走了,结果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二十分钟后,他们还真的在山路里撞上了四处寻找他们的向导。   事后柳若松询问那小男孩,谁知对方的回答十分意识流“我不认路啊,但是我感觉到了爸爸的气息。”   柳若松当时只觉得这是什么少数民族的特异功能,没成想他今天也切身体会了一下这是什么感觉。   他握着枪,敏捷而谨慎地从货架后绕过一团丧尸,期间开了三四枪,但都被突击步枪的枪声掩盖住了,没多少丧尸在意他。   柳若松绕过货架,脑子里正搜寻着来之前匆匆看过的建筑布局图,正走神着,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回头雨吸湪队。一看,一只丧尸脑袋崩裂,眼珠空洞地冲他伸着手,已经不会动了。   他最初还以为是邵秋远程开的枪,然而一抬头,却忽然怔住了。   隔着三四个东倒西歪和货架和几只趴在地上往前挪动的丧尸,傅延正站在十几米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枪,开枪过后的灼烧痕迹还留在远处,见柳若松的眼神望过来,还抿了抿唇,露给他一个安抚的浅笑。   那一瞬间,柳若松忽然觉得,可能世界上真有“心灵感应”这回事。   不然怎么这个人一出现,他的所有视线和感觉就都被对方占据了——他甚至能毫无障碍地从这一眼里读出傅延的所有言外之意,包括他的安抚、放松,还有淡淡的歉意。   柳若松脑子一空,持续了好几天的担惊受怕一股脑涌上来,瞬间把他淹了个结结实实。   他心里惶恐又不安,这些天做过的噩梦也一起找上了门,不依不饶地非要他给个说法。   柳若松招架不住,只能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把它们“丢”给傅延去处理。   于是他反手收起枪,目标明确地向傅延跑去——他一时间眼睛里只能看见傅延一个,以至于没工夫关注身边的环境。傅延开枪替他点射掉两只扑上来的丧尸,用温和的视线迎着他向自己跑过来。   柳若松轻巧地跃过倒塌的货架,结结实实地撞在傅延怀里,双手搂住了他的腰。   傅延用右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敲了敲,背后传来一点坚硬的触感,不疼,但很明显。   柳若松的心猛地坠回肚子里,低声嗯了一句,正想说自己没事儿,就觉得傅延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往后又放了一枪。   柳若松连回头都懒得回头,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抱得很紧,傅延刚打碎了一只丧尸的颅骨,想要低头安慰他两句,就听见货架后头传来一阵十分刻意的干咳。   傅延:“……”   傅延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柳若松噌地放开了他,然后高举双手,一本正经地往后退了一步。   傅延脑门上的问号顿时更多了。   他正想问怎么了,就见旁边的货架后面突然噌噌噌冒出两个脑袋,集体冲着他嘿嘿一乐。   傅延:“……”   “小柳同志。”贺棠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之前有过什么约定来着。”   见到傅延,柳若松放松了许多,他弯着眼睛,眉眼带笑,顺着贺棠的话茬说道:“嗯,不能擅自行动,要跟救援目标保持距离,时刻保证行动秩序和冷静。”   柳若松说着看向“救援对象”,笑眯眯地解释道:“亲属回避制度。”   傅延:“……”   堂堂特殊行动队队长又无奈又好笑,心说这才在一起混了几天,柳若松眼见着要被这群小崽子带坏了。   傅上校显然没有什么幽默细胞,他没接住这个梗,而是往前迈了一步,用右手去拉柳若松。   “列车侧翻之后你受没受伤,我看看。”傅延说:“撞击容易造成隐蔽伤,你这些天有没有不舒服,头晕想吐之类的。”   “没有。”柳若松说:“放心,都好了,就最开始有点头晕,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哎……”货架后传来幽幽一声叹息,贺枫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说道:“幸亏是竹马竹马,要不然队长得光棍一辈子。”   “哎呀,好了,我代替队长宣布!”贺棠清了清嗓子,说道:“救援任务完美解决,家属可以抒发自己劫后余生的喜悦了!”   贺棠话音刚落,柳若松又凑上来抱了抱他。   “要不是你的队员还在这看着,我就当着他们的面亲你。”柳若松说。   傅延身上有浓烈的烟草味道,柳若松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但比起他们分开时的样子,傅延已经从头到尾换了一身行头。   看得出来,他这几天过得风餐露宿,眼白里爬着红血丝,人看着也憔悴了一点。   傅延左手松松地揣在兜里,单手搂着柳若松,枪还握在掌心,枪托轻轻地抵在他的肩胛骨后方。   他闻言笑了笑,难得开了句玩笑。   “其实也不是不行。”傅延认真地说:“曲子明当年第一次上天下来之后兴奋得不行,逮谁亲谁,邵秋都没躲过去,差点被他糊了一脸口水。”   “是吗?”柳若松说:“那你呢。”   “他打不过我。”傅延说。   于是柳若松又笑了。   邵秋和姚途终于做完了扫尾工作过来,正赶上一口新鲜热乎的狗粮,顿时心情复杂,恨不得把痛苦面具挂在脸上。   “可以了,家属。”邵秋不敢揶揄傅延,只能从柳若松身上迂回作战:“给其他救援人员一点面子。”   傅延闻声抬头,眼神在邵秋脸上定格一瞬,又认真地一点点扫过其他人——他仔细地看过这些年轻的,还没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战友们,心里忽然涌上一点庆幸。   还好,又见面了,傅延想。 第32章 我是悬崖峭壁上,最幸运那一个   特殊行动队,由飞行特种大队转职而来的末世救援小队,算上队长傅延,一共六人。   直到上辈子傅延被围困在双子楼时,这个数字只剩下了两个——其中三人殉职,一人失踪。   傅延死在双子楼后,这个队伍的编制里只剩下邵秋中校一个人。   姚途是最先离队的——他后勤工作做得利索,但入队年限短,不像几个老兵一样经历过魔鬼训练,实战经验也欠缺一点,在一次跟丧尸近身搏斗时没护好自己,脖颈上被对方尖利的指甲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第二次是曲子明,他比姚途没得冤枉一些,没死于丧尸扫荡,而是死于一场机械爆炸。   彼时他们要执行一场搜救任务,“救援目标”是一处废弃实验室中的高精密仪器。他们在搬运仪器时出现了意外,因为中控室有丧尸意外闯入,不小心触动了实验室中的高级警报系统,所以曲子明为了让傅延其他人顺利撤退,不顾傅延的反对,转头就扎进了警报区。   傅延后来想回去救他,可惜没来得及,那场爆炸波及了整个核心区域,上下三层楼的天花板都被炸了个直径四米的大窟窿。等他和贺枫把曲子明从里面拖出来的时候,对方的半条腿都找不见了。   至于贺枫——   如果说失去战友是末世中不可规避的痛苦,那贺枫大约是末世中无数普罗大众的缩影。   末世第三年春天,他们执行一场远程任务,贺枫为了救贺棠,不幸被丧尸咬中手腕感染。   那时候,他们已经养成了“感染后自动离队”的共识,队里的气氛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只有贺枫好像丝毫没有“我马上要死了”的感觉,笑盈盈地坐在墙角,只静静地看着贺棠。   他平时不怎么正经,一句话能卖三次包袱,只有那一次格外安静,什么也没说。   贺棠一直没有看他,她垂着眼,婉拒了傅延的帮助,自己跪在地上,将物资一点点理顺,从里面挑拣出要分给贺枫的那一份。   食物、饮水、还有必要数量的弹药。   她没有装药品,只是想了想,往包里多塞了一把手枪。   贺枫一直很温和地看着她——若是仔细算来,其实贺枫长得要比贺棠好看。他眉眼处与贺棠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深,看起来长相精致却又不女气,眼角略微有一点弧度,冲着贺棠笑时,眼神里总有一点纵容的意味在。   贺棠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但那几样东西再慢也有个头,她把那些东西细致地一点一点在背包里放好,最后哆嗦着手去拉上面的拉锁,足足拉了三十多秒,也还是差一小截。   “没事。”贺枫终于开口道:“棠棠最勇敢了。”   贺棠的手一顿,她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垂下头,没有再看贺枫一眼。   当时贺棠的短发长了一点,还没来得及剪,细碎的额发遮住了她的眉眼,只有低头的那一瞬间,傅延看到了她眼底的一点红痕。   “我们贺棠少校是最勇敢的小姑娘。”贺枫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耐心温声道:“从六岁开始就自己睡了,对不对。”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在门外。”贺棠忍不住反驳道。   “对。”贺枫终于笑了笑,他轻松地靠在墙壁上,轻声说:“棠棠以后还是可以当哥哥一直在门外。”   彼时邵秋忍无可忍地别过脸,傅延看得清楚,他攥着枪的指节发白,牙根咬得死紧,看样子恨不得一个核弹炸过来,大家一起长痛不如短痛。   但邵秋可以逃避,傅延却不行——贺棠也不行。   目标再远也总有尽头,时移世易,骤变的世界如洪流般裹挟着人滚滚向前,时间一秒秒向前滚过,秒针划过表盘的些许轻响,如催命般响彻云霄。   她最终还是要面对终结和分离,钢制的拉锁发出叮的一声汇合音,贺棠用灰扑扑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单手挽起了包带,向贺枫走去。   贺枫还当她想开了,欣慰地冲她笑了笑,张开双臂,看起来想要抱她一下。   贺棠单膝跪在他面前,静静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出手如电,干脆利落地把一针应急麻醉扎进了他的侧颈。   急性麻醉剂起效很快,贺枫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闭上了眼睛,软绵绵地向下倒。贺棠一把接住他垂落的双手,短暂地跟他拥抱了一下。   紧接着,傅延看见她撩开贺枫的额发,极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队长。”贺棠说:“对不起。”   傅延抿着唇,心里已然猜到了她的下一句话。   “我活不下去。”贺棠说。   少校贺棠,千万挑一的顶级女飞行员,从军多年从没有一次掉过眼泪服过软,只有那一次,她背着比她高整整一个头的贺枫,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垂着头,不敢直视傅延的眼睛。   直到从鬼门关门口打了个转回来,在林城一处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的超市里重新看到贺棠时,傅延才发现,其实他一直没忘记贺棠上辈子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是个勇敢的小姑娘。”她说。   在末世这样无尽的绝望中,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或许是件得不到答案的事情。   长痛或短痛很难抉择,正如是求生还是解脱一样,是个求不出答案的死题。   有亲朋好友的,或许是为了其他人的期待和渴望;而孤身一人的,或许只是单纯地因为求生本能。   每个挣扎在“看到明天”里的人,心里都吊着一根丝线,这根丝摇摇欲坠,但却能拉着他们,不让他们落到无底的深渊去。   或许贺棠早已经在漫长的末世中被磨到了极限,只剩最后一根稻草,也有可能是贺枫带走了她唯一的“线”,总之她带着贺枫,披着夜色离开小楼,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傅延清楚,在这场漫长的永夜中,贺棠不会是个例,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上辈子”的一切历历在目,对傅延来说,见到这些鲜活的战友,比“拯救世界”这件事让他更有感触,以至于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差点没压住情绪。   柳若松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担心地看了看他。   傅延的眼神正巧转回他身上,短暂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我是悬崖峭壁上,最幸运那一个,傅延想。   相比起贺棠贺枫兄妹俩,还有末世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而言,他已经足够幸运,他有装备,有弹药,有常人无法达到的求生素质。   何况他没有后顾之忧——柳若松安全地待在基地里,于是无论他走到哪里,永远都有来处可以回去。   傅延忽然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重来一次”的事情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比别人幸运得多,理所应当要承担更多责任。   为了不让妹妹失去哥哥,父母失去孩子——重来一次,许多事情都要变得跟从前不一样,如果不能改变,重来将毫无意义。   “若松,谢谢你。”傅延忽然说。   “谢我什么?”柳若松一头雾水。   谢你让我成为最幸运的那一个,傅延想。   “谢谢你大老远来找我。”傅延笑着说。   “噫——”贺棠夸张地抽了一口凉气,搓了搓自己胳膊,跑到傅延面前抖了抖胳膊,做出一副牙疼的模样:“队长,任务期间,不要乱撩编外人员好吗。看看那边满屋子的丧尸,看看正在给你们打掩护的我们——我哥的弹匣都要打空了。”   “你可太看得起他了。”邵秋又隔空点爆两只丧尸,躲在货架后面嘟嘟囔囔:“他那叫‘撩’吗,他那叫没话找话。”   柳若松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说我来找你不是天经地义么,要不是你让我送血样,我压根不会跟你分开。   他无奈地看着傅延,一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边开玩笑道:“哥,你发烧了?怎么还说起胡话来了,我不是——”   柳若松本来是想揶揄他突然客气,没想到上手一摸,却发现傅延的温度还真的不正常。   现在是夏天,傅延又穿得多,柳若松抱了他两次,居然硬是没发现。   他最初还以为傅延穿得太多热伤风,然而仔细一摸却觉得不对劲。他体温高,但额头上又有薄薄一层冷汗,不像是伤风的症状。   柳若松面色猛地一沉,贺棠被他吓了一跳,问了句怎么了。   “你们带药了吗?”柳若松说:“抗生素之类的!”   “带……带了!”贺棠噌地转头看着傅延:“队长?”   “受了点小伤。”傅延承认得很利索。   柳若松眉头皱得死紧,但这里不安全,于是傅延只是捏了捏他的手安抚他,然后向着邵秋他们招呼了一声。   邵秋和贺枫同时回头,傅延冲他们做了个“撤退暂歇”的手势,然后拉着柳若松退后几步,转而往冷冻区走。   冷链仓库原本是电子控制门锁,但断电后电子门锁就失去了效用,只能从内部开关。傅延出来接他们本来就很不安全,于是没让方思宁他们留门,现在只能用老办法,从吊顶龙骨里再爬进去。 第33章 “我们在这休整二十四小时”   傅延出来前就已经将情况告知了“原住民”们,所以等他带着行动队的人从吊顶上下来的时候,原本窝在仓库角落的那群人已经挪到了另一个远远的角落里。   老人女人和孩子被围在里圈,几个男人站在外头,警惕地盯着进入口看。   傅延先跳下来,紧接着是柳若松,然后才是邵秋和贺枫他们几个行动队队员。他们一落下来,就见原本屋内的那群人猛然间愣了愣,下意识彼此对视一眼,眼见着都放松了许多。   之前那小姑娘的父亲似乎是这里面的领头人物,他迟疑地打量了一会儿邵秋他们,先一步开口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傅延穿着便服,于是没说话,邵秋自觉地接过这句话头,替傅延开口道:“我们是A部战区的,在执行特殊任务。”   冷链仓库视线昏暗,直到邵秋说话,角落里休息的方思宁才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点熟悉的味道,猛然了睁大眼睛。   邵秋跟他印象里的模样相差了很远,他们闹翻的时候,邵秋还是个叛逆少年,心里有什么都挂在脸上,一看就好懂得很。   但现在,他显然比那时候成熟多了,代替傅延对外交涉的时候也有模有样的。   这些年过去,邵秋的身量拔高了不少,声音也变了一点,只有笑起来时,还能从说话习惯里听到一点熟悉的尾音。   “这位是我们队长。”邵秋略微后撤半步,把傅延让给男人看,随即轻笑一声,礼貌道:“这两天多谢照顾。”   男人愣了愣,第一次走上前来,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傅延,伸出手跟他交握了一下。   “其实我之前就有猜测。”男人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世道,在大街上救了个小姑娘还能给安全送回来的,不是当兵的就是警察——就是你穿着便服,又没说身份,我不能确定。”   “应该的。”傅延说。   “我叫杨帆,这是我女儿杨芸。”男人介绍道:“后面那群人有我的妻子,还有两家邻居——那两小姑娘是来看演唱会的小粉丝,出事儿之后跑过来的。”   从杨帆口中,他们大约得知了这里发生的情况。   演唱会后,大部分人群从体育馆中向外逃窜,也有不少人逃进了这间超市。杨帆他们家就住在附近,当天是来采购野餐用品,准备周末去旅游的,结果也被异变堵在了里面,回不去了。   最初进入超市的人数是外面丧尸的两倍还有余,后来一些人拿了物资离开,剩下大部分都留在了超市里。   “最开始还好,后来街上也乱起来之后,这里也经历了好长一段时间混乱期。”杨帆叹了口气,说道:“有人互相争抢食物和水,打得凶了,也闹出了人命——只是很快就有人开始变异,所以这些事儿也就没人在意了。”   变异初期,没人对这种病症有所了解,直到后来咬人的变异者越来越多,他们才渐渐从“经验”中摸出门道。   只可惜,这种经验是从无数人身上换来的。超市里躲藏的几百上千号人,最后成功活下来并躲进仓库的,也只有面前这十几个。   杨帆粗略地说完情况,不由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邵秋见他双颊凹陷,脸色惨白,就知道他们这段时间过得也不怎么样,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聊做安慰。   “身上的补给品带了多少。”傅延说:“按人头分,老人和孩子留一罐罐头。”   他话音刚落,姚途和贺枫已经打开了背包,像是早知道他要这么说似的。贺棠把手套叼在嘴里,从身后甩过背包,在里面翻翻找找,还不忘了吐槽队长两句。   “队长,你也不早说。”贺棠含糊道:“大头都在车上,还好随身带了点,不然现在人都傻了。”   贺棠嘴上吐槽,动作倒是一点不闲着,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把包大咧咧地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食物来分给众人。   杨芸的妈妈病着,昏沉沉地靠在人堆里,贺棠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又给她额外推了一剂退烧针。   “这……”   “原住民”们显然没想到,这群人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就开始发东西,先是愣神了一会儿,紧接着猛然反应过来,疯狂道谢。   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已经饿了好几天,捧着袋压缩干粮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要去给傅延磕头,被贺棠拦住了。   而傅队长本人没参与此次救济——他被“随行家属”暂时绑架了。   柳若松从邵秋手里接过急救包,然后拽着傅延走到远离人群的墙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伤在哪了?”柳若松问。   “后背。”傅延说。   傅延说着脱下外套,准备把后背的伤处露给他看。邵秋往这边瞥了一眼,见他俩有正事儿,便冲着姚途打了个手势,示意了一下。   姚途略一点头示意明白,然后从包里取出几个高功率的随行灯,以交叉的排列模式摆在四周的墙根下,然后按开了遥控开关。   军用品当然比外面的通用货不知道高出了多少层,偌大一个冷链仓库,几乎登时就被照亮了。   贺枫陪着贺棠分发物资,姚途在调试随行灯输出功率,邵秋站在仓库中央环视了一圈,转身时才终于看见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的方思宁。   邵秋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又撇开。方思宁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神冷了一瞬,似乎是咬了咬牙。   曾经的许多时日里,他跟邵秋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彼此之间有什么小心思小习惯都瞒不过对方。   大约是家庭环境的原因,导致邵秋是个内敛的孩子,许多事情不爱拿出来计较,只会默默憋在心里记仇,直到忍无可忍才一起爆发。   他俩人小时候不懂事时因为这个吵过好几架,在说过了几次“我再也不和你玩儿了”之后,方思宁也渐渐地摸清了邵秋的脾气,知道他什么时候是高兴,什么时候是不耐烦。   比如现在,他就很不高兴,只是忍得很好。   方思宁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时间一横,再深的默契也没了,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出他的情绪,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怎么。   邵秋也许久没见方思宁了,印象里的最后一面不是什么好记忆,于是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转头向方思宁走去。   方思宁扶着墙站起来,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有些踌躇,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好。   面对傅延时,方思宁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见邵秋,可真见到邵秋,他反而不敢贸然说什么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邵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当年分开时他俩人还差不多,现在邵秋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小秋。”方思宁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老师他——”   “方先生。”邵秋打断他:“这是给你的。”   邵秋将一份单兵军粮和罐头塞进方思宁手里,硬是把他想说的那句话堵回去了。   方思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傅延,小声问道:“不是说只有老人和孩子有罐头?”   邵秋没回答他,塞了东西就转头走了,去帮着姚途架设备。   方思宁没得到回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摩挲了一下罐头外壳,将其揣进了兜里。   柳若松给傅延推完了消炎针,见状往这边看了一眼,对着傅延低声道:“他俩的气氛看着有点奇怪。”   “邵秋很少提家里的事儿,这次之前,我都不知道邵学凡跟他还有关系。”傅延说:“至于方思宁,之前也没听他提过,倒是他说过自己有个关系很好的邻居。”   “就是方思宁?”柳若松问。   “不知道。”傅延实话实说:“只提过一次,那次他还喝多了。第二天贺棠去八卦,他还死不承认。”   “我觉得不像是单纯邻居。”柳若松小声把之前听到的消息告诉傅延,末了感慨道:“我觉得邵秋对他还是有点埋怨的样子。”   “正常。”傅延说:“能理解。”   “是能理解。”柳若松说:“要是你突然跑去跟我仇人站同一条战线,我也会气得不想理你——啧,怎么这么大一条口子。”   傅延刚想跟他表个忠心,柳若松就自己换了话题,于是傅延不得不咽回那句话,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他这个角度看不见伤势如何,倒是柳若松心疼得不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   伤口边缘因为发炎而红肿发白,柳若松仿佛感同身受,吃痛似地抽了口凉气,连忙缩回手。   “疼不疼?”柳若松说:“也不知道外面的钢架干不干净……手里没有破伤风。”   “没事,不影响。”傅延说:“消毒就行。”   柳若松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给他消了毒,又换了干净的纱布,最后想把作训服脱给他的时候,被傅延按住了手。   “你先穿。”傅延说着拎起之前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搭在身上,说道:“今天先不走,我们在这休整二十四小时,明天再动身。” 第34章 “只不过是你们俩不适合做朋友”   因为行动队的到来,气氛沉闷的避难聚集地瞬间变成军民一家亲,杨芸年纪小,适应力强,甚至还跑去跟贺棠玩儿了一会儿猜丁壳的游戏,最后成功以3:2获胜,得以摸了摸她的枪。   只是大人们没有小孩子那种精力,几天的提心吊胆下来,大部分人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猛然间得到食物和光亮,令他们懒得去想明天该去何方,只想享受面前这一点放松和安宁。   傅延还没完全退烧,于是柳若松找了个角落垫上衣服,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休息。傅延最开始还想说不用,被“随行家属”一眼瞪得没了声,乖乖就地躺下,身上披了一件柳若松的外套。   因为经历过训练的缘故,在安全情况下,傅延能最大限度地抓紧时间补充精力。他很快偏头睡过去,呼吸在熟睡中压得极轻。   柳若松在外套下摸索了一会儿,借着外套的遮掩握住他的手,垂着眼睛端详他。   傅延失联这几天,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一直休息不好。他总是断断续续地做同一个梦,可梦里有什么,又是什么让他那样烦闷,他却总记不住。   柳若松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次数多了,也难免心里会犯嘀咕。他一边告诉自己是精神压力太大所以影响了休息,可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觉得那是某种不详的预示。   他在这种拉扯和担忧中度过了三天,直到现在看到傅延才算是彻底放下心。他摸着对方体温稍热的皮肤,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不远处的贺棠闻声抬起头来,跟他隔空对视了一眼,然后安慰似地冲他一笑,做了个“休息”的手势。   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用手势交流更多,特殊时期,贺棠他们也没藏私,一五一十也教给了柳若松。柳若松接受了她的好意,笑了笑,回了她一个“知道”。   “看什么。”贺枫把贺棠的脑袋往肩膀上一按,含糊道:“睡觉。”   贺棠对他这种简单粗暴的行为有点不满意,但嘟囔了一句,到底没抗住人肉靠垫的诱惑,翻了个身,搂着贺枫的腰睡着了。   姚途和邵秋没休息,他俩人最后巡查了一遍,然后熄灭了几盏随行灯,只留下最远的一盏照明。   方思宁也没有睡,他一直想找机会跟邵秋单独说几句话,可惜对方总是借故避开他,在冷链仓库这么个封闭的地方,方思宁居然逮不到他。   “方研究员好像有话跟你说。”姚途小声说:“人家一直看你呢。”   “我没话跟他说。”邵秋说。   “那你还躲着人走。”姚途说:“你要是真的不在意,就不会故意躲着了。”   邵秋被他一指头戳中心事,沉默了一会儿,往远离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   姚途看出他是有心事想说,于是贴心地跟过去,直跟着他走到冷链仓库的后侧门附近才停下来。 山。与三ク。   邵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傅延塞给他的半包烟,分了一根给姚途。   “你说,人真的能对曾经的怨恨释怀吗?”邵秋问。   “看是什么样的了。”姚途认真地说:“如果是非常严重的,或许不会。但如果时间已经抹平了伤口,或者是不在意了,那自然就释怀了。”   “方思宁离开我,去做邵学凡的学生时,是我最恨他的时候。”邵秋说。   姚途最初还以为他口中的“他”指的是方思宁,正想宽慰两句,却发现他说的是邵学凡。   “他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他只在意他的研究,对我,我母亲,都没什么感情。我有时候不太清楚,他到底是视我们为累赘,还是单纯只是漠视我们。”邵秋说:“每次他给钱的时候,都会让我觉得我是个仰人鼻息的乞丐。”   “或许……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呢?”姚途艰难道。   “他是个畜生。”邵秋说。   这是邵秋第一次这么尖锐地形容邵学凡,以至于姚途愣了愣,差点没接上话。   邵秋深深地抽了口烟,回头看了一眼贺枫的方向,然后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   “兄妹俩,感情很好,对吧。”邵秋说。   姚途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于是只能点了点头。   “我本来也有一个妹妹。”邵秋说:“但是我母亲怀她的时候年龄太大了,身体不好,她执意想留,可身体条件实在不允许,在七个多月的时候胎停了。”   “邵学凡,我血缘上的亲生父亲,在我母亲怀孕的时候没有回来看过一次,唯一一次回来,就是引产那天。”邵秋说:“然后邵学凡用冷藏箱把她装走了,说是正好要验证他的一个猜想。”   姚途:“……”   这个“正好”真是用得太畜生了,这一瞬间,姚途特别想反问一下邵秋,邵学凡是不是有什么情感障碍,只是看邵秋脸色实在难看,他没敢说。   “他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楼下办手续,等上楼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邵秋说:“两个月后,我终于在他研究所见到他,我管他索要……”   邵秋突兀地打住了,似乎说不出“尸体”两个字,他痛苦地抿了下唇,姚途贴心地嗯了一声,说道:“我能听懂,你说吧。”   “他看起来很不解,但是可能看我太歇斯底里,最终还是给我了。”邵秋说:“他说他是为了人类进步,为了更高等级的医学,但是我不管,我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和高度,我只是不能接受她成为实验废弃物。”   “这我确实没法劝你。”姚途实话实说:“因为我现在也很震惊。”   “他那个地位高度,一举一动好像都能上升‘人类发展’和‘医学进步’,但是我只觉得他虚伪。”邵秋说:“他是个没有感情还要祸害别人的怪物,方思宁明明什么都知道,可还是要去做他的学生。”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邵秋说:“但是他背叛了我。”   “这不叫背叛。”姚途拍了拍他年轻副队的肩膀,说道:“其实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追寻自己的前途,这没错——无非是他没有顾忌你的心情而已。”   “或许他不知道你会为此难受,也或许他知道,但是两相权衡下来,他觉得自己的理想更重要。”姚途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你们俩不适合做朋友。”   这话乍一听很伤人,但邵秋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姚途好像天生有这种能力,他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做出做细腻的判断,既能在柳若松担心不安的时候想办法从细节处宽慰他,也能在自己沉溺过去的痛苦时一棒子敲醒自己。   简直一个对症下药的天才选手。   “决裂是很容易的事情,和好却很难。”邵秋抽完最后一口烟,将其扔在地上碾灭,低声道:“何况也没什么需要和好的理由。”   姚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叹了口气,又拍了拍邵秋的肩膀安慰他。   他们做了这么久的战友,彼此间没什么不能说的,邵秋抿着唇握住他的手腕,重重地捏了捏。   “回去吧。”姚途说:“以后这一路还得见面,你要是觉得难受,我替你挡挡也行。”   邵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摇摇头,说道:“顺其自然吧。”   姚途嗯了一声,跟他并肩往回走。   从仓库的侧门回去要经过一段二十来米的玄关,在仓库停用之前大约是用来给非运货员工进出的。   他俩人并肩往回走,还没等通过这条极短的走廊,就听见仓库里传来一声尖叫。   邵秋和姚途对视一眼,猛地飞奔回去。   原本挤在一起休息的那群人现在已经全醒了,他们惊慌地退开几步远,露出人群中一个正在扭曲挣扎的男人。   那男人面色痛苦,浑身肢体痉挛一样地踌躇着,齿关打颤,看起来痛苦不堪。   傅延早在闹出骚动时就醒了,他一把按住柳若松,转而扣住手里的枪,往人堆那边走去。   邵秋从后面追过来,按着他的肩膀极轻地往后拽了一下,说道:“队长,你还受着伤呢,我去看。”   他说着越过傅延,几步走到人群附近,只见那男人躺在地上,痛苦地用指甲抓挠着地板,一对老年夫妇趴在他身边,急切地一叠声叫他的名字,眼瞅要哭出来了。   只是那男人充耳不闻,只是喊着冷。   傅延皱了皱眉,喝道:“都散开,远离他——退到另一边去。”   行动队的人对傅延向来令行禁止,见状立刻左右迎上来,护在退后的民众身前,将两边隔开了。   只是那对老夫妇不忍心走,还是执拗地拍着男人的脸,想跟他说话。   傅延皱了皱眉,短短几秒间,那男人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挥舞着双手,一个劲儿地挣扎着,差点把两个老人从身上掀翻过去。   “冷……疼啊……”男人哼唧着,在地上滚来滚去,指甲在地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贺枫冲着贺棠使了个眼色,俩人一起上前,半强迫半劝说地把人劝走了。   眼见着那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邵秋不得不将他双手扣在身后,强硬地按在地上。   “队长,这是不是感染症状?”邵秋语气沉沉地问他:“应该怎么处理?”   傅延也在怀疑这件事——发冷,肢体僵硬,脑死亡,器官腐烂是典型的感染型症状   但这病毒没有潜伏期,一旦感染就必定会变异,傅延实打实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天,这男人之前几天都十分正常,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傅延一时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感染的。 第35章 底线   放任感染期患者停留在人群中是个极大的隐患,但是现在再去追究责任也没什么意义,傅延打了个手势,示意贺枫将其他的普通民众隔离在安全地带。   那男人挣扎得厉害,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都是,邵秋反折着他的手臂,用膝盖顶着对方的后心,将他整个人压制着趴在地上,手已经摸到了侧腰的枪套上。   “误会!”人群中,男人的老母亲颤巍巍地喊:“我们进来的时候都检查过,没有伤口,不可能得病啊!”   杨帆也很犹豫,他看着两位老人的样子也不大落忍,迟疑地问傅延:“有没有可能是癫痫啊?”   “不像。”邵秋跟傅延对视了一眼,小声说:“队长,你过来摸一下。”   傅延默不作声地走上去,伸手摸了一下男人的后颈。触手的皮肤冰凉一片,肌肉绷紧僵硬,傅延的手指往男人的侧颈勾了一下,发觉他连动脉跳动的力道都开始逐渐缓和了。   其实相比于在场的所有人,上辈子已经在末世里生活三年的傅延已经更早看出了结果,现下只不过是确定自己的猜想。   “是感染了。”傅延拧着眉,头也不回地问道:“他出去过吗?”   杨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傅延是在问他们,作为这群人中间的潜在领导者,杨帆想了想,接下了这个话茬。   “出去过。”杨帆说:“其实你们来之前,我们有尝试过一次出去找食物——可惜外面丧尸太多了,而且有好多管道口太窄了,我们爬不进去,所以就尝试了一下,就回来了。”   “他有接触丧尸吗?”傅延问。   “应该没有。”杨帆连忙摇头:“虽然我们几个男的当时是分散开的,选的管道口不一样,但是下面的丧尸真的太多了,我们就算下去也没法抢东西,大多数都是见状不对劲就撤回来了。”   傅延见问不出来什么,于是扭过头来看着那一直喊疼的男人,问道:“能不能听清我说话。”   那男人呜咽了一声,艰难地点了点头。   傅延比了个手势给他,问道:“这是几?”   “三。”男人口齿不清地说。   “你外出时有遇到什么事,接触了丧尸体液,或者近距离收到攻击吗?”傅延问。   “没有。”男人控制不住地僵直痉挛,他皱着眉,表情痛苦万分,但还是努力回答了傅延的问题:“我只……只吃了一枚小番茄。”   “哪来的?”傅延问。   “在……装饰区里有一盆小番茄。”男人说:“我当时太饿了,所以……”   男人含不住的口水从嘴角流下,傅延收回手,站起身来,冲着远处的人群点了下头。   “已经感染了。”傅延说:“那盆小番茄应该是污染物。”   他话音刚落,那对老夫妇已经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昏厥,被杨帆眼疾手快地搂抱住了。   “可是——”男人含糊地哭着说:“可是那是干净的,我看了好久才敢吃。”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又开始剧烈抽搐,他似乎也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变化,不再喊着疼,而是呜呜地哭起来。   人群那边的老两口也哭得像是要断气,挣扎着想要过来,被贺棠和姚途两人拦住了。   “处理吧。”傅延说。   趁着男人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现在处理情况显然是最稳妥的,邵秋会意地点了点头,钳制着男人站了起来,转头往侧门方向的过道走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外面那种邪门的病毒没得治,感染了就是个死,如果放在那不管,甚至要连带着所有人一起死。   但方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忽然在眼前变异,哪怕人人都知道结局,也还是会物伤其类。   方思宁甚至别过了脸,不忍心去看。   这屋里人人都知道,想要将伤害降低到最小,现在“处理”男人是最好的机会,可男人还没完全变异成怪物,从情感的角度上来看,现在将他丢出这个房间,就像是要亲手送他去死。   道理谁都懂,但在这个房间里,有魄力有责任能承担这个结果的却只有傅延一个人。   他看起来心如磐石,做决定的时候毫不犹豫,仿佛一个效率至上的冷血任务人员。   可柳若松知道,他心里绝不是看起来这样平静——如果说在场的所有人里,有谁最想要救这些人,那必定是傅延。   “你们要带他去哪啊!”   年迈的老太太哆嗦着手一拍大腿,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抽开杨帆扶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向着他们的方向奔过来。   贺棠吓了一跳,连忙几步窜过去,拦腰搂住了老太太。   “妈——”那男人哭着喊了一嗓子:“你,你别过来了!”   他哭得很没有形象,五官扭曲成一团,被邵秋钳制着,像是一只瘦弱的鸡崽子,浑身上下抖个不停,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努力冲着老太太的方向摆着头,疯狂地示意她回去。   “你和我爸好好的啊!”男人明明怕得缩成一团,眼泪糊了一脸,但还是磕磕巴巴地说:“能活多长时间就活多长时间,我下辈子还给你当儿子!”   “你别怨人家!”男人的语气很急,像是鼓足了最后一点勇气,闭着眼睛喊道:“我也不想害人。”   “儿啊——”   那老太太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她挂在贺棠的臂弯上,眼巴巴地冲着男人的方向伸出手去,哭得肝肠寸断。   “别来了,别来了。”老太太哭着念叨说:“这世道有什么好来的,可千万别再托生到这吃人的时候了。”   老太太哭得要断气,一口气没缓上来,白眼一翻,软绵绵地晕倒在贺棠怀里。   贺棠叹了口气,扶着她回到角落里,跟之前昏过去的老爷子并排放躺下来。   傅延和邵秋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那条走廊里,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们才去而复返。   仓库里气氛沉闷,杨帆的妻子搂着杨芸,小声地啜泣着。两个年轻的小姑娘抱在一起,也哭得肩膀耸动。   末世下,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会活到云开月明的那天,今天是他死,明天就可能是自己亡,谁都是大环境下的一缕尘埃,可能哪天消散都不为人所知。   他们哭的是朋友,是同伴,也是未来某一天的自己。   末世才刚刚开始,散落在末世中的幸存者们却已经发觉了人命的渺小和脆弱。   傅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贺枫和姚途自动向两边退开,给傅延让出了路。   傅延走到杨帆面前,说道:“这个地方不好久留,我们准备离开了。”   这个结果不意外,杨帆苦笑了一声,点点头,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们,不然今天我们都……”   “你们有什么打算,如果想要去附近的军区寻求帮助,我可以带着小队护送你们一路。”傅延说。   杨帆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建议。他显然心动了一瞬,但是回过头去环视了一圈,又有些犹豫了。   “还是算了,军区离这里太远了,二百多公里,变数太多了。”杨帆低声说:“我如果是自己一个人,那肯定就跑了,但我拖家带口,赌不起,还不如留在这。这里起码是个安全的地方——如果实在饿了渴了,就从管道出去,勉强找点东西果腹,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风险比跑出去小多了。”   “你们呢?”傅延问。   显然,剩下的人大多跟杨帆一个想法,他们老弱妇孺一大帮人,不像傅延他们这种年轻力壮还有装备的精英,别说出门逃命,连直面丧尸的勇气都还没修炼出来。   傅延点了点头,没有强求他们跟自己走,而是冲着邵秋挥了挥手,比了个手势。   邵秋和贺枫同时点头,下一秒,他们持枪上膛,手里的枪齐刷刷地发出一阵机械滑动的声音。   杨帆哆嗦了一下,本能地对枪械有点忌惮。   “清场。”傅延说。   柳若松最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但很快,行动队的成员就都顺着侧门出去了。   不多时,屋外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响,杨帆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点惊诧。   外面的枪响还没停,杨帆迟疑了一会儿,起身往侧门方向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半掩的房门,然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穿着作训服的行动队以分组交叉的模式向前推进着,突击步枪单点威力极大,几乎能做到一枪爆头,绝不浪费子弹。   ——他们是在清场这楼里的丧尸。   要说不意外,那是骗人。   从末世到现在,杨帆几乎已经麻木了。这些天里,不知道多少人在他面前死去,或者变成怪物,在进入冷链仓库之前,外面打砸抢什么都有,好像社会秩序和道德准则都在一夕之间成为了泡影。人们重新开始为了“求生”而绞尽脑汁,恨不得无所不用其极。   在这种大前提下,一切美好的道德品质都成了奢侈品,杨帆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这群人还在坚持“保卫群众”这种看似死板又空泛的底线。 第36章 “我只是想让你多顾忌自己一点”   柳若松作为编外人员,很自觉地留在了仓库里,没有出去添乱。   在野外他可以帮忙守夜或者打掩护,但是这种需要团队配合的活动,还是留给他们配合默契的团队自己解决效率更高。   只是方思宁对行动队的配置不太清楚,还以为柳若松也是小队一员,见他半晌没动作,疑惑地问了他一句:“你不去吗?”   “我不是编内人员。”柳若松对方思宁没什么恶意,所以说话也很客气:“只是暂时跟随而已,跟你一样,所以这种危险任务他们不会让我参与的。”   “研究员?”方思宁问。   “不是。”柳若松笑了笑,说道:“是随行家属。”   方思宁:“……”   方思宁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特殊行动队的动作很快,在有高火力压制的情况下,丧尸的战斗力其实很有限,外面的枪声很快由强转弱,声音也稀疏许多。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贺棠和邵秋一前一后地从侧门进来。柳若松打量了一下对方,发现他们俩人的作训服上沾了一点血渍和灰土,看起来外面的情况也不像想象的那么轻松。   “怎么样了?”柳若松迎上去问。   “差不多已经清了。”邵秋用干净的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道:“队长在带着游隼和小兔排查漏网之鱼……顺路看看能不能把打碎的玻璃窗和大门堵上,免得咱们前脚一走,后脚又有丧尸掉进来。”   “你们还有这业务呢?”柳若松开玩笑道:“我一直以为修东西是你们队长的个人爱好。”   “没办法。”邵秋耸了耸肩,笑道:“总得没事儿揣摩一下上司的喜好,不然日子多难过。”   柳若松被他逗乐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那我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邵秋嗯了一声,说道:“你先去吧,柳哥。队长叫我俩回来分发药品,发完去跟你们汇合。”   柳若松点了点头,跟邵秋擦肩而过。他从侧门离开去帮傅延的忙,而邵秋则解下背包,向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在离开之前,他们要将手里的常见药品分给仓库里的普通民众,车内剩余的药品储备现下还十分充裕,于是行动队也没准备藏私,将几份医疗包都搜罗起来,准备一起留下。   邵秋将自己的医疗包撕开,然后把里面普通人能够使用的常用药品全都挑拣出来,握在了手里。   他正准备起身把药品分发出去,可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右手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你要全都分出去吗?”方思宁说:“起码给自己留一点。”   邵秋侧头看向方思宁,说来好笑,这些年过去,方思宁好像一点都没变样。他模样声音都还跟那时候差不多,对外说是大学生都有人信,谁能看出他居然比自己还大两岁。   他像是被学校和实验室保护得很好的孩子,看起来温和又年轻,此时微微蹙着眉头,真情实意地在为他担心。   但邵秋只觉得很好笑。   “我们要是不留下东西,如果之后发生意外,他们去哪找药。”邵秋淡淡地说:“等死吗?”   方思宁被他噎住了,过了几秒钟才小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跟邵学凡学,他已经够自私了。”邵秋说着顿了顿,极轻地勾了勾唇角,说道:“算了,我说这个没用——诋毁了你的恩师,实在抱歉。”   “不是。”方思宁脸色很难看,但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让你多顾忌自己一点。”   “他们没有自保的能力,但是我们有人,有枪,如果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们甚至可以去医院这种高危区找药。”邵秋说:“只要我队里有人还活着,他们就不会不管我。”   方思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碍于邵秋冷淡的脸色,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邵秋将剩下的东西塞回背包,然后拉紧背带,侧头看了一眼方思宁依旧握着他的手。   “自保是人的本性,你是为我好,我心领了。”邵秋的语气很冷淡:“外面刀山火海,是人都想给自己多留点保障,好让自己在末世里活得更久一点……这没错,但我不能这么想。”   “为什么?”方思宁问。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这么想,这个世界就没救了。”邵秋说:“你们这些‘普通民众’也没救了。”   他在“你们”两个字上刻意咬了个重音,像是在强调什么。   邵秋说着轻轻荡开方思宁的手,转头走向人群,去分发药品了。方思宁看着他笔直挺括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   方思宁不得不承认,看着这样的邵秋,他有过一瞬间的退却。   ——他跟当年太不一样了,不知道是部队生活磨练出的棱角,还是当初他离开时造成的伤口一直没有痊愈,邵秋现在看起来跟当年差别很大。他不再活泼,也不再像少年时那样轻易能向人敞开心扉。   现在的邵秋,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冷硬的铁滑块,虽然不锋利,但却坚硬得很。   六人小队,哪怕是随身携带的药品数量对與。夕。糰。懟。讀。嘉。于这些人来说也很可观,邵秋没有把所有的都交给杨帆一个人,而是将药品按人头分了分,保证每家手里都握着几样。   等到他和贺棠分发完毕之后,傅延那边也已经结束了外面的清理,从侧门回来了。   邵秋跟他对视了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傅延会意地颔首,然后将一把钥匙交给了杨帆。   “这是大门的钥匙。”傅延说:“我们在杂物间找了一把锁,把大门从里面锁上了,如果之后有幸存者逃到这里,你们自己再视情况决定。”   杨帆握着那枚钥匙,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谢谢好像太轻,但要是什么都不说,他反倒更过意不去。   倒是傅延看出了他的心情,捏了捏他的肩膀,说道:“不客气,换了谁在这都一样——但是超市不一定完全安全,你们还是要早做打算。”   杨帆点头称是。   “外面超市里的物资我们不拿,你们自己处理,是搬运进来还是藏在什么地方,你们自己决定。但最好取用之前看清楚,不要食用了污染品。”傅延说:“超市内部的丧尸已经清理干净,你们可以出去走动。一会儿我们会从二楼侧面的窗户离开,我们离开后,你们要将窗户封死。”   傅延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便做了个撤退的手势,最后冲着杨帆说:“我们走了,感谢这几天的收留。”   “等……等等!”杨帆忽然叫住他:“兄弟,你不是受伤了么,这么快就要走?”   傅延下意识看了一眼尚在昏迷的两位老人,嗯了一声。   杨帆为人温和,人情世故也圆滑一点,见状从兜里掏出了一串钥匙,伸手递给傅延。   “其实我们家离这不远,就在两条街后面那个小区,楼身是浅灰色那个,很好找。”杨帆说:“你们如果暂时不离开林城,可以都去我家休息。”   “这不合适。”傅延直接拒绝了:“不符合规章条例。”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杨帆很坚持地把钥匙往他手里塞,苦笑道:“说难听的,外面这个情况,谁也不知道明天怎么样,我以后还能不能回家也都不一定呢。你们随便去住,D区二单元701,要是觉得不好意思,走之前把钥匙放回门口的花盆里就行。对了,地下停车场里同车位有我一辆越野车,你们这么多人,也一起开走吧。”   “不……”   傅延还想拒绝,杨帆已经坚定地把那一大串钥匙都塞进了他手里。   “兄弟,说句实在话,在出事儿之前,我家里也算有点小买卖,有点底子,车也不差这一辆。”杨帆说:“你本来就救了我女儿,就等于救了我全家的命,要是当时她出点什么事儿,我和我老婆早就不想活了,你就当给我个机会报答你。”   杨帆说得这么诚恳,柳若松也有点动心。   他本来就担心傅延受伤不方便赶路,现下有安全的住处送上门来,从安全角度来说,他当然想多留几天再走。   但这毕竟是傅延的任务,当着他众多队员的面,柳若松不太想干涉他的决定。   傅延拧着眉头,还是想拒绝,但是贺枫的眼神在俩人之间打了个转,上来打了个圆场。   “这样也好,队长。”贺枫说:“丧尸体液交换就会感染,你后背的伤口太长了,就算缠了防水胶布也没法保证万无一失。环境这么恶劣,要是没被咬,反而是搏斗的时候被血渗进去感染,那也太冤枉了,不如多留几天。”   “我同意。”邵秋说:“队长,别硬撑啊。”   傅延皱着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显然还是有点犹豫。   因为个人原因拉低行动效率这种事儿不符合他的处事风格,但是——   方思宁看看傅延,又看看邵秋,忽然间福至心灵,往前走了一步,紧张地干咳了一声。   “没事儿,没有时效性。”方思宁说:“有秘钥在,什么时候去都拿得到。”   “家里的东西你们都随便用,我没记错的话,厨房里还有一箱矿泉水,你们需要的就都拿走。”杨帆见傅延动摇,忙把那串钥匙又往傅延手里按了按,加重语气说道:“外面超市里的东西你们都不拿,又给了药,那这就算咱们交换的了。”   傅延这次终于没再拒绝,他收起那串钥匙,对杨帆道了声谢。   作者有话说:   东奔西跑三十章,终于可以暂时睡个安稳觉了【bushi】 第37章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惦记你”   在彻底离开超市之前,傅延还是留了个心眼,去看了看那男人之前食用小番茄的地方。   之前送男人出门之后,对方趁着尚有理智的弥留之际给傅延留下了更多信息,于是他按照男人的指引找到了那块装饰区,想看看感染情况。   按傅延之前的猜想,大概是那小番茄上面沾染了丧尸的体液,但男人没有清理干净就食用,所以才引发了感染。   但当他找到那盆小番茄时,才发现不是。   “装饰区”不是一个开放的公共区,严格来说,是一家室内花材店的展示柜。怪不得那男人断定自己吃的时候没问题,原来这盆小番茄并不是像众人想象的那样暴露在外部环境里,而是被一个透明的展示架扣着,只留有一个小型活动口,让人伸手进去浇水或者操作。   现在展示架完好无损,丧尸也不可能会伸手摸进这么小的活动格里,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才放心地吃了里面的东西。   那盆小番茄种在展示柜靠近地面的平台上,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就是一条巴掌宽的土壤底。那条不太长的土壤带从展示柜里延伸出来,暴露在空气中,似乎是用来加水加肥料的。   傅延谨慎地用塑料袋拨弄了一下,发现那上面有一点血沫干涸的污渍。   “土壤也会被污染?”邵秋疑惑道。   傅延拧着眉看着那条土壤带,没有作声。上辈子,他没怎么在意过这件事,他的知识储备大多在于如何对抗丧尸和避免自己感染,出门在外,除了自带的军粮储备之外,获取的食水也大多是塑料包装完好的东西,所以这种分类在“农业规划”的知识不归他管。   “有可能。”傅延说:“土壤被污染后,病毒进入了植物中,所以植物也带上了病毒——但是之前不是说,体液暴露在空气中一段时间内就会失去活性吗?”   “这是……生物病毒。”方思宁忽然拨开人群走上来,他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邵秋,但很快收回目光,面色凝重地盯着面前的那一小条土壤带,接着说:“普通病毒不会侵入土壤或者植物,除非是拥有固定锚点的生物病毒。”   “什么意思?”傅延说。   “简单来说,因为植物细胞的细胞壁很坚硬,所以病毒想要侵入植物,要么靠机械损伤,要么靠人为注射。”方思宁说:“这种存活于土壤中直接被吸收的,只能证明这种病毒本身就是植物病毒……或者说,起码植物生长是它们能够寄宿的存活渠道之一,所以病毒才能直接吸附植物细胞,或者加以融合。”   “而且看这盆小番茄的长势,似乎没有收到病毒感染的影响。”方思宁说:“我怀疑它们是共生关系。”   “如果是这样就麻烦了。”柳若松低声道:“外面丧尸数量太多,如果它们会污染土地和作物,那……”   傅延显然也想到了其中利害,他皱了皱眉,丢下手里的塑料袋,说道:“等安置下来,给基地那边去个电话。”   姚途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杨帆之前给的那串钥匙里丁零当啷什么都有,门禁卡,地下车库钥匙备份,还有房门钥匙之类的,总共串在一起,看着乱七八糟。   姚途从门卡logo上找到了小区名字,然后就地导航了一下,找了条最近的小路。   杨帆之前说是只隔着两条街,但实际上他们开车过去,加上绕路也用了小二十分钟。   七个人挤一辆五座车实在是灾难,等到下车的时候,柳若松只觉得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傅延断后时扶了他一把,不着痕迹地帮他揉了揉。   “没事儿。”柳若松龇牙咧嘴地冲他笑了笑,说道:“抻一抻就好了。”   行动队将车停在了两栋楼之间的窄路里,在带上必要的补给品之后,用隐蔽的遮盖布盖上了车。   杨帆之前说“都住在他家”的时候,柳若松还以为他是客气一下,准备给行动队找个落脚地,直到按着门牌号找到他家,才发现杨帆这句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他家居然还真住得下一队人!   这栋房子一共十二层,一梯两户,可惜电梯已经停运,只有楼梯间开着门。   行动队清扫了楼道里的部分丧尸,进入701房门时,才发现这是一套上下两层的精装复式跃层。   “……我有点心理压力。”贺棠站在门口,她把手心里的灰土抹在裤子上,诚实地说:“看这锃亮的玄关瓷砖,我都不舍得下脚踩。”   “既来之则安之吧。”邵秋倒不那么在意,他说着把身上沉重的背包和枪械往递上一放,先一步换了鞋进门,态度随意得像是房间主人。   “走之前给人家收拾好。”傅延说。   傅延开了口,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放松了许多。在路上奔波了半个月,满屋子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上也确实累得够呛,现在好容易找到一个四面封闭的安全地带,各个都恨不得一脑袋栽回床上睡他个三天三夜。   然而正事不能不干,在“自由活动”之前,还有必要的前置工作没做完。   姚途和傅延将客厅的茶几挪开一点,腾出了一个靠近阳台的空地,架上他们随身携带的信号箱,开始联系基地,试图互通情报。   柳若松和贺棠去上下检查房子情况和可供分配的房间,贺枫一个人留在玄关附近,拆解保养全队的枪械。   他们看起来默契又熟稔,从进门开始就自动分配了任务,只有方思宁无法融入其中。   在这个队伍里,他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别人对他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他既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融入这个环境里,去帮些别人的忙。   他左看右看,发现好像没什么需要自己做的事情,便自觉地离开客厅,走到了二楼一处小阳台上。   林城之前下了好几天的大雨,空气里的水汽到现在还没有散干净,微凉的风拂过,里面是干净的泥土气息。   没有丧尸的腐臭味道,阳光从蔚蓝的天空中洒落在栏杆上,就像末世之前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一样。   方思宁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从刺眼的蓝天上一路下移——不远处的公园里,一只丧尸正顺着树丛游荡出来,小花坛里躺着一个年轻男孩,他手上的伤口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正捂着脸痛哭出声。   他的哭声很大,哪怕离着七层楼高,方思宁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方思宁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退后一步,重新拉紧了窗户。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方思宁循声回头,却发现是邵秋站在门边,抬起手,正准备敲门的样子。   “小秋,怎么了?”方思宁说。   邵秋的手举在半空中,想了想还是放下来,他默不作声地走进门,将手里的东西塞给方思宁。   方思宁低头一看,发现又是一份即食罐头。   在冷链仓库的这两天,他大概也看出来了一点,他们行动队带的军粮分为两种,一种是大份装,可以用来炖煮的那种,属于常见的干粮。这种巴掌大的小罐属于个人补给,分量很有数。   方思宁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抿了抿唇,努力鼓起了勇气,抬眼看向邵秋。   “我之前就想问了。”方思宁说:“上次在仓库里,你给我的那个,是你自己的吧。”   “是。”邵秋干脆地承认了。   “你……已经不生我的气了?”方思宁捏紧冰凉的铁罐,试探道:“你能原谅我了么?”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邵秋淡淡地说:“你没做错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张口闭口‘你不许和我讨厌的人一起玩’的小孩子。”   邵秋说着退后一步,转身要走。   他像是只为了来送东西,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送完就走,连外面送快递的都比他热情一点。   但方思宁却知道不是这样,他三番两次给自己开小灶,要说是乐善好施,那恐怕鬼都不信。   可方思宁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边照顾自己,却又一边还要这么冷淡。   “如果你还在意那件事,那我道歉。”方思宁轻声细语地说:“对不起,我当时没考虑你的感受。我那时候知道能去做邵教授的研究生,实在太开心了,你知道,我真的很想在这个领域深造。而且我一直……一直觉得,这件事你会生气一阵子,然后还是会原谅我。我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恨他,也没想到你会真的跟我绝交。”   邵秋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现在想想,从做朋友的角度来看,是我没有在乎你的心情。”方思宁说:“哪怕一定要去,我当时也该跟你好好解释,而不是直接告诉你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其实我还是很惦记你,所以——”   “方思宁。”邵秋打断他。   “啊?”方思宁眨了眨眼,茫然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邵秋问。   “其实也没什么。”方思宁说:“只是想说,这么多年来,我真的一直很惦记你。” 第38章 “这次拉着我了,放心睡吧。”   “这话你刚刚已经说过一遍了。”邵秋说。   “但是你好像不相信。”方思宁说。   “我不可能再相信你。”邵秋干脆转过身,他神色淡淡的,语气也很平缓,只是说出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如果你是因为愧疚,那我觉得没有必要。如你所见,我现在过得不错。但是如果你是想要回到过去,那我干脆跟你说明白——这件事不可能。”   “姚途跟我说,你和我之间,这不能算作‘背叛’,顶多算是我们不适合当朋友,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邵秋话锋一转:“但就算这样,你就当我幼稚、迁怒,不讲理吧。这件事在我心里不可能过去,我也没有打算和你重修旧好。”   “那你为什么还在额外照顾我?”方思宁低声道:“这不是你们的‘条例’吧,我跟你们那位队长同行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他对我有这么贴心的特殊照应。”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邵秋淡淡的说:“你跟我是旧相识,而且说句难听的,还曾经有点过节。外面那群人是我的队友,如果我对你的态度不好,那碍于我在中间架着,他们就不可能对你多么热络。”   邵秋说完,便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方思宁握着手里那只罐头,看着他的背影徒劳地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邵秋的态度方思宁看得很明白——他对自己依旧怨恨,过了这么多年,那道伤口还是留在他心里,没有愈合也没有消失,甚至现在碰一碰还会疼。   但饶是如此,邵秋为了他在这个队里待得不尴尬,还是主动低头,做出了个友好相处的态度来。   方思宁相信,这么多年下来,他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对邵秋的了解并不比他自己少,所以他能看出来的,那些人也一样能看出来。   他没有原谅自己,甚至对自己依旧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无论如何,他首先迈步示的好,也足以让那些人调整对待自己的态度了。   方思宁叹了口气,觉得心里有点硬拽一样的疼。   这么多年过去,邵秋好像变了,但其实又没变,他胸腔里还是装着一颗柔软的心,跟少年时在大雪天里替他暖手时一样热烈。   方思宁心里闷闷地不痛快,片刻后,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管邵秋是依旧讨厌他,还是已经对那件事释然了,方思宁都有办法跟他相处,但偏偏是现在这样,反而让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方思宁在房间里多留了一会儿,没有跟邵秋前后脚下楼。他自己心事重重地看了一会儿天,末了抽出脖子里挂着的秘钥,放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会儿。   冰凉的硬物逐渐被染上温热的体温,方思宁默然垂下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曾经形影不离的好友骤然决裂,说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现在乱世重逢,方思宁也确实不想再把之前的遗憾的伤痕再继续下去。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跟邵秋之间的症结出在什么地方,可对于邵学凡这个人,他和邵秋本来就站在对立的立场上。   对方思宁来说,邵学凡是他的恩师,是引路明灯,不藏私地教授了他许多东西,带着他在科研路上越走越远。方思宁敬佩邵学凡的成就,也赞同他眼界的广博,在他身边越久,对他这个人就越认同。   但对邵秋来说,这一切都是恰恰相反的。在邵秋眼里,邵学凡冷漠,自私,漠视家庭和亲人,甚至将他死去的妹妹作为条件适用的实验对象,是个毫无人性和情感的冷血生物。   方思宁没法为了跟邵秋和好就陪他一起诋毁自己已故的恩师,但他也没办法扭转邵秋的看法,所以两个人之间必定横着一道“背叛”的藩篱,无法逾越。   “老师,我该怎么办?”方思宁喃喃自语:“我不明白,小秋为什么不能理解您。再生类药物一旦研制成功,有多少临床患者能够重新焕发生机……您做的明明是伟大的事情,他应该明白。”   他听起来困惑得真情实感,只可惜,一向为他指点迷津的那位老人已经埋葬在了泥土里,再也不能回应他的问题了。   方思宁无法获得答案,只能将这件事暂埋起来,走一步看一步。   他又在小阳台上待了大约半小时才下楼,下去的时候傅延和姚途已经结束了跟基地的通话,正在收拾信号箱。   柳若松陪傅延坐在沙发上,贺棠盘腿坐在旁边一张绒毛地垫上,正在跟柳若松商量房间分配。   这栋复式房间五室两厅,其中包括一间书房和一间儿童房。按照傅延的意思,他们虽然暂住在这,但是最好不要过于侵占人家的私人空间,所以书房是不能进的。   儿童房一半是游戏区,另外一半的床铺尺寸不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所以能用的卧室只有主卧次卧和客房三间,好在这三间房的床铺尺寸够大,正好可以两人一间。   “队长和嫂……柳哥肯定住一起,主卧在二楼。”贺棠指指楼上,说道:“不过这样肯定要有人睡沙发,有人自告奋勇没?”   从楼上下来的方思宁正好听见这么一句,连忙开口道:“我睡沙发吧。”   “他跟姚途睡。”邵秋说:“我守夜。”   “守什么夜?”贺棠一脑门问号:“这防盗门比咱车门都结实,而且这是七楼,你不至于这么谨慎吧。”   邵秋:“……”   贺枫从背后拐了一下贺棠,贺棠唔了一声,转头看向贺枫,然后在对方的示意下看了看邵秋的脸色,又看看方思宁,半晌忽然了悟了什么,一脸看破红尘的表情。   “要不我睡——”   姚途话还没说完,方思宁已经自然地坐到了人群旁,说道:“没事,我看这沙发也挺宽敞,我睡正好。”   再一再二,邵秋这次没替他决定什么,而是沉默下来,默许了这种分配。   “既然这件事决定了,那还有另一件事。”傅延说:“完成后就自由活动,随意休息。”   他话音刚落,几个行动队员都条件反射一样地原地坐直,等着听他讲。   “方才的通话里,除了我们这边的发现之外,基地也传来了新的消息。”傅延说:“在这段时间内,基地那边组织了几次外勤,获取了不少丧尸感染情况的资料和病毒样本,并且做了一点实验。虽然现有的实验条件不能严谨地得出结论,但是他们获取了一些新发现。”   坏消息是,在燕城军区那边,他们也发现了土壤污染的事情,被污染的土地生出的农作物天生带有感染病毒,人食用后也会一样造成感染变异,但变异时效更长。据他们传回来的消息,燕城郊区有一大部分人食用过污染后的植物,但这群人里有人变异,也有人没有,只是不能确定是感染几率问题,还是剩余的这些人潜伏期更长。   “但也有好消息。”傅延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基地那边的测试,病毒暴露在空中几个小时后就会失去活性,如果天气暴晒炎热,这个时间会相对缩短。病毒在纯水和金属、塑料等物品上存续时间也较短,所以外出时遇到这类情况可以放心了。”   “还有就是,之前我在冷链仓库得到的信息得到了印证。”傅延说:“感染的症状为肢体僵硬,体温急速下降,生命提升趋向缓和直到消失……如果出现发烧之类的症状,就等于没有中招。”   “所以如果不小心在外面弄伤了自己,不确定有没有沾染丧尸体液的话,可以就地泼自己一盆凉水然后等待手动验证吗?”贺棠诚恳地说。   傅延:“……”   “倒也不必这么实诚。”柳若松笑着说:“还是要保护好自己,尽可能别受伤。”   “还有一个问题。”傅延说着看向方思宁,平静地问:“方研究员,我再确定一次,邵学凡教授的文件信息是非线上数据,而是以本地端存储模式放在坐标点的,对吗?”   方思宁被他的眼神盯得有点心慌,下意识舔了舔唇,点头道:“对。”   “好。”傅延说:“从明天早上五点算起,我们在此地停留七十二小时——对表。”   柳若松正想从手上把原本傅延那块行动表褪给他,结果还没解开表带,就被傅延按住了。他自己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备用的扣在手腕上,然后帮柳若松也对好了秒针。   “行了。”傅延说:“解散,自由活动吧,晚饭时间不必刻意集合。”   行动队齐齐答了是,然后半分钟内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分明这么多人挤在一套房子里,偏偏目之所及之处半个人影都没了。   柳若松觉得有趣,又是第一次看见“工作状态”的傅延,好笑之余免不了觉得有些新鲜。   “他们这么怕你?”柳若松问。   “他们不怕我的话,就没法带队了。”傅延说。   “说的也是。”柳若松笑着看他:“不过你把他们都轰走干什么?”   傅延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将右手伸给柳若松。柳若松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牵了,任他把自己从沙发上拉起来。   傅延一路把他拉到主卧,然后利索地扒下柳若松的外套,然后将他按在了阳台边的躺椅上。   “……这不合适吧。”柳若松迟疑地看着他,小声嘟囔道:“你队友可就在一墙之隔呢。”   傅延:“……”   傅上校显然被柳若松突然离谱的脑回路震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干脆拉着他的手,坐在了旁边的脚踏凳上。   “让你睡觉。”傅延说:“贺棠偷偷跟我说,过来的这一路上你都没睡好。”   傅延说着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知道你担心,这次拉着我了,放心睡吧。” 第39章 噩梦   柳若松做了一个梦。   他行走在一条极长的走廊里,左右两边都是用钢化玻璃隔开的无菌区,穿着白大褂和防护服的人们在玻璃幕墙后忙碌着,整个生化楼寂静无声。   有的隔间里关着变异的丧尸,它们大多带着软胶制的口衔,被绑缚在医疗台上,用厚重的铁链锁着。探取数据的线路从它们身上落到地面上汇成一束,旁边的监制台上滴滴地弹着数据弹窗。   柳若松一身白大褂,脖子上挂着的名牌正面朝下盖在胸口下方一点,随着他走动的动作一起一伏。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神放空又无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望的腐朽气息,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柳若松觉得有些茫然——他似乎是能分清自己身在梦中,但时不时又会有某种玄妙的代入感,总觉得这就是现实应该发生的事情。   他走过了大半条走廊,最后停在一间挡着布质窗帘的房间门口。透过窗帘缝隙,隐隐约约能看见房间里有人正在忙碌,柳若松本想敲门,可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   门内的人没发觉他在外头,柳若松退后一步,正想原路返回,就见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脸生的男人。   柳若松很快发觉,他是来找自己的。   他在走廊处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眼神落在柳若松身上后,明显紧张了许多。   “柳工。”   柳若松听见他这么叫自己。   柳若松一头雾水,但走廊里的“自己”已经冲着那男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出去说。   “这是这个月的后勤分点表。”男人把一份文件夹递给柳若松:“您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一下字。”   柳若松点了点头,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正准备例行签字时,眼神忽然落到最后一行的总数里。   “怎么这么多?”柳若松问。   “傅上校的部分照常划给您了。”男人说。   柳若松点了点头,随手签上自己的大名,然后问道:“为什么这次这么多,是他又发现了什么立功物品?”   他随口一问,却没想到竟把男人问住了,男人眼神飘了一瞬,没敢直视柳若松。   柳若松敏锐地皱起眉,追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里面有额外项目。”男人咬了咬牙,支吾道:“是傅上校的抚——”   男人话还没说完,这个梦境骤然破碎,像是从外面被外力凿破的玻璃墙一样,霎时间分崩离析。   柳若松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空洞得吓人。   傅延本来正支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假寐,见状用力按了按跟他交握的手,问了句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柳若松缓过神,捂着脑袋坐起来,含糊道:“吓死我了。”   傅延摸了一把他汗湿的额发,问道:“梦见什么了?”   “忘了。”柳若松皱着眉,疑惑道:“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奇怪了,刚才刚醒的那一下还隐隐约约有点印象,现在就忘干净了。”   柳若松说着按了按太阳穴,他最近总这样,没来由地做些乱七八糟的怪梦,偏偏做完就忘,一点也记不住。   “没事。”傅延说:“有我呢。”   他说着微微弯腰,给了柳若松一个安抚又温和的吻,然后贴了贴他的额头。   “去冲个澡,然后喝碗热汤,估计会好很多。”傅延说。   柳若松这才发现,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T恤,他洗过澡,身上带着一点清新的水汽,身后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防水胶布从脖领处延伸出来一点,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肩膀上。   “……有水?”柳若松问。   傅延嗯了一声,把他从躺椅上拽起来,说道:“可惜没电,只能用凉水,好在现在是夏天,也不会感冒。”   无论怎么样,有总比没有强,柳若松唔了一声,接过傅延塞给他的换洗T恤,脚步发飘地往浴室去了。   他草草冲了个战斗澡,等出来的时候,傅延已经先一步下了楼,正站在客厅的阳台看着窗外。   现下天色已晚,失去了大部分电力支撑的城市黑得有些惊人,傅延单手揣兜站在窗前,面色沉沉。   柳若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他会随时融进黑暗中的错觉。   他下意识紧走几步,刻意弄出了一点动静。傅延果不其然被他惊动,转过头来看向他。   “厨房有吃的。”傅延说:“用酒精炉温着呢。”   “不着急。”柳若松走到他身边,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跟他一起往外看了几眼:“你在想什么?”   “在想之后的事情,杨帆这样的人,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超市里,对他们来说,可以获取的食物也不够他们高枕无忧地过一辈子。”傅延说:“如果这件事五年之内得不到解决,那世界会更乱——外面的民众哪怕能走出房子,去直面丧尸,但还是会面临物资不足的问题。”   “我记得各地军区有储备库。”柳若松说:“紧一紧,说不定能再撑个一两年?”   “很难。”傅延低声说:“分发首先是个问题,越往后,我们能动用的大型精密器械就越少。其次,分发点也是问题,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手维持秩序,把全城的人集中在几个点领物资,容易引发暴动。”   柳若松能想到的,大多是上辈子他们已经尝试过的,但事实证明,除非解决这种病毒,否则在短时间内想要摸索出在病毒侵入下的平衡生存状态,比全心全意解决问题还难。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若松半开玩笑道:“说不定人到绝境,就突然冒出个奇迹来拯救全人类的——比如掉落个流星,或者诞生一个伴随七彩祥云的救世主。”   柳若松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傅延侧脸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如果你有朝一日回到过去,你觉得会是为了什么?”   同样的问题,换到现在这个处境里,就从“没话找话”变成了对无望未来的弱小期望,于是柳若松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了。   “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过去,一定是为了救想救的人。”柳若松说。   傅延眸光一动,什么也没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柳若松温和地跟他对视着,半晌轻咳了一声,往前挪了个小半步,按住傅延的肩膀,把对方往面前拉了拉。   傅延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垂下头,正想问怎么了,就见柳若松凑上来,轻而又轻地贴上了他的唇。   柳若松的吻技显然不知道比傅上校好上多少,傅延纵容地让渡了主导权,单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俩一吻还没完,就听见客厅对面传来咣当一声响。   柳若松下意识放开傅延,转头看过去,就见贺棠端着个放着牙具毛巾的小铁板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冲着他俩干笑一声。   柳若松:“……”   当着在役队员的面非礼他们队长,这事儿还有救吗,在线等,急。   但显然贺棠比他们俩人上道多了,她几乎立刻就在傅延的面色下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噌地贴住墙根立定站好,把刚才掉地上摔开的牙具盒拧紧藏在背后,然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什么都没看见。”贺棠说:“啊——天好黑,我的防眩目镜呢。”   柳若松:“……”   傅延:“……”   显然,贺棠少校拙劣的演技没有取信于剩下的两个观众,傅延面色平静地开口道:“贺棠。”   贺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一蹦三尺高,咋咋呼呼地道:“队队队长你不要叫我大名,我立马消失——”   她说着脚步飞快,贴着墙根就溜了,如一尾游鱼一样窜进了旁边的次卧。   “……那是不是贺枫的房间?”柳若松后知后觉地问:“他俩住一起?”   傅延嗯了一声。   “会不会不方便?”柳若松说:“她一个小姑娘……不然找找有没有多余的被褥,分个人去儿童房打地铺吧。”   傅延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十分微妙。   “没事,不用管他俩。”傅延说:“儿童房玩具太多,没法收拾,最好还是不要挪动太多主人的东西。”   次卧内,贺枫还没休息,他穿得十分整齐,正倚在床头上就着一点月光擦枪,见贺棠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还挑了挑眉。   “后面有鬼追你?”贺枫问。   “不是,不小心撞见队长和家属月下谈情说爱了。”贺棠心有余悸地说:“差点因为知道太多被灭口。”   贺枫毫不犹豫地发出了一声嘲笑。   贺棠白了他一眼,趿拉着拖鞋过来,大咧咧地躺在另一半床上,卷走了一半被子。   “啧,多大人了。”贺枫说:“还跟哥哥一起睡,你丢不丢人?”   “哦。”贺棠完全没被他唬住,平静地重新翻身坐起来,把被子卷吧卷吧卷成一团,准备下地:“那我去跟小兔儿一起睡了,反正集训的时候,也没少跟他们睡一个坑。”   贺枫一把拽住她被子一角,说道:“睡睡睡,你少折腾,一会儿出去再撞见人家小两口谈情说爱,我可不去救你。”   贺棠心满意足地获得了台阶,顺势一脑袋栽回枕头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年轻人。”贺棠瓮声瓮气地说:“下次不要放狠话,小心下不来台。”   贺枫把她脑袋上的被子扒拉下来,闻言轻哼一声,嫌弃道:“你就治我吧。” 第40章 “一切都会有原因。”   贺棠在被子里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引以为傲的睡眠质量忽然掉线了。   明明以往集训的时候,她跟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睡野坑时也能闭眼就着,没道理现在躺在松松软软的大床里反而精神得要死。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贺枫最后剩下的一点被角也被她祸害得皱皱巴巴。   “不睡就下楼跑两圈。”贺枫叹息道:“负重十公里,用我给你收拾行李吗?”   贺棠歪着脑袋往枕头上一趟,凹了个“死不瞑目”的造型,吐槽道:“累死我你就没有妹妹了。”   贺枫轻哼了一声。   他把手里擦完的枪重新组装起来,然后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副队也还没睡呢。”贺棠指了指楼上,说道:“感觉除了那对靠谈恋爱解压的老夫老妻,其他人都没法那么心大吧。”   贺枫也跟着看了一眼天花板,倒是没怀疑贺棠的话。这间复式楼的布局很板正,邵秋和姚途的房间就在客房正上方,贺棠的听力很敏锐,软布拖鞋擦过地板这样的细微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世界观突然崩塌,总得有个适应期。”贺枫说:“而且邵秋心事重……你不觉得他看方思宁的眼神都不一样吗?”   “那是挺不一样的。”贺棠干脆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扯了扯衣领,随口道:“其实我不明白,现在外面世道都乱成这样,大家有了今天没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半路嘎嘣就出了什么意外。既然还在乎,有什么不能暂时放下的。”   “小姑娘家家的,你懂什么。”贺枫轻描淡写地说:“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在乎不在乎,喜欢不喜欢就能决定的。两个人想要相处,无论是谈恋爱还是做朋友,决定成功与否,长久与否的都不是‘喜不喜欢’,而是‘适不适合’。”   “你这个言论好像那种唯婚姻论的老古板。”贺棠说:“你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哎呀总要为了孩子忍耐一下——”   贺枫:“……”   贺中校显然被亲妹妹这个一言不合就发散的脑回路噎住了,无语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敲了她一个脑瓜崩。   “乱世下的放纵是建立在心意相通的基础上的,如果没有,那就不叫放纵,叫在绝望里找痛苦吃。”贺枫说:“他们俩的事儿你别掺和,我觉得方思宁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贺棠说:“他看着不像坏人。”   “这世上不是只有坏人让人忌惮。”贺枫淡淡地说:“在某种特定时候,好人和圣人更让人害怕。”   “管他们呢。”贺棠长舒了一口浊气,一脑袋栽在贺枫肩膀上,俨然把他当成了小时候陪睡的大号海豚玩偶:“今朝有酒今朝醉,省得之后留下什么遗憾来,徒增后悔。”   贺枫看了一眼窗外,随口逗她:“那你最好少气气我,省的哪天我殉职了,你就只能天天埋被子里哭。”   “别瞎说。”贺棠的脸色猛然撂下来,推了他一把,不满道:“快呸呸呸。”   贺枫向来很有分寸,从来不去惹炸毛的雀鹰少校,从善如流地呸了两口,表达了良好的反思态度。   “这还差不多。”贺棠嘟囔了一句,但仍然没消气,被子一蒙,不想搭理他了。   她像是被贺枫说出的那个可能性戳痛了,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床沿边上,贺枫拽了她两次被子,好话说了一箩筐,也没让她从里面钻出来。   贺枫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准备出去转转。   这个夜晚显然长得有些过分,大家疲于奔命的时候,脑子里的神经一个个绷得死紧,尚且不觉得什么,可一旦闲下来,什么对未来的迷茫都一股脑找上了门。   夜深人静的时候,很难让人不多想。   然而令贺枫意外的是,客厅里,被贺棠称之为“靠谈恋爱解压的”老夫老妻没继续撒合法狗粮,柳若松不见踪影,只有傅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在写写画画。   方思宁傍晚时挪到了楼上的客厅去睡,现下客厅黑沉沉的,只有傅延一个人。   贺枫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随口问道:“小柳呢?”   “去厨房拿水了。”傅延说:“你怎么出来了?”   “把贺棠惹生气了。”贺枫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小丫头,岁数越长脾气越大。”   傅延闻言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贺枫。   凭心而论,贺枫比邵秋还大两岁,虽然没有副队的职位,但却是跟随他时间最长的副手。   特殊飞行队编组时,贺枫就是与他同占编制的战友,傅延想起上辈子的最后一面,总觉得有些唏嘘。   当时那种环境,贺棠带着他走不了多远,傅延至今都不知道,他们兄妹俩到底是一起变成了丧尸没入那些怪物之中,还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起了断。   虽然人各有命,傅延当时选择了尊重贺棠自己的想法,但面对贺枫时,难免心情还是有点不忍。   “你……”傅延想了想,伸手重重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保重自己,珍惜生命,遇事多想想贺棠。”   贺枫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也没问他怎么突然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只是笑着点点头,说:“知道。”   傅延不是多话的人,说不出什么掏心掏肺的东西,这么一句交代就算顶破了大天,说完便没声了,又低下头,在笔记上写了几笔什么。   “队长,你写什么呢?”贺枫问。   他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紧接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热水被搁在贺枫手边,柳若松跨过地上的一张脚垫,坐在了傅延和客厅窗的中间。   贺枫道了一声谢。   “傅哥在整理消息。”柳若松说:“刚才基地来了电话,同步了一下对外消息。”   “对外?”贺枫意外道:“什么消息?”   柳若松先是看了一眼傅延,见对方没阻止,便细致地跟贺枫解释起来。   “除了我国之外,A国和其他国家那边也出现了咱们一样的情况。”柳若松说:“简而言之,现在对面半球的情况比咱们好不了哪去。”   贺枫猛然愣了愣。   国内现在乱的一塌糊涂,几乎是所到之处见不到人影,大多数城区的公共设施瘫痪,城市生存像是一夜间倒退了两百年,以至于傅延不提,贺枫几乎要忘了地球是圆的这件事。   但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一件事。   “不对,这种病感染情况这么严重,变异期也太快了,从城市传染到城市我能理解,但是怎么跨海传染的。”贺枫说:“除非一个人被咬后马不停蹄地上飞机,坐直达飞机飞十几个小时,然后落地之后才开始变异——但是这操作难度也太大了,万一在飞机上就变了,岂不是要整个坠机。”   “我们也在想这个问题。”柳若松说:“所以傅哥怀疑,这种病毒不是个例。”   “没有病毒会无缘无故产生。”傅延写好了最后一笔,将笔记本反递给贺枫,说道:“也没有任何一种灾难是从天而降的。”   “一切都会有原因。”傅延说。   上辈子的发病源头跟这辈子截然不同,传播速度和病毒情况也或多或少有些小型差异,相比起这是“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傅延更觉得这是某种真相的映射。   固定时间产生的病毒提前爆发,本应被丧尸咬死的邵学凡被不知名的专业人士刺杀在小楼里。   邵学凡的“再生药物”到底是再生受损的器官,还是腐朽的人类,这件事一直是傅延心里优先级最高的问题。   他几乎可以确信被杀的邵学凡在这件事里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但现在的问题是,邵教授到底是这件事的殉道者,还是浪子回头的帮凶。   方思宁之前说,这类使人变异的病毒是生物病毒,可以与植物共生,并在植物和土壤中存续。那么邵学凡那处私密的苔藓培养园里,究竟培养的是苔藓,还是这种要命的病毒。   邵学凡在国外多年,为什么突然回国。   他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方思宁口中那份“神秘文件”里面,又究竟有没有这种病毒的秘密。   一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只会带来无数个问题。   傅延回到过去,是想要竭尽所能改变上辈子的结局——自己的,战友的,还有全人类的。   但他一个人的力量渺小而脆弱,在得以撕开真相一角时,非但没有窥见天光,反而面对了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   还是晚了一点,傅延忽然想,如果邵学凡还活着,他们应该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这么多国家?”贺枫匆匆扫完了笔记本上的内容,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他们的传染速度跟咱们差不多?”   “是差不多。”柳若松说:“基地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几个小国撑不下去,已经在考虑封国了。领导人出逃,城市都陷落了。”   “真成全人类的灾难了。”贺枫感慨道:“潘多拉魔盒这不是打开的,这是砸碎的吧。”   柳若松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傅延倒没说话,他眼神落在笔记本上,似乎有短暂的失神。   无论前面有什么,傅延想,既然他都已经走到这了,就算达不到最终的目标,他也得尽全力把这个口子撕得再大一点。   作者有话说:   短暂的休整时间结束了,傅哥要开始穷举法过关了23333【bushi】 第41章 “华生,你发现了盲点。”   特殊行动队在杨帆家里呆了三天四夜,在凌晨五点晨光熹微时准时集合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走之前,这群作风良好的青年男女还顺带帮杨帆家里来了个全套的大扫除,被子都叠成块塞进了衣柜不说,傅延甚至还帮忙修了一下滑轨侧弯的衣柜门。   五人车想要塞下七个人,还要长途跋涉,这件事确实有点难办,傅延权衡再三,还是领了杨帆的情,拿走了他的车钥匙。   他将自己的部队编号和联系方式写成纸条压放在了茶几上,正犹豫着,就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柳若松指尖夹着一张写着密码的银行卡,见傅延望过来,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   “正好之前有笔进账,一辆车是够了。”柳若松说:“虽然这世道钱远远没有物资重要,但总得有个交代。而且万一之后事情解决,城市重建,说不定也还有要用钱的地方。”   柳若松三言两语说中了傅延的心事,又给了他个台阶,温和地帮他把事情想得妥妥当当。傅延点了点头,接过那张银行卡,跟纸条一起用杯子压在了茶几上。   “看看人家。”倚在门边的贺枫感慨道:“多么贤内——”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傅上校已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贺枫在直属上司平静而淡定的眼神下悬崖勒马,扭过头对着贺棠道:“看见没有,以后找军属就要找这么配合工作的,这才能家庭幸福。”   柳若松:“……”   无辜被误伤的贺棠:“……”   “好了。”傅延说:“准备出发。”   按照他们的队内分配来讲,两辆车七个人,应当是傅延和贺枫各自主导一辆,两相照应。但离开杨帆家时,傅延后背上的伤只将将结痂,还没完全愈合,队内意见一致同意让他少活动,于是最后变成了贺枫和邵秋各自开车。   四三分队,方思宁的存在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尴尬,最后贺棠左右看看,刚想说要么自己去上邵秋的车,可话还没等说出口,就被邵秋截住了。   “他上我的车。”邵秋的理由十分正当:“柳哥本来就是编外人员,万一出了情况,你们同时保护两个编外人员,风险太大,不如一辆车分一个。”   方思宁下意识看了邵秋一眼——那次单独谈话之后,方思宁对邵秋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他原本一直觉得自己能轻易看穿邵秋的心思,无论是口是心非,还是真的没消气,他总能看出个度来。   但那次之后,方思宁对自己的自信忽然下滑了一大截。他甚至不知道邵秋到底是在故作姿态,还是真的像他说得那样在意却又不在意。   因为看不透他,所以方思宁彻底不敢轻举妄动了。   傅延对这种安排没意见,对他来说,只要邵秋自己保证不会因为私情影响判断,那不管方思宁到底是邵秋竹马竹马的邻家哥哥,还是始乱终弃的前男友,本质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不得不说,心大也是一项技能。”贺棠从副驾驶弹出半个脑袋,伸长了胳膊递给柳若松一袋压缩牛肉干,随口道:“我就很佩服队长的钢铁神经,不用在乎的可以直接从脑子里删除,跟清硬盘存档一样。”   “说得对。”柳若松赞同道:“其实我也想学。”   傅延:“……”   相比起载人离心机,地面上四个轱辘的车显然是小意思,贺棠探着身子回过头,也不怕晕车,盯着柳若松手里的东西看。   “从上车开始你俩就在忙活,忙活什么呢?”贺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给组织一个参与工作的机会。”   贺棠这句话大多是冲着柳若松说的,傅延从上车开始就在看地图,已经勾勾画画出了一条路线,贺棠扫了两眼,就大概知道他的行车思路。   但相比之下,柳若松显然更让人看不懂一些。   “方思宁在离开鹏城之前,其实带出了一点资料。”柳若松说:“在离开林城之前,他把这些资料交给了我一份。”   “他会主动拿出来?”贺棠疑惑道:“不对……你们是怎么私下联系的?”   “同在屋檐下,可能他觉得在我身上更有认同感吧,我俩聊了两次。”柳若松说:“再加上邵学凡之前邀请过我一起去做野外探索拍摄,所以方思宁对我态度还算可以——说回正事儿,邵学凡的制药研究是从两年前开始的,仔细算算,正好是他回国的时间。”   柳若松说着抽出一张自己随手涂鸦的笔记,接着说道:“他制药的原料来自一种编号为‘B-92’的生物细胞链,但根据我在小楼里找到的资料来看,这是一条已经变异的生物链。”   “提问。”贺棠举起手,说道:“那原本的呢。”   “方思宁曾经给邵学凡写过一份作业报告书,这份报告不小心夹在了项目书里,被我一块带出来了。”柳若松说:“据上面写,他们已经成功在冰川中提取到了未变异种。”   “什么意思?”贺棠皱了皱眉,说道:“本末倒置了吧,为什么先培育了变异种,然后再反过头去找原本的。”   柳若松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笔记,说道:“恭喜你,华生,你发现了盲点。”   贺棠:“……”   “这份项目书的内容我询问过方思宁,但他没有承认,只说自己经手的项目太多,记不清了。”柳若松说:“我对他的回答真实度持保留意见,但我从他手里要来了另一份东西——”   柳若松说着翻了翻,他手里零碎东西太多,于是习惯性地把其中一半随手往傅延怀里一塞。傅延结自然无比地端坐着给他当物品架,还顺手捞了一把差点滑落的笔记本。   “这个。”柳若松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那张纸,他屈指弹了一下纸页,笑道:“他们的实验计划流程图。”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也能给你?”贺棠瞳孔地震,看着柳若松就像是看着什么天生的刑讯逼供小天才。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详细……实验计划这种东西光写都可以写满一个文件柜,怎么可能是这么一张纸就能概括的。”柳若松说:“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是一份目录。”   贺棠不信邪,接过柳若松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   她一路上都在用一种腰椎抗议的扭曲姿势探着身说话,连唠嗑带啃牛肉干,半点晕车的感觉都没有,偏偏往纸上扫了一眼,头就开始疼了。   贺棠终于知道,为什么方思宁会毫无障碍地把这玩意拿出来交给柳若松了——这上面简直写得是天书,专业名词一大堆不说,还乱七八糟各种符号,公式不公式,缩写不缩写地挤在一起,看得她脑袋疼。   “算了。”贺棠心有余悸地把东西还给柳若松,小声吐槽道:“每个字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产生了认知障碍。”   “方思宁大概也觉得我看不懂,所以我跟他说,要上交资料做下一步行动策划,他就没什么障碍地给我了。”柳若松笑着说。   “所以里面有什么机密吗?”贺棠问。   “一封目录能有什么机密。”柳若松笑了笑,说道:“邵学凡和方思宁的研究项目,就算真拿着核心文件出来,对你们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看点别的。”   他从傅延裤袋里抽出对方用来画地图的铅笔,歪着身子将笔尖点到纸页上,对贺棠神秘兮兮地说道:“这里有一个信息,对我们来说相当重要。”   柳若松很有讲课的天赋,贺棠轻而易举地被他吊起好奇心,扒着椅背往前探了探身子,问了一句什么。   他在这讲,贺枫和傅延也没闲着,他俩从后视镜里同时对视一眼,贺枫会意地点了点头,把邵秋那辆车的直通频段改成了通话需审核。   ——毕竟要是柳若松讲到一半,那边车忽然打来电话直接接通,场面也挺尴尬。   “据方思宁那的消息来看,邵学凡之前的研究方向一直是‘活性’,但回国之后,突然变成了‘修复’。”柳若松面色严肃起来,说道:“这两样东西看起来没什么大差别,都是在救人,但实际算起来,内容天差地别。”   “什么意思?”贺棠问。   “想要让一个东西‘活’过来,前提是什么?”柳若松反问道。   贺棠还没说话,贺枫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当然是要先‘死’。”贺枫说。   “在邵学凡的实验计划里,有提过B-92的修复性,但这种修复性并不稳定,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柳若松顿了顿,选了一个普通人能听懂的说法:“是一种反制措施。”   “邵学凡这种级别的科研人员,在上一个项目没有做出成果的情况下,晚年突然更换项目,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柳若松说:“所以我怀疑,他不是正常回国——他是逃回来的。他在国外的研究结果,产生了连他都不敢接受的后果。”   柳若松顿了顿,看了一眼傅延,说道:“傅哥之前也是这么猜的。”   傅延略点了下头,示意确实是这么回事。   “而且B-92的修复研究对象很有针对性,所以我猜测,邵学凡对现在存续的丧尸情况知情。”柳若松认真道。   “一个问题。”傅延显然更在意实际问题:“现今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是邵学凡实验样本泄露?”   “存在这个可能性。”柳若松说:“从现在的丧尸体表征兆来看,他们符合‘死而复生’的主观概念,但如果邵学凡的活性研究最终就研究出了这么个东西,我只能说,他真是歪得离谱。” 第42章 “密码呢?”   傅延从“未来”回溯而来的,可柳若松没有。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靠着蛛丝马迹和顺藤摸瓜跟傅延站在了同一步调上。   他从薄薄一沓纸和东拼西凑的信息里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甚至从傅延一些反应里猜到了他的想法,从而把傅延的猜测进度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傅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但具体情况还是要等到实验基地再看。”柳若松冲着傅延笑了笑,继续说道:“毕竟这类东西很复杂,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想——而且方思宁还有没说的信息,我试探过他,感觉他不像心虚,只是单纯有所保留。如果能拿到其他文件佐证,可能更容易让他说实话一点。”   “哪有那么麻烦。”贺棠淡淡地说:“大难临头,他自己掂量掂量分寸也该知道,就算之前犯过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现在要是有办法解决问题,少说也得给他判个缓刑——如果咬死了不说,那就是有问题。”   “小姑娘家家,张口闭口要打要杀。”贺枫幽幽道:“你小心嫁不出去。”   “那我吃你一辈子好了。”贺棠一点不吃亏,回头冲着她哥做了个鬼脸,吐槽道:“自己还是光棍一条呢,建议先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哦。”   这兄妹俩好的时候仿佛能穿一条裤子,掐的时候也势均力敌,柳若松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俩看,只觉得新鲜得很。   “好玩?”傅延凑过去跟他咬耳朵。   柳若松点点头,说道:“关系好啊,看着逗乐。”   “差三岁多呢。”傅延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雀鹰就是追着游隼来的,她哥本来不同意她入伍的。”   “队长——”贺棠拉了个长音,说道:“我听见了。”   “我知道。”傅延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道:“这不是实话吗?”   贺棠:“……”   贺棠少校发现说不过顶头上司,不得不一把邪火旁落,烧在了另一位当事人身上。   “我哥纯粹是大男子主义。”贺棠睁眼说瞎话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这是对伟大妇女同志个人能力认知的不全面,我得代表组织给他上一课。”   柳若松扑哧一乐,心说这兄妹俩放在这真是屈才,要是现在还在和平年代,他俩做个号弄自媒体,不知道能吸多少粉。   无端被冤的贺枫轻哼了一声,恶作剧一样地从背后伸手过去,拉住贺棠背后的皮带弹了她一下。   贺棠惊叫一声,回过身去又跟他你来我往地掐了好几句,柳若松在后面听着,总觉得这是俩不用放电池的人工电台。   身边有插科打诨的队友,后备箱里有储备充足的物资和弹药,这赶路效率比傅延独自带着方思宁上路时快上一倍。   贺枫和贺棠轮换开车的情况下,把原先傅延的行动计划时长缩短了三分之一,要不是必要的夜间休息,恐怕能把林城休息的三天一起赶出来。   在到达方思宁所说的“科研基地”之前,傅延一直以为这地方跟外面那种实验楼差不多,顶多上下五六层,做什么都在一栋楼里。   结果到了地方他才发现,是他低估了邵学凡这个人的“品牌效应”。   他不但拥有一整栋安保俱全的实验楼,甚至还有一大片圈起来的实验培育基地。   邵学凡的实验区跟小型基地差不多了,外面用高网连起来,里面三步一扇门,方思宁变魔术一样地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带着行动队一路走进去。   但令傅延疑惑的是,这偌大一个实验基地,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丧尸,倒是自动发电机还在运转,方思宁带着他们进了大楼,伸手拍开中央灯时,傅延眼尖地发现,居然连中央空调也还能运作。   这看起来实在有点诡异,这么大个实验基地,就算里面的科技再怎么现代化自动化,没有一个人看着也很不正常。   “这里的人呢?”傅延问。   “老师把他们叫回S城了。”方思宁说:“老师不在的时候,这里是不留人的。”   “就算实验机器可以停,那你们培育的种株呢?”柳若松说:“那些苔藓和植物很娇贵,难不成没有人每天记录数据吗?”   “后面的培育基地是完全模拟植物生长环境的。”方思宁解释道:“这里的所有东西,在待机状态下都可以保障这个基地三个月的运作。”   好大的手笔,柳若松想,这么大的摊子铺开,邵学凡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就是不知道当地给他批条子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可能在搞危险实验。   这么大的实验楼里窗明几净,玻璃钢窗上只落了浅浅一层薄灰,看起来安静又无害,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放松警惕,甚至比在外面还要警戒。   邵秋和贺枫甚至下意识交换了站位,他们站在一楼的大厅里四散开来,邵秋和贺枫的余光各自盯住了对方方向的两侧走廊,贺棠和姚途一左一右地靠近大门,柳若松背着个双肩包,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在短短几息之内,傅延心里已经拉出了三条撤退路线,甚至以眼神跟两个副手做完了交流,只有方思宁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是老师的基地。”方思宁低声道:“老师的文件放在他的办公室,你们——”   “现在去。”傅延说:“行动组内部不保密,在场诸人有权调阅任何文件,保密文件回去后会补给你。”   方思宁沉默了一瞬,这次没再推脱什么。他抿了抿唇,下意识看了一眼邵秋,见对方的眼神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眼神暗了暗,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带着他们往电梯间走去。   邵学凡的办公室在顶层,占据了整整一层楼,从电梯出去就是一个及其宽阔的玻璃大厅,整层楼分成了三个大部分,除了邵学凡的办公室和休息室之外,还有他一个小型实验办公室。   方思宁带着他们走到办公室里,然后弯下腰划开电脑屏幕,敲敲点点了半天,从里面调出一个隐藏页面。   他将电脑屏幕转了一百八十度,方便桌子对面的傅延他们也能看到内容。   最后,他迟疑了一瞬,将脖子上的金属U盘取下来,插进了机箱预留口中。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紧接着跳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屏蓝色荧光块。那些拇指大小的荧光块像是某种代码,飞速地在屏幕上重组又拆解,如此反复了数次后,最终重组成一个莹蓝色的加密屏幕。   一条信息输入框从屏幕上跳出来,显示了一个八位密码。   傅延的眉头紧皱起来,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方思宁,冷声说:“密码呢?”   “我不知道。”方思宁说。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傅延说。   方思宁抿了抿唇,他这次没有回答,而是垂着头想了一会儿,最终看向了邵秋。   几乎在同一时间,屋内所有人的眼神都下意识随着他看向了邵秋。   邵秋对方思宁这种欲言又止的眼神很反感,当年方思宁拿着录取通知书来“通知”他的时候,对方就是这样的眼神,一点都没变。   “怎么?”邵秋不耐烦地说道:“你不知道,难道我知道?”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方思宁说:“我知道你对老师一直心有怨恨,但老师一直是顾念你的。”   邵秋的脚步不耐烦地挪蹭了一下,似乎是下意识想要退后,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是我觉得,老师遇害了,可能有些遗憾一辈子也没法补全了。所以他没说的话,我起码得告诉你。”方思宁加快了语速,说道:“这样东西,至今我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写得是什么。我有怀疑,里面的东西会不会造成更大的风波,让世人误解老师,所以这一路上我都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将它真的交出来。”   “但是老师曾经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要用到这个东西,一定要把它交给你。”方思宁说:“他说只要我告诉你,你就知道这个密码——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把这个处置权交给你。”   “他想必过于自作多情了。”邵秋诡异地冷静下来,他不再焦躁不安,只是眼神冷得很,他直视着方思宁,很不客气地说:“我没有兴趣隔空跟他演父子情深握手言和的戏码,你的深情转述可以停止了。”   方思宁早知道他有这个反应,也不气不恼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邵秋知道。   年轻时候,方思宁就是个很温和的人,甚至温和得有些绵软。他不爱跟人争辩,也很少背后说人坏话,邵秋偶尔口不择言骂起人来,他也从来不帮腔。   邵秋本来以为他是涵养好脾气好,后来才知道,他不过就是没什么共情,所以总是下意识从“礼节”的角度思考问题。   “小秋。”方思宁的眼神很柔和,就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他抿了抿唇,放低声音,温声说:“仔细想想,既然老师说了,你就一定能想到。” 第43章 Regeneration   邵秋觉得,方思宁在逼迫他。   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跟邵学凡扯上关系,可方思宁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把他往那个方向扯,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父子默契”来猜出一个毫无头绪的密码。   尤其是,这个密码关系甚大,当着他所有队友的面,他不能因为自己一点私情而任性。   邵秋的舌尖顶了顶上牙膛,在自己口中尝到了一点血味儿。   空气中泛起令人难捱的沉默,过了几秒钟,傅延率先开口。   “邵秋。”傅延说:“邵学凡告诉过你密码吗?”   “没有。”邵秋说。   傅延又看向方思宁,方思宁显然很快反应过来,相较于他和邵秋,傅延自然更偏向后者,于是他诚恳地解释道:“但是我老师说,小秋他一定能知道密码。”   “太主观了。”傅延说:“为了保险起见,我要拆走装载信息的硬盘,回去破译这个密码。”   他说得公事公办,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傅延是在回护邵秋。   “不行。”但方思宁的态度出奇的强硬,他在这件事上似乎有一种近似天真的固执,非常坚决地拒绝了:“我只能按老师的意愿,把这东西交给小秋处置。”   贺棠听了半天,耐心终于告罄,正想报告强抢,就见邵秋率先往前迈了一步,说道:“队长,我试试吧。”   傅延看了他一眼,邵秋低声说道:“高级保密文件,要是真强行破译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何况这里有没有自毁装置,谁也说不准。”   邵秋说着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方思宁,又接着说:“何况这东西现在还是私人物品,我不试试,他也不能死心。”   方思宁莫名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下意识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邵秋收起枪,大步流星地走到桌边,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块荧光屏幕,最后迟疑地伸手点开触摸板上的密码输入键,往里键入了一串数字。   方思宁和傅延两人的眼神同时飘向屏幕,只有邵秋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一脸不耐烦,像是只来走过场的,压根没指望能打开这东西。   可谁知,那串密码在密码格里闪烁了两下,那些荧光块忽而打碎又重组,在屏幕上亮出“密码正确”四个字。   其实除了方思宁之外,连行动队的人也没指望他能打开这个密码,以至于满屋子集体愣了愣,气氛有些凝滞。   柳若松凑到傅延耳边,小声道:“邵副队输了什么密码?”   “他生日。”傅延小声说。   邵秋没听见他俩的咬耳朵,他只盯着屏幕上那串“密码正确”,忽然打心眼里涌上一股愤怒来。   他甚至觉得,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   邵学凡无视他,漠视亲情,临了却弄出这么一个东西来,以他的生日做最后一道关锁,千叮咛万嘱咐要送到他的手里。   为什么?邵秋想,是人到晚年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还是“幡然悔悟”,想要重拾他那虚伪不堪的亲情。   ——不管是哪一种,都够让人恶心的了,邵秋想。   只是这一切还没结束,屏幕上的密码框消失后,很快又弹出了一个视频对话框。   邵学凡的脸出现在对面,他穿着一身白大褂的研究服,背后是一整扇干净亮眼的金属墙壁。他正襟危坐,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点,只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底也不复年轻时清明了。   “小秋。”邵学凡开口道:“这是爸爸为你留的一条后路。”   他这句话几乎是轰得一声点燃了邵秋的怒火,邵秋先前积压的情绪再也忍无可忍,霍然直起身,一脚踹在了办公桌上,将办公桌踹得咣当一声巨响。   “这东西能不能跳过!”邵秋吼道:“这是必要信息吗!”   沉重的办公桌甚至往后蹭了一大截,方思宁第一次见邵秋发这么大的火,几乎被他吓住了,心脏怦怦直跳,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忘了个一干二净。   然而他不说话,邵秋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邵中校冷如冰雪的眼神扫过来,如一柄利剑,狠狠地钉在了方思宁身上。   视频里的邵学凡自然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背景里,邵学凡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常,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在此之前,既然你能见到这份文件,说明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另外,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外界的情况——最坏的情况下,人类社会应该已经被一场病毒席卷了。”   傅延眼神一凌,皱着眉看向视频里的男人。   “在一切之前,我首先要说明一件事实。”视频中的邵学凡说:“接下来,我会对我所说的一切信息进行书面版的补充说明。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强调,此份私人文件的受益者和继承人是我的儿子邵秋,他拥有独立的查阅权和使用权,文件内所涉及的一切核心项目文件和实验数据,所有权都归邵秋所有。”   邵学凡说完这一切,似乎短暂地脱离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状态,对着“邵秋”说道:“小秋,相信爸爸,这份文件你要留好——谈好条件,再交出去。”   “在承认过错之前,我希望这份文件能给你换来乱世里安稳的一生。”   “方思宁。”邵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对邵学凡的话充耳不闻,好像也没觉得“安稳一生”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他只是看着方思宁,咬着牙说道:“我以为我们起码应该有彼此尊重的共识。”   “好歹曾经认识一场。”邵秋恨声说:“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这么恶心我。”   方思宁也慌了,他之前是真的不知道邵学凡还往这里面放了一段“真情辩白”,下意识就想解释。   他匆匆离开办公桌后面,绕过来想拉邵秋的手臂,急切道:“小秋,我不是——”   邵秋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似乎是犹不解气,狠狠地又踹了一脚办公桌,连剩下的话也不听,转头离开了办公室。   偏巧他刚一出门,邵学凡的“废话”也说完了,视频里的男人从旁边拿出一份纸质文件,当着摄像头的面翻开了。   “在我回国之前,我一直在国外从事一种秘密研究。”邵学凡说:“在二十年前,A国研究员从北极冰川里提取出了一种特殊的病毒组织,编号为R-01——Regeneration,我们是这么想的。”   “最早,我们发现了R-01里存在着一种特殊的再生性病毒,它可以保证在生物细胞失去活性之后重新激发其生命力,使得生物机能再次运作。”邵学凡说:“这是一项里程碑式的发明,所以我们提取了原病毒株,并且进行了大量的实验。”   果然,傅延想,邵学凡果然是“逃”回来的。   “当时研究所里,进行相关研究的组别很多,我负责其中一个。”邵学凡说:“具体的内容你们可以在硬盘里的文件中查找,但我必须要说的是,在一年之前,我发现了他们实验方向的异常。”   傅延先是一愣,紧接着才想起来,这样看来,这段视频应该是一年前拍摄的。   “当时我发现,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研究‘复活’生命体,而是要开始制造‘不死’的生命体。”邵学凡说:“这本来与我无关,但偶然间,我不小心看到了他们的实验记录,才发觉了不对劲——他们不是在进行基因研究,他们的行为,比起科研,更像是在制造武器和炸弹。”   视频里的邵学凡短暂地沉默了一瞬,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们培养的生物不能说是‘不死生物’,只是实验偏差的残次品。”邵学凡简明扼要地说:“我可以为了人类进化而进行科研研究,却不能苟同这样的残次品实验,也并不赞同将人改造成那种生物,所以我找了个机会,回了国。”   “我见过那种病毒的传染情况,那是非常恐怖的东西,我用建模计算了一下城市模拟感染的速度,无论尝试多少次,感染情况一旦开始,结局都是人类不可控的。”邵学凡说:“所以我回国之后着手研究B-92的修复药物,只可惜在缺失实验数据和样本的情况下,我一直没能取得更大的进展。”   “既然你们能收到这条消息,那就说明外界的感染已经开始了,这份硬盘里装有我偷带回来的实验项目数据和部分核心内容,有了这个做底子,再研究解决方案会很方便。”邵学凡说:“至于苔藓培养基地,我也愿意开放,在邵秋的安全得到保障的同时,我可以提供任何帮助。”   他话说到这,贺棠忽然冷哼了一声。   贺少校心里还在为副队打抱不平,没忍住吐槽:“您老人家都入土了,拿什么保证。”   “拿他的学生。”方思宁忽然说道。   他皱着眉看了贺棠一眼,重复道:“老师的遗愿我会替他达成,你们保证小秋的安全,我就可以无条件帮助解码和重启研究项目。”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信息,大约对你们现在的情况很管用。”视频里的邵学凡继续说道:“从冰川中提取出的病毒并不能直接感染人体,需要二次转化之后才能使用。但是这种转化病毒的培育条件十分严苛,这么多年来,也只做出了一个‘培养皿’。而且如果坐标解码没出错,这个‘培养皿’应该就藏在我国一处边境小城里。” 第44章 “我帮亲不帮理。”   邵学凡的视频不长,算上之前那段“真情辩白”,其实拢共也就六分多钟。   在视频播放完毕后,硬盘内的核心项目文件逐渐一条条刷新在屏幕上。柳若松大概扫了一眼,发现这份文件体量不小,可能涵盖的东西也相当广泛。   邵学凡的文件记录得刁钻又古怪,若不是有方思宁这么个知根知底的人在场,恐怕想解码都不知道从何入手。   接下来的工作就不是特殊行动组能插手的了,邵秋离开后,方思宁显然有些恍惚,但最后也没有追出去解释,而是沉默不语地坐下来,开始分门别类地梳理那庞大的信息库。   傅延没准备留下来监视他,做了个“暂时休整”的手势,示意各位先行解散了。   至于邵秋,他其实没走多远。   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更像是某种爆发,发完火后,他自己也觉得从内到外疲惫极了。   像个未成年的叛逆少年一样摔盆砸碗显然很丢人,但邵秋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涉及邵学凡和方思宁,他就像是降了智一样,总能做出控制不住自己的事情。   他控制不住情绪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踹桌子摔门摆脸色给满屋所有人看,快奔三的人,说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   邵秋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自己也觉得很离谱。   明明无论是对同事、战友,甚至是对他母亲这种“另一位受害者”,他都能风轻云淡地看开了,真的打心眼里觉得没必要在意了。可偏偏一碰到方思宁和邵学凡本人,他就像个装满水的气球,一碰就炸。   ——每次都搞得很不体面,太跌份了。   邵秋叹了口气,心沉沉地往下坠,他自嘲似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高高的实验楼上,傅延和柳若松站在走廊的窗边,低着头往外看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实验楼自带新风系统,配合着中央空调,把走廊里的温度搞得有些低。傅延往窗外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走到柳若松另一边站定,替他挡住了最近的空调通风口。   柳若松笑了笑,往旁边挪了两步,走到傅延原来的位置上,跟他交换了一下“观赏位置”。   实验楼门口,邵秋正支着腿坐在台阶上,贺棠方才下了楼,此时半蹲半跪在邵秋身前,夸张地冲他比了个手势,然后从后腰抽出一根巧克力棒递给邵秋,看起来是变了个蹩脚的“魔术”。   邵秋伸手摸了摸贺棠的脸,然后摇了摇头,显然没被哄好。   贺少校颓了一瞬,但很快重整旗鼓,从裤兜里摸了半天,神秘兮兮地往周围看了一圈,最后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分给了邵秋一根。   站在远程“观望席”的柳若松扑哧一声乐了。   “贺棠……被她哥保护得还挺好。”柳若松笑着说:“赤子心性呢。”   傅延一时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疑惑地嗯了一声。   “除了贺棠,别人都没去打扰邵副队呢。”柳若松说。   “让他自己想想也好,许多事不是别人开解就能想开的。”傅延平静道:“反正邵学凡已经死了,尘归尘土归土,等他反应过来,这口气就该消了。”   柳若松又笑了,他干脆背过身,后腰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笑盈盈地看着傅延。   “我懂了,行动队一脉相传,都跟你这个队长一样,有点轴。”柳若松说。   傅延真情实感地疑惑了一瞬,不明白这个话题怎么会烧到他身上来。   柳若松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贺棠已经坐到了邵秋身边,正披着件外套,以烟代酒杯,跟他“干杯”。   “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柳若松说:“你说,副队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他不喜欢邵学凡,积怨已深吧。”傅延说:“不过他今天是有点冲动了,平常他不这样——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柳若松曲起一条腿踩在身后的墙体钢架上,含着笑看了傅延一会儿,忽然说起了一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   “你记不记得,七年前你有一次执行任务,深入毒贩老窝之后不小心受了伤。”柳若松说:“回来之后我在病房跟你吵了架。”   其实说吵架太美化了,柳若松想,那次简直是他单方面的无理取闹,指着傅延鼻子骂了足有十分钟,最后傅延没怎么样,倒把他自己眼圈骂红了。   “我记得。”傅延说。   那次任务是个意外,傅延入场时,那处毒贩藏身的地下基地已经几乎清空了,他作为最后梯队帮忙执行清扫任务,可没想到阴沟里翻船,被一个躲在实验室角落里的研究员用针管偷袭了,推了一管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   毒贩的老家,出现什么邪门的药剂都不稀奇,柳若松当时也年轻,冲到医院的时候气得直哆嗦,差点把傅延的病房门都拆下来。   还好后来查明,那不是什么成瘾性药物,这事儿才不了了之。   那次是傅延人生中第一次看见柳若松红脸,傅延当时没在意这个,但没过几天,柳若松自己来给他郑重地道了歉,说是自己当时太后怕了,可能是恐惧上头,所以才转化成了愤怒。   “其实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保家卫国,冲锋陷阵,这个本来就是你的理想——很崇高,我也一直很为你骄傲。”柳若松说:“我吵架是因为真的后怕,后来道歉,是因为理智回笼了。”   “人会下意识对亲近的人要求更高。”柳若松点拨道:“这是因为,他们对亲近的人‘期待’更高。”   “如果方思宁不是他的挚友,那他的行为不会对邵秋造成任何伤害,更妄论背叛。相同的,你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他为什么漠视我’这样的仇恨吗?”柳若松说:“副队也是一样,他之所以恨,无非是他之前都在这两个人身上投注了期待。所以期待越多,期待落空的时候他就越痛。”   “我同意。”傅延说。   柳若松偏头看着窗外,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邵秋的背影上,眼中藏着一点唏嘘。   “他之所以反应那么大,是因为副队的伤口不在他的身上。”柳若松说:“他的伤口在多年之前,在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他的伤口一直在痛,但是他看得见摸不着,所以他当然没办法用成年人的办法解决伤口。每次碰疼,他当然就会变成那个只能无能狂怒的叛逆少年。”   柳若松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形容不太好,笑着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说道:“你可千万别告诉副队。”   “我不说。”傅延说:“其实细想想……你说的有道理。”   “甚至我觉得,方思宁现在还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碰疼他,就是因为副队的‘期待’还在,只是他自己不清楚而已。”柳若松说:“而且邵学凡已经死了,这时候跑出来告诉他,邵学凡其实心里有他,惦记他,你让他怎么想?”   傅延没有贸然回答。   柳若松姿势放松,神情平和,说话的语气温和绵软,娓娓道来,层层递进,傅延看着他,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画面来——他总觉得,柳若松现在正在解一团乱成一团的麻线。   柳若松走南闯北,生死边界走得不比他少,见过的人甚至也比傅延还要多。他对于生活和未来有更多感悟,傅延自认自己没办法像他一样,将这种复杂繁乱的情绪一点点剖析干净。   “他不会觉得开心的,这是在割他第二道伤。”柳若松的语气很笃定:“不管邵学凡自己是怎么想的,副队都不会相信的——因为一旦他相信了,那他之前那些年的恨和敌视就都成了笑话,何况邵学凡现在人已经死了,你让他怎么面对没法弥补的遗憾。”   傅延显然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他的目光跟着落在窗外。台阶上,邵秋和贺棠的烟已经抽完了,贺棠似乎跟他说了句什么,邵秋摇了摇头,伸手要走了贺棠的巧克力棒。   “副队妹妹的事情,我听方思宁说过了。怎么说呢,我对他的处事风格不赞同,但是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态。”柳若松说:“对邵学凡这种科研狂人来说,如果能换来人类的进步,他是不会在意自我牺牲的。就像找不到样本,所以用自己孩子试药的研究人员一样,对邵学凡而言,‘妹妹’的牺牲是有高等意义的——虽然从情感的角度上来说,这种牺牲不太道德,但这种事儿是没法从单一角度评判对错的。对副队来说,邵学凡是无情到连女儿尸体都不放过的科研家,但如果他真的研究成功,那对其他药物受益者来说,说不定邵学凡反而是民族英雄呢。”   “你好像对邵学凡的评价很客观。”傅延说。   “也只能做到客观了。”柳若松笑着说:“我反正是做不到像他那样理智大于情感,要不然我也不会跑去拍照片了。”   傅延唇角勾了勾,似乎是笑了。   “不过这些话咱们说说就得了,副队的事情有他自己做主,围观群众还是不要指手画脚。”柳若松说:“人家有人家的苦,贸然插手,总归太傲慢了。”   “我知道。”傅延自然明白他不是在说自己,闻言点点头,说道:“放心,我会去提醒贺枫的。他心里有数,贺棠就不会说什么了。”   “其实,你们本身就是副队朝夕相处的战友,遇到什么事,下意识站在他这边是很正常的事情。”柳若松认真地说:“这也没什么,任何事一旦掺杂了情感,那就没有对错。”   “那你呢?”傅延问:“你怎么想?”   “我吗?我是个俗人。”柳若松笑道:“我帮亲不帮理,你向着谁我就向着谁。” 第45章 “走,我们约会去。”   可惜的是,邵学凡的视频里虽然提到了“培养皿”,但方思宁翻遍了所有核心文件的内容,都没找到相关的证据。   傅延觉得,这可能是别组的内容,邵学凡只听了个半截,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更细致的证据。   于是他将这件事上报军区基地,希望从基地那边出发,用一些高科技手段排查一下。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本国的边境城市不少,而且其中还有不少发展一般的小城,如果想找一个大隐隐于市的机密研究所,所用的时间不可估量。   “我会派特种部队先去探路。”视频通话对面的赵近诚说道:“但是线索太少了,恐怕得一点一点排查。现在军区人手不足,工作效率没法保证——最好的情况是你们能找到更多线索,然后再针对性寻找。”   “我尽量,但是很难。”傅延实事求是地说:“据邵学凡所说,他们不同组的实验内容是互相保密的,保密级别很高,他之所以逃离研究所,也是因为发觉他们有‘清除’计划,会清扫无意中得知秘密的人群——俗称灭口。”   赵近诚的表情很严肃,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捏了捏笔芯。   “乌雕啊。”赵近诚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看,世界上总有一些不安生的家伙。要我说,大家种种地,做做生意,和平共处也就算了,一天到晚想着发什么国难财,人祸皆因贪心起,他们就是不明白。”   傅延当然知道他也就是抱怨两句,要是真全世界大和平了,他老人家恐怕也未必能多么高兴。   “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赵近诚又把话题扯回来:“你这些天看着,觉得方思宁……怎么样?”   傅延自然明白赵近诚在问什么,他沉吟了片刻,说道:“虽然他对我们有所保留,但我觉得这人可用。方思宁没有根基,人好控制,而且看起来,目前来讲他对我们也很配合。”   赵近诚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瞒你说,你们可能一直走的是小路不知道,现在全国各地几乎已经失联了,城市情况不容乐观。基地在燕城清扫出一块民用聚集地,但还是不够用,而且每天都在减员,人手很不足。”   “怎么会减员这么厉害?”傅延问。   “民众要救,专业的研究人员也要找,还有必要的医疗设施要救。”赵近诚说:“日常的清扫任务,还有研究人员需要那些丧尸做研究样本……林林总总,连研究员现在都跟着外勤组出去了。”   这些天,身在基地坐镇的赵近诚看起来也不比傅延他们这些奔波劳碌得好上多少。他看起来像是平白老了十五岁,眼下一圈乌青,两鬓生出明显的白发,桌上的烟灰缸里塞着满满当当十几个烟头,身上的军装皱皱巴巴,不知道几天没换过了虞徙。   “算了,不说这个了。”赵近诚说:“既然拿到了文件,就立刻动身回来。这边研究团队等数据资料等得眼睛都绿了,有邵学凡的帮助,想必进度会快一点。”   傅延闻言向身后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恐怕还要在这里停留一周,邵学凡的资料不能外带,也没有拷贝选项,只能等着方思宁解码之后再整理带走。”   “知道了。”赵近诚虽然焦头烂额,但也知道这事儿急不来,于是点了点头:“按你的步调来吧。”   “乌雕。”赵近诚说:“你是我最放心的人,现在形式一天一变,你自己便宜行事。”   “是。”傅延说。   “但是有一点。”赵近诚肃然道:“在你们离开实验室之前——销毁邵学凡的所有遗留资料。”   “明白。”傅延说。   赵近诚那边忙得脚打后脑勺,几句话的功夫,他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三四次。赵近诚有心跟这个嘴严的木头下属多抱怨几句,可惜形势不等人,于是只能匆匆嘱咐了两句,掐断了线。   傅延收起信号箱锁好,转头出门。   柳若松本来就靠在门口等他,听见旁边门响,便回过头来看他。   “说完了?”柳若松问。   傅延嗯了一声,伸手摸摸他的脸,在对方脑门上摸到了一手的薄汗。   “出去了?”傅延说。   “刚才去了一趟后面的苔藓培育基地。”柳若松说:“邵学凡说的转化病毒让我很在意,按他的说法,这种病毒原先是不直接感染人体的,那幕后黑手大费周章把它转化成人用病毒,除了想用做战争和武器之外我不做他想。但问题是,现在全球都乱套成一个样——如果不是为了‘消灭全人类’这种中二病目标的话,他们为什么要把病毒现在就拿出来使用,从而搞得无法收场。”   傅延脚步一顿。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全世界都沦陷了,幕后黑手就算获得全地球的使用权也不过是个光杆司令。”柳若松说:“他们为什么要现在就拿出这种病毒,而且还要在公开场合投放。”   “意外。”傅延忽然说:“这是个半成品。”   “什么?”柳若松茫然道。   这是个未完成的半成品,傅延想。   在这辈子末世提前来临的时候,傅延就已经有过猜测,因为邵学凡的死被他撞破,所以幕后黑手的计划被打乱,只能提前投放药剂。   这辈子的病毒跟上辈子大差不差,但或多或少存在一点差异,包括失活情况,传染情况和病毒存留情况等等。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他是方才从赵近诚口中得知的。   从实际结果来看,“这辈子”的病毒比上辈子的传染性更大。换言之,也就是更加不可控。   感染快,传播广,没有任何病毒阻隔的方式,这几乎是个无解的病毒,碰到就预示死亡。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辈子其他国家沦陷的速度比上辈子快上许多。其实之前傅延得知国外情况时,是有过一瞬间意外的。因为按照赵近诚同步过来的消息看,在末世至今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国外病毒蔓延的情况几乎赶上了上辈子三年的进度。   傅延原本还以为这是末世提前爆发的连锁反应,但现在柳若松一提,他才反应过来,可能因为当时临时匆匆被人投放的病毒,本来就是个没有“优化”过的半成品。   傅延将自己的猜想跟柳若松简单说了,柳若松一时没说话,低头琢磨了一会儿。   傅延没打扰他,略微放慢了脚步,陪着他一点一点往走廊另一头晃。   “这是件好事儿。”柳若松忽然说。   他沉默了三分多钟,突然蹦出一句这个,傅延愣了愣,差点没接上话。   “核武器的发射工程里一定有撤回键,系统工程一定有程序员后门。”柳若松说:“我不信把这个当武器的人在研究病毒的时候不研究解决办法。”   “在这个世界上,有可能现在还没有能完全解决病毒的医疗手段和阻隔疫苗。”柳若松笃定地说:“但一定有人比我们更快,一定有一个地方在这条路上走到了一半。”   “所以——”傅延缓缓说:“如果找到这个地方,可能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柳若松侧过头,跟傅延投过来的目光对视了一眼。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投射进来,南方的夏日潮湿炎热,热辣的日光被空调拉扯成冰凉的空气,轻柔地从柳若松手背上拂过,带起他小臂上一串鸡皮疙瘩。   剩下的话,傅延没说出口,但柳若松大概已经猜到了。   事情一下子从人类生死存亡大逃杀变成人类内鬼背刺的悬疑恐怖片,任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柳若松搓了下手背,觉得有点心累。   好好过日子不好吗,柳若松非常俗人地想,怎么总有人想做那世界霸主的美梦。   “等回基地之后,我会上报这件事。”傅延说:“如果能找到邵学凡口中的‘培养皿’,剩下的应该会容易很多。”   柳若松想问那你会参加这件事吗,结果话没说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下去了。   这是个不需要询问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赵近诚手里最好用的嫡系就是傅延,这样重要的任务,赵近诚不可能放心交给别人。   至于傅延会不会答应——这件事柳若松更不用问了。   舍己为人是傻话,但世上有的是不聪明的人。   柳若松没法苛责傅延,他担心是担心,却决不能指手画脚阻碍对方的选择,拦着他去承担责任。   入伍的宣誓誓词还刻在他们公共楼的墙上,连柳若松都见过七八遍了。   未来的事儿一下子沉甸甸地坠下来,柳若松长长地叹了口气,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傅延发现了他的变化,却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人就不开心了。   柳若松轻松时和有心事完全是两个状态,傅上校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也没觉得有那句话说错了惹到他了。   八成是环境闹的,傅延笃定地想,毕竟柳若松哪经历过这么凶险的生活,一时不适应也很正常。   傅上校对自己的猜测非常有信心,他自认找到了柳若松的症结,但又不知道怎么让他在这种环境里“宽心”,于是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拉住了柳若松的手。   柳若松愣了愣,问了句怎么了。   “现在是休息时间。”傅延用一种像汇报工作似的正经语气说:“走,我们约会去。”   柳若松:“……??” 第46章 “今天天气真好啊。”   柳若松哭笑不得。   不过傅延的脑回路很好懂,柳若松略一琢磨,就大概把他的心路历程摸了个清楚。   但说实话,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天分所限,傅延对于“恋爱”、“浪漫”和“仪式感”这种词儿的理解通常只停留在一半的基础上。   比如他知道过情人节要努力从军区换班休假出来陪柳若松一起过,但等到柳若松刷着点评软件在家等着他回来约会的时候,就见傅上校轻装便服进了门,手里还拎着五斤精品排骨。   “今天情人节。”傅上校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哪里出现了偏差,理所当然地说:“晚上吃排骨……对了,不是说上次爬山抻到胳膊了么,吃完饭我给你按按。”   柳若松又无奈又觉得好笑,心说上帝给人打开一扇窗,就必然要关上一扇门,既然享受了傅延的居家务实和踏实,就别抱有鲜花香槟的幻想了。   好歹是傅延干活,柳若松十分乐观地想,在家吃排骨也挺好。   他惯常擅长在日常生活里找乐子,那天晚上还把傅上校掌勺的“排骨宴”满满当当拍了个九宫格发了朋友圈,成功收获了二十七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其中还有两条来自他自己的爹妈。   傅延从人生的终始点打了一圈回来,命活过两次,然而在面对柳若松时,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话放出去了,却并不知道要怎么带着柳若松去“约会”,思来想去,拉着他离开实验楼,穿过大半个实验基地,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邵学凡的实验基地设在南部地带,入川过蜀,临着天府之国。   这里气候温润,雨水充足,人不多,但花草树木长得却好,除了邵学凡盖着大棚搞出来的苔藓培育区之外,实验基地里还圈了一小块后山野地,傅延之前巡逻的时候踩过一遍点,没见到有什么危险。   临近夏日,山上草长得一人多高,傅延上上下下给柳若松喷了一身驱虫药,拉着他从小路上了山。   “来这干嘛?”柳若松好奇道。   “凉快。”傅延说。   “是挺凉快。”柳若松赞同道。   他伸长了腿,挑了个能看见山下基地的角度席地坐下,拍了拍身边。傅延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顺手给他摘走了身上粘着的一片草叶。   “……也安静。”傅延干咳一声,说道:“省得总撞见他们。”   柳若松扑哧一乐,心说你居然也有需要躲战友的一天。   他在心里腹诽傅延,然而傅延正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聊一聊——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约会的,总不能让柳若松找架子来搭他。   然而他的生活贫瘠得要命,除了训练出任务就是柳若松,傅延努力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于是左右看了看,从不远薅了一小丛一米多高的草。   柳若松饶有兴趣地曲起腿,趴在膝盖上看他的动作。只见傅延从中挑出两根最长的,放在手里捏捏卷卷,居然编出了一个小臂章之类的东西。   “给。”傅延把那块草编的“小盾牌”递给柳若松,说道:“拿着玩。”   柳若松有些意外,接过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说道:“你还会这个?”   “之前有一次演习,在山里趴了八个小时,那时候实在无聊,待命的时候贺枫教我的。”傅延说:“快忘干净了,刚才突然想起来的。”   柳若松很少能听他提起部队里的事儿,闻言也来了点兴趣,反问道:“空军也在山地演习吗?”   “有。”傅延说:“空军也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天上飞,我们这个队偶尔也得深入敌后,清理战场。除了这些,还有红蓝军演之类的,都要参加。”   “那军演的时候开飞机吗?”柳若松半开玩笑地问。   谁知道傅延还真的认认真真回答了:“看情况吧,如果是军区内部演习,一般不开。如果跨军区执行仿真大型演习,那就什么都用了,比如无人机和补给车之类的。有一年联动演习,甚至连海军都带上了,上场三艘驱逐舰,还——”   傅延原本还滔滔不绝,然而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打住了,看了一眼柳若松的表情,问道:“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啊。”柳若松笑道:“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柳若松说着想了想,从傅延裤兜里掏出他随身携带的记录笔,抽开笔帽,一笔一划地在草编的臂章上描了个“傅”字,然后摊在手里亮给他看。   “别说,还挺像的。”傅延笑了笑,说道:“这个字体特别像我们的铭牌,不过臂章上不写名字,只写部队编号。”   “我知道,但是这个是给我的。”柳若松理直气壮地说:“我要私藏,就得符合我的喜好。”   柳若松说着将那枚臂章塞进裤兜里,宝贝一样地从外面拍了拍。   傅延拿他没办法,摸了摸他的脸,说道:“这也不好看——其实贺枫还会编小兔子小花篮和小狐狸,你喜欢的话,我去给你要一个。”   “不用,我就喜欢你的。”柳若松说:“人家那是哄妹妹用的,我去抢什么。”   柳若松说着,整个人放松似地往傅延身上一靠,没骨头一样软绵绵往下滑。傅延下意识搂住他的肩膀接住他的重量,伸长了腿,把柳若松放在上面躺着。   今天是个好天气,柳若松眯起眼睛,松松地伸长胳膊,刺眼的日光从他的指缝里落下来,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脸上。   其中一缕光晕落在柳若松眼角,恍然间像是一点泪痕。   傅延下意识伸手擦了一下,柳若松愣了愣,问了句怎么了。   “没有。”傅延说:“看错了。”   “今天天气真好啊。”柳若松说:“可惜没带相机,不然拍下来就好了。”   傅延也抬头看了看天,但对他来说,晴天和晴天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云多一点云少一点,天天都看得见,没什么好新奇的。   他不太能理解柳若松突如其来的感慨,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么喜欢做户外摄影师?”   “把美留下来是很开心的事,虽然景色可以千篇一律,但心情是不一样的。”柳若松摸索着拉过傅延的胳膊,然后举着他的手指了指天上一丝极细的云,笑着说:“比如现在,我就觉得那片云彩很好笑,它飘了两分多钟,左右晃了半天,结果刚刚又飘回原地了。”   傅延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往上看了看,他视力很好,轻而易举地在天空中捕捉到了“目标对象”,但他努力盯着那片云彩看了半分钟,还是没看出什么“搞笑”因素来。   于是他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我没看出来。”   “其实我平时也不一定会注意这种事儿,它之所以好看,让我觉得很好笑,是因为现在的时间正确,场合也正确。”柳若松顿了顿,坦荡地说:“因为现在和你在一起。”   傅延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他。   “因为身边有你在,我就很高兴。”柳若松笑着说:“所以天晴很高兴,看见什么都觉得漂亮。”   他说着又遗憾地啧了一声,重复道:“可惜没相机。”   傅延没有说话,柳若松等了几秒还不见他开口,刚想询问,就见一只手伸到眼前——傅延手里捏了个大号瓶盖一样的黑色物体,正递给他。   “拍吧。”傅延说。   柳若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疑惑道:“这是什么?”   “任务记录仪。”傅延说:“行动队标配,如果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开,可以持续摄影——拍照也可以,按底下这个键。”   傅延说着,握住柳若松的手往上摸,想要教他怎么用这个东西。但柳若松刚伸手一摸这东西的外壳,就像是被电打了一样,噌地缩回了手。   他脸色猛然一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胸腔里的心脏像是横冲直撞地想突破血肉撞出来。   短短几秒钟里,柳若松鬓角甚至渗出了一点冷汗。   傅延吓了一跳,忙摸了摸他的额头,把他整个人抱起来环在臂弯里,揉了揉他的心口。   “怎么了?”傅延低声问。   柳若松捂着额头,试图回忆刚才那种感觉,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摸又摸不着了。   “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有点心慌。”柳若松说:“现在好了。”   他那个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话间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傅延仔细观察了一下,见他确实没什么不舒服,这才放下心。   “……按这个,然后呢?”柳若松今天心情极好,也没拿这当回事儿,反倒对那枚记录仪很感兴趣,翻来覆去地看了下,试探地摸了摸上面的开关。   “按一下拍照,长按是录像。”傅延说。   他话音刚落,柳若松已经靠在他身上,向着周围拍了一张。   “喜欢什么就拍吧,回去之后我……”傅延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干“公器私用”的事儿,有些含糊地干咳了一声,说道:“我让姚途给你导出来额外存上,再把这里的删掉就行了。” 第47章 我不想再把你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换了上辈子,傅延想他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死过一次,原本遥远的“离别”好像忽然就变成了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傅延不知道这辈子的未来如何,但如果一切还是会不可控制地滑向深渊,那他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时光里给柳若松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   把“军纪严明”四个大字当成人生准则之一的傅上校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私心,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   还挺新鲜,傅延想,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几次不守规矩都贡献给同一个人了。   柳若松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行动记录仪上没有回放功能,柳若松随便拍了几张,也没琢磨什么效果不效果,就把那玩意重新塞回了傅延的上衣兜里。   “今天这么好说话?”柳若松笑着说:“怎么没说行动准则之类的?”   傅延用掌心抹掉他额头上的汗,说道:“因为你想拍。”   “你看你,会做不会说。”柳若松逗他:“我教你,你应该说因为你太喜欢我了,所以情难自禁。”   傅延几乎毫不犹豫地照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坦坦荡荡,柳若松反倒觉得老夫老夫的脸上挂不住,难为情地挠了挠脸,吐槽道:“……你也太配合了。”   “实话。”傅延说。   傅延说完后顿了顿,他似乎误会了什么,只觉得柳若松很爱听这种肉麻话,于是犹觉不够,磕磕巴巴地试图从肚子里再挤出两句有诚意的。   “我……嗯,只喜欢你。”傅延跟宣誓一样,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如果你有喜欢的东西,我都会尽力。”   他说得十分艰难,看来已经在努力“温柔”了,然而柳若松笑得直打滚,爬起来时用双手捧着他的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可爱。”柳若松笑得喘不过气:“你怎么这么可爱。”   傅延对此毫无感觉,甚至觉得,他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碍于谈恋爱的基本准则,傅上校没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来煞风景。   柳若松自己倒没觉得对傅延有多大滤镜,户外知名摄影师柳若松,杂志上的专栏采访副标题永远都搭配着“浪漫”、“多情”之类的词,偏偏配了个情人节只会往家买排骨的木头疙瘩,还一配就搭上整个青春。   说实话,连柳若松一些熟悉内情的朋友,都觉得不能理解,似乎想象不到他们俩是怎么温吞如水地过下去的。   只有柳若松自己明白,他就是喜欢傅延这个笨拙的样子。   在外能力卓越的傅上校,一进家门整个人就放松下来,面对他的时候会变得笨拙又单纯。就算是从哪里听到了点恋爱小tip,也总是实验得乱七八糟,留下一堆乐子。   偏偏柳若松就喜欢这样——他不擅长,却愿意为了自己尝试,哪怕最后尝试出一地鸡毛,也是两个人独有的小秘密。对柳若松而言,这种恋爱的私密感比什么“浪漫多情”、“灵魂伴侣”都来得让人安心。   甚至于……   柳若松抿了抿唇,觉得有点想笑。   甚至于他本来还想过,可以把这辈子傅上校出过的丑整理起来装订成册,等到俩人白发苍苍的时候再拿出来嘲笑他。   太坏了,柳若松自我唾弃道:再这么发展下去,他可能会激发出奇怪的癖好来。   他越想越觉得好玩,抿着唇直想笑,还非要板着脸,努力作出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怜爱地看了看傅延,摸了摸他的脸。   “哎,我觉得我有黑化的潜质。”柳若松说:“我越想越觉得你可爱,说不定哪天我就把你关家里了,不让你出门。”   傅延:“……”   那估计有点难度,傅上校费解地想,你得用多大劲儿才能关住我。   不过当场拆台显然不是傅延的性格,于是他无奈地看了柳若松一会儿,自己妥协了。   “行。”傅延说:“等我退役了,我就去给你当助理,你去哪我去哪。”   “好贵。”柳若松装模作样地说:“雇不起。”   傅延终于短暂地上道了一瞬,说道:“我可以倒贴。”   柳若松被他逗得总想笑,半跪在地上,凑过来亲了他一口,低声道:“小点声,万一被人知道我职场潜规则助理,我名声就毁了。”   傅延双手支在身后,撑着全身的重量任他亲,末了舔了舔唇角的水渍,低低地嗯了一声。   柳若松干脆半跪在他身体两侧,微微弯下腰凑近他,伸手捋平了他胸口一点褶皱。   “在杨帆家的时候,你跟贺枫说让他珍惜自己。”柳若松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露出一点认真的味道来:“我也想跟你说这句话……你们都是有牵挂的人,遇事要多想想我们。”   他这句话不过是乱世里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嘱咐,可傅延是“死”过一次的人,听他这样说,心里难免多了点不清不楚的滋味。   傅延一直知道,柳若松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自己工作特殊,危险性极大还聚少离多,可柳若松这么多年从来没抱怨过,好像对他来说,能见缝插针地见上几面就够了。   傅延从前就觉得亏欠,总想着等之后他退居二线,要花更长时间陪他,补一补这些年的亏空。谁知道意外一来,别说退役,他连“以后”都一起交代了。   傅上校一辈子堂堂正正,为国为民也算是尽职尽责,唯一只觉得对不起小家。   “知道了。”傅延说:“你放心。”   “好了,也没有搞得要生离死别一样。”柳若松轻松道:“只是提醒你一下。”   傅延不会因为前面有危险就退缩甚至放弃,甚至如果真的必要,为国捐躯也不是没可能——这是他们俩都心知肚明,且没有说出来的话。   这个话题他们彼此皆有共识,但却没人会真的拿出来细说。   说到底,这不是个轻松的共识,虽然不会因此产生分歧,但到底会让人变得心情不好。   “正好,有件事,我想问你的意见。”傅延忽然开口。   “什么?”柳若松问。   “我想带你一起出任务。”傅延说:“等之后回到基地,我想向上打报告,申请你做为编外人员,在执行短期和危险性较低的任务时跟我一起走。”   傅延在两个前提条件上咬了个重音,然后补充道:“我会保护你。”   然而柳若松已经愣住了。   他一时间没注意傅延的整个后半句话,只听见了前一句。   “……你要带我一起?”柳若松试探地反问道。   “嗯。”傅延说:“我考虑过了,你有户外摄影的经验,短暂训练之后也不会拖后腿。我可以申请你作为随行人员,负责记录数据和任务情况……基地人手不足,一号应该会同意。”   我不想再把你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傅延想。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却已经在他心头萦绕了许久。他承认,带着柳若松一起来研究基地的原因除了对方思宁不放心之外,也确实有一部分私心。   上辈子,他把柳若松留在基地,是要保护他,免他颠沛流离,免他担惊受怕。   他想要负起责任,一个人保护好一个小家,但后来傅延从上辈子重新回来,跟柳若松在S市分开时,他却忽然在想,上辈子留柳若松一个人在基地里,漫无目的地等着自己回去,最后只等来一纸殉职公文时,他是什么心情。   因为过于了解,所以这成了个不能细想的问题。   从那时候起,傅延心头就隐隐约约多出了一点私心,但是直到刚刚,柳若松欲言又止的“叮嘱”之后,傅延才彻底做出了决定。   “回去之后,应该也有近距离的任务,可能来回只有几天。”傅延说:“或者要搜寻物资之类的,这种危险性不大,我们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分成两队——事先说好,我不会分配给你任何前锋之类的工作,如果需要清场,也是我或者贺枫他们来做。我会把你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保护你,但是你要帮我的忙。”   柳若松像是懵了,呆愣愣地听他一板一眼地讲完了“外勤注意事项”,这才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   紧接着,他吃痛地皱起眉,脸上的笑意却如水纹一样扩散漫开,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好好好。”柳若松眼角下弯,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一本正经地保证:“保证听从指示,绝不脱队单独行动……这样行吗,队长?”   柳若松是第一次叫这个称呼,这两个字在他舌尖山。与三ク。打了个转,平白被他咂摸出了一点新奇的甜来。   傅延本来还在想征求他的同意,没想到他这么高兴,自己也有点意外。   “……这么高兴?”傅延说。   “实话说,有点。”柳若松说:“我本来以为你会让我待在基地里。”   确实,傅延想,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干的。   但柳若松反常的开心让傅延有点在意,他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不喜欢待在基地里?”   “也不是,但是相比之下,跟你待在一起更开心。”柳若松实话实说:“虽然危险一点,但好歹心里安定。”   柳若松说着想了想,补充道:“不过都可以,你如果想让我待在基地里,我也同意。”   “为什么?”傅延问。   “你都冲锋陷阵去了,我难不成还要让你操心?”柳若松啧了一声,眯着眼睛用手指点了点他,玩笑道:“一点都没有军嫂的觉悟。”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可公开的小情报:关于小柳上辈子的事情也会写,等到小柳重启的时候就有了XD 第48章 《记一次成功的约会》   “今天很高兴。”   下山时,柳若松拽着傅延的手,眼角眉梢依旧存着笑意。   “我准备把这一天记录一下。”柳若松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调侃道:“标题就叫《记一次成功的约会》。”   “听起来像小学生作文。”傅延诚实地评价道。   “恋爱使人降智。”柳若松说:“这说明你对我很好,可以上标准男友榜。”   傅延没搞懂这个“标准男友榜”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凭柳若松的主观喜好排的。   下山的路程不远,傅延和柳若松穿过苔藓培育区侧面的一条小路,准备回去看看方思宁的文件解码进度。   为了不让方思宁起疑,傅延没提让柳若松帮他工作的事儿,只准备等方思宁弄好了文件,再一起拿给柳若松看。如果其中有什么问题,也更好发现一点。   但柳若松这几天有意无意地观察了方思宁几次,总觉得他对小队的抵触心不像之前那么重了。   “抛开副队的个人私情来看,其实方思宁的自我选择没错,他在这个领域很有天分。”柳若松说:“这些天他偶尔会找我聊天,我们无意之中谈论起了邵学凡的研究项目……他很有想法,而且听得出来,他对邵学凡的事情知道的都很清楚。从他能独自解码文件来看,如果给他团队,他应该能做到独立研究。”   “评价这么高?”傅延说。   “邵学凡是认真在栽培他的。”柳若松说:“说句不太合适的话,杨教授的主业毕竟不是病毒专精,如果真刀真枪的拼起病毒结构,她可能还不如方思宁。”   “一号跟我说了。”傅延说:“他也想用方思宁,但之后还得看他的个人意愿。”   “有副队在,怎么他都能答应。”柳若松说:“虽然说这种话有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但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广场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柳若松暂且把话咽回去,松开了傅延的手。   贺棠今天没穿厚重的作训服外套,只穿了一件迷彩T恤,衣服下摆扎进了皮带里,看方向是从宿舍楼那边过来的。   “其实也不用躲。”贺棠冲着柳若松挤挤眼睛,笑眯眯地说:“约会快乐。”   柳若松:“……”   “别用这种表情看我呀,柳哥。”贺棠说:“你俩一消失就是两个小时,再加上你都笑出花了,不是去约会,难不成是去负重跑了?”   柳若松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不跟单身的小丫头片子讨论感情问题,轻巧地把话牵走,又把问题丢了回去。   “找傅哥做什么?”柳若松说:“有急事?”   “不算急。”贺棠正色道:“其实是方研究员那边有事儿……他想去一趟苔藓基地,从里面提取一点数据。这件事报告副队了,但是副队说还是再问问队长。”   “他要什么数据?”傅延问。   “他是想试试邵学凡培养出来的病毒能不能直接作用在丧尸身上。”贺棠耸了耸肩,说道:“还想试试能不能直接用在人身上。”   “人?”柳若松皱起眉,声音略冷:“哪来的人给他试。”   “他说准备抽点自己的血试试,看看血液活性状态下病毒是会成长还是无法共融。”贺棠随便地摆了摆手,说道:“我没太细听,反正是抽点血而已,还是抽他他自己的,应该问题不大。”   但柳若松还是一脸不太赞同的表情。   因为没有任何研究样本,所以邵学凡的研究一直都停留在理论水平上,活何况体样本干系重大,不是对人体无损就可以随便尝试的,方思宁这一举动不符合职业流程,柳若松本能地有些抵触。   但他心里也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守着“规矩”过日子,可能等一二三期结束的时候,外面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呢?”傅延问。   “他还想要丧尸的数据——”贺棠说着啧了一声,小声抱怨道:“真麻烦啊,还要活的,说是不能死了。我心说丧尸本来就跟死了没区别,他说会动的还差不多。”   “明白了。”傅延说:“他是想让行动队去给他抓一只?”   贺棠点点头。   傅延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没有贸然决定。   对行动队来说,抓一只活的丧尸虽然有风险,但并不难办,甚至不需要出动太多人,他和贺枫一起,带着贺棠也就差不多了,半个小时就能打个来回。   但是这种涉及病毒的事儿他不得不谨慎,于是傅延想了想,询问了一下柳若松的意见。   “顾问怎么看?”傅延问。   柳若松反应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在叫自己,他沉思了一会儿,迟疑地摇了摇头。   “我建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若松认真地解释道:“之前邵学凡说了,这是需要培养皿转化才能使用的病毒。所以邵学凡进行研究的时候,他手里根本没有可供使用的丧尸样本,那份文件里也不可能有相关的实验内容。方思宁现在提出这个要求,最多也就是想验证一下邵学凡留下的猜想——不过这件事不着急,他们手里有B-92的病毒链,等到回了基地再验证也不是不行。”   “另一种呢?”傅延问。   柳若松暂时没说话,抿着唇沉思着。   傅延和贺棠也没出声打扰他,就等着他自己做决定。   柳若松其实本来也不赞同,可他忽然想到林城那个食用了新鲜植物后感染的男人。B-92是改良病毒,本质是没有经过转化的毒株变异版,这种东西生长在植物里时能不能对人体造成影响,影响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这是个没法界定的问题。   “另一种我没法决定。”柳若松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也不知道新鲜植物会不会对病毒产生影响,实话说,我对这个不专精。”   “那就让他去试。”傅延说:“但是要留档。”   贺棠点点头,一溜烟地窜进实验楼去“传旨”,过了大约十来分钟,贺棠从楼上推开窗,对着楼下的傅延喊了一嗓子,说是准备去实验基地。   邵学凡显然在苔藓培育基地下了血本,外面是钢制玻璃配金属折板的外壳,里面也被分成了小区,除了一大片苔藓自然园之外,居然还有配套的小型试验室。   傅延虽然没说集合,但行动队都心照不宣地跟了过来,甚至连一直跟方思宁冷战的邵秋都在其列,只是站得很远。   方思宁穿了一身研究服,先是钻进了培育区,过了十几分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捧带着土底的苔藓底。   他先是抽了自己的血,搁在个一人多高里的金属机器里比对了一会儿,然后才将他采集到的新鲜样本处理好放进去。   行动队没一个人对这套流程有了解,看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就像是在看一只成精的陀螺。   贺棠昨晚没睡好,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贺枫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挪了挪,分走她一半重量。   方思宁一忙活就是两个多小时,等他从显微镜前面直起身子时,贺棠已经靠在贺枫肩膀上睡了一觉了。   “不行。”方思宁的眼神里泄露出一点遗憾来:“果然,没经过转化的病毒不能直接跟人体产生反应。”   “我有个问题。”柳若松忽然说:“邵教授研究的是再生性病毒,那应该是针对已经变异的丧尸的,怎么可能会跟未变异的人产生反应,你这个猜想验证的思路逻辑不通顺。”   方思宁摇了摇头,说道:“现在外面感染人体的病毒是转化后的成品,我老师培育出来的也是原株的改良版,从等级上来讲,B-92和R-01的转化版是一样的。所以我在想,如果人体可以容纳一部分B-92,那说不定可以从基因的角度来预防感染……可惜不行。”   “还有一件事。”柳若松说:“邵教授既然早知道有这么个病毒,为什么这么些年,他没有研究预防措施,而是去研究解决措施?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我也不知道。”方思宁摇了摇头,说道:“这么多年,老师没有跟我们谈论这件事的真相。”   “山木。与木。三整。曦理。介意我看看吗?”柳若松说。   “不介意。”方思宁向旁边让开位置。   柳若松走到刚才方思宁操作的位置上,划开数据看了看。   邵学凡的设备显然比学校里的不知道好上多少,只要设定好预设值,里面很快就能检测出结果。   柳若松扫了一眼上面的几项数据,发现方思宁确实没撒谎。   他道了声谢,正准备把位置还给方思宁,偏巧方思宁伸手过来想要拿之前搁在桌上的小型培养皿,柳若松下意识想避开他的手,一偏身子撞到了检测仪器上的置物架。   方思宁的血样晃了一瞬,柳若松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试管,袖口暴露在检测口上的一瞬间,金属机器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提醒。   方思宁猛然一愣,冲过去看了一下新刷出来的数据报告,发现上面明晃晃地检测到了相合的基因工作组。   柳若松显然也看到了这个结果,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抽回手看了一圈,最后在袖口边角找到一块干涸发褐的血渍。   “这是你的血?”方思宁问。   “不是。”之前一路上兵荒马乱,柳若松自己也没注意这里是什么时候弄脏的,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袖口,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下也没想起来,于是摇了摇头,说道:“可能是之前沾到的丧尸血,我没洗干净。” 第49章 是一个对病毒有特殊容纳性的人。   在这个丧尸比大白菜都常见的世道里,不小心沾到丧尸的体液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病毒暴露在空气中一段时间后会失去活性,对人不产生威胁,所以无论是方思宁还是柳若松,都没对袖口那块血迹产生太大兴趣。   ——除了傅延。   柳若松不知道,但他记得很清楚,那根本不是丧尸的血。在林城时他受了伤,柳若松在杨帆家帮他换药,袖口的盲区不小心蹭了一点他的血。   也就是说……他的血有跟病毒相合的基因工作组。   “……检测结果相合,代表什么?”傅延问。   “至少证明人体能容纳这种病毒,病毒可以在人体内产生反应。”方思宁说:“B-92是没有经过转化的病毒,如果也能直接作用于人体,说不定能成为研究抗体的契机。”   傅延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不是个莽夫愣头青,外面乌泱泱的人等着救命,方思宁上下嘴皮一碰,也只是说出了一句“契机”,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在不确定情况的时候贸然作出决定,说不定会让他送命。   但他还有时间吗,傅延想。   病毒蔓延的速度极快,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在回溯的最初,傅延不理解这些重来的时间代表着什么,但后来他将事情人为地扭转了方向,所以他猜想,他应该是要改变未来——或许加上查清真相。   但现在他面前显然摆出了另一个选项,两条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命运将选择的木牌竖在面前,他必须要做出决定。   在这一瞬间,傅延飞速地回忆了一下局面,试图看透迷雾中更远的景象。   邵学凡所有可用的信息已经齐备,方思宁也被他保下来了,之后无论是查找培养皿的具体所在,还是执行更深的任务,其实他并不是必须人选。   但如果“特殊基因”的人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他就成为了唯一的必然选项。   他堪称冷酷地把自己摆在一个“影响因素”的位置上,左右权衡了一下,心里已然划出了一道“如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触碰”的高压线。   “我——”   几乎是在傅延开口的同时,邵秋兜里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屋内几个人的视线下意识转向声音传出的方向,邵秋从兜里掏出通讯器,刚一接通,脸色就变了。   他听了两秒钟,然后短促地应了一声是,拨开人群走过来,将耳机直接摘给了傅延。   “我是乌雕。”傅延接过耳机挂好,冲着其他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上,立刻带着方思宁回基地。”赵近诚的语气很急,连必要的前缀都省略了,直言道:“越快越好,这是命令。”   “是。”   傅延应了一声,然后冲着邵秋和贺枫试了个眼色,言简意赅地吩咐道:“收拾东西,一小时后集合。”   行动队的人自然知道厉害,不需要他说别的,鱼贯而出,几乎是分两拨冲向了宿舍楼和停车区。   方思宁反应慢点,但也很快被柳若松拉走了。   “出了什么事?”傅延问。   “杨教授出事儿了。”赵近诚说:“她……感染了。”   军区基地的一号办公室外面已经翻了天,凌乱的脚步声掺杂在一起,奔忙的人来了又回,赵近诚坐在桌前,都能听见隔壁办公室里一刻不停的电话铃声。   他挂断了跟乌雕联系的电话,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近似腐朽的无力感。   赵近诚单手撑在桌面上,短暂地留给了自己几秒钟的放空时间,然后理了理衣领,强行将那种力不从心的情绪咽回肚子里,挺直了腰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医疗研究楼在基地另外一侧,前一阵刚刚更新过楼内设施,并做了优化,每层楼之间加了隔门,需要钥匙和门卡双重锁才能打开。   研究楼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下半部分是理论研究区,安保等级相对较松。而上半部分则是医疗研究区,据赵近诚所知,里面已经分开关押了足有十几只丧尸。   这些丧尸男女都有,年龄各异,被分开关在各个实验隔离区里,个个都保证着极高的攻击性。   赵近诚在医疗楼门口下了车,然后刷卡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有个高马尾女生在等着他了。   “杨教授……怎么样?”赵近诚问。   那女生穿着研究员的白色外套,手里捧着一大摞文件,引赵近诚往电梯那边走。   “不太好。”女生语速飞快:“是在取样的时候感染的,清场时漏掉一个卡在车底盘下的小丧尸,老师一时不察,就被咬了。”   “我早就说不建议研究人员出基地,你们没经受过专业训练,出去无法应付突发情况。”赵近诚眉头拧的死紧,忍不住道:“尤其杨教授这种人……怎么能亲自出去取样!”   “老师的脾气,我们劝不动。”女生说道:“何况你们也没有专业的取样经验,如果取得的样本无法使用,照样是白费劲——到了。”   那女生直接按下了顶层的按钮,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一个个跳跃着,最后停在顶格,落下不动了。   电梯门向左右滑开,赵近诚先一步出了电梯,才发现整个顶层已经被戒严了。   “老师在里面等您。”女生向旁边指了一下,然后先一步走过去,用脖子上挂着的身份卡扫了一下门禁。   这是赵近诚第一次走进医疗楼,他之前坐阵在外头,几乎从不跑来对这群金贵的研究员指手画脚,乍一进门,还以为自己进了医院的冷冻仓房。   在走廊尽头一间大玻璃室里,赵近诚见到了“隔离”中的杨玉清。   她还没有完全变异,依旧保持着清醒。   而且看起来她百忙之中还收拾了一下自己,衣服干净,鬓角细碎的白发也用清水捋得整整齐齐。   就是不知道她这体面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了,赵近诚心酸地想。   被丧尸咬过的伤口在手掌侧面,乌黑发脓的一个伤口,伤口边缘泛着青色,里面的血已经不流了。   杨玉清指了指玻璃门上的通话器,赵近诚会意地拿起来贴在耳边,话没出口,先溢出一声叹息。   “何必呢。”赵近诚说。   “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需要交代一下。”杨玉清说道:“不用责怪我的学生,对我而言,这件意外不全是只有坏处。我现在能体会到我身体变化的每一个细节,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会尽可能将我所能描绘的记录出来。”   赵近诚没有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学者。”杨玉清说道:“在研究思路上,我受到了许多局限。从接到任务到现在,我在所有‘病人’身上尝试了不同的解决办法,但都没能成功取得进展——这种病毒是无法提取的,我尝试了许多病人都没能成功。这是因为在进入不同的人体后,它们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变异,所以每一例样本都是孤本。”   “什么意思?”赵近诚问。   “意思就是说,这种转化后的病毒已经是不受控的,只存在攻击性的。它的真实核心被隐藏了起来,你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墨汁染白纸的过程。至于这滴‘墨’是怎么出现的,只要找不到更上游的信息和病人,我们就无从得知。”杨玉清说:“所以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件坏消息——病症是完全不可逆的,哪怕在感染后变异前能够阻断病毒继续传播,已经变异的部分也无法恢复,这是一项已经确定的结论。”   这件事赵近诚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听到铡刀落下的声音时,他还是不好受。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您会有兴趣。”杨玉清说:“之前邵教授的‘转化病毒’信息传回之后,我依照病毒特性做了一些研究,验证了一件猜想。”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赵近诚苦笑道。   杨玉清没接他这句苦中作乐的调侃,她站起身来,摇晃着向玻璃方向走了两步,神情十分严肃。   “赵先生。”杨玉清说:“我怀疑所谓培养皿并不是某种研究器材……而是一个人。”   “——是一个对病毒有特殊容纳性的人。”   基地一号的命令下得太快太急,行动队雷厉风行,倒是习惯了紧急任务,可偏偏方思宁的工作还差个尾巴,没能完成。   邵学凡的文件没法转存,硬盘也用了特殊手法没法拆走,傅延本来想破罐子破摔,连着主机电脑一起带走,可还没来得及动手,赵近诚那边就下了第二道命令。   他说,除了能带回基地的研究资料和数据外,要傅延在临走前销毁这里的所有资料。   傅延本不解其意,但还是照他的意思办了。   这么一来,出发的时间就又往后拖了两个小时,傅延带上了所有能带的资料和研究样本,临走时销毁了所有数据资料,关闭了苔藓培育基地的生态平衡系统。   培育区大棚的金属隔板左右分开,炙热的阳光投射在脆弱的湿地里,邵秋跟傅延并肩站在一起,沉默着望着金属板上反射的光,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邵秋。”傅延忽然道。   邵秋侧头看向他。   “邵学凡死前,我在现场。”傅延说:“他临死前对你说了句对不起。”   同样提起邵学凡,面对傅延,邵秋反而没有面对方思宁时反应那么大,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烟盒。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要告诉你。”傅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剩下的都由你自己决定。”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可公开的情报:这个时间线里的小柳儿重启点快到了23333 第50章 “我会尽全力。”   回去的路程比来时困难得多。   情况恶化,丧尸数量增多,城市停摆,造成的大面积公共设施瘫痪都是回程的阻碍。行动队经历了一次物资告罄,进入城市补给时,差点被堵在里面无法脱身。   食物饮水是小意思,但杨帆那辆越野车哪里都好,性能齐备,底盘结实,偏偏就是费油。加油站里不能用热武器,只能肉搏强抢,一路上几次补给,让柳若松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来的时候用了小一个月,回去的时候路程差点翻倍。   好在赵近诚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也体贴这些一手拉扯大的嫡系心腹,中间没催过回程进度,只是例行打过两次电话,询问了安全情况,顺便互换了消息。   大自然的生机异常恐怖,和平年代刚刚过去两个月,荒废的城市里就开始隐隐显出腐朽的气息,青苔和野草从地砖缝里冒出来,往日里看不到的动物开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马路中央。   丧尸和野狗并行,彼此互不干扰,偶尔撞在一起,也很快分开各走各的。   世界陷入了一片荒诞的乱码中,柳若松这次当真变成了记录着,他记录着每个景象和细节,却又不知道记给谁看。   照片,文字和历史是要留给后人的艺术品,但柳若松扪心自问,他们还能有后人么。   他不清楚,也不敢细想。   傅延还是一如既往,无论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儿,他依旧不动如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只要行动队的人回头能看见“队长”在,这方寸之间就永远不会乱起来。   “一号一周没打过电话来了。”柳若松说:“不担心吗?”   “基地现在什么领导都有,一号也焦头烂额。”傅延说:“上次通话,一号说边境的摸排已经推进了许久,但还是没什么进展。杨玉清死后,基地的研究群龙无首,进度推得迟缓,他估计也在发愁。”   杨玉清变异前扔下的重磅炸弹分量不小,“找到一个实验基地”和“找一个特殊的活人”,这两种情况的难度远远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之前的摸排都要推翻重来,他们对“培养皿”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那是个普通人模样的大活人,还是一个丧尸王之类的大Boss。   柳若松推己及人,自己琢磨了一下,发现他要是赵近诚,现在简直跳楼的心思都有。   基地安全,但麻烦事儿也多,赵近诚担着个总指挥的名声,可脑门顶上还顶着一堆“顾问”“监察”之类的人,权利没见多大,脏活累活都要一肩挑,也是不容易。   城市停摆至今,末世初期藏匿在家中或偏僻角落里的人大多都不得不迈向了自己求生的路,他们其中一大部分变成丧尸,一小部分存活下来,东躲西藏地像秋末的松鼠一样给自己囤积可用的物资。   傅延的小队在一次进入城市寻找补给的时候撞上了几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少年,他们进入了同一个汽修店,但是傅延他们晚了一步,进门时把那几个少年吓了一跳,抄起扳手就要拼命。   “不抢你们的东西。”傅延先一步放下枪,双手举高,说道:“你们拿了什么?”   那为首的少年像条小狼崽子,把手里的东西用衣服包得死紧抱在怀里,不肯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傅延说:“只有一个忠告——不要乱吃东西,我这一路上见过许多因饥不择食而撑死或吃坏的人。外面的植物不能吃,但动物可以。”   他说完就做了个手势,带着贺棠和邵秋退出了汽修店,把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了那群人。   其实柳若松知道,那群少年只想要食物和水,但傅延是想要其他的工具,只是他明白末世里的人心有多敏感,所以才主动退了一步,宁愿不要。   那几个少年年纪不大, 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性子已经磨得很锐了。傅延退出汽修店之后没立刻走,而是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才见那几个少年从店内出来,飞速地冲到附近一处掀起的下水道盖子旁边,跳了下去。   “城市中也会有废弃的地下管道。”傅延对柳若松解释道:“所以有一部分人会选择住在地下。”   这样的事越往城市里走就越多,原本越繁华的城市,破败起来也就越快。形形色色的人们变成行尸走肉,它们占领城市,就像是以另一种模样回到了和平年代的原点。   柳若松越走越觉得麻木,他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的新模样,不再抱有“这只是一场流传病”的幻想。   在这场回程路上,最忙碌的其实是方思宁。   因为赵近诚“销毁文件”的命令,他几乎是将所有能带的资料和样本都搬到了车上。   植物样本很娇弱,哪怕有养护箱也要时时看护,何况还有大量的资料需要他整理,这一路上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直到临近燕城时,他已经把大半的资料整理完毕,甚至装订成册写好了编码,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不同的箱子里,简直一个手动分类机器。   饶是贺棠这种八成偏心邵秋的,都不由得感到敬佩。   “他这操作让我有种在拿算盘算微积分的感觉。”贺棠小声说。   “要么怎么说人家是学者呢。”贺枫说。   贺棠撇了撇嘴,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然后从一边的草地里捡起一听能量饮料,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户。   方思宁回头看见是她,有点意外地降下车窗,问了句怎么了?   “歇会儿。”贺棠把能量饮料递给他,随口道:“虽然充公了,但是也不用光拉磨不休息,我们是正经组织,不搞奴隶制。”   方思宁笑了笑,接受了她的好意。   贺棠是典型的军人作风,嘴硬心软,护短但不无理,她心里会无条件偏向邵秋,但也不会因此对方思宁冷眼相待。   从脾性上来说,看得出来,整个队的作风脾气跟傅延有种一脉相传的正气。   “谢谢。”方思宁说。   贺棠跟他这种“神秘的专家学者”之间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客气地点了点头,就回到火堆旁去找贺枫聊天了。   方思宁掂了掂手里冰凉的饮料罐,垂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样,拉开车门下了车。   想找到邵秋并不是一件难事,白头鸢习惯跟游隼一样分别关注两个方向,哪怕是休整期也一样。   在以傅延为中心的另一边,方思宁找到了刚刚巡逻回来的邵秋。   他没有立刻归队,而是站在一条小溪边上,正低着头看着溪水里的月亮影子。   方思宁放慢了脚步靠近他,确定他的余光看见了自己,却又没有拔腿就走,这才慢慢走到他身边。   “给。”方思宁把手里的饮料罐递给他。   邵秋没接,眼也不眨地说:“借花献佛?”   “算是吧,毕竟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方思宁低声说:“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这句话你要说几遍?”邵秋不耐烦地说。   “不是为了别的。”方思宁说:“这次是为了文件视频。”   “你不是说你不知情?”邵秋反问道。   “我考虑不周到。”方思宁说:“我当时不应该让你直接打开,应该先自己看看。”   邵秋皱着眉回头看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外星生物。   “别生气,我以后会注意了。”方思宁说:“老师的事,我们以后可以不提了。我没有想要逼迫你原谅他,我只是……只是觉得如果其中有误会……”   “没有误会。”邵秋粗暴地打断他。   “我知道。”方思宁安抚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会很可惜。所以我选择把事情告诉你,在那之后你如果有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强求你做决定。你不能原谅他,但我尊敬他,我们彼此不能说服,那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可以不提起他。”   “这不太像你说的话。”邵秋说。   “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方思宁温声说:“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有点陌生,所以心慌,就总想变得像小时候一样,说了很多你不爱听的话,细想是我太急躁了。重逢之后我们每次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我知道你心里也不舒服……对不起,我当时没考虑你的感受。”   夜色下的水面像是面一碰既碎的镜子,月影歪歪扭扭地被水纹弯曲得看不出本来面目,邵秋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落下了一点不可见的浮灰。   或许是气氛使然,或许是方思宁今天真的诚心,邵秋难得地没有觉得焦躁不安,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低声道:“你当时……”   他似乎是想问个什么问题,但喉咙略动了动,到底吞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   “你今天为什么说这些?”邵秋问。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方思宁这次没再说什么和好不和好之类的话,直言道:“我想重新找回你的信任。”   邵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道:“那你的愿望可能要落空了。”   “没关系。”方思宁说:“顺其自然,都听你的。”   邵秋转身走了几步,看样子是想回到营地,但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方思宁。   “记住一件事,去基地之后,自己留个心眼。”邵秋顿了顿,恐吓一样地说:“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的。”   方思宁愣了愣,想要追问,可邵秋已经走远了。   临近基地的最后一晚,整个特殊行动队都无法入眠。   傅延和柳若松坐在营地的火堆旁边,柳若松昏昏欲睡地枕在背包上,身上盖着傅延的外套,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哥。”柳若松说:“要是末世不结束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傅延垂着眼,削着一截木棍,随口说:“我会尽全力。”   柳若松困得迷迷糊糊,左耳进右耳出,闻言下意识回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拼?”   “我没为了什么。”傅延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飘得很远:“硬要说的话,就是……” 第51章 “……疼不疼啊?”   傅延不见了。   柳若松握着手里那块冰凉的行动记录仪,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行动队事后去找过,只拿到这个。”男人不大敢看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行动队努力过,但是当时情况太差,所以没法把傅上校一起……”   “嗯。”柳若松说:“我理解。”   他语气温和,听起来宽容又大度,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道:“意外情况,谁都没法保证。”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木然,脸上有种反常的平静,除了眼神看起来有些游离之外,一点都没有突闻噩耗的打击感。   他拿不准柳若松是被震得反应不过来,还是真的已经已经被聚少离多的乱世磨得没什么感情了,犹豫了半晌,只干巴巴地丢出一句不会出错的结束词。   “……节哀顺变。”   “嗯。”柳若松礼貌地冲他点点头,说道:“知道了。”   他甚至还礼貌地向对方道了谢,然后歉意地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办,男人连忙会意地告辞,脚底抹油似地走了。   柳若松手里那块行动记录仪外壳破碎不堪,上面灰扑扑的都是泥土,还有一点灰褐色的污渍。他方才攥了好一会儿,手心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记录仪上面的污渍被汗浸开,湿漉漉地黏在他的手心里,像是一条干涸的血线。   他站在走廊里,像是一时间懵了,不知道该去哪,握着手里的文件夹想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他的工作时间。   柳若松下意识转头想回到实验区,结果刚一进门,门口就传来一阵警报声。他手里的行动记录仪洁净度不符合要求,无法带入实验区。   柳若松心慌了一瞬,下意识把行动仪揣进兜里,胡乱在白大褂上抹了一下手里的汗和灰,然后想要再往里走。   扫描检测器再一次把他拒之门外,柳若松这才发现,他刚才的行为简直像是掩耳盗铃。   柳若松深深地吸了口气,他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门上,脑子里空空一片,什么都想不出来。   不远处的公共区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检测仪器,仪器上的液晶屏显示着新的检测数据,柳若松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本来想像往常一样把数据记录下来,可就“看个数据并记录”这种小事儿,他都做了三遍也没成功。   他每次看完监视屏上的数字,等到拿起笔时就会忘了内容,反复几次下来,他就知道今天八成什么也干不了了。   于是柳若松干脆放弃了,他打卡下了班,把那只行动记录仪揣在兜里,转头去了后勤部。   他没崩溃也没歇斯底里,按部就班地走到后勤楼,还照自己的习惯打了一份饭。   今天食堂供应的是白菜炖肉,食堂打饭的阿姨认识柳若松,见他今天神色恍惚,还多给他打了半勺菜。   说来好笑,柳若松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傅延不在了”这件事不是在收到抚恤金的时候,也不是在拿到行动记录仪的时候,而是在现在,就在后勤部的食堂里——后勤卡在刷卡器上一闪而过,显示屏上的余额多得反常,柳若松只无意中扫了一眼,心里就像是被一柄尖刀剜了一块下去。   他不想去深究那串数字背后的意义,于是他连道谢都忘了,狼狈地拿走东西,跌跌撞撞地回了宿舍。   双人宿舍整洁明亮,窗帘向两边大开着,外面的阳光很好,落在屋子里时,能映出一点空气里的浮灰。   柳若松觉得浑身都疲惫不堪,他不想换衣服,于是干脆没坐在沙发上,而是席地而坐,守着茶几拆开饭盒。   末世里,吃穿用度什么都比不上和平年代,军区基地里自给自足的蔬菜味道寡淡,肉类也不是常见的物种,吃起来汤汤水水的,没什么味道。   于是柳若松探着身子从茶几另一边拖过一个小小的酒柜,掀开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简陋的自酿酒。   酒柜上有检测器一闪而过,紧接着,傅延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里传出来。   “少喝酒。”傅上校说。   “你又不在家。”柳若松几乎是下意识回嘴道:“要么你下次回来的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就忽而反应过来什么,自己先顿住了。   宿舍里的AI用的是傅延的语音包,说智能也没有多智能,除了开关电器之外,大概只能跟人沟通点简单的话题。酒柜里的检测器是傅延放进去的,回复是设置好的固定模板,但饶是这样,柳若松有兴致的时候还是时不时会跟这些设置好的语音包聊几句。   他习惯如此,所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于是一句抱怨戛然而止,尾音散进风中和尘埃里,柳若松捏着筷子的手缓缓收紧,肩膀更深地埋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木然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刚咀嚼了没两下,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柳若松的眼泪落得无声无息,却又令人没法忽视,酸苦的眼泪掉在他的饭盒里,把半硬发干的糙米泡得糊成一团。   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固执地往嘴里扒拉着饭,直到塞无可塞了,他才像是崩溃一样,缓缓地蜷起身子。   那些混着眼泪的糙米实在难以下咽,柳若松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喉管到心口热辣辣疼成一片,像是把他整个人的脏腑都搅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在跟自己置什么气逞什么能,难受得要死却也不肯吐出来,那些难以下咽的糙米被他混着眼泪艰难地吞下去,像是吞下了一把刀子。   好疼,柳若松想。   他又疼又冷,浑身打颤,不知道是哭得还是噎坏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硬金属,噎得他反胃想吐,太阳穴突突地跳。   柳若松额头抵在茶几上,深深地喘息两声,但还是想哭。他清瘦的脊骨在衬衫下弯折出一个可怖的弧度,像是要刺破血肉突出来。   太疼了,他想。   在外面的时候察觉不出什么来,可一回到宿舍里,柳若松就像是终于打开了那扇闸门,打心眼里想起了某种事实一样。   这间屋子里处处都有傅延的痕迹,他回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足够深刻。   柳若松无力从这个环境里逃脱出去,就只能被迫接受回忆的冲刷——从酒柜上的检测器始,到上次傅延帮他修过的窗帘滑盒,桩桩件件涌上来时都像是一把剔骨钢梳,能活生生从他身上刷下去一层带皮的血肉。   柳若松咽下去一口酸咸的眼泪,紧接着从内而外涌上一股恶心来,他单手环住自己,吃力地从兜里掏出那个之前被他一直忽视的小机器来。   行动记录仪的外壳碎了一大半,柳若松用拇指抚了一下漆面,被尖锐的断口划出了一点细碎的伤口。   傅延的东西一向精管得很细致,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柳若松看着那枚记录仪,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突然笑了笑,然后抽了张纸巾,把上面的灰土和血迹一点点擦干净。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于是连带着那点笑意都有些惨烈,但柳若松浑然不觉,他哭过一场,又将那小东西擦干净了,这才像是终于醒过了神来,动作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柳若松走到墙边,将行动仪上的输出接口欲唽连接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后,按了下开机键。   待机的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很快显露出清晰的影像来。   记录仪应该佩戴在傅延身上,于是柳若松没看到傅延的脸,只能看到飞速掠过的景象。   废弃大楼内危机四伏,柳若松逼着自己往下看,但记录仪不知道被傅延带在什么地方,哪怕是行动最激烈的时候,也很少会拍到他本人,只有视频过半的时候,傅延似乎是低头看了一眼,镜头拍到了他的左腿,一块尖锐的金属板从他左腿的膝盖骨里横穿而过,流出来的血几乎把他整条小腿都浸透了。   柳若松莫名地觉得头晕,他扶着身边的墙往下滑,眼见着傅延被逼近一个死角里,然后层层叠叠数不清的丧尸扑上来,跟他在S市高铁站见到的没有两样。   他下意识抽了口气,可氧气却像是没进入他的胸腔,柳若松眼前骤然泛起一阵黑雾,他缺氧似地滑坐在地上,眼前闪过几块红蓝相间的色斑。   柳若松的意识短暂地丧失了片刻,等到再回笼的时候,他听见傅延在跟他说话。   “……就是为了你以后还能去喜欢的地方拍照。”   傅延的声音平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柳若松整个人猛然一惊,顾不得浑身难受,强行睁开眼向旁边看去。   傅延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他侧对着柳若松站在火堆边,刚往火里丢了两根干柴,目光落在远处,似乎是在看天地交接的那一线。   柳若松懵了。   他整个人现在如坠云雾,脑子里两辈子截然不同的记忆交杂在一起,撞得他头疼。   柳若松冥冥中反应过来什么,但之前那种仿佛抽筋剜肉一样的痛感还存留在他身体里,于是他痛苦地抽了口凉气,伸手去拉傅延的手。   傅延很快发现了他的反常,忙接住他的手,反身半跪在他的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怎么了?”傅延问。   柳若松说不出话来,他猛然握住了傅延的肩膀,十指痉挛似地收紧,深深陷在了衣料里。   傅延被他扑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在草地上,用手肘支了下地面稳住了身体。   “做噩梦了吗?”傅延担心地问。   柳若松艰难地摇了摇头,他面对面跪坐在傅延身上,右手松开他的衣服,迟疑地向下摸了摸,摸到傅延左腿的膝盖上。   “……疼不疼啊?”柳若松问。   作者有话说:   我也没想到这一章居然卡在中元节了……这完全是个巧合【亲妈心虚.jpg】 第52章 “十分欢迎,战友。”   傅延满眼震惊。   “上辈子”的傅上校拖着一条残腿陷落在丧尸潮内,尸骨无存。可这辈子他全须全尾,连坠机都没伤到左腿,柳若松哪都不碰,只单单在乎他这里,傅延没法骗自己这是巧合。   柳若松还不怎么清醒的模样,他分不清今夕何夕,脑子里的记忆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混乱不堪。   他认出了眼前的傅延是活的,却又像是怕碰疼了他,手掌极轻地覆在他腿上,连摸都不敢用力。   柳若松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傅延看着他,莫名觉得这辈子完好无损的膝盖也真的从内到外泛出骨骼碎裂的幻觉痛来。   “我都看见了。”柳若松这次没有掉眼泪,他身子躬得像一只虾米,额头抵在傅延的肩膀上,声音呜咽不清,像是已经痛到了极点。他窒息一样艰难地抽了口凉气,又重复道:“……我都看见了。”   柳若松突然反常,闹出来的动静不小,睡在车里的贺棠被外面的声音惊醒,八卦一样地按下车窗想要围观,可惜刚探出个脑袋就被贺枫从后面拽了回去。   “看什么。”贺枫说:“那么爱看热闹?”   身边有了别的动静,傅延这才猛然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怀里,用手抹掉他鬓角的冷汗。   他不想把柳若松留在这给人围观,干脆一弯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营地相反的水边走。   柳若松还惦记他的腿,下意识要挣扎,被傅延搂得更紧了。   “没事。”傅延说:“早不疼了。”   傅延没法昧着良心说“那些都是假的”、“你做了个噩梦”之类哄骗的话,于是他只能抱着柳若松坐在水边的岸上,一遍遍跟他说那都过去了。   柳若松头疼,人也糊涂,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被人丢进滚筒洗衣机里搅过一样,浑身上下都打成了一团浆糊,只剩下本能下攥着傅延不撒手的力气。   他暂时还没想明白怎么傅延上一秒死了下一秒又活了,但隐隐约约反应过来,自己是“重来”了一遍。   失而复得,后怕痛苦和狂喜庆幸犹如两根截然相反的绳索,差点把他整个人撕成两截。   好在傅延一直耐心,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柳若松,不断地用掌心抹掉他脸上的冷汗,将手伸到柳若松的外套里,一点点按摩他的前胸和后心。   柳若松花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把两辈子的记忆分开捋顺,他捂住额头,像是一时不太明白两辈子的剧情怎么差的这么大。   傅延垂眼看着他,眉眼里泄露出一点担心来。   他之前是想过,如果这世界上不只他一个人可以重来,那他希望另一个人会是柳若松。   可傅延没想过是在这个时间点里——在他刚刚失去自己,已经体会过痛苦的死别之后。   哪怕早一点呢,傅延忍不住想。   “……真的没事?”许久后,柳若松才开口问。   “没有。”傅延轻描淡写地说:“当时也没疼多久。”   “怎么伤得那么厉害?”柳若松问。   傅延沉默了一瞬,实话实说道:“当时的队友……断后的时候没注意侧方情况,我扑了他一把,惯性落地的时候没躲过地上的断金属,是个意外。”   柳若松深深地吐了口气,没再问了。   他没有追问当时傅延身边的队友是谁,是因为他已经从那种混乱的状态里慢慢冷静了下来。追问这种事儿除了让他对傅延身边的战友有抵触心理之外,不会产生任何正面情绪,他不会干这种蠢事。   但情绪清醒就意味着他脑子转的更快,他是了解傅延的身手的,上辈子那么多龙潭虎穴他都闯了,要不是被伤腿拖累,他不一定会落到那样的绝境里。   柳若松沉默着,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又摸了摸他的膝盖骨。   傅延放纵地任他确认心里的猜想,安静地等他自己缓过来。   “头还疼吗?”傅延问。   柳若松摇了摇头。   他刚糊涂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两辈子里发生的事情天差地别,可现在清醒下来,人也明白了。   傅延对他的反常之处不觉得意外,甚至自然地提起了上辈子的腿伤,思来想去,虽然猜想离谱,但答案也只有一个。   “你也……重来一次了?”   柳若松不想用“重生”这种词,傅延也发现了,于是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头疼缓和了很多,柳若松从傅延怀里直起腰来,用拇指按了下额角。   他下意识想问傅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来的,但他自己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现很多事情都有端倪。   从傅延第一次反常那天开始,想必他就已经是从“未来”回头的人了。   于是傅延的许多反常和失神都有了解释,他那些时不时会泄露出的情绪也都有了原因,柳若松顺着这条线捋了一下,觉得心尖有点发疼。   他不知道突然发现自己“死而复生”是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一睁眼回到灾难之前代表着什么,但傅延似乎没有惶恐和不安,他几乎是立刻找到了一条新的道路,把原本的剧情硬生生掰到了另一条道路上。   柳若松上辈子人在实验楼,他比傅延更清楚上辈子的药物实验和病毒阻断研究到了什么程度——那时候没有邵学凡,没有方思宁,更没有现在手头上的线索,他们一切从零开始,甚至因为病毒在每个个体中转化的状态不一样,所以光摸清病毒特性就用了足足一年半。   傅延在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将这个世界的进度往真相处推进了一大截。   作为伴侣,柳若松很难不佩服他,但又觉得心疼他。   “所以,我们为什么会重来这一次?”在静谧的夜色里,柳若松的声音很轻:“哥,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傅延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一睁眼就发现已经回来了。”   他们俩都是一问三不知,对自己的状态稀里糊涂,既不知道为什么回溯,也不知道回来干什么。   于是只能像傅延一样,走一步看一步,能做到什么地步是什么地步。   “但特殊总有特殊的意义,或许是要解决这次事件。”傅延说:“也或许是为了要彻底解决病毒。”   柳若松知道的比他还少,现在还在消化两辈子的记忆。   他试图把上辈子的研究内容和这辈子获取的新线索整合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用,只是刚刚重生回来,又大喜大悲地闹了一场,总是时不时断片,想到一半会打磕绊,需要反应一下才能继续。   “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件事。”傅延说:“你在基地过得怎么样?”   柳若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上辈子。   “挺好。”柳若松说:“很安全,后勤物资也都有保障。实验楼的地位很高,平时没什么人过来惹我们,待遇也很好。除了工作有点忙之外,其他都没什么,比你们在外面出生入死安稳多了。”   傅延摸了摸他的脸,没说什么。   柳若松很快反应过来什么,他笑了笑,回手轻轻拍了一下傅延的胸口。   “没有你想的那么凄惨。”柳若松笑着说:“我是很想你……但是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你的消息基地会同步给我,而且我知道你总会回来的。”   他习惯性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心口却疼了一下,他这才猛然想起,刚刚他才经历了一次傅延“再也不会回来了”的冲击。   “算了。”柳若松说:“罚你好了。”   “你说。”傅延说。   “罚你以后多陪我吧。”柳若松说:“剩下的还没想好,等我想到再说。”   “可以。”傅延说。   他俩人靠的很近,于是柳若松能轻易地从傅延身上汲取到温度,他歪着身子靠在傅延的胳膊上,极轻地叹了口气。   直到这时候,柳若松才终于产生一点切实的真实感。   对他来说,无论回溯时间这种事儿多么离谱,多像他悲痛之下的失心疯,但只要能把傅延还给他,他就什么都可以相信。   他短暂地产生了一种“如果是疯了也挺好”的危险想法,但很快自己就反应过来,幻觉是不可能做到逻辑严密,天衣无缝的。   “有点奇妙。”柳若松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显得他有点脆弱:“这么反人类的事儿,感觉我也没有多害怕。”   傅延疑惑地发出一个单音。   “可能因为有你跟我一样吧。”柳若松解释道:“从小到大都是,我要是自己闯了祸,就心慌得不行。但要是你跟我干一样的事儿,我就不害怕了。”   “我也是。”傅延忽然说。   柳若松意外地看向他。   这种话从傅延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罕见。傅延从小到大就不怕什么,他像是长着一条钢铁神经,无论遇到什么事儿,从来没慌过。   好像对他来说,只要是不要命的事,他都能找到解决办法。   “你也怕?”柳若松很不相信。   “不怕。”傅延笑了笑,补充道:“但是很高兴。”   “在一条全新的路上,我刚找到了一个同伴,而且这个同伴恰好是你。”傅延说:“所以我很庆幸。”   傅延说着向柳若松伸出手,他姿势很正,做了个握手的请示,柳若松不解,但还是配合了他。   傅延握着他的手,他略微用了些力气,轻轻捏了柳若松一下。   “十分欢迎。”傅延顿了顿,认真道:“战友。” 第53章 “一号,我有情况汇报。”   柳若松觉得,如果把他和傅延放在玄幻末世电影里,那观众都得退票。   他一觉醒来失而复得,死去的恋人重新活过,灭顶的灾难还停留在原点,一切都还没有滑向不可控的深渊——看着是妥妥的主角剧本,可偏偏手里什么外挂都没有,没有攻略,没有场外援助,甚至连点未卜先知的能耐都是上辈子摸爬滚打剩下的。   ……何况这辈子跟上辈子完全不同,所谓的“未卜先知”也没剩下多少含金量。   好像除了一点点摸索之外,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军区那边三天前就收到了调度消息,傅延带队回到基地时,百忙之中的赵近诚居然抽出了时间,亲自来基地外端口接人。   特殊行动队一个个进入观察室,受过伤的人要在隔离间里待满二十四小时,最后才能在基地内自由活动。   这套流程对傅延来说习以为常,他卸下了身上所有武装,只穿了一身便装从观察室里走出来,然后从小路被引到实验楼里。   基地的大概布置跟上辈子没什么两样,傅延照流程踏进侧方电梯,然后盯着上面的数字一直停留在实验楼顶层。   上辈子,他每次从外面回来也要经历这么一茬。一般来说,他会在早上回到军区,经历三个小时的室外观察之后转入实验楼顶层,然后无论当时柳若松在忙什么,是不是脱不开身,两个小时之内他必定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过来看他,短暂地跟他说上两句话再离开。   傅延在空荡的隔离间里回忆了一下上辈子的柳若松,难得地有些走神。   赵近诚来时,傅延正坐在隔离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上发呆——说发呆也不尽然,他这个下属一向心里有主意,可能是在考虑什么也说不定。   “乌雕。”赵近诚按了下玻璃上的通讯器,说道:“好久不见,精神还好。”   傅延条件反射一样地起身站直,隔着玻璃墙给赵近诚行了个军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墙边,按下了通讯器的通话键。   “多的不说了,方思宁和他带来的资料还有样本我们已经全权接手了。”赵近诚说:“乌雕,你这次做得很好。”   “应该的。”傅延说。   “实验楼现在群龙无首,方思宁虽然年轻,但好在专业对口,而且人也配合,不出意外,会尽快进入实验楼接手接下来的研究方向。”赵近诚说:“这件事你有功劳,我已经上报了。乌雕,我得代表大众感谢你。”   “……言重了。”傅延摇摇头,说道:“都是应该的。”   赵近诚叹了口气,傅延发现,他虽然嘴上说着方思宁的到来帮了大忙,可赵近诚眉眼间的愁绪还是一点没消。   傅延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发现赵近诚跟他寒暄完毕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知道他还是有话要说。   “不,是该谢谢你。”赵近诚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你如果没带回方思宁,可能接下来的开会研究方向就是‘要不要大面积清理城市’了。”   傅延猛然愣了愣。   “清理?”傅延的声音微沉:“用什么清理?”   “无害高倍燃烧弹。”赵近诚说。   傅延抿紧了唇。   赵近诚的意思很明确了,现在丧尸肆虐,数量剧增,想要凭人力杀光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干脆圈起来空投燃烧弹,大火纷纷扬扬烧上一礼拜,但凡是可燃物,也都烧成渣了。   “那人怎么办?”傅延问:“城市里的犄角旮旯里还有幸存群众。”   “提前半个月发布广播预警,通知清理城市的幸存者撤离到安全点。”赵近诚说:“这是他们之前预备过的方案……之前开过几次会,但是我都没同意。”   那确实不能同意,傅延微微垂下眼睛,心里想:别说幸存者从城市里跑出来的几率多大,现在还有多少人手边留着能听广播的设备,也不好说。   提前通知这件事,也就是说得好听,实际操作一团乱麻,预警效用能有个三成就不错了。   “幸好。”赵近诚说:“方思宁这件事带来了点转机,只要病毒研究有盼头,什么都好说——毕竟清理方案是实在走投无路才会用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谁会想去杀人。”   赵近诚嘴上说着幸好,可脸上一点“幸好”的样子都没有。傅延和他心知肚明,方思宁的到来不过是让这个方案变成“延缓”,而非“取消”。如果方研究员对病毒束手无策,这件“不得已而为之”迟早也会摆到明面上来。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全球都乱成一锅粥,线上会议天天打,我们这些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赵近诚笑了笑,竟然难得开了句玩笑:“赌国运吧。”   赵近诚憋了这么长时间,可算逮到傅延把心里这点闷气吐了出来。他脸色好了一点,人也显得轻松了些,隔着玻璃窗,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拍拍傅延的肩膀,结果碰到玻璃才想起来什么,只能隔空点了点他。   “这些事儿听听就算了,暂且还轮不到你们操心呢。”赵近诚说:“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前面呢——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赵近诚说着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傅延从背后叫住了。   “一号。”傅延说:“我有情况汇报。”   柳若松跟傅延不在同一个隔离区,基地的观测规矩很多,分为各种不同情况,柳若松因为之前有过一次列车侧翻的影响,所以被带着多去做了一套检查,结束之后才安顿在医疗点附近的隔离间。   这辈子他是第一次到基地,但不知道是不是赵近诚提前打过招呼,内部的工作人员对他还算客气。   柳若松从门口的通道里接过“午饭”,随口问了一句傅延的情况。   “傅上校在实验楼。”送饭的研究员对他说:“在隔离期过后你们可以自行活动,那时候可以随意见面……现在就暂且忍忍吧。”   都回到安全地带了,柳若松当然不急于这一时,他冲对方笑了笑,表示理解。   “隔离期间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按门边的通知铃。”年轻的研究员说道:“饭菜和换洗衣物都可以申请,如果想要什么其他的,也——稍等。”   他兜里的通讯器忽然响起,于是他不得不冲着柳若松说了句抱歉,先处理紧急情况。   柳若松示意他随意,那研究员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接起了通讯。   柳若松看着他对着耳机那边答应了几声,然后挂断了通讯,转头看向他。   “柳先生,虽然很唐突,但是有件事希望您配合一下。”研究员说:“您那件袖口沾血的衣服,麻烦暂时交给我拿去实验楼。”   另一边,实验楼顶层,赵近诚关闭了这一层的监测权限,双手叉腰在玻璃墙外面转悠了两圈,愣是没说出话来。   傅延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转完,赵近诚一回头看到他这张油盐不进的脸就觉得胃疼,隔空用手指点了点他,憋了半天,憋出一肚子气。   “你是不是傻子?”赵近诚说:“这话你都敢说?你是生怕没有人知道你特殊,没人往你身上扔心眼吗……你好歹先去把衣服送检,拿了检查结果再说。”   其实傅延在开口前也有过犹豫,他甚至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可惜柳若松不在他身边,他没能得到任何意见上的反馈。   他的“战友”暂时没法跟他一起开战略会议,于是傅延保留了他的意见,然后自己根据实际情况做出了决定。   坦白血液基因的特殊化不是傅延的一时冲动,他在邵学凡的研究基地时就深思熟虑过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直到刚才赵近诚提起的“清理方案”,才催化了傅延坦白的进程。   他一直怀疑,自己重新来过的意义是什么,查清真相谁都可以,没必要非得是他——何况还带上一个柳若松。   傅延几次剖析,都觉得自己身上一定有什么不可复制且不可代替的东西是解决灾难的必需品,否则他无法解释这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理由。   既然如此,他有必要拿自己的“特殊”赌一把。   “我想过了。”傅延说:“但是药物研究情况关系重大,按规定我不能隐瞒情报。”   赵近诚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也不能怪赵近诚草木皆兵,现在外面情形不好,任何跟病毒感染有关的事件都能撩拨人的敏感神经,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对傅延来说传出去都不是好事儿。   “你真是油盐不进——”赵近诚语气沉沉,没好气地说:“你少来这套,我会先把你衣服拿去送检,然后以体检之名收取其他人的血样检材一起送去检验。说不定就跟血型不一样似的,有人能融有人不行,你少把自己想得那么特别。”   “我知道。”傅延说:“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所以消息上报,由实验楼评估。”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是熬夜还是着凉,好像胃病犯了QAQ,大家也要保重身体,不要熬夜不要熬夜! 第54章 “你会经常来看我,是不是。”   柳若松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傅延体质特殊的人。   隔离期满后,他没等到傅延从实验楼出来,也没等到研究员来还他的衣服,只等到一条没头没脑的通知。   “体检?”柳若松疑惑道:“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这次是全面检查,要留存血样的。”说话的实习生带着宽大的口罩,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略显稚嫩的眼睛。他没有跟柳若松对视,而是手脚麻利地撸起他的袖子,从他的身上抽了一管血。   “是一号亲自下的命令。”实习生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柳若松一头雾水,但也还是习惯性听从了安排。   事后他结束隔离期开始自由活动,见到了邵秋和贺家兄妹俩才知道,他们也收到了一样的通知。   “不知道是不是神经过敏。”贺棠说:“我总觉得血样这种东西放到现在太敏感了。”   贺枫没有附和,但从反应来看,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幕在柳若松上辈子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于是他几乎本能地觉得这是被“改变”过的剧情之一。   “傅哥呢?”柳若松问。   “不知道。”贺棠摇摇头,说道:“一直没见到他。”   “他的隔离期两个小时之前就该满了。”贺枫说:“但一直没他的消息,我问过了,一号说他有别的任务。”   “方思宁也一直没出现。”邵秋忽然说:“但是我收到了一份应急联系人通知,方思宁半个小时入职实验楼研究部,入职通知单上的联络人家属那栏,他把我填进去了。”   柳若松:“……”   邵秋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来对这个自作主张的行为赞同还是不赞同。   “估计只是例行公事。”柳若松安慰道:“他不出基地,不会有危险。”   邵秋点了点头,显然也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就是队长一直没出来有点奇怪。”贺棠说:“我总觉得有点心慌。”   “没事,人都回来了。”柳若松安慰了她一句:“在基地里总比在外面安全……可能他有别的正事儿。”   雀鹰少校对异常似乎有一种敏锐的直觉,那次分开后,足足三天,柳若松都没收到傅延的消息。   他们同住一片军区基地,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公里,在理应“自由活动”的休息期间,傅延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别说联系,连个口信都没捎给柳若松。   赵近诚也神出鬼没,不知道这三天一直都在忙什么。   柳若松心里隐隐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他去询问过邵秋,才知道连新入职的方思宁也一起失踪了,再没给邵秋发过一条消息。   直到第五天下午,柳若松才终于收到了一点有用的消息。   通知是赵近诚发来的,直接发到了他的通讯器上,要求他前往实验楼三楼“开个会”。   柳若松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屋时,邵秋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已经在了,除了赵近诚之外,连一直没消息的方思宁和傅延也坐在屋里。   傅延身后不远站了个身穿白大褂的实验楼实习生,柳若松扫了他一眼,在他手背上看到了一块吊针胶布。   当着赵近诚的面,柳若松没多说什么,他自然地走到傅延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摸了摸他的手。   “你病了?”柳若松问。   “没有。”傅延说:“例行检查。”   柳若松嗯了一声,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虽然邵秋跟他一样是才被叫来的,但这办公室显然已经开过一圈会了。烟灰缸里的烟灰积了厚厚一层,桌上被热茶杯底圈出来的水渍还没被擦干净,显然连轴转得很仓促。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工作调动要说。”赵近诚率先开口道:“邵秋,以后行动队就归你指挥,乌雕保留职务,但不出外勤了。”   “为什么?”邵秋看向傅延,急切道:“队长受伤了?”   “这是第二件事。”赵近诚干咳了一声,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方思宁:“……专业性知识我解释不清,方研究员来吧。”   对柳若松来说,接下来的问题很简单。   他甚至不需要方思宁细说,只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傅队长的体质特殊,他的基因可以与现有的B-92病毒样本整合,这是我也没想到的。”方思宁说:“我们对所有人的血样进行了采集和验证,发现目前为止,只出现了傅队长这一例特殊情况。”   怪不得要集体“体检”,柳若松想,合着这几天他们都在做排查。   “我对傅队长的血样进行了分析研究,但还没发现他血样特殊的原因。”方思宁说:“我只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活性基因,我比对了一下,发现这种活性基因跟药物之间没有太大的催化关系——所以基本可以断定是体质特殊。我简要分析过,暂时没找到这种基因的形成规律。”   “所以呢?”邵秋问。   “所以傅队长要暂时留在基地,做一些辅助研究。”方思宁说:“为了安全起见,他就不能再出外勤了。”   邵秋对这种事出乎意料的敏感,他豁然站起身,质问道:“你要把他留下做人体实验?”   “如果你觉得涉及活人就算的话。”方思宁顿了顿,说道:“是的。”   在专业领域,方思宁展现出了柳若松之前没有见过的固执,他第一次在面对邵秋时没有踌躇不前,犹豫试探,甚至还展现出了一点锋芒。   “你——”   “邵秋。”傅延叫住他。   “白头鸢。”赵近诚语气也冷淡下来,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说道:“你别在这冲研究人员撒气,这件事是我决定的,领导们也开了会,意见相符合。研究人员只是执行者,你少柿子挑软的捏。”   邵秋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还是很不服,但军人职责使然,他磨了磨牙,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服从任务”。   “若松。”赵近诚说:“你怎么看。”   相比起刺儿头来说,柳若松这个“家属”显然更让赵近诚在意。论私情,他跟柳家关系不错,从小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对他俩爱护有,心疼也有。论起公事,赵近诚可以安排邵秋,甚至安排傅延,但柳若松不是他的属下,他没法凭“命令”安排他。   但出乎赵近诚的意料,柳若松显得很冷静。   “我……”柳若松舔了舔唇,他侧头看了一眼傅延,然后艰难道:“我接受安排。”   柳若松从桌下握住傅延的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但我有条件。”   赵近诚松了口气,心说不怕你有条件,就怕你憋着个大的不肯说。   “你说。”赵近诚道。   “我申请一起加入研究团队。”柳若松说。   “不行。”赵近诚还没说什么,方思宁先拒绝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从头开始学起太慢了,现在没时间浪费。”   “我大学是生化专业毕业的。”柳若松也没生气,平和地解释道:“有专业经验,你不信的话可以考我,如果我不比那些实习生强,你可以随便拒绝我。”   方思宁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一个户外摄影师,专业这么八竿子打不着。   他看了看赵近诚和傅延,这两人面色平静,显然早知道这件事。   “不用考核了。”方思宁很快说:“如果专业度跟得上,我没有别的意见。”   “我也没意见。”赵近诚连忙说:“那就这么决定了——邵秋,行动队那边你去通知。”   “如果没事儿的话,能不能让我跟傅哥单独聊聊。”柳若松说。   “行……”赵近诚干咳一声,连忙做了个手势,说道:“你们自便,一个小时之后回实验楼就行。”   柳若松点点头,率先站起来。   一直沉默着当吉祥物的傅延终于跟着站起身,紧随其后地出了门。   柳若松也没走远,他只走出去三五米就放慢了脚步,等着傅延跟上来。   “其实没有邵秋说的那么吓人。”傅延笑了笑,说道:“他们又不会把我按在手术台上解剖了,约莫就是抽点血,取一点组织细胞之类的。”   “我知道。”柳若松停下来,他背靠着窗台,低声道:“我就是有点担心,今时不比往日,真到了绝境的时候,就没人顾忌人权伦理了。”   “我想过这个问题。”傅延说:“之后的情况无非几种,第一种:我只是个孤例,全天下就我这么一个人,那实验楼八成会把我当成个宝贝,千万别死了,省得失去个活体基因库。第二种:我不是个孤例,之后慢慢推进,可能还会从幸存者里找到别的基因特殊人员,那样情况反而会更变得更好。”   傅延说的是实情,柳若松也明白。   虽然话不太好听,性质也不一样,但如果光从“生命安全”的角度出发,实验楼里的这些实验人员显然比外面的丧尸更宝贝傅延。   “我明白,你敢说出来,就说明你深思熟虑过了,但是这不是一回事。”柳若松低声道:“如果你要去辅助他们实验,就必须要住在实验楼里,时时刻刻监测身体情况。如果情况不好,或是实验有需要,你甚至不能出门,吃饭喝水都要被管控,一天抽三次血,失去自由——”   “我知道,知道。”傅延用手掌贴住柳若松的额头,低声安抚他:“这些事我想过,我评估了一下,觉得能忍。”   柳若松感受着他的体温,迟缓地抽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会儿,他是有点焦躁,别说傅延,柳若松自己也发现了。   可能是因为身在实验楼,现在这个环境跟他上辈子收到傅延死讯的时候太像了,所以柳若松很难完全保持冷静。   “总要有人牺牲,救援任务的队员牺牲生命,我牺牲自由,本质上都是为了救人。”傅延说:“再说,不是还有你么。”   柳若松抬眼看向他。   “你会经常来看我,是不是。”傅延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可公开的情报:这条线快结束了,第二次重启进入倒计时233【bushi】 第55章 “希望你对队长照顾一点。”   “一号他们就可行性这事儿征求了你的意见,是不是。”   方思宁脚步一顿,他微垂着头,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一点不意外会收到这句质问一样。   事实上,早在赵近诚找他和傅延单独开会时,方思宁就知道,邵秋这关并不好过。   在回基地之前,方思宁一直都在想,他可以和邵秋保证彼此间的和平,慢慢修复关系。哪怕要磨合观念,抚平伤痕,也不差一天半天。   但现在看来,显然是不行了。   涉及身边人,这是邵秋的敏感问题,也是当年邵学凡在他心里埋下的隐患——无论性质和形式是否相同,邵秋都注定不能客观地看待这件事,方思宁早有准备。   他们的分歧是因为“背叛朋友”产生,但归根结底还是衍生于完全不同的观念和看法。重逢至今,方思宁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跟邵秋妥协,邵秋不想跟邵学凡和好,他虽然遗憾,但也不强求;他不愿意原谅自己,这也都可以。   但只有这一点底线不行。   “是,他们问过我。”方思宁合上文件夹,他转过身,认真地与邵秋对视着:“我根据实际情况说了实话。”   “你知道把队长留下代表什么吗?”邵秋说。   “我知道,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方思宁说:“傅队长自己也同意。”   “他是个军人。”邵秋短暂地咬紧了后槽牙,说道:“他不可能不同意。”   方思宁张了张口,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只是合上文件夹,对邵秋说:“跟我来。”   方思宁说着先一步转过身,向着电梯间走去,邵秋只犹豫了半秒钟,就抬脚跟上了他的脚步。   显然,这几天方思宁已经在实验楼摸透了底细,他熟门熟路地刷卡启动电梯,然后按下倒数第二层。   在此之前,邵秋一直不知道实验楼地下还有玄机,他一直以为基地能把那办公楼改成实验基地就已经很大手笔了,没想到他们还能连带着改出两层地下办公区。   方思宁已经得到了上级的任命,在这栋楼里拥有很高的优先级,一路上碰到两个实习生,都客客气气地叫他方老师。   地下室的保密级别比楼上更强,方思宁推开一扇手动的铁门,示意邵秋跟他进来。   这里的布局跟楼上没什么两样,一条长走廊贯通整个建筑,建筑左右两边是被分隔出来的标准间。唯一的区别是,地下室里没有任何医疗检测仪器,每个标间里放着一张行军床,还有简单的梳洗用具,看着就像是某种简陋宿舍。   邵秋跟着方思宁一路向前,走到走廊过半的时候,他发现再往里走的隔间里都住着人。   每间房里的人年龄不同,有男有女,但从穿着和行动习惯来说,看得出来都是军区的人。   地下室灯火通明,比外面还亮堂,方思宁刚一出现就吸引了目光,离他最近的那隔间里住了个比贺棠年轻点的小姑娘,刚才正侧着身子抹眼睛,一见他过来了,连忙冲他打了声招呼。   “方老师。”那年轻女人说。   邵秋扫了她一眼,眼神从她微红的眼睛落到她的手上——她手上虎口处有一块很明显的咬痕,血已经止住了,皮下的血肉正在缓慢地发黑。   这是个正在被感染的人,邵秋想。   “早。”方思宁说:“感觉怎么样?”   “还行。”那女人说:“一直在打冷战,感觉有点木,伤口不疼了,我刚按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不要伤害自己。”方思宁说。   “知道。”那女人勉强笑了笑,说:“就是手有点哆嗦,刚才抽血的时候差点没对准,还好现在不怎么觉得疼……对了,几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方思宁说。   “啊,时间过得还挺快。”那年轻女人舔了舔唇,说道:“那你需要切片什么的吗,我觉得还好,可能切一下也感觉不到疼。”   “暂时不用。”方思宁礼貌地说:“谢谢,好好休息。”   方思宁说着准备再往里走,还没迈开步子,就被女人叫住了。   “那个,方老师。”那女人抿了抿唇,她显然一直在强自压抑紧张,见方思宁回头,勉强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来:“那个……就到了那时候之后,能不能提前一点把我……我不想变那么难看。”   方思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好,你如果觉得想停止,随时可以按铃。”   “谢谢。”那女人说。   方思宁又往走廊深处走,他没有再故意照应邵秋,而是像医生查房一样一间间走过去,他有时候会停下跟里面的人短暂地说几句,有时候只是观察他们的状态。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对方思宁的态度还算友善。   邵秋沉默不语地跟他巡查完了这一趟,直到退出走廊,站在电梯前时,方思宁才说:“那小姑娘是后勤部的,出门时不小心,就中招了。”   “这些人都是自愿待在留观室的。”方思宁说:“在人感染变异成为丧尸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需要观察病毒的转化状态——他们很善解人意,主动提出来可以帮忙。”   “看出来了。”邵秋说。   “在你们来之前,有领导给我们看了一段录像。”方思宁说:“跟我们在路上看到的不一样,那些录像是许多人在城市里执行救援任务的时候拍摄的,场面很惨烈。”   其实不用他说邵秋也明白,他们一路来回,为的是赶路,当然哪里人烟稀少往哪走,但救援任务需要往人堆里扎,见到的、经历的,只会比他们见到的惨烈百倍。   “城市沦陷就算了,如果铺天盖地都是丧尸,无非就是吓人一点,恶心一点——但现实不是的,外面还有很多人。”方思宁说:“父母感染孩子,丈夫伤害妻子,感染后的一切都不可控,亲密的人不可自控的互相伤害。许多人不想放弃感染的亲人,所以这种病症总是越蔓延越恐怖,一天不找到解决办法,就一天不得安生。”   “相比人命之下,名声暂时没那么重要。”方思宁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你要是为此埋怨我,我无话可说……我可以从此以后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很坚定,邵秋想。   方思宁是个很温和的人,他像是没有脾气,不会发火,经常迁就,但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现在。   正如当年他坚定地要去考学一样,每当涉及他的专业,他就会变得很锐利,寸步不退一样。   邵秋没回答他,他平静地看着方思宁,像是要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许久后才嗯了一声,听不出态度来。   “……你怎么没跟我发火?”方思宁忽然问。   他语气很温和,不是在质问邵秋,而是在真的疑惑。从之前开会的时候,他就以为按照邵秋的脾气,他会先闹个天翻地覆的。他连面对狂风暴雨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没想到邵秋居然能这么平静地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柳哥都没说什么,我发什么火。”邵秋捋了一把头发,自嘲似地说:“你要关的不是我,我没立场发火。”   说来好笑,邵秋想,道理他都懂,但还是没忍住把方思宁拦下质问,无外乎他本能里就觉得对方一定会回应他。   多好笑啊,他一边想着跟对方老死不相往来,但潜意识里还是在使用他的特权。   方思宁不解道:“那你为什么……”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邵秋淡淡地说。   方思宁很快回答:“你说。”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不明白你们这些研究人员心里想什么。”邵秋自顾自地说:“涉及身边最亲近的人时,你们不觉得疼吗,还是说你们心里只有实验的成败,没有这些小事。”   方思宁在听到“你们”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瞬,但他心里知道,他没什么可反驳的。   对邵秋来说,当初他选择邵学凡的时候,他和老师就已经被邵秋视作了同一个人,现在去跟他说什么“我们的看法并不一定完全相同”,根本没用。   “换句话说,如果今天查出来体质特殊的不是队长,而是我,你会把我也关在这吗。”邵秋问。   方思宁抿了抿唇,他似乎经历了短暂的挣扎,但还是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因为事情没有到那个程度……但或许会。”   邵秋短促地笑了一声。   “但我会感到痛苦。”方思宁紧接着说道:“我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但我会感受到痛苦。我不同意不必要的无效牺牲,但如果事情真的到了必要的地步,我也会接受。”   邵秋看着他,眼神有些陌生,但敌意却不像之前那样重。   邵秋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分明方思宁说的是“放弃”一样的话,但他反而并不恼火。从重逢至今,他似乎第一次跳脱出了那种情绪化的模板,第一次从客观的角度打量他一样。   其实他这个问题问的没什么立场,因为如果“假设”成真,那他也会跟傅延做出一样的选择。   “从理智上来说,我很敬佩你。”邵秋缓缓说:“但是从情感的角度来说,我做不到你这么大爱。”   这次的谈话显然算是以平和收尾,邵秋按亮了上行的电梯键,没有提之后见不见面的事,只是说:“希望你对队长照顾一点。”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可公开的情报:关于小方和小秋,他俩的故事会横穿四次重启【XD】,之后还有戏份。从客观角度来讲,目前为止小秋对小方的看法确实还有很多邵学凡衍生的迁怒之类的东西,没足够客观。小方自己在观念和情感相处上也有点问题,所以他俩之后还有的可挖23333 第56章 “你是我想要保护的世界。”   柳若松很少失控。   这归功于他温和的脾性、成熟的年龄,还有比同龄人更加丰富的阅历。   但柳若松自己也清楚,当他把傅上校按在宿舍门上亲的时候,他引以为傲的情绪控制显然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傅延背靠着宿舍房门,肩胛骨被柳若松撞得有点疼,但他什么也没说,握住了柳若松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以防柳若松维持不了平衡。   柳若松近乎急切地与他接吻,他把傅延整个人按在坚硬的门板上,难得展现出了一点侵占欲,像是要把他困在自己怀里。   傅延的宿舍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一脚踏进来的时候,就像是没有重来一次一样。   他跟傅延无数次在这里见面又分开,在短促的重逢里宣泄思念和爱意,然后彼此吞下各自的不安和苦涩。   这间封闭的宿舍就像一个延伸的端点,柳若松无数次站在这里等他,可最后一次,傅延没有回来。   柳若松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存活,还没等感激上苍的怜悯,就被迫要面对另一种变故。   他很难说服自己毫不在乎。   “我不知道……”柳若松终于喘息着松开傅延,他跟对方额头相贴,眼神有些涣散,声音近乎呢喃:“我不知道我的决定对不对。”   傅延默不作声地搂紧了他的腰。   “我可能是有一点神经过敏。”柳若松低声说:“但是我前几天才……我现在还是有一点,反应不过来。”   他有些语无伦次,傅延低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懂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柳若松说:“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件事没什么把握。”   “我一直答应你会小心,会保重自己,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傅延说:“现在这个承诺依旧有效。”   柳若松跟他略微分开一点距离,似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但是如果命运把特例落在我的头上,我也不能逃避。”傅延说:“无论前面有什么,我都得去,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傅延语气坚定,但掌心的温度很暖和,柳若松下意识握住他的胳膊,尾指摸到了他手上的医用胶布。   “我知道这句话不好听,你不喜欢。但是若松,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真的到了不可避免的地步,那牺牲一个救一群,实际上是个合算的买卖。”傅延说。   “我知道。”柳若松说。   “不光是民众,你也在这个世界上。”傅延摸了一下他的脸,低声说:“所以我也想让它恢复正常,让你可以开开心心地去外面旅行,吃想吃的东西,拍你想拍的照片。”   “……所以如果真的需要,焚烧灵魂也在所不惜。”   柳若松看着他,他发觉其实傅延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他不需要自己去告诉他风险和危机,他自己早已经把这些翻来覆去地想过许多遍,并坚定地做出了决定。   柳若松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他一方面觉得不安和痛苦,一方面却又很难克制自己的心动和欣赏。   “我从选你那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柳若松似乎还想多说点什么,但他张了张口,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瞬,于是剩下的千言万语都隐没在了彼此的目光里。   “我爱你。”柳若松说。   柳若松话音刚落,他就猛然拽住了傅延的领子。   傅延没想到他忽然发难,身子略微前倾,踉跄着向前一步,把柳若松扑在了门边不远的鞋柜上。   “来做。”柳若松恶狠狠地说。   傅延猛然低头吻住了他。   柳若松相当配合,他近乎热切地跟傅延接吻,手下麻利地脱掉了彼此的外衣,跌跌撞撞地跟着傅延的脚步往里走。   这间柳若松上辈子住了三年,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这间屋子里正常生活,他一只手胡乱地在傅延身后摸索着,另一只手往墙上拍了一巴掌,拍开了玄关处的灯。   “去卧室。”傅延说。   “不去,就在这。”柳若松显得很固执。   柳若松今天出奇的主动,他配合度极高,平时他承受不住时好歹会主动控制一下节奏,可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喊停,只是咬着嘴唇强忍着,他带着一股殉情一样的狠劲,五指在玄关光滑的木质柜面上留下了几道汗涔涔的水痕。   “你……”   傅延心疼他,摸了他一把额头上的汗,刚一开口就被柳若松打断了。   “别说话。”柳若松咬着牙说:“快动。”   傅延:“……”   显然,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遇上多么尊重伴侣的男人,这种话题都显得过于敏感了。   于是傅上校听话地闭了嘴,十分认真地“尊重”了伴侣的意见,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认真得仿佛在执行高级任务。   一小时的报道时间显然被他两人抛诸脑后,傅上校再一次为了柳若松破例。通讯器响起的时候,柳若松极其艰难地从床上伸长了胳膊,捞过地板上的通讯器,按了挂断按钮。   紧接着,他的手就被傅延从后面扣住了。   傅上校的体力显然不容人质疑,柳若松睫毛上挂着重重一层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重重地哆嗦了一下,身体反弓,正撞到了傅延怀里。   “我也爱你。”傅延说话间带着一点极轻的喘息,他贴着柳若松的耳边,像是情人的耳语,又像是在宣誓:“无论几辈子,我都只爱你。”   “你是我的后盾,是我想要保护的世界。”傅延说:“相信我,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一天可以睡个好觉。”   柳若松一直知道,他自己跟傅延是完全不同的人。   傅延的心只有一半是他的,另一半则归于信仰和责任,而如果私情和大义冲突,他大概率是要选择后者的。   但柳若松并不为此生气,相反,他一直很愿意迁就傅延这种近乎固执的殉道精神。   柳若松上山下河,在无人区里看过星河山川,被圈内人封为“挣脱束缚的野性浪漫主义者”——他骨子里就带着这种偏好,他欣赏傅延,爱慕对方,傅上校这种近乎“无情”的自我牺牲,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个人魅力的来源之一。   柳若松从来不想看傅延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在生死线周围徘徊,但他不可否认的是,在出现这种情况时,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被傅延吸引。   他的爱意被痛苦催化,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开出了更加艳丽的花。   那天傅延的通讯器响了三次,等到他回去报道的时候,离预定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赵近诚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阴阳怪气地一哼气,但到底没说什么。   傅延正式开始“配合”实验那天,赵近诚派去寻找“培养皿”的第一梯队也回来了。   他们顺着西北边境线走了一大圈,恨不得掘地三尺,除了折进去两个精英侦察兵之外,暂时一无所获。   “一号头发都愁白了,但也没用,现在只希望二三队那边有消息。”柳若松说:“之前杨教授曾经怀疑过那所谓的培养皿是个人,如果是真的,别说两个月,就是两年也难翻出来。”   “培养皿不可能自己大隐隐于市,它身边总要有其他研究员,或者医疗器械,研究环境之类的东西。”傅延说道:“如果按方思宁的说法,那是个活生生的病毒储存库,应该也有必要的关押条件——否则早就出乱子了。”   “说的也对。”柳若松说着拉过床边仪器,将检测数据的检测带绑在傅延的左手手腕上。   “……紧不紧?”   傅延试着活动了一下,说了句还好。   实验室顶楼最深处那间隔离室被赵近诚改成了傅延的“病房”,两间屋子打通,重修了卫生间和淋浴房,靠走廊的玻璃墙内加装了半封闭的遮挡窗帘,里面零零碎碎地添加了一些私人物品。   柳若松当时来转了一圈,就知道这是没打算让傅延短住。   但是托上辈子工作经验的福,这辈子柳若松没什么障碍地就进了方思宁的研究团队。方思宁没因为他和傅延之间的关系为难他,反而开了点绿灯,把近身工作都交给他了。   血压,血氧,心电监护,傅延有些不太适应这些乱七八糟的设备,下意识扭了扭手腕。   “不舒服?”柳若松问。   “没有。”傅延说:“要带多久?”   “先一周吧。”柳若松给他调整了一下,笑着说:“感谢现代医学发达吧,放在十年前,这些设备上都得连着电线,装上了你就只能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哪像现在还能自由活动。”   柳若松说着帮傅延拉好衣服,他微微弯着腰,帮他把扣子系到锁骨下一颗,挡住了衣服下的监测贴片。   “方思宁说,从明天开始就要正式进入实验流程了。”柳若松说:“今晚早点睡,等我交班了就上来陪你。”   “嗯……”傅延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上一次,这里主导的是谁?”   实验楼里到处都是监控,所以傅延问得很委婉。   “说起来,我之前差点忘了告诉你。”柳若松借着给他整理衣领的动作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上辈子杨教授也是感染去世的,她离世后,实验楼才被另一位医学大拿接手。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想说,这么看来,只有被影响过的事情才会改变——至于一些没有直观影响的,他们还是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第57章 “我怕他们复刻思路。”   上辈子,傅延在外面东奔西跑——救援、搜物、排查可疑处和对探查地点进行先遣查探等等。   这辈子傅上校被一张检查报告困在基地,这些活儿顺势就落在了邵秋身上。   邵秋带着行动队天南海北地跑,大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他跟方思宁之间的关系依旧不冷不热,但回基地之后也会来找他一起吃顿饭。   柳若松旁观瞧着,总觉得他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默契——可以上八卦小报的那种。   不过柳若松也没有太多时间看别人的八卦,在研究前期,傅延还能上五休二地出去转转,可后来随着方思宁那边一直没有突破性进展,傅延的宝贝程度也跟着直线上升。   别说在基地溜达,实验楼恨不得把他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器一样,包着防撞垫放进恒温的中央空调房里,一步都别出来。   柳若松担心他坐牢一样关得太闷,于是大部分时间也泡在了工作上,只想早点解决问题,早点安心。   在外调查的外勤组们没有消息,方思宁只能把邵学凡留下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琢磨研究,顺着他之前的研究思路往下走。   他在实验区又复刻了一小块培育基地,以之前的样本为种株,复现了一小块新鲜的病毒培养皿。   实验组先后提取了傅延的血液进行分析,从中发现了一种跟B-92种株较为相似的基因组。这种基因组来自某种同源的生物基因,尚不能断定是如何产生的。   也正是因为这一套基因组,所以傅延的基因可以跟B-92产生一定程度的融合和共生,方思宁试着用傅延的血液做基底来培养病毒,发现在模拟人体的情况下,B-92会跟傅延的血液产生一种特殊的变异反应。   但这种变异反应很轻微,尚不能改变人体本来的基因组,达成“丧尸化”那样程度的彻底变异。   方思宁尝试着提取这种变异后的病毒,但大多数时候都失败了。这种病毒非常娇贵,只能在模拟人体环境的培养皿中活跃,一旦离开这个环境,就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丧失活性。   而且令人为难的是,这种变异病毒对于培养环境的要求也很高,除了必要的温度和湿度之外,血液的留存一旦超过三天,哪怕是放在极低温存放箱里,培养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为此,傅延不得不提供了大量的“基底”供实验组使用。   方思宁试图提取病毒的方案失败之后,实验组陷入了很长一段瓶颈期,后来是方思宁无意中想起另一种灰色操作,才开始缓慢地有了第二阶段的进展。   ——他选择了一个跟傅延同血型的感染志愿者,将一袋带着B-92病毒的血液输给了对方。   这本来是无奈之举,但在后续的医疗监控中发现,输血者的变异速度有了明显下降,足足过了三天才彻底丧尸化。   最初发现这件事时,实验组全员都欣喜万分,但方思宁和柳若松商量了一下,彼此都觉得为了避免特例,还是需要再找到更多佐证。   但这显然不怎么容易,毕竟“特效药”的来源只有一个,实验组心里再急也不敢把傅延抽空了——何况还有个柳若松,看似不声不响,实则像个插进实验组的监理钉子,实验组做什么决定都得三思。   何况跟傅延同血型的感染志愿者可遇不可求,之前总指挥部那边曾经递过话给实验楼,说是可以挑选符合条件的志愿者成立“敢死队”,但被方思宁拒绝了。   “还不到那个时候。”方思宁说:“我们努力本来就是为了多活一个是一个,还没到炸碉堡的时候,不需要无效牺牲。”   “而且傅队长一个人也供不过来太多志愿者。”挂断电话后,方思宁冲着柳若松耸了耸肩,无奈道:“一袋血200CC,一旦超过三个人就负荷太大了。”   毕竟傅延只有一个,实验组也怕把他折腾出什么事儿,之后没了活体基因库。   于是实验组花了整整八个月来确定变异病毒的作用和规律——正如他们之前所看到的那样,所有输血过后的志愿者们变异期有了一定的延长,其中以女性、中年人和儿童的延长效果最为明显。   一位从市区内救援回来的少女变异潜伏期甚至被拉长到了整整一周。   这种出自邵学凡,并寄生于傅延血液中的改良病毒最终在实验中证明了它并不能够成为治疗变异的有效药物,但却成为了延缓病情的特效药。   这是一项有效的研究进展,但柳若松莫名地开心不起来。   “你应该高兴。”方思宁说:“如果做到这个程度就能解决问题,对他已经是万幸了。”   “我知道。”柳若松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低声道:“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他,我也得尽力。”   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对这些输过血的志愿者进行了细致的数据研究。   在变异病毒进入他们体内后,借由傅延的“基底”,他们的血液循环系统接纳了一部分变异病毒。   但可惜的是,这种变异病毒与丧尸病毒同样共存,它们无法阻断丧尸病毒的存续,而且也不够强势,在繁殖和发展上落于下风,很快就会被覆盖。   这也是“特效药”只能延缓,却无法阻止变异的主要原因。   归根结底,是他们培养出的病毒本身不够成熟,只是个无法自主存续的半成品,如果不依赖傅延的基因,它们甚至没法存活。   于是实验组不得不重新把主意打到傅延身上。   在傅延住进实验楼的第二年,实验组先后从他身上取走了血液样本、细胞样本还有两份体液样本。   实验组先后在控制变量的情况下做了多角度的对照实验,发现不同样本里的病毒培养确实会存在一定偏差。   于是到冬天的时候,傅延甚至还做了两次穿刺手术。   “……感觉怎么样?”   柳若松小心地扶着傅延平躺下来,抽掉他的枕头,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傅延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眉头无意识紧皱着,但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听不出来什么。   “没事。”傅延说:“有麻药。”   “浸润麻醉有什么用。”柳若松从床头的活动车里拿过一瓶兑好的糖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低声说:“骨头缝里又没打麻药,该疼一样疼。”   傅延喝了口水,然后冲他笑了笑。   “我之前还以为是你来打。”傅延说。   “我是生化的,不是医学生。”柳若松说:“这种精密操作我怎么敢上手——何况还是打在你身上。”   傅延看出他的心疼,于是捏了捏柳若松的手。   柳若松顺势坐在床边,他拧着身子,双手支在傅延头两侧,俯下身子亲了对方一口。   傅延湿润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糖水的甜味,柳若松蹭了一口,下意识舔了舔唇。   “你瘦了。”傅延说。   “你这简直是无视事实的倒打一耙。”柳若松说着轻轻抵住他的肩膀:“别动,要平躺四个小时呢。”   柳若松说着直起身子,抹了一把傅延汗湿的额发,才继续道:“一号派出去找‘培养皿’的人有消息了。”   傅延人在实验楼没法出去,外面的所有消息都得靠柳若松给他带进来。   “培养皿”计划在外面施行了两年多,一直没抓到狐狸尾巴,时间久了,连赵近诚都怀疑杨玉清当年留下的线索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现在柳若松主动提起,那就说明这事儿终于有了进展。   “二队在东北沿线那边遇到了疑似人物。”柳若松说:“只是没抓到,被他们跑了。”   “……人物?”傅延低声重复了一遍。   “据二队说,是一个女人。”柳若松说:“那女人很奇怪,好像是丧尸,但又好像不是——她被铁链和笼子拴着,穿着束缚衣,人很狂躁,攻击性也很强。但是她看着跟外面那些腐烂的丧尸不一样,她身体很完整,浑身青白但不腐烂,听二队的人说,好像还保有一定的意识,只是可能不多了。”   “在哪看到的?”傅延追问。   “具体坐标我没听见,是个边境小城,犄角旮旯的。”柳若松知道他惦记,没等问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二队本来在排查,排查了两天,结果第三天的时候发现城里有行迹诡异的人,本来还以为是没去集中地的幸存者,结果跟上去一看,正赶上研究点撤离——整整两架大型直升机,也不知道之前藏在哪的。”   末世到了现在,各地以大型军区和军用基地为基础,已经衍生辐射出了一个大型的幸存者集中网。幸存者退出食物链的霸主地位,重新聚集在各处的避难所里,把城市暂时拱手相让。   “二队没想到眼皮子底下能藏飞机,手里没有硬货,只能被他们跑了。”柳若松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嘀咕道:“末世眼瞅快三年了,他们从哪变出来的飞机——从异次元口袋吗?”   “两年多算什么,谁家还没点存货。”傅延低低地笑了一声,轻声说:“信不信,这两年多来,就算后头B区用塑料布蒙着的歼击机,还有人定期做养护呢。”   柳若松一想,可也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二队的发现等于证明了杨教授的观点是对的——丧尸病毒产生的‘培养皿’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把无法作用于人体的病毒通过另一个特殊的人进行转化,从而提取出了有效的病毒武器。”柳若松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哥,我有不好的预感。”   方思宁的研究没有突破,二队又带回来这么个消息——   “我怕他们复刻思路。”柳若松低声说:“……也想拿你这么试试。” 第58章 2030年9月16日   人类是自然工匠最精妙绝伦的造物。   人体存在着比钢铁硬度还高的物质,拥有最复杂完善的循环系统,和任何科学都无法完美复刻的自愈能力和培育环境。   甚至于,在“医学”这个概念出现之前,在那些漫长的演化过程里,人体为了长久的生存,还逐渐完善了自身的自愈系统。   这是小学三年级自然课中的内容,是除了方思宁那样的专业研究人员,连邵秋这种外行人也知道的“常识。”   “……所以他们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邵秋的脸色很难看:“把病毒注射进实验对象身体里‘试试看’,说得轻松,这是准备把一切都指望在老天爷的脸色上,还是不准备要队长的命了?”   “是贺棠听见的。”贺枫和邵秋之间隔着半条走廊,彼此回身对视着。他两人都穿着作训服,浑身灰扑扑的,看起来一个刚要进门,一个正巧要出去:“贺棠去主楼送血样,无意间听到了会议记录人员的闲聊——是上面领导决定的,一号批了条子。”   邵秋脚步一转,转过身来面对着贺枫。   “……你从哪回来的?”邵秋问。   “实验楼。”贺枫说:“我想去看看队长,但实验楼那边告诉我,说队长已经暂停探视了。”   邵秋脸色沉沉,他皱着眉,下意识按了下眉心,一时间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往外冒。   “柳哥还在呢。”邵秋艰难道:“他怎么可能同意的?”   “不知道。”贺枫微微垂下眼,他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我没见到队长,也没见到小柳。不过这是在基地,小柳是个研究员,他能有多大话语权……而且队长的脾气你不知道吗,如果是一号去问,他会不同意吗。”   邵秋咬了咬牙,无声地骂了一句。   “副队,我和贺棠等级都不够。”贺枫说:“如果你有想法,可以去问问看,说不定一号会跟你说实话。”   “我知道。”邵秋扯开领口的扣子,他牙齿咬住了口腔内侧的一块软肉,嘴里溢满了铁锈味儿:“……我会找人问的。”   邵秋说着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转过头走了。   后勤楼门口,方思宁正等着邵秋。现在不是饭点,后勤楼十分冷清,方思宁在台阶下徘徊了几圈,看了两次手表,才见到邵秋远远走过来。   距离邵秋上次回来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方思宁许久没见他,现在心里也高兴,下意识往前迎了几步。   “我点了小灶。”方思宁说:“累了吗?”   “我有话问你。”邵秋在他一步外停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问道:“我听说你们要执行一个什么‘回溯计划’,要把之前提取出来的B-92往队长身体里打,有这件事吗?”   方思宁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他定定地看着邵秋的表情,说道:“有。”   “为什么?”邵秋问。   三年多以来,邵秋在外面执行的任务没有上百也有八十,他天天跟丧尸打照面,风里来雨里去,送走的战友不计其数,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种一点就着的暴躁了。   但他看起来很疲惫,有一种从内而外散发的无力感,方思宁看着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不合适的比喻。   他总觉得邵秋看起来像是困在马戏团里的小象,最开始会为了脚上的铁链闹腾,暴躁,挣扎。可时间长了,同样的事情多了,他就习惯了。   “因为我们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方思宁说:“模拟环境里无法培育出成熟的变异种,我试过很多方法,都不行。之前二队送回了一批边城研究基地里没来得及带走的医疗文件,里面有一部分是‘培养皿’的使用方法……虽然病毒种株不同,但原理似乎和傅上校的情况有些相似。”   “所以你们也打算照猫画虎,来奔着‘相似’使使劲?”邵秋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队长已经在你们那破楼里关了三年多了,你们不感激他就算了,现在居然不要他的命了?”   “小秋。”方思宁忽然说:“你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还是因为实验对象是你的队长所以不开心。”   邵秋被他问得皱起眉头,下意识道:“你这话……”   “我也打了。”方思宁轻声打断他:“B-92病毒种株试剂,我也打了——就在两个月之前。”   邵秋脸色猛然沉了下去。   他豁然直起身子,大跨步窜过来,一把握住了方思宁的手腕。   “你疯了?!”邵秋不可置信地说:“你跟那玩意不兼容!”   他那一瞬间瞳孔紧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思宁甚至听见了他猛然加速的心跳声。   于是方思宁忽然就平和多了,他心里方才冒尖的那点微妙的反抗意识和委屈被轻易熨帖平整,开出一朵极小的花来。   “我也怕傅队长闹出什么事儿来。”于是方思宁放软了声音解释道:“虽然现在临床条件太差了,没有那么多安全步骤可走,但我总要尽可能保证他的安全。这份内部试剂不光我打了,还有许多志愿者都打了——甚至柳若松也有份,只不过我是第一个而已。”   “我们最开始做过许多模拟实验,觉得不会有生命危险,但理论和临床毕竟不一样,所以我想了想,只能先自己试试。”方思宁说:“结果还好,虽然不兼容,但直接代谢掉了,没产生什么影响。普通人是这样,我猜想既然傅队长的基因可以兼容病毒,那应该接纳得比我们更顺畅。”   邵秋心脏狂跳,他用一种极为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方思宁,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邵学凡就不会这么干,邵秋想。   如果换了邵学凡在这,他一定会找跟傅延情况最相近的人来做安全度实验,如果找不到,他会退而求其次,找年轻力壮的、血型相同的、身高匹配的——总之不会找到他自己身上。   邵学凡自私,冷血,简直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忠实簇拥者,他拥有一大批科研崇拜者,自己只需要指点江山就行,绝不会亲自做这种可能让自己丧命的危险实验。   邵秋道:“所以……”   “所以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是走到死胡同里,只能冒险翻墙试试看。”方思宁说:“安全度试验我们做了两个多月,在现在的环境里,我们已经不能更谨慎了。”   邵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塞在他的胸口,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能去看看队长吗?”末了,邵秋问。   “可能不太方便。”方思宁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不瞒着你,他今天正要接受B-92的试剂注射,接下来的时间里都要停止探视了。”   实验楼顶层,傅延的监护室里添加了好几台冰冷冷的检测仪器,医疗组的组长全副武装,从身边的冷藏柜里取出一支针剂。   柳若松破例跟着医疗组一起进来,站在外围一点的位置,盯着检测器上的心跳幅度看。   相比起傅延那个稳定平缓的心跳频率,柳若松只觉得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医疗组的组长配好了药,然后将傅延的左臂袖子挽了上去。   柳若松的眼神下意识飘到他身上,跟傅延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傅延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点歉意的安抚味道,他空闲的右手不自然地曲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做个什么动作,但又自己控制住了。   柳若松是不怎么在意别人目光的,何况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也不可能让傅延的想法落空。别说傅延毫无要求,就算是他现在想要天上的星星,柳若松都能咬牙去赵近诚办公室里偷个相机出来。   于是他往前迈了一步,握住了傅延空落的那只手。   “怎么了?”柳若松问:“你要什么?”   “你要出去吗?”傅延侧过头看着他,说道:“要不出去等吧。”   “不用,没事。”柳若松说:“我一会儿等你稳定了再走。”   之前已经试过药的事儿,柳若松没跟傅延说。实验室生活已经消磨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柳若松不想让这些事儿再去影响他。   细长的针管进入傅延的血管,透明的药液被针管一点点地推进他的身体里,柳若松下意识捏紧了他的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感觉怎么样?”柳若松说。   傅延笑了笑,说道:“凉。”   “记录时间。”旁边的医疗组人员说。   柳若松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   “2030年9月16日,下午两点零七分。”   试剂里的成分柳若松门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玩意打在傅延身体里像是安眠药一样,傅延清醒着跟他说了没两句话,就控制不住地睡了过去。   柳若松查看了一下他的检测数据表,发现生命体征平稳,就也跟着医疗组撤出了他的房间,想着让他好好休息。   全实验楼没人不知道他和傅延的关系,医疗组的组长出门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买一送一,附赠了他一句“辛苦了”。   柳若松苦笑了一声,没跟他们一起下楼,而是背靠着傅延监控室的玻璃墙面,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头上锃亮的LED大灯。   我回来是做什么的,柳若松忽然想。   傅延重来一次,拧着上辈子的剧情转了个圈,在被关在楼里之前,他已经竭尽所能,给寻找阴谋诡计和幕后黑手铺平了路。   但他自己重来一次,也不知道是重来得太晚还是怎么,一睁眼没几天,傅延就被关进了实验楼,他重新披上白大褂在楼里带了三年多,好像一切都跟上辈子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直视刺激的光源久了,柳若松的眼睛里泛出一点水光,他微微眯起眼睛,再一次想——我到底是回来做什么的。   这显然是个刁钻的问题,只是还没等柳若松沉下心来仔细想想,他身后不远处的监控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柳若松心里一咯噔,猛然转过身看向玻璃门里,只见检测屏幕上代表傅延生命体征的数值开始疯狂下掉。   血压下降,心率却在急速上升,傅延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检测器里的警报登时响成一片。 第59章 “一会儿见。”   在注射B-92病毒种株试剂的三个小时后,傅延的免疫系统忽然崩溃。   他的血压一度掉到了极危险值,一场抢救上了三个专家级别的老医生,花了足足六个小时才稳住了他的生命状态。   柳若松被隔在厚厚的玻璃墙外,只能从人们的缝隙里窥到一点傅延的痕迹。   出事后,方思宁很快从外面赶回来,他气喘吁吁,显然已经在路上听到了消息,见到柳若松的一瞬间,他眼角有些泛红,脸上的愧疚和歉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柳若松没有责怪他。   “回溯计划”的全程实施方思宁都没有把他排在外面,他跟着做过了所有前期的准备工作、安全度测试,还有无数次模拟实验。柳若松看过了方思宁参加高层会议的内容,也知道一号是怎么“劝说”傅延的。   在末日的洪流里,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个体。   何况柳若松现在也没什么责怪别人的精力了——为了确保傅延的安全状态,他的生命检测连着警报器,柳若松站在门口,能清楚地听到走廊里的警报器滴滴滴响成一片,不像是傅延的催命符,倒像是柳若松的。   玻璃门很快打开,有人从里面送了份血样出来交给方思宁。   方思宁看了一眼状态不佳的柳若松,没强求他跟自己一起下去工作,自己带着血样走了。   他利索地转过身,白大褂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柳若松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看向地面折射出的灯光。   ——抢救的人也不确定傅延能不能活下来,于是一边抢救他,还要一边尽可能收集更多可能性的数据。   柳若松不觉得愤怒,他只觉得无力。   所以我重生回来,难不成就是看他受苦遭罪的吗,柳若松忽然想。   柳若松从白天站到晚上,直到医生跟他说“抢救成功”的时候,他整个人依旧是麻木的。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之后要严密监控。”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他现在很脆弱……千万千万要小心谨慎。”   柳若松没回头去看说话的男人是谁,但听清了他额外重复的“千万”。   病毒在进入傅延的身体后产生了模拟实验中从未出现过的异变,它们像是忽然翻脸不认人,跟傅延身体的共存性产生了极大的改变。   柳若松看惯了他顶梁柱一样的模样,忽然见到他陷在沉重的被褥之中时,只觉得陌生。   傅延的血液系统被感染,身体里的免疫系统整个崩盘,脆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人。现在别说是药物实验,可能随便来场小感冒都能要了他的命。   为此,实验楼恨不得把他那间屋子弄成无菌房,好努力延长一点他的生命。   柳若松不能再随时进去探视他,他跟傅延见面的时间忽然被压缩成一个个规律的碎块——两周一次,每次的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甚至还要穿着无菌服消毒之后才能进去。   柳若松起初对此很不习惯,但清醒后的傅延显然比他平和多了,他看起来没有重病在身的颓丧,照常吃药治疗,接受实验楼过手的所有生活用品和难吃的营养餐。如果不看他飞速下跌的体重,连柳若松都很难产生一种“他已经重病在身”的认知。   他的整间病房里,只有窗台一盆多肉植物是唯一的亮色——那是柳若松半个月前带进来的,经过实验组和医疗组两遍消毒才送给傅延。   于是这半个月来,除了看书和睡觉,傅延还衍生出了新的乐趣,没事儿就拎着喷壶去浇花。   只可惜多肉娇贵,被他连浇了三天就蔫了,于是傅上校不敢再摧残植物,只能放任它自己努力生长。   总体来说,傅延的生活过得还算规律,他甚至为了柳若松的探视时间修改了自己的生物钟,以保证他每次来的时候自己都是醒着的。   这对现在的傅延来说不太容易,但他还是养成了新的习惯。   柳若松一共来了六次,如果把这六次的概念分摊计算成时间,就是整整三个月。   傅延的体重掉到了四十七公斤,浑身薄的像是一张纸。   柳若松进门时,他正穿着一件宽松的浅青色棉麻T恤在窗边浇花。他最近瘦的很厉害,这件衣服空荡荡地坠在他身上,领口宽松,露出里面明显的锁骨。   曾经在外面的时候,傅延很少会穿这种浅色衣服,但因为要避免摩擦和潜在危险,所以他的一应用品都得换成实验楼审核过的东西,“病号服”当然也在其中。   柳若松进来的声音惊动了他,傅延放下水壶,转过头看向柳若松。   柳若松手里拎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盒子,用纸扣扣得很紧,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傅延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实验楼和基地都怕他死了之后的研究没法继续,柳若松想要从外面带东西,简直是难上加难。   柳若松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他冲着傅延眨了眨眼睛,然后对他招了招手。   “给你个惊喜。”柳若松说。   在傅延面前时,无论柳若松心里多难过,多不安,他几乎是从不表现出来的。探视时间紧张,柳若松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互相安慰上,于是总能调度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来看他。   傅延没说什么,但向他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柳若松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离他稍远的桌子上,然后极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见傅延没什么反应,才缓慢地向里面摸了摸。   柳若松穿着无菌服,手上带着手套,他没法直接触摸傅延,只能隔着一层薄薄的材料,努力从冰凉的材料缝隙里感受傅延的体温。   傅延比他上次见时又瘦了许多,他腕骨突出,好像骨架上只剩下了薄薄一层皮肉挂着。柳若松摸着他细瘦的小臂,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他的血肉都哪去了,柳若松想:是被那些人刮干净了吗。   在那一瞬间,柳若松心里冒出了一点令人心惊的怨恨,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抹掉了。   他在短短几秒内收拢好情绪,末了甚至对着傅延笑了笑。   “你怎么又瘦了。”柳若松抱怨的语气恰到好处:“我上次不是叫你好好吃饭吗。”   “吃了。”傅延把他的话当圣旨,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但是实验室的配餐有份额。”   “知道了,他们饿到你了。”柳若松说:“还好我给你带了小灶。”   柳若松说着伸手在那小纸盒里掏了掏,神秘兮兮地握着拳头在傅延眼前晃了晃。   “什么?”傅延问。   “闭上眼。”柳若松说。   傅延顺从地按他的话做了,他刚闭上眼,就觉得唇上有个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来,他下意识抿了抿,尝到了一点水果糖的味道。   这是一种久违的味道,毕竟营养餐里显然不会出现这种零食,相比糖块,傅上校显然跟葡萄糖冲剂更熟悉。   那块硬糖不大,大概也就半个指甲大小,傅延用舌尖卷走这块糖,压在舌根下等它慢慢融化。   他的眼神随着糖块一起变得柔和起来,傅延笑了笑,没问柳若松为什么忽然给他偷渡这种“无用品”——反正柳若松给他带什么他都觉得没问题。   “……橘子味儿?还带一点酸。”傅延说:   “可惜要隔着防护服。”柳若松说:“否则我就咬在嘴里喂你。”   傅延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他只能揽着柳若松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说道:“……挺甜的。”   傅延怕柳若松顺着那个“亲吻”的问题接着想,于是笨拙地转移话题道:“怎么带糖?”   柳若松略微跟他拉开一点距离,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跟他对视。   “你忘了?”柳若松轻声道:“生日快乐。”   傅延猛然一愣。   在实验室里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身体出了问题之后,他睡多于醒,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早过没了时间概念。   “我……”傅延张了张口,低声道:“嗯,一起快乐。”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自从病重后,他整个人变得相当脆弱,就算是谁碰他的动作用力一点,都会在他皮肤下留一层经久不散的淤血。   柳若松怕他站得时间太长负荷不了,于是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扶着他坐在了沙发上。   但傅延今天的精神倒是出奇的好,他眼睛晶亮,面色惨白却不虚弱,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他精神不错,柳若松本来应该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不安稳,那个跳动的器官在胸腔里震动着,带起一片不详的震颤。   “我没事,嗯?”傅延温柔地冲他笑,见柳若松不说话,还弯下腰来,隔着口罩贴了贴他。   柳若松隔着跟他短暂地双唇相贴,没碰到自己的恋人,只碰到了冰凉的透明面罩。   “开心点,嗯?”傅延问。   柳若松嗯了一声,他没让傅延看出自己的不自在,而是刻意清了清嗓子,双手支在沙发两边扶手上,把他圈在了自己怀里。   “那么,我现在要提问了。”柳若松说:“傅延。”   “到。”傅延说。   “傅先生,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请问您有什么生日愿望?”柳若松问。   傅延被他问住了,他对玄乎的许愿流程没什么感觉,现在的愿望也就是世界和平——但这显然不适合现在说。   于是傅延想了想,挑了件现在最想干的事儿。   “想跟你一起看夕阳,这个算吗?”傅延问。   柳若松抓着沙发扶手的手指猛然缩紧,他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笑意,眼眶登时烫了他一下。   现在是下午五点刚过,正是好时间,可惜实验楼朝向有点问题,周边还立着几栋行政楼,从傅延的病房角度看出去,只能看见被其他楼体挡住的天空,想要看到夕阳,难度颇大。   但傅延现在的身体别说出楼,出门都有危险,柳若松没法把他偷渡出去,但也不想让他的“愿望”落空。   “算,当然算。”但很快,柳若松就咬着牙笑着说完了这句话,他凑过去笑着贴了一下傅延的额头,说道:“……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说着站起身退后几步,深深地看了傅延一眼,转身要出门。   他脚步颇急,但在临出门时,还是被傅延叫住了。   “慢点,别跑。”傅延嘱咐道:“别摔了。”   柳若松准备去赵近诚那要一台相机,然后随便找台计算机打印出来,没法出门,看看照片过过瘾总行。   从实验楼到总指挥部是两个方向,步行大约半个小时,柳若松匆匆来去一趟,花了四十分钟。   然而还没等他去寻找个好角度,他身上的通讯器忽然响了,电话那边是方思宁的声音,只说让他回去,却没说为什么。   不过柳若松也不需要问他——他已经听见了通讯器那边的警报声。   这三个月来,他听过太多次了,像噩梦一样,总在他身边环绕不绝。   柳若松匆匆赶回实验楼时,顶层灯光大亮,人来人往,方思宁拉了一把他的胳膊,把他往病房里一推。   时隔三个月,柳若松终于可以再一次不借助无菌服接触傅延了,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能凭本能走过去,一把攥住傅延的手。   这个力度会让傅延产生皮下淤血,但已经没有人制止他了。   具体是为什么,柳若松不知道。他身边似乎有人在解释,但柳若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听了个囫囵,捕捉到了败血症几个字儿。   傅延握紧了他的手,不知道是要安抚他还是怎么,第一句话没说出别的,只说:“现在可以亲我了。”   柳若松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他这次没再故意克制,他哆嗦着回过头在屋里扫视了一眼,有个小助理见他的眼神往桌上瞟,机灵地把那纸盒子递过来。柳若松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差点把整个盒子都打翻了。   “没事。”傅延甚至还艰难地安慰了他一句:“慢慢来。”   柳若松的眼泪停不下来,他往嘴里塞了块糖,然后像一个马上就要断裂的坚硬木雕,俯下身吻住了傅延。   傅延从他齿关勾走那颗糖,低声道:“……别害怕。”   柳若松没有说话。   “说不定会再来一次。”傅延艰难地喘息了一声,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来定个暗号好了,如果看到暗号,就知道彼此都回来了。”   柳若松终于有了反应,他问道:“什么暗号?”   傅延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蹦出一串数字,下意识说道:“……两点零七?”   “好。”柳若松说:“我记住了。”   “别怕。”傅延又重复了一遍,他按住柳若松的后脑,像是要一并按住他不安恐慌的灵魂。   “一会儿见。”傅延说。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了XD,没想到是在这里吧!【顶起锅盖】明天重启第二次了呜呜呜,心疼俩儿子【亲妈发言.jpg】 第60章 “……哥,邵学凡这次还活着。”   傅延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模模糊糊发觉自己还活着的那一瞬间,第一反应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松了口气。   还好没失约,傅延想。   在失去意识之前,傅延其实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次重来一次——毕竟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他控制不了,也没有规律可循,上天的馈赠会不会慷慨地再次降临,他自己心里也没数。   但傅延怕柳若松想不开。   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都在一起,彼此契合得像是同一个灵魂的左右一半,骤然把他从柳若松身边撕开,傅延想想就觉得疼。   何况柳若松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   傅延那时候痛得神志不清,只想着要给柳若松找一个念想,好架着他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至于之后的事,傅延当时实在没心力想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重新来过比上次反应大多了,他眼前一片昏暗,只觉得好像身处颠簸不定的船舱里,正随着狂风暴雨浮浮沉沉,晕的不像话。   傅延难受地拧紧了眉,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时,才模模糊糊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的感官像是慢半拍,随着视线的清晰才慢慢回笼到他身上,开始不情不愿地工作。   傅延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天花板——这是他的部队宿舍,天花板一角曾经有过一点渗水,仔细去看的话,能从上面看到一层浅浅的水印。   傅延茫然地盯着那一点,脑子里的记忆如一团搅碎的浆糊,乱七八糟地揉在一起,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膜。   我是回到哪了,傅延茫然地想。   明明上一次他前脚刚回基地,隔离期都没过就成为了实验楼的“常住人口”,在宿舍一宿都没住过。   卧室房门大开着,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似乎屋里还有别人。   傅延晕的不行,但还记得跟柳若松的“约定”,他脑子里刚一冒出来联系对方的想法,就觉得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震了震,发出一声轻响。   傅延眯着眼睛伸手进去掏了掏,发现是自己的私用手机。   他手机的电量不足,刚刚发出提示音,傅延划掉了电量警报,刚一解开锁屏,手机就自动跳出了短信页面,像是之前就停留在这一样。   在密密麻麻的运营商通知短信里,柳若松的号码框停留在短信最顶层,最新一条短信是六个小时之前发送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2030.09.16】   傅延猛然一愣。   这么会儿功夫,他眼前又开始发晕发花,于是他干脆甩了甩头,开始飞速地顺着这条消息往上滑。   这条消息最后定格在短信框的最顶端,时间是三个月前。   ——柳若松已经回来三个月了。   从短信框里,傅延能看出自己最初的茫然,他起初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还问过柳若松什么意思,当时柳若松没有解释,只说纪念一下,于是傅延没再深究,把它当成了一条打卡报平安的短信,每天回他一句。   但傅延知道,无论那时候的他回复什么,对柳若松而言,意义都不相同。   柳若松雷打不动地在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发送“暗号”给他,等了足足三个月,才把他重新等回来。   外面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听了,傅延按了按太阳穴,正想从床上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傅延顺着声音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柳若松身上。   柳若松没穿上辈子傅延熟悉的白大褂,他穿着一身规整的作训服,袖子高高地挽上去,手里端着一个小纸碗。   他手上还沾着水渍,没擦干净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   傅延只是看着他,就像是找到了可供休息的安全区,心登时就落了下来,放回了安稳之处。   “哥。”   柳若松见他醒了,连忙紧走几步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小心地用掌心贴了下他的额头。   “还晕吗?”柳若松问:“难受吗?”   傅延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按亮手里的手机,点开了短信框。   然后他当着柳若松的面,往短信框里输了一行字。   【02:07】   柳若松最开始时还是满脸疑惑,但很快便睁大了眼睛,傅延敏锐地察觉到,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傅延手一松,这条消息顺着对话框发送出去,连接了基地的备用基站,进入了柳若松的通讯器。   柳若松极短促地抽了口气,眼神无措地在手机和傅延脸上飘了一个来回,一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嗓子倒是先哽住了。   傅延手臂一支,下意识想起身抱他,然而一起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柳若松眼疾手快地揽着他的肩膀把人抱住了,自己坐回床边给傅延当了个人肉靠垫。   这么一打岔,柳若松也已经从失态中缓过了神。   这三个月以来,他几乎天天都在想傅延回来时候的模样,心里早打了千百个腹稿,   “别动。”柳若松说:“你昨天出任务,为了救个小男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可能有点轻微脑震荡。”   傅延疑惑地皱起眉。   柳若松自己有过经验,知道“重启”之后如果记忆和经历有偏差会产生一段时间的断片期,于是从纸碗里捡出一只小番茄喂给傅延,然后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听我说。”柳若松说:“你现在在基地里,之前末世爆发,你回来复职,这两个月一直在执行救援任务。昨天你在燕城郊区搜寻幸存者,在一栋居民楼里找到一个小孩,为了救他从楼上跌落,好在摔得不严重。一号给了你一周病假,这一周我可以在家陪你——对了,我现在是你们队的外勤成员。”   柳若松说着握住他的手摸了摸自己作训服胸口处的“作战”标签,笑着道:“你亲自签发的。”   傅延嗯了一声,小番茄的汁水浓郁,酸酸甜甜的,他的头疼缓解了一点,开始顺着柳若松的话梳理记忆。   “这次的末世跟上一次时间差不多,也是从S市开始的。”柳若松说:“唯一的区别就是你这次没去鹏城,当时出事的时候你人在回燕城的路上。”   柳若松三言两语说清了现在的处境,又顿了顿,说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坏消息吧。”傅延说。   “邵秋失踪了。”柳若松简明扼要地挑出重点:“他奉命去接方思宁,可是他们俩人是汇合了,但是还没等回程就双双失踪,现在已经快五十天了。”   傅延猛然回头,“看”向他的方向,震惊道:“失踪?”   “……你别起这么猛。”柳若松无奈地放下捂着他眼睛的手,说道:“你也知道,方思宁人在鹏城,国内这点地方,接他一个人也不需要出动整个行动队,所以一号就点邵秋自己去了。我当时想着,上次你也是自己,应该没什么事,就也没插手。可不知道怎么,邵秋刚跟方思宁汇合没两天就忽然失联,连定位芯片也停止了工作,二队之后顺着他的最后定位去找过他,发现他失踪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待拆楼。”   “他带着方思宁,不可能走高危路线。”傅延睁着眼睛就晕,只能重新靠回床头,低声道:“如果在拆迁楼暂时落脚,他一定会提前做好防止丧尸进门的措施……不管他们有没有记忆,这点素质他还是有的。”   “二队也这么想,所以在现场搜寻了一圈。”柳若松说:“然后发现了规整的车辙印和脚印,拆迁楼里有副队扔下的应急物资,还有凌乱的打斗痕迹。所以二队怀疑,副队是被人带走的。”   “而且据二队传来的消息,当时他们还没有彻底离开鹏城,落脚地是在鹏城郊区附近。”柳若松说:“其实这一点也很奇怪,副队跟方思宁当时汇合已经有两天了,按理来说副队不会在当地耽搁,但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两天都没离开鹏城的地界。”   傅延侧头跟柳若松对视了一眼。   柳若松明白,他跟自己产生了同一个猜想。   “邵秋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弱,我们这个队还经受过抗药性训练,单打独斗的话一般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制服他。”傅延说:“如果按上一次邵学凡小楼里见到的那两个人水平来看,想要活捉邵秋,起码得上三个人。如果他在鹏城呆了两天都没离开,我只能想到一个猜测——他这两天一直在带着方思宁东躲西藏。”   “被追杀之类的?”柳若松说。   “不清楚,当时他可能暴露了,也可能没有——我倾向于后者,否则他不会离开城区。”傅延说:“他大概是离开城区之后才暴露的行踪,这件事之后可以查一下邵秋定位芯片的路径,大约就有答案了。”   “但是,上辈子明明没有对方思宁下手,这辈子为什么反而要去绑架他一个学生。”傅延说:“……而且还连着邵秋一起带走了?”   “这就是另一个好消息了。”柳若松顿了顿,说道:“……哥,邵学凡这次还活着。” 第61章 “哥,我好像跟你的条件不一样”   柳若松这次的“重启”节点比傅延上辈子还要早。   他足足比末世提前了一个月。   一睁眼回到和平年代,说不怀念是骗人的,但柳若松没在那种伤春悲秋里停留太久,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和傅延一样的处理方式。   柳若松几乎在第一时间内把上两辈子的所有事儿梳理出来,条条框框地摆在了纸面上。   第一次面对末世的时候,他和傅延对这个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按部就班地逃离,求生,在千疮百孔的世界寻找活下去的方法。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第二次的时候,傅延不知道为什么获得了“重来一次”的超能力,他预知了未来,试图从灾难中找到一条出路。   他没有成功,但还是在漆黑的夜幕里撕开了一条口子,从深渊里拽出来R-01研究事件。   柳若松手中夹着一只签字笔,他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油墨重重地在“实验”两个字上划了一道,力度几乎穿透纸背。   像上次那样搞人体实验显然行不通,B-92的药物对人体有致命的排异反应,在解决这件事之前,B-92完全没法制药。   何况重来一次,柳若松一万个不会同意再把傅延送进实验楼。   他在那行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然后在旁边划了个箭头,写上了B-92。   这种出自邵学凡之手的病毒有着很娇贵的特性,它在特定情况下对丧尸病毒是有抑制作用的,只是时间太短,截止到上次傅延离世时,他们组还没有彻底驯服它。   如果有更深入的资料就好了,柳若松想。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邵学凡——在他和傅延已经经历过的两次世界里,这个莫名被杀却又无时无刻都在刷存在感的专家显然在这件事里占据了重要的地位,无论做什么,好像都绕不过他。   柳若松至今都不明白他们两次失败的关键在什么地方,只能寄希望于“变量”。   在上一次,傅延被关在实验楼的那几年里,他和傅延偶尔会聊天说起上辈子的事儿。   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蝴蝶随便扇扇翅膀,就可能引起一阵飓风。   上一次傅延撞破了凶杀现场,结果放出了杀伤力更大的病毒,柳若松这次只能更加谨慎,在改变剧情路径的情况下,尽可能让所有关键的时间点都不要出现问题。   于是他没有贸然联系邵学凡,而是一直等到了对方像上次一样来联系自己要除外拍摄,才以沟通问题的名义直接联系上了对方。   这一次,柳若松比上次早到了S市两天。   傅延当时已经经历过第一次重启,但柳若松没有跟他“相认”——两次重启中含有时间重叠的部分,柳若松看过的科幻电影比傅延多太多了,他不敢贸然打破时间重叠的平衡,生怕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损伤。   ——毕竟傅延还没回来。   面前这个虽然也是傅延本人,但无论如何,柳若松还是想要那个“完整”的他。   不过好在第一次重启之后的傅延对邵学凡也有兴趣,柳若松只是提了个建议,他就同意了。   柳若松提前到达了S市,却没有贸然把邵学凡带走,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傅延身边,像做贼一样跟了邵学凡两天,最后在他本该“遇害”的那天凌晨,临时编了个借口把他骗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切都跟上一次一样,来的杀手扑了个空,被守株待兔的傅延撞了个正着,只能匆匆离去。   柳若松有尝试组织闹市区的病毒排放,可惜没能成功,他们的“试点”似乎不止一处,一个地方不行,还有许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简直遍地开花。   但好在这次邵学凡是保下来了。   正如连锁反应一般,这次没有邵学凡的“遗言”,傅延也没有去往鹏城,他将柳若松和邵学凡送到高铁站的撤离区,然后自驾返回S市,在执行完当地的协助任务后平安回到军区,一直到现在。   而且托“未卜先知”的福,撤离列车这次好好的抵达了燕城,没在半路翻成一片火海,柳若松苦中作乐,心说这也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柳若松花了小二十分钟,停停讲讲,帮着傅延把记忆从头到尾地捋顺了。   末了,柳若松喝了口水,问道:“哥,你还有哪想不起来吗,或者头疼之类的?”   傅延极轻地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儿。   他是“死”后再活过来的,接受度好很多,捋顺了记忆之后就没事了。   “之前一直没问你。”傅延低声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柳若松被他问得怔了一下,他短暂地思索了两秒钟,从纸碗里又拿出一枚小番茄喂给傅延。   他像是在犹豫怎么开口,傅延扫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催促他,等着他自己收拾好情绪。   “你不在了之后,我就重新来过了。”柳若松说:“上次也是,我见到了你行动记录仪的录像,就莫名其妙地重来了——这次比上次快很多,你的检测器一停,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在酒店里了。”   他跟自己的条件不一样,傅延想。   几乎在同一时刻,柳若松也开口道:“哥,我好像跟你的条件不一样——你是……”   柳若松下意识停了一瞬,才把这句话接下去。   “你的重启条件是死亡,我的条件是要目击你的离世。”柳若松说。   这什么破条件,傅延心想:要是他死了就能带着柳若松一起重启,下次再出什么问题,他大不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死,彼此眼睛一闭一睁又能重来一次。结果非要柳若松“目击”,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有一个猜测。”柳若松忽然说:“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条件不一样,说不定是最后的任务不一样呢。”   傅延疑惑地看着他。   显然,对傅上校来说,他对市面上各类游戏的了解近乎无限趋向于零。   柳若松只是随口一说,也没什么证据来证实这种超现实主义现象,于是笑了笑,随便解释道:“说不定你的任务是拯救世界,我的任务就是救你呢。”   说者无意,听者却很上心,傅延琢磨了一下,竟然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那你要看好我。”傅延说:“就交给你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连点旖旎的气氛都没有,但柳若松的心莫名其妙地被他扫了一下,像是被草叶边缘轻轻刺了一下,又痒又疼。   “……好啊。”柳若松说:“我这辈子一定看好你。”   傅延回忆了一下,发现这辈子里,柳若松比上辈子还忙一点——他大部分时间跟着行动队在外面执行任务,但行动队例行休息的日子里,他还会去实验楼帮忙。   跟上辈子不同的是,柳若松这次有一个独立的小组,至于研究什么,傅延并不是很清楚。   或许是因为救下了邵学凡,杨玉清教授这辈子拒绝了入职实验楼进行病毒研究,而是去了医疗处。傅延仔细回忆了一下,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柳若松居然在实验楼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次你们那边的研究进度怎么样?”傅延问。   这话只有第二次重启过的傅延会问,柳若松想。   “不太顺利。”柳若松实话实说:“路径跟上次差不多,但进度慢了一点。没有那份核心文件和B-92样本,很多实验没法开展。我正在走另一条路子,要求收集丧尸病毒样本进行土壤培养,准备试试‘小番茄’法。”   傅延想起林城那个误食感染小番茄的男人,又下意识看看床头柜上的纸碗,回味了一下口中酸酸甜甜的果汁味道,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柳若松扑哧一笑,自己捏了个小番茄吃了,鼓着腮帮子含糊道:“放心,哥,这个顶多算公器私用——这个是自留地,偶尔吃点新鲜的。”   “怎么又重头开始。”傅延说:“邵学凡没帮忙吗?”   “没有。”柳若松摇摇头,说道:“他拒不配合,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工作。”   傅延皱了皱眉,他支着床板把自己往上撑了撑,问了句为什么。   “他要见副队。”柳若松显然也很无奈,他叹了口气,说道:“邵学凡说,他需要基地保证副队的安全,才肯帮忙做病毒解析和后续研究。专业对口的专家就这么一个,一号不敢对他来硬的。因为这辈子没有方思宁,我们拿不到核心文件,也没法证明他跟这场事故有关,所以一号只能供着他,一天三顿做他的思想工作——但没用,他就像个固执的老爹,非要见到副队才肯松口。”   傅延为难地啧了一声。   邵秋已经失踪了五十多天,说难听的,人在不在都要两说了。   傅延记得,邵秋失踪后他打过亲自寻找的报告,但一号怕把他也赔进去,愣是驳回了申请,换了二队去找。   “一号派人去找了。”傅延说:“我不在基地这些天,他们找过二队之前遇到研究所的地方了吗?”   “我暗中透了点消息,他们去搜寻了,但没找到。”柳若松说起这事来,也觉得有些自责,他摇了摇头,说道:“可惜,上次我大半精力都扑在实验楼了,早知如此,我应该去问问具体坐标。”   “不怪你。”傅延按了下他的手,说道:“你当时都注意我去了,哪有心思看别人。”   傅延垂着头想了想,然后扶着柳若松的肩膀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柳若松吓了一跳。   “想想办法。”傅延说:“我去见一号——邵秋失踪,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你们级别不够,可能很多消息打听不到。邵秋是行动队的人,就算邵学凡不提,也得把他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关于傅哥和小柳的重启原理,其实有点像游戏存档,回溯到更早的档之后可以改变之后的剧情,但是没法覆盖已经打过的游戏记录这样~ 第62章 绑架   “我不同意。”   赵近诚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大手一摆,几乎没等傅延说完就驳回了他的意见。   傅延平静地站在他桌前一米处,不反驳也不说什么,只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赵近诚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浑身别扭,啧了一声,烦躁地呼噜了一把头发。   “不可能。”赵近诚说:“丢一个白头鸢我就够心疼的了,你现在还想往上撞,是嫌我吃亏不够多?”   “二队都找了一个多月了,也没找到线索。”傅延说。   “二队是正经的特种部队。”赵近诚把桌子拍得咣咣响:“除了不会上天,不比你们差在哪。”   “我是白头鸢的队长。”傅延说:“我更了解他。”   赵近诚嘶了一声,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下属,实在头疼。   “了解有什么用。”赵近诚说:“难不成敌人绑架他的时候还问问他的意见,然后听从他的建议选择撤离路线?”   傅延也知道,他选了个最没说服力的理由。但他总不能跟赵近诚说,他已经经历了两边现在的时间,对未来“未卜先知”,手里拿着一堆毫无证据的线索吧。   那样别说别的,恐怕赵近诚现在就得把他按进实验楼检查脑子。   于是他只能摆着自己的态度,以不变应万变,任由赵近诚千反对万反对,自己还是巍然不动。   赵近诚对傅延的印象一向不错,特殊行动队是他的嫡系,是他一点一点从立项开始搜罗起来的,傅延这个队长能力强,执行力又高,虽然有时候轴一点,但总体来说,赵近诚对他的态度还是赏识大于烦躁。   他跟傅延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一会儿,最终没对过这个木头,愤愤地哼了一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   “既然你想知道,我也不瞒着你。”赵近诚说:“一个月前,我们收到了一份匿名邮件——是绑匪寄来的。”   赵近诚说着前后看了看,关严门窗,掀开自己桌上的电脑,敲敲打打了一会儿,然后将电脑翻过来,拿给傅延看。   那是一封视频邮件,视频里的人浑身裹着黑衣,连眼睛都没露出来。拍摄地点光线极暗,只有类似手机电脑的荧光幽幽地照在那人脸上。   那人手里捏着一张纸,说话的声音用变声器处理过,听起来像是被电流打过一样嘶哑。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那黑衣人说:“用这位中校交换邵学凡,一换一,很公平。”   傅延:“……”   麻烦了,傅延想。   他就知道,整整两辈子都消失在事件中的邵学凡,就不会这么容易被救下来。   上辈子方思宁逃过一劫是因为邵学凡人不在了,没人能对那些人产生威胁,但这辈子,这个“知情者”还活着,所以那些人才开始慌乱,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邵学凡知道这封邮件吗?”傅延问。   “这哪能告诉他。”赵近诚长叹一口气,他摇摇头,说道:“邵学凡是白头鸢的亲爹,人家天天在等儿子,为了白头鸢一天三遍地冲咱们施压,我还敢告诉他这个?万一他跑出去投敌怎么办。”   “联系过了吗?”傅延又问。   “联系过了。”赵近诚说:“我方要求保证白头鸢的安全,对方之后发送了一条视频——这个。”   赵近诚说着点开一条新视频,镜头里依旧是那样昏暗的场景,但从光源轮廓的角度能看出来,新场景比之前空旷许多。   邵秋穿着行动队的制服,双手高举,被吊在了屋中央。   他外表看上去没什么伤,衣服也穿得很整齐,但人的精气神不大好,软软地垂着头,脸色惨白,看不出来是活着还是怎么。   但拍摄的“绑匪”显然知道肉票的重要性,很快,镜头向前摇了一点,极近距离地给邵秋拍了个特写。   特写镜头停留了十多秒,足够让人看清他胸口微小的起伏。   “……打了吐真剂吗。”傅延说。   “不排除这种可能。”赵近诚说:“谁知道他们怎么逼供呢。”   傅延抿着唇又看了一眼那条视频,伸手将电脑合上了。   “邵学凡绝不可能交出去,这是铁律。”赵近诚说:“——但现在形势严峻,救人难如登天,我不想放弃白头鸢,也不想平白把你也一起折进去。”   从拿出视频的那刻起,赵近诚已然有所动摇了,傅延看得出来,他只是需要个契机推一把,才能下定决心。   果不其然,紧接着,赵近诚又说道:“乌雕,你如果一定想管这件事,我也不拦着你。实话说,我信任你的能力,但你总要给我个理由,让我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你。”   “两条视频里,都没提过方思宁。”傅延忽然说:“方思宁是和白头鸢一起被绑架的,不可能无故消失。所以我猜,绑匪没提起方思宁,是要有意模糊他的概念。他们只打算用白头鸢来交换,没准备放过方思宁——方思宁对他们来说还有用。”   “如果这样,白头鸢的安危暂时可以保证。”傅延说:“没换到邵学凡,对方现在不敢撕票,再加上方思宁在其中周旋,应该没事。”   赵近诚:“……”   赵近诚对方思宁和邵秋之间的弯弯绕不清楚,越听越糊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那么确定,方思宁会为了白头鸢在敌窝里抗争?”   傅延:“……”   别说抗争了,他干出什么都不奇怪,傅延想。   上辈子他算是见识过,方思宁一个文弱的研究员,轴起来比他们这些当兵的还厉害,有一次基地要外派邵秋去出一次危险度极高的化工救援任务,方思宁硬是不肯,以罢工威胁还不算,竟敢在公开会上拍领导的桌子。要不是邵秋闻讯前来自己表明态度说接受安排,方思宁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之前聊天说起过方思宁。”傅延含糊道:“他跟白头鸢交情不浅。”   赵近诚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嘟囔了一句什么,也隐隐约约被傅延说动了。   “你可以试试。”半晌,赵近诚才松口道:“我会给你暂时开权限,你想查什么,调什么资料,资料室没有的就去二队问。只是有一条,行动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如果一定要插手,至少给我怎么出去怎么回来。”   “是。”傅延说。   傅延说着给赵近诚行了个礼,说道:“我想先去见邵学凡。”   “你随便。”赵近诚一摆手,说道:“只是有一条,我得先跟你声明,邵学凡油盐不进,你去了不一定能见得到他。”   傅延没说什么,他给赵近诚行了个礼,然后转头走了。   邵学凡是个香饽饽,哪怕一直在罢工闹脾气也没人敢对他不客气,他住的地方不在宿舍区,而在靠近军区内侧的高级楼里。   正如赵近诚所说,邵学凡油盐不进,听了傅延的来访申请也没出来见人,只是通过楼前对讲问他“邵秋有消息了吗。”   “没有。”傅延说。   “那就不用跟我说。”邵学凡说:“我儿子不在,我不会配合任何事。”   “我有问题要询问您。”傅延说:“关乎邵秋的去向。”   他语气笃定,对讲对面的邵学凡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邵秋的担忧占了上风,把傅延放了进去。   傅延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没好全,晕一阵好一阵,上个楼的功夫又有点发昏,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进去见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邵学凡,老人年事已高,但精神尚好,他穿得很整齐,衬衫袖口还有熨过的痕迹,目光炯炯有神,看起来,如果不是之前被杀,再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我有个问题,需要您解答一下。”傅延单刀直入,直言问道:“二十年前,A国研究员在北极冰川里提取出了一种病毒,名叫Regeneration,实用编号R-01。”   邵学凡猛然一惊,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忌惮地看着傅延。   “你们查到了什么?”邵学凡问。   “现在外面的丧尸病毒是人为投放过的结果,并非自然生成,经查,这种病毒与R-01有着极大相似性。”傅延垂下眼,淡淡地说道:“而根据实验楼的研究结果来看,您的B-92药物研究,与R-01也有一定相似性——所以我想请问,您对此知道多少?”   他三言两语把事实换了个顺序,便整个扭转了这件事的性质,邵学凡由惊转喜,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军方或许早就查到R-01的事了,邵学凡想,这不奇怪。   “经查,我们现在怀疑,绑架邵秋的人与R-01的幕后主使者有着重大关系。”傅延说:“所以如果得知什么线索,希望您能积极提供。”   “……你们怎么确定,绑走小秋的人是做这个的?”邵学凡问。   “因为对方传来了一段邮件,要求用零号病毒血样交换邵秋。”   傅延没敢贸然把真实内容告诉邵学凡,虽然邵秋本人对邵学凡深恶痛绝,但傅延跟邵学凡接触不多,不敢确定他是不是个真冷血自私的人。   万一他视邵秋大过自己,那这个试探风险就太大了。   “但很可惜,现在已经找不到第一个发病者了,只能寄希望于救援。”傅延说:“所以如果有什么线索,还希望您能仔细回想一下。” 第63章 “那我还挺重要。”   傅延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柳若松正站在楼前的车旁边等他。   之前开车送傅延过来的警卫员不在附近,大约是被柳若松先叫走了。   “怎么过来了?”傅延说:“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工作么。”   “我不太放心,后来去一号那找你,听他们说你来找邵学凡了,我就猜到你是想问他什么事。”柳若松歪着脑袋,示意了一下:“他说了吗?”   傅延摇了摇头。   “不奇怪。”柳若松说。   这是公共区域,高级楼下还有警卫室,柳若松没有说太多,顺手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长官。”柳若松弯着眼睛笑了一下:“警卫员下班了,今天我来接您。”   傅延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配合地扶着他的手上了车。   “R-01的性质没法界定,现在外界被搞得一片狼藉,邵学凡不敢承认也正常。”柳若松坐上驾驶座,顺手锁上车门,这才说道:“不过副队在对面手里,他再怎么也得掂量掂量,估计权衡之后会透点消息给你。”   “我也这么想。”傅延说:“只不过他一边说着担心邵秋,一边又有所保留——怪不得邵秋跟他合不来。”   “爱儿子和自保两件事里面不冲突,只是没那么无私罢了。”柳若松说:“接着去哪?”   “听你的,陪你去工作也行。”傅延靠在椅背上,随口道:“我之前联系过二队了,他们的行动纪录太杂,说是之后会交个书面材料给我,更好交接。”   柳若松唔了一声,没再跟他商量,自顾自地发动了车。   “想把你偷走。”过了几分钟,柳若松突然说道:“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去看傅延,他目视前方,眼神定定地落在一角上,既像是无意间随口的玩笑话,又像是那些深埋已久情绪里泄露出的一点端倪。   傅延偏头看了眼他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伸手过去,握住了柳若松的手背。   他对柳若松是认真的,这种认真不光是对爱情的忠贞和相处的态度,也浸润在他们相处的一点一滴里。   傅延从来不给他无法确定的承诺,于是他只能沉默。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吧,请个长假,我们去一趟藏区玩。”柳若松语气轻松地说:“虽然逃避灾后重建这种行为不太好,但偶尔也得任性一点。”   “好。”傅延很快说。   柳若松勾着唇角笑了笑,反手握住傅延的手,捏了捏他的手背。   敏感话题过后,他俩人共同沉默了几分钟,傅延往外看了看,发现柳若松的行车方向有点熟悉。   二十分钟后,柳若松把车停在军区行政楼底下,先一步跳下车,绕过去替傅延打开车门。   “来这干什么?”傅延有些摸不清头脑:“你还有事儿没跟一号说?”   “没有。”柳若松说:“来。”   他说着松松地拉住傅延的手腕,带着他七扭八拐,从行政楼侧门钻进楼梯间。   行政楼是军区指挥部所在,一天到晚无数命令在这里集中又发散,脚步声零碎又密集,人来人往,忙得像菜市场。   隔着一道隔断门,傅延甚至能听到走廊里各家秘书的低声交谈。   然而柳若松对这些充耳不闻,他也不嫌累,拉着傅延从昏暗的楼梯间一路向上,一口气爬了十二层楼。   ……幸亏没人走防火备用楼梯,傅延想,不然他和柳若松今天就得被罚去蹲紧闭。   柳若松也不知道偷摸来过多少次,他熟门熟路地爬到顶层,然后踩着楼梯扶手从天花板拉下一条锈迹斑斑的维修梯。   维修梯尽头的折板被一起拉开,外面的阳光从那个狭窄的正方形入口落下来,照亮了那一小块地板。   “你先上。”柳若松说:“如果头晕,我扶着你。”   傅延失笑道:“就这么一点高度,不用。”   他说着握住那条维修梯拽了拽,在确定这玩意依旧结实之后,便伸手握住梯子,整个人往上一荡,借力踩了一下挡板翻了上去。   “还好。”傅延说:“快三年没体能训练了,我还以为会退步。”   他说着从入口处探了探身子,伸手想要接柳若松一把。   柳若松跟他对视着,被他随口的感慨弄得心里不是滋味。   “不会。”柳若松说:“最不济还有肌肉记忆呢。”   柳若松像是要证实自己的话,于是干脆接受了他的意思,握着他的手借力爬了上去。   他显然不是头一次来这了,动作轻车熟路,上来的时候身上一点锈迹都没蹭到。   “你也不问来干什么?”柳若松拍了拍手上的灰,熟门熟路地走到天台边一处干净的空地上坐下,招呼了傅延一句:“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傅延跟着坐在他身边,低声道:“那也行。”   “还是算了。”柳若松说:“你是无价之宝。”   如果让傅延用这种词去形容柳若松,他一万个不会吝啬,但反过来他就好像浑身不自在,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干咳了一声,蹩脚地转移了话题:“所以来这干什么?”   柳若松伸长了双腿,他双手支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眯起眼睛看着天。   “来满足你的生日愿望。”他说。   傅延愣了愣。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柳若松说:“然后再重新出发。”   傅延下意识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   行政楼是这区域里建筑物里最高的一栋,今天天气不错,层层叠叠的云铺在天空上,晕染出好看的纹路——再过一个小时,应该有不错的夕阳可看。   “可惜你没眼福。”柳若松笑了一声,说道:“我可是知名摄影师,技术、构图和意境都是一绝,没看到我拍的照片,是你吃亏。”   他在努力把声嘶力竭的死别弱化成一次不痛不痒的分离,傅延听得出来。   但傅延心里没觉得轻松,他只觉得沉。   责任沉,家庭也沉,柳若松的话像是一根轻飘飘的柳絮,可落在他心上的时候,就变成了重若千钧。   “若松。”傅延忽然叫他。   柳若松眨眨眼:“嗯?”   “我爱你。”傅延说。   柳若松一时没接上话。   傅延就是这样,柳若松忽然想,要是换了别人,这时候就该聪明地顺着台阶下来,轻松愉悦地掀过这个话题,可傅延偏偏不干。   先走的是傅延,他把柳若松一个人留在世界上饱尝痛失所爱的痛苦,还一尝就是两次,虽然并非他所愿,但终归是傅延理亏。   柳若松提起这件事就是想拐弯抹角地抹掉傅延的“理亏”,可他越想弱化这一点,傅延就越要正经地把这件事提出来。   他不能说对不起——因为这是对柳若松的侮辱——所以就只好说爱。   他不肯逃避发生过的事情,也决不允许柳若松玩笑自己的痛苦来迁就他,一定要严肃正经地把这个责任背起来——警醒自己也好,还是什么别的也罢,总归不能当玩笑开。   “你真……”柳若松勉强笑了笑,说道:“你幸亏找我了,不然你这种脾气出去跟别人谈恋爱,你得要吃多少亏?”   他似乎想像刚才那样语调轻松地谈论这个话题,但柳若松这次没成功。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两秒钟,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大半,小声说:“我也爱你。”   傅延伸手抱住了他。   柳若松像是被他按了消音键,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彻底没了声响。   几秒钟之后,傅延感觉到肩膀上蔓延开一点湿热的痕迹。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默然不语地伸手给柳若松擦眼泪。   他们俩安安静静地抱了半晌,日头渐渐落下去,刺目耀眼的阳光渐渐收拢起来,橘色的光晕顺着云层铺洒开来,夕阳的暖色沉下来,落在傅延身上。   傅延的眼神一飘,看向了不远处的实验楼。   “我知道你特殊,但是这次……”柳若松声音很低:“别说了吧。”   傅延嗯了一声。   柳若松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傅延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这句话从傅延醒来那刻他就想说,但在他肚子里转了千百遍,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从不想让傅延在理想和家庭里二选一。   “怎么这么意外?”傅延垂下眼看着他,用手掌给他抹了下脸上残留的泪痕:“你觉得我会不答应?”   “没有。”柳若松说:“但确实做了个要说服你的准备。”   “我不逃避我的责任,如果需要,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这是在必要的情况下。”傅延说:“我没有一定要为国捐躯的执念,既然这条路行不通,就没有必要再走了。”   柳若松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其实你不知道。”柳若松说:“我这次醒来之后,就没打算让你再进那栋楼。”   “下次就直说。”傅延说:“在我心里,你和国家同样重要……不只是可以平分。”   柳若松难得被傅延说得难为情,他舔了舔唇,小声道:“那我还挺重要。”   “你永远可以向我提要求。”傅延说:“我不能保证我会做到,但我会尽力。” 第64章 “不然我和他一起死。”   C国西北沿线,三辆灰扑扑的越野卡车翻过崎岖的山路,在荒郊野地里行驶了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处门牌破旧的大型工厂门口。   中间那辆车上下来个极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修身风衣,踩着双军靴,手腕上的钻表锃亮,利索得不像是从丧尸堆里冲出来的“幸存者”,反而像是来旅游的年轻富豪。   他看起来不是C国人,脸部轮廓有极其明显的西方特征,生了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深绿色眼睛,头发稍长,用一根素色皮筋拢在脑后,乍一看是个十分扎眼的长相。   驾驶座上紧接着跟下来一个人高马大的雇佣兵,剩下两辆车很快也拉开车门,但男人冲后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跟着自己。   男人拢了一下领口,略微弯下腰避过一阵山风,只带着自己的“司机”踏步走进了工厂里。   他前脚进门,后脚紧接着迎出来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恭恭敬敬地叫他“老板”。   那雇佣兵默不作声地退开一步,然后独自一人像废弃工厂的深处走去,男人没跟这一起,只是双手揣在兜里,闲庭信步一样地在废弃工厂门口原地踱步了一会儿。   他身边的几个人自发地聚拢过来,以职位高低在他身边围了两三个小圈。   其中为首的中年男人小心地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忐忑地掂量了一下,用A国话跟他交流道:“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内部的信息排查已经结束了,确定邵学凡没有得知核心文件的途径,您放心。”   “泄密者找到了吗?”男人轻飘飘地说。   “找到了。”中年男人说道:“是B组的两个研究员……已经处理过了。”   男人似笑非笑,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什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权当听见了。   他看起来人很和善,但中年男人无端地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道:“您放心,所有核心样本都在我们手里,一份都没有泄露过,就算邵学凡知道消息,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他不是搞出了B-92吗。”男人说:“怎么,他费了那么多心血培育出来的毒株,没用吗?”   邵学凡的培育基地不是秘密,他单打独斗,一切动作都要过审批,苔藓培育基地那么大个地方,并不难找。   早在十几天之前,他们就已经拿到了苔藓样本,回来做过相应的对照性研究了。   “您放心。”中年男人说:“邵学凡手里没有‘基底’,B-92能看不能用,就算给他再多样本,他也研究不出什么来。”   “哦,明白了。”男人弯着眼睛笑了笑,冲着他微微弯下腰拉近距离,友善地问道:“所以说,如果让他们找到‘培养皿’,我就要有大麻烦了?”   中年男人被他噎了个正着,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冒。   但很快,男人就自己站直了身体,拂了拂他肩膀上不存在的薄灰。   “我说着玩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我会通知‘培养组’尽早撤退,你们也做好撤退的准备吧。”   男人说话的功夫,那雇佣兵去而复返,他手里拎着个一米见方的银色箱子,箱子外层套着一层透明的防撞壳,看起来很金贵。   男人从他手里接过箱子,单手拉开扣锁,往里看了看,清点了一下里面剩余的“样品”数量,然后满意地合上箱子,将其随手交给了身边的雇佣兵。   “那边还是没有回应?”男人问。   “……没有。”中年男人摇摇头,迟疑地说:“他们不肯把邵学凡交出来。”   “好狠心啊。”男人幽幽地感慨了一句:“好歹也是战友,说不要就不要了。”   中年男人没敢搭话,那男人烦闷地用脚尖踢了一下碎石子,轻飘飘地说:“如果邵学凡找不见,就再去跟那小朋友商量一下。告诉他,只要合作,条件都好说。”   中年男人连声称是。   “注意时效。”男人笑着说:“我可不想特效药没研究出来,人类先灭绝了。”   他说着又叹息了一声,真情实感地惋惜道:“邵学凡真是个天才,我不该放他走的。”   男人说着转过身,带着那沉默寡言的雇佣兵像来时一样飘然离去,车辆的轰鸣声逐渐远去,中年男人紧绷的肩背不着痕迹地松了下来,抹掉了一层冷汗。   他目送着男人的车队离开视线,然后从兜里掏出对讲机,对着对面吩咐了一句。   “再跟他谈谈,老板说,条件随他开。”   这栋废弃工厂曾经是一家外企的制药厂,利润常年徘徊在破产线上下,在相关名录里很不起眼。   虽然外表已经破的仿佛鬼屋,但一直离奇地没有倒闭关厂,而是一直持续地运营着。   ——连带着它深不见光的三层地下室一起。   地下三层临北的“禁闭室”里,方思宁正努力把身上能用的衣物全都裹在邵秋身上。   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方思宁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短裤,但饶是如此,情况还是不怎么乐观。   “小秋。”方思宁拍着他的脸,小声叫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邵秋无知无觉,毫无反应,只有呼吸沉重得像是乡下的老破风箱,带出灼热的温度来。   方思宁咬了咬牙,扶着他从冰凉的水泥地上坐起来,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将T恤拧成的布条掖进他脖子下。   邵秋高烧不退,前几天还能偶尔给他一点反应,现在人都醒不过来,人摸起来像是能平地煎鸡蛋,偏偏地下室昏暗不已,方思宁连他烧了几天都不知道。   方思宁心里知道,他这不是普通伤风受寒,是某种致幻类药物的生理反应,很难用“发汗”这种朴实的手段解决问题。但他现在跟邵秋一样是阶下囚,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抓他们过来的这些人跟外面的丧尸病毒有点关系,方思宁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明里暗里提过方思宁几次,想要“招安”他进入科研组,帮助解码邵学凡这几年的制药研究——但方思宁都拒绝了。   他不能答应,方思宁心里很清楚,一旦他们获取了想要的消息,邵秋和邵学凡的“交换”就没了必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邵秋这个累赘,放弃高危操作。   这群人不是C国人,各国的科研人员都有,还有一批雇佣兵站岗,方思宁被他们威逼利诱带恐吓地提了三五次,但都咬紧了牙没松口。   大约是还有顾忌,所以哪怕方思宁三番五次忤逆他们的意思,他们也没对方思宁怎么样。   但相比起来,邵秋显然没有那么好的待遇。   他们大概发现了方思宁对这个中校的态度不太一般,采取了好几次迂回政策,除了惯常提审邵秋询问军区内部事务之外,还想要他去帮忙“劝劝”方思宁。   邵秋骨头比性子还硬,更不可能就范,几次下来,人就折腾得不像样了。   方思宁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心疼的要死,几次三番想要松口,但因为手里死攥着邵秋的命,都硬生生忍住了。   好在那群人也怕把邵秋真弄死了,最近都没再来过。   “小秋。”方思宁又把他搂紧了一点,把他所有能透风的地方都用布料掖紧了,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   他自己也冻的瑟瑟发抖,还时不时用冰凉的手掌贴着邵秋的额头和手心,试图给他降温,间或叫他两声,想要叫出一点回应来。   然而邵秋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膀上,眉头紧皱,一点意识都没有。   方思宁心里突突直跳,他怕的要死,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   我不能让他死,方思宁想,我好不容易又见到他,还没补偿他呢。   方思宁面对了一个及其两难的抉择——答应那群人,他们可能会对邵秋灭口,但不答应他们,邵秋可能现在就撑不下去了。   他心里天人交战,一时竟不知道该选长痛还是短痛。   “小秋,我怎么办。”方思宁用冰凉的手背贴着邵秋滚烫的脸,低声问他:“我不能让你死,我害怕。”   邵秋显然没法回答他,方思宁搂紧了他滚烫的身体,慌乱不已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我没办法了,你醒了千万别怪我。”   说完这句,方思宁咬了咬牙,在心里对邵学凡说了声抱歉。   什么长痛短痛,方思宁想,能挣扎多一天也是一天。   他心里下定了决心,无端打心眼里生出一点狠劲来,正准备放下邵秋去叫人,偏偏事情极巧,不远处的铁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有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一个身穿制服的科研人员手里握着实验材料,带着个五大三粗的雇佣兵走到禁闭室门口,礼貌地敲了敲栏杆。   “方先生,我觉得关于之前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讨论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方思宁就厉声打断了他。   “给我药!”   那研究员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声嘶力竭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   “给我药!”方思宁又重复了一遍,凶狠道:“不然我和他一起死,你们什么都别要了!” 第65章 “对不起,我只是想救他们而已”   方思宁不着痕迹地捏了下袖口里的针管,眼神下意识往左右瞟了一圈。   算上今天,他已经被这群人“招安”四天了。   四天前,方思宁情急之下的“玉石俱焚论”似乎是吓住了这群来路不明的人,于是他们左右商量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给方思宁送了一份针剂过来,但条件是方思宁必须协助他们进行药理研究和B-92的反向解析。   邵秋危在旦夕,方思宁别无他法,只能答应,并要求那群人保证邵秋的安全。   这项“交易”很快达成,但方思宁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到他真的把B-92解析结束,对方随时可以撕毁合约。   不过好在邵学凡的研究内容驳杂深奥,现在他们确实要仰赖方思宁,才能在最短的时效内解决问题。   方思宁站在检测机前,装作思考的模样小心地将针管往袖口更里侧推了推,见身后不远处两个监视的雇佣兵没什么反应,才在心里松了口气,伸手取过一只样本盒,在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这些人想用方思宁,但用得很不真心实意,划给邵秋的药品数量只能维持在最低必要值上,像是只要保证他不死就行。   方思宁别无他法,干脆把自己折腾得伤风感冒发高烧,然后从自己的医疗分配中强行偷取针剂来给邵秋用。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方思宁想。   他和方思宁只要一天还被关在这里,他们俩就一天没有真正的安全可言。   要逃,方思宁想,指望救援的希望太渺茫了,他们只能想办法逃。   大约是他发呆的时间太长,其中一个雇佣兵没好气地用A国话骂了他一句,催促他快点工作。   “我现在头晕,需要休息一会儿。”方思宁说:“否则不小心损坏样本,你来负责吗?”   那雇佣兵被他呛声,顿时火气上头,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转头要往他这边走。   方思宁心跳得厉害,噌地站起来,背靠着桌面,警惕地看着他。   但幸好对方还没迈开步子,就被他身边一个同僚拦住了。   “算了吧。”另一个雇佣兵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这种弱鸡,你给他一拳,说不定会要了他的命。”   他俩人上上下下地用眼神把方思宁从里到外剐了一遍,嘲讽之意十足,方思宁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忍住了。   冰凉的针管硌着他柔软的手腕内侧,压出一点丝丝缕缕的疼来。   他确实也没撒谎,方思宁之前在阴冷的禁闭室里冻了整整一宿,现在浑身酸软无力,虽然摸不准自己的温度,但大概也低不到哪里去。   “我要休息。”方思宁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今天的样本培育没到时候,需要再等待六小时。”   雇佣兵只管拿钱干活,也听不懂什么样本不样本,病毒不病毒的,工作职责只包含盯着他别做出什么破坏之类的事情,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懒得理他。   方思宁把今天整理的几页资料收拢起来,放在桌面上,然后转头离开了“工作区”。   临出门时,那雇佣兵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方思宁心里猛然一咯噔,差点以为自己私藏药品的事被对方看见了。   “小弱鸡。”那雇佣兵冲他阴恻恻地一笑,说道:“回去路上小心点,别‘不小心’摔断腿。”   他说着往前搡了一把,方思宁踉跄了一步,咬着牙忍住了没回头,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走了。   地下室是钢制结构,因为电力不足的缘故,大部分区域都是黑暗的,方思宁在狭长的走廊里摸索着向前,身后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规律的脚步声,催命一样。   邵秋住的依旧是之前那间禁闭室,但在方思宁的据理力争之下,他们给邵秋加了一张防风毯,方思宁推开房门走进去时,邵秋跟他早上出门时并没什么两样,依旧躺在角落,胸口细微地起伏着。   他左手手腕被一副精钢手铐挂在墙上,软软地垂吊在半空中。   方思宁踉跄着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借着身体的遮挡从袖口里抽出之前私藏的那根针剂,小心地撸高邵秋的袖子,将药品注射进他身体里。   黑暗里,他看不清太多细节,一切只能凭习惯和感觉,做完这一切,方思宁才终于松了口气,后怕地把针管藏在邵秋身下的防风毯缝隙里。   他心脏怦怦直跳,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搞暗度陈仓,无论试过多少次,他还是紧张的要死。   方思宁藏好了“罪证”,听着门口监视的脚步声远去,伸手摸了摸邵秋的额头。   可惜他自己现在体温也不怎么正常,很难确定邵秋是不是有好转,   他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收回手,自己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   方思宁低头一看,才发现邵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睁着眼睛,不知道是在黑暗中看不清东西还是怎么,眼神茫茫然不聚焦,看着有点可怜。   “小秋。”方思宁连忙叫他。   邵秋没有说话,他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神最终落在方思宁脸上,逐渐汇聚成一条线。   “你——”   “你感觉怎么样?”方思宁急切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你一直在发烧,我不是临床医学专业,不敢给你下大剂量的药。”   邵秋疑惑地拧紧眉头,他似乎反应了一下,然后才从这句话里挑出了最感兴趣的一句。   “药?”邵秋问。   方思宁迎着他的目光,小心的抿了下唇,迟疑地告诉他:“我答应他们的要求了,所以他们答应给我药——你一直醒不过来,我很担心,所以我只能……对不起。”   方思宁显然怕邵秋误会什么,解释得很乱。   “你不用为了我答应他们任何事。”邵秋喘息着,声音很轻地打断他。   方思宁:“我——”   “当然,你也不用为了我不答应他们。”邵秋很快又说:“一切凭你自己决定……挑选对你有利的路走,如果他们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们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保持立场忠诚。”   方思宁愣了愣。   “我不该救你吗?”方思宁低声问。   “我很感谢,但实际上你没有必须要救我的义务。”邵秋说:“我没有保护好你,没完成我的任务,是我的失职。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小秋。”方思宁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还是怪我。”   邵秋似乎是体力不支,他胸口上下起伏了一瞬,半合起了眼睛。   “……我确实一直没有真正跟你解释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念这个专业。”方思宁低声说。   邵秋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耳朵动了动,在黑暗里很不起眼。   “我高三毕业那年暑假,你还记得吗。”方思宁忽然说:“我去了一趟为期半个月的夏令营,但是快两个月了才回来。”   邵秋轻轻地吸了口气,他想打断方思宁让他别说了,这没意义,可他控制不了自己,还是想听。   “我们当时去了非洲,本来只是想日常采风加毕业旅行,但过去之后,向导告诉我们,那年的水好,风也不错,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玩玩——于是我们去了非洲更西部。”方思宁说:“我在那认识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我刚到的那天晚上,她们一家负责接待我,她偷偷塞给我一块抹着奇异果汁的面包,她很友善,我当时觉得她简直像花朵一样可爱。”   邵秋的耐心开始逐渐下降,他不知道方思宁跟他东拉西扯的这些,到底跟“解释”有什么关系。   “但是半个月之后,她就死了。”方思宁忽然道。   邵秋猛然一愣。   “她是病死的,我们到那地方没多久,当地就突然蔓延了一场传染病,周边几个村子都没能幸免。”方思宁说:“我们落脚那村子穷得叮当响,那个接待我的小姑娘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浑身都是出血点,拉着我的手用当地话一个劲儿叫着神明的名字,哭着求求我救她。”   邵秋不着痕迹地吸了口凉气,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点预感。   “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身上的所有急救药都给他们了,但是没用。”方思宁说:“向导见多识广,当天就把我们搜罗起来一卡车拉走了——当时他们村子里八成以上的人都死了,大多死于出血热。”   “我出村的时候,路过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看不清本色的布料,里面裹着尸体或者半死不活的人,他们有的哭,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求上天……那场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方思宁说。   “可以了。”邵秋忽然说:“你别说了……我明白了。”   “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后来回到城市隔离检查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死于一种丝状病毒。”方思宁还是说下去了:“我当时总也忘不了那个场面,也忘不了那小姑娘求我救她的样子。”   “我从没想过放弃你选择老师。”方思宁说:“我选他,只是因为他是行业内最好的。”   “小秋,我从来没想背叛你。”方思宁沉沉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只是想救他们而已。”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可公开的情报:小方说的丝状病毒是埃博拉。 第66章 “他更喜欢合作者们称他为亚当”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邵秋沉默良久,哑着嗓子问。   “你前些日子发烧说胡话,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不要你。”方思宁说:“你问我为什么要选他,为什么为了那样一个人放弃你。”   邵秋:“……”   “对不起。”方思宁又一次说道:“我没想过二选一,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承认,我之前有错,我没考虑过你的心情,我当时只顾着自己的想法,没发觉我当时越高兴,你就越伤心。”   这么多年过去,邵秋几乎要忘了自己在恨什么,他只是简单粗暴地邵学凡和方思宁划在同一个方框里,用同一种眼光对待他们,并报以相同的怨恨。   但直到刚刚,他才猛然间发现一件事。他最早痛苦的不是为了方思宁夸奖、敬佩邵学凡,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方思宁会毫无缘由地放弃自己选择自己痛恨的人。   这种不解在漫长的过程中衍生成了更加复杂的情绪,不甘、愤怒、被背叛的遗憾和对自己的怀疑……邵秋自己越优秀,这种不解就会催生出更多怨恨。   邵学凡无疑是行业内的顶尖人员,邵秋也知道,他一个冷血科研人员,对身边用的趁手的学生必定尽心尽力,所以方思宁抱着那样的目标去他身边,很容易会被他的“慷慨”打动,视他如指路明灯。   他们师生越和谐,邵秋心里的伤口就越腐烂,天长日久,方思宁早已被邵秋视作另一个“邵学凡”,哪怕他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仅仅是因为选择了自己理想的导师。   而现在方思宁说出了他的理由——在这个理由里,邵学凡不是方思宁的目标,只是因为他恰好满足了某种“条件”,才成为了最后的结果。   邵秋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欺欺人,但方思宁“追逐理想”和“追逐邵学凡”,在他心里完全是两回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方思宁明明只是给了他一个不能算是“理由”的解释,他却轻而易举地动摇了,好像他这么多年里,就是固执地在等一句“我不是要选他”而已。   有这样的一个前提在,好像方思宁跟邵学凡之间的“师生情谊”都没那么重要了。   “小秋,我承认,我是个怯懦的人。”方思宁的声音很低,他的眼神茫然地飘忽着,不敢跟邵秋对视,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我幼稚,也不够成熟,之前没想到会造成那样严重的后果,之后发觉你伤心难过,我也没胆量承担。后来你断绝了跟我的联系,我更不敢主动找你……我怕面对你的怨恨。”   “为什么现在说了。”邵秋逼问道。   他紧紧地盯着方思宁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像是一匹虚弱的狼,在维持着自己仅存的尊严,一旦发现面前人有撒谎的苗头,就要登时咬断他的脖子。   “我怕再不说没机会了。”方思宁咬了咬牙:“小秋,你要想办法逃。”   “什么?”邵秋一愣,像是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变到这的。   “你不能呆在这里了,他们不安全。”方思宁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我这几天在帮他们工作,过几天等你身体好一点,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弄点动静把他们引走,你好趁机——”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邵秋一把攥住了。   “你别胡来。”邵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没有专业知识和基本素养,乱来就是找死。”   “但是——”   “没有但是。”邵秋粗暴地打断他,他们谁也不知道禁闭室里有没有监听设备,所以声音压得近似耳语,邵秋用力把方思宁往回拽了一截,方思宁头晕眼花地扑在他身上,就听见邵秋在他耳边低声道:“要逃也一起走,你要听我指挥,把外面的消息告诉我,否则你要死,我也跑不出去——到时候你没用了,他们就会往死里对付我,说不定会刑讯我,问我军区内部情报。”   方思宁本来就是个研究员,对救援一问三不知,唯一这点“计划”还都是从影视小说等艺术加工作品里搜肠刮肚拼凑出来的,被“专业人员”一唬,下意识就点头了。   “他们让你去做什么?”邵秋问。   “做病毒研究。”方思宁说:“他们好像也在研制特效药,但是很奇怪,他们只让我做理论研究,完全不给我丧尸病毒的实验条件——就好像他们只要制药思路和B-92的应用式一样。”   “我不懂病毒的运作原理,但看他们这种情况,感觉手里是握着‘弹药’,只是需要条‘枪’来装。”邵秋不知道B-92是什么,随便听了一耳朵,紧接着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方思宁皱着眉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道:“对了,我听他们提起过一个‘备用点’。”   “……什么?”   “他们说,是存放培养皿的地方。”方思宁说:“他们是用小语种说的,大概以为我听不懂,所以没有可以背着我。你刚才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他们是说过,等这边的工作结束,就可以带着培养皿一起撤离。到时候拿到培养皿的新一波‘产出’,正好能实验效果。”   “听他们说,培养皿在N省D市。”方思宁说:“他们说老板已经去视察了,之后会从那边出境,所以这边的动作要快点。”   邵秋越听越糊涂,他拧紧了眉,疑惑道:“什么老板?”   “这家废弃制药厂的背后老板,也是研发丧尸病毒的金主。我记得他们叫他……”方思宁回想了一瞬,迟疑道:“叫他——”   “乔·艾登。”邵学凡说:“有时候,他更喜欢合作者们称他为亚当。”   傅延双手交叠,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很确信,在上两次末世里,他一次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甚至于在他执行过的所有任务里,也没有这个人的影子。   这很不寻常,特殊飞行队跟普通空军巡航小组不一样,他们执行过很多特种任务,国内外明里暗里跑了好多趟,对各家排得上号的各类组织不说如数家珍,也大多都有印象。   能弄出末世病毒这么大手笔的幕后黑手,说是无名小辈,傅延自己也不能相信。   但他没在开场就打断邵学凡——正如柳若松所说,从上次他见过邵学凡之后,这位聪明的病毒专家花了小一周的时间权衡利弊,撇除自己的嫌疑,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套说法,把傅延请了过来,准备给他透露一点“内幕”。   “我没听过这个人。”傅延摇摇头,尽可能和善地说:“他是什么人?”   “他是个混血,是做军火贩子起家的,严格来说,他们那是个家族企业。”邵学凡说:“最早发现R-01的是他的父亲——当年他父亲曾经想用R-01进行生物学制药研究,当时我在国外发展,也收到过相关的合作邀请函,但因为彼此理念不合,没有进行更深的接触。”   傅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心说邵学凡真是把忍辱偷生四个大字运用到了极致,他的骨气和自信好像都停留在他的专业领域,一旦离开那个环境,他就变成了个怕事的老年人,当年潜逃回国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话里话外都在把自己往外摘。   “合作邀请?”傅延说:“所以说,他们的研究所是私人所有,实行聘用制度的吗?”   “对,他们从世界各地高薪聘请相关的研究人员,这些人自带团队,集中签约受到管辖,并接受分配下来的任务,按照任务内容进行大方向的研究。”邵学凡说:“不过顶尖的人才跟他们之间是合作制度,虽然是聘请,但没有上下级之分。只要大方向按照他们的要求走,其他的部分自由度很高。”   “我对他们家族的了解程度不深,只知道是个资金非常雄厚的家族。”邵学凡说:“除了军火,他们还涉足一些黑色领域,包括一些违禁药物的售卖——当然,国外有很多国家,这个是合法的。”   傅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但从乔掌权之后,事情好像就变得不对劲了。”邵学凡说:“之前他父亲偶尔会来找我咨询一些专业问题,所以我对R-01略微有所耳闻。可自从乔接手了研究所事务后,他们的研究就从半公开转移成了高等机密。我当时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一些内幕情况,但也只是隐约听说他们已经开始进行病毒的临床实验了。”   “R-01不能作用于人体,这件事我也知道,我当时很不解,为什么这项研究能突然进入临床,后来才知道,他们为病毒找了个中转的培养皿。”邵学凡说。   “培养皿”三个字终于触动了傅延心里那根弦,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邵学凡的表情,尽可能自然地问道:“什么培养皿?”   “是一个女人。”邵学凡说:“是乔的妹妹。”   他居然在上辈子也没完全说实话,傅延想,那时候的视频文件里他只提到了培养皿,可完全没有说过这种内情。 第67章 “夏娃是亚当的肋骨。”   “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通讯耳机里第六次传来贺棠的感慨,柳若松长叹一声,把耳机音量又往下调了一格,把手里的地图翻折起来,展开新的一页。   “哥,九点钟方向,二百米有个感应位置。”柳若松说。   耳机里的傅延答应一声,紧接着,柳若松面前的坐标板上属于傅延的那个点开始飞速移动起来。   “所以说,反派之所以成为反派,这都是有道理的。”贺棠在公共频道絮絮叨叨,时不时顿住话音,柳若松就能从那边听到密集的枪响:“——连自己亲妹妹都下手,这得多黑啊。可见人狠起来,才不管什么亲人不亲人的。”   “不是亲的。”贺枫忽然接入频道,补充道:“队长开会的时候你是不是走神了——是同父异母,算哪门子亲妹妹。”   “贺枫同志,你不要挑我这种语言瑕疵。”贺棠吐槽道:“只是差一半血缘而已,四舍五入就是亲生的。”   她一句话没吐槽完,贺枫那边已经收了线,就好像他百忙之中抽空回复一句,只是为了跟贺棠抬杠一样。   柳若松无奈地摇了摇头,见傅延的定位已经到了坐标地点,顺手在纸上打了个勾。   几天前,傅延从邵学凡那套出了不少内幕情报,虽然邵学凡对培养皿计划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具体坐标,没法对营救邵秋起到什么帮助,但“乔·艾登”的出现,确实让傅延十分在意。   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幕后青年老板似乎与丧尸病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邵学凡没有故意误导他们,那R-01的研究方向开始“跑偏”的时间节点,恰恰跟他当权的节点有关。   柳若松脸上的笑意淡化了几分,他垂着眼想了想,从旁边的手扣盒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的质量过硬,像是从什么杂志上撕下来的。但从颜色和上面沾染的灰印轮廓来看,这显然是一本旧书了。   柳若松将纸页展开,发现上面皱巴巴地用花体字排版写着几句短诗,其中大多数被水渍模糊的看不清楚,只有顶端一行标题能勉强辨认。   “——尘世事物的虚妄与天国的荣光。”   “什么?”贺棠耳朵极尖,捕捉到了柳若松的喃喃自语,疑惑地问道:“柳哥,你说什么呢……虽然现在世道不好,但你不至于突然跑去信教吧?”   “是《神曲》。”柳若松说:“是首长诗,这是其中一节。”   “那你——”   “贺棠。”耳机里传来贺枫有些严肃的声音:“这是战场,你专心点。”   “全名”这种事就像是某种山雨欲来的警告,贺棠到底还是打怵她哥,哦了一声,不敢插嘴了。   说话间,柳若松面前的感应屏坐标点又刷新了一遍——行动队在执行周边的清理任务,收集必要的研究样本,柳若松坐镇“移动指挥部”,在安全地带的车里替他们查看周边情况。   “贺棠两点钟位置一百五十米是行动区域边界线,可以准备折返了。”柳若松说:“记得土壤样本——小兔儿,你怎么一直没动?”   姚途不知道是对这个称呼已经免疫了还是现在没工夫在意这个,柳若松问话结束后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的声音才从对面传过来。   “这边丧尸太多了。”姚途喘着粗气说:“我准备结束后去跟队长汇合。”   柳若松答应了一声,顺手把傅延的坐标同步给了姚途看。   他一心三用,指间夹着一根铅笔,无意识地转了两圈,最后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   “乔·艾登。”柳若松定定地看着那行印刷优美夸张的圆体英文,低声道:“他到底是想做神还是想做人?”   贺棠憋了一会儿,显然没忍住自己爆棚的好奇心,小声道:“什么意思?”   “名字。”柳若松说:“邵学凡写出的那个名字——其实是Eden。”   柳若松着重拼读了一下,然后才到:“是伊甸园的意思,亚当大概是想隐没这层意思,才换了发音。”   “嘶——”耳机里的贺棠抽了口凉气:“我怎么觉得那么瘆得慌。”   “亚当和夏娃因为偷食了禁果,从此明白善恶,被上帝赶出了伊甸园,成为了人类的祖先。”柳若松说:“我总觉得他这个自我意识有点微妙。”   “也许是想多了。”姚途执行完了自己那部分任务,在赶去跟傅延汇合的路上终于有了空闲,插嘴道:“其实外国人就爱搞些神神叨叨的隐喻,见天觉得自己是世界之主。”   柳若松习惯性地摇了摇头,才想起没人看,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不是,按邵学凡的说法,这个人目标明确,就是奔着研究生化武器的目标去的。能有魄力有胆量搞出这么大的危害品,他起码是个反社会人格。”   “我同意。”贺棠说:“起码正常人都不会对妹妹下这个手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兄妹关系戳到了贺少校的共情度,她的重点总是奇怪地在附近环绕。柳若松没去掰她的思路,自顾自地说:“据邵学凡说,他对R-01知道的不多,但因为彼此有合作,听说过他们家族的一些事——乔的父亲连娶了两任太太,是一对姐妹花。”   “亲姐妹。”傅延补充道。   “对,亲姐妹。”柳若松有意对贺棠说说:“而且她们比你们的这种还相近一点——她们是双胞胎姐妹。”   “集邮吗。”贺棠吐槽道:“娶两个一模一样的老婆有什么意思。”   “乔·艾登和‘培养皿’就是这两个老婆生的。”柳若松说:“她们怀孕的时间相差无几,两个孩子出生的时间只相隔一个小时。据邵学凡说,或许是因为母体基因的问题,两个孩子长得非常相似,几乎——”   柳若松话没说完,驾驶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了,他打了个磕绊,回头一看才发现贺枫已经利索地结束了行动任务,折返回来了。   贺枫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抱歉,我继续说。”柳若松说:“但邵学凡自己没见过这两个孩子,他们家的事情是老艾登自己说的。”   “一个军火贩子,还挺爱跟人聊家里的八卦的。”贺棠吐槽道。   “是酒后说起来的。”柳若松说:“而且,当时老艾登是拿这个当‘战绩’炫耀的。”   “无聊。”贺棠说:“古往今来,炫耀女性和财宝就是男人仅存的爱好了。”   “当然,队长,我没说你啊。”贺棠紧接着找补道。   柳若松:“……”   贺枫:“……”   姚途:“……”   公共频道被一兜头全槽进去的几个男性同时沉默了一瞬,柳若松心里想笑,心说合着我们几个看起来比较好欺负吗。   “贺棠。”贺枫冷着脸说:“别打岔。”   贺棠眼疾手快地就地一滚,回手打爆一个丧尸的脑袋,扶了扶耳机,也不管对面看不见她,下意识地在嘴上做了个拉链的手势。   “他炫耀的‘战绩’不是娶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女人,是‘他手刃叛徒,明察秋毫,英勇辉煌’。”耳机里的柳若松顿了顿,好心地解释道:“可能是双胞胎之间奇妙的心理感应,也可能是双胞胎的口味都差不多——那姐妹俩在三个月内同时出轨,对象还都是一个人。”   “当时老艾登勃然大怒,动用私刑,把这两个女人一起绞死了,听说吊一会儿缓一会儿地绞了三天三夜,这两个可怜的女人才咽气。”柳若松说:“按照老艾登的说法,当时乔·艾登被迫观赏了这次‘表演’。”   “所以你怀疑,他是因此才性情扭曲,养成冷漠的反社会人格的?”傅延问道。   傅队长轻易不在公共频道闲聊,但一开口就直达要害,柳若松嗯了一声,说道:“我有这个想法,而且根据出轨是‘妹妹先’的这个顺序,乔很可能因为仇视姨妈,所以迁怒他妹妹——这是正常逻辑。”   “但是?”傅延说。   “但是有一个问题。”柳若松又捏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如果‘亚当’在这里,那夏娃在做什么?”   “什么?”傅延问。   “我有种很奇怪的预感,我总觉得‘培养皿计划’不是一种蓄意报复。我知道这种猜想很离谱,但我总觉得,亚当这个隐喻,应该有更深刻的意义。”柳若松说:“亚当和夏娃被罚往人间,成为人类祖先后,夏娃因为孕育了后代,所以被称为生命之母……”   “哥。”柳若松低声道:“你不觉得这跟‘培养皿计划’有本质上的相似吗。”   一个无法于人体共存的生物病毒,在经历了一个特殊之人的“转化”之后,拥有了极其强悍的感染能力。   如果把共生称之为“孕育”,那这个独一无二的培养皿,对于病毒来说已经够格成为“生命之母”了。   公共频道里的贺棠又抽了口凉气,细细密密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夏娃是亚当的肋骨。”柳若松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第68章 “灯塔”   暮色四合,特殊行动队在篝火旁围了一圈,准备开个小型“茶话会”。   其实邵家父子的事发展到现在,整个行动队只有傅延这么一个直系负责人有权限调档知情,贺枫贺棠乃至姚途,按理都不该知晓内情。   但傅延上两辈子吃够了大大小小的亏,经历过情报不足的困境,也面对过失去战友的惨剧,在这件事上出奇地固执,最后赵近诚拧不过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他去了。   “说实话,一号对营救计划不看好。”贺枫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他用膝盖顶着中间将那根树枝一折两半,丢进了火堆里:“如果不是碍于邵学凡,恐怕他早撤回人手了,现在还在找,无非就是一个态度而已。”   贺枫话糙理不糙,虽然不怎么好听,但都是实在话。   邵秋一丢三个月,再过一周就满百天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都够歹徒把他偷渡出境横穿亚非大陆了。   现在全球都乱成一锅粥,什么你的我的,边境线和国家概念离名存实亡就差一线之隔,一辆车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山沟沟地出去,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绑架在役军官的歹徒还是拖家带口逃命的普通人。   满军区上到赵近诚和头上那群领导们,下到贺棠这样的行动队队员,是个人心里都清楚,邵秋是凶多吉少了。   只有邵学凡和傅延两个人,各怀心思,立场不同,但都执意认为邵秋还活着。   “不知道副队现在怎么样了,邵学凡也是,那是他亲儿子,他居然憋了这么多天就憋出一个豪门八卦,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贺棠憋气地蹭了一脚草木灰,溅起一点火星来:“二队昨天交上来的报告里,地方倒是没少跑,但就是什么都没找到——失踪点又早被丧尸占领了,除了几个游荡的‘大哥大姐’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邵学凡不是给了个‘坐标点’吗。”柳若松说。   “什么时候给的?”贺棠满头问号:“难不成他说的那个八卦还是个藏头诗吗。”   “乔·艾登,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坐标了。”柳若松说:“正向思维不行,就只能反推,如果绑走副队那波人是受了他的示意,那查清楚这个人,说不定会有帮助——你们真的没有印象吗,这么大的财富体量,这不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真的没有。”贺枫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傅延,然后冲着柳若松摇了摇头:“国外这种源远流长的家族企业不少,涉黑的更多,如果这人跟我们曾经的任务没有交集,那我们很难把所有类似的家族企业都摸清——毕竟我们性质特殊,不好明目张胆地跨境执行任务。”   贺枫说得很隐晦,但柳若松明白。   各国的雷达侦查体系都不是吃素的,偌大一个铁疙瘩在头上飞,谁能看不见。   特殊行动队想要跨境执行任务,名目上一定要有个铁板钉钉的理由——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动静最大的就是那次让傅延差点栽了跟头的大型跨国缉毒活动。   指望他们知道这些国外错综复杂的灰色家族,柳若松还不如直接出门右转去问国安。   “关于‘夏娃’的事情,我暂时持保留意见,但可以用作参考。”傅延从不在公共场合驳斥柳若松的话,沉默了半天,还是选择了尊重他的猜测,开口把话题扳回正路:“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分析下去,还有什么更细致的结果吗?”   柳若松一听他的话茬就明白,傅延显然也不准备走“普通救援”的路子,准备另辟蹊径,从这个幕后黑手的病灶一刀扎进去。   “如果从最字面上的意义来解读,他大概是想要改天换地吧。”柳若松说:“开辟一个新的‘人间’,做他的创世主。”   “丧尸不具备劳动力和可持续发展性。”贺枫指出其中的问题:“他们甚至连智商都没有,指哪打哪都做不到,想从他们身上获取点开发新物种的满足感还行,想当霸主有点难——除非他是个不考虑生活常识的纯变态,否则他的目标应该还是人。”   “把现在的时局打乱,然后靠着特效药笼络人心,建国立业,再发一笔国难财吗?”姚途问。   “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柳若松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诗集纸,他面色沉沉,看起来颇有心事:“闹出一场大病,再手握武器从天而降拯救苍生——这太简单粗暴了,我觉得不是他的目的。”   “这还简单?”贺棠吐槽道:“中二病容易,能实现就是另一码事了。”   柳若松摇摇头,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了,就像攥着手机找手机一样,那东西分明就在眼前,可他怎么也想不出来。   “我现在还不能给一个确切的猜想,所以需要再琢磨琢磨。”柳若松说:“哥,你想什么呢?”   傅延沉默得有些反常,虽然他平时就不怎么爱跟人调笑闲话,但这种小型战略会议里,他不出来主持大局的情况也并不多。   “他为什么要把据点设在我国境内。”傅延说。   柳若松猛然一怔。   “那地方不会在穷山沟的犄角旮旯里,最好大隐隐于市。”傅延接着说道:“研究所需要大量的电力储备,如果在特别偏僻的地方,不方便是一说,哪怕他们用的是自体发电机,也容易招人怀疑。”   “这不危险吗?如果是为了人多,东窗事发时更方便病毒传播,那他为什么不去Y国,那人多且杂,贫富差距极大,只要给够钱,当地政府也好往里伸手。”傅延说:“他为什么把培养皿放我们这,这风险太大了。就算他藏得再好再深,当地如果拆个迁什么的,他有再大的能耐也得傻眼。”   贺棠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干,不明白柳若松的表情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难看。   她咕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好悬没噎出个好歹来。   “也不一定啊,队长。”贺棠说:“邵学凡只模糊地提起了一嘴‘可能’、‘好像’是在我国边境,但也不一定就真的在。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早撤退了也说不准。”   不是的,柳若松想。   邵学凡那个老狐狸,这次比上次说话还保守,一句话要用三个“好像”,一点都没有遗言视频里那么坦诚。   贺棠他们不知道,只以为一切都基于邵学凡那不一定准确的记忆,但只有柳若松和傅延两个人清楚,这个“培养皿”不但在,上辈子还大摇大摆地从二队眼皮子底下逃了。   “一定是有原因的。”柳若松很快接上傅延的脑回路,笃定道:“如果还在,那就说明当地一定有‘培养皿’不能离开的理由。或者是维系培养皿生命的条件,也或许是产出病毒的条件,总之那是个特殊的地方,才让‘亚当’铤而走险,把‘夏娃’安置在一个离他们大本营十万八千里的陌生国度。”   在傅延的猜测里,邵秋大概跟“培养皿”被关在同一个地方。   可惜的是,上辈子无论是他还是柳若松,都没能得知二队带回的具体坐标,只知道一个城市地点。这辈子二队去同一个城市摸过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于是傅延猜想,那地方应该只是个撤离点,不是最核心的研究所大本营。   可饶是尝试一而再再而三地落空,傅延还是在心里描出了一个轮廓。   “这个条件不会是科技条件。”傅延说:“如果是,凭对方富可敌国的资金水平,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复制想要的科研所,所以这大概是个‘无法被复制’的因素。”   他话音刚落,柳若松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傅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正准备问他怎么了,柳若松就先一步收回目光,往火堆里补了一罐固体燃料,好像他方才只是习惯性瞄了一眼而已。   傅延没多心,他半垂下眼,开始在心里飞速地琢磨这个条件下可能得出的答案。   柳若松只是想起了上辈子的傅延,那时候他在实验楼里经受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样本采集”,做过的分支实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无论怎么努力,B-92的转化物都只能在他的新鲜血液里产生。   就算人力复刻的实验环境多么接近人体水平,那娇贵的病毒就是不肯将就,一定要活生生的血肉来喂养,才肯泄露出一丁点的变化来。   如果那培养皿也是这样呢,柳若松想。   病毒娇贵,柳若松早就知道了,但如果那“培养皿”也是一样娇贵,非得必要条件下才能生存,或者是“孕育生命”呢。   柳若松猛然间明白了傅延的意思。   “生物条件。”这辈子在实验楼颇说得上话的“柳工”终于找回了他的老本行:“这应该是个不可复制的生物条件——植物,动物,或者是某种微生物,只有在那里才能存活。”   这个条件一下子就缩短了极大一截。   大海捞针不好捞,两条腿的蛤蟆也不好找,但这种冠以“特殊”名头的地点却如灯塔,只要回头一看,一定是一眼就扫得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恭喜傅哥和小柳2333终于成功摸进了正确道路,进入了主线的第二阶段 第69章 荆棘与蛇   N省D市,东部地区一处边境市,临山傍水,跟对岸的异国他乡只隔着一条泓澜江。   这地方不大不小,面积在边境城市里算数得上号的,但若把全国所有地级市都搜拢起来排个号,综合素质可能连五线都排不进去。   但特殊的是,这地方以一处奇妙的生态环境闻名圈内——在分割国土的那条江水中,有一段水域形成了一处绝妙的独特环境。那段长约百米的路段里,平静的水面下形成了一个可以循环的小型流域,水温比其他水段要高出个三四度,内部自成活水循环,既不往外流,外面的水也不往里进。   那玩意就像是形成了一处“结界”,任滔滔江水奔腾而过,都跟底下那“世外桃源”擦肩而过。   相关的地质学家去研究过这件事,没研究出个一二三来,最后只猜测可能是地质问题导致的。   这地方“特殊”得很鸡肋,肉眼看过去跟别的江水没什么两样,又因为长度太短,无法单独作为一个景点噱头来吸引游客,所以这么多年来,国民知名度并不高。   但对于柳若松这种“圈内人”来说,那地方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这种奇妙的独特环境在经年累月中孕育出了不同于其他水域的生命,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一种“银丝鱼”。   这种“银丝鱼”跟太湖银鱼类似,但外貌有着细微的不同,它们通体透明,不像银鱼那样是细长的条,而是薄得像一张纸,浑身只有一根青冽冽的鱼骨支撑身体,捞上来时透明得像水珠一样,只要离开水就会断气,超过三分钟就会“化”成一滩水,无色无味,无法养殖也没法保存。   正如那娇贵的B-92需要傅延的新鲜血液才能存活一样,哪怕是从那片水域中取出江水来养育这种鱼,“银丝鱼”也很难在其他地方活过三天。   但这种鱼在那处“世外桃源”里生活得不错,几乎随手一瓶子灌下去都能灌出好几条,俨然是“世外桃源”的唯一居民。   这种“银丝鱼”生存在特殊的环境之下,目前已知的信息里只有这巴掌大的环境里有,但因为这种鱼保存极难,又无法烹饪,没什么食用价值,所以一般也没人打它们的主意,当地保护得很散漫。   “而且非常巧合。”柳若松说:“那条江的边境线从中一分为二,一份归我们,一份归对面——那片水域正好在我国边境线以内。”   傅延扶正了蹭歪的耳机,一目十行地从两米高的书架上扫过去,最后从倒数第二层抽出一封文件,顺口说道:“你怀疑那种鱼就是载体?”   “不是没这个可能。”柳若松说:“二队曾经说过,那培养皿跟正常的丧尸不一样,她不腐烂,也有理智——虽然可能剩下的不多——但哪怕是只剩下一丁点,那也很奇怪了。所以我想,他或许是用了另一种办法,或许是延缓症状,也或许是辅助药物之类的。”   他身在实验楼的办公室,傅延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档案间,身边没有其他人时,他们说话会变得轻松许多,也会讨论一点“之前”的事情。   “就像当初B-92的转化体可以延缓变异?”傅延问。   电话那端的柳若松极短地沉默了一秒,嗯了一声。   “对。”柳若松说:“但这两种药性质不一样,小艾登的毒株应该是另一种,跟B-92的效用完全不同。”   傅延被扬起的薄灰呛了一口,他拎着手里那份纸质档案挥了挥,往窗边走了两步。   借着外面的阳光,傅延将这份档案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泛黄发旧的纸页来。   柳若松听见了他这边的动静,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年代了,还用纸制品,A部军区不是亲儿子吗,怎么还军费紧张?”   “纸制品安全。”傅延说:“没有被人入侵的风险。”   他手里的是一份名录类的东西,记载着A部军区执行过的最高机密档案的梗概,其中大部分都是跨国大案,有傅延接触过的,也有他之前没权限知道的。   邵学凡供出乔·艾登之后,傅延对这个人一直莫名在意。他上辈子拼了命也只找到了一点“末世真相”的边角,这辈子好不容易揪到了一点老鼠尾巴,说什么也不能放手。   他阅读资料的速度很快,一时间耳机内外只能听见他翻页的沙沙声,柳若松没有出声打扰他,自己坐在窗沿上盯着外面的太阳发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傅延那边的翻页声突然消失了。   柳若松从发呆的状态里抽回意识,下意识问道:“找到了?”   “没有。”傅延说:“但是找到了疑似消息——等等。”   他说着抽出那张纸,极快地扫视完了上面的讯息。   这是一张特种大队那边上交的任务报告,任务地点在东南亚一处三不管地区,当时小队在那边执行一次跨国涉黑活动,在那边逮回潜逃的通缉犯时,顺手查到了一点别的消息。   傅延将这张任务单塞回文件夹里,大步流星地冲着任务单上的指引编码走去,他在书架前转了两分钟,最后找到了那份文件的详细报告。   “据查,那团伙有一个神秘的资助人,来自境外,给他们提供了不少帮助。除了金钱之外,还有军火。”傅延说:“条件是替他们处理一些‘废品’。”   柳若松心念一动,问道:“什么废品?”   “……人。”傅延说。   柳若松沉默了一瞬。   “资助人钱给得很大方,再加上送来的都是半死不活的人,所以他们就照办了。”傅延说:“这些不奇怪,但除此之外,这群涉黑团伙还收到了一种试剂盒。资助人要求他们定期将这些试剂播撒到指定地点,然后反馈消息。据他们交代,那个‘老板’就叫亚当。”   “什么时候的事?”柳若松问。   “七年前。”傅延说。   “……也就是说,亚当在至少七年前就已经在寻找合适的地点了。”柳若松说:“加上两年前邵学凡逃回国时,他们的‘生化武器’已经初具雏形,那就说明那时候培养皿已经成熟了。”   “七年前到两年前,他是在这五年间落脚的。”傅延语速飞快地说:“D市这些年来在经济发展,新造了开发区,除了没法藏大型实验室的城区之外,有一半荒地都在施工——我大概清楚他落脚在哪个区域了。”   柳若松听得一愣一愣,不知道他怎么会对一个边境小城这么了解的。   “D市有一个废弃的军用机场。”傅延简明扼要地说:“我之前在那停过。”   “要这七年间没动过土,且短时间内没开发过的地方,不能离城区太远,也不能离泓澜江太远。”柳若松从窗台上跳下来,急急忙忙地往外走:“我记得宿舍里有一本地图,我去找找看。”   “应该在城区靠东。”傅延说:“离那军用机场大概——等一下。”   傅延找到了想要的信息,顺手把东西收拢成一沓想塞回原位,但他左手还拎着另一本档案,抬手时一个不小心,档案里的照片从文件缝隙里滑落下来,在地上砸成了一小片。   于是傅延不得不暂时打住话头,弯下腰拾起那些照片。   那大多是任务现场采集信息的照片,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傅延没细看,随手将其拢成一摞。   其中一张照片飞得稍远,傅延从书架底下将其摸出来,刚抹掉上面的浮灰,眼神就落在了照片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是一张进攻前的预备照片,像素不怎么清楚,更像是从行动记录仪里截下来的。镜头冲着那群涉黑团伙金碧辉煌的“宫殿大门”,影影绰绰拍了个半影。   但傅延对那些金得扎眼的暴发户建筑没兴趣,他的眼神落在了二楼某扇窗户上。   ——那里窗户开着,但内里挂了张很厚实的窗帘,窗帘上画着一个繁复的花纹,一条蛇顺着荆棘藤缠绕而上,吐出丝丝的长信子,舌尖卷着一把古铜的钥匙。   整个花纹被圈在一个圆里,看着就像是某个古老家族的家纹。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花纹时,傅延心里莫名地咯噔一声,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这对他来说很不寻常,他眼力好,记性更好,什么事扫一眼就能记得住,更别说是这种一看就很特殊的家纹。   如果傅延见过,他一定有印象,并且能顺藤摸瓜地想起是在哪里看见的。   但他左思右想没想出个细节,只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真的。   傅延把文件重新收拾好塞回原位,垂下头捏了捏鼻梁。   在末世中待得太久了,傅延想。   至今为止,他已经在时间的轮回里消磨了快七年,这七年的记忆堵在他的脑子里,把他前半生重新拉长稀释,将他的“过去”隔绝在更远的时间长河之外。   傅延第一次察觉到夹在时间缝隙里的抽离感——对他来说,那些连贯的人生早被两次重启割裂成碎片,变成了人生的“选段”。   “哥?”柳若松见他迟迟没声音,担忧地开口道。   “没事。”傅延挥去那种不自在,语气自然地说:“找到了切实的线索,我现在能去跟一号说调配救援的事情了。” 第70章 “据探查,方思宁已经死了。”   线索有了,确实的证据也握在了手里,但救援任务依旧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开始的。   单枪匹马闯进敌人大本营用突击步枪大杀一通并成功完成任务的桥段只能出现在英雄电影里,而现实中,这种情况一般要伴随着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   人员调度,后勤保障,任务计划——甚至最重要的,是“救援任务”的开展与否。   傅延把自己所能查到的所有消息打成报告上交,赵近诚收是收了,但只给了他一个“不看好”的眼神。   而后发生的事跟这位指挥官预估得差不太多,傅延虽然交上去的报告有理有据,是依托已有线索作出的合理推断,不是凭一腔热血上头的冲动,但上头还是不看好这次任务。   对大部分人来说,邵秋已经是个默认“殉职”的符号了,现在外面情况混乱,各军区基地救援普通大众还救不过来,要路远迢迢地去搜救一个“可能性”,实在风险颇大。   哪怕傅延在会上再三声明,那可能“培养皿”的所在地,对病毒研究有着重要帮助,但大部分没经历过重启的人依旧觉得这可能是邵学凡想救儿子抛出来的烟雾弹。   “我相信你的判断。”赵近诚关起门来,跟傅延实话实说道:“但是我不能说服所有人都相信。”   “培养皿计划至关重要。”傅延的态度很坚定:“总不能放任他们跑了再横跨大陆去抓吧。”   赵近诚冲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不是这个意思。”赵近诚说:“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我们不怀疑。但是现在情报太少,贸然行动不是明智之举。无论是用诈还是诳,既然已经从邵学凡这里撬开了口子,就说明他跟此事一定有关,相比之下,还是从他口中问出确实信息更有效。何况领导们觉得,不能把所有希望都落在追查幕后之人身上,还是要把重点放在研究上。没有枪没有炮,你不能光指望从敌人身上抢。”   若是放在几年前,傅延也跟赵近诚同一个态度——外面找回来的不一定是什么东西,到底还是自己知根知底的最放心。   但他从末世里打了个滚回到原点,人都死过两次,比谁都清楚,想要实验楼有进展,就非得要找到那不可替代的那一点才行。   可这偌大的天地下,只有柳若松能听他这句话。   “还有一个问题。”赵近诚正色道:“那个研究所多大,是什么材质构成,人员组成是什么样,里面是只有研究员,还是存在其他武装。这些事情不查明,我怎么让你去救人。”   “我就是去查这件事的。”傅延说。   “乌雕。”赵近诚语气沉沉:“你不能这么不珍重自己。”   傅延被他说得一愣,疑惑地皱起眉。   他是真的没听明白赵近诚这句指责从何而来,末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谁不是把脑袋拴在枪上过日子,没理由别人能赴汤蹈火,他就成了“不珍重”。   赵近诚看起来也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这位指挥官在末世的几个月里平白老了不少,鬓角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整个人腰背弯曲,精气神都散了许多,全靠一点心气儿撑着。   傅延是个把“服从命令”刻在骨子里的人,但饶是如此,在上头的会翻来覆去开了一个多月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了了。   只是傅延没想到,还不等他“大逆不道”地冲进最高指挥部陈述情况,已经被军区默认殉职的白头鸢忽然自己“逃”出来了。   深秋季节,军区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傅延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待在实验楼私下里帮柳若松的实验“加点料”。   虽然柳若松一万个不想傅延再掺和实验楼的公事,但傅延自己知道自己有用,于是偶尔会私下里提供一点“样本”给柳若松,避开明面上的渠道,让柳若松在自留地里动动手脚。   若没发现,他也不吃亏;若是有发现,柳若松自然会想办法圆这个样本的谎。   柳若松最开始不大乐意,但经不住他三两次地提,也只能同意。   当时柳若松的“番茄计划”正到关键时候,他正在比对植物中的病毒转化情况,傅延在他旁边当个行走的置物架,手里小心地托着个联排试管。   最开始是傅延的通讯器在响,刚响了没两声,傅延还没找机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对面的人就像是失去了耐心一样挂断了通讯。紧接着半秒不到,柳若松的通讯器就也跟着响了。   柳若松脱不开手,好在傅延已经找到了个妥帖的地方放东西,三步两步走回来,从柳若松兜里抽走了通讯器。   他这边前脚一接通,贺棠的声音后脚就从通讯器那边炸开了,活像是按了扩音喇叭,震得他耳朵一嗡嗡。   “柳哥!”贺棠语气急促地喊:“队长在吗。”   “在。”傅延说。   贺棠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通电话是“队长”本人接的,顿时收敛许多,连语气都低了个八度,换上了“汇报工作”的模式。   “副队有消息了。”贺棠简明扼要地说:“在延甘那边,再往北走都到子午岭了。”   延甘在国境西北,地势多山,跟D市一个西一个东,差得十万八千里,傅延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地名,一时间不知道该惊异“邵秋自救成功了”还是“怎么会在延甘线上”。   还好贺棠关键时候十分靠谱,没等他问,自顾自地往下汇报道:“军区收到了一条来自白头鸢的坐标信息,是短信形式发送的,编入了暗码和编号,正好我当时在汇报工作,就地辨认了一下,确实是副队没错。”   “短信?”傅延说:“来源呢。”   “是一个陌生号码……可能是副队在路上捡的。”贺棠迟疑道。   贺棠这边话还没说完,傅延自己的通讯器又响了,他像是被催命一样管了这个管那个,通讯一接,发现是赵近诚打来的,对方比贺棠还要简洁明了,只留下一句“来指挥部”就挂断了。   “快去。”柳若松旁听完了两通电话,从傅延手里抽走了自己的通讯器:“需要我陪你吗?”   傅延摇了摇头。   “我先去了。”傅延按着他的肩膀捏了捏,低声道:“你回宿舍等我,我一会儿回去跟你说。”   柳若松会意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出了实验楼的门。   邵秋的消息来得非常突兀,从陌生号码发出的信号几经转折才蹦到军区内线来,因为邵秋失踪的时间太长,最初收到消息时,赵近诚还以为这是个陷阱。   他给出的坐标在一处县级市里,偏巧延甘附近有C部军区的人在执行搜救任务,接到了A部军区的消息后,很快分出一队人去往了坐标点探查虚实。   那些人是在一处废弃仓房找到邵秋的,找到人的时候,邵秋的状态已经非常差了。   他独自一人待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里,浑身是血,在深秋凌冽的风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半袖作训服,脚下的鞋子只剩下薄薄一片鞋底,身上到处是剐蹭伤。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有数,昏过去前还用木棍和板砖把门窗从内别紧了,搜救队找到他的时候,仓房外头围绕了六七个丧尸,把铁门都撞出一个窝口来。   搜救队清了场,又用枪打碎了门栓,这才得以进门把邵秋拖出来。   “他没什么严重的外伤,也没被病毒感染,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赵近诚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但是他意识不太清醒,据C部军区的人说,他当时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记不清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也说不清自己从哪跑出来的。”   傅延和贺枫对视了一眼。   普通人在经历了漫长的监禁或非人待遇后,很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其中包括精神恍惚和创伤记忆阻断的情况,这不奇怪。   但邵秋不说身经百战,也是经历过高压训练出来的特种飞行员,想要把他刺激傻了,可能得需要点技术。   “药物反应吗。”这是傅延的第一反应。   “不排除有这种情况。”赵近诚说:“可你们都经受过抗药性训练。”   “如果是大剂量致幻剂的话,也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贺枫说:“被救援时他是清醒的吗?”   “本来在昏迷状态,救援队进去的时候他才醒的。”赵近诚说:“救援队发现他不对也是因为这个——他最开始认不出来人,后来是摸到臂章才放下警惕的。”   “哦对,当时他说了一句话。”赵近诚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脑门,说道:“说完就晕过去了。”   傅延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说,方思宁。”赵近诚说。   这件事从之前傅延就想问了,贺棠和赵近诚的说法里一直围绕着邵秋,对跟他同时失踪的方思宁却一句话也没提到。所以傅延当时就猜到,方思宁可能是没跟邵秋一起跑出来。   但他没想到,人生比他想象得还要“守恒”,就像是只要他不插手去阻止,命运就一定要在天平两端放置相同的砝码一样。   “据探查,方思宁已经死了。”赵近诚说。 第71章 那是很不寻常的一天。   那是很不寻常的一天。   如果邵秋更早发现了这件事,说不定方思宁还能保住一条命。   因为方思宁态度坚决地要保着邵秋,所以在他开始配合进行解码工作和研究之后,邵秋的待遇好了不少。   那些人只是关着他,不再例行提审,也没再给他打过致幻剂,甚至每两天还会送他一针营养针吊命,好让他别死了。   但是那天……那天不一样。   那天邵秋久违地享受到了一次“绑架大礼包”——这群人不是专门的刑讯部门,手里能用来控制人的药物不多,可能翻来找去发现能让邵秋失去行动力又不要命的药物不多,所以按照他“一进宫”时候的待遇来了个复刻版。   从药物反应上来看,他们用的应该是一种加强版LSD,这种半人工致幻剂在二战时期最初是作为辅助审讯药物使用的,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影响人的神经,产生情绪不稳和幻觉症状。   那天的药剂浓度格外高,不到半个小时,邵秋就出现了视觉障碍和幻觉多变的情况。禁闭室的门开了又关,他挣扎在药物反应里,竟然没发现方思宁出去了就没再回来。   方思宁是个很胆小的人,但这种胆小造就了他草木皆兵一样的谨慎。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多有用,所以哪怕达成了合作,还是很怕那群人卸磨杀驴,趁他不在的时候对邵秋下手。因此,哪怕那群人给方思宁提供了更好的休息环境,他还是固执地要陪邵秋一起住在禁闭室里,平日里工作时也会每隔三小时回来一趟,用以确保邵秋的安全。   但那一天,方思宁迟迟没有回来。   LSD的病理反应时间大约在十二小时,邵秋身体机能下降,又被注射了高浓度的大剂量药物,这个时间被一延再延,最终加强了一倍。   等到他从幻觉里挣扎醒来的时候,他才猛然间反应过来,方思宁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回来过了。   身在匪窝里,最忌讳的就是露怯,但那天邵秋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跳得他心惊胆战,慌乱不堪。   他们这种常年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人对危机有种莫名的预感,于是邵秋被关了小一年,头一次开口跟方思宁之外的人说话。   “方思宁呢。”他问。   禁闭室门外有雇佣兵看守,那些五大三粗的外国人对他和方思宁有天生的蔑视心态,闻言嘻嘻哈哈地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管新鲜出炉的透明药剂,准备给他“无缝衔接”一下。   “他在工作。”邵秋在血管扩张和抽搐中模糊地听见他们蹩脚的口音:“他已经是自己人了,很好用。”   从那之后,方思宁再也没有出现过。   致幻剂加强了邵秋的感官,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药物影响下,眼睛里的红绿色块斑驳拉长,将黑暗的禁闭室染上诡异绚丽的颜色。人体很难跟药物抗衡,饶是邵秋极力想保持清醒,他也很难持续地进行三分钟以上的思考。   他在晨昏不辩的幻觉里挣扎了不知道几天,最初,他能隔着禁闭室的门听见外面雇佣兵们粗俗不堪的闲聊和咒骂,但不知道从哪一个瞬间起,外面的声音忽然集体消失了。   诡异的沉默蔓延了许久,基地里忽然爆发了一声极其刺耳的警报声。   邵秋被警报声刺激了敏感纤弱的神经,得以短暂地从药物反应里硬挤出一丝清明来。   然后……他听见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禁闭室的大门被霍然撞开,一个白乎乎的身影裹挟着寒风冲到他身边,几乎是踉跄着摔跪在地上。   “小秋。”邵秋听见那个白色色块这么叫自己。   致幻剂能提高感官的敏锐度,邵秋耳朵动了动,努力眯起眼睛,想从大片大片铺洒的色块中看清对方的轮廓。   他知道对方是方思宁,但他的脑子现在还处于药物活跃期,很难对这个结论展开更深入的思考。   “小秋,你没事儿吧。”一双冰凉的手胡乱地摩挲了一圈他的身体,最后停留在他的侧脸上,方思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他极短促地抽了口气,有点哽咽:“他们……对不起,我应该动作再快点。”   邵秋猜测,自己的模样应该不怎么好看,否则方思宁怎么会用这种要哭的语气跟他说话。   方思宁到底没有经验,他胡乱地摸了一通才想起来,这时候应该先给邵秋松绑,获取有生战斗力。于是他手忙搅乱地从脚边拽出一串钥匙,看起来像是刚才进门太急,不小心落在地上的。   基地里的警报声震耳欲聋,活像是恐怖片里的倒计时,方思宁紧张的手都在哆嗦,对了两次也没对准手铐锁眼。   他毕竟没有邵秋那么好的心理素质,越错越忙,强行深呼吸了一口,非但没缓解紧张情绪,还差点一口气噎住自己。   “没事。”方思宁也不知道是安慰谁:“你放心。”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落了上来——邵秋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一团白色的色块在面前晃,所以他的手第一次没找准落点,落在了方思宁的肩膀上,顺着他的胳膊摩挲了一路,才最后圈住他的手腕。   “慢慢来。”邵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别急。”   方思宁又深吸了口气,可能是从邵秋的身上汲取了某种力量,他这次没再对错锁眼,轻松地把邵秋身上乱七八糟的束缚用具都一一解开了。   “走,快走。”方思宁把那串钥匙随手一丢,咬牙弯腰拉起邵秋的一条胳膊,说道:“快跑。”   邵秋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差点砸在他身上,手脚一时间像是租来的,彼此还没配上对,动得十分“各司其职”。   但这个“走”字戳中了他的神经,邵秋浑身的汗毛一炸,拼死搏命一样地从药物反应里挣出了半拉脑袋。   “你做什么了!”邵秋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一把攥住方思宁的手腕,又惊又怒地说道:“我不是告诉你别轻举妄动吗!”   “三天了。”方思宁咬牙拖着他往外走:“药不能那么打,好人也废了。”   邵秋:“……”   他目前的理解能力只重启了十分之一,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回答和问话之间的直线联系,反应了一瞬才明白,方思宁是在说他。   “培养皿那带回来一批新鲜样本,这几天他们就是让我去研究那个的。”方思宁也知道这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力求简洁地说道:“我去了就被他们软禁了,他们不肯让我回来,也不让我见你……我猜测不好,就没忍住。”   禁闭室外有一条狭长的走廊,邵秋从来没出来过,但方思宁已经走过好多次了。禁闭室外的看守不知道是被警报声吸引走了还是怎么,现在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就像是条明目张胆的陷阱。   邵秋不肯向前“这里——”   “基地里出事了,暂时不会有人来。”方思宁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样,语速飞快地说:“培养皿的样本就是病毒原株,我……我把它下到别的研究员身上了。”   邵秋没想到他这么胆大包天,一时间怔住了。   “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接触不到什么武器,他们看守又严密,我只能想到这种办法,让他们从内部乱起来。”方思宁的声音染上几分惶恐:“小秋,对不起,我……我害人了。”   “没有。”邵秋说:“你是正当防卫。”   方思宁噎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邵学凡那样的行为都被邵秋所不齿,他现在冲活人下手更罪无可赦,没想到邵秋这么“嫉恶如仇”的人会帮自己辩解,后面的话登时忘了个干净。   邵秋没有再说话,他心如擂鼓,不知道是药物反应没结束,还是在后怕。   ——胆子也太大了,他想。   方思宁,一个从来没经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研究员,连只鸡都不敢杀,去一趟非洲见了“人间疾苦”,回来就脑门一热地要把自己投身到拯救人类的大熔炉里的人,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不知道怎么救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制造最大化的骚乱,仅凭着自己对影视文学的一点认知,硬是东拼西凑出一个“计划”来,把基地闹了个天翻地覆。   他就不怕自己也跑不出来,在工作区就被丧尸咬死吗。   再不济,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了,他被雇佣兵乱枪打死也不是没可能。   邵秋扪心自问,觉得可能不知者无畏这件事到底有点道理——方思宁可能压根没想这么多,一门心思都奔着“怎么能把邵秋从这铜墙铁壁里”放出去使劲了。   但他冥冥之中又有一点机敏,知道自己素质不行,不能冲那些五大三粗的雇佣兵下手,就找了更加安全的,那些为虎作伥的“伥鬼”。   这样一旦东窗事发,原因可能是样本泄露,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比当场被人抓了个现行强多了。   邵秋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方思宁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这漏洞百出,几乎环环都要靠“运气”才能得逞的破计划成功了不说,还真让他顺顺利利地摸回了禁闭室。   但邵秋的庆幸没持续几秒钟——因为很快他就发现,方思宁的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72章 逃生   邵秋扑着方思宁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堪堪躲过打在脚下的一排子弹。   高连发突击步枪把钢制的地板都打漏了一串,扬起了一溜烟厚重的灰。   方思宁咳嗽得停不下来,邵秋勉力从地上站起来,近乎是拖地把他拽到了走廊的拐角里。   想当然的救援计划当然漏洞百出——基地里没有如方思宁所愿一般乱成一锅粥,他们只花了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就反应过来情况,并迅速展开了“清扫”活动。   基地内部的丧尸感染情况很严重,方思宁很聪明,他没有打药之后立刻出逃,而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群人的处事方式,并一板一眼地还回去了——他选择了“多点投喂”的方式,在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同事身上下毒,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地挨个试了,以至于感染期一过病毒爆发的时候,一时间都很难找清哪里才是源头。   对于方思宁来说,感染后战斗力极强的移动感染库是种很可怕的战斗力,但对于邵秋这样的人来说却远远不是。   雇佣兵一个个都是刀尖上舔血搏命讨生活的,他们素质极强,又有热武器傍身,想要肃清暴乱只是时间问题。   事实证明,邵秋的猜测没错。   方思宁的计划只争取到了三分钟不到的救援时间,基地内部人员很快反应过来,并下达了追杀指令。   邵秋和方思宁差点在走廊尽头被堵住,还好邵秋耳朵极灵,又有药剂影响,第一时间就听见了枪栓声,才抱着方思宁堪堪躲过一劫。   实验室里泡大的温室花朵见过最惨烈的情况也不过是病毒蔓延的落后村庄,那见过这种热武器火拼的血腥场面,当即脑袋一空,差点成了个没头乱撞的苍蝇。   邵秋不敢耽搁,一把拽着他,咬牙道:“往哪走!”   方思宁的魂儿像是随着刚才那梭子子弹一起飞出去了,现在成了个指哪打哪的木偶人,下意识往旁边一指,说道:“那……走那!”   这废弃药厂的建造得不错,但远远不到“铜墙铁壁”的地步。在方思宁和邵秋来之前,这里的唯一作用就是进行药物研究,建造基础只有“隐蔽”一个作用,暂时没来得及加装“严密”补丁包。   整个药厂的上下几层楼全靠几个钢制楼梯撑着,可能是邵秋命不该绝,其中一个正好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突击步枪一梭子落空,走廊里很快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邵秋咬牙把方思宁往上一推,说了句走。   方思宁这才像是堪堪回魂,他一把扯住邵秋的肩膀,拖着他时灵时不灵的身体一起往钢制楼梯上爬。   “一起走!”   邵秋踉跄了一步,在黑暗中握住了方思宁的手。   对方的手心里厚厚的一层冷汗,掌心冰凉滑腻,邵秋拉了一下差点脱手,下意识将他攥紧了。   邵秋心里明白,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方思宁没有经验又过于乐观,压根没想到他们俩一个伤一个弱,哪怕真的逃到地面上,也不过是日头下的活靶子——甚至可能还比在基地里死的快点,起码地下断了电黑成一片,那些人贸然失光,很难短时间内看见他们的具体位置。   方思宁逃得很努力,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怕得很,钢制楼梯又窄又长,还旋转拐弯,方思宁抹黑往上跑,期间脚滑摔了两三次,但都咬着牙很快爬起来,像是生怕拖了邵秋的后腿。   邵秋看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想告知对方现下真正的处境,但话到了嘴边,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   一起死也挺好的,他脑子里突兀地冒出这个念头。   外面乱成这样,活着逃出去说不定也是另一个炼狱,俩人一起死了,说不定还能有个伴。   药剂反应加强了他的思维活跃度,邵秋一个晃神,眼前大片的红绿色斑铺散开来,他幻觉骤起,只觉得天地间一片亮色,方思宁脚下踩的不是漆黑的钢制楼梯,而是一条滔滔不绝的黄泉之水。   邵秋短暂地愣了一瞬,脚步打了个磕绊,方思宁被他拽了个踉跄,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小秋!”方思宁焦躁地叫他:“你怎么了!”   邵秋充耳不闻,他深陷幻觉,时间被拉成一条长河,每一秒都静止成帧,他甚至从那滔滔黄泉中听到了某种靡靡之音,像是鬼哭,又像是地狱门口引诱彷徨者入内的歌舞曲。   他差点就迈步入内,可还没等身陷其中,就忽而觉得手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   这点被药物稀释过的痛感如一根牛毛银针扎进他的脑子里,几乎登时就把他从那种幻觉里生拉硬拽地扯了出来。   邵秋回过神,才发现是方思宁咬了一口他的手。   方思宁齿关哆嗦,显然邵秋愣神的这一瞬间已经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他不知道怎么叫醒他,只能急中生智地想了这么个蠢办法。   “快走!”方思宁催促道。   那群雇佣兵已经追了上来,几乎就在楼梯下,他们看不清方位,干脆一梭子打了上来,邵秋一把扑在方思宁身上,将他死死地压在了楼梯上。   方思宁只觉得灼热的子弹擦着他耳朵过去,就像是已经带走了他半条命。   邵秋一秒钟都没耽搁,趁对方换弹的时候一把拉起方思宁的胳膊,带着他往更上层冲去。   密集的楼梯台阶给他们打了些许掩护,但聊胜于无,偏生邵秋“命不该绝”的好运气到了头,他人还没彻底踏上地面,致幻剂的药理反应就骤然反扑,他心跳猛地一颤,血液被泵到全身,几乎感受到了脑子一热,差点就地跪在地上。   方思宁知道他是药劲没过,但也没办法,只能咬牙拖着他往外。   好在邵秋虽然人不清醒了,但还没彻底废掉,跌跌撞撞地也能跟上他的脚步。   但之后发生了什么,邵秋已经记不太住了。   他当时被致幻剂折磨得神魂颠倒,能凭着本能被方思宁拖着往外走已经是极限,间或指点了几句方思宁逃生路线,但估计也没什么用。   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最后在废弃药厂的内部被追上来的雇佣兵堵住——没了黑暗的遮掩,那群人的胆子大了许多,他们像是猫抓耗子一样,不着急开枪打死他们,偏偏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枪栓,脚步缓慢地逼近。   方思宁拉扯着邵秋躲在一处半人高的废旧机器后面,他身后三米远就是大开的钢制窗框,只有人小腿高,几乎约等于无。但是方思宁心里清楚得很,现在天光大亮,自己和邵秋一旦露头必定会吃枪子,别说在三米之外,就算是把大门放他眼前,他也跑不出去。   方思宁几乎要被环绕的脚步声逼疯了,只觉得自己现在是只撞进蛛网的蛾,离被人蚕食就一线之隔。   “冲过去。”   他低下头,才发现邵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咬牙盯着他,用气音说道:“一会儿你跑,从窗户翻出去,我给你断后。”   方思宁恐惧到极点,只凭着一点希望吊着气儿,总觉得“只要出了这个工厂”就算逃脱成功。但邵秋心里明白,突击步枪的射程是四百米以内,对他俩来说,工厂内外没什么区别。   但饶是如此,邵秋也想试试,把方思宁能送多远送多远。   “不——”   方思宁刚想说不行,却发现邵秋压根没打算跟他商量——他几乎未曾犹豫地顺着像旁边扑出去,就地打了个滚,迎着密集的枪烟滚到墙根处,用惯性踹破了一个足有人高的玻璃丝袋。   那里面不知道装得什么东西,被他轰然踹爆,大量的粉尘从里面铺洒而出,轰地蔓延开来。   那群雇佣兵极快地骂了一句,紧接着枪栓上膛,膛线撞上保险,发出咔啦一声轻响,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方思宁耳朵里。   正常成年人跑三米只需要两步,撑死了用不上十秒钟,邵秋自认跑不过枪子,于是也不想浪费时间了,准备把最后两秒钟调度给自己——于是他回过头,看向另一边的窗,想看看方思宁是不是真跑了。   然而他还没等回头,就觉得右手腕一沉——方思宁非但没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摸过来了!   邵秋浑身汗毛一炸,几乎立刻出了一层冷汗,还没来得及指责,方思宁就忽然猛一使劲,将他往旁边推去。   他绝境之下不知道爆发了什么潜力,短短半秒之内,连搡带扑地把邵秋往后推了好几步,邵秋脚下发飘,被他撞了个正着,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觉得膝弯撞上了什么,整个人向后倒去。   紧接着……   邵秋分不清枪响和爆炸声是哪个先到的,他似乎听见了枪声,感觉到了有血喷在身上,但又好像没有,仿佛那大片的红光是致幻剂造成的幻觉。   他朦胧间只觉得方思宁冰凉的手在他掌心一划而过,留下一层冰凉的冷汗。   “阿宁——”邵秋徒劳地喊他:“你也……”   方思宁似乎跟他说了句什么,但邵秋耳边嗡鸣震颤,他没听清。   下一秒,废弃工厂内忽然明火骤起,紧接着一声爆炸,邵秋被气浪掀翻,结结实实地飞出了十来米,撞得筋骨剧痛,头眼昏花。而方思宁则被粉尘爆炸中心区的负压“吸”了回去,转瞬间消失在窗口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工厂内响起了第二声爆炸。 第73章 “……听一个可信的朋友说的。”   之后的事情,邵秋记不太清了。   他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在山沟里徒步走了足有一个多星期,途中在盘山土路上遇到两辆相撞的长途货车,他扒着车厢取走了人家的手机,又循着本能往兜里揣了一瓶水。   “幸亏他没傻透。”赵近诚长舒一口气,说道:“还知道给自己找点补给品,要不然八成得死在半路上,那多冤枉。”   “邵中校的训练素质还不错。”C部军区护送邵秋回来的兄弟部队笑了笑,说道:“他一路上还避开了那些可能出没丧尸的路段,翻山越岭下来的,进了县城之后也是挑障碍路段走,我猜测也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正面撞上战斗力强悍的丧尸群。”   C部军区找到邵秋后,第一时间就给赵近诚这边发来了回馈,随即外派了一个小队护送他回了燕城。   邵秋在第二天深夜就彻底清醒过来,但他不声不响,除了道谢之外,一句话都不肯说。   邵学凡倒是对邵秋的“失而复得”格外激动,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天硬是从军区大老远地出来,想要出去迎接邵秋的车。   可惜邵秋对他冷淡又厌恶,不肯见他,任赵近诚怎么劝说都不肯松口,车直接开进了军区内院,傅延和贺枫去接了人,直接把他送回了宿舍。   邵学凡仍不死心,当天傍晚亲自拉下脸面去宿舍区见亲儿子,可惜只收获了一只砸得稀碎的水杯,于是只能作罢,遗憾万分地走了。   年迈的老人脚步沉重地走出宿舍楼的大门,他肩背佝偻,头发花白,看着像个颓丧的老父亲,任谁在旁边看了,都会觉得有些不大落忍。   ——但也有人“铁石心肠”,并没觉得他有多可怜。   “哥,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奇怪。”柳若松趴在窗沿上目送着邵学凡的背影,他面前的窗户推开了一半,北方冰凉的风席卷进来,把傅延臂弯上的一件外套吹得起伏不定。   傅延站姿挺拔,笔直得如同一根电线杆,他只看了邵学凡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仔细地把手里的外套展开抖了抖,披在柳若松身上,又顺手给他理了下领口,把外套的长袖折好掖进皮带里,免得被风带下去了。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他才像是倒出了一点空,疑惑地嗯了一声。   说话间,邵学凡已经走出了老远,宿舍区远处停着一辆军用吉普,邵学凡目标明确地向着那个方向,他边走边在整理衣服,短短几步路,他背也挺直了,人也精神了,好像没了的三魂七魄重新回到了他身体里。   车旁站了个小年轻,见他走近,干脆地给他敬了个礼,然后拉开了车门。   邵学凡冲他略一点头,钻进后车座里,那车在夜色中亮起车灯,顺着广场拐了个弯,直奔着外面去了。   “实验楼的方向。”傅延说:“他是要准备开工了?”   “看着像。”柳若松低低地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傅延,小声道:“看到没有,人家这才是会拿乔的——副队刚回来,他来敲了一次门就走了,那个‘失魂落魄’的状态总共维持了不到五分钟,看着还不如现在这个行业精英的状态自然。”   傅延眨了眨眼,侧头看向柳若松。   “怎么?”傅延问。   “我说不上来什么,可能是副队给我先入为主的印象,总之我总觉得很不对劲。”柳若松目送着车灯远去,这才直起身子,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沿,抱臂看向傅延:“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一个纯粹担忧儿子的人不应该是邵学凡那种状态。”   傅延伸手理了下柳若松被风吹乱的额发,随口道:“邵学凡冷情,邵秋自己也说了。”   “不一样。”柳若松摇了摇头,把傅延的手攥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挑了个简洁明了的说法:“你们没当过家属,不知道家属应该是什么状态。反正如果是我,我是没有心思现在就去‘兑现诺言’的。”   “救援副队和进行病毒研究这件事,不是请求,而是一种交易,这就说明邵学凡其实对咱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归属感和认同感。”柳若松说:“在这种情况下,副队死里逃生,他的第一反应居然还能想起正事,人确实‘理智’了点。”   傅延反应过来柳若松的意思——分配给邵学凡的车直接开到了宿舍楼底下,显然是邵学凡提前打好了招呼的。   他人还没来看儿子,居然已经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安排好了。   “不过也不好说。”柳若松摇了摇头,说道:“世上的人千千万,脾性各不相同,这种领域尖端人物,说不定也不能以常理推断。”   “不过他如果正式开始进行病毒研究,在实验楼里的话语权应该会超过你。”傅延说:“……凭他的资历,可能在整个军区说话的分量都不小。”   “随他的便。”柳若松满不在乎地说:“我还希望他明天就研究出特效药来,把这末世终结了,也省得你——”   柳若松含糊了一下,说道:“到时候不管他是变态研究员还是救世主,我肯定第一个上台给他送花,感谢他为人类做出的伟大贡献。”   傅延被他逗乐了,勾着唇角捏了捏他的手。   “至于话语权,他想要就要吧,我没有争权夺利的爱好。”柳若松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傅延,低声说:“反正他研究他的去,跟咱们不沾边。”   “我知道。”傅延明白他的意思:“我答应过你了,这次不会说的。”   柳若松嗯了一声,略微凑近了一点,踮脚亲了傅延一口。   “知道了。”柳若松含糊道:“你一向说话算话。”   傅延跟他在夜色中接了个短暂的吻,在危机四伏中获得了三秒钟的安宁。   分开时,傅延按了按柳若松的唇角,说道:“我要去看看邵秋,你去吗?”   “去。”这次重启之后,柳若松很粘他:“我陪你一起。”   作为正副队,傅延和邵秋的宿舍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两间,傅延去敲门时,邵秋八成是把他认成了邵学凡,沉默不语地又往门上砸了个杯子。   陶瓷碎裂的声音宛如惊雷,柳若松牙疼一样地嘶了一声,下意识拉着傅延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那玩意能从门板里飞出来砸到他一样。   “邵秋,是我。”傅延说。   门内的戾气很快消失了,邵秋略哑的声音从里间响起:“队长,门没锁。”   柳若松讶异地挑了挑眉,按着门把手往下一压,只见宿舍房门随即掀开了一条小缝,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房间来。   好家伙,柳若松跟傅延对视了一眼,眼神极快地往窗外瞟了瞟,给了傅延一个“邵学凡居然连门都没推”的复杂眼神。   傅延显然对此也很无语,他摇摇头,接手了柳若松的位置,先一步跨过满地碎片进了屋。   邵秋本来躺在沙发上,见傅延进来,摇摇晃晃地要起身,傅延冲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示意他自便,然后自己坐在了旁边的单人座上。   柳若松左右看了看,权衡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没去跟病号抢沙发,而是安安静静坐在了傅延旁边的扶手上。   傅延并不擅长当知心哥哥,邵秋以前活泼的时候还好,现在他人一颓丧,屋里的气氛就显得有些沉闷。他俩人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安静得连柳若松都不自在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缓解一下气氛,邵秋就开了口。   “队长。”邵秋说:“我有情况汇报。”   “说。”傅延说。   “在N省D市,有那群人一处据点。”邵秋说:“据点里存放着大量病毒原株,是研究病毒的核心物品。”   邵秋被关了快一年,他不清楚外面的情形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只能努力把自己能记得清楚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傅延。   “……那群人养了一批雇佣兵,从素质和武器装备来看,不像是野路子。”邵秋最后说:“像是A国那边的退伍特种兵。”   “D市的东西很重要。”邵秋说:“据我所知,那群人也在研究特效药,但连他们自己都得等D市的‘样本’送来,才能进行下一步研究。我无意间听到过,好像是那里送来的才是‘有价值的原株’,而不是‘半人工的转化品’。”   邵秋带回来的消息跟傅延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沉思了一会儿,把自己先前的猜想和现在的调查进度一五一十告诉了邵秋。   “对……确实,他们有一个‘老板’。”邵秋低声说:“那个老板甚至还去过一次据点。”   傅延心念一动,问道:“他去干什么的?”   “去拿一种叫B-92的药。”邵秋说:“……好像还回收之前没有用完的‘样本’。”   “回收?”柳若松一愣,插话道:“所以说,D市送来的原株,如果一定时间内没有用完的话,需要回收吗?”   “应该是这样,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我一直被关在禁闭室里。”邵秋说:“关于外面的情况是听……”   他的话音应激一样地戛然而止,过了两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一个可信的朋友说的。” 第74章 血肉之躯   邵秋曾经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用这俩字来形容方思宁的。   但话到嘴边,竟然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滑出去了,仿佛之前他只是固执地自己守着这道锁,现在他心力不继,一时失察,真心话便不由人管地撞开了闸门冲了出来。   邵秋方才脑子里全是正事,他搜肠刮肚地想从骨头里刮出一点有用信息,恨不得连幻觉都拿出来淘洗晒干找找其中逻辑正常的地方,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给傅延。   但现在,他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思宁的脸。   邵秋猛然抬起了手臂,用胳膊压住了眼睛。   仔细回忆起来,他和方思宁的重逢算不上美好——刚见面的时候他心有怨愤,一切公事公办,方思宁几次想要跟他聊聊,他连好话都没给一句。   后来被绑架之后,他大部分时间不清醒,剩下的一小部分时间心情复杂,既觉得跟方思宁朝夕相处会让他想起少年时候,又为此感到更加糟心,期间夹杂着一点对自己不够敏锐的自责,滋味儿别提多酸爽。   仔细算算,他和方思宁能安安静静平和地说上几句话的时间,竟然还是方思宁跟他解释过求学原因之后。   ……可惜那之后方思宁开始为那群人工作,回来的时间有限,大部分时候还隔墙有耳,邵秋跟他没有多少时间叙旧。   再后来——   邵秋说不下去,他小臂死死地抵着眼眶,咬着牙哆嗦了一下。   傅延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邵秋像是一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翻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把抱住傅延,埋在他衣服里,绷不住地泄出一点泣音,开始嚎啕大哭。   “我害死他的,队长。”邵秋像是一瞬间回到了无力又弱小的少年时期,他肩膀佝偻着,扒着傅延,像是扒着一根救命稻草,控制不住地嘶吼道:“我把他害死了,队长——那是个废弃工厂,我早应该想到粉尘爆炸的!”   邵秋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又哑又低,像是曾经扯裂了嗓子,被逼到悬崖边的年迈独狼一样。   傅延默不作声地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外人都看他们流血不流泪,仿佛套上一件制服就炼成了钢筋铁骨,成了不会疼的实心人,然而关起门来,傅延不知道见过多少眼泪了。   往大了有贺棠那种绝境里的无望,有邵秋这种生离死别,往小了说,那些十八九岁当兵想家的孩子,往傅上校衣服上抹过的眼泪也只多不少。   说到底都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无非是肩膀上有责任压着,得咬牙比别人站得更直才行。   柳若松物伤其类,也觉得不落忍,长长地叹了口气,上上下下地摸了一圈,最后搜罗出半张皱巴巴的纸巾塞给傅延。   傅延极短地捏了一下他的指尖,什么也没说。   “我想起他最后跟我说什么了。”邵秋窒息一样地哽咽着:“他说他不是为了邵学凡。”   邵秋痛苦地闭上眼睛,肩背更深地佝偻下去,他的眼泪烫得灼人,不知道在他心口里炙烤了多久才流出来的。   “我后悔,队长。”邵秋也不管傅延认不认识方思宁,只自顾自地说道:“他前一天还在跟我说,其实如果再回去选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要退而求其次,换一个导师——我当时没回答,但我应该说句什么的。”   邵秋短促地抽了口气,带起一阵战栗。   “我应该说点什么的。”他喃喃地重复道。   他哭得那样惨,傅延除了给他当个哭泣沙包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柳若松从扶手上挪到傅延的位置坐好,默不作声地垂着头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通讯器,心里唏嘘不已。   好像人都是这样,无论生前犯了再大的错,有再多的怨怼和不是,但只要还有感情,那人死如灯灭,那些怨愤和伤害仿佛可以随着生命一同消逝,只留下好时光来。   逝者为大,说是什么都可以原谅,其实无非是在“永别”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而已。   人有时候会活成微妙的对称体——情绪也是一样。   爱恋和痛苦相似度极高,本质上都是患得患失,念念不忘,苦与乐并存比照的东西。除了当事人彼此之外,世上再无任何一个人能够感同身受,是一种私密至极的默契。   人活着的时候,不甘和指责有处可去,哪怕是这样对立的情绪,也总有人可以接收。但人若是不在了,世上唯一能理解这份痛苦的人也就不在了。   若再对对方有一点“余情未了”,那便像火星燎过了干草堆,分秒间就会燃起一场熊熊大火,直烧得人心气颓丧,一应苦乐都付之一炬,只余下悔恨和不甘来。   要么悔恨没“珍惜眼前人”,要么不甘“世事无常”,总归逃不出这二者之一。   柳若松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泛出点心酸和不忍来。   方思宁显然是真心对邵秋的,但恰恰因为如此,他放的那把火杀伤力才格外大。   “永别”的鸿沟隔在前面,一应喜怒哀乐都成了没有色彩的奢侈品,这世上唯一一个能真心理解并分享他痛苦的那个人不在了,柳若松忽然觉得,这本质上跟痛失所爱也没什么两样。   傅延手里攥着那半张纸,半晌没找到空隙落下,最后还是邵秋自己哭累了,忽然脑袋一歪,沉沉地歪倒下去,被傅延接住了。   柳若松上来帮他一左一右地扶住邵秋,把他好好地放平躺在了沙发上,又从柜子里翻出条被子来盖在他身上。   邵秋在睡梦中也不安稳,他近乎本能地侧过身子蜷缩起来,用被子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他脸上还带着深重的泪痕,时不时抽泣一声,显得很可怜。   “他精神绷得太紧了,哭一次睡一觉也好。”傅延说。   柳若松嗯了一声,细心地走到窗边,帮邵秋拉好了窗帘。   傅延抹黑收拾了门口地上的一排碎片,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最后往屋里看了一眼,想了想,收走了邵秋房间里的利器。   “不至于。”柳若松说。   “以防万一。”傅延说。   他落后柳若松一步离开房间,把房门轻轻掩上。   贺枫贺棠兄妹俩今天值班,还没回来,宿舍走廊没有开灯,泠泠月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如雾如霜,显得有点悲凉。   柳若松触景伤情,想想邵秋和方思宁,总觉得很可惜。   “我当时要是再仔细一点就好了。”柳若松摇摇头,懊恼道:“我太大意了,总觉得上次你是一个人,所以这次副队自己也没问题——没想过会有绑架这件事。”   “不怪你。”傅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认真道:“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没人能做到拯救所有人,我也觉得他们错过可惜,但你不能为了这种事自责。”   柳若松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他。   “哥,你不用硬安慰我。”柳若松勉强笑了笑,说道:“我不会钻牛角尖的。”   “不是安慰,我是在说事实。”傅延向前一步,表情很严肃:“我们执行任务,生离死别见多了,也不是每次都十全十美。救人要救,是要尽力,尽力而为,努力做到极限,不愧对自己和责任。但如果你已经尽力了,就不要为了没做成的事情自责。”   “如果换了是我,我没想到,那是我的过失——但你不是。”傅延说:“因为你没经受过系统化的训练,所以逻辑习惯里想不到刺杀不成还有后手,这不能怪你,因为你的生活领域和强项不在这里。不管邵秋是不是我的战友,你是不是我的爱人,我都会这么说。”   柳若松沉默不语,几秒钟后,他冲着傅延摊开了手。   这是他们俩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柳若松是个多情温柔的人,他很容易被美好的事物触动,也很容易被特定的情绪影响,偶尔需要一个顶天立地永不转移的“磐石”来给他充充电。   但柳若松一个成年男人,平时恋爱时什么话都能说,一旦真需要安慰了,怎么也说不出“你抱抱我吧”这种话,于是只能默不作声地“暗示”傅延。   傅延会意地接住他的手,揽着他的肩膀和腰把柳若松按进自己怀里。   “何况世上不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战友。”傅延说。   柳若松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傅延这个怀抱实在是有用,别说邵秋了,连他都觉得心里发涨。   他实在吃不消这个——如果傅延安慰他,哄他,他能很快地从“成熟男人”的角度调整自己的情绪,但傅延偏偏不是。   他总是这么一板一眼地掰扯正确与否,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但反倒恰恰是这种客观又理智,才让柳若松觉得轻松。   邵秋哭到傅延衣服上的眼泪还没干,被夜风一吹冰凉凉的,隔着两层布料缓慢地透到柳若松身上。   柳若松忽然明白,为什么邵秋那么一个大男人在看见傅延傅延后就情难自禁,哭得毫无顾忌,既不想着面子也不想着丢脸了。   ……有这么个不声不响,却好似永远不会倒下的顶梁柱在身后,确实很难让人不生出依赖之心。   作者有话说:   抱抱就是坠治愈的呜呜呜【仅代表个人看法(bushi)】 第75章 “我居然直到今天才明白。”   邵秋久违地梦见了一桩往事。   他高一那年,学校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组织了一次投票式春游活动,把这群高中生以班为单位拉出去本市自由行,美其名曰减负。   邵秋他们班班长是个恨不得每次考试之前都先求神拜佛摇个签的玄学狂热分子,撺掇着他们班大部分同学在报名单子上划了雍和宫。   邵秋不知道大夏天去求神拜佛有什么好玩的,路上一边听出游注意事项一边开小差,摆弄着手机给方思宁发短信,软磨硬泡地想把他一起叫出来玩儿。   方思宁那时候已经高三,离高考就差半个多月,早从学校背着书包回家复习去了,邵秋发消息给他的时候,他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犯愁。   “来吧。”邵秋的短信里恨不得一句话三个感叹号:“就当放松了!快来快来快来,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方思宁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紧接着又震了一下,跳出一条定位共享。   在校的时候,这群半大孩子一个个像被套了缰绳的驴,好容易出来玩一趟,几乎是下了车就撒欢地一哄而散,邵秋买了根冰棍,就坐在进门之后的第二个花坛边上玩手机。   方思宁没给他回消息,但邵秋就是知道,他肯定会来。   他叼着冰凉的老式冰棍坐在树荫下,眯着眼睛玩手机,时不时环视一圈,看附近什么地方比较热闹,顺手拍两张照片。   临近夏天,温度上升得很快,老式冰棍很快化出一点糖水,顺着木棍流到邵秋的手上。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为难着应该怎么处理,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雍和宫是热门景点,来往香客络绎不绝,男女老少什么都有,但邵秋头都没回,就认出了方思宁的脚步声。   他们彼此间过于熟识,甚至于不听不看都能从空气的“气氛”中察觉对方的存在。   邵秋用舌头胡乱地卷了一圈糖水,单等着方思宁到了近前才抬起头,抱怨道:“手脏了,你带纸巾没有?”   方思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半跪下来,从兜里摸出一袋已经拆封的纸巾,仔仔细细地把他手上的糖水擦干净了。   “我卷子还没做完呢。”方思宁小声说。   “卷子是做不完的。”邵秋大言不惭地说:“放松才重要,考试拼的就是心态——还有玄学。走走走,我也给你求一个去,说不定能有个上上签,保你学业有成呢。”   他说着把剩下的冰棍往垃圾桶里一丢,那“糖水炸弹”在地上留下一窄条水印,于半空中画了个弧线,当正地落在了垃圾桶里。   邵秋一把拉起方思宁拽着他往里走,他对这地方不熟,架不住人有一种爆棚的自信,挺胸抬头地跟着一队人流钻进了一处偏殿,连求什么都没注意。   直到他排着队从台案上取下一条红绸带,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来这屋的好像都是一男一女的小情侣,来求姻缘的。   方思宁无语地看着他手里的红布条,再看看身边来来往往的小情侣,仿佛全天下都在对着他俩窃窃私语。   “没事!”然而十六七岁的少年最是要面子,邵秋不肯让方思宁看扁他,装得神色自然,一摆手,嘴硬道:“去哪屋都差不多,我给你写个求学业的不就完了。”   他说着从案台上拿过签字笔,十分不讲究地在姻缘带上写了“金榜题名,事业有成”八个大字,末了还添上了方思宁的名字。   少年心思如雨如雾,朦胧且多变,连邵秋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带着方思宁跟着一堆小情侣去求姻缘到底是“无意为之”的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在牵着他。   那天天气很好,但方思宁的皮肤有些凉,邵秋拉着他的手,像是拉着一块薄薄的冰。   在酷烈的阳光下,邵秋想要招呼方思宁脚步快点,可一回头间,却发现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   盛夏的日光更毒更辣,空气中都泛起细碎的尘埃碎屑,老式文化宫内到处都是腐朽的木头气味,被阳光烘烤出一种近似烟草的香味。   邵秋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信封,趴在门卫室的窗户旁边,兴致勃勃地等着方思宁来见他。   他心思雀跃,度日如年,不知道在心里轮转了多少个春秋,才把想见的人盼到眼前。   方思宁穿着一件素色的T恤衫,从大门外冲他跑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你可算来了。”邵秋攥着那张信封,心脏怦怦直跳,还非要装出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跟你说件事儿——”   “小秋,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方思宁一把攥住邵秋的肩膀,惊喜道:“我能去做邵学凡的学生了——”   他的声音似远似近,少年与青年的面容重叠交合了一瞬,又转瞬间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个体,邵秋心里霎时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可这股情绪还没来得及爆炸,就转瞬间发酵成了一种深重的痛。   他从噩梦中骤然惊醒,胸口起伏不定,被厚重的被褥压得上不来气,浑身都汗湿了一大片。   LSD的后遗症,邵秋想,噩梦缠身,认知错乱,焦虑惊恐……有什么都不奇怪。   他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今天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晴天,阳光炙热地顺着他半开的窗帘落进来,把他的被子都烘成了一块热炉。   邵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赤着脚站起身来,走到卧室里间,拉开了他床头柜的抽屉。   他东西不多,里面零碎装着手表手机等个人物件,邵秋伸手把那些东西扒拉到一边,然后掀起垫在抽屉下的纸板,从简陋的垫子下抽出了一封没拆封的信。   因为时间久远,牛皮纸的信封泛白褪色,只有上面的胶口依旧严丝合缝。   梦里那封没送出的信跟邵秋眼前的景象重叠,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邵秋按下滑轮,将信封一角凑近了火苗,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悬停在半空中,半晌没往前送一点。   他面无表情地跟那只打火机“对峙”了一会儿,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后大约是没说服自己,于是轻飘飘地甩灭了火苗,又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塞回去了。   邵秋垂着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略长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他一点眉眼。   片刻后,他从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转身出了宿舍门。   他还记得傅延之前说的“亚当事件”——傅延当时苦于没有证据,权限不够,无法执行这样远距离的任务。   但现在他回来了,带回的信息更精准、更紧急,如果换了他去说,性质就会完全不一样。   邵秋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失去挚友的痛苦转化为一种浓烈的仇恨,恨不得乔·艾登立马从天而降被他亲手绳之以法。   可邵秋没想到,他推开赵近诚的门时,邵学凡也在里面。   这位年迈的老人显然已经重新获得了极大的权利,他穿着一身实验制服,跟赵近诚分坐在办公桌两边,正在对照着文件夹逐条提出自己的要求。   邵秋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交流,邵学凡转过头看向他,眼圈登时就红了。   “小秋。”邵学凡说:“你瘦多了。”   邵秋微微拧起眉——邵学凡真心实意,但邵秋却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自顾自地走到赵近诚身边,把手里一份情况说明报告递给对方,什么都没说。   邵学凡没在意他的冷淡,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邵秋一圈,扶着桌子站起来,甚至想上手摸摸他的脸。   邵秋向旁边侧了一步,冷声道:“你别碰我!”   “我是担心你!”邵学凡急切地说:“这些天,我天天吃不好睡不好,做梦都在想你是不是没事!”   “是吗?”邵秋挑起眉,讥讽地笑了笑:“很用不着。”   他很不乐意跟邵学凡同处一个屋檐下,别开脸不看他,对着赵近诚催促道:“一号,我申请和队长一起出这个任务。”   “你要出什么任务?”赵近诚还没说话,邵学凡先急了:“我已经跟他们打好招呼了,你以后不用出去了,来给我——”   “邵学凡!你别逼我把事情都说明白,B-92是什么东西,丧尸病毒是什么东西……你亏心不亏心!”邵秋忍无可忍地冷声道:“你少管我,也少在这摆什么救世主的排场架子,你造了什么孽,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一定要这么跟爸爸说话吗!”邵学凡气得胸口起伏,他哆嗦着手指着邵秋,口不择言地呵斥道:“快一年了!如果不是我天天施压,你以为这些人会这么尽心尽力的救你吗!世上只有我是你亲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俩!”   邵秋极冷地笑了一声。   “你说是谁救的我。”邵秋说:“从我回来到现在,你问过一次阿宁吗?”   “他为了救我,自己被炸死了,但我连尸骨都没能给他收。”邵秋近乎怨毒地盯着邵学凡的眼睛,咄咄逼人:“他是你最亲近的学生,但你问过他一次吗?”   “我只顾得上你了,哪还想得到别人。”邵学凡说。   “我懂了。”邵秋忽然退后了一步,他眼神里的愤怒褪去,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盯着邵学凡,仿佛真正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他是个傻子,哪怕是为了救我才答应那群人的要求,也还是觉得对不起你,怕你对他失望,因为他没坚守研究的底线。”   邵秋顿了顿,低声说:“你才不会失望……原来他也是被你骗了。”   邵学凡被他看得心里一颤,平生第一次不敢直视邵秋的目光。   “我也是傻子。”邵秋步步后退,直退到门边,才握着门把手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人……我居然直到今天才明白。”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tip:不要用姻缘签求金榜题名【bushi】【以及恭喜小方这一季彻底杀青了23333】【PS:去雍和宫最好也不要求姻缘(听说去过的都分手了(bushi))】 第76章 交锋   实验楼一层的大办公室里,柳若松指挥着助手将整理好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摞在了桌子上。   几本厚厚的实验记录被装订成册,柳若松挨个盒子翻了翻,按照时间前后将其排列整理好,交给了身边的一个警卫员。   “这是目前为止全部的实验记录。”柳若松转头看向门边的人:“交接完毕之后,麻烦您在知情单子上签个字。”   邵学凡没有去翻开那些厚重的文件,他眼神清明地盯着柳若松的动作,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身边的办公桌。   ——在两分钟前,柳若松当着他的面往里面放了个加密的存储盘。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邵学凡问:“为什么不一起公开?”   那存储盘里装的是柳若松自留地里的研究数据,那里面曾经有傅延血样的记录,柳若松是绝不可能让它见人的。   “没什么。”柳若松没骨头似地依靠着桌面,抱着胳膊耸了耸肩,活像个混不吝的小年轻:“我和我老公的恋爱记录,我好不容易从家里带出来的——邵老师,您不会连这个也想看吧?”   柳若松说着,还做作地冲他挤了挤眼睛,表情在“不好意思”和“忍不住炫耀”中微妙地达成了一个平衡。   邵学凡:“……”   年迈的老科学家被这种恬不知耻的小年轻气了个倒仰,心里念叨了几次“有伤风化”,血压差点都高了个八度。   “算了。”邵学凡深深地吸了口气,忍不住说教道:“你有天分,要是能好好做科研,未必不能出头,现在人类危在旦夕,你居然还有心思谈恋爱。”   “这不是有您吗。”柳若松弯着眼睛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您挑大梁我就放心了,至于我,才疏学浅的,实验楼有我没我没差别,以后还想跟您多学习学习。”   这不是个很高级的马屁,但邵学凡显然很受用。   柳若松走南闯北,见识的人情世故多了——邵学凡这种人,放在外面的时候就是个精明却懦弱的老头,但是一旦套上工作服,给他权利,让他重回自己熟悉的领域里,那他就会立马“脱胎换骨”,自信心成倍膨胀,俨然一副土皇帝的模样。   显然,“科研”带给邵学凡的并不只有满足感,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柳若松想,要是他在某一领域里有邵学凡那样当仁不让的泰山地位,他也膨胀。   柳若松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东西,把私人物品丢进抽屉里上好锁,然后把椅子推进了桌洞里。   邵学凡旁观着他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柳若松出门前叫住了他。   “你之前的研究思路很好,也很特殊,有能力独自带队。”邵学凡说:“为什么就这么把主导权交给我?”   “我胸无大志,对自己的斤两很清楚。”柳若松愿意捧他两句,但次数多了就没意思了。他停下脚步,笑着说:“您要是能研究出病毒解药,那是全人类的福分——既然都是救人,争权夺利就没意思了,何况您对丧尸病毒比我知道得多,我自然得让贤。”   他绵里藏针,邵学凡显然听出来了。   “你懂什么。”邵学凡一摆手,偏过头冷冷地盯着他:“人类的进步跟风险是并存的。”   邵学凡身形偏瘦,因为年纪大了,脸上的皮肤略显松弛,眼皮向下耷拉出两只三角眼,无端显得有些奸滑。   柳若松跟他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末了溢出一个真心实意的谦逊笑容。   “您说的是。”柳若松说。   邵学凡的观点,柳若松认同。他们做基因工程的,或多或少都抱着点“改变人类”、“基因进化”的心态,邵学凡能成为行业泰斗,这种心态只会比其他人更甚。   但认同归认同,理解归理解,柳若松自己的行事风格却跟这种“超前理论”并不合拍。   而且他不知道是不是邵秋的缘故,他先入为主地对邵学凡有了个不太好的印象——总之他每次看见邵学凡,都会打心眼里有些发怵对方,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于是他如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又将姿态放低,谦虚道:“受教了,我会仔细想的……但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   柳若松说完,微微欠身冲着邵学凡行了个礼,转头走了。   邵学凡目送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年轻人离开办公区,没跟他计较,示意助手搬上实验记录跟他走。   “这些记录先封存,从明天开始,在全军区内采集血样。”邵学凡吩咐助手道:“每个年龄阶段的都要——顺便准备好足量的病毒样本。”   他身边的警卫员捧着个一米高的纸质材料,艰难地一挺身,说了声是。   柳若松推开宿舍门时,行动队全员已经在里面到齐了。   客厅里的茶几被搬开,腾出了一片空地,行动队几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扔着几份文件。   贺棠离门口最近,最先听见柳若松回来的脚步声,第一时间冲他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   “柳哥,今天下班早啊。”   “你们队长叫我回来的。”柳若松弯着眼睛笑了笑,先是和傅延对视了一眼,示意自己回来了,然后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防水袋,隔空丢到了贺棠怀里:“最后一份,再就没有了啊。”   贺棠欢呼一声,撕开防水袋,把里面水灵灵的小番茄挨个分了一圈。   “怎么?”贺棠鼓着腮帮子看着柳若松:“你把番茄苗养死了吗?”   “实验楼以后就不是我说了算了,不好公器私用。”柳若松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不见外地走过来,问道:“你们商量到哪了?”   贺枫自动给他让出了一块地方,柳若松习惯地坐到傅延身边,伸长了胳膊绕过他的肩膀,帮他捏了捏紧绷的肩颈。   “培养皿计划有了新的进展。”傅延说:“邵秋跟一号汇报了新的消息,他们重新考虑了一下培养皿的重要性,又去询问了邵学凡的意见,最终决定值得冒这个险。”   怪不得邵学凡去的这么晚,柳若松想,原来是已经去跟高层开过会了。   他一个“内部人员”,自然比谁都知道R-01的习性,他开口说一句培养皿原株是研究的必要条件,那比傅延他们说十句都管用。   “但按我的想法,我个人还是不希望你去。”傅延话锋一转,接上柳若松进门前的话茬,对着邵秋说:“你回来的时间太短了,不说心理状态,连身体都还没调理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队长。”邵秋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但是小秋,LSD有可能出现回溯症状,你自己也知道。”贺枫接话道:“就算你之后代谢掉了药物,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药物反应就还会出现——这就是个定时炸弹,你带着个炸弹上战场,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邵秋抿了抿唇,似乎是知道自己理亏,于是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没有说话。   贺棠看看邵秋再看看亲哥,觉得帮谁都不对,于是又往嘴里塞了个小番茄,杜绝了自己发表意见的渠道。   柳若松也没有说话,他对这种安排调度一窍不通,于是只管安安静静地听傅延的安排。   “邵秋。”傅延沉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要知道,方思宁救你,就是希望你好。”   他这次回来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原先那种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气质被抹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偏执的颓丧感。   傅延不想让他跟去执行任务,除了担心他的身体之外,还有别的顾虑——邵秋现在身上那种自苦自伤的味道太重了,傅延怕他脑子犯轴,自己想不开。   “我知道,队长。”邵秋苦笑了一声:“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垂着头,半晌才低声道:“我只是……只是想给他报仇。”   人死不能复生,这道理邵秋明白。   人没了就是一捧土,无论生者再怎么痛彻心扉也没用,哪怕他把自己千刀万剐,也没什么意义——过去的永远过去,他的遗憾会永远留在已经结束的昨天,无法追溯,无法更改。   “队长……我当时没能给他收尸。”邵秋的声音很哑:“甚至因为药物反应,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连他的遗言都是后来才想起来的。”   傅延沉默下来。   邵秋知道,傅延自己的态度是不会变的,但他不会强硬地要求自己留下,如果自己足够坚定,他还是会在申请书上签字。   “我做不到别的了。”邵秋最后说:“我只能给他报仇——或许他自己不在乎这个,但是这是我能慰藉自己的唯一途径了。”   他说得那样诚恳又可怜,傅延重启了两边,自己最清楚失去战友是什么心情,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沉默着抬起手,拍了拍邵秋的肩膀。   “如果你出现不良反应,我会随时叫停,分你去后勤组。”傅延说:“能不能接受。”   邵秋狠狠地一点头,说道:“能。” 第77章 “七年前,亚当身边死了谁?”   “好了好了!”贺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打了个圆场,往邵秋手里塞了个小番茄:“队长都答应了,你也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吃一个,可甜呢。”   柳若松心里稍紧,怕贺棠这种不明真相的安慰起到反作用,谁知邵秋没什么反应,还把小番茄塞进了嘴里,木然地嚼吧嚼吧吞了。   这一次,方思宁没有跟特殊行动队接触过,也没有跟这些人产生任何交集。   因为他没有出现在这群人眼前,所以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任务报告中的符号。   在这次事件之前,除了一次酒后失言之外,邵秋没跟任何人提过他这位“好友”,于是这满屋子里除了傅延和柳若松,再没人知道邵秋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任务对象。   傅延捏了捏邵秋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了他一会儿。   “那就这么决定。”傅延说:“我暂时收回邵秋身上的指挥权,之后再根据任务情况进行调整——没意见吧。”   “没有。”邵秋说。   “很好,看这。”傅延伸手点了点面前散落的文件,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来,说道:“我之前查阅过所有关于乔·艾登的文件记录,在历年任务报告里找到了这一份——这是东南亚一处毒窝,据他们交代,他们的资助人就是亚当。”   这消息傅延之前跟他们通过气,于是匆匆带了一句,便指着照片上那只荆棘与蛇的家纹,直言问道:“我对这个图案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了——你们有印象吗?”   剩下几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邵秋和贺棠面露疑色,片刻后摇了摇头。   “没印象。”贺棠说:“队长,这任务不是咱们去的啊。”   傅延嗯了一声,暂且没回应,而是转过头看向贺枫,问道:“怎么?”   “不瞒你说,队长,我也觉得有点眼熟。”贺枫捏了捏鼻梁,他伸手捞起那张照片,上下左右换着角度地看了一圈,最后伸手遮住了上面那条蛇:“……队长,你这么看,这好像是个医药标志。”   傅延愣了一瞬,就着贺枫的角度一看,才发现确实如此。   将那个家纹一分为二,只留下外圈的荆棘的话,确实跟一家医药联合产业的Logo标志有个八分相似。   这是一家合资的连锁私人企业,在国内几所大城市内都有固定的私人医院和疗养院,在前些年广告铺天盖地,很是风靡了一阵。   “你大概是在路上的时候瞄到过地广,所以有印象。”柳若松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说道:“这家公司主打高端医疗的,会售卖很私密的高端医疗服务……除了治疗和体检之类的普通项目,还有存放DNA,冻卵和精子存放。算算时间,好像是——”   柳若松打了个磕绊,显然也是对时间有些糊涂了,在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才说道:“七八年前引入国内的。”   “私人疗养院,定制体检,还能留存DNA样本。”贺棠抽了口凉气,直嘬牙花子:“这听起来就是个大型阴谋的准备前兆。”   “有可能是个收集样本的幌子。”柳若松说:“如果这家企业跟亚当有关系,那八成也是为了R-01打掩护的。对方想要研究大型生化武器,手里的样本必然不能少。在全球各地找志愿者这种事儿,效率低又不安全,仔细想想,医药公司和大型疗养院确实是个不错的挡箭牌……这是大隐隐于市。”   “七八年前。”傅延啧了一声,说道:“东南亚那处毒窝帮亚当播撒试剂盒的时候,也在这个时间点内。”   “还有邵学凡。”邵秋忽然说:“他曾经取走了我夭折妹妹的尸体……比这个时间点早一些,但早不了多少。”   “紧接着没多久,他就对外收学生了。”邵秋说:“方思宁就是那一拨去他身边的进修生,我现在想想,也觉得奇怪,他明明一直待在国外,为什么突然招收了一批学生。”   “他在培养新的研究团队。”柳若松忽然说:“新的项目,新的学生……是因为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所以才要重新组建一个实验班子。”   方思宁跟着邵学凡的年限不短,但他对R-01知道的却非常有限,柳若松之前只觉得或许是邵学凡有所保留,瞒着方思宁在进行这种研究,但现在想想,这又不现实。   作为邵学凡的副手,方思宁要经受邵学凡身边的所有琐碎工作,包括试验资料整理和数据录入。邵学凡逃回国前,在国外那五六年都在研究R-01,他不可能把方思宁瞒得严严实实。   方思宁一定知道什么,柳若松想,只是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方思宁……”柳若松忽然道:“有没有提过什么,关于邵学凡之前的研究目标。”   邵秋抬起头,跟柳若松对视了一眼。   “仔细想想。”柳若松诚恳道:“我知道让你回忆那些事很难,但这很重要。”   邵秋在废弃工厂被关押的时候,方思宁为了尽可能让他保持清明,确实会经常跟他聊天,说一些自己的事。   但在那种境地下,邵秋精神和肉体双重高压,大多数的精力都用来记住有效信息了,对这些闲聊内容确实没怎么注意。   加上方思宁死在他眼前,他产生了一定的应激反应,现在一回忆起方思宁脑子里就断片,实在难受。   但柳若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邵秋咬了咬牙,硬是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一点碎片。   “他提过一次……”邵秋说:“他说,他们之前一直在研究一种再生类药物,他也是这次才知道,那群人居然也想要这份研究成果的。”   邵秋的记忆受损,说得断断续续,柳若松拧着眉听了一会儿,猛然间反应过来一件事。   再生类药物——在上辈子,他和傅延都已经得到了这条信息,那时候他们的重点都在于这是邵学凡无意之中得知了丧尸病毒之后,想要紧急研究的修复药物。但就在方才,柳若松忽然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如果这不是个完全独立的紧急项目呢,柳若松想。   如果在更早时,邵学凡就已经在研究相关的内容,好像这件事更说得过去。   方思宁不是不知道邵学凡的研究内容,也不是不知道R-01,他只是不知道其中的细节,也不知道这种病毒代表着什么。   邵学凡七年前组建全新的团队,以R-01为基础,进行活性类再生药物的研发。五年后因撞破丧尸病毒的真相潜逃回国,开始着手研究针对丧尸病毒的修复类药剂。   柳若松曾经觉得这是两个阶段的问题,可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同一件事!   只是中途邵学凡更改了研究目的,所以研究方向才会有了分支偏差。   七年前一定发生过什么,所以亚当才会开始织一个这么大的网。柳若松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傅延,惶惶不安地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想从他那里获取一点肯定。   傅延的目光波澜不惊,似乎也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但却并不惊诧。   当着一屋子队员的面,傅延没法跟柳若松交流上辈子获取的消息,于是沉默地握住他的手,搁在手心里捏了捏。   他不慌不忙,像是已经对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并不意外。柳若松被他的状态感染,心跳渐渐趋于平缓。   亚当雇佣专业的研究人员为他进行私人研究,不会是白养一群吞金兽,必定是有目的的。要说他们要研究新型毒品,或者是药剂类武器用以敛财,傅延一点都不奇怪,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显然已经超过了“黑色产业”的范围,达到了“颠覆人类历史”的地步。   军火贩子们确实希望世界上天天有仗打,恨不得硝烟四起,到处开花……但他们绝不希望世界毁灭。   从行为逻辑上来看,七年前是个分水岭。在那之前,他们还是个想通过研究陌生病毒以敛财的商人逻辑;但从那之后,他们的处事风格和研究方向就走向了一个偏激的极端。   傅延盯着地面上那沓照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七年前,亚当身边死了谁?”   柳若松忽然一惊。   屋里的其他几个人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疑惑地看着傅延,等着他解答。   但柳若松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们讨论过邵学凡这个人时,就曾经跟这个问题擦肩而过。   “死而复生”的前提是,要有一个死去的载体。   傅延骤然跳关,剩下的几个队员差点跟不上他的思路,贺棠最先沉不住气,缓缓地举起手,迟疑道:“队长,你在说什么?”   柳若松刚想替傅延解释,还没等开口,身上的通讯器就响了。   他不得已只能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傅延的目光跟随他走到床边,见柳若松习惯性地单手揣兜,偏头去听电话里的声响。   从他的反应看不出对方是谁,柳若松先是神色自若地嗯了两声,随即他不知道听见了什么,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神色很是难看。   傅延皱了皱眉,但碍于他正在通话,也没出声打扰,只想着等一会儿问问看。   但他没说话,柳若松却像是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俩人目光相撞,柳若松眼神略动,极短促地咬了咬牙。   他很快又转回头去,对着通讯器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寥寥几句结束了通话,这才彻底转回身来看着傅延。   “一号的通知。”柳若松说:“从明天开始,邵学凡要在军区内收集血液样本。” 第78章 如果他稳不住,柳若松会更害怕。   屋里的“闲杂人等”鱼贯而出,贺棠落在最后,临出门时不太放心,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傅延冲她摆了摆手,于是贺棠没说什么,还帮忙带上了门。   门外的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傅延这才就着席地而坐的别扭姿势拉住柳若松的手,把他往身前带了带。   从挂断通知电话到现在,也就一两分钟的功夫,柳若松的手心已经凉得像块冰一样了。   两次生离死别,他的神经已经敏感纤细到了极致,虽然平时克制得很好,嶼。汐。團。隊。獨。家。可一旦碰到那根危险高压线,柳若松很难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脸色很难看,几乎像只提线木偶一样迟钝地被傅延拽到身边,焦虑道:“哥——”   “没事。”傅延还是那句话,他把柳若松的手拢在掌心里,放到嘴边呵了口热气,耐心地把他的手背一点点搓热。   “你说,邵学凡忽然要血样是要干什么?”傅延语气随意地问。   “……可能跟上一次方思宁的思路差不多。”柳若松的手不自然地发颤,低声说:“他们是师生俩,研究习惯相似很正常。而且R-01最早是不可作用于人体的病毒,但却能在‘培养皿’身上生根发芽,这就说明可能不是所有人体都绝对排斥病毒,或许茫茫人海里就有什么‘天选之子’,可以直接与原株共融。”   柳若松有点说不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把心里的惶恐压下去,才继续说道:“邵学凡还要了丧尸病毒的样本,我猜想,他是想从这个角度入手。”   “他想找那个能跟毒株共融的人?”傅延问:“找到之后呢。”   “对。”柳若松说:“这个人比方思宁的做事风格野多了,我猜测,他是想找到那个人,然后从对方身上入手反推病毒特性。但是他这么找法,跟上辈子方思宁的性质完全不同,他是想找一个完全不会被病毒感染的人……那找到之后呢,他要干什么,这是件不能细想的事。”   柳若松定定地望着傅延的眼睛,说道:“说到底,这个目标就很邪门,我不能笃定他完全没安好心,可道德风险极高是真的。你虽然只是能跟B-92并存,不会共融,但我也不敢冒险。邵学凡这个路子太野了,他要是发现你……我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   “没事。”傅延说:“我们不参加采血。”   “不可能。”柳若松说:“相关的通知已经发下去了,邵学凡这个人奇货可居,说话分量很足。刚才一号通知我,说是明天下午两点钟,所有在军区的人都要准时——”   柳若松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怔住了。   “嗯?”傅延含笑看着他:“反应过来了?”   “可、可是……”柳若松打了个磕巴,说道:“不是说要准备几天……”   “培养皿计划至关重要,邵秋逃离他们的研究据点,已经打草惊蛇了。说不定,敌方已经在准备撤离计划了,兵贵神速,如果再等,很可能延误战机。”傅延不慌不忙,有理有据,甚至还笑着捏了捏柳若松的手:“几点了?”   柳若松人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下午三点十五分。”柳若松说。   “那还有十五个小时准备时间。”傅延说:“来得及。”   “可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柳若松还是不放心:“我们总得要回来。”   “若松,你关心则乱了。”傅延略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这次去搜培养皿计划,就算带不回培养皿,我也得从他们研究所里拔下一层皮带回来——到时候有了正主,邵学凡哪还有功夫注意我?”   “好了。”傅延没给柳若松继续胡思乱想吓唬自己的机会:“我去跟一号做行动报告,你去通知他们,做好出发准备——能不能办到?”   如果能让傅延逃开这种拉网式排查,别说是简简单单跑腿报个信,就算是让柳若松上天摘月亮,他都能搬着梯子去天台试试。   他被傅延三言两语说定了心,仿佛凭空打了一针强心针,激动地搂着傅延脖子亲了他一口,连声说能。   柳若松像是生怕事情有变一样,一刻都不想耽误,踉跄着站起来,如一阵风似地从屋里卷了出去。   傅延目送着他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地板上散落的文件还没收拾干净,傅延跟最上层那张照片“对视”了一会儿,单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纱向外看。一分钟后,柳若松的身影出现在楼前,他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拨弄通许器,傅延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跑远,唇角重新出现了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看起来极淡,漫不经心的,似乎跟傅延本人的心情无关,只是柳若松带来的一点连锁反应。   柳若松的身影很快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傅延眼里的温和随着笑意一起消失无踪,他单手撑住窗沿,半晌后,神色中泄出一点疲惫来。   他肩背微微下弯,迟疑地伸手捂住心口,缓过了一阵针扎似的神经痛。   重来一次又一次,在死去活来里挣扎了两遍,要说毫无影响,那纯粹是骗小孩的。   身体和精神能承受的重压是有限的,傅延的钢铁神经可以不在意一次又一次重来,但有些印刻在灵魂里的烙印是傅延也没法控制的。   第一次死亡时,他在双子楼里被丧尸分食;第二次时,他死于免疫系统崩溃的并发症——这都不是什么“痛快”的死法,或多或少给他造成了一点影响。   傅延有时候会没来由地感觉到神经痛,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心理作用带来的后遗症,跟他重启后的身体没关系,所以平日里也会留意控制,但偶尔精神极度疲惫的时候,也有顾忌不到的情况。   刚刚邵学凡毫无征兆地忽然要血样,别说柳若松,傅延自己也有点紧张。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柳若松已经很不安了,如果他稳不住,柳若松会更害怕。   所以傅延心里清楚,无论怎么样,他不能先慌了。   他给自己留了三分钟的时间用来调整状态和呼吸,三分钟后,傅延心里的读秒完毕,他重新直起身子,抻了抻衣服,将蹭出褶皱的衣料抹平了。   然后傅延拎起外套,先给赵近诚发了个请求见面的消息,将满地的零碎文件收拾好,带着一起出门了。   这次要去寻找“培养皿”,跟之前的寻物救人任务不同。他们要从敌方老巢里薅他们的宝贝疙瘩,跟在丧尸堆里扒拉废弃机械的难度自然不可相提并论。饶是心大如贺棠少校,这次也难免多仔细了两分。   “可惜小兔儿和子明不在。”贺棠把一份后勤压缩包丢进后备箱,低声道:“队长怎么忽然这么急?”   最近特殊行动队没有远程任务,所以姚途和曲子明两个人被暂时借调出去了,一个负责跟随二队进行后勤保障工作,另一个被借去了另一个队伍,帮忙运送一个大型医疗器械。   这两项任务都不在燕城本地,一来一回要小一周,傅延突然拍板要出发,这两个人肯定来不及赶回来了。   柳若松正对着一堆物资比照清单上的目录,闻言心虚了一瞬,但又不能说是为了躲邵学凡,只能干咳一声,把傅延之前的理由原样拿出来搪塞她。   “说得也有道理。”贺棠被说服了:“他们如果有这个想法,恐怕现在已经在预备跑路了。”   “一号给B部军区的人打过电话了,他们会派人先去那边摸排情况,如果发现有可疑情况,会替我们先盯着。”柳若松说:“之前队长跟我说,这次不能光靠我们几个人,得靠地方军区的兄弟们打打配合,最好是能把他们一网捞了。”   “听说B部军区那边情况好一点。”贺棠说:“他们那边山高水多,地形有利于逃生,大概整体的受灾状况比南方要好一点。”   “乔·艾登既然敢把大本营放在那,就应该有反制手段,不怕城市沦陷后影响自己。”柳若松帮着贺棠把一箱弹药扔上车,顺手擦了一把手心里的油污:“队长猜测着划出了一个大致范围,剩下的只需要在这个范围内找符合情况的就行——首先面积要足够;其次要有水有电,离泓澜江不远;最后,这地方还得有足够的食水储备。”   “希望乔·艾登也在那。”贺棠忽然说:“我真想见见这丧心病狂到要拉全世界陪葬的变态长什么样。”   “还是算了。”贺枫忽然插嘴道:“一个反社会人格精神病,也值得你买票观赏了?”   贺棠:“……”   “好好的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呢?”贺棠费解道:“贺枫同志,你反思一下自己好不好。”   柳若松倚在车门边上,好笑地听他们兄妹打嘴仗,正听得兴起,就感觉通讯器在他手上震了震。   他低头查看新通知,发现是来自傅延的消息。   “一号同意了。”傅延的消息上写道:“等我,随时出发。” 第79章 山雨欲来   清晨五点十五分,燕城的天还是雾蒙蒙的黑,军区基地在黑暗中像一只蛰伏的庞大巨兽,暗沉沉地伏在地上,像是已经扎了根。   正红的刹车灯在黑暗中亮起,特殊行动队的几人已经穿戴整齐,在车旁围了一小圈。   “目标是N省D市,这次行动,务必以带回培养皿为最高指令,如若不能达成,也要尽可能带回研究样本和研究资料。”赵近诚的声音从傅延身上的对讲机里传出来:“当然,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们自己。”   行动队几人脚跟一并,齐齐应答了一声是。   “我就不送你们了。”赵近诚说:“出发吧,小崽子们,都早点回来。”   赵近诚不是个善于煽情的人,情感外露对他们这些铁血军人来说好像比冲锋陷阵还难,匆匆说完这句便收了线。傅延在沉沉的夜色中就着刹车灯环视了一圈身边的人,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个扫过。   “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傅延沉声说:“丧尸好对付,一对一你们谁也不虚,一对多你们手里还有热武器,不算是强敌。但这些活着的敌人不一样,他们丧心病狂,毫无底线,手里不但有感染丧尸病毒的原药剂,身边还有强大的雇佣兵,论起来不比我们差。我们两眼一抹黑,要去敌方老巢抢他们的命根,就得提前做好他们要拼命的准备。”   柳若松不是在役军人,不像其他几人一样站着军姿停训话,他站在队伍靠外一点的地方,倚着车门,目光越过贺棠的肩膀,大咧咧地打量着傅延。   几辈子加在一起,柳若松还是第一次见到傅延这么正经地做战前动员的模样。看得出来,他对这次培养皿计划也抱有了极大的期待。   柳若松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口,强行按捺住心里的激动。   培养皿计划是病毒研究中的核心部分,也是现阶段所有丧尸病毒的毒株来源。如果能获取这个活生生的“天选之子”,那对邵学凡来说,研究出相关的病毒阻断药剂,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如果这次行动顺利的话……说不定末世就会这么顺理成章的结束了。   或许灾难和死亡会继续蔓延一段时间,但有了曙光,天亮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柳若松掐了掐手心,想要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情,降低心理预期,可“事情解决”这根胡萝卜吊在前面,他怎么也忍不住。   如果末世结束的话,傅延就安全了,柳若松想:他不用再在危险线中徘徊,不用躲着每一次体检,也不用……再这么重来下去了。   如果这是一场大型真人游戏,那到这个地步,怎么也该走到完结章了吧,柳若松想。   柳若松连溜号带走神,傅延那边已经做完了战前动员。柳若松被一阵响彻天的齐声“收到”震了个激灵,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大家都已经转过头了,正在看他。   “好吧。”贺棠冲他眨眨眼,戏谑地说:“既然柳哥不想让位置,那副驾驶让给你了,我们三个坐后面。”   柳若松反应慢了半拍,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疑惑地啊了一声。   然而贺少校不听他解释,挂着一脸“我懂的”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一手一个薅住两位青年军官,把邵秋和贺枫都塞进了后座。   ……好在他们这次用的是一辆改装过的军用车,车内空间绰绰有余,塞他们三个进去也不显得挤。   末了,贺棠冲柳若松挥了挥手,然后啪叽一声甩上车门,连车窗都摇上去了。   柳若松:“……”   上课溜号的后遗症显露出来,柳若松犹豫了一下,不得已对现在的情况求助“班主任”本人。   “哥,怎么了?”柳若松问。   傅延无奈地看着他笑,然后迈步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太困了?”傅延没回答,只问道:“还是出发时间太早了,不习惯?”   “没有……我刚才在想别的事儿。”柳若松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说道:“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傅延说:“只是说了出发,但说了两遍你还没反应。”   傅延说着歪了歪头,示意了一下副驾驶,笑着说:“上车吧。”   柳若松:“……”   怪不得贺棠用那种眼神看他呢!   作为傅延的备用观望位,贺枫一向是在他最近的地方替他进行辅助瞭望任务,在天上是,在地上也一样。   柳若松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素质不如这些身经百战的空军飞行员,哪怕是再注意傅延,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所以除非换岗,一般在正经出任务的时候,柳若松不会跟贺枫抢这个位置,可刚刚他溜号走神,压根没听见出发指令,靠在副驾驶车门上不肯让地方——可不是让人围观么!   “不,哥,你得听我解释。”柳若松试图给自己找补一点面子和尊严,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刚刚其实是在心里默念行动准则规范。”   傅延笑着看他。   柳若松在他的目光里简直无所遁形,他抿了抿唇,丧气似地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我承认,我刚刚只顾着看你了。”   简直越描越黑,柳若松想,在傅延面前就算了,反正他什么样傅延都见过——但是当着傅延队友的面跟别人抢“男朋友的副驾驶”,这行为显然比较不成熟。   他不会从柳哥重新变回小嫂子吧,柳若松狐疑地想。   “没事。”傅延伸手按住贺棠暗搓搓往下扒拉的车窗,低声说:“去的路上也没关系,我——”   贺少校在车内竖起耳朵,目光灼灼,如两枚探照灯一样从窗缝里露出来,紧盯着这对当众诉衷情的“小鸳鸯”。   傅延本来想跟柳若松说自己也愿意他在,结果在贺棠这种八卦灯一样的目光里硬是卡了壳,什么也说不出来。   贺枫说得没错,贺棠当兵都屈才了,傅上校难得在心里腹诽了一下自己的下属:她应该去当八卦小报的狗仔记者。   倒是柳若松显然对别人的目光接受度更加良好,傅延被贺棠看得说不出话,他心里那个护短雷达叮地一声上了线,连尴尬都不记得了。   “别看了,没有作风问题。”柳若松和颜悦色地说:“我俩合法的,意定监护申请书还在你们档案室里呢。”   贺棠被他脸上春风细雨般的和煦笑容看了一身鸡皮疙瘩,噌地缩回车里,把剩下的那点窗缝合得严严实实。   “活该吧。”贺枫靠在另一边车门上,单手支在车窗上幸灾乐祸:“你说你去趴人家老夫老妻墙根,不被刺儿才怪呢。”   贺棠冲他扬了扬脖子,咬牙切齿地踩了一脚贺枫的鞋。   贺枫吃痛地嘶了一声,抬手弹了她个脑瓜崩。   “小丫头,一点不吃亏。”贺枫说:“以后谁能要你。”   “哦。”贺棠语调平平地威胁道:“我本来也没打算有人要——我准备吃你一辈子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从户口本上撕下去。”   贺枫挑了挑眉,显然对这种打不过就耍赖的行为十分嗤之以鼻,正准备跟雀鹰少校好好明确一下“一家之主”这件事,前座的车门就忽然被人拉开了。   那对“老夫老妻”显然已经谈完了自己的私房话,一左一右地钻进了车里,准备出发了。   贺枫权衡了一下,决定不在上司面前跟亲妹妹打嘴仗,于是把准备好的反驳之词重新咽了回去,让她一回。   贺棠再一次在交锋中大获全胜,美滋滋地伸长了腿,就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柳哥。”偏生她是个闲不住的脾气,仿佛平时出任务时候憋着她了一样,一到私下里就容易得意忘形:“你们在底下干什么来着,怎么这么久才上来?”   傅延目不斜视地启动车子,拧了半圈方向盘,向着军区大门处驶去。   他目不斜视,神态自若,活像是贺棠八卦的不是他一样。   “我们啊……”因为贺枫的原因,柳若松看贺棠时,也总觉得她是个小孩儿,他眼珠转了转,故意拉了个长音,眼见着贺棠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才笑眯眯地说:“干了少儿不宜听的事。”   贺棠:“……”   雀鹰少校是个军营里混大的小姑娘,身上沾了点混不吝的味道,非但没被吓住,还霎时间眼前一亮,恨不得摇着柳若松的肩膀让他仔细讲讲是怎么“少儿不宜”的。   好在游隼上校眼疾手快,眼明心亮,一把捂住了贺棠的嘴,把她整个人往回一拖,按在了自己腿上。   “睡觉吧你。”贺枫说。   贺棠不满地挣扎了一下,呜呜地叫唤,似乎对这种暴力行为非常不满。   傅延将车开过门岗,出声道:“贺棠。”   他语气平平,偏生比什么灵丹妙药圣旨诏书都管用,贺棠被亲队长叫得后脖子一凉,登时停止挣扎,枕着贺枫的手掌脑袋一歪,吐出了半截舌头,一副“死得透透”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小柳儿:感觉快要通关了,开心!   亲妈作者:还早着呢【bushi】 第80章 或者我也死在噩梦里。   柳若松含笑看着贺棠耍宝。   近在咫尺的希望让他压抑已久的心重新活动起来,那些掩埋在痛苦和担忧下的鲜活气息重新顺着缝隙流淌进柳若松的四肢百骸。   他侧头看着傅延,心里甚至忍不住在考虑灾后重建后,他和傅延要重新开始一段什么样的日子。   人口锐减,城市陷落,许多现代化科技手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废弃的大楼和城市建筑想要恢复原本整洁的样子,八成也得费一番功夫。还有被丧尸病毒污染过的土地,也要慢慢研究试剂进行大面积清理。   ……桩桩件件都是事儿,看起来一样比一样麻烦,但柳若松越想越觉得放松,毕竟这些比起刀光剑影和生离死别来说,琐碎得都很有烟火味。   傅延在门岗略停了一会儿,跟值班的岗哨交接之后重新启程,柳若松心念一动,转过头看向身后。   庞大的军区建筑群在黑暗中蛰伏着,亮色的车灯逐渐远去,不知为何,柳若松忽然有一种逃脱桎梏的爽快感。   离开军区核心区,外面还有一段清理出来的集中安置区,原本是军区的老式家属院,末世之后都已经清出来,用以安置一些救回来的民众,柳若松这辈子救下的那辆撤离列车中人也在其中。   晨光微熹,外面已经有人起床了。末世里,资源被打散重新分配,以往的身份地位钱财现在都重新清零,想要活得更好,只能一步一个脚印从起跑线往前走。   据柳若松所知,军区那边有时候人手不足,会组织一些青壮年去清理过的区域寻找物资,一些不敢出门的,也被留下开垦未被污染过的自留地。   在上两辈子的末世后期,许多蔬菜粮食资源也出自他们之手。   柳若松按下了车窗,支着脑袋往外看,见夜色中已经有青年男女从低矮的小房里陆续走出来,在每排楼前的空地上站成一堆。   “看什么呢?”傅延问。   “我忽然觉得,种地也挺好玩的。”柳若松支着下巴,笑着说:“别说,我的小番茄种得次次都很成功……我觉得我有这个天赋,以后说不定可以往这个方向发展一下。”   “你从小就聪明。”傅延说。   柳若松:“……”   柳若松本来想委婉地引导傅延畅想一下未来,谁知道傅上校一开口就能把人的浪漫憧憬掐死在摇篮里。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柳若松心里想,这语气简直跟他住大院隔壁的二叔一模一样。   后座传来扑哧一声笑,柳若松侧头往后面一看,只见贺棠憋得肩膀乱耸,又不敢笑出声,只能姿势扭曲地翻了个身倚在贺枫身上,嘴里强行憋出几句“啊,哥你做的酱牛肉真好吃”之类的梦话。   演技之差,令人不忍直视。   柳若松当然不能放任别人嘲笑傅延,他伸手在主控台上拨弄了一下,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偏生傅延反射弧差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见他突然升隔板,还愣了一下,以为他是有什么正事要跟自己说。   柳若松放弃了迂回政策,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在想,等你退休了,不然我们也去农村种地算了。”   傅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点了点头,说道:“好啊。”   柳若松时常愿意这样憧憬未来,没事儿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有趣的期待值,而傅延对此的态度大多都是“可以”、“行”、“你说了都算”。   柳若松倒也没觉得他敷衍,兴致勃勃地说:“我估计等你退休,灾后重建早都结束了,到时候咱俩拍拍屁股一走,随便找个地圈个院子,种点葡萄藤小番茄,再养条狗之类的,也挺好。”   “当然。”柳若松补充道:“你负责遛狗。”   虽然说出去好像很分裂,但其实柳若松是个不太愿意锻炼的人——在他眼里,上山下河拍照片看风景不算锻炼,算是完成兴趣爱好的必要挑战,运动量再大他也无所谓。   但跑步撸铁之类的活动,柳若松一般是敬谢不敏。傅延休息日有时候会出去晨跑,柳若松是宁可跟着一起早起起床修图看片,也不会跟他一起去跑的。   简单来说,柳若松对有目的运动不甚在意,但如果这个“目的”只是强身健体,他就恨不得马上在沙发上瘫成一张蛋饼。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傅延都理解不了他微妙的脑回路和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但这都是小事,算在“家庭问题”的范畴里,按照“家庭条例”来说,都归柳若松说了算。   于是傅延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家庭长官”的指派。   “行。”傅延说:“都听你的。”   “你怎么什么都听我的。”柳若松今天心情不错,又仗着有隔板遮挡,后面的人看不见,默默地伸手过去按住傅延空闲的右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偶尔也说点你喜欢的。”   然而傅上校皮糙肉厚好养活,放在旧社会里,属于给碗棒子面粥都能活的天选之人,平生活到现在没什么忌讳,上能保家卫国,下能修灯泡电器,连挑食这种小毛病都没有,对洗碗擦地板等家务活毫无抵触之心,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没什么需要跟柳若松讨价还价的。   于是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迟疑道:“不然……一起遛狗?”   “还是算了。”家庭长官柳若松朝令夕改,翻脸如翻书,瞬间收回了指挥大权,又开始独断专行起来了:“我拒绝早起跑步。”   他话音刚落,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傅延,偏巧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同时笑了出来。   “笑什么。”柳若松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故意板起脸来逗他:“傅延。”   “到!”傅延说。   “不许嘲笑长官。”柳若松说。   傅延一板一眼地答应了一声是,还真就不再笑了,只是眼角还是有些下弯的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吧。”柳若松笑着说:“如果是骑自行车遛狗的话,那勉强可以。”   “好。”傅延说:“听你的。”   傅延的车彻底驶出了居民区,迎着灰白色的天际线像远方而去。   贺棠在翻了两个身之后真的靠在贺枫身上睡着了,贺枫歪头倚在车窗上,也在闭目养神。   在清晨灰白的浓雾中,后座的邵秋悄无声息地从假寐中睁开眼睛,他眼神清明,没半点睡醒之后的茫然感。   改装过的军用车辆隔音极好,车内静谧一片,只能听见战友们交缠在一起的浅淡呼吸声,邵秋不着痕迹地深深吸了口气,克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   邵秋谁也没说,甚至连军区医疗部的医生也没发现,这个过分沉默寡言的青年军官,已经成了个夜夜噩梦缠身的空壳。   他几乎闭眼就会看到方思宁的脸,有时候是他们年少时在一起的琐事,有时候是在废弃药厂地下室里的情况。   他梦里的方思宁大多数时候是温和的,决裂的场面很少出现,更多的是在漆黑一片的禁闭室里,他被药剂剥夺大多数感官下所记得的零星感觉。   方思宁会把身上的外套都脱给他,用从实验室偷渡回来的药棉塞住他的手铐内圈,然后抱着他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一直持续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   身在囹圄,他自己也很慌,所以每次这种情况下,伴随的都是手上的刺痛——方思宁会握紧他的手,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攥到指节发白,死也不肯放手。   邵秋梦里的时间线是混乱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楚,经常出现事件和时间错位的情况。但只有一点相同,就是方思宁的脸总是少年和青年相重叠,在最后一个瞬间变作一片被拉扯成膜的染血白光。   但偶尔,邵秋也会梦到他和方思宁不欢而散的那一天。   盛夏里,老式文化宫里空无一人,只有暴跳如雷的少年和手足无措的方思宁——很多年以来,每每想起那个场面,邵秋所能记得的只是那种冲破他理智的愤怒和被背叛的痛心,但直到那一次梦中想起,他看着那封被他潜意识里珍藏的信封,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天他本来是想跟方思宁说什么的。   他在信封里装了一件珍贵的东西,少年朦胧的心意左右摇摆,不甚清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凭本能去做了。   可惜当时方思宁打断了他,于是他心里所有的情绪都燃烧成勃然大怒,什么心思都没了。   如果他当时没打断我,我想干什么呢,邵秋忽然想。   可惜这是个没法追溯的问题,连邵秋自己也永远无法得出答案了。   邵秋摸出自己的配枪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重量坠着他的手腕,他需要略微用上点力气才能托稳它。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邵秋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洞洞的枪口,心里堪称漠然。   邵秋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但他分不清这是致幻剂造成的后遗症影响,还是方思宁的死本身就能影响他至此。   我是没法解脱了,邵秋想,哪怕方思宁腐烂成一堆泥土,他都会永远鲜活地活在邵秋的噩梦中。   除非我给他报仇,或者我也死在噩梦里,邵秋想。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快乐呀~ 第81章 “给你三分钟时间,我不告诉队长   N省D市,位于国土的东北部,距离燕城大概九百多公里。   末世开始已经过了一年,现在外面进入了“稳定期”,幸存者们开始寻求自己的求生之路,大多像城市中的野兽一样蛰伏进了暗处。   几处军区开放权限接纳着外来民众,可到底是杯水车薪,从人数上来讲,幸存的人类人数并不能跟“丧尸军团”抗衡,所能顾忌到的范围也就只有周围的一亩三分地。   就像燕城一样,连军区所在地的城市都无法保证完全安稳,需要定期组织人手进行城内清理,更妄论其他周边的乡村县城。   所以除了一些特殊城市外,大部分的地区已经沦为了丧尸的天堂,人类销声匿迹,藏于不见天光的黑暗之处,丧尸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游荡,穿堂过室。   上一次,傅延从S市千里奔袭去往鹏城,走得是效率极高的偏僻大路,但这一次显然不行了。   上辈子里傅延占了个先机的便宜,动身时整个世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但现在离末世爆发时隔一年,世上已经没有绝对安全的净土了。   所有出城的大路小路里堵满了车,应该都是不死心,想要尝试离开人群的人们。他们在逃生的路上发生意外——也或许是亲人变异,或许是走到了死路无法前行,下车时被丧尸感染。   游荡的丧尸和报废的车辆成为了天然的路障,特殊行动队更换了几次路线,还是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手动清理道路。   从路上的情况可以看得出来,危机下,想要往地广人稀的东北部跑的人不在少数。临近渝关时,甚至两条出城主线都已经被连环相撞的车堵得满满当当。   不得已,傅延他们只能从一段完全未开发的农耕地横穿而过,才避开了这段高危线。   路上走得艰难,就不得不面临大大小小的遭遇战,次数多了,邵秋身上的违和感就渐渐显露出来。   正如他之前跟傅延保证过的那样,他控制得很好,没出现药物回溯反应,也没有在战斗中掉链子的情况。虽然在休息时间里他偶尔会出神发呆听不见人说话,但持续时间都极短,一般只要叫他就能叫醒,总体影响不大。   唯一的区别是……邵秋的作战风格出现了问题。   “副队!”贺棠喊了一嗓子,就地打了个滚,接着惯性滚到一处掩体后,利索地换下空弹匣,探身出去扫了一枪。   邵秋身后的几只丧尸被贺棠一枪扫倒时,邵秋手里的手枪子弹正巧打空。面前那只张牙舞爪的丧尸冲他迎面扑来,可邵秋依旧连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干脆地把枪往腰后一别,像“换岗”一样抽出了腰侧的军刀。   夜色下,邵秋的军刀刀柄泛着一点不详的绿色荧光,大雨将他整个人淋了个透心凉,他没来得及修建的略长刘海湿淋淋地贴在他额头上,挡住了一点视线。   他矮身避过对方尖利的爪子,反身架住对方的腿,顺着惯性把丧尸迎面往地上一按,手起刀落地将刀尖插进了对方的要害处。   邵秋动作飞快,又极其干脆,带着一股狠辣的决绝味道。他裸露的手背就擦着丧尸的牙关过去,贺棠就着那点荧光看得一清二楚,愣是被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贺棠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连声叫他,可邵秋只当听不见,手腕用力地从对方身上拔下军刀,站起身时微微晃了晃。   贺棠把连发换成点射,掩护着他点爆了几只丧尸的脑袋,眼见着又有更多丧尸围上来,便干脆不再恋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反手把枪往身上一背,从掩体的石头上一跃而过,往邵秋那边跑去。   “可以了,副队!”贺棠冲他喊:“我们先找队长他们汇合!”   过了渝关之后,关外的地形开始变化,多山多树,隧道颇多。   行动队之前往这边走都是例行空中巡逻,天上倒是熟悉,对地上的具体路线倒是那知之甚少,大部分情况下都要以卫星地图为依托制定前进路线。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关外正赶上多雨季节,几条能走的山路滑塌了大半,改装后的车辆无法前行,只能绕行省道。   他们不远处是个足有两公里的隧道,行到此处时天已经擦黑了,傅延谨慎,不准备冒险抹黑进隧道,准备等天亮之后再用高倍光灯探路。   行动队本来应该后撤,谁知不知道是不是车灯和声响惊动了丧尸,那隧道里忽然泛滥一样地涌出密密麻麻的丧尸群,一打眼足有百八十个。   当时贺棠坐在副驾驶,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脱口而出一句国骂。   那群丧尸也不知道是怎么攒出来的,足像是被刺破卵衣冒出来的虫卵,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抱着团,从隧道口冲出来的时候,视觉冲击比虫灾电影还大。   贺棠胃里哽了一下,差点当时反胃。   “带上装备下车。”傅延当机立断道:“都小心点!”   不消他说,车上的几人已经自觉捞起装备,拉紧了作训服的拉链,从四面飞速下了车。   丧尸群距离太近,现在倒车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丧尸行动速度极快,说不准在车辆没拉起速度的时候就会拦住他们。到那时候,再想下车就晚了,只能被活生生困住。   外面雨势倾盆,道路能见度不够,傅延之前吃过被堵在封闭地形中的亏,不敢赌这种侥幸心理。   相比之下,还不如下车直面他们,凭行动队的单兵作战素质,反倒安全系数更高一点。   那群丧尸转瞬间围了上来,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惊人,行动队没过一会儿就被冲散了,贺棠且战且退,等着傅延那边脱险后给她汇合的行动信号,谁知道半路上就看见邵秋像个煞神一样地清理丧尸,连手上的防护品都不知道掉在哪了。   “队长和我哥他们应该在一块。”贺棠隔空点爆了两只丧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邵秋近前,冲他喊道:“副队,他们三个人,动作更快,看方向应该上山了——我们往那边走走看。”   这处省道地势复杂,左边是一座矮山,贺棠和邵秋所在的右边是一处坡度很缓的长坡,长坡下是一条湍急的浑水河,直线距离大概有个两三公里。   贺棠躲避丧尸的时候已经退到了长坡中段,原本密密麻麻的丧尸群被他们几人分流引走,追过来的大约三四十只,被邵秋解决了一半,剩下的数量虽多,但还在可以应付的范畴内。   贺棠话音刚落,另一个方向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莹蓝色光柱,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十分明显,是来自高频信号灯的。   邵秋显然也看见了这道灯柱,他短暂地犹豫了两秒,弯身躲过一只丧尸的扑咬,回头狠狠踹了一脚对方的腰窝。那丧尸没保持住平衡,大头朝下摔了个结实,骨碌碌地顺着长坡滚了下去,差点撞到贺棠面前。   贺棠嘶了一声,助跑两步从那丧尸卷上一跃而过,心有余悸地吐槽道:“副队,你看准点啊,它差点咬到我!”   说话的功夫,邵秋已经又逮住了两只丧尸,他这次没用刀,而是抽空换了备用枪。   但他开枪的距离极近,像是故意等着对方近前才开枪,子弹从丧尸的面门穿透进去,在后脑崩开一个巨大的血洞,腐烂的血液和脑浆喷到邵秋身上,沾了他一身腐烂腥臭的血。   贺棠脚步一顿,心里莫名不太舒服。   大雨冲刷下,邵秋身上那股味道都洗散不去,那些顽固的血污脑浆渗入了他衣料的纤维里,像是在贺棠眼皮子底下融入了他的骨血中。   恍然一瞬间,邵秋看着和那些浑身散发着腐烂味道的怪物也没什么两样了。   贺棠的脚步放缓了一瞬,被自己这种突兀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甩了甩脑袋。   丧尸堆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邵秋最后清理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他身体已经腐烂了大半,肉松垮垮地坠在骨节上,邵秋一枪打在他的鼻梁上,弹道轨迹向下穿透,正好从他的后颈穿过。   丧尸的尸体铺了一地,腐烂的碎肉被雨水冲刷成泥浆,顺着长坡缓缓而下。   密集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歇下来,天地间只剩下沙沙的雨声。贺棠踏过一阵尸山血海,走到邵秋身边,轻轻地握住他拿枪的手腕。   “副队。”贺棠微微弯下身子,由下而上地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怎么了?”   雀鹰少校,平日里活泼跳脱爱八卦,好像永远是行动队里拉低平均心理年龄的吉祥物。   但她有全队最厉害的耳朵,她敏锐、细致,褪下外面那层壳,她有最温柔的一颗心。   贺棠的语气很轻,她没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大咧咧地开的玩笑,或者指责他的战前失态,她只是温和而安静地盯着邵秋发红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从他手里拿走了枪。   “没关系,副队。”贺棠说:“给你三分钟时间调整,我不告诉队长。” 第82章 “谁派你们在这堵我们的。”   省道附近的矮山高度一般,坡度比另一边的河滩要陡一些,丧尸肢体不协调,只能追到三分之一处,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这段路径属于林地保护区,山上不少栗子和核桃树可供人借力往上爬,傅延回手拉了一把柳若松,将他往找到的山窝里推了一把。   这处山窝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从山壁内向里凹陷出一个弧形的洞,大约能容纳三四个人的样子,估计是护林员之前开凿过,用来巡视中途休息的。   外面暴雨倾盆,雨丝直往洞里飘,傅延脱下外套,用军刀将其钉在洞口一侧,替柳若松挡住了大部分雨水。   “哥。”柳若松探着头出来拉他:“你也进来。”   “我马上。”傅延说。   傅延说着在以洞口为圆心的五十米内转了一圈,没见到有什么危险情况,便重新调整了防水信号灯的位置,把它挪到了洞口前四五米的位置埋好,翻身折回了山窝里。   柳若松用军刀在山窝的墙壁上挖了个孔,将手电暂时埋进去,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灯”,然后从随身的医疗包里抽出两根药棉签,冲着傅延摆了摆手。   傅延坐在洞口靠外的地方,但这山窝里面积不大,他一欠身就能凑近柳若松。   “怎么了?”傅延问。   “额头。”柳若松伸手抹掉他脸上的雨水,用棉签清理掉傅延额擦伤处的灰土,往他脑门上拍了一张创可贴。   “你不用那么小心。”柳若松说:“我能保护自己……我也有枪。”   “天太黑了,你容易顾及不到危险。”傅延在这种事情上很固执:“你是后勤人员,要服从安排。”   “好吧。”柳若松无奈地看着他:“队长说了算。”   柳若松从来不跟傅延争论作战安排,他将用过的药棉顺着洞口扔出去,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光柱,说道:“他们几个不会有危险吧?”   傅延摆弄了一下自己的通讯器,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消息,那就是应该没有危险。我们先等一会儿,如果十分钟后还是没有消息,我就出去找找看。”   傅延话音刚落,雨声里忽然出现一阵骚动,紧接着零星几声枪声响起,傅延从放松状态切换成预备状态,拉开了枪栓保险。   但枪声很快消失,夜色里传来一束极亮的手电光,冲着他们这边有频率地闪烁了几下。   柳若松认得出来,那是“安全”的信号。   大约过了半分钟后,贺棠和邵秋的身影从雨幕中渐渐出现,他们俩浑身湿透,淋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柳若松拨开外套做成的简易门帘,赶紧冲他们俩招了招手。   “还不快点。”柳若松说:“淋雨舒服吗?”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他俩人的状态好像有点微妙——他俩人一前一后,用来打信号的手电筒握在贺棠的右手里,而她的左手正紧紧地拉着邵秋的手腕。   邵秋好像是在战斗中损耗了太多体力,脚步有些发沉。   柳若松和傅延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咽下心中的疑虑,什么都没说。傅延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让开位置,让他俩人进去。   临到了山窝门口,贺棠才放开邵秋的手腕,把他往里面推去。紧接着,她的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没看见贺枫,脸色登时就变了。   “队长,我哥呢?”贺棠说:“还没回来?”   “没有。”傅延说。   贺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贺枫下车的方向跟傅延和柳若松是同一边,就算被丧尸群冲散了也不会离得太远,按理来说不会比她和邵秋来得慢。   她顿时坐不住了,转头就像往雨里去:“我去找找我哥。”   傅延一把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雀鹰,稍安勿躁。”   傅延叫上代号,就说明现在是行动期间,她得听从指挥,贺棠咬了咬牙,忍住了脚步没动,转过身说了声是。   “我给游隼发过消息了,三分钟前,他回复了暂且安全的信号。”傅延说:“设定安全时效还有十七分钟,如果到时候他没消息,我同意去找。”   贺棠闻言放下了心,她方才关心则乱,现下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着傅延嘿嘿一乐,三步两步地挪进了山窝里。   山窝里面积有限,装不下这么多人,傅延自己往外挪了挪,半个身子都落在了外面。他侧头看着外面的信号灯柱,片刻后听见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别担心,贺枫应该心里有数。”柳若松顺势坐到他身边来,小声跟他咬耳朵:“倒是副队的状态不太对,要问问吗?”   傅延抖开外套,把柳若松搂紧怀里一起盖住,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方便。”傅延说:“……有机会的话,你替我问问。”   柳若松一想也是,傅延长这么大就没有当知心哥哥治愈天使的天分,他这辈子按理来说又不该认识方思宁,贸贸然去跟邵秋谈论这件事,很容易把天聊进死胡同里。   “知道了。”柳若松说:“你放心。”   他俩人说完便同时沉默下来,山窝深处,贺棠到底是放心不下,借着手电光亮频频看手表上的指针时间,时不时拨弄一下通讯器。   当贺棠第六次看盯着秒针绕过一圈时,贺枫终于出现在了山坡下。   他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唯一的问题是……还多带回来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身上没有光源,在雨夜里只能看清他手里提着个什么,那玩意像是一个大号毛绒玩具,黑乎乎的一大团阴影,被他拖着在地上走。   贺棠惦记得心都落不到实处,早控制不住地窜了出去,柳若松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一大团阴影到底是什么,就听见贺棠咋咋呼呼的声音。   “哥!你从哪整来这么一个大活人!”贺棠惊道。   贺枫迎面接住这个咋呼的小丫头,顺手弹了她个脑瓜崩:“你就知道看热闹。”   贺棠语出惊人,除了邵秋之外,连柳若松都从山窝里爬了出来。傅延用手电晃了一下,才发现贺枫手里拎着的确实是个大活人。   从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来看,那是个男性,约莫有个三四十岁,脸上的皮肉层层叠叠地往下坠,活像个老树桩子成精,看起来颇有几分老态。   贺枫拎着他后领的衣服,比拎个麻袋还要轻松。   他人长得干瘦,此时捂着脑袋缩成一团,身上有几道划伤,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正在瑟瑟发抖。   贺枫把他往傅延面前一推,笑道:“队长,找到个‘幸存者’。”   他有意在“幸存者”三个字上咬了个重音,那男的缩首抱头,动作显然娴熟极了,一看就是进过局子的“熟练工”。   傅延跟贺枫对视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谱。   贺枫不会对普通民众这么不客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这男人身上有点隐情。   “什么事?”傅延问。   “我之前被丧尸冲散,没第一时间上山,而是顺御袭着省路往后跑了一段。原本是想顺便看看回程的路线情况,没想到在山下正巧看到他。当时他躲在省道旁边的排水渠里,亏得我眼神好。”贺枫说:“我当时觉得奇怪,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不适合幸存者居住,何况前面隧道又是个丧尸窝,所以留了个心眼,多问了两句。”   “没成想啊。”贺枫冷笑一声:“队长,那丧尸窝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真不是我。”那中年男人苦着脸,连忙说:“我……我就是个打下手的,什么事儿也没轮到我,我一个人都没敢杀……”   “闭嘴。”贺棠呵斥道:“许你说话了吗?”   “这群人本来是堆小混混,是村里的无业游民。”贺枫说:“末世后侥幸没死,几个月前纠结起来,在这条路上设了个抢劫的口子,用几辆破车堵住路,专门抢路过民众的物资——抢完了就把人扔进隧道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柳若松心里一沉,眼神都冷了几分。   怪不得贺枫对他那么不客气,这简直是畜生行径。   “他们这一群人本来有个十几二十个,结果前一阵出了意外,那群人不小心聚愈惜集感染变为丧尸,就只剩他一个了。”贺枫说。   “怎么死的?”傅延说:“他们这种人应该很小心才是。”   “就前面那个隧道。”贺枫歪了歪头,说道:“是他们有意堵住路口的,隧道另一边已经封死了,这边用破车挡着,可能是里面丧尸越来越多,有两辆车被冲散了,他们有人去重新堵……可能没留意沾到了丧尸体液?”   贺枫自己也不太确定,他赶时间回来,于是也没问得太细致,囫囵问了个大概就把这人拖上来了,准备见到傅延再细问,省的要废两遍功夫。   “是人吗?”贺棠啐了一口,愤愤道:“那丧尸堆里面还有孩子呢!”   “游隼,你相信他的话吗?”傅延反问道。   “一半一半吧。”贺枫说:“这种人嘴里能有什么真话。”   巧了,傅延也没相信,他单膝跪下来,手臂支着自己的膝盖,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干瘦且瑟缩的男人。   “谁派你们在这堵我们的。”傅延问。 第83章 “目标好像要开始撤离了!”   何老三有时候会觉得,末世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他亲爹是个烂酒鬼,亲妈在他三岁那年就跟别人跑了,他一个人在村里东晃西晃地长大,书没念过几天,局子蹲了十几次,晃荡到四十多岁还是个老光棍。   末世之前,村里人提起他,大多是在逢年过节的酒桌上,伴随着“你想像他那样?”“可别学何老三不学好”之类的话,用来吓唬席面上的小孩子。   他破衣烂衫地东晃西晃,今天赌明天偷,在村里虚度半生,只落下个“废物”“人渣”的名声。   废物又怎么样,何老三有时候会想,末世来了,还不是得靠废物。   只有老鼠才知道阴沟在哪,那些“正经人”哪能想到活命的法子。   末世来临之后,何老三纠结了附近邻村的十来个混混,整了个临时的“兄弟会”,他们不敢打丧尸,却敢欺负普通人,拎着棒子铁锹从东村那个老太太家开始,砸门砸窗抢米抢粮,仗着人多,把村里抢了个遍。   紧接着,他把这些米面粮油搜罗起来,然后扣下了各家的老婆孩子,指使村里的青壮年出去找物资,用来跟他换口粮。   最开始有不听话的,但没关系,他带着那群小混混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铁锹拍死了一个,剩下的就都听话了。   一场病毒下来,把天地掀了个天翻地覆,有权有势的也得看他们的眼色过日子,再没人敢叫他“废物”,就连曾经最看不惯他的老村长,也得颤巍巍地喊他一声三哥。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当一个“暴君”,甚至制定了一项非常严格的防感染手段——只要发现有人身上有伤口,不管是蹭破了皮还是菜刀划伤,都要一律扔到山那边去给丧尸处理。   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这项条例执行得很没心理负担,还十分自得意满,只觉得自己找了个高枕无忧的好办法。   他像个土皇帝一样,只要把那群小混混兄弟哄好了,就什么都不用操心。   何老三觉得,他这辈子的腰杆都没这么挺过,恨不得找个山头,去给老天爷磕几个头。   最开始何老三贪图钱,后来发现钱没什么用,他就开始贪别的——要米要粮,要烟要酒。但没过多久,何老三就发现,养着这群人他实在“吃亏”,这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下村子,附近没什么人烟,那些人能找回来的东西很有限。   他算了算村里的存粮,开始觉得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乡亲邻居是份极大的累赘,于是某一天夜里,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那群兄弟抹黑进了大通铺,把那群人挨个宰了。   他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了半辈子,第一次亲手杀人时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滚烫的血喷到他脸上的时候,何老三只觉得稀松平常。   跟杀猪也没什么区别,他想。   但剩余的口粮也不够,那群小混混十几个人,还非得今朝有酒今朝醉,一点都不知道省吃俭用四个字怎么写。   于是后来他们开始劫道,选一条出城的省路,然后找几辆废弃的车往路上一横,如果有人路过,就必定得下来搬车或者停车掉头,那时候他们就冲上去砸玻璃,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洗劫一空,人就打晕了丢在路上,等着被丧尸咬。   这买卖营生一直都很顺利,但直到几个月前,何老三终于遇到了一个硬茬。   那是个三辆车的车队,从外面看车身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但为首的是个很年轻的外国人,个高腿长,带着墨镜,看着就很有钱,身边跟着一堆五大三粗的“保镖”,各个都带着枪,一言不合就扫死了他们四五个兄弟。   何老三别的优点没有,唯有一点能屈能伸,当时就给对方跪下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求对方,说是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活不下去了才来干这种生意,只求对方高抬贵手,放他一条命。   那年轻男人用食指勾下墨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用英文说了句什么。   何老三没什么文化,听不懂鸟语,但那男人身边的“保镖”闻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他硬从地上“拎”起来了。   何老三下意识抬起头跟对方对视了一眼,才发现对方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何老三无端地打了个寒颤,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匹活狼。   “你很好。”乔·艾登换上了略显生硬的中文,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何老三一会儿,用眼镜框比了比地上:“给我做事,送你物资。”   那生了一双狼眼睛的“老板”要求很简单——何老三只需要继续在这劫道,然后等着“一群人”过来就行了。   “哪、哪群人啊。”何老三当时支支吾吾地问道:“有……照片什么的吗?”   “用不上那些东西。”乔·艾登示意雇佣兵放开他皱巴巴的衣服,弯着眼睛笑了笑,夸张地用墨镜腿在自己身边划了个弧线:“很像我的那种人,你一定看见就知道。”   何老三当时满肚子疑虑,但成箱的食物和饮水是真的,于是他财迷心窍,只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对方,就把这件差事接下来了。   他本打算把对方当成冤大头,骗完了事,没想到几个月之后,真能在省道上堵着傅延他们一行人。   “我真不知道他是谁。”何老三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就着瓢泼的大雨,他的头发打绺一样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格外狼狈。他别的不行,眼光却贼,一眼看出傅延是这群人里的领头羊,于是把自己之前那些事儿挑挑拣拣,把伤天害理的部分昧下去,只冲着傅延陈情道:“我就是在路上遇到他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人家有枪,别的我也不敢问啊。”   “他什么时候路过这的。”傅延问。   “哎哟,这我哪记得清啊。”何老三眼珠一转,哭丧一样地说道:“这都过糊涂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脑子里哪有日——”   他话还没说完,耳边忽然炸起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打在他脚前尖不远,扬起一阵腥臭的土渣。   “九个来月!”何老三扯着脖子喊:“也就八九个月之前吧!”   他能屈能伸,心里一点都没有“忠仆”的概念,卖人卖得十分干脆利落。   “时间对得上了。”不知什么时候从山窝里出来的邵秋忽然开口道:“他之前去延甘线那边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时间——他应该是从那出来后直奔东北,要去培养皿所在的研究所。”   “那时候他就猜到我们会去了?”柳若松心底发凉:“他就能猜到我们会走这条路?”   “我觉得不至于,没那么玄乎。”贺枫说:“他可能是在所有去往D市的必经之路上都来了这么一出,遍地撒网,重点捞咱们。”   何老三不敢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双手抱头,畏缩地蹲在一边,时不时用余光瞄傅延几眼。   傅延话不多,而且他很奇怪,既不像他身边那个年轻男人一样面善,也不像旁边那小姑娘一样对他抢劫的行为义愤填膺。他情绪起伏不大,问话时候也是淡淡的,何老三心里打鼓,总觉得看不透他。   “那群小混混什么时候死的?”傅延问贺枫。   “前几天吧。”贺枫说:“应该不远,我中途看见一两个,衣服还挺新,人也没烂透呢。”   何老三微微一愣,不知道这人怎么不继续问他那神秘的“赞助人”了,他生怕对方发现什么端倪,连忙想把话题引回去:“解放军叔叔,你听我说,我跟那群人真的没关系,就之前见过那一面……我想着反正我本来也得劫道,我就答应了,真的是个巧合!”   贺棠被他这句“解放军叔叔”恶心得够呛,刚想骂他两句,就听见傅延冷笑了一声。   “撒谎。”傅延说:“你跟他们有联系。”   何老三脸色猛然一变。   “他给你的物资是有限的,如果本来物资就不够,你不会跟那群人一起吃了九个月才想做了他们。”傅延说:“唯一的解释是,你的‘老板’一直在给你持续地输送物资,起码能保证你们这么多人高枕无忧地活九个月,还能满足你的危机感和贪念。至于你为什么突然杀了他们,或许是丧尸坑成型了,你用不着他们了,也或许是你老板最近不管你了,该送物资的时候没给你送来——对不对。”   何老三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他支吾了一声,胡乱地摆着手,连声说不是。   傅延脸色猛然一沉,他站起身,拉枪上栓,呵斥道:“说实话,他到底让你干什么!”   何老三被黑洞洞的枪口吓得差点尿裤子,哆哆嗦嗦地往地上一趴,连忙从裤兜里掏出个通讯器一样的东西,上供一样地举过头顶,哭着喊道:“饶命饶命——他、他就是让我见到你们的时候给他传个信!”   何老三话音刚落,傅延身上的通讯器忽然突兀地响起,他按开行动耳机,只听见对面的频率滋滋啦啦,听起来很不稳定。   “傅队,这里是C部军区侦查组。”通讯那边的陌生男声十分焦急:“你们让我们盯的那个目标,好像要开始撤离了!” 第84章 “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我。”   N省D市,边境线外六十公里,“火源计划”二号研究所。   乔·艾登站在高楼的落地窗旁,一边盘核桃似地把玩着一只小巧的联络器,一边抿了口手中的酒。   鸡尾酒里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气,冰凉的余温在杯壁上渗出一点水雾,在乔·艾登的指尖沾上些许湿润的痕迹。   他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的长款大衣,新风系统发出细微的响声,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令人舒适的二十五度。   办公室墙角的绿植生长得郁郁葱葱,滴水观音散发出浅淡的香气,乔·艾登饶有兴趣地盯着窗外远处一个“活动区”,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活动区像是狗舍一样被分割成不同的露天小隔间,每个隔间里关着一男一女两只丧尸,他们其中一部分呆滞不已,像是死机的机器人,还有一部分躁动不安,彼此撕咬啃食,像野兽一样纠缠在角落里。   乔·艾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似乎不满意这种看不清距离的细节,微微皱了皱眉,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身边很快有长眼色的下属递上一台平板,画面中几格监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监控摄像头剔除了那些呆滞死板的丧尸笼,只留下那些躁动的。   乔·艾登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手指在屏幕上游移了一圈,最后放大了其中一个摄像头的监视画面。   他点开的正是躁动得最厉害的那个隔间,监控摄像一放大,原本看似没有章法的纠缠就变得清晰起来——那两只毫无理智的丧尸不知怎地,竟像是还保留着一点人类习性一样,正在抵死缠绵。   ……或许说人类也不太准确,他们目前的状态更接近于“野兽”。其中“雄性”的那只攻击性极强,已经将“雌性”逼到了角落里,强制地将她按在墙面上,啃食掉了对方的半只肩膀。   他们的亲热不得章法,比起纯粹的交缠更像是一场互相吞食,“雌性”的那只恶狠狠地回头咬住对方的脸颊,挣扎间撕掉了对方的一块肉。   腐烂的血腥气味似乎刺激到了他们俩人,也有可能是他们心里那为数不多的“需求理智”平衡被崩断了,很快就失控起来,从“抵死缠绵”的状态里转化成了“不死不休”。   半分钟后,雄性那只被雌性咬断了喉咙,软绵绵地顺着墙滚落下去,不动弹了。   乔·艾登遗憾地叹了口气,关闭了这个监控页面。   “还是没有成功项?”他问。   “暂时没有,老板。”他身边的下属犹豫了一瞬,很快道:“这一对已经是最接近的了,他们除了感染传播病毒之外还保留了生理需求的本能,并且这种本能存续了一周时间以上——只不过还是离您的要求差得很远。”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乔·艾登说:“进化的路上总要有所阻碍。”   他说着又点开了另一个隔间的监控,这个隔间里的两只丧尸比起方才那对而言显得有些呆板,各自站在隔间两边,似乎是在对视,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待机”。   乔·艾登手指飞速地划过不同的隔间监控,一个个看过他们的状态。   这些丧尸状态大同小异,但唯有一点,让人头皮发麻——每个隔间的男女丧尸之间,他们的长相或多或少都有几分相似。   “老板,还有一件事。”那下属举着平板,低声道:“咱们的撤离准备已经差不多了,但是‘夏娃’要怎么处理——”   “她今天状态怎么样?”乔·艾登问。   “还可以。”下属说道:“但是因为银丝鱼断了一天,所以有些不太认识人了。”   乔·艾登唔了一声,把通讯器塞到下属的手里。他看起来不慌不忙,似乎并不觉得周围虎视眈眈的“眼睛”和路上随时准备插入他腹地的“尖刀”是什么需要忌惮的事情,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愉悦地捶了下手心。   “我去看看她。”乔·艾登说:“你们不要跟来,让我们单独说会儿话。”   “夏娃”住在研究所的地下一层,有着五百多平米的自由活动空间。大部分情况下她很安静,不吵也不闹,被拘束衣束缚成一个近似柔软的“茧”,看起来乖巧却坚韧。   如果银丝鱼的供应不断,那她能准确地认出乔·艾登,以及经常跟她打交道的几个研究员。   但如果银丝鱼断档,情况就大大不一样了。   起初她会诡异地安静下来,像是木僵症患者,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但很快,她就会开始狂躁,暴乱,变得跟外面那些丧尸一样,成为受感染支配的低等病毒载体。   世界沦陷在病毒中时,大概无人会想到,能够延续“病毒母体”生命的阻隔剂居然出自这种不起眼的银丝状小生物身上。   研究所的地下一层是实验区,“夏娃”住所被大片的钢化玻璃隔开,另一面是来来往往的研究员。乔·艾登从电梯出来时,他们正在做撤离前的最后准备。   “老板。”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迎上来,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说道:“请问如果立刻撤离,我们需要准备足量三天的银丝鱼吗?”   “嘘——”乔·艾登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盈盈地抱怨道:“好了,现在不要让我想起那些烦心事,我得好好跟我的夏娃说两句话,你们先离开吧。”   那中年男人不甚赞同地皱了下眉,心说这小疯子心里不着急,他们可不一样。“追兵”眼瞅就打到城门下了,现在不撤,简直是等着被人瓮中捉鳖。   但乔·艾登此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时常上一秒还能笑盈盈地跟人说话,下一秒就能叫雇佣兵把人扔进丧尸堆。事已至此,那研究员不敢惹他,饶是心里已经暗骂了他千遍万遍,表面上也只能硬挤出一个笑来,连声应是。   偌大一个研究区,不过三五分钟就走得干干净净,乔·艾登施施然掸了掸衣服上的浮灰,闲庭信步一般地走到里间,用掌纹刷开了去往“夏娃”活动区的门。   【Warning——】   自动程度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窗口。   【前方高危区,请谨慎前行。】   紧接着,自动警告又刷新了一条。   【培养皿状态极不稳定,建议远离。】   “哦,是吗。”乔·艾登满不在乎地微微弯下腰,对准了虹膜检测仪,说道:“多谢提醒,但我觉得她状态挺好的。”   虹膜认证的最高权限很快生效,第二道活动门向左右滑开,透明玻璃后的女人缓缓抬起脸,“看”向了乔·艾登。   那是个极漂亮的女人,皮肤白皙,轮廓深邃,睫毛卷而长,五官无一不精致,坐在那里就像是个活生生的娃娃,仿佛上帝造人时都比别人用心几分。   她跟乔·艾登长相极其相似,就像是水面上下的纳西索斯。   她的瞳孔颜色也是跟乔·艾登一模一样的深绿色,但现在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膜,看起来似乎是瞎了。   乔·艾登的皮鞋磕在地砖上,敲出了一点规律的响动。那女人耳朵略动了动,视线随着声音偏移了一点,准确地落在乔·艾登身上。   “夏娃”从沉默的状态中重新活跃起来,她木然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是想站起来,但收到拘束服的限制,她只挪动了很少一点弧度就跌坐回了椅子上。   “别着急,别急。”乔·艾登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按住她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想我了。”   女人栗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脑后,顺着雪白的拘束衣滑落下来,有几缕粘在了乔·艾登的手腕上。她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颇为依恋地放松下来,偏头靠在乔·艾登的掌心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那些麻烦人已经闻到我们的味道了,艾琳。”乔·艾登含着笑意说:“但我的事情还没做完,不能在这里被他们打败吧。”   艾琳目前的心智和思维能力并不足以支撑她理解这么复杂的对话,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乔·艾登,喉咙里发出一个疑惑的声调。   乔·艾登宠溺地笑了笑,他用指尖轻巧地划过艾琳的侧脸,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拇指收紧,微微抬起了她的脸。   艾琳顺从地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那群人都是废物,还不如一个小崽子有用。”乔·艾登说:“研究不出药剂,也研究不出阻断药——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敌人来帮帮我的忙。”   “你总会支持我的。”乔·艾登说:“毕竟你和我是世上最相近的两个人,你我心意相通,共享一套DNA——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乔·艾登说着微微弯下腰,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按住了艾琳的嘴唇。   艾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乖顺地垂落了下来。   片刻后,乔·艾登直起身来,用拇指轻轻拂过艾琳湿润的嘴唇,然后将其贴在自己的唇瓣上,冲着艾琳弯着眼睛笑了笑。   “好孩子。”乔·艾登说:“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我。”   作者有话说:   不是骨科不是骨科,乔是个真·病态,他变态的具体逻辑之后会讲23333 第85章 “要把你从岩浆上一起拽下来。”   艾琳好看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些许,她鼻翼微动,缓慢地侧过脸,疑惑不解地看这乔·艾登。   她完全不能理解现在的情况,乔·艾登也没有跟她解释的意思,他饶有兴趣地端详了一会儿艾琳,从自己的风衣外套里取出一贯莹蓝色的针剂。   那管针剂里的液体比普通药液更粘稠一些,在白惨惨的灯光下闪烁着不详的光晕,乔·艾登慢条斯理地带上手套,撕开针剂外的无菌包装,从里面取出那管针剂来。   艾琳的目光迟钝地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莹蓝色的药剂在针管里晃了晃,在塑料内壳里留下一点水光。   乔·艾登用指节弹了弹针管,排出了里面的空气,然后轻柔地拨开艾琳侧颈处的长发。   “要珍惜啊。”乔·艾登说:“没有银丝鱼,阻断剂的主要原料就没有了培养环境,只会慢慢枯萎死去。”   乔·艾登说着,反手握住针管,用力将针头扎进艾琳的侧颈。艾琳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支阻断剂了,艾琳。”乔·艾登缓慢地将药剂推到她身体里,然后拔出针管,轻轻地揉了揉她带血的针眼伤口:“……希望你好好享受它。”   艾琳的齿关打颤,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咯声,她的表情变得扭曲又痛苦,但眼睛里灰白色的膜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后面漂亮的深绿色轮廓。   乔·艾登随手将空针管扔到远处的地上,正想说些什么,身上的通讯器却忽然响了起来。   他短暂地在两种选择中犹豫了一下,最后安抚似地揉了揉艾琳的头发,还是点开了新消息。   “老板,他们人快到了。”   “真可惜。”乔·艾登盯着通讯器上的那行字喃喃自语道:“陌生的指挥官,我要先走一步了。”   说话间,艾琳的阻断剂已经吸收完毕,她重新安静下来,但是下唇在刚刚的颤抖中不小心被齿尖划破,留下了暗色浓稠的血液。   乔·艾登隔着手套按住了她的伤口,然后优雅地半跪下来,跟她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阻隔剂给艾琳带来了一点清明,她嘶哑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瞬,从里面生拉硬挤出破碎的句子。   “……乔。”艾琳说:“不能再——”   她话还没说完,乔·艾登就轻轻按住了她的喉咙。   他的拇指卡在艾琳脆弱的咽喉软骨里,像是只需轻轻一用力就能折断她的脖子。   “好了,宝贝儿,你累了。”乔·艾登说:“我向你保证,这很快就结束了。”   乔·艾登说着,就着这个姿势环抱住艾琳,然后双手摸到她的身后,指尖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向下,最后停留在束缚衣末尾的指纹锁上。   “愿天堂的荣光照耀你我。”乔·艾登说。   他说着,手下的指纹锁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束缚衣坚硬的扣锁自动打开,从艾琳身上滑落下来。   束缚衣被重力坠出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淤青泛白的病态身体。   乔·艾登站起身来,双指并拢,轻轻点在艾琳的额头上。   “我叫人送你去一号研究所。”乔·艾登意有所指地说:“……他们要来了。”   过了渝关,就正式进入了关外地区。   正如贺枫之前所猜测的那样,何老三并不是个例,乔·艾登此人显然财大气粗,网撒得遍地都是,活像是天南海北都有他的眼睛。   他这个赞助人当得十分不将就,上能赞助横跨三国、丧心病狂的毒贩,下能赞助偷鸡摸狗的小混混,简直一个不挑客户的莫里亚蒂。   “就那么杀了他太便宜了。”饶是走出了百余公里,贺棠一提起何老三还是气得牙痒痒:“他杀了那么多人,都快攒出个千人坑了。里面还有那么多女人和小孩子——居然还有孕妇!要不是咱们着急赶路,我真恨不得剐了他。”   贺枫上校这一路上已经听贺棠念叨了不下五六遍,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最开始还哄哄她,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干脆准备等着攒一波大的最后一起哄。   傅延左耳带着耳机,手里拿着一封纸质的D市地图,正在根据C部军区那边给出的情报进行最后的区域划分,一时间也没人敢打扰他。最后看来看去,只有柳若松探身过去给贺棠递了一根能量棒,期望贺女侠早点消气。   “消消气。”柳若松劝道:“往好了想,起码给那群枉死的人报仇了。”   “那倒是。”贺棠把能量棒咬得咔哧咔哧响,闻言狠狠一点头,还不忘拍一把傅延的马屁:“队长当机立断,见机行事,干得好。”   何老三罪大恶极,最开始是坑蒙拐骗,后来是烧杀劫掠,可以说无恶不作,丧尽天良,怎么杀都不冤枉。   但当时连柳若松自己也没想到,动手处决他的居然是傅延。   “我是没有处决权。”当时贺枫贺棠和邵秋带着高功率灯下山查看车辆情况,傅延跟柳若松落在队伍最后,远远地缀在夜色里。   “如果是之前的我,可能确实不会杀他。无论他再怎么罪大恶极,应该杀人偿命,都应该交给能判决他的人判决,轮不到我来替天行道动私刑。”傅延说这句话时,右手还搂着柳若松的腰,他的掌心遗留着一点开枪后的灼热痕迹,在冰凉的大雨中显得很明显,源源不断地顺着湿透的衣料传递给柳若松:“……但现在不一样。”   柳若松明白,傅延口中的“之前”指的是更远的上辈子,亦或是上上辈子。   “怎么不一样?”柳若松问。   “如果我这次不杀他,他可能就永远不会被制裁了。”傅延说:“因为下一次我可能顾忌不到这边,所以——”   “哥!”柳若松心里一紧,猛然打断他:“什么下一次。”   傅延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发现柳若松已经紧紧地捏住了他的胳膊,正紧张不已地看着他,傅延最初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两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随意地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柳若松本来就神经敏感,现在提“下一次”,跟死亡宣言也没什么两样。   “抱歉,若松。”傅上校顿觉失言,连忙认错态度良好地把这句话自己吞回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怕。”   “不……不,没有,没事。”柳若松不安地攥住了他的手,但还是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安慰似地笑意,小心翼翼地问:“但是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还是……”   ——还是你发现这一次也有非失败不可的失误了?   后半句话柳若松没敢说出口,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在冷雨里显得有些发白。   傅延沉默了两秒钟,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他,然后手臂上移,改为搂住柳若松的肩膀。   “没有。”傅延低声说:“可能因为又是差了一步,所以潜意识里觉得有风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柳若松哪能听不明白傅延话里话外的“差一步”是什么意思。   ——上辈子,他就是差了一步没救下邵学凡,于是走了那么多歪路,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可还是没研究出个进展来。   现在想想,当时在小红楼里,邵学凡死在他们俩人面前时,他们俩谁都想不到,那一次居然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这是一场大型游戏,那总该在走错的时候就蹦出弹窗提醒玩家。   可现实偏偏不会,它只会冷眼旁观,看着你一步走错就误入歧途,最后在歧途里撞个头破血流,直到熬干最后一滴血,才能知道自己又打了个Bad Ending。   甚至哪怕如此,它也不会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到底哪里错了,只会在一切不可挽回时姗姗来迟,然后轻飘飘地用“重来”两个字吊着人重新向前。   没有提示,没有攻略,如果这真的是场游戏,可能会被玩家投诉到破产。   他们唯一拥有的只有自己试错得来的经验,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全新的。   重启的条件背后是巨大的沉没成本,连傅延这样钢筋铁骨的人潜意识里都会被其影响,产生这种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忌惮,更妄论其他人。   柳若松心里咯噔一声,显然也对“差一步”这种事儿相当打怵。   因为他没法确定,这一步到底是可以弥补的,还是已经错过了那个节点,把他们导向了另一条岔路。   柳若松不敢钻这个牛角尖,连忙甩了甩头。   “是我的错。”傅延说:“我不该提这件事。”   “不……不怪你。”柳若松固执地摇摇头,像是要支撑他一样,下意识挺直了背,说道:“哥,我说实话,我是不想再有下一次的。”   傅延嗯了一声,说了句我知道。   “我不能骗你说我非常乐观,也不能说自己一点也不害怕。”柳若松苦笑道:“因为不管风险多小,只要天平另一边站的是你,我的心就永远悬在岩浆上。”   “但我刚刚想明白一个道理——害怕是没用的,想要永绝后患,就只有一个办法。”柳若松目光灼灼地看向傅延:“——要把你从岩浆上一起拽下来。” 第86章 “在这。”   特殊行动队是精兵良将,乔·艾登只是想抢个先机得知他们的行动节奏,倒也没找什么势均力敌的雇佣兵来围堵他们。至于路上那些随手“播撒”的臭鱼烂虾,只要傅延提前有了防备,被人堵在隧道口的事儿就再没发生过。   从渝关到D市,行动队日夜兼程,花了整整两天时间。   这两天之间,“前线”那边也在不断给傅延传来消息,据他们所说,乔·艾登的行动轨迹捉摸不定,并不局限于某一点上,他们那些人摸了有一阵子,最后也无法确定乔·艾登的老巢具体在什么地方。   之所以查探到了撤离的痕迹,是因为在D市三十公里之外的郊区,他们发觉了直升机起降要用到的定位仪。   据他们队里的工程人员说,那定位仪在三天内开过,已经发出了具体的定位,不知道是不是要等着人来接。   “也可能是障眼法。”柳若松说:“故意把人引过去,然后声东击西,大部队好从另一边走。”   “不是没这个可能。”贺枫赞同道:“兄弟部队的人说,查到定位仪的地方离那个废弃的军用机场不远——那机场虽然明面上说是废弃了,实际上是暂时搁置不用,D市是边境城市,那里的军用机场别看打眼一瞅杂草丛生的,实际上定期有人维护,一旦到了战时,随时可以启用。乔·艾登是个军火贩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再怎么灯下黑,也不会把撤离点安到别人家里去吧。”   贺枫的脑回路跟柳若松不太一样,但傅延坐在他俩人之间,倒是左右都能接驳上。   贺枫是基于现实情况给出的战略判断,柳若松则是想起了上一次二队的“无功而返”。   那一次,对方研究所的撤离直升机坐标并不在此,所以柳若松本能地觉得这次的差异是蝴蝶效应下乔·艾登给出的陷阱。   但无论怎么样,起码他们的结论是一致的——满车没一个人相信这个“撤离点”的真实性。   “他应该还没走。”傅延说。   “那倒不至于吧。”贺棠说:“队长,这又不是电影,哪个反派会留在原地等你追过去,再巴拉巴拉地跟你说上一堆人生理想,最后死于话多啊。”   “他能干出这种事儿,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心理素质。”傅延说:“他在这里筹谋了这么多年,眼瞅着当上了货真价实的‘亚当’,会因为我查到他的踪迹就落荒而逃吗?”   贺棠被他问住了,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想出反驳的话。   “何况他有钱有枪有人,筹码比我们多得多。”傅延说:“如果他现在立刻回头是岸,拿着手里的一应研究资料联系各国政府,甭管这场反人类的灾难是不是他搞出来的,都有得是政府想要保他——他有的是后路,有什么可怕我们的。”   “对哦。”贺棠嘟囔了一句:“当坏人也太容易了,回头就有岸可爬。”   “恭喜你。”贺枫说:“小朋友,你已经领悟了人生的真谛,窥见了黑暗的真实。”   贺棠:“……”   “大人就是喜欢把长大说得这么残酷。”贺棠回嘴道:“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贺棠。”邵秋语气沉沉:“别打岔。”   贺棠对死里逃生后的副队有点打怵,闻言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干笑两声,在嘴上做了个拉锁的手势。   “但他也确实不会停在原地等我们。”傅延说:“那样也太傻了,而且如果是这样,他根本没必要找一堆何老三那样的眼睛在路上盯着我们。”   “一堆?”柳若松说:“我们不是避开那些可能有危险的路段了吗?”   “我们只避开了卡子。”傅延解释道:“在古时候,连绵的山头上驻扎着不同的土匪,他们之间有独特的联系方式,一旦其中一个被官军攻打,所有山寨都能收到消息——这种地下黑色链条到处都有,上到暗网里的高智商罪犯,下到地痞流氓,他们都善于处理这种‘风声’。过来的这一路,我们避开的是所有可供设卡的路口,选择的都是平原类的开阔路段,这是为了不在路上耽误时间。可路上还有其他眼睛……其实要说都避开倒也不难,但是如果那样,我们要绕的路就远了,得不偿失。”   “所以不如让他们看去吧。”贺枫接话道:“我们越快,他们的反应期就越短。如果我们的速度快于他们的响应速度,那他们得到风声再早都没用。”   “我明白。”柳若松笑道:“兵贵神速么。”   “乔·艾登是个性格古怪的人,他这样的高智商野心家,未必没有点表演欲望。”傅延说着想起了什么,问柳若松道:“若松,按药剂开发的平均效率来算,他手里可能有特效药吗?”   “……很难,但半成品应该已经成型了。”柳若松摇摇头,说道:“一年之前,乔·艾登应该还在搜罗人紧急研究特效药,否则不会那么紧要地拉拢方思宁。”   听到方思宁的名字,邵秋的眸光略微动了动,侧头看向柳若松的方向。   “起码从这我们能得知两个信息。”柳若松竖起两根手指,说道:“一,是当时乔·艾登手里没有特效药,甚至连研究的基本链条都没有;二,则是他身边根本没有特效药的研究团队——没有教授级别的人挑大梁,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要用方思宁。方研究员再有天赋也年轻没经验,在这一行里,要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不会找他来挑大梁。”   柳若松点到为止,傅延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   顾忌邵秋的心情,他们俩都没把后面的话明着说出口。   “但后来他出了意外。”但邵秋自己突兀地把这个话题接了下去:“所以说,乔·艾登的进展步调只会比之前更差,是这样吗?”   “也不完全一定。”柳若松话说得很保守:“如果在此之间乔·艾登找到了别人,或者方研究员当时留下了足够的研究数据和报告,后续接手的人也能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走——哥,你是在琢磨什么?”   “我还是觉得,他研究丧尸病毒应该有更私密的原因。”傅延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在我国边境盘踞了这么多年,在没有得偿所愿之前,应该不会甘心就这么撤退。”   “所以他找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就是看个乐呵么。”贺棠忍不住插嘴道:“这人什么脑回路啊。”   “不,他应该做了点准备。”傅延说:“……但绝不是撤离。”   “可能是把培养皿送走吧。”柳若松说:“比如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不让我们找到之类的。”   “有可能。”傅延说得模棱两可。   他说话时一直半低着头,在手里那张地图上写写画画。城市地图的印刷比世界地图密集许多倍,上面七彩斑斓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交织在一起,很容易让人眼前发晕。饶是柳若松这样不晕车的人瞄了几眼,也觉得头晕脑胀,反胃恶心,只能被迫收回目光。   “哥,你找什么?”柳若松问。   “乔·艾登的藏身地。”傅延说。   傅延说着在纸上勾了最后一笔,将之前码好的十来条坐标点一笔划掉。   “怎么了?”柳若松愣了一下:“都不是?”   “都不是。”傅延说:“我刚刚才想到一个问题。”   C部军区的人这段时间在D市,以分区域分小队巡逻的方式替特殊行动队当“眼睛”,如果有发现异常情况,就会把信息上报给傅延进行汇总。   这几天里,傅延把他们所有报上来的坐标和异常情况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结合着之前他的猜测进行了一个大致区域的划分,然后从这些坐标点的交汇处和高危地区提炼出一共十三个坐标,标注为了疑似地区,准备之后一点点排查。   其中还有临近那废弃机场的一处无名无主的荒野山林,本来是准备开发景观公园的,水电都拉好了,但最终因为资金不足没能彻底开发修缮,原本是傅延极其在意,准备着重排查的地方。   但就在刚刚,傅延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D市是个边境城市。   他们当初在天上飞的时候,到了边境线之前必须要返航,避免入侵他国领空。“边境线”这种东西对傅延来说,像是一种嵌在潜意识里的空气墙,本能地不可逾越。   但方才贺棠开车不稳当,一脚点刹时傅延的笔尖蹭出去半分,顺着地图的边缘上移了几厘米,落在了大片地图外的空白边缘区,傅延才猛然反应过来——谁说乔·艾登一定要在他们领土里的。   他们国家“高危”又“不稳定”,禁枪禁毒,保不齐哪天就要搞拆迁,把“培养皿”放在这,真的不怕露馅吗。   除非……他们有有恃无恐的底气,哪怕国境内的研究所被人发现了,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把培养皿转移到他们无法触碰的地方。   傅延的笔尖顺着地图上一座长长的标志桥一路上滑,最后停留在地图外空白的边缘线上。   那一瞬间,他很难形容自己心里闪过了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冥冥间的玄妙触感,轻而又轻,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肯定。   他的心极轻地颤动一瞬,就像是拨动了一根正确的弦。   “在这。”傅延说。 第87章 “今晚。”   D市跟邻国跨水相望,中间只隔着一条泓澜江。   对面的邻国体量不大,社会制度和政权模式跟本国有些不同,因为某些历史遗留因素,至今还没能做到腰杆铁直的地步,跟A国背地里有点千丝万缕的联系。   乔·艾登有钱有人,只要舍得往当地政权里砸成本,在这种国家能混得如鱼得水。别说是放个研究所,就是放个复刻白宫也没人管他。   “泓澜江是条大江,水流湍急,可以走重船的那种,除了中高规格的渔船和游艇之外,普通小船很难过去。”傅延点开他们随身携带的导航箱,将屏幕上的导航地图调成卫星模式:“这么多年来,我国跟对面交往不深,但也有点商贸往来。三十年前,为了两国的‘友好邦邻’,也为了通商方便,所以在泓澜江上填了一座江心岛——在这。”   傅延说着局部放大了一块区域,用笔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泓澜江上的江心岛也算是D市一处“景点”了,这里离邻国颇近,肉眼就能看到对岸的情况,又属于本国领土范畴,早些年刚开发的时候,确实火了几年。   但由于经典后续发展没跟上,加上对岸除了灰突突的水岸也没什么好看的,近些年来也慢慢荒废了。   据柳若松所知,目前那岛上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温泉会管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江心岛之外一百米,是江水中心线,也是国境线。”傅延说着用笔身示意了一下,继续道:“两岸连接江心岛的是一座复合型长桥,下层走火车,上层走私家车——这是目前从我国到邻国能使用陆上交通工具的必经之路。”   “目前我的猜测是,乔·艾登的据点——或者说主要据点,应该在邻国境内。”傅延用笔尖点了点屏幕,继续说:“依照泓澜江水和银丝鱼的特性,他应该不会把目的地定得太远,起码路程要在半天之内。”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贺棠说:“如果银丝鱼的特性是用作病毒载体,那为什么一定要捞上来再研究呢,为什么不干脆把那片水域都圈起来,直接在江水里面养。”   这个问题之前柳若松也想过,在他的猜测里,银丝鱼应该跟傅延一样,拥有某种不可复制的特性。   如果银丝鱼本身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大可以将鱼捞起来着手进行基因提炼,或者用相应的手段把不可控的生物变成可控药剂,就像B-92,虽然存在于苔藓中,但实际上是可以提炼出来作为药剂使用的。   乔·艾登手里都是基因工程的专家,不会舍近求远,非要冒着危险搞灯下黑。   所以柳若松一直倾向于银丝鱼是某种病毒的载体,病毒需要在它们身体里成活,并发生反应。这个过程一定是需要时间的,病毒在反应时间过后才能成熟,最终被提炼——且保质期很短,跟B-92一样。   “因为水域情况很复杂,江水里是活水,如果进行病毒培养,要保证没有其他病毒混入,否则会发生额外反应。”柳若松耐心解释道:“所以需要找一个所有数据都可控的环境。”   “太费劲了。”贺棠嘟囔了一句:“保质期那么短,也不知道干嘛使的,续命吗?”   贺棠说者无心,柳若松听者却有意,他愣了愣,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辈子,二队曾经说过,他们见过那个“培养皿”,那个女人比其他丧尸都特殊,似乎还保留着一点理智。   上辈子里,柳若松全心都扑在实验楼,扑在傅延的身上,对这件事没那么上心,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培养皿本身的特性。   但现在想想看,说不定这个特殊就特殊在这种银丝鱼上。   “阻断剂。”柳若松忽然说。   “什么?”傅延问。   “那可能是一种阻断剂的药。”柳若松语速飞快地说:“跟预防疫苗和治疗药物不一样,这种药应该是用在已经丧尸化的人身上的,阻断病毒的蔓延,在短时间内控制病毒繁殖速度……或者是短效消灭部分病毒,以达到延缓丧尸化的目的。”   “那不就等于有药了吗?”贺棠接话道。   “不一样。”柳若松摇摇头,说道:“这就像是麻醉,你打上了不觉得疼,但伤没好,过了药劲儿还是跟之前一样。阻断剂能短效阻断病毒,但是不能根治,等到药物效用过去了,病毒还是会扩散感染。”   “一直打呢?”贺棠问。   “不行,人有耐药性的,时间久了药的效果会越来越差。”柳若松说:“何况阻断剂也不是完全阻断病毒,只是能延长变异时间而已。”   “这个逻辑有问题。”傅延说:“如果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他应该先做防治的药;如果他舍不得培养皿,最开始就不会在她身上培养病毒了。”   傅延说着看向柳若松:“所以,除此之外,有什么情况会让他必须把调整变异时间放在最高优先级上?”   柳若松拧着眉想了一会儿,说道:“可能是因为病毒特性——‘培养皿’的意义在于生产可供使用的病毒毒株,中转不能被人体吸收的病毒。我在想,可能病毒特性只会在培养皿是‘人’的情况下转化,一旦培养皿彻底丧尸化,体内环境出现变化,就没法继续使用了。”   “明白了。”傅延点点头,说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想要获得最大限度的情报,要保证培养皿的活性,以及最好能拿到银丝鱼的样本——是这样吧?”   柳若松点了点头。   “但这是最乐观的情况了。”贺枫道:“现实情况下,可能拿到一种就算我们烧高香。”   “试试看。”柳若松跟傅延对视了一眼,低声道:“……尽力而为。”   尽力而已,是尽他的力,哪怕拼命,也得把东西带走。   失去挚爱苦心,身死魂消痛身,他也好,傅延也好,已经没多少心力再去承受一次从头开始了。   “所以从这开始。”傅延的笔尖最后落到地图上的某个点上:“我们有六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他话音刚落,邵秋踩下了一脚刹车,军用车稳稳地停在一所临时营地的旁边,C部军区的人已经提前等在了这边。   这处据点离泓澜桥大约一公里,不算远也不算近,离江边隔着几栋二十多层的办公写字楼,视野很隐蔽,不必担心江对岸有望远镜偷窥。   “傅队,你们可到了,等你们好多天了。”   接应他们的是个爽朗的北方汉子,看面相比傅延大上一些,约莫有个三十六七岁,自我介绍姓冯。   冯磊是个干脆的人,他没多跟这些人寒暄,只挨个打了招呼,就切进了正题。   “傅队之前打过招呼的地方,我们都布控了,附近的丧尸也清理了两三遍,暂时不用担心。”冯磊引着他们走到临时营地的指挥所帐篷,掀开帘子把人放进去,接着说:“这几天我们也对泓澜江和对面进行了着重盯梢,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如果傅队的猜测准确,那对方可能是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有所警惕了。”   临时营地的指挥所里放了个长条的折叠桌,大概是用来开会的。靠近帐篷内侧的墙面上横放着一排金属箱,三台电脑并肩打开着,一台是卫星地图,一台连接着通讯和近距离监控,剩下的一台停留在一个奇怪的界面上,看着简简单单,黑底白线红点标,白色的弧线平行向外扩散,以每秒一闪的频率闪烁着。   柳若松没看懂最后这台电脑上是什么东西,倒是行动队的人多看了几眼,最后才依次在桌边坐下。   “银丝鱼呢?”柳若松说:“三天内有发现捕捞银丝鱼的吗?”   “暂时没有。”冯磊还开了个玩笑,说道:“不过也不能确定,他们要是有什么江底隧道之类的东西,那咱们也不知道了。”   可惜特殊行动队脑门顶上各个盯着乌云,暂时没人有心情开玩笑,只有贺棠冲着冯磊笑了笑,性格很好地捧了个场。   “哥,他们阻断剂断了。”柳若松忧心忡忡:“动作得快点,培养皿如果真的用了这么长时间的阻断剂,我怕她贸然停药会有药物反应。一旦药劲过了,说不定会变异得更快。”   冯磊不认识柳若松,见他肩膀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不由得迟疑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外聘的顾问。”傅延说:“专攻生化的研究人员,是我们组内成员,有什么事当着他面说就行。”   “哦……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冯磊笑了笑,听出了傅延的弦外之音。   “客气了。”柳若松说。   “既然这样,我就说一下现在的情况。”冯磊说:“目前我们的布控还只停留在我国境内,因为现在不在战时,大部队批量过江有点说不过去。D市的排查还在进行,但是因为丧尸数量太多,所以效率暂时还没覆盖到全城。”   “没关系。”傅延说。   “这次行动,我会尽力配合你们行动队,如果有需要的话,傅队可以直说。”冯磊说着,回头一指刚才柳若松看不懂的那台电脑:“而且这两天我们对泓澜桥进行了细致的排查和监控,可以确定上面没有任何埋伏型武器。”   冯磊说着嘿嘿一乐:“之前桥上路灯里嵌了个炸机的无人机残骸,也被我们侦查员给抠出来了。”   柳若松这才知道,原来那是重武器检测端口。   “多谢。”傅延说:“费心了。”   “不费心,应该的。”冯磊大手一挥,说道:“傅队,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我好提前准备。”   傅延看着那闪烁的电脑的屏幕,顿了顿,低声道:“今晚。” 第88章 在傅延眼里,柳若松一直是自由的   深夜零点十六分,月色掩藏在浓厚的乌云之后,漫天星光暗淡,夜风从泓澜江上卷过,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声,听起来颇为不详。   “对表。”傅延说。   柳若松跟着一起垂下头看向腕上的机械表,分针刚刚擦过十七,秒针转过了一整圈,带着分针一起向下偏移。   跟从燕城出发时不一样,这次大战在即,傅延却没有任何战前动员。鼓励也好,要求也罢,他这次什么都没有说。   他该说的话在下午的准备阶段已经全说完了——面前是一场凶多吉少的大战,桥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们谁都不知道,乔·艾登可能已经备好了陷阱和套子,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横跨泓澜江的那条大桥上危机重重,可能让他们无功而返,可能让他们有来无回。这种种“可能”不需要傅延细说,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敌方守株待兔,占据天险和有利地形,轻而易举就能拦住他们。或许他们这次去连敌方的研究所都摸不到,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半路上。   但是傅延没有别的选择。   泓澜江江水滔滔,寻常船难以渡江,如果贸然下水,可能在到达对岸之前就会被对岸的防线火力扫落在江水里。   他们离对岸近在咫尺,却只有面前这一条荆棘路可走。   在确定最后的行动计划前,傅延其实跟柳若松产生了一点分歧。   这次行动在傅上校眼里算作“高危行动”,他不想把柳若松带到对岸,想将他留给冯磊他们保护,在后勤接应他们。   但柳若松不同意。   “我知道,我们之前说好了,战略布置都是你说了算,我不添乱。”这是第一次柳若松对傅延的安排提出不同意见:“但是这次我不能答应你。”   “对面是国境线之外了,那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傅延的态度温和,但不容置喙:“若松,我不能拿你去冒险。”   柳若松安静地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俩会有这桩分歧是正常的,行动队的人各个都猜得到,就连一路上神游天外的邵秋都短暂地找回了理智,默契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俩人。   当时正是傍晚,夕阳从亮色渐渐下沉成一种暖意的橘,铺天盖地地罩在厚实的云层上,将半个天幕都映照得火红一片。   柳若松望着不远处的滔滔江水,许久后才叹了一口气。   “你能保证你安全回来吗。”柳若松说:“如果你保证,我就不跟着你去。”   傅延被他问住了,他徒劳地张了张口,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从不给柳若松空头支票,这次的事情他没把握,说不出来这句宽心之语。   柳若松显然足够了解他,他知道,哪怕是为了安慰,亦或是为了权衡之计,傅延也不会违背良心地把这句保证说出口。   “我不能保证。”半分钟后,傅延果然说道:“我不确定桥那边有什么,你也知道,这件事太大太急,我们没时间顾忌安全行动准则。”   这世上,大抵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柳若松心里明白,他们此次行动已经够赶了,但还是不够。如果想要赶上乔·艾登的速度,势必要牺牲安全度。   这是个值得冒险的买卖——起码对傅延来说是。   “所以我也要一起去。”柳若松说:“你不用分心保护我,从上次开始,我就有努力锻炼身手,就算单兵素质不如你们,也肯定不会拖后腿。”   “我不是担心这个。”傅延说:“你是……科研人员,不用去冲锋陷阵。”   “我是怕你又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柳若松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敢看傅延的眼睛,他声音很低,像是避讳着某个字一样,尾音轻巧地滑进风里,跟江水声混作一团:“如果这次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办。”   “没关系。”傅延的声音四平八稳,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而像是在说什么电子设备:“我答应你,我尽力而为,如果实在不行,大不了再来一次。”   “既然这样,我们死一块不是挺好吗。”柳若松轻声细语地说:“反正眼睛一闭一睁还要重来一遍,死了也不耽误什么。”   “不……”傅延难得迟疑了一次,语气变得有些急促:“重启是有规律,但也不是必然的,万一这次我没——”   他话没说完,柳若松已经转头看向了他,傅延这时人已经反应过来什么,突兀地止住话音,表情变得有些无措。   “若松,我……”   傅上校平日里在外面缜密又能干,但面对柳若松的时候,总是有点不一样。   若是柳若松有意要套路他什么,总是费不了多少事,傅延自己就能一头撞进来,也不知道该说他在柳若松面前不设防,还是柳若松了解他大于傅延自己。   “哥,你也会担心没有下一次。”柳若松声音很轻,像是哄他一样,很温和:“你想这个不是一两天了吧。”   “我都想过。”傅延抿了抿唇,他从不对柳若松撒谎,实话实说道:“所有的可能性,我都想过了。”   是他的脾气,柳若松想。   他会把所有可能性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然后挨个考虑,最后从里面挑出一条加以执行,剩下的一股脑收起来当Plan B。   “那要是没有呢,怎么办?”柳若松追问道:“你死了,我活着,然后没有重来一次了。我只能拿着你的大额抚恤金,回军区继续做研究员。就像第一辈子我们谁都没有重启那样,当这两次重来是我悲痛至深下造出来的梦。”   傅延的心口猛然收缩,那种毫无征兆的神经痛又顺着他的血管覆盖到全身——但这一次疼痛的源头是他胸腔里的心脏,那脆弱又坚韧的器官每跳一下,都带来一种生拉硬拽般的闷痛,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柳若松很善于看他的神色,然后察觉他的意图,但这一次他没心软。   柳若松向前半步,伸手抚上傅延的侧脸,用指尖碰了碰他额角的冷汗。   “活着很没意思。”柳若松低声说:“没有你的话,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好看的。”   傅延下意识攥住了柳若松的手。   柳若松这句话让他想起了第一世的贺棠,那个永远开开心心的小丫头,在贺枫感染后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是个勇敢的小姑娘”。   这两句话乍一听风马牛不相及,但在傅延的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重合了在一起,最后叠成了一句简简单单的“我舍不得你”。   好像世间万物的执念都能停留在这一句“舍不得”上,因为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自己放弃,所以连性命都可以变成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傅延眼里,柳若松一直是自由的。   他浪漫,温柔,对世间万物都有极高的共情,像一阵温和的风,去哪都是和煦而自在的。   他爱高山也爱大海,世间有万种美景存于他的眼中和相机里,哪一个都比自己波澜壮阔。   傅延不妄自菲薄,但他有时候也确实觉得,相比起其他柳若松喜欢的东西,自己确实是有点寡淡到无趣了。   但现在柳若松说,如果没有他,那些东西就都没意思了。   “带我去吧。”柳若松低声恳求他:“我不会故意想不开,但也不想这么等了……你不在的日子,一天都不好过。”   傅延的咬肌绷紧,他捏紧了柳若松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   “……好。”   良久后,傅延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重复道:“……好,这次我们一起去。”   或许是今天的夕阳太漂亮,也或许是柳若松从来没有这么恳求过傅延,总之他短暂地抛却了自己的理智和坚持,硬是被柳若松撬开了底线的一角,从里面任性地泄出一丝私心来。   泓澜江水从长桥下奔涌而过,滚滚江水向前而去,仿佛永不会回头。   漆黑的夜色下,机械表的指针滑过十九,秒针一刻不停地向前挪动,绕过大半个圈。   “五、四——”   傅延数着倒计时,贺枫握着手刹拉杆,缓缓踩下油门,车辆在原地发出一声极低的轰鸣声,蓄势待发。   “三——”   柳若松盯着表盘上的秒针,心跳开始逐渐加速。   “二——”   潜行的车灯亮起,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照亮前路,铁质的长桥从泓澜江上蔓延而出,延伸到中央的湖心岛。视线被湖心岛上的几栋建筑戒断,于是更远的前方就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虚无,仿佛伸着深渊巨口的猛兽正蛰伏在黑夜里等他们自投罗网。   “一。”   傅延话音刚落,贺枫猛然拉下刹车拉杆,车身在两秒内加速,几乎是飞一般地窜上了桥。   与此同时,柳若松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冯磊那边的后勤预备组准时接入频道。   柳若松下意识转头跟傅延对视了一眼,傅延带上护目镜,转头冲他笑了笑。   车辆加速到极致,转瞬间驶过了大半路程,临近江心岛,贺枫猛然踩了一脚刹车,打轮转向,按之前看好的方向从外圈绕过环岛。   几乎在同时,柳若松耳机内外同时传来一声惊呼。   漆黑的夜色下忽然光芒大盛,原本沉寂的对岸忽然毫无征兆地往天上飞了二十来枚迎宾烟花,转瞬间炸了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Surprise——”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出来有点毁气氛,但是亲妈忍不住场外吐槽23333,小柳真的从来没觉得你寡淡啊傅哥,他可以从你身上捡到好多乐子【bushi】 第89章 “Welcome——”   贺枫猛然一打轮,避开一处隐蔽的拦车装置。   被刻意涂黑的尖棱刺竖立在环岛路中央,若不是贺枫眼神好,八成现在车已经撂在地上了。   轮胎几乎是横向窜出去三米远,胶皮和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空气里蔓延出一点不详的焦糊味道。   车内的几人同时拉枪上膛,机械弹扣的声音响成一片。贺棠耳朵极尖,在这一片琐碎凌乱的杂音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猛然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东南方向。”贺棠忽然说:“有大面积异动。”   贺枫车一直未停,他开车的风格大开大合,大有把军用潜行车开出F1赛道的风格,柳若松被他晃得有点眼晕,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前桌的靠椅。   四面车窗被同时摇下,贺棠和邵秋默契地同时架好枪,呼啸的风声从大开的窗户里灌进来,一时间耳机里风声大作,连冯磊的声音都蒙上了一层雾。   “傅队——”   江心岛的几栋建筑后头忽然涌出大片的黑色影子,傅延眯着眼睛往外一看,脸色登时就变了。   贺枫显然也看到了外面雄壮的场面,不由得低声骂了句娘。   “真他妈一个丧尸养殖场了。”   贺枫说着咬牙一踩油门,发动机轰鸣一声,猛然向前加速而去。   军用车底盘稳健,自重很够看,如果速度够快,冲出去不是问题。这时候要是心慌踩了刹车让速度降下来,那问题才严重了。   贺枫努力控制着车速和平衡往丧尸潮的薄弱处冲,一时间顾不上别的。傅延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按住柳若松的肩膀往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柳若松刚想问他怎么,就见傅延猛然间脸色一变,豁然探身从旁边抽出一条军用绳捆在了腰上。   “贺枫!”傅延喝道:“看清再撞!”   几乎就在同时,冯磊的声音落后一步从耳机里传出来。   他的语调支离破碎地散在风里,无端多出几分紧迫来:“刚检测到有热武器——”   冯磊话音未落,傅延已经抬手一勾车顶,扒着车顶的行李架从窗户翻了出去!   贺枫这时候恨不得把油门当飞机拉杆一样地狠踩,车速三秒内可以飚到一百二,柳若松眼见着傅延大半个身子已经翻到了车外面,吓得差点心脏骤停,猛然扑到了窗边,下意识攥住了那条军用绳。   “哥——!”   车顶猛然传来一声枪响,连带着车身狠狠一震,柳若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车顶棚似乎微弱地向下陷了个弧度。   紧接着,远处的丧尸堆里迎面倒下一只“先遣队员”,转眼间陷落在丧尸潮中。   这不奇怪,丧尸们没什么同伴意识,自然也不顾及什么“踩踏事件”,身边有同伴倒了就一脚踩上去,毫无心理障碍。   但就在那只丧尸倒地的同时,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团火球从那丧尸身上炸开,就地形成了一个小型爆炸。   贺棠被震得耳膜发疼,有两秒钟几乎只能只能听见嗡鸣一样地电流音。   “操。”贺枫说。   车顶上掉落下一枚空弹壳,傅延没有说话,但紧接着又是一枪,这次的爆炸点离车辆只有十米不到,爆炸的气流和灼烫的烈焰差点舔到贺棠身上来。   “炸弹——”柳若松又惊又怒:“他们靠丧尸搞这种恐怖袭击?”   柳若松话音未落,贺棠已经率先反应过来,她晃了晃脑袋,勉强甩掉了耳鸣带来的不适感,强行逼迫自己回到战时状态。   在护目镜的遮掩下可以不受火光影响,贺棠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发现这群丧尸里有一部分身上绑着数量可观的炸药,炸药形态不够高端,但碍于激发容易,只要给点撞击就能炸,显然是奔着拦车来的。   傅延刚才点射掉两只,那玩意用起来伤敌一百自损一千,还没摸到他们的边,先是“误伤”了一堆同伙。   左右几十只丧尸被卷入爆炸后的火海里,空气中霎时间弥漫其一股焦糊味道。丧尸腐烂的骨骼和肌肉烧起来味道有点让人难以接受,闻起来比火葬场还呛人。   邵秋本来对爆炸有一点PTSD,手抖发汗,正在心里默念倒计时控制情绪,冷不丁被呛得咳嗽得不行,反而找回了状态。   他架着枪帮贺棠掩护,搜寻着身彧傒上带有炸弹的丧尸按距离远近先后点射,争取不让对方接近车辆。   但敌方数量太多,江心岛路况又复杂,贺枫很难一直保持过高的车速。   两边环岛路被棱刺挡住,又有丧尸虎视眈眈,贺枫干脆心一横,决定从江心岛中间横穿过去。   这地方是半废弃的开发景点,当年为了赶时髦修了一堆坑坑洼洼的健身步道,车轮一上去就打滑,贺枫死攥着方向盘,车速从一百二降到了七十五。   车顶的傅延回过头,他单手持枪,眼神极快地环视一圈,手起枪响,车辆后盲区的一只丧尸应声而倒,带起一片狰狞的火海。   军用车被爆炸冲击撞得猛一个颠簸,傅延差点被从车顶上甩下去,踉跄了一步跪倒在地,伸手扒住了车顶架。   方才的爆炸点离车太近了,傅延一时没完全躲过,右手手腕上被火燎出个半掌大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傅延百忙之中垂眼看了一眼,没做声。   车内的柳若松一手攥着他的军用绳,一边还要一心二用,跟邵秋分别照看两边后车窗玻璃外的情况,见缝插针地问他:“哥,你没事吧!”   傅延用齿尖咬着手腕上的束带收紧袖口盖住伤口,说了声没事。   丧尸潮人数众多,他们几个人的能力有限,加上天黑视线受阻,饶是有傅延冒险纵观全局,也还是有那么一两只漏网之鱼从盲区里暗度陈仓。贺枫一脚油门冲出江心岛时,离得最近的“炸弹丧尸”已经差点摸到他们的车门上了。   然而对面的长桥上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丧尸们密密麻麻地涌做一团,血和肉块扑簌簌地往下掉,带着炸弹的丧尸数量越来越多,已经渐渐不是远程点射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对面全都是丧尸,桥上位置特殊,一个爆了连环都得爆”贺枫骂道:“乔·艾登那个神经病连他们自己的地方都炸!”   贺棠这次罕见地没有搭茬,她专注地看着外面的丧尸群,用极快的效率分辨那群黑色的影子里哪一个是特殊的。   同样的物体盯着看久了很容易产生视觉虚化,贺棠狠狠地闭了闭眼,用力吸了口气。   “傅队,你先进来。”贺枫手心里攥出了一层汗,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紧张’的情绪:“大不了让他炸,只要速度够快,防弹玻璃和加强钢板也不一定就顶不住。”   贺枫说着极快地踩了一脚刹车,军用车短时间内大幅度降速,给了傅延一个回到车内的缓冲。   傅延最后切换连发向后扫了一枪,正准备顺着车窗回去,就觉得车身猛地一震。   他脚下一滑,差点从行进中的车辆上摔下去,回头一看,才发现贺枫的车已经开上了桥面,离对岸蜂拥而来的丧尸潮只剩下短短三十几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再减速已经不够了,傅延一咬牙,伸手拍了一把车窗内的升降键,然后没再挣扎,而是顺着惯性向下一滑,腰背猛一用力,顺势“滑”进了车底。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柳若松只觉得手里的安全绳猛地一沉,他下意识攥紧了绳子,然而绳子对面的拉力极大,还是从他手心滑落了一大截才被堪堪拽住。   粗粝的绳索将柳若松掌心抹出一道血痕,他疼得浑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时,车窗已经合上了,只留下一道被安全绳卡出的两指宽的缝隙。   柳若松第一反应是傅延从车上摔下去了,心脏在两秒内疯狂震颤,几乎把他全身的血液都泵干了。   “哥——!”   “队长!”   贺棠也吓了一跳,扒着耳机就要去听傅延那边的声音。   “没事。”傅延短促地说。   柳若松攥着手里的安全绳,像是攥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丝丝缕缕的血线顺着他的掌心流进纤维缝隙里,融入绳子原本的颜色中。   贺枫的眼神极快地往后视镜里一扫,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心知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于是心一横,猛然提速换挡,驾着车向前冲去。   丧尸坚硬的肉体顺着惯性被车辆甩开,剩下的大部分扒在了加强钢板的车身上,撞击使得脆弱的炸弹启动器猛烈震动,随即长桥上火光炸裂,连锁爆炸在转瞬间连成一片,将长桥轰成一片灼烫的火海。   这些丧尸不知道是经过特殊处理还是什么,简直是一堆助燃物,被火一烧转瞬就成了个空架子,被合金加固过的车辆撞得支离破碎。   车辆的挡风玻璃炸得全是蛛网,直面撞击和爆炸的前盖凹下去一大块,车辆发动机发出不详的异响。   贺枫开车不要命一样,也不管下桥后车速过快会不会翻,只短短六七秒的功夫就冲出了长桥。   与此同时,对岸的第二波烟花姗姗来迟。   “Welcome——”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呀~ 第90章 普罗米修斯   冯磊没法带着大部队过江,只能在大后方盯着雷达检测系统着急。   从几分钟前开始,江心岛就跟过年一样,轰隆隆乱响,火光和爆炸响成一片,活像是往上扔了百来箱一千二百响的大地红。   “夜视仪呢!”冯磊催促道:“快点!”   他身边很快有人递上加装了夜视仪的望远镜,冯磊焦急地往前几步,站在江边往对岸看。   可惜爆炸把江心岛冲击得摇摇欲坠,烟尘扩散,冯磊一时间也很难看清那边的情况。   冯磊啧了一声,决定不再等,他当机立断地回过身,从身边点出两个班来。   “三班和六班出列,以——”   他话还没说完,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震动极强的爆炸,原本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像是被这声爆炸吞没了,只留下一片尖锐的电流音。   冯磊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足有两秒钟没缓过神。   江岸对面已经延绵出一片火光,将夜色照得透亮,冯磊干脆甩下了夜视仪和望远镜,脚步急匆匆地反身往指挥帐走。   他身边的参谋早知道他要干什么,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见他回头,便掀开电脑的屏幕,将一张闪烁着定位芯片的地图怼到了他眼前。   “还在闪。”参谋简明扼要地说:“人没死。”   江对岸的邻国境内,军用车最后被爆炸波及,整辆车都被掀翻过去,滚入了烟尘滚滚的火海中。   原本躲在车底的傅延差点被火海烤熟,好在他思维敏捷,反应也快,在贺枫驶离长桥的一瞬间割断了安全绳,扒着车后的尾架翻出来,在半空中腰身一扭踹开了后挡风玻璃,整个人滑进了车里。   柳若松当时死攥着安全绳,还没来得及为了突然消失的重量惊慌,就觉得傅延近乎是“从天而降”,一边一个按住了他和邵秋,把他俩反折在后座上,强行用后背护住了他俩人的头脸。   贺枫也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他单手青筋暴起地控制着方向盘别打滑,右手探身过去扯过备用安全带勒在贺棠身上。   贺枫没时间低头去找安全带的扣锁,手心一翻,将那条伸缩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车辆猛地轧过下桥的减震带,减震带下的炸弹骤然起爆,好在车辆速度极快,贺枫又猛踩了一脚油门,以至于车辆的速度甚至超越了炸弹的起爆速度,只被炸了个尾巴。   剧烈的冲击波将车尾部掀得离开地面,车辆再难保持平衡,于是贺枫干脆放开方向盘,拧着身子往副驾驶一扑——   砰——   天上的欢迎礼花终于幽幽地消散了,冯磊焦急地啧了一声,盯着屏幕上的芯片定位不断转圈。   这汇总内置芯片除了定位之外,还能传输一点基础信息——如果芯片持有者重伤濒死,芯片会停止活动,改为休眠状态,激活后才能重新查看定位。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事情还没糟糕到那个地步。   冯磊将通话频道切换到傅延的单线连接上,用紧急呼叫频率叫了他几声。大约过了五分多钟,那边才传来一点滋滋啦啦的回音。   “安全。”傅延的声音很低:“不要轻举妄动。”   江对岸的地势颇低,爆炸后车辆被冲击波冲散,恨不得在半空中变成海盗船,贺棠被撞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全是小蜜蜂叫。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多小时,也有可能是短短几分钟。   耳鸣带来的影响才持续减弱,从小蜜蜂群奏变成规律的的电流声,贺棠被撞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想吐,一睁眼眼前都是斑驳的色块,盯久了就变成一片黑,什么都看不清。   她勉强闭上眼睛缓了两秒钟,这才从疼痛中找回一点清明,重新睁开眼睛。   他们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江岸沿线的火光被远远地甩在身后,面前是一片浓重到化不开的夜色,她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东西,坠得她喘不过气。   贺棠勉强喘息了一声,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脖颈缓缓流进领口,有点痒。   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粘腻的液体。   血腥味混合着硝烟气息撞进她的鼻腔里,贺棠的眼神猛然收束成一条线,神智登时清醒了。   “哥。”贺棠一把环住压在她身上的人,声音差点劈了:“哥!”   “……别喊了。”贺枫闷哼一声,极轻地在她手下动了动,低声道:“还没死呢。”   贺棠的心咣当一声砸回了肚子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贺枫能将大部分的力卸给自己。   爆炸时,托贺枫这个双重人肉安全带的福,贺棠没受什么大伤,只有一点磕磕碰碰,都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但贺棠不知道贺枫伤到什么地方,一时间不敢挪他。   “你没事吧?”贺棠搂着他,刻意放低了声音,眼神在附近扫了一圈:“这好像离江岸有点距离了……暂时没看到丧尸,也没有其他人的动静,应该安全。”   “我没事。”贺枫说:“队长他们呢?”   贺枫整个人扑在贺棠身上,现在看不太清后座的情况,只见贺棠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好像甩出去了——刚才我就看过了,他们不在后座上。”   研究所三楼的落地窗前,乔·艾登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上锃亮的玻璃幕墙。   “他们过来了?”他问。   “是的,已经采集到了两个落点。”他身边的助手很快递上平板,从上面调出两个坐标点。   “好快。”乔·艾登没去看那些枯燥的数据,他的眼神依旧落在外面,目光像是要破开漆黑的夜色,落到对方指挥官的身上去:“你猜,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这里有陷阱。”   助手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但又没摸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干笑两声,小心地瞥着他的表情,试探道:“或许……没有吧?”   “他知道。”乔·艾登说。   他的用词很精准,就像是在指代着某个具体的人,助手猜测他指的是敌方的指挥官——从何老三传信开始,乔·艾登好像一直对这个陌生的人很有兴趣。   “他知道我准备了‘见面礼’给他,但是还是冒险来了,是为什么呢?”乔·艾登饶有兴趣地说。   助手心说那还能因为什么,他们这种人要么是为了药,要么是为了你,都是带着任务来的,能有什么值得探究的东西。   但他显然不敢在乔艾登面前这么说,于是想了想,选了个折中的答案:“或许是他们上级的命令,让他们必须要达成目标吧。”   “达成目标有很多途径,他面前有很多路线。”乔·艾登的指尖在玻璃上划过一条弧线,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这一路上毫不犹豫,目标明确地就冲我这里来了。他们本来不应该有这么细致的情报,这也不是他们那群人的行事风格——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乔·艾登这么一说,连助手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因为他发现乔·艾登说得对。   傅延这一路上的目的太明确了——邵学凡是在他们手里,但邵学凡知道的东西有限,他不是丧尸病毒研究组的,对这种病毒的特性了解仅限于浅层,更别说知道培养皿计划的具体坐标和乔·艾登的研究所地点。   “我有时候觉得,他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乔·艾登笑着说:“就像是被神赐予了启示,于是总能先一步得知神谕。”   “怎么会呢?”助手只当他是神经过敏,没太在意:“或许是他们之前就得到了情报,只是一直隐瞒——对岸的人是这个样子的,找到什么都喜欢藏起来,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出其不意地吓人一跳。”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寻找我和夏娃呢?”但乔·艾登显然不认可这个答案,他歪着头,语气万分不解,眼神却含着冰冷的笑意。   助手被他冰凉发黏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冷,密密麻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乔·艾登人虽然在笑,但心里已经不知道把谁剥皮抽筋拆骨拔髓地送上手术台了。   “维斯,你说,世上真的有未卜先知这种事吗?”乔·艾登低声问。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魔,“未卜先知”本是无稽之谈,可不知为什么,助手被他这么一问,竟然无端端也从心底生出某种荒谬的猜测来。   助手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跟着向外看去。   江岸处的火光依旧在燃烧,但爆炸意外的地方都沉在夜色之中。助手手里的平板闪烁了一下,从上面跳出一条新的未读消息。   “维斯,你知道神话里那个为人类盗取火种的人叫什么吗?”乔·艾登忽然说:“我好像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助手已经习惯了他的思维跳跃,闻言下意识回道:“……普罗米修斯吗?”   “啊——”乔·艾登夸张地拉出个长音,说道:“好像是他,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助手刚想回答,乔·艾登就像是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自己中止了这段对话。   “时间到了。”说着转过头,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过自己的大衣,转头向门外走去:“虽然我很有兴趣见见这位指挥官,但很可惜,休闲时间已经结束了。” 第91章 失踪   傅延和柳若松半途从破碎的后窗被甩飞出去,柳若松有傅延护着,在地上滚了两圈就爬了起来,没受什么伤。   他顺手扶起了傅延,环视了一圈,最后在十米外的浅滩上找到了邵秋。   邻国的地理位置特殊,临近泓澜江的大面积区域都还是荒地,江岸沿线一半是裸露的黄土地,一半是小型针叶林,除了几个铁皮工地的面子工程外,剩下的建筑几乎没有。   车辆的惯性停不下来,顺着长坡翻下去,柳若松一时情急顾不上贺家兄妹俩,只能先去管眼前的邵秋。   好在他和傅延都受过专业训练,从车内被抛出来时就调整了落地姿势,被柳若松扶着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发现没什么大碍。   傅延第一时间拨通了贺枫的通讯,那边暂时无应声,只有破碎的撞击声从耳机里传来,傅延眉头紧皱,又播了贺棠的。   过了许久,贺棠那边才有所回应。   “队长。”她的声音丝丝缕缕地从破碎的信号中传出来:“暂时……安全……受伤……风险等级低。”   “坐标。”傅延说。   贺棠那边没有再回音,可能是离得太远,信号出了问题。傅延耐心等了一小会儿,等到了一个紧急发送的坐标。   天边的烟火消散,身后的硝烟火海还在熊熊燃烧,邵秋沉默不语地抹了一把额头,将流下来的血渍抹到袖子上,站在了傅延身边。   柳若松默不作声地握着枪站在傅延身后,神经紧绷地环视着周围,生怕从哪再蹦出一堆自杀式袭击的丧尸来。   “他们人呢?”柳若松见傅延查看完了坐标,随口问道。   “东南方向。”傅延说:“贺枫好像受伤了。”   邻国的发展一般,江岸沿线这边是他们一处小城的郊区,几乎从没开发过,别说路灯,就连点光源都没有。   他们正式过江之前,曾经用雷达手段扫描过邻国的情况。   泓澜江水域特殊,银丝鱼的运输和保存有着很严苛的条件,他们按照柳若松给出的半径时效模型探查了一遍,发现邻国境内临江沿岸能称之为“建筑”的只有两个地方。   其中一个,是一栋七层不到的烂尾楼,只修了个外部框架,连窗户都没封,但凡站在江心岛上用望远镜多看两眼,都能看到楼里废弃的水泥沙袋,不太像是能藏人的样子。   而另一处,则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   这栋小楼有年头了,大约在八九年前兴建起来的,看起来又矮又旧,但因为整条临江线上只有这么一栋能称得上“建筑”的楼,所以看起来还是很打眼。   “之前有过江旅游的本地人好信去看过,说是个幼儿园。”在布置情况的时候,冯磊曾着重讲过这个灰色建筑:“挺有名的,我们都听说过,还笑话过他们对面国家发展一般,倒是挺重视教育的。”   “幼儿园。”傅延自言自语道:“……所以水电都通,人来人往,也很正常。”   这栋疑似研究所所在地的小灰楼离江岸不远,也正巧就在傅延落点的东南方向,跟贺家兄妹俩落地的方向顺路。   傅延怕之前的陷阱再来一次,没敢贸然暴露身份,熄灭了随身的高功率电筒,只留下一点荧光色的夜视灯。   傅延简明扼要地切换通讯频道跟冯磊说了现在的情况,并叫他们带队上桥,以江心岛为边界线清扫丧尸群。   冯磊一听他们没事,心咣当砸回了肚子里,连忙答应,指挥部前推的同时,还顺手把检测器也一起搬上了岛。   傅延吩咐完那边的情况,带着柳若松和邵秋往东南方向摸索,找贺家兄妹汇合。   “陷阱只布置在长桥和沿江线,感觉不是想赶尽杀绝。”柳若松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怎么觉得……更像是某种示威。”   “乔·艾登做事没什么章法的,他傲慢偏执,肆意妄为,示威也正常。”邵秋说:“他安放的炸弹甚至不够高等级杀伤力,否则就那么个炸法,桥早都已经塌了。”   “那他就是故意在等我们。”柳若松努力地试图理解变态的脑回路:“等我们做什么……他要是想示威,不会光有震慑手段,还应该有挑衅手段才对。”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柳若松一瞬间活像是乌鸦嘴成了精,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   傅延和邵秋脸色一变,下意识拽住了柳若松,向前紧跑了几步。   就在他们前方几百米处,夜色里忽然腾空而起一架大型直升机,那直升机涂着纯黑的哑光镀层,在夜色里活像是隐了身,要不是贸然启动,谁都看不见这东西。   正像是映照柳若松那句“挑衅”,直升机升空的同时,地上忽然亮起几个大型的高功率探射灯柱,齐刷刷地打在直升机身上,将那一小块地方映得亮如白昼。   傅延眯眼往前一看,只见直升机上恶俗地用红绿喷漆喷上了一行大字。   “祝您今夜过得愉快。”   邵秋显然也看清了那行字,恼怒地骂了一声。   “不太对劲。”傅延忽然说。   柳若松闻言侧头看向他,他虽然没有邵秋那么愤怒,但显然也被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激怒了,表情有些难看,但还是努力压住了火气,想等着傅延说话。   “这种激怒手段太低级了。”傅延干脆收回目光,再不理那架直升机,他推枪上膛,继续脚步飞快地在林间穿梭,一边奔着坐标点寻找贺家兄妹的踪迹,一边解释道:“这是我的个人判断,准确性不一定能保证。但我总觉得,乔·艾登不是这么幼稚的人,他玩弄权利和性命没错,但不会用这种低级手段。”   “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选这么一针见血的办法。”傅延继续说:“这种手段杀伤力太低了,简直像是在故意激怒我们一样。”   柳若松反应了一下,忽然想明白了傅延的意思。   “你是说,他在故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柳若松问。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傅延脚步忽然顿住,皱着眉环视了一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柳若松问道。   傅延默不作声地把通讯器亮给他看,只见傅延通讯器上由贺棠发来的坐标点正在闪烁,范围……俨然就在他们附近。   柳若松下意识也环视了一圈,但别说贺家兄妹,就连车也没看见半辆。   “有可能因为磁场问题发错坐标吗?”柳若松问。   “不太可能。”傅延说:“他们有习惯,不会完全依赖电子设备,生成坐标后会根据离线地图检查一遍,然后再发送。”   那事情就有些严重了,柳若松想。   本来,按照贺枫和贺棠的习惯,在发送汇合坐标之后就应该原地待命等待帮助,如果中途遇到了什么意外不得不离开,也会发送新的坐标,或者给出暂时撤离的信号,不会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何况——人可以不见,那么大一辆车总不会突然凭空消失。   “散开。”傅延说:“找寻痕迹。”   柳若松跟他出过不止一次任务,闻言很默契地跟邵秋背对而行,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车辆翻滚的痕迹还停留在沙土地上,深深的土痕一直延伸了二十多米才变成大面积的凹陷,柳若松简单地用脚丈量了一下,觉得这应该是车辆真正着地的地方。   他打开随身的探照灯,向地上划了一圈,在凹陷的边缘处发现了一滩血迹。   那滩血迹颜色还新鲜着,一大半都洇进了土里,柳若松伸手一摸,发现还没有彻底凝固,甚至还带着温度。   出血量看着大概有个四五百毫升,只是不知道是受伤的贺枫一个人的,还是他们兄妹俩的。   周围零零散散也溅着一点血迹,但都没有这一滩数量多,柳若松心里发沉,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正想回去告诉傅延自己的发现,就听傅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若松,白头鸢发现了车辆线索,坐标同步给你了。”   柳若松闻言连忙掉头,奔着邵秋给出的坐标而去,跑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破碎变形的车辆已经被人丢进了一处狭窄的排水渠,整辆车扭曲地架在水渠上,侧门朝天,玻璃已经全碎了。   “人呢?”柳若松心里还抱着点微末的希望。   “不在里面。”邵秋说。   “车辆坠落地离这里有百来米。”柳若松说:“虽然不远,但是车不可能凭空位移,八成是被人丢在这的,贺枫和贺棠——”   “可能被他们带走了。”傅延接话说。   “但我们从车辆出事开始,赶到这里最多没超过二十分钟。”柳若松说:“就算贺枫受了伤,贺棠的意识也是清醒的,怎么可能被人无声无息地带走,一点动静都没闹出来。”   “不是没有。”傅延摇摇头。   柳若松皱着眉,刚想追问,却猛然间想起方才那个突然升空的直升机。   当时直升机轰鸣直响,其中有足足十来秒的空隙。   柳若松的脸色猛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不该冒这个风险。”邵秋忽然说:“他们先是把我们放进来,却又没有设卡子埋伏我们。明明可以把我们一网打尽,却只带走了游隼和雀鹰——队长,你不觉得这很分裂吗?”   “他们俩——”傅延咬了咬牙,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道:“身上有什么值得乔·艾登注意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换季了,大家注意身体,不要像我一样假期感冒QAQ 第92章 兄妹   乔·艾登知道,自己给那位素未谋面的指挥官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把柄。   “……这也不一定。”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研究员想要跟他拉拉关系,自作主张地劝道:“老板,咱们已经把试验品们都放进了丧尸堆里,大隐隐于市,他们不会看出什么来的。而且队友丢了,他们肯定会找,这段时间正好给留守的人做收尾工作了。”   “看不出来?”乔·艾登阴鸷地盯着对方,古怪地笑了一声:“你是觉得,能摸到我研究所的人是个蠢货吗?”   “可能是意外。”研究员支支吾吾地说:“否则也不会只有几个人——”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胸口一凉,一声巨响后知后觉地传入他耳中,研究院茫然地低头一看,在胸口看到了一朵正在缓缓蔓延开的血花。   乔·艾登的指尖勾住枪环,枪口垂落向下,还冒着滚烫的温度。   那颗子弹从研究员的心口穿胸而过,他木愣愣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向后倒去,扬起一阵浮灰。   乔·艾登收起枪,却还没消气,他蹭了一脚地上的血迹,撒气似地骂了一句。   他为人阴晴不定,却很少真的动怒,因为到了他这个地步,很多事情不用走到需要情绪宣泄的地步就能解决。   但今天是个例外。   傅延的目的性太强,他横空出世,毫无征兆地摸到了乔·艾登的尾巴,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艾琳和现在的研究所来转变自己的计划。   同时他又来得太快,乔·艾登的对策虽然已经准备好了,却还没来得及做好完全的收尾工作,只能像壁虎断尾一样斩断不必要的肢体。   若是单单只有这样也就算了,最让乔·艾登恼怒的是,他本可以舒舒服服地从容撤离,可偏偏在上直升机前多看了一眼手下发来的请示信息。   “这是他们的落点信息。”屏幕上的消息跳跃着,自动跳出了一个隐秘摄像头弹窗。   夜视摄像机隐藏在树干中,扭曲变形的车辆距离摄像点只有三五米,乔·艾登可以轻易地从高清摄像中看到车内的人影。   男人软软地伏在少女身上,不知是昏着还是醒着。年轻的小姑娘双手环着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嵌一样地搂进怀里,她闭着眼睛,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漠然。   乔·艾登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目光了,他后背细细密密地泛起一层热汗,仿佛浑身的毛孔都悉数炸开了。   画面中,贺棠对黑暗中窥伺的眼睛毫无所觉,贺枫的右腿卡在变形的车头内,没有骨折,但嵌得很紧。贺棠一个人没法将他从机械里拔出来,只能搂着他,一边数着心跳的节奏一边听从指挥等待救援。   贺枫还清醒着,时不时会跟她说句话,贺棠听着他那公鸭嗓就知道八成有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喉咙,于是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叫他闭嘴。   “我又不是小孩了,不要人哄。”贺棠说:“保留点体力吧你。”   贺枫低低地笑了一声,当真没说话,闭上嘴养精神去了。   然而他一安静下来,贺棠又觉得心里不安定,干脆两者折了个中,一边注意着周围情况,一边时不时跟贺枫说点什么。   在陌生环境里,贺棠声音压得很低,好在他们俩之间距离颇近,贺棠只要稍微侧头,就能跟贺枫耳语两句。   灰黑色调的监控视频里,莹绿色的反射光映在乔·艾登脸上,他深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贺棠,像是盯着金苹果的毒蛇。   画面里,贺棠不知道跟贺枫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她环抱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偏过头去凑近了贺枫——因为角度问题,她半张脸被破损的车门挡住,从乔·艾登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她给了贺枫一个耳鬓厮磨的吻。   相似的两张面孔前后交叠在一起,像一根钉子,扎住了乔·艾登的脚步。   如果当时乔·艾登没有被迫放掉所有的对照实验组,他可能不会铤而走险,对贺家兄妹感兴趣。可惜傅延步步紧逼,逼得他失去手里的所有对照筹码,贺家兄妹这时候撞上门来,很难不让乔·艾登产生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知偏差。   这是命运,乔·艾登想。   他的理智叫嚣着,想要逼迫他放弃这种铤而走险的想法,可惜乔·艾登的理智从来打不过他的冲动,于是他折返回来,带走了贺枫和贺棠。   乔·艾登人是个上头起来不管不顾的疯子,但这不代表他是个蠢货。   他相当清楚,这种一念之差可能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他到底是什么人?”乔·艾登手里把玩着两枚带血新鲜血肉碎末的芯片,脸色十分难看。   他指代不清,但常年跟随他的雇佣兵显然明白他的意思。那雇佣兵默不作声地从旁边抽出一只平板,在上面随手划了两下,调出了一个截图界面。   这张照片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出来的,只有傅延一个侧脸,他额角上被划开一道伤口,血线顺着脸侧流下来,看着有点狰狞。   但或许是气质使然,他看起来并不恐怖,反而有一点来源于硝烟战火的沧桑。   “别的监控视频呢?”乔·艾登问。   “只有这张。”雇佣兵说:“他很警觉,从进入树林就开启了屏蔽干扰系统,监控摄像没法再用,无法获取他的动向。”   “这个蠢货。”乔·艾登盯着地板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恶狠狠地说:“那个人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寻找上,他根本不明白那些人的做事风格——这群人,这个刀一样的小队,就是来做敢死队的。只要他们看到研究所,抓到证据,江对岸的那些人就可以冲过来扫荡了!”   乔·艾登越想越气,他泄愤似地站起来,狠狠地踹了一脚那研究员的尸体,用母语骂了一句什么。   他身后两个雇佣兵很快走上前来,一边一个架住那研究员的胳膊,将他拖走了老远,然后打开一扇钢质门,将人丢了出去。   “没关系,老板。”那雇佣兵说:“新的飞机已经准备好了,预计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可以到达指定地点。”   这句话显然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一点乔·艾登的焦虑情绪,他不满地将鞋底的血蹭在地上,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重新布上一层阴沉。   “算了。”乔·艾登说:“最后是我快一步。”   沿江线附近的树林里,傅延查探完最后一处痕迹,直起身来,将冯磊的通讯通道一起打开。   “那直升机上果然不是乔·艾登。”傅延说:“他们故意想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应该就是想掩盖这件事。”   对岸的冯磊不清楚具体细节,闻言一叠声地问,傅延将情况简要地跟他提了提,然后开门见山地道:“他是开车走的,重型车,应该改装过,看情况应该向东南方向去了。”   傅延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柳若松,地上的地形,柳若松去得更多,他很快顺着傅延的话茬接入了这个话题,说道:“我觉得,他如果撤退可能有两条路线,一种是横穿国土,从国境另一边换成飞机或渡轮回A国,另一种可能性,可能会折返回来,打咱们一个灯下黑——比如往H县走,在那里撤离。”   冯磊是本地人,很快明白了柳若松的意思。   H市是D市一个下属的县城,说得好听是县城,说得难听就是个镇,也处于泓澜江流域沿线内,位置四通八达,临近另一条边境线。   柳若松提起这个地方,是因为想起了上辈子二队抓到的撤离点,柳若松总觉得,那地方既然曾经作为培养皿的撤离点,就不是狡兔的临时落脚点——怎么也应该在“三窟”里占有一席之地。   “明白了。”冯磊说:“我马上派人去围堵!”   “再派一堆人秘密过江。”傅延说:“我们的车出问题了,没法深追——”   “傅队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冯磊打断他,语速飞快地说:“我马上调人过江,重武器一律不带,去掉所有肩章和身份标识,您把坐标同步给我就行。”   通话对面响起了呼呼的风声,显然冯磊已经离开了指挥区,开始去调兵遣将了。   傅延将坐标同步给他,沉声道:“我们要去往研究所疑似地了,接下来通讯会保持长时间静默,请后勤做好随时收讯准备。”   冯磊那边回应了一个收到。   傅延沉默了两秒,嘱咐道:“贺枫和贺棠是我们很重要的战友,无论如何……”   他没说一定要将人带回来,冯磊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夹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都明白,傅队。”冯磊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肯定尽力。”   傅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三秒钟后,他那边的通讯信号干脆利落地消失了,冯磊转头看向监控屏幕,只见代表着傅延的荧光色定位开始向着研究所的方向移动了。 第93章 “Bring me out。”   傅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   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哪怕他坚硬的壁垒开始隐隐溃散,这个过程也是清醒理智的。   傅延最开始发现自己的心态变化是在枪毙何老三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想到了“下一次”。   当时他刚刚发觉自己比乔·艾登的部署差了一步,在理智还没能想到具体的补救措施时,他的潜意识就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描绘了一个以“下一次”为基础的完美方案。   但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做到事事两全,完美无缺么。   傅延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当时他略过了这件事,并没有细琢磨。   第二次他想起这个念头时,是在江岸沿线。   傅延面对着泓澜江的滔滔江水,一时没硬的下心拒绝柳若松,答应带他一起前往异国之地。   那时候,其实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如果抛开能重启这件事不谈,只看客观情况,特殊行动队此去几乎是十死无生的。   明面上,他们是去潜入作战,要在敌人的老巢里偷出培养皿和半成品药剂——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这几个人无法脱身,但能以先遣队的形势获取足够的情况和行动证据,好让后方的冯磊能名正言顺地带着大部队过江。   赵近诚曾经一万个不想放傅延来执行这项任务,就是不想拿他当敢死队用。   这个未曾明说的潜台词傅延明白,贺枫他们明白,甚至连柳若松自己也明白。   但傅延还是同意了柳若松的跟随请求。   在那一瞬间,他又想到了那个念头——如果他保护不了柳若松,他大不了可以再重来一次。   当时大敌当前,傅延整个人被扯成了两半,一半装着理智,只能顾忌河对岸的情况;另一半盛着情感,正为了柳若松的痛苦而痛不欲生——于是他没来得及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这种反常的念头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其他优先级更高的东西压过去了。   所以等到贺枫和贺棠无故消失,傅延第三次出现这个念头时,他才惊觉,这个念头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他似乎潜意识里把“下一次”当成了一种预备手段,以至于他的认知里总有退路,好像就算出现什么实在无法挽回的事情,他也还可以通过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来挽回和补救。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想法,傅延清楚地告诉自己。   这种有恃无恐的念头不但会让他变得迟钝、大胆、不那么谨慎,还会像精神鸦片一样,潜移默化地蛊惑他习惯这种处理方法。   他可以无数次重来,无数次试错,无数次积累经验,直到找到最适合,最完美的那条路。   对傅延来说,这其实是最简单,最轻松的一条路。   因为他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也不用承担任何遗憾和情绪,只需要承担混乱的时间,和他必要的死亡。   人对于疼痛的阈值会不断上升,对于死亡的接受度也一样,他只会越“死”越习惯,最后把这种情况当成重启的一种手段——反正只要给他一个痛快,死亡对他来说无非也就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情。   说来好笑,如果没有“重启”这个特殊的前缀,无论是傅延还是其他人,他们都不畏惧生死。在第一条时间线里,傅延就亲手送走了许多战友,其中也包括贺枫和贺棠。当时他只当这是必要牺牲中的一环,自己迟早也要走到这一步上,所以虽然痛心又哀伤,却并没有多少其他的感受。   但有了“如果”,很多事就变得不一样了。   自我意识的萌发带来更多的责任归拢,起码在看到车体残骸的那一瞬间,傅延心里的动摇比第一次在废弃小楼里时要重得多。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傅延几乎想放任这种潜意识的生长了。   但很快他就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态度扼制了自己的思绪蔓延,他切断了这种可能性,以一种违背本能的自制力放弃了这种念头。   不能这样,傅延想,还有柳若松。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随便重启个十遍八遍,百遍千遍,只要能最后达成目标,傅延没有怨言。   但柳若松还在,他苛刻的重启条件像是一把来源于时间外的枷锁,紧紧地扣在傅延身上,让傅延进退两难,顾虑重重。   国重,家也重,傅延不想放弃“多救一个人”的责任,却也没法放柳若松看着他一遍一遍地死。   他的目标是要结束这场混乱,让整个世界回到正轨,也让柳若松能自自在在地过他喜欢的日子,拍喜欢的照片,看喜欢的景色。   他们总要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傅延没办法、也不能把那种烙印灵魂的不安和哀伤一遍遍地强加给柳若松。   这种枷锁对傅延而言过于残忍,因为他不得不担负起每一次重来的所有责任——他必须把每一次都当做最后一次来全力以赴。   除了要拼尽全力之外,他还要承担这里所有的疏漏。   因为他必须从心底里拒绝下一次的重启,所以无论这条世界出现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遗憾,他都只能“见死不救”。   如果把人比作一条弓弦,那这条弓弦不能无时无刻地紧绷着,否则迟早有一天会断裂。   但因为柳若松在,所以傅延不得不做一条永不松懈的弓弦。   于是他粗暴地将短暂的动摇团成一个球,塞进自己潜意识的最深处——如果思想世界能够具象化,现在傅延应该往那个角落上了三把精钢大锁。   他用一种简单高效的方式强行镇压了那个潘多拉魔盒,把它埋进了一个名叫“柳若松”的封印下。   在这个漆黑的夜色里,在奔赴敌营的紧张中,柳若松没有发现,他身边的傅延已经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   他违背了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以柳若松的名义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   “前方三百米。”傅延忽然出声道:“接近建筑物,注意警戒。”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柳若松隐隐约约感觉不太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在半小时之前,傅延在事故现场看到车辆残骸时,他的状态有一段时间的波动起伏。   柳若松作为最了解他的人,很容易能看出他强压在水面下的波涛汹涌——那时候傅延很显然对贺家兄妹的失踪反应颇大,哪怕是交托冯磊他们去寻找,傅延也没有完全放下对那边的在意。   但是现在看来,傅延好像已经从那种战友下落不明的焦躁中缓了过来。   柳若松见缝插针地观察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异样,便猜测着八成是傅延战时的紧急预备状态,没怎么多心。   那栋四层楼的灰色小楼就在不远处的前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居然还有窗口亮着灯。   柳若松摸不清这是不是乔·艾登故意留下的空城计,下意识往周围环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端倪。   “在看什么?”傅延活像是后背长了眼睛,忽然道:“小心一点。”   “他有可能没来得及撤离所有人。”柳若松小声说:“直升机载人有限,乔·艾登自己走陆路,应该也不会拖家带口,否则目标太大。”   傅延的视线落在小楼的窗户上,他显然也有这种猜测,自己暗地里权衡了两秒钟,打开了冯磊的通话。   “傅队。”冯磊的声音很快从对面传来,显然一直守着设备等他:“有什么消息?”   “江心岛的人还在吗?”傅延问。   “在。”冯磊说:“还在清理丧尸——那些炸弹把桥炸得坑坑洼洼,我们也在清理。”   “叫上预备队员,随时准备着。”傅延说:“我们三分钟后会潜入实验楼,请时刻注意情况。如果有芯片位置停留同一地点五分钟及以上,就叫你们的预备队员过江。”   冯磊愣了愣,但很快明白了傅延的未竟之意,他语气微沉,应了声是。   实验楼里,最后一队研究员正紧锣密鼓地收拾着最后一点实验文件。   动作快的人已经整理完毕,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向着研究所地下一层走廊的最深处跑去,动作慢的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忙乱间碰掉了一个U盘,被走动的同僚一脚踹进了文件柜下。   “还不快点。”门边的人催促道:“还有两分半钟,撤离通道就要自毁了!”   “知道了知道了。”门内的研究员胡乱地抱起一沓文件,脚步飞快地往门外冲。   研究所地下一层是艾琳的住所,但另一边的走廊深处,则是一处早就修建完毕的“撤离通道”。   乔·艾登似乎早预见到了东窗事发的这一天,撤离通道的年岁几乎跟这栋实验楼一样大,只不过修建之后就一直搁置着,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走廊内的警报声响成一团,催命一样地倒计时闪烁在尽头的LED屏幕上。研究员脚下拌蒜,踩着最后十秒的倒计时冲进了黑洞洞的撤离通道,因为惯性栽了个跟头,骨碌碌地向下滚去。   湿润的泥土沾了他满头满身,在他身后,一扇沉重的钢断门随着倒计时的清零骤然落下,狠狠地嵌入地面中,将光亮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虽然文中的现实不会给他们预警,但是作者要预警了【bushi】这章过渡之后要开始进入这次的结局线了【说句题外话,其实我是个容易真情实感的人,所以十六年写得略微有点痛苦orz,不是因为情节多么难写,主要是这种模式让我有点点心疼,傅哥也好,即将在第三次重启站主导地位的小柳儿也好,感觉他们都在努力地挣扎,但不管他们多拼命,走的都是我已经设定好的失败线【亲妈痛心.jpg】有一种自己很残忍的感觉QAQ,所以最近这些天每次打开文档都很艰难。【决定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写好多甜甜的番外弥补一下他俩也弥补一下自己好了!【bushi】以及这次的章节题目是唯一一个打了双引号但没出现在文中的,就大家……自己……嗯…… 第94章 雕像   几乎在隔断门落下的瞬间,以研究所为中心,周遭的地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柳若松前进的脚步一拌,整个人摇晃踉跄了一步,紧忙扶住身边的一棵树,勉强保持住了平衡。   这阵地动来得突兀又莫名,柳若松下意识以为又是乔·艾登留下的陷阱,环视了一圈却没见到火光,只有脚下传来的地动一阵一阵,还没彻底停止。   “怎么回事?”柳若松又惊又疑:“地震了?”   “炸药。”   傅延脸色猛然一变,他的眼神极快地扫视过地面,似乎在短短几秒内根据地动的幅度判断了一下爆炸规模和爆炸中心。   “在地下炸的。”傅延说:“地下有空心层。”   他匆匆解释了一句,便一马当先地先向研究楼的方向冲去,柳若松和邵秋紧随其后,一时间都顾不得周围有没有其他陷阱了。   实验楼房门大开,灯火通明,傅延冲进门时,脚下的地动正好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地下的爆炸破坏了龙骨,整座楼地基不太稳当,摇晃了一瞬,楼身倾斜地往下陷了一截。   但好在爆炸的规模不大,没有对楼体产生更大的损耗,虽然下陷的一瞬有些吓人,但整体倾斜程度不大,楼身还保持着完整,没有坍塌的风险。   实验楼内空空如也,目之所及之处半个人影都没有,警报声已经停止,傅延侧耳听了片刻,一点活人的声音都没听到。   只有大厅内的一座喷泉景观被震歪了一点,水滴从断裂的池沿缝隙里一点点渗出,凝结成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砖上。   傅延短暂地犹豫了一瞬,邵秋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先一步开口道:“队长,兵分两路吧,我去楼下查看爆炸点。”   这是最高效的情况,如果不是柳若松非编内人员,他们彼此间分头行动效率会更高。   “好。”傅延很快说:“保持联络。”   邵秋对他略一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走廊深处。   柳若松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俩的交流,他的目光被面前这座喷泉吸引住了,盯着喷泉中的那座雕像,足足有五秒钟没说出话来。   在此之前,柳若松对乔·艾登的印象很浅薄。   如果非要说出个一二三,那大概就是从那张图腾照片、“老板”、以及何老三口中的“赞助者”衍生出来的一个虚拟轮廓。   阴晴不定、心机深沉、道德感浅薄、反社会人格——这些猜测都过于表象,像是某种理论性的符号标签,并不足以勾勒出一个具体的人影来。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座以大理石雕铸而成的雕像前,柳若松第一感觉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没来由的窒息。   这栋试验楼的建造规模其实并不大,从外面看甚至有点老旧,虽然内部装修得像是什么近未来科幻片电影的实验大本营,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实际上很有限。   但饶是如此,乔·艾登还是把大部分的面积都让给了这座没什么用的喷泉景观。   大理石雕像足有四米多高,头顶近乎贴近天花板,从视觉的角度来看,显然过于逼仄了,甚至整座建筑都像个巨大的牢笼。   喷泉中央是个女性雕像,她看起来很接近神话中“夏娃”的描写。她有着柔软顺滑的长发,美貌得近乎妖冶,赤身裸体,身材曼妙,眼睑半睁半合,手中举着一枚苹果,表情看起来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但跟这种神性截然相反的是,“夏娃”赤裸的身上正缠着一条粗状的黑蛇。这条黑蛇的雕刻手法极为细致,甚至连上面的鳞片都栩栩如生。它整个身子几乎都盘在女人身上,从脚踝起缠绕而上,然后蛇头从女人的肩膀绕到她身前,最后没入雕像的私处中。   这座雕像太过于大胆,整体扑面而来给人一种极深的束缚和背德感,柳若松对艺术共情极高,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不适。   而且令柳若松在意的是,她的脸并不接近柳若松认知里的神话审美,在相关文化的油画作品里,“夏娃”通常是丰腴圆润的。但面前这座雕像过于纤瘦,脸部雕刻也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似乎都经历过千万般打磨,有个极明确的映照体。   柳若松的目光落在“夏娃”的脸上,有短暂的失神,傅延注意到了他的愣神,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唤回了他的理智。   “对不起,队长,我刚才晃神了。”柳若松态度很好地认错道:“我刚才看呆了,总觉得这人就是乔·艾登本人。”   “这是个女人。”傅延说。   “我知道,但你仔细盯着她的脸看,几秒钟之后就会产生视觉错乱。”柳若松说:“因为雕像规格太大,会有分不清男女的情况。”   傅延皱了皱眉,他往身后退了一步,由下至上地打量着那座雕像。但他常年受训,视线捕捉能力比常人好上许多倍,反而不会产生那种认知偏差。   他打量了一会儿,没看出雌雄莫辨,倒是看得自己不太舒服。   “这应该是那个培养皿。”柳若松忽然说:“乔·艾登的妹妹。”   这个猜想从方才就一直萦绕在柳若松心里,直到视觉错乱的那一瞬间,他就忽然没来由地确定了。   但紧接着,柳若松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更荒谬的念头。   “他对她妹妹,似乎有点,不清不楚的感觉。”柳若松眉头皱得能拧死一只苍蝇:“他这个内心映照太明显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用柳若松点明,傅延再迟钝也明白了。   “偷尝禁果”到底是说知晓善恶,还是一语双关,谁也说不清变态心里更偏向哪一个。   柳若松话音刚落,就听见通讯里嘀嘀响了两声,紧接着邵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地下室只有一个大型隔间,已经空了,没有人。”邵秋说:“爆炸的来源在地下室走廊,这里有一个被钢断门隔断的通道,爆炸应该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我怀疑是灭口行为——”   “知道了。”傅延说:“楼上汇合,搜查情况。”   他说着又退后两步,确保行动记录仪可以拍到大厅的全貌,这才回过头对柳若松道:“乔·艾登的人提前撤走了,实验用具和药剂八成很难找到,但是还可能有留存下来的遗留情报——”   “明白,队长。”柳若松接话道:“我会尽可能搜得仔细点。”   傅延点了点头,带着他绕过那诡异的雕像,从后面的楼梯登上二楼,同时联系了冯磊,说明这边安全,叫他们的人过江来接应。   二楼显得正常多了,柳若松和傅延分头行动,上楼之后各自走向走廊两头,开始逐间搜索。   看得出来,他们撤离得很急,大部分房门都是开着的,无用的东西散落一地。柳若松跨过一地的玻璃碎片,小心翼翼地往房间更里侧走。   这看起来像是个大型的办公室,墙边摆放着几个文件柜和标本柜,但现在都空了,看起来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剩下。   但柳若松很耐心,他从最里侧往外一点点地搜寻,连桌下和墙角都没错过。可惜这群“逃难”的研究员似乎训练有素,哪怕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将尾巴打扫得很干净,一点遗留的研究物品都没有。   这是这半层走廊的最后一间房间,柳若松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柳若松啧了一声,有些泄气。   他直起腰往外走,准备再想想哪里有可能存在纸质资料。走到门口时,爆炸遗留的隐患似乎还没彻底消失,整栋楼摇晃了一下,又猛然往下陷了一截。   瓷砖地面亮得仿佛能反光,柳若松脚底打滑,顺着塌陷的角度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一时间没收住力道,撞在了墙边一排文件柜上。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刚想站直,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柳若松循声往脚下一看,才发现他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物件。   ——是一枚U盘。   柳若松弯下腰将那小东西握在手里,转而往文件柜下看了看,才发现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缝隙,柳若松之前往柜子底下摸过,但没摸到这条缝。   现在想来,U盘应该是恰好卡在了里面,但是方才地动震到了连接柜身的墙体,加上柳若松从外撞击,才恰好把这东西“撞”了出来。   柳若松的视线重新移回手心,他盯着那小东西,心里猛然狂跳起来。   这么小的东西,大约是研究员撤离时不小心掉出来的,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无人发现。   柳若松的心怦怦直跳,金属物件的外壳硌着他的手心,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分明还没有确定这里面是什么,但他冥冥中有某种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他几辈子以来最接近真相的一刻。   说来惭愧,柳若松自认没什么大出息,他对乔·艾登为什么要制造灾难没兴趣,也不想理解对方的心情。   对他来说,他只在意这场灾难什么时候结束,要怎么结束。 第95章 “永恒”   伊甸园内,草木葱郁,万物苏生。   人类由虚无的神明手中诞生,从懵懂中获取生命,却从诱惑中知晓善恶。   这本身是个极讽刺的概念,因为在“夏娃”跟随毒蛇的指引摘下苹果时,没人能说她究竟是掉入了陷阱,还是冲破了神的桎梏。   “……但我觉得,这是命运发展的必经之路。”   一个声音模糊地在耳边响起,贺棠沉浸在虚无的黑暗中,她的意识浮沉而脆弱,像是游荡在一片斑驳的海里。   在粘腻而沉重的黑色沼泽中,她模模糊糊能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说的是A国话,语调轻佻,声音很低。   “生命,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那男人又说:“但生命的界限在什么地方,‘活着’的标准又是什么——如果说‘生命’是神的手笔,那为什么界定这个概念的是人类自己呢。”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贺棠意识昏沉地想,她这是做的什么梦。   “而且,人类对于这个概念的认知太浅薄了。”那个男声又开口道:“活着有很多种形式——呼吸、脑部活动、肢体活性,既然只要占据其中一项就不算死亡,那么新的生命形式为什么不被人接受。”   男人的语气很温和,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贺棠的意识还处于浅层昏迷状态,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只听他的语气,有一种在听哲学课的感觉。   云里雾里的不清楚。   那男人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但很快,他就轻轻笑了笑。   “所以说,这就是人类的渺小之处。”男人说:“浅薄、无知,自己的观念没有标准,可以随便跟随情况变化。你现在说着什么‘意识’、‘自我’,可等到身边人濒临死亡的时候,这个标准就会被放低到‘只剩一口气’就可以。”   他在跟谁说话,贺棠忽然反应过来,男人每句话中间的停顿,都像是在等待谁的回应一样。   “生命的延续,始于欲望,终于骗局。”男人说:“但基因的结合是一种拼凑法则,这种法则是神明的谎言,他用一个不完美的方块去嵌一个圆,这种基因拼凑是有缺陷的,是错误的陷阱,正是因为如此,人类永远没有办法达成真正的永恒。”   贺棠的意识猛然开始活动起来,她的五感知觉开始慢慢回笼,浅层昏迷的意识开始逐渐清醒,渐渐地听清了更多东西。   “算了,你们这些人都是这么固执。”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惋惜似地说:“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我们还是直接行动吧。”   贺棠的意识活动猛然达到巅峰,她的记忆回溯,整个人清醒过来。   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密闭空间内。   她之前昏迷状态中听到的男声并不存在,不知道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这里漆黑一片,周围没有人,只有角落的一束红光警示灯闪烁着,不知道是监控还是什么。   贺棠动了动手脚,发现她自己侧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手脚都被圆铐铐住了,手臂反折在背后,活动的范围很有限。   想起来了,贺棠想,她和贺枫是被劫持了。   当时她和贺枫正在原地等待傅延汇合,贺枫的腿卡在变形的车头内不能移动,所以她安顿好对方后想先一步下车去查看情况,排查一下周边安全性,也看看能不能从外拆卸一下车门。   结果她刚下了车还没走两步,树林深处忽然放了冷枪,大口径突击步枪的子弹击中她的侧腰,留下一个角度极其刁钻的半穿透伤。   接下来的事情,贺棠有些记不清了,那子弹中似乎有某种麻醉性药物,在击中目标的瞬间爆在她的血肉内,贺棠当时踉跄了一步,手脚肌肉在瞬间麻痹,连预警都没发出去。   她倒在地上,视线所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几个雇佣兵装扮的男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然后粗暴地切割了变形的车头,将贺枫也从里面拎了出来。   对了,贺枫——   贺棠心里猛然一惊,贺枫这个名字如针刺一般扎进她的心口,瞬间将她整个人都戳醒了。   贺枫哪去了,贺棠想。   那群人把他也带来了,那他还在这吗。   贺棠心里惊疑不定,她下意识想要找寻贺枫的身影,却还记得这里处境不明,没敢贸然擅动。   但饶是她谨慎至此,从醒来也没有大幅度活动过身体,但好像在漆黑的环境中,还是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窥伺她。   “这位美丽的小姐,您醒了。”   男声毫无征兆地响起,贺棠皱了皱眉,听出了对方正是自己昏迷时说话的那个“哲学老师”。   贺棠眼神微暗,没有出声。   “不用紧张,像你的心跳频率和脑波状态一样诚实就可以了。”男声笑了笑,语气愉悦地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乔·艾登——你可以叫我乔,也可以叫我亚当。”   ——亚当。   贺棠神色微变。   几乎就在下一秒,室内忽然灯光大亮,贺棠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差点被骤然改变的明亮灯光刺伤。   她下意识闭上眼,偏过头抵御这种光亮。   惨白的灯光透过她的眼皮,留下一层雾蒙蒙的粉色,紧接着,她身边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存在感很强,像是皮鞋落在精钢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贺棠微微皱着眉,忍着强光刺眼的不适睁开眼,向着声音来源看去。   乔·艾登西装革履,身上披着一件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复古款的经典机械表,看起来光鲜亮丽,仿佛一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老牌绅士。   “你想干什么?”贺棠问道。   跟反社会人格虚与委蛇是没用的,贺棠被抓了就没想活着回去,她紧盯着乔·艾登,开门见山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跟我绕弯子。”   乔·艾登没被她的无礼激怒,他甚至弯了弯眼睛,不急不缓地走到了贺棠身边。   “你的性格很好。”乔·艾登说:“很早之前,艾琳也像你一样活泼。”   乔·艾登说着弯下腰,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贺棠。   他视线露骨又不遮掩,大咧咧地顺着贺棠的脖颈一路向下,在她每一寸皮肤上停留。   贺棠被他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舒服,活像是被生着倒刺的舌头舔了一口,仿佛活生生蹭下她一层皮。   “你爱你的哥哥吗?”乔·艾登忽然问。   贺棠:“……”   贺棠心里做好了一万个准备,愣是没想到乔·艾登第一句会冒出这么一句来。贺棠一时间很难跟上他的脑回路,拧着眉没有说话。   “你不爱他吗?”乔·艾登高高地挑起眉,疑惑道:“为什么?”   贺棠觉得他这个状态有点不太对劲,仿佛某种信仰邪教的狂热信徒,于是依旧没有做声。   乔·艾登跟她对峙了一会儿,似乎是被她的沉默影响了,唇角慢慢拉平,显出一点阴郁的不满来。   “你们的指挥官很厉害。”乔·艾登忽然说:“我原本打算带你们回总部,可惜他阻挡了我的撤退路线。没法过江,导致我不得不修改我的计划。”   乔·艾登这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话题跳跃起来毫无关联性,贺棠警惕地盯着他,背在身后的手缓慢地摩挲着手铐的形状。   “所以,我决定提前实现我的计划。”乔·艾登说:“亲爱的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们两位来做客吗?”   “为什么?”贺棠问。   “因为要达成生命的延续。”乔·艾登说。   他话音刚落,贺棠正对面的“墙”忽然波动起来,贺棠转过头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面可切换的单双向玻璃。   在玻璃幕墙的另一边,是跟这边一模一样的空旷房间,刺眼的灯光从天花板上逐排亮起,最后定格在房间中央的人身上。   贺棠瞳孔猛地一缩,跌撞着支起上半身,挪蹭着向前半步,一句“哥”卡在嗓子眼里,愣是没喊出来。   在镜像房间里,贺枫跪在房间中央,他双手被吊着,头软软地垂下来,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出他是醒着还是昏迷。   他嘴里咬着一副防止咬舌的软胶,衣服上布满灰褐色的泥土和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想干什么?”贺棠问。   贺棠心里恨得滴血,她迫切地想知道贺枫的情况,想要打碎这面拦在他们之间的玻璃,去贺枫身边。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她要保持冷静,保持镇定,在搞明白乔·艾登的目的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研究R-01吗。”乔·艾登说。   “你会告诉我吗?”贺棠问。   “为什么不会?”乔·艾登诧异地反问她。   贺棠:“……”   “最初,我在思考生命和永恒的意义。”乔·艾登站起身,他走到玻璃幕墙旁边,抚摸着冰冷的玻璃,在上面描摹贺枫的轮廓:“然后我渐渐发现,世上并不是没有完全契合的基因——同样的样貌,同样的性情,同一套DNA。我有时候会觉得,艾琳就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贺棠尽可能努力地让自己理解他的话,跟上他跳跃的话题。   “所以呢。”贺棠问。   “她和我是世界上两个最为契合的半圆,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彼此相融时,世界才是完整的。”乔·艾登说:“我爱她,正如爱我自己——”   “你对她做了什么?”贺棠浑身发麻,忍不住了打断他:“直说好了。”   “我们生下了一个孩子。”乔·艾登笑盈盈地回过头,说道:“那简直是奇迹,他跟我一模一样,就是我的延续,是我永恒的生命的象征。” 第96章 “我看你不如买块镜子爱。”   一切的开始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让乔·艾登自己回忆,他也很难说清这个界限。   他只是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说如果将一对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分开抚养,让他们彼此间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那么在多年之后,重新相遇的男女有很大概率坠入爱河,产生一种冥冥中宿命般的爱情。   “所以亲情和爱情之间,究竟有什么分别呢。”年幼的乔合上书,脆声问:“如果连基因这种科学存在都无法分辨其中的差别,那为什么不将模糊的概念归纳为同一个品类。”   “没有区别,乔。”威严的中年男人伸手抚上他的头顶,淡淡道:“世界上的任何感情都始于欲望,所谓亲情、爱情,无非是欲望的区别而已。”   “明白了,父亲。”乔·艾登说。   这场短暂的父子教导最终以老艾登的离开结束,年幼的男孩抚摸着手里的书本,然后从高大的靠背椅上跳下来,走到书柜旁,自力更生地将书收回原位。   这是一本很老旧的杂书,不知道是从哪个古老书店淘出来的,情节老到掉牙,是一本翻开扉页就能知道结局的书。   贫苦的少年历尽艰险磨难,最终成功从监牢一样的豪门城堡中拯救出了心爱的千金小姐。   在浪漫的爱意包裹中,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在夕阳下奔跑,逃往了自由的未来。   乔·艾登对这种桥段兴致缺缺,只看了一半就失去了兴趣,剩下半本草草翻过,没有再仔细看完。   他不像普通孩子那样对复杂的情感有所好奇,他不爱任何人,也不会对任何情感产生欲望,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神奇的是,乔并不是个情感淡漠的孩子。恰恰相反,他有着极充沛的情感储备,他的艺术史老师曾经无数次对老艾登称赞乔,说他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苗子,他能接驳任何一种情感体悟,并且从中找到最为核心的那一点。   但他很少运用这种“天赋”,他像一个守护宝藏的黑龙,吝啬地收拢着这些珍宝,不肯分给任何一个人看。   甚至连观看亲生母亲和姨母的行刑现场时,他的心里也没产生任何波动,甚至还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顺便一心二用地完成了他当天课业。   他就像是一个无法将情感投射出去的饕餮,只能收拢,不能释放。   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乔·艾登想,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他自己更可信。   如果非要给枯燥乏味的人生找寻一个同行的灵魂伴侣,除了自己之外,他找不出其他人。   这种念头一直持续到很久之后,他从一个幼小的孩童长成少年——身量抽条,自我意识完善,逐渐有了成年人的雏形。   他十六岁生日那天,老艾登喝醉了酒,于是乔·艾登得以从他严苛的教育中偷一点懒,暂时离开那个无趣乏味的宴会厅。   在他踏出宴会厅时,宿命的齿轮开始转动,多年前命运为他降临的“警告”开始生效,可惜无人注意。   然后,乔·艾登就在那一天遇到了艾琳。   在那一天之前,乔·艾登知道自己有个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但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老艾登骨子里是个异教徒,对他来说,只有儿子是他血脉姓氏和家族荣光的延续,女儿是男性的附庸和勋章,只需要像花朵一样精心养大,其他的并不需要过多在意。   乔·艾登对血脉的认知仅停留在表面,所以也从没对这个没出现过的“妹妹”产生任何兴趣。   可那一天,他的认知被打破了。   艾琳跟他的出生时间只差一个小时,所以那天也是她的生日。她不被允许参加宴会,于是独自一人躲在藏书的阁楼内,用一只银盘子品尝小巧的奶油蛋糕。   乔·艾登误闯阁楼,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他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是忽然想起了多年之前看到的那本杂书,“命运的牵引”几个字从他的心头划过,第一次落在了实处,仿佛有了确切的轮廓。   “哥哥。”艾琳也看见了闯入的他,她匆忙放下银盘子,抿着唇冲他笑了笑,像个淑女那样理好的自己的裙边,不好意思地说:“生日快乐。”   “你认识我?”乔·艾登问。   他平生第一次对某种东西产生了兴趣,这种兴趣令他亢奋又激动,让他本能地想要攥在手里。   艾琳摇了摇头。   “但我们太像了。”艾琳轻声细语地说:“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只要看到你我,就能知道我们的关系。”   少女栗色的长发卷曲地落在颊边,墨绿色的瞳孔被阳光映照出澄澈的宝石色的光芒,她弯着眼睛,脸上挂着乔·艾登绝不会出现的温和笑意。   无论是气质还是性格,她都跟乔·艾登截然相反,但乔·艾登站在木架下看着她,只觉得看到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他到底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艾琳,还是爱上了自己,乔·艾登没有在意。   反正这没什么区别,他们彼此就是同一个人,他们共享同样的样貌,基因,身世,是世上最契合的两个半圆。   于是他想办法获取了艾琳。   这对他来说不难,老艾登对艾琳没那么在意,乔当时已经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哪怕他想得到的是自己的亲妹妹,在一个畸形的家族里,也没人会说些什么。   至于艾琳,乔·艾登忘记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了。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但不重要,乔·艾登想,她就是我,当然是跟我一样的。   虽然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再没有像初见那次一样笑着舔掉勺子上的奶油,但乔·艾登还是知道,她也一样深爱自己。   因为他们彼此相连,灵魂共融,艾琳就是他的“肋骨”塑生的血肉。   但可惜的是,神明总是自私又狡猾,二十一岁的乔·艾登阴沉地想,他不能容忍人们挑战神威,也不许人们找到自己真正的肋骨。   正如他创造“语言”让巴别塔无法建造一样,他给予世上的灵魂伴侣一种“基因”的枷锁,让他们的生命无法延续。   所以他和艾琳的孩子在一出生,就因为畸形和重度基因病而死亡了。   乔·艾登无法接受,于是他用冷冻技术抽走了那孩子的血液,将他冰封起来,决定走出神的陷阱,自己重新造一个“伊甸园”出来。   “……你没想过一件事吗?”贺棠听得浑身发冷,她看着面前那个挥舞着手臂高声演讲的男人,简直就像在看一个疯子:“艾琳只把你当哥哥,她根本不爱你,也没想跟你生儿育女,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是你逼她的!”   “不可能。”乔·艾登眉头倒竖,他像是被人戳中了逆鳞,瞬间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紧了贺棠,指着另一件房间里的贺枫逼问道:“难道你不爱他吗?”   “不是所有爱都要生儿育女生命延续的,而且世上哪有妹妹会爱上亲哥哥。”贺棠冷笑道:“你好可怜,你连感情都不明白,还说爱她——我看你不如买块镜子爱,还环保省劲。”   乔·艾登没有被她激怒,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贺棠,就像教堂里窥伺到人心深处的雕像。   “是吗?”乔·艾登轻缓地说:“那证明给我看吧。”   乔·艾登话音刚落,镜面房间内,贺枫嘴上咬着的软胶器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电子锁自动打开,从他嘴里落了下来。   贺枫牙关一松,那东西落在地上,滴溜溜地向前滚了一截。   贺枫似乎被这声响惊动,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从昏沉的状态里醒过来。   贺棠一时间也顾不得那神经病,她抻长了脖子,忍不住喊了一声哥。   玻璃幕墙似乎不隔音,贺枫的身形微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抬起头,隔着玻璃幕墙跟贺棠对视了一眼。   贺棠看见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乔·艾登饶有兴趣地歪着头看了他俩一会儿,然后冲着监控挥了挥手。   一束红点从高空侧方落在贺枫的左腿上,贺棠几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听玻璃幕墙对面就传来一声剧烈的枪响。贺枫整个人猛烈地颤动了一瞬,强自压下去一句痛呼。   “哥——!”   血缓慢地从地面蔓延开,不消片刻就积成了一滩,贺枫跪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牙几乎要咬碎了。   “你他妈——”   贺棠目眦欲裂,她愤怒地猛然转头看向乔·艾登,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把手铐拽出了令人心惊的脆响。   乔·艾登毫不怀疑,如果此时此刻她没有被绑着,可能已经冲上来咬断了自己的喉咙。   “你想要什么就直说,有种——”   “你不是不爱他吗。”乔·艾登打断她的话:“那你在愤怒什么?”   “你少来这套!”贺棠骂道:“你才是个疯子,这世上没有人爱你,你就活该在水仙花池子里淹死!”   “我们的观点不同,不过好在证明的条件就在眼前,谁对谁错,很容易就能见分晓。”乔·艾登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这样——只要你也去跟他生个孩子,我就不折磨他了。” 第97章 “这里找到培养皿的踪迹了”   贺棠发现,她掉入了乔·艾登的陷阱。   因为她面前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她直接了当地拒绝对方,然后眼睁睁看着贺枫去死;要么,她答应乔·艾登的要求,那她之前的话自然不攻自破,哪怕她“不爱”贺枫,还是会为了对方的性命顺从,妥协,从而牺牲自己“不必要”的意愿。   贺棠选不了第一个。   饶是她心里恨到滴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她都没有办法强自让自己吐出一个不字。   因为乔·艾登是个疯子,他真的会一言不合就打死贺枫。   贺棠剧烈地发着抖,她像是整个人被裂成了两半,灵魂在撕扯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在抗拒和顺从之间来回撕扯。   她为乔·艾登的要求感到生理性的厌恶,她弯着身子,控制不住地反胃,从空空如也的胃袋里呕出一口酸水。   乔·艾登怜爱地盯着她,他旁观着这场自我刑讯,饶有兴趣地等着贺棠低头。   他很清楚,如果他选择询问关于他们的行动问题,那哪怕他把贺枫打成个筛子,贺棠说不定都会忍住不说一个字。但他提出这种要求,却让贺棠无法拒绝。   因为这不是“原则性问题”,乔·艾登想。   对贺棠来说,这是个可供牺牲的条件,所以饶是她再怎么痛苦,她最后都会同意。   所以他不着急。   正如乔·艾登所想,贺棠几乎没考虑过拒绝那条路——贺枫的命对她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得无法拿出去赌博。   乔·艾登颇有兴趣地看着她的变化,看她从愤怒到痛苦,从恐慌到犹豫,就仿佛一只被黏在蛛网上的小虫,虽然人还在挣扎,但已经离死亡不远了。   “棠棠——”   贺枫忽然开口叫她。   两间屋子似乎有声音通道,贺棠听到他的声音,习惯性地抬起头去寻找贺枫的目光。   贺枫的声音很哑,听起来很脆弱,他的眼珠似乎被冷汗浸透了,在灯下泛着晶亮的颜色。   “没事。”贺枫说:“不跟他说了。”   贺棠虽然总跟他拌嘴挑衅,但骨子里很听他的话,闻言真的放松了一点,抿着唇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乔·艾登也在看贺枫,他迈开步子,缓缓走到玻璃幕墙边上,隔着玻璃歪头打量他。   “你想牺牲自己救她么?”乔·艾登问:“不让她为难?”   “怎么会呢。”贺枫低哑地笑了一声,说道:“我死了,她可活不下去——我们俩可是一体的。”   “确实。”乔·艾登心情很愉悦:“看起来在这一点上,我们观点一致。”   “但是你少骗小姑娘了。”贺枫冷冷地抬起眼,笃定地说:“你想要一个近亲结婚的孩子,不会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想看戏玩——既然有目的,就不如明说。”   乔·艾登哈哈大笑,他摇着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然后冲着监控挥了挥手。   贺棠紧张了一瞬,还以为他是要动手,结果仔细一看才发现,贺枫身上的红点消失了——似乎是对方把枪收了回去。   “你很聪明。”乔·艾登说:“我有点欣赏你了,你的孩子一定也很聪明。”   “她关心则乱。”贺枫说:“让我猜猜看,R-01最早是活性药物——所以你是想研究‘死而复生’的药,好让你那儿子复活吧。”   贺枫话音刚落,贺棠也猛然间反应过来什么。   任务之前,傅延讲过的任务背景情况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几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一一对应,逐渐勾勒出一个疯狂的计划轮廓。   原来邵秋的妹妹也是用来做这个了,贺棠想。   他想让自己“生命的延续”重新复活,所以剑走偏锋,在R-01的路上越走越远,也越来越偏执,逐渐不满足于普通意义上的“复活”,开始想要塑造一个世界,来供他新的伊甸园存续。   而在世界陷入混乱,人们被迫接受另一种生命的概念之后,乔·艾登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初心,想要他的儿子重新“活着”。   丧尸病毒只能感染活体,至今还没有尸体感染的先例,所以贺棠猜测,饶是丧尸病毒已经成熟,乔·艾登这项研究也还在研究阶段。   所以他需要一个载体,一个成熟的病毒容器,来做他研究成果的试验品,好代替他的儿子承载实验失败的风险。   “是啊。”乔·艾登轻易地回应了贺枫的猜测:“正常的婴儿实验数据不够精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要找相似的对照组比较好。”   他的目的跟贺枫猜想得大差不差,贺枫抿着唇沉默了两秒钟,开口道:“放她过来。”   乔·艾登挑了挑眉。   “你不是要我们生个孩子给你看?”贺枫讥讽地笑了一声,说道:“你不会让我隔着玻璃跟她生吧。”   “当然不。”乔·艾登说。   他说着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盯着贺棠看了一会儿,似乎想看看贺棠对这句话的反应。   但贺棠却好似并没听见这句对她命运的安排,她一直听从贺枫的话,一句话都没说,乖得有点可怜。   “好乖。”乔·艾登赞许道。   于是他打了个响指,墙面后的暗门翻开,有两个高大的雇佣兵走进来,一边一个架住贺棠,随手解开她脚上的圆铐,将她往另一边房间拖去。   贺棠沉默地垂着眼,极小地活动了下脚腕,没有反抗。   束缚着贺枫手腕的电子镣铐也随之打开,乔·艾登似乎并不担心他们逃跑或者反抗,总得来说非常好说话。   贺棠被丢到贺枫身边,雇佣兵从来时的暗门离开,乔·艾登倒还停留在玻璃对面,隔着坚固的玻璃幕墙打量他俩,就像在观赏笼子里的珍稀动物。   贺枫受伤的腿无法用力,干脆跪坐在地上,将贺棠扶起来搂在怀里。   贺棠相信贺枫不会真的伤害她,但总归暴露在乔·艾登的视线下还是让她非常紧张,她浑身肌肉都绷得很紧,无意识地侧身贴紧了贺枫,将隐私位置蜷缩起来。   贺枫环住她的腰,用身体挡住乔·艾登的大部分视线。   “最后一个问题。”贺枫说:“你是个疯子,但不是个傻子——如果我是你,我会提取我们彼此的精子和卵子人工受孕,这成功概率要比这种原始交配大多了。”   乔·艾登脸色微微一变。   “催卵针成熟的周期只有一周,你连这一周的时间都等不了。”贺枫缓缓道:“看来你被我们队长逼得很紧啊——”   “不必担心。”乔渔膝·艾登阴恻恻地打断他,他脸上愉悦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的恨意:“我给他留了个好礼物,起码在这几天之内,他是顾不上你们的。”   于此同时,远在研究所的傅延一行人刚刚结束了初步搜寻。   可以看得出来,研究所的人撤退确实很着急,他们带走了大部分的研究资料和药剂样品,甚至销毁了所有银丝鱼的研究方案。   不过好在他们还留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有一些药剂实验报告等等。   柳若松随意地翻了翻,发现是关于丧尸病毒治疗药剂的研究,都停留在研究初期阶段,大约在乔·艾登这里优先级不高,所以被丢弃了。   除了理论资料外,甚至角落的试验器械里还落下了一份正在解析成分的研究药剂,看起来就像是销毁的人员忘记了这里还有东西一样。   但柳若松冥冥中总觉得现在的场面是乔·艾登有意布置的,他握紧了兜里那只冰凉的U盘嵛洗,总觉得那里的东西才是真正被研究员无意之中落下的“漏网之鱼”。   “除此之外,还有几扇门锁着没打开。”邵秋汇报情况道:“我试了一下,发现是电子锁,不知道有没有自动销毁系统,没敢贸然打开。”   傅延嗯了一声。   “若松,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了。”傅延说:“无论有用没有,先都带回去。”   傅延没打算在这里久留,他准备等到冯磊的人到达之后就跟邵秋脱队,跟随冯磊的突击班一起按照国境外撤离线路去追击乔·艾登,除了要救回贺家兄妹之外,也要尽可能获取培养皿的消息。   泓澜江畔,冯磊刚扯着脖子部署好了设卡的具体方案,将手里的小崽子们撒网一样地丢了出去,开始在泓澜江沿岸各重点关卡找寻乔·艾登的痕迹。   他嗓子喊得有点哑,接过了参谋长递来的冰水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又挤出了一点声音。   “三班和六班注意警戒,汇合后听傅队指挥。”冯磊说:“八班过江后按照预定坐标路线寻找敌方的撤退痕迹——一旦遇上,及时通报,以救援为主,不强求抓捕敌方份子。”   耳机里此起彼伏地传来几声收到,几辆车在夜色中亮起车灯,排成一线向对岸驶去。   冯磊往嘴里又灌了一口水,还没等咽下去,就听耳机里的紧急频道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紧急频道三声后自动加塞进来,通话对面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声音都喊劈了。   “队长,这里找到培养皿的踪迹了——”男声喊道:“在机场旁边那个景观公园!” 第98章 围堵   ——废弃机场旁开发到一半便搁置的景观公园。   坐标点发送过来的时候,柳若松本能地觉得有些异样,但又说不出来。   那坐标点是傅延之前标注过的重度疑似区域,但有研究所在前,乔·艾登撤离在后,柳若松还是觉得这个“培养皿”出现得有点过于怪异。   乔·艾登撤离会不带着培养皿一起走吗,柳若松想。   还是他们干脆就不在一个地方,培养皿单独放在国境内,而他则在一江之隔的“安全区”运筹帷幄,所以撤离的时候才没来得及汇合。   诸如此类的猜想很多,柳若松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猜测。倒是傅延绝不可能放过任何可能性,无论是不是陷阱,他都得去一趟。   “计划有变,我现在跟邵秋赶去坐标点查看培养皿的情况,你还是留在这,地毯式搜索研究所,有什么有用的都带回去。”冯磊的人已经到了,傅延站在研究所门口,接过旁人递来的新装备换在身上,百忙之中跟柳若松嘱咐道:“这边的事情完了,你就跟大部队撤回去,等我回去汇合。”   “只有你和副队吗?”柳若松追着他走了几步,把手里的枪套束带递给他,担忧道:“你带一班人去吧。”   “分不出人手了。”傅延说:“剩下的人要去追贺枫和贺棠——没事,我们俩就够了,景观公园那边有冯磊的人在接应。”   傅延说着已经走到了车边,邵秋在副驾驶上等着他,已经将目标坐标点录入了导航系统,正坐在座椅上调整枪械和检查护具。   傅延伸手去拉车门,柳若松看着他的动作,心猛然间沉了沉,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慌忽然蔓延上来,瞬间席卷了他整个人。   “哥——”柳若松忍不住按住车门,他的心怦怦直跳,血液被泵至全身,让他的手脚发麻,指尖冰凉。   但他不想让傅延觉得他肉麻又磨蹭,于是没说自己害怕,只问道:“那我结束这边任务去接应你?”   “那边可能会有危险——”傅延拒绝的说到一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改口道:“到时候听冯队长指挥,如果需要的话,你跟着大部队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柳若松心里那股不安还是没消退,但是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不能因为情绪影响正事。何况培养皿是重要的研究材料,如果能拿到活的——对傅延只有好处。   “好。”柳若松放开车门,勉强冲傅延笑了笑,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目送着他上了车。   “小心点。”柳若松说。   傅延认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傅延发动了车子,最后冲他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然后摇上车窗,绝尘而去。   柳若松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转头走向了研究所。   D市占地面积不算太大,景观公园的地址在郊区附近,离泓澜江不算太远。   冯磊是个很好的后勤保障人员,他陆军出身,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几乎不用傅延吩咐就能跟他配合得很好。   他先是安抚了那边发现情况的班底小组,叫他们原地待命,然后规划好了最近的行车路线,还调了两辆车预先给傅延开路,以保证他能以最快的效率到达目标点。   “多谢了。”傅延真心实意地说:“麻烦费心。”   “嗐,说得什么话,不都是一家人么。”冯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夹杂着呼呼的风声灌进傅延的耳朵:“那边的情况我已经问清楚了,这事儿是巡逻班的孩子发现的,说来也巧了,他们原本只是在公园外围巡逻,但偏巧撞上了两个从里面跑出来的研究员,这才知道景观公园的山体里有个研究所分所。”   “这两个研究员还活着吗。”傅延问。   “活着啊。”冯磊又灌了一口水,继续道:“他们原本就是负责照顾培养皿的科研组,在山上可能看到了泓澜江那边的情况,加上培养皿跑了,就不敢继续呆了,想要趁天黑跑路,没想到正撞到巡逻班手里。”   “跑了?!”傅延皱紧了眉头,追问道:“跑哪去了?”   “别急别急,傅老弟,没跑远。”冯磊连忙说:“还在山里,听他们说是挣脱了束缚装置跑出研究所的——他们这个研究所跟临时房一样,安保实在垃圾。我们的人有一部分已经去山里跑了一圈,见到了培养皿的踪迹,本来想抓,但是她跑得实在太快了,没逮着。现在只能确信她还在公园里,我已经叫人把公园围起来了。”   傅延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冯磊的每句话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偏偏放在一起就显得儿戏一样。   一个研究所分所,再怎么安保差劲,会连一个丧尸都关不住吗。   乔·艾登那群雇佣兵呢,怎么会只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看管这么重要的东西。   “知道了。”傅延说:“先叫他们原地待命,不要贸然进山里去找,把出口围起来,等我到了再说。”   冯磊在通话里连声答应,顺便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   冯磊不像傅延可以跑到前面冲锋陷阵,得在泓澜江畔主持大局,只能尽自己所能帮傅延调度一下情况。   傅延这边收了线,将通话接到公共行动频道。   身边的邵秋推上枪膛,金属碰撞间发出一声轻响。   傅延侧头看了他一眼。   “队长,别自责。”邵秋淡淡地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事情面前做出最好的选择就行了,其他的大家自求多福就好。”   傅延知道,邵秋是在说贺枫和贺棠的事,但他有些意外邵秋会突然把这件事挑明说。而且在傅延的印象里,自从方思宁死后,邵秋一直有些颓丧,虽然作战状态还在,但不像是有闲心顾虑别人心情的样子。   傅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句开导,现在事情一环扣一环,他担心失踪的战友、要在意丢失的培养皿,整个人还要对抗那种“要不再来一次”的诱惑,整个人四分五裂地被各种问题占据,暂时分不出精力来体悟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于是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快到坐标点了,警备。”   邵秋没有再说话,他将随身的培养收回枪套内,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然后靠在了车窗玻璃上。   稀薄的月光透过厚实的车窗玻璃映在他脸上,留下一个雾蒙蒙的虚幻影子。   邵秋闭上眼睛,没来由地想起方思宁。   如果能一起死,好像也挺好的,邵秋想,他甚至有点羡慕他们俩了。   这样想有些对不起战友,但邵秋实在控制不住,致幻剂的后遗症在他的身体里扎根生长,在无声无息中枝繁叶茂,蚕食掉他的血肉,扭曲他的思想,将他变成了一个偏执的空壳。   他有时候做噩梦,总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在俊朗高大的身躯下,承载的是一具灰败的躯壳,跟丧尸一模一样,皮肤青白、眼色浑浊,剖开皮肉一看,下面是腐烂成泥浆的血肉。   傅延的车停在景观公园公路的对面,邵秋睁开眼睛,从短暂的自厌中醒过神来,眼神清明,像是从来没有过清醒的梦魇。   他跟着一前一后地下了车,越过马路,向留守的巡逻班走去。   巡逻班的班长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拉磨似地在原地转了足有二三十圈,好容易把傅延等来,简直像是敌占区等来了解放军。   “傅队——”那班长迎上来,跟背稿一样语速飞快地说:“培养皿身手矫健,是个女人,看起来年龄不大,但是身体素质跟见鬼一样地好,跟外面那些丧尸都不一样,看到人第一反应是躲。之前我们在山脚附近见到她了,可惜没围到,她现在往山上跑了,但是不清楚具体在哪,您看需要上山搜寻吗?”   傅延点点头。   “研究所在什么地方?”傅延问。   “在那。”那班长随手指了一个方位:“在这边山体的侧后方,靠近山脚,最开始就是在那边发现培养皿的。”   “知道了,山下必要围堵的人不能动。”傅延说:“剩下的能凑出来几个是几个,三三分队上山搜寻。如果遇到了培养皿的踪迹,别硬碰硬,发消息交支援——最重要的一点,不许用热武器,要尽可能保证对方的完整度。”   这处景观公园之前开发了一半,山上修了个半成品的登山步道,也规划出了不同区域,只是还没来得及具体施工,这工程就废弃了。   这好歹方便了傅延,他在所谓的导览图上随手画了个几个方位,按区分配了一下,打开高功率电筒别在胸口,准备上山。   那班长见他身边只带着邵秋,多问了一句要不要替他分配个多队员,被傅延拒绝了。   “不用。”傅延说:“记住我说的话,注意安全,培养皿可能具备高攻击性,在不动用热武器的情况下不要跟她硬碰硬。” 第99章 “今天晚上很顺利嘛。”   研究所内灯火通明,柳若松站在大厅里仰望着那座雕像,身边人来人往,匆匆而过。   过了半晌,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从楼梯上下来,三步两步地走到柳若松身边。   “柳顾问,上面门打开了。”男人说:“好像是个实验室,您去看看?”   傅延留给柳若松的人手足有两个班,在将研究所内所有东西都清空之后,他们最终还是决定以暴力手段打破剩下的几道数据门。   “没有自毁装置吗?”柳若松有点意外。   “有。”男人说:“但是是电机联动的,我们提前区域性断电了。”   柳若松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干得好”的赞赏眼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雕像,转头跟着人一起上了楼。   被电子锁锁上的几道门应该是核心实验室之类的地方,柳若松进去转了一圈,大概摸清了乔·艾登最近的“工作情况”。   其中一间是专供银丝鱼的实验室,具体的实验药剂和数据已经被人拿走了,但还有一部分银丝鱼留存在培养箱中,看着奄奄一息,活性很差。   柳若松弯着腰打量了一会儿,招呼人将这整个水箱搬下去带上车。   但令柳若松意外的是,除了银丝鱼之外,他居然在另一间实验室里发现了关于B-92的踪迹——乔·艾登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原株,竟然得到了B-92的苔藓培养基底,做出了一小片试验田。   柳若松有些意外地掀开试验田上的遮盖往里看了看,只见旁边的面板上温度湿度以及其他的培养环境数据都设置得与邵学凡那里的一模一样,柳若松比对着自己上辈子的记忆想了想,发现这简直就像个微缩的小型实验基地。   他脑子里一时间冒出了好多问题,一个个地挤在一起,分不清前后来。   B-92是邵学凡回国后才研究的东西,按理来说乔·艾登不可能有原株;但如果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证明乔·艾登也觉得这东西有用——是做药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用途。   B-92有延缓丧尸病毒蔓延的效用,柳若松上辈子就知道了,但这东西能做药的条件太过严苛,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冷不丁在乔·艾登这里看到这玩意,柳若松整个人都精神一振,第一反应就是乔·艾登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来“用”这东西。   如果……柳若松想:乔·艾登是丧尸病毒的始作俑者,他这里有最完备的资料和研究数据,如果他对B-92进行了深入研究,或许真的能找到其他留存病毒的方法。   柳若松猛然拨开人群,开始翻箱倒柜地找。   不知道是不是乔·艾登对于邵学凡的研究成品不太重视,相比起其他房间来说,这里留存的东西更多更杂乱,柳若松甚至从办公桌下面的保险柜里搜出了一份使用文件。   他飞速地翻了翻,发现乔·艾登果然在用B-92研究丧尸病毒抑制药物——甚至于,他已经有了一点成果。   “……与‘夏娃’样本结合,可对病毒进行转化。”柳若松盯着手里的文件,喃喃自语道:“据数据表明,有抑制丧尸病毒的作用。”   他身边的男人没听清他说什么,凑过来问了句什么?   “这间屋子……”柳若松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缓:“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全带走,包括培养原料、器械、还有药剂盒。别管是不是空的,消毒过的,只要能带的,都拿走!”   男人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兴奋,还以为是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刻也不敢怠慢,连忙叫了人手上来,连墙皮都铲掉一层,看样子是恨不得把整间房都撬下来带走。   柳若松退出房间,忍不住在门口走了个来回。   如果培养皿可以让B-92发生跟傅延相同的转化,那只要将培养皿带回去,傅延就能安全了。   到那时候,就算傅延的血样化验出了问题,有培养皿在前面,也没人会硬要对傅延怎么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乔·艾登没有把培养皿带走——她就在咫尺之间,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柳若松心里的大石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下意识伸手按上耳机,想跟傅延分享这个消息,只是通话申请了两次,最后却是被冯磊接走了。   “柳顾问啊。”冯磊在通话那边说道:“傅队五分钟前上山了,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柳若松咽下嘴边的话,说道:“我们这边差不多收尾了,大约会在一小时内回撤。”   “好,好好好。”冯磊听起来很高兴,连声道:“傅队他们那边之前来消息,也说堵住了培养皿,还有前面我们的人传回消息说找到了乔·艾登的撤离踪迹,已经顺着路追了——今天晚上很顺利嘛。”   柳若松显然也很高兴,他眉眼放松,含着笑意往窗外看了一眼,盯着玻璃窗上的灯光反光嗯了一声,说了声是。   “现在就希望队长那边也顺利了。”   废弃的景观公园内,傅延与邵秋正在草丛中搜寻着什么。   傅延之前分区的时候有意将危险度更高的实验室周边留给了自己,现下正顺着巡逻班之前指明的方位寻找培养皿的踪迹。   山上草木多,夜里又有露水,培养皿那么大个人招摇过市,不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傅延和邵秋呈V字型推进,正谨慎地寻找她可能留下的任何线索。   “队长。”邵秋忽然说:“你来这边看。”   几米开外的傅延从半人高的草丛里直起腰,弯着身子谨慎地摸过来,发现邵秋正站在一片缓坡旁边。   手电筒照亮了他身前一小片地方,傅延扫了一眼,发现那里有一片被压倒的野草,草根断裂痕迹还是新鲜的。   “她应该经过这。”邵秋说。   傅延嗯了一声,看这片草窝的形状,那培养皿还不只是“经过”这么简单,大约是摔过又爬起来,还在地上留下了两个不甚明显的爪印。   看来巡逻班的人没说错,这培养皿确实还有自主意识,傅延想。   这对傅延来讲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这代表着那东西不但会躲藏,说不定还有反抗意识。   他用电筒在附近晃了一下,在不远处看到了另一处痕迹。   培养皿应该是顺着这缓坡一路向上了,她脚下扎不稳,所以在坡上会留下滑脚的痕迹。   傅延和邵秋对视了一眼,后者略微点了下头,利索地将枪里的橡胶弹换成信号,转而往天上开了一枪。   紧接着,邵秋随手折了根一米来长的树枝立在地上,又在树干上留下方向痕迹,这才追着傅延的脚步向山上冲去。   不过好在培养皿虽然知道躲人,但还没有聪明到反侦察的份上,夜里更深露重,时不时就会留下一点痕迹。   傅延追踪着她的脚步绕过了半座山,最后停留在后山的半山腰附近。   景观公园的开发只停留在前面,后山连健身步道都没修,简直是荒山野岭打家劫舍的好地方。   培养皿的脚步终止于附近,巡逻班的人还没追上来,傅延对邵秋做了个分头行动的手势,示意他跟自己散开寻找。   邵秋冲他点了点头,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或许是知道培养皿就在附近,他俩默契地放弃了言语交流,简明扼要地交换完信息,就各自选了一个方向相反走去。   他俩人都是特殊兵种,潜行素质极强,一时间夜色静谧,只能听见衣料摩擦草地的沙沙声。   傅延和邵秋大约分开了一二百米,忽然从夜色里听到一点似有若无的哭泣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过了两三秒,他才反应过来,那似乎并不是风声或者错觉——而且也不是哭泣,是一种介于哮喘和呼吸之间的吸气声。   那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在大半夜的颇有点恐怖氛围,傅延皱了皱眉,侧过身用手电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扫了一圈。   在草木掩映处,傅延在山壁上发现了一个近似天然的洞。   他给邵秋发了个消息,然后谨慎地弯着腰向山洞的方向挪去,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里似乎也是个景点开发的备选地,山洞规格有个两米高,山壁一侧上还钉着施工用的钢筋管。   为了谨慎起见,他关闭了手电筒,缓缓地摸到了洞口边向里看去。   他空军出身,视力极好,哪怕在夜色中也能看清事物轮廓。他只在黑暗中熟悉了两三秒光线,就看见……那山洞深处似乎蹲着个人影。   那人影赤裸着团成一团,背对着山洞口,正在艰难地喘着气,脊背瑟瑟发抖,发出似哭非哭的诡异声音。   傅延没敢轻举妄动,他在公共频道发出了“找到目标”的信号,准备等待后援到达之后再稳妥地捕捉目标。   他缓缓地退后一步,可那培养皿出奇地敏锐,像是后脑长了眼睛一般猛然回过头,蒙着灰雾的眼睛霎时间紧紧盯住了傅延。 第100章 “你带烟了没?”   傅延心里一惊,下意识停住脚步,然而那培养皿不知道是用什么来辨别方位的,感官比普通丧尸灵敏多了,几乎霎时间狂暴起来,暴怒般地冲向傅延。   她行动速度极快,几乎闪身出了残影,傅延下意识就地一滚,就见身后扬起一阵灰土——那培养皿竟然扑了过来!   傅延不再犹豫,他不敢伤害艾琳的性命,于是飞速拧开照明电筒,将换了橡胶弹的枪握在手里。   艾琳缺失阻断剂,已经接近了变异的临界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狂暴不安,没有丝毫理智,整个人赤裸着身子,肤色青白一片,活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她眼睛上蒙着一层极重的灰雾,大约是靠嗅觉定位活物的,鼻翼略微动了动,又转过头来,“盯”紧了傅延。   傅延翻身后便向她开了两枪,橡胶弹打在艾琳的膝盖关节处,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丝毫没阻隔她动作的敏感度。   橡胶弹是实习用弹,十米内的杀伤力也十分可观,近距离开枪若是打得寸,让人脱臼不难。   傅延本来是想在不伤害艾琳的同时剥夺她的行动能力,但没想到她整个人体质都跟丧尸不同,居然这么强悍!   他一击不中便不再擅动,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短短几息之间,艾琳已经目标明确地向他冲来,没了束缚衣和阻断剂的限制,艾琳显然更符合“高危”标签,她指甲尖利而长,面目狰狞地张着嘴,露出满口森森的牙齿。   她跟研究所内的雕像确实一模一样,然而此时此刻,气质却截然相反。   她确定了方位后便猛然发难,直冲着傅延而来。   后山附近都是草地,树也没有几棵,傅延自然不可能转头就跑,于是飞速退后几步,从腿套里抽出一条半米长的细棍。   艾琳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便猛扑上来,傅延一把架住她的胳膊,将手里那条棍子硬塞进了对方嘴里。   艾琳牙关紧咬,铁器硬生生被她咬出一声脆响,听着牙酸至极。   然而她力道极大,傅延横着拧住她手腕,却一时间制不住她,被一股大力往后紧推几步。   短短一交手的功夫,傅延心里便一沉,知道今天是没法善了了。   ——这东西太邪门了,他想。   作为“母体”的培养皿跟外面那些丧尸的身体素质不可同日而语,她简直是个人形战斗兵器,不知道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把身体素质提高到这个程度。   她整个人比傅延矮上一大头,看着瘦弱又纤细,可傅延握住对方的手腕,却一时有种要被对方带着跑的感觉。   这倒算了,真正令傅延心惊的是,他硬塞到艾琳口中那足有两指粗的军棍居然已经被对方咬出了一个豁口,显然不多时就要咬断了!   偏偏那艾琳不知道怎么,忽然歪了歪头,视线调整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似乎是专注地“看”向了傅延。   不知道是不是咫尺之间的距离让艾琳察觉到了什么,她木然而冰冷地盯着傅延看了两秒钟,嘴里忽然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同类。”她嘴里冒出一个极含糊的单词:“杀……了你——”   傅延后背猛然间窜起一身凉意。   他心里又惊又疑,偏巧听见消息的邵秋已经从另一边赶了过来,见他们两人正对峙着,便举起枪准备射击。   艾琳感官极其灵敏,隔着几米远也察觉到了邵秋的踪迹,她猛然露出凶相,转头就要冲邵秋冲去。   傅延一时竟拉不住她,被艾琳的力道扯得一个踉跄,他心里猛然间窜起一阵极其不安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情顺着他不收掌控的方向飞速冲去了。   于是他情急之下冲邵秋喊了一声后撤,便脚下骤然发力,顺着惯性把艾琳怼进了旁边的山洞里。   他俩人相持着摔进山洞,顺着惯性向里滚了两圈,艾琳一时失去目标,骤然暴起,牙根咔哒一声咬断了军棍。   断成两截的铁棍从她口中滑落,破碎的锋利断面在她脸颊上划出两道狰狞的伤口,粘稠的暗色血液霎时间从伤口里涌了出来。   艾琳尖叫了一声,暴怒般地冲傅延扑来,她动作的角度极其刁钻,行动速度又极快,傅延只来得及原地滚开,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艾琳扑到在地。   狰狞的血盆大口如泰山压顶,傅延心脏怦怦直跳,电光火石间,只下意思用右臂横挡在眼前,硬生生架住了艾琳的力道。   锋利的牙齿轻而易举地刺破防护衣料,傅延手臂猛然一痛,只觉得对方甚至一口磕到了他的骨头。   傅延牙关绷紧,正想拼了这口不要,却见邵秋猛然从背后扑过来,用一杆军棍勒住了艾琳的脖子。   他力道极大,艾琳被迫扬起脖颈,松开傅延,跌撞着向后两步。   傅延反应速度极快,艾琳又敏捷得不像常人,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等到邵秋插手时,血腥味儿都溢得满山洞都是了。   然而邵秋却像是对此事毫无所觉,他方一下手就用了死劲,艾琳理智全无,分不清目标之间的差别,反口就想咬邵秋。   邵秋偏偏跟不怕死也不怕咬一样,矮身避过艾琳的爪子,一把护在傅延面前,好似要挡住他一般,反手抽出军刀迎上艾琳,想拼着自己一个肩膀不要,引着艾琳来咬他,好把刀插进她肩胛骨里去。   傅延被他这不怕死的劲头骇得心惊胆战,忙喊道:“邵秋——邵秋!”   邵秋像是根本没听见,傅延从背后猛地拽了一把他的后衣领,艾琳扑过来咬了个空,牙齿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傅延又反手抽出邵秋之前那根完好的军棍,故技重施般勒进艾琳的嘴里,然后和邵秋一边一个,默契地反折住艾琳的手臂,膝盖往她背后重重一顶,从两边一起施力,好容易将她按倒在地上。   艾琳力气颇大,被按住了也没停止挣扎,吱嘎吱嘎地咬着嘴里那根军棍,好似不是在咬一块硬铁,是在咬一块米花糖。   傅延的手臂哗啦啦往下淌血,跟开了水龙头一样,疼得发木。   他随手往旁边甩了一把,喘着粗气从随身的行袋里掏出高效麻醉针剂。   他跟邵秋两个人心狠手辣,活像两个从恐怖片医院里逃出来的无良保安,按着艾琳给她打了足有七八支麻醉剂,其中因为对方挣扎过剩,有两根针头断在身体里,傅延也没管,又往里补了两针。   前前后后加起来,那剂量大概够撂倒三五只大象。   他俩也不知道麻醉剂到底好不好用——因为生物模式的缘故,这东西对付丧尸毫无作用,但因为柳若松之前提过一嘴艾琳可能是“活”的,所以就未雨绸缪地带上了。   好在艾琳大约是还没变异完全,虽然麻醉剂不完全管用,但还是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她的活动,她挣扎的频率渐渐缓和下来,力度也不像之前那么恐怖了。   邵秋迟疑地放松了一点掰着她手臂的力道,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副精钢的腕铐,将艾琳的双手铐在身后。   傅延累得不轻,他喘息着站起身来,摇晃着向后退了一步。   艾琳嘴里的“米花糖”已经咬得就剩一层铁皮儿,邵秋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几个字儿怎么写,转头看看,就地薅了一块趁手的石头塞进她嘴里,然后用绳子从外面勒住了她的牙关。   他上下打量了艾琳一会儿,还是不太放心,干脆用绳子把她上下捆了个结实,这才拍了拍手,长松了口气。   偏巧巡逻班那群人得知信号,也断断续续地赶了过来。邵秋看了一眼傅延的方向,叫了声队长。   傅延倚在山洞墙壁上,他身上的电筒在打斗中被蹭歪了,此时歪扭扭地照着山洞深处,他整个人倚在黑暗中,有点看不清模样。   “邵秋。”邵秋只能听见他平缓下来的嗓音:“你是不是又出幻觉了?”   邵秋微微一愣,眼神紧张地飘了一瞬,没敢问傅延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见傅延跟对方对峙的时候,致幻剂诱发的PTSD就隐隐有了点发作的趋势,但并不太严重,只是看东西模糊,色块多了点。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方才的作战,确信自己没拖傅延的后腿,这才微微安下心来,没说话。   好在傅延也没有刨根问底,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说道:“你先把培养皿带出去。”   邵秋只当他想再歇会儿,没多想,拎着艾琳出去跟巡逻班交接。   夜色微凉,邵秋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点,眼前斑驳的色块渐渐散去,被回溯型致幻剂影响的感官开始回笼。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跟巡逻班的人说了会话,却迟迟不见傅延出来,不由得心里纳闷,折返回去找他。   然而邵秋刚走进山洞,就见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把手电关上了,漆黑的山洞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随而来一声叹息。   邵秋最开始还茫然,刚想问怎么了,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里面新鲜的血腥味,脸色唰地就白了。   “队长,你——”   “邵秋。”傅延平静地道:“你带烟了没?”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没想到在这个纪念型整数写到了这个剧情节点【沉痛.jpg】傅哥我不是故意的 第101章 “说了我就家暴你。”   从半个小时前,柳若松就失去了傅延的消息。   他整理完研究所的收尾工作,带着队员撤离跟冯磊汇合,还没来得及分享发现的喜悦,就听冯磊说景观公园那边失联了。   ……或者说是失联也不尽然。   那边传来的最后一次消息是说他们发现了培养皿的踪迹,产生了初步接触,之后究竟“接触”到什么程度,就再没消息了。   柳若松跟着冯磊上了指挥车,去往景观公园接应他们,路上遇到一群流窜过来的丧尸,警卫员下车处置的时候,冯磊忽然看了看天色,在车里叹了口气。   “要下雨了。”冯磊说。   现在是深夜,天色漆黑一片,柳若松什么都没看出来,但莫名从他这句话里嗅到了某种不详而腐朽的味道。   那群丧尸数量不多,六七只的模样,只出动了半个班就解决了,车队重新行进起来,柳若松的手心冰凉,隐隐约约沁出一点冷汗。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冯磊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仿佛也从空气里感受到了某种粘腻冰凉的水汽,顺着他的呼吸流入他的肺里,把他整个胸口带得冰凉一片。   景观公园外围的巡逻班已经撤退,这说明他们找到了并控制住了培养皿,起码不再需要围堵了。   柳若松跟着冯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后山的集合地走,越走就感觉空气里那股水汽越严重,阴雨天气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坠下来,压得有点他喘不过气。   景观公园的后山开着锃亮的手电,把半座后山映得亮如白昼,艾琳被巡逻班围在中间,正趴在地上艰难地扭动着。   不知道是谁好心,给她披了一件衣服。   柳若松跟在冯磊背后,他默不作声地巡视着,将人群来回打量了两三遍,但直到近前了,才开口问道:“傅队他们呢——”   巡逻班的班长肩背微不可察地一抖,眼神游移了一瞬,从艾琳身上挪到了草地上。   柳若松心里咣当一声,仿佛一块巨石滚滚落下,登时就把他砸得窒息不已。   他不知道在他跟傅延分开的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捕捉培养皿的时候产生了什么变故——但看得出来,这一定不是个好消息。   “人呢?”他又问道。   那班长指了指旁边的山洞,没说话。   冯磊眉头一皱,刚想让他把话说明白点,柳若松已经转头冲了进去。   后山土壤松软,他脚步太急,踉跄了一步,但还是速度不减,勉强保持着平衡冲进了山洞。   冯磊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到底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来,便干脆咽回去了。   山洞里,傅延坐在洞内深处一点,邵秋坐在他斜对面靠近洞口,相隔着两米多的距离,两人沉默不语,正在相对着抽一根烟。   柳若松冲进来的时候,傅延那根刚好抽到尾巴,他将烟蒂暗灭在身边的土石上,一回头就见外面的人造光源被挡住了大半。   高功率明光在洞口勾勒出一个剪影,傅延愣了一秒,才认出那是柳若松。   邵秋离洞口更近,他几乎是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表情痛苦又克制,看起来有千万句话想说,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来。   柳若松没听见他说什么。   他心脏怦怦直跳,所有的感官都处于一个极致放大的状态,他冲进来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进门时看见好端端的傅延,于是那些高高悬起的情绪又重重地落回了原地,大起大落下惊起一阵震动,他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宕机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人没死,柳若松想,看起来状态也还好,没受很严重的伤。   那其他的都不重要,于是他凭本能轻轻嗯了一声,堪称和善地说了声“没事”。   然而邵秋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   紧接着,傅延的眼神也变了,他安然而静默地跟柳若松对视着,目光中有一种极尽的安抚意味。   傅延看他的眼神很好懂,大部分时候是纵容的、温和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在开始“重启”之后,这里面会掺杂一点愧疚,和从愧疚中衍生的让步。   但现在那些都没了。   很反常……柳若松想。   “邵秋。”傅延说:“没事,他不怪你,你出去吧。”   柳若松迟钝的感官反应了一下,才发现反常之处在什么地方。   ——傅延一直没起身。   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傅延看见他,都会或多或少地“迎接”他。就算是当年他出任务回来躺在病床上,看到自己的时候也会伸手迎他的目光,不会像现在这样,端坐在原地等他自己走过去。   邵秋从柳若松身边擦肩而过,柳若松的眼神顺着傅延打量了一圈,最后才落在他的左手上——然后他终于发现了原因。   因为傅延把自己铐在了钢架上。   “……哥。”柳若松干涩地道:“你被那培养皿咬了?”   傅延嗯了一声。   柳若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嘎巴断了。   他的情绪在悲喜悲中间打了个来回,间隔极短,跟闹着玩一样。以至于他这次没感受到晴天霹雳,而是猛然间打心里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愤怒来。   或许恐惧的极致就是愤怒,柳若松只觉得由内而外一股邪火,几乎眨眼间就把他烧熟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或许是命运,或许是不可抵挡的失败,也或许只是在愤怒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傅延身边,拎起了他一直没挪动的左手,撸起他的袖子。   借着手电的光亮,柳若松能清楚地看见傅延小臂上的伤口。艾琳的杀伤性极强,一口下去伤口深可见骨,外翻的皮肉旁边泛着不详的青白色,血的颜色倒还是新鲜的,随着柳若松的动作往外直冒。   傅延敏锐地察觉到了柳若松的怒气,没敢说话。   柳若松深深吸了口气,他一句话都没跟傅延说,放下他的小臂,转头出了山洞。   “医疗包呢。”柳若松摊开手,说道:“有没拆封的吗?”   外面的人少了大半,艾琳也已经不在了,看样子大约是被冯磊先转移到更安全的车上。   冯磊和邵秋倒是都没走,还在外面站着,彼此脸色都很难看,看向柳若松的表情有种让人不舒服的同情。   “柳顾问,我知道这事儿很难接受。”冯磊外勤出的多,已经见多了这种战友误伤变异的场景,甚至有些麻木了:“但是感染后会变异是事实,你——”   “他现在变了吗?”柳若松冷冷地反问道。   冯磊愣了下,柳若松也察觉到这股邪火似乎烧到别人了,他勉强按捺住情绪,懊恼地掐了掐额角。   “抱歉。”柳若松做了个手势,语塞道:“我——”   “没事,能理解。”冯磊打断了他,也没多说什么,翻出医疗包递给了柳若松:“人心都是肉长的。”   柳若松抿了抿唇,低声道了谢,转头折返回去。   傅延还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连袖子都没敢放下来。柳若松一点都不介意他身上“随时可能变异”的高危标签,面对面地往他身前一坐,刺啦一声撕开了医疗包。   傅延欲言又止,很想告诉他这没用,变异者的伤口不会愈合,医疗用品用一点少一点,最好不要浪费。   ……但他实在不敢说。   因为柳若松在生气。   在傅上校的人生准则里,“不惹爱人生气”也是其中重要一条,如果实在犯禁了,那这项条例会自动拓宽为“不要火上浇油”。   柳若松动作很麻利,他一板一眼地执行了消毒、上药和包扎的外伤处理流程,将雪白的绷带一圈圈绕在傅延手上,挡住了那道足有巴掌长的狰狞伤口。   中途他似乎觉得欠身太费劲,于是半跪起来,用牙咬开了医用胶布。   他面无表情,手却在抖,眼角有一点明显的红痕,不知道是愤怒使然,还是控制不住想哭。   傅延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要帮他擦眼泪,可惜一只手铐在墙上,一只手在柳若松手里,实在有心无力。   “若松——”   “别说对不起。”柳若松说:“说了我就家暴你。”   柳若松说话间已经手脚麻利地包扎好了他的伤口,甚至还用剩余的纱布抹掉了他伤口附近残存的血。   然后傅延就看见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柳若松默不作声地狠狠将团成一团地纱布往地上一丢,扑过来抱紧了傅延。   他力道很大,有种想把傅延嵌进身体里的错觉。   傅延第一反应是把他往外推。   他随时可能变异,身上还到处都是血,柳若松这么抱上来,实在不安全。   但他的手刚碰到柳若松的肩膀,就察觉柳若松自己放松了一点力道,偏过头凑过来,似乎要吻他。   体液交换有感染风险,傅延下意识往后错开一点,平生第一次避开柳若松的吻,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角,柳若松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极轻地嗯了一声,退让一般地往旁边避开一点,亲了亲他的脸。   “你绷得好紧。”柳若松说:“你害怕?”   傅延愣了愣,想说没有,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觉得心口猛然一跳,紧接着他就发现……柳若松说得是对的。   他不怕死,却不知道怎么面对柳若松。   从被咬到现在,哪怕是柳若松来到了他面前,他也还没正视这件事。   这是他平生难得的逃避,傅延发现,他几乎没有直面这个问题的勇气。   他当然可以搜肠刮肚地找点安慰的话,再不济还有“下一次”可以拿出来用用。   可再一再二不再三,傅延说不出口了。   “不怕。”柳若松的声音也不够平稳,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胡乱地摸了摸傅延的后背,不知道是在安抚对方还是在安抚自己:“没事,不害怕。”   傅延只觉得他断断续续地抽了口气,像是一瞬间做出了什么决定。   柳若松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从傅延腰间摸走了他的枪。   紧接着,他退回傅延对面,在傅延认知的“安全距离”里坐下,退出弹匣看了一眼,然后把里面的橡胶弹一个个换成实弹。   “没事,不用怕。”柳若松又重复了一遍,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明明在发颤,听起来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我就在这等着,你要是真变了,我就一枪打死你……然后我们再重来。” 第102章 “但现在…好像总在让你受委屈”   傅延有时候会觉得,柳若松人如其名,平日里温和又好说话,可一旦把他逼到绝境里,他便会从骨子里显露出一点军旅人家的影子,变得说一不二起来。   他二话不说把俩人的“未来”安排了,一点都没给傅延插嘴的机会。   但他又不够果决,因为明明……明明有更简单,更“短痛”的法子,可他偏偏不干。   在外勤出任务的时候,身边人感染后都会自动脱队,哪有柳若松这样,非要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变成“怪物”的。   死就死了,看不见尽头的绝望才更磨人。   “别说了。”柳若松像是看出了傅延犹豫的心思,他摆弄着枪械,将弹匣弹出又退回去,闷声说:“不看到最后,我会不死心的。”   不真正看到傅延真正失去理智变成怪物,他心里就总会抱着一点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这世界上真的有“天选之子”,可以无视丧尸病毒的感染呢。   重启这种离谱又反科学的事情都出现了,说不定他身上就有奇迹呢。   柳若松努力把傅延伤口周围明显感染症状从脑子里挥散出去,他固执地摩挲着手里的枪,像是赌气一样地在等一个很渺茫的希望。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柳若松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块领地正在催生腐烂的枝芽。   命运愚弄的无力感成为那块土壤的基底,柳若松的睫毛垂落下来,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正在推着傅延往深渊滑落。   为什么偏得是他呢,柳若松想。   好像世上的一切“巧合”和“奇迹”都在傅延身上应验了,但这些没有一个能真的让他“绝处逢生”,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推着他往更浓重的夜色里走。   他拥有“重生”这样Bug,可死的次数比谁都多。   柳若松右手的食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起B-92药剂,那东西现在就在他带回来的车上,他知道那玩意真的对抑制丧尸病毒有用,可偏偏只有傅延没法用。   “偏偏”、“正巧”,怎么傅延就那么倒霉,都要巧合到他身上。   柳若松的手指擦过冰凉的扳机,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点冷笑来。   傅延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他还不够谨慎,傅延想,下一次,他该更谨慎一点。   下一次……这个念头再一次出现在傅延脑海里,这次他不得不直面这个词儿了。   如果还有下一次,傅延想,他该怎么办。   他不确定自己会回溯到什么时候,正如这次他从死亡中重新睁开眼睛,已经错过了的前三个月一样,他不知道下一次开始时命运会将他投射到哪一个时间点,他所面临的一切还都来不来得及。   他想要尽可能在死亡前的“缓冲期”里将所有可能梳理明白,可他脑海里的正事只开了个头,就怎么也继续不下去。   柳若松还坐在他不远处,他的余光里能看到对方一直在摆弄那支枪,弹匣被他弹出又推进去,枪械冰凉的金属撞击声几乎形成了规律。   冰冷而利落的声音里,是柳若松不平静的心。   “若松。”傅延忽然叫他:“聊聊天吗?”   柳若松从淤泥一样的发呆中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傅延,那些蠢蠢欲动的腐烂枝芽像是惧怕什么一样,转瞬间从他的心口收拢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聊什么?”柳若松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傅延苦笑一声:“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其实我是想抱抱你的,但是这样不安全。”   到了这个地步,傅上校还是没学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仿佛他肚子里除了不能说的遗言之外也没剩下什么有营养的了。   但柳若松不知怎么,反而被他逗笑了一点,他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极轻的笑,不像是很放松,反倒显得他更难过了。   傅延没想到自己刚开场就适得其反,支吾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了。   他干咳一声,掩饰似地从身边摸过剩下的半盒烟,想要从里面抽一根出来,先冷静一下再说。   “玩个游戏吧。”柳若松把枪放在手边,冲他拍了拍手,说道:“烟给我。”   傅延乖乖地把抽到一半的烟塞回去,然后把烟盒隔空丢给他。   柳若松低下头数了数,发现那盒烟还剩大半盒,于是将里面的烟卷都倒出来,背过身鼓弄了一下什么,然后转过身来,握着两个拳头给傅延看。   傅延愣了愣,想起来这个“游戏”了。   其实这不能称之为一个“游戏”,这点小互动的出处年代久远,要追溯到傅上校年少轻狂的叛逆期。   他和柳若松从小一起长大,住着军区大院当邻居,竹马竹马一起长大,关系变质得好像猝不及防,又顺理成章。   他俩勾着“早恋”的标签确定关系时,傅延高中都还没毕业。   他俩人默不作声地谈了一阵地下恋情,柳若松本来都琢磨好了,心说反正他俩还小,可以先温水煮家长,慢慢地添点柴加点火,等到彼此都大学毕业,有了独立能力再跟家里说。   可谁知道傅上校当年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一种不听人劝的轴,前脚高考结束,后脚连商量都没跟柳若松商量,转头就跟家里出柜了。   他摊牌归摊牌,又怕把柳若松招进来,于是使了个心眼,非说是自己把人家带坏了。   傅爷爷是个作风极正派的古板老头,个人观念还停留在六十年之前,信奉朴素的物理教育法,闻言勃然大怒,火气上头没忍住,当胸就是一脚,傅延整个人踹在了他家那大理石茶几上。   傅爷爷老当益壮,一脚下去毫不留情,当时救护车就来了。   柳若松对此毫不知情,还是后来好几天没看见傅延,一打听才知道他被他爷爷一脚踹裂了两根肋骨,送进医院去了。   当时傅家爷孙正在互相较劲,傅爷爷不许人去看他,找了两个警卫员看贼一样防着傅延,柳若松在病房外面绕了两圈,没敢去触对方的霉头,转头走了。   当天晚上,傅延正躺在床上数点滴,就听见窗户外面哒哒哒地响了几声,他仔细一听,发现是条摩斯密码。   “能开窗不——”   傅延:“……”   “没锁。”傅延说。   于是下一秒,柳若松就从外面一把推开窗户,吭哧吭哧地从外面翻了进来。   傅延一口气抽进胸口,差点给自己呛了个死去活来。   “幸好是三楼。”柳若松反手关上窗户,做贼一样摸到床边给他顺气:“没事,外面都是空调外机,踩着就上来了,比咱们学校大墙好爬多了。”   傅延:“……”   柳若松蹲在床边埋怨他几句,想说他怎么这么莽撞,一点都不提前商量,结果一抬头对上傅延的眼神,顿时卡了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啊……”最后他只能叹息一声,小声道:“倔死你算了。”   “是啊。”彼时傅上校还没修炼成钢筋铁骨,比起成年版来柔软又坦诚,还会小声抱怨:“疼死了。”   他当时已经填完了军校志愿,再过两个月就要二检,不敢滥用止疼药,只能绑着固定绷带硬抗。   就着夜色,柳若松席地坐在医院冰凉的瓷砖上,在身上摸了半天,偷偷摸摸地摸出了一盒“违禁品”。   “我偷渡来的。”年轻的好学生显得很犹豫:“但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你,而且这对伤口恢复也不好……”   他心疼傅延,又本能地觉得抽烟不是个好习惯,在理智和情感中来回拉扯,最终选了个折中项。   “来玩个游戏吧。”柳若松说:“猜中就给你。”   “我猜猜——”傅延调整了一下他方才僵硬的坐姿,向后靠在山洞墙壁上,曲起一条腿架住受伤的小臂,他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柳若松的表情,说道:“三根?”   柳若松弯了弯眼睛。   “两根。”傅延笃定地说。   “哪个多?”柳若松左右手晃晃。   傅延笑了笑,说道:“一样多是作弊。”   柳若松不意外他能猜到,这个游戏他们玩儿的次数不多,第一次是烟,第二次是糖,还有一次是菠萝圣代兑换卷——不管他会不会无视规则作弊,傅延每次都能猜中。   他笑了笑,翻开手掌,两根烟一左一右地躺在他掌心里。   柳若松手一扬,将其中一根丢给了傅延。   两束跳跃的火苗一前一后地迸发出来,柳若松深深地吸了口烟。   “多悬啊。”柳若松忽然说:“当时爷爷要是再用力点,或者那两根骨头真断了,你现在就失业了知道吗?”   “我以为老爷子会用皮带抽我的,谁知道他用脚踹。”傅延闷闷地笑了一声,语气中有点混不吝的意味:“不过也没事,我可以考陆军。”   柳若松被他气笑了,心说你这还把自己后路安排得挺好。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当时太急了。”柳若松小声数落他:“何至于呢,你当时才高中毕业。”   “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不想让你受委屈——”傅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顿了顿,再开口时,里面就掺了点低落:“但现在……反而好像总在让你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   关于入学体检这件事我有咨询过我在空军部队的表哥~傅哥这种念军校的不碍事,一时没有骨折,二是实训的时候恢复期超过一年了,所以没有Bug~可以放心观看 第103章 “傅哥好像……发烧了。”   山洞外,冯磊和邵秋踩着湿漉漉的野草走远了一点,在二三十米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发光的山洞。   “都不容易。”冯磊叹了口气,说道:“柳顾问一看就不像咱们,年轻轻的又有能耐,哪至于造这个罪。”   邵秋垂着眼盯着面前的野草,一时间没说话。   他脑子里有点犯轴,致幻剂诱发的焦虑和应激障碍还没完全消退,脑子里总蠢蠢欲动地翻涌这一点危险的念头。   他正忙着对抗这种病态的思维逻辑,对外反应暂时有点迟钝。   好在冯磊也没在乎,他只当邵秋跟傅延关系亲近,一时间接受不了这种结果,没多想。   他跟邵秋彼此分了一根烟,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感慨道:“培养皿我已经先叫人护送回去了,剩下的……怎么办?”   冯磊本意是想问邵秋怎么办——傅延被变异病毒感染,贺棠和贺枫不知所踪,邵秋自然成为这个特殊小队的指挥官,哪怕只是个光杆司令,冯磊也得问问他的意见。   邵秋回过神来,他唔了一声,余光扫过傅延所在的山洞。   “麻烦您先调人护送培养皿和研究资料回燕城了。”邵秋低声道:“我再……再等等。”   冯磊有些欲言又止。   “不光是等队长的消息。”邵秋看出了他的意思,先一步说道:“也等等雀鹰和游隼的,我们出来是个队伍,他们兄妹俩丢了,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队长现在顾不上管了,我不能把这事儿忘了。”   冯磊一想可也是,于是没再劝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辛苦了。   “我们队长才辛苦。”邵秋低声道:“他这段时间好像格外累,见天泡在这点事里……乔·艾登的资料都是他翻出来的。”   “傅队长年轻有为,可惜了。”冯磊显然也听说了傅延的事情,跟着唏嘘道:“——柳顾问也挺可惜。”   这种惋惜的语气邵秋听得不少,可一旦安在傅延身上,就让他怎么也不能习惯,于是他没有说话,沉默地抽完了手里那根烟。   冯磊的大部分人已经跟着巡逻班撤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却没走,跟着邵秋一样在这守着,也不知道在守什么。   邵秋跟他两人像木桩子一样地站了不知道多久,才忽然开口道:“没事,时间长了……习惯就好了。”   “说都是这么说,咱们这种天天出外勤的,谁不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冯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说实话,生离死别的事儿怎么可能习惯。”   冯磊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他和邵秋同时回过头去,就看见柳若松从山洞里走了出来,他的外套不知道哪去了,手里拎着枪,不知道听没听见刚才他俩的对话。   邵秋一见他出来,眼神下意识往山洞里瞥了一眼。   柳若松只当自己没听见冯磊那句戳心窝子的感慨,只问道:“有热水吗?他觉得冷。”   他话一说完,冯磊和邵秋就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觉得冷可不是个好兆头。   柳若松身上的外套不翼而飞,八成是留给傅延了。现在外面的天气还没冷到离谱的地步,傅延穿了两件外套还怕冷到需要热水,只可能是受到了病毒影响。   体寒、神经僵化,这差不多是变异的必要路径,一旦有了症状,离彻底失去理智就不远了。   山洞外对视的三个人都对这个答案心知肚明,但没一个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邵秋抿了抿唇,从背包里翻了翻,找到一盒自热水,又翻出一瓶冷水,一起递给了柳若松。   柳若松将枪换到左手,接过东西道了声谢,转身准备回去。   “柳哥。”邵秋忍不住叫住他:“你——”   柳若松回头看向他。   邵秋想劝他看开的话卡在嗓子眼,他迎着柳若松无波无澜的目光,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声你保重。   “知道,放心吧。”柳若松说:“还没到那个份上呢。”   他说着挥了挥手,重新矮身钻进山洞里。   冯磊摇摇头,似乎是知道劝说也没用,走远了一点,开始联络下属。   他人在这里陪着邵秋一起等,但脑子没法闲着,还得跟进培养皿的运输进度和前线追击的情况。   参谋长跟着运送培养皿的车一起走了,现下已经回了军区的临时营地,等着跟A部军区那边交接。前线追击乔·艾登的人员倒是还没什么消息,只说找到了对方的撤离线索,但还在搜捕过程中。   冯磊听完了这边听那边,一心恨不得掰成八瓣用,口干舌燥地对接了一个多小时,末了接通了A部军区指挥官的通讯,把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转告了对方。   “……真的看清了?”电话那边的中年人语调疲惫地问:“确定是感染了吗?”   “确定。”冯磊说:“是培养皿咬的,而且已经……已经出现变异症状了。”   赵近诚在电话那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嘱咐了冯磊两句让他务必保护好培养皿就收了线。   本地人对天气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感应,越临近黎明时分,天色就越阴。   柳若松靠在山壁上盯着外面的天色,只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格外长。   他已经维持了同个姿势两个多小时——最开始,傅延会跟他聊天,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末世之前的事,聊天重点很跳跃,上一句是高中时期,后一句就变成了恋爱八周年。后来渐渐地,病毒反应影响了傅延的状态,他开始怕冷,发抖,反应迟钝,于是柳若松帮他弄了热水,可也无济于事,他的体温明显下降,降到了柳若松摸着都发慌的程度。   于是傅延很坚定地推开了柳若松,不再让他靠近自己。   他怕自己伤到人,所以被咬之后第一时间就把自己铐在了钢管上,可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一定要柳若松坐在他三米开外。   “别过来。”傅延说:“听话,好么?”   “好。”柳若松说。   这句之后他们就不再聊天,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着,柳若松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在安静中数着傅延的呼吸声等两天。   阴雨天让黎明来得比往常晚足足一个半小时,柳若松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肢体,迟疑地叫了傅延一声。   傅延没有回答。   他已经三个小时没有挪动了,他不动也不说话,但也没有变异后的暴躁反应。   柳若松犹豫了一瞬,决定暂时抛开他俩人的口头约定,起身往傅延的身边走了两步。   傅延整个人靠在墙壁上,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倚在自己被铐住的手臂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钢管上。   柳若松心疼得要死,他半跪下来,想要帮傅延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可他刚环住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木愣愣地感受了两秒钟,确定自己方才摸到的温度不是错觉,这才迟疑地、缓慢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傅延的脸。   紧接着,他噌地站起了身,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   山洞外,冯磊陪着邵秋等到天亮,胳膊腿都僵成了一块钢板。   山洞内静悄悄的,既没有枪声也没有变异丧尸的吼叫声,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壮年男性的变异时效弹性很大,少则有几个小时的,多则有三四天的,冯磊不可能永远站在这等一个结果,正巧前线有新的消息传来,于是他眼瞅着天色渐亮,便活动了下腿脚,准备委婉地告辞。   “前面传来消息,说是在邻国外三百多公里的地方搜到了乔·艾登丢弃的车。”冯磊说:“车队就丢在路边,其中一辆车里找到了血迹和制服布料纤维,应该可以确定是运送雀鹰和游隼的车。”   “人找到了吗?”邵秋问。   “还没有,车辙引到那就消失了,附近也没查到直升机起降之类的线索。”冯磊摇了摇头,说道:“前线的消息是猜测他找了新的落脚点,可能暂时藏起来了——不是我说,那倒霉老板怎么跟个兔子似的,狡兔三窟的。”   “追了一晚上了,就算他动作快也不会快到哪去。”邵秋说:“如果他一定有藏身地,那也应该不远。”   “前面也是这么想的。”冯磊说:“现在那边需要支援,我得去坐镇了——你呢?”   说话间,冰凉的雨点从天上淅沥沥地落下,零星砸在邵秋脸上,他抬手接了一把,发觉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亮了,散着种雾蒙蒙的灰。   “我也去。”邵秋最后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说道:“我留在这也没用,这边给柳哥留两个帮手就行了。”   他说着和冯磊两个人并肩向景观公园来时的出口走去,可还没等走出百来米,就听见柳若松忽然在身后叫他。   柳若松声音很不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邵秋讶异地回过头,只见对方已经追上来了,深一脚浅一脚,额角渗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表情极其复杂,不像是刚经历了生离死别,但也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兴奋里夹着更大的惶恐,一眼望去有种微妙的错位扭曲感。   “怎么了?”邵秋说:“队长他——”   “副队,有破伤风针吗。”柳若松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傅哥好像……发烧了。” 第104章 相反   傅延的基因很特殊。   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柳若松更清楚这件事了。   在上辈子,他和方思宁几乎把傅延的基因研究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把他的细胞分裂图样都打印出来贴床头上。   所以傅延究竟特殊在什么地方,这个限度又在哪,柳若松心知肚明。   他的血样基底可以培养B-92,产出蹩脚的阻断剂,但他的基因本身并不兼容这种病毒。而且与此同时,丧尸病毒也会在他的血样里繁殖生长,并且侵袭他健康的组织细胞——也就是说,如果他被丧尸病毒感染,也会跟其他人一样产生变异。   这些都是柳若松做过的基础实验,他压根没想到会有什么偏差。   在江对岸的研究所查看乔·艾登遗留下来的资料时,柳若松大致猜测了一下,觉得培养皿的性质跟傅延应该大同小异——他们的基因有某种特殊元素,所以在面对同毒株的时候会有不同的病毒变化。   甚至柳若松猜测,如果这是一种万里挑一的基因变异体质,那么如果按照培养皿的培养过程,在傅延身上植入相同的R-01原毒株,他说不定也能成为另一个“培养皿”。   但这些猜想最终都只能停步于“变异”前,因为连培养皿都需要定期注射银丝鱼培养的阻隔剂,就说明这种强悍的病毒连“容器”都会侵蚀,更别提傅延这种体液交换感染的情况。   所以柳若松做了一晚上“生离死别”和“手刃爱人”的心理准备,却一万个没想到,天色将明时,傅延居然发起了烧。   丧尸病毒感染的流程是神经僵化死亡,内循环系统停滞,最后脑死亡——在这个过程中,人体的活性是在逐步下降的,可“发烧”这个概念却跟这个步调完全相反。   致热源引起的产热增加、免疫系统反应增强、白细胞总数增加……   柳若松脑子里闪过千万条临床词条,他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是自己疯了。   但紧接着他就发现不是,傅延高烧得厉害,脱力脱水,呼吸沉重,肌肤柔软,柳若松撩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瞳孔虽然因为神志不清显得目光涣散,但眼周没有泛黄发青的病理反应。   柳若松心底的侥幸心理如潮水般扑面而来,他几乎是哆嗦着去解傅延手臂上的绷带,他手指几次发抖,对不准绷带扣,最后干脆失去耐心,抽出军刀挑开了纱布。   一晚上过去,傅延右手小臂上的咬痕依旧狰狞,渗出了一层厚厚的脓水,几乎把纱布粘在了皮肉。但令人震惊的是,他伤口周围泛青乌黑的颜色褪去了几分,伤口边缘开始发红发肿,流出一点鲜红色的血来。   就好像……一晚上过去,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开始扑杀侵入的病毒一样。   这个事情走向完全不在柳若松的准备里,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声若擂鼓,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震麻了。   他足足呆了十来秒钟,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时候该干什么,胡乱地把蹭歪的外套往傅延身上一裹,转头冲出去找人。   山洞外,邵秋之前被乔·艾登关了一年多,外勤经验没有冯磊丰富,最开始听说傅延发烧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冯磊先愣了,紧走几步,急声问:“真的假的?”   “真的。”柳若松喘了一口粗气,说道:“不信可以进去看——他烧得好厉害,你们有药没有?”   “他这种情况用咱们的药有用吗,是不是得送回去找专业的军医看看。”冯磊一边在医疗包里翻备用针剂,一边连珠炮似地问:“还是说是回光返照啊?他有体温下降的情况吗?”   柳若松一时间也顾不上他说话难听不难听了,胡乱地接过医疗包就往回跑,冯磊犹豫一瞬,一咬牙,也跟上去了。   阴云乌压压地罩下来,平地响惊雷,雨滴从淅淅沥沥的试探开始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雨声下,柳若松撕开医疗包,反而从方才那种脚踩棉花的不确定感中缓过来一点。   “不管是不是回光返照吧。”柳若松说:“只要他还没变成怪物,只要他还认识我,那他就还是人,我就不能不管他。”   柳若松说着撸高了傅延的袖子,麻利地从医疗包里抽出一针抗生素。   他离傅延很近,因为傅延失去意识,所以坐得很不稳当,柳若松为了动作方便,几乎半环住了他,如果傅延忽然暴起伤人,甚至不用回头就能咬住他的脖子。   冯磊远远站在洞口看他给傅延注射完针剂,不接近也没说话,似乎在脑子里天人交战什么。   柳若松不意外他的忌惮——毕竟这病毒才出现多久,谁也不一定就说摸清了特性,万一病毒演化到这个份上,就是会在变异前引起病理发热症状也说不定。   柳若松自己可以无所谓,他不怕傅延咬他一口,但是别人怕,他能理解。   过了半晌,冯磊的天人交战似乎有了结果。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弯着腰用手背贴了贴傅延的额头,然后也像柳若松一样,查看了一下他的瞳孔和伤口。   然后他退回到山洞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把傅队长……带回去吧。”   柳若松讶异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么个冒险的决定。   冯磊说:“基地那边有军医,还有监测仪器,怎么也比在这方便一点。”   无论如何,不用在荒山野地里窝着显然是好事,柳若松嗯了一声,就要去解傅延的手铐。   “等一下,柳顾问,有些话咱们先说清楚。”冯磊拦住他,认真道:“我是觉得傅队长这个状态不对劲,我不知道培养皿感染和普通丧尸感染之间有没有区别,但傅队这个情况不像是普通感染的症状,所以我不能做主决定他的去留。”   他这话乍一听前后矛盾,柳若松没摸清冯磊的心思,于是谨慎地没搭茬。   “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把傅队带回去,无论是治伤还是什么,在这肯定不方便。”冯磊顿了顿,说道:“但是安全问题要保证——最好得做点管控措施。”   柳若松想起上辈子那些被管束在实验楼里的“志愿者”和“样本”,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不要铁链。”但柳若松明白规矩,权衡了片刻,让步道:“要安全温和点的手段,我手里要有钥匙。”   冯磊松了口气,说道:“那肯定的,您放心,咱是为了安全,也不是为了关他。”   他俩人三言两语地谈妥了傅延的归属问题,一直默不作声的邵秋已经走到了近前,在傅延身上摸了摸,从他的裤带里翻出了手铐的备用钥匙。   柳若松本来想拦他一下,提醒他安全问题,然而邵秋比柳若松还不在乎,扒拉着傅延翻了两次身,手臂在他侧脸旁边来回晃,一点不怕他突然睁眼给自己一口似的。   他解开钢管上那半截手铐铐回傅延自己腕子上,然后也没给剩下俩人反应的机会,就弯腰一架,避开柳若松的手,把傅延架在了自己背上。   “柳哥,你也累了,我背队长吧。”邵秋说。   “不用——”   柳若松本想拒绝,结果一站起来脚底下就打晃。他快一天没吃东西,又熬了一宿,现在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倒是冯磊牙疼一样地抽了口凉气,看邵秋的眼神就跟看洗刷干净的唐僧肉一样:“小邵啊,你要不要再——”   “不用,有手铐就够了。”邵秋偏头看了一眼傅延,说道:“队长不会咬我——要是真那么倒霉,几步路的功夫就变了,那就算我命不好。”   冯磊算是发现了,这俩人一个关心则乱,一个不太要命,都是劝不动的主,于是放弃了“安全条例准则”,转头去给他俩开路了。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些,柳若松把外套都丢给傅延,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走到景观公园门口时似有所觉,眯着眼睛往天上看了看。   阴雨天的清晨,天色暗得只剩下一层灰,可柳若松劫后余生,心里一口气长长地松出去,只觉得畅快。   还好,柳若松苦中作乐地想:命运也没有缺德到那个地步,还是留了条生路给傅延。   虽然他“疑似不会变异”的标签会有点麻烦,回了燕城之后免不了体检抽血查样,但好在这次有了培养皿,总算有个代替品可以用。   培养皿……   柳若松之前心思都扑在傅延身上,现下才有功夫反过来想想不对劲的地方。   培养皿和傅延一样,血样和基因都可以给B-92做基底,这听起来好像是某种特殊体质的特性,柳若松总觉得,这可能不是个纯粹的巧合。   他们俩相似却又不同,好像有着一样的“效用”,但在“变异”这一点上,好像基因特性又天差地别。   培养皿需要阻断剂才能保持理性,但傅延却好像能自己消化病毒。   柳若松终于发觉了他心中的违和感来源——他们仿佛是从同一个点出发,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第105章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傅延沉在一种微妙的状态里。   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按他的经验来说,“死亡”的感觉应该比现在更干脆一些——要么彻底死亡失去意识,要么重新来过,无论如何,都不会昏昏然沉在虚无的状态里。   他偶尔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除了邵秋和冯磊的低声交谈外,也能听见柳若松的絮絮低语。   只可惜他意识清醒,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活像是掉进了淤泥沼泽中,只能在混沌绵软的状态中不断下陷。   傅延不清楚自己“下陷”了多久,他的意识从清醒到朦胧,最后浑浑噩噩,陷进了一场茫然的旅行中。   朦胧间,他似乎回到了泓澜江对岸的研究所里,明亮干净的走廊长长地从他面前向外延伸着,走廊两侧的房间各个大门紧闭,锃亮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落,只在傅延脚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傅延迈步向前走去,厚重的军靴在地上敲出规律沉重的声响。   这条走廊长而窄,偌大的建筑里仿佛只有傅延一个人,他一边向前,一边仔细而谨慎地听着周围的声响,却只能听见脚步的回音。   “……找到了吗?”   他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个轻松而上挑的男声,傅延愣了愣,本能先于理智地回复道:“还没有。”   “需要帮忙吗?”耳机里的男人笑着说道:“外面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不用。”傅延推开了身边一扇房门,随口道:“你执行命令,原地待命就行。”   原本紧闭的大门被傅延轻轻一碰就向内打开了,钢制的大门擦过滑轨,轻巧地落入墙扣内,露出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傅延皱了皱眉,眼神在屋中一扫而过。   ——是空的。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一目了然,就像是间刚简装过的毛坯房,连个桌椅板凳都没有。   这看起来视觉效果很奇怪,就像是蹩脚的开放式游戏地图,虽然主打着“自由探索”的名号,但因为粗制滥造,所以大片大片非游戏区域都还在“开发中”,只能隔着空气墙看见一团和主游戏画风相反的马赛克一样。   傅延退出去,顺着走廊里的房间挨个推开门,只见每一扇紧闭的大门后都是同一个光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队长。”他耳机里的嗓音忽然变了一些,带着某种被扭曲过的质感:“你这么找找不到的。”   “……什么?”傅延不解其意。   “你得想你要找什么。”对方说:“仔细想想看。”   他说话间,傅延正巧推开了走廊里的最后一扇大门,这间房间格外大,房门刚一滑开,就从内刮出一阵邪风。   傅延下意识偏头躲避,就只听耳边嗡嗡直响,余光里,之间房间正对面的那堵墙上中间不知道怎么凿空了,竟然嵌进去一个两米多高的大号风扇,正呼呼地向外吹着冷风。   傅延被这股邪风吹得踉跄一步,只觉得屋内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骨碌碌地向他滚来。   他下意识弯腰想捡,可一矮身的功夫,就觉得四肢重重一沉,紧接着天旋地转,他仿佛从天而降,重重地摔进什么地方。   傅延的意识猛然间从光怪陆离中清醒,他浑身一重,冷不防从混沌中睁开了眼睛。   ——死了吗?   傅延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睛被亮光晃出一点眼泪来。   我是又重来了吗?傅延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重来到了什么时候,贺枫贺棠还来得及救吗,柳若松回来了没有?   他心里千言万语堵着,几乎桩桩件件都要命。于是傅延暂时没工夫琢磨别的,下意识想要起身出去看看,好知道现在现状如何。   可他刚一挣动,却发现他身上的沉重感并不是死后复生带来的错觉。   “慢点,别着急。”柳若松的声音忽然出现:“你昏了一周多了,小心头晕。”   一只手忽然覆到他的眼前,傅延的睫毛颤了颤,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柳若松在他太阳穴上揉了揉。   傅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光是四肢,他整个人好像都被束缚着,想要转头看看柳若松都很难。   “这是在C部军区总院。”柳若松说:“培养皿已经送回燕城了。”   柳若松方才守在傅延床边小憩,睡着睡着只觉得两人交握的手猛一颤动,他睁开眼才发现傅延已经醒了,只是人还不大清醒,眼神有一瞬间非常茫然。   柳若松一猜就知道傅延在想什么,于是捏了捏他的手,在他开口之前回答了傅延的问题。   “还没重来……哥,这次还没结束。”   柳若松说着慢慢移开了遮在傅延眼前的手,他站起身来,手撑在床头,迎着傅延的目光缓缓俯下身去,深深地吸了口气。   “哥,你把丧尸病毒代谢了。”柳若松说。   傅延猛然愣住了。   他似乎压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峰回路转,足足愣了两三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柳若松的意思,眼神往下瞥了一眼,艰难地看清了现在的处境。   他手脚都被束缚带捆着,绑在病床的栏杆上,床边的点滴针连接在他的颈部,里头药液已经打完了一大半了。   傅延活动了一下,发现他脖颈上甚至也扣了个什么东西,连接在病床上,几乎杜绝了他起身的所有可能。   他愣了几秒钟,很快反应过来什么。   “我之前变异了?”傅延问。   “不完全是。”柳若松知道瞒不住他,于是弯下腰解开他脖颈上的项圈,一五一十道:“最开始你身上产生了变异反应,但后来这种反应又好转了,所以冯磊才同意带你回医院观察情况。不过你的情况时好时坏,所以才上了束缚装置。”   这一周来,柳若松只觉得自己的心悬在过山车上,在天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从来没落下来过。   从景观公园回来后,傅延的状态好了一段,可两三个小时后又开始恶化,他体温上升又下降,伤口几次恶化。最严重的一次,伤口外圈已经结出了一层丧尸状的腐烂肌肉。   冯磊怕他伤人,于是腾出了整整一层空楼给他们,除了医疗人员之外,也就只有柳若松敢靠近傅延。   前三天里,柳若松几乎没敢合眼,他强迫症一样地守在床边,每隔十分钟就要去查看傅延的伤口情况,几次下来差点把自己先弄魔怔。   好在三天后傅延的情况渐渐稳定,虽然伤势好转的速度延缓了,但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再也没反复过。   直到昨天晚上,他伤口里乌黑发脓的地方已经彻底消失了,伤口和体温都渐渐恢复了正常状态,柳若松猜测,大约是他体内的丧尸病毒已经被彻底扑杀了。   “你感觉怎么样?”柳若松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傅延摇摇头。   “没有。”傅延见他脸色难看,勉强笑了笑,扯开话题道:“就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柳若松现在草木皆兵,听什么都觉得可能是预兆,连忙追问道:“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去研究所。”傅延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引得他这么认真,连忙道:“没什么内容,可能因为是做梦,所以乱七八糟,云里雾里的,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柳若松微微拧起眉,显然对这个轻飘飘的答案有点不满。   但他权衡了一下,没深究什么。   对柳若松来说,傅延能醒来,且全须全尾地没什么损伤就是上天庇佑,其他的事儿没什么需要在意的。   傅延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柳若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怎么想怎么觉得,只要傅延这次大难不死,说不准他的“职责”就能结束了。   毕竟末世的前因后果已经查明,乔·艾登身为罪魁祸首,无论是为什么要搞出丧尸病毒,又是怎么搞出来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已经浮出水面,培养皿也已经到手,之后的事情,乔·艾登自有别的人去全球缉捕,而丧尸病毒的治疗手段和预防药物也有实验楼那群研究院去头疼,左右不关傅延一个外勤人员什么事儿。   只要事情能解决,傅延也可以慢慢远离这个漩涡,不用再悬在刀尖上,一次次地死亡试错。   柳若松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轻松许多,他甚至勾了勾唇露出个笑意来,俯身在傅延额头上亲了一口。   “欢迎回来。”柳若松小声说:“这次没失约,奖励你一下。”   傅延习惯性地想要抱他,可一动才发现自己胳膊还捆在床栏杆上,只能退而求其次,亲了一下柳若松的脸。   “我昏迷了七天?”傅延问。   柳若松嗯了一声。   傅延抿了抿唇,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   “那贺枫和贺棠他们俩……”傅延问:“找到了吗?”   柳若松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大半。   “找到了。”半晌后,柳若松才开口道:“但是哥,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第106章 ……是我杀的她。”   贺枫是在消失的痕迹附近被找到的。   他当时被随意地丢在马路边,只穿着薄薄一件短袖T恤,浑身都是干涸的血痂,昏迷不醒,整个人瘦了两大圈。   邵秋当时在前线带队搜寻乔·艾登的踪迹,幸亏福至心灵,莫名往无人的山间小路里走了一段,这才捡到了贺枫。   否则按现在外面的温度,留贺枫在野外过上一宿,恐怕他命都要没了。   找到贺枫的山间小路原本不在他们的查探范围之内——按冯磊和邵秋的猜测,乔·艾登一路撤离,应该找最近的地方换乘直升机或飞机,尽快远离是非之地。   再加上追击队之前查探到的撤离痕迹是大型车辆的车辙,所以邵秋几乎在最初就放弃了那些崎岖小路和乡野村镇,他比对了乔·艾登离开的方位,最后把视线放在了离边境线几百公里外的一处海边码头上,猜测他说不定会从这里坐渡船离开。   于是他和冯磊兵分两路,冯磊负责去阻击傅延猜测过的境内撤离点,而邵秋则根据追击线索往邻国码头方向寻找。   可乔·艾登的踪迹在半路上就消失无踪,追击部队的步调被迫延缓。   他们以当时线索消失的最后地方为中心,向周围辐射了十公里,却都没有找到可供藏人的地方,本想按照之前的猜想往码头方向行进,可邵秋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硬是又多留了一天。   他把坐标点周围一天车程里的地图全调出来了,花了半个小时扫了一遍,最后在坐标中心点东北方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山。   那山海拔也就两三百米,对邵秋来说跟个土坡似的。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要去那边看一看。   “那边车程跟咱们正好相反。”追击队的班长苦口婆心地劝他:“而且太远了,一来一回很费时间,咱们本来就比乔·艾登落后,再不追紧点,他们人都从公海跑了。”   “不——”邵秋握着瓶矿泉水,他盯着摊在车前盖上的地图,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我知道这事儿听起来很玄乎,但是我……我刚梦见我战友了。”   傅延倒下,贺枫失踪,邵秋的压力与日俱增,再加上夜夜噩梦,他已经有快三天没睡着觉了。   刚刚好容易在车上勉强眯了十分钟,还做了乱七八糟一堆梦。   梦里贺棠怒气冲冲地向他走来,小姑娘穿着一件纯黑的T恤,看起来泼辣又爽利,叉着腰踹了他一脚,吐槽道:“你怎么动作这么慢!我哥还等你呢!”   邵秋在梦里云里雾里,一时分得清自己在做梦,一时又分不清,下意识回嘴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他在哪啊。”   “你还问我,你不会想吗。”贺棠恨铁不成钢似地隔空点点他:“你当时从哪跑的,你去哪里找他啊。”   邵秋猛然怔住,脑子里投影似地冒出一段崎岖险峻的山路。   他冷不丁一个激灵,在梦中忽然醒过神来,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违和感,习惯性上前一步想拽贺棠,让她话说得更清楚点。   “等一下,你俩——”   贺棠的身影忽然隐入迷雾之中,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灰色望着邵秋,邵秋发现,他竟然看不清她的脸了。   “你哥是什么意思?”邵秋追问道:“那你——”   他想说那你呢,只是话还没说完,他就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车窗外,追击队的人来敲他的窗户,告诉他已经做好了集合准备,随时可以出发往下个坐标点追击了。   梦中情景历历在目,邵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但这种时候做这种梦实在太玄乎,他怎么也没法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种说辞来安抚自己。   “我战友在梦里跟我说……”邵秋顿了顿,艰难地道:“要我去这里找游隼。”   C国人骨子里总有点封建习俗的避讳,邵秋这话说出来,无论是不是巧合,都足够让人心里咯噔了。   追击队的人沉默片刻,最后表示要请示冯磊。   邵秋没拒绝,他接通了冯磊的通讯,干脆地把自己这个离奇古怪的梦告诉了对方,等着对方最后定夺。   冯磊在通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最后说道:“可以试试,但是为了保证时效,你们最多只能在那里搜寻三小时,如果找不到,就必须返回。”   邵秋同意了。   其实他自己也没对那个梦抱多大期待,只是他们当时已经焦头烂额了快三天,好容易出现一个“目标”,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试试再说。   所以就连邵秋自己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找到贺枫的踪迹——他甚至没有用上冯磊“三小时”的期限,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在路边捡到了对方。   从见到贺枫那一刻开始,邵秋心就凉了大半。   那个莫名却又真实的梦随着贺枫的出现凭空蒙上了一层不详的色彩,以至于邵秋再去回忆梦中情景时,都觉得贺棠脸上带着一点灰蒙蒙的模糊感。   当时贺枫昏迷不醒,邵秋把他搬到自己车上,找了随队的军医给他做了紧急处理,随即撒网捞鱼一样地散出人手,试图在附近找到贺棠。   可惜几个小时过去,他们一无所获,仿佛贺枫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一般,其他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邵秋心里渐渐升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在他心里愈演愈烈,最后在贺枫睁开眼时达到了巅峰。   游隼上校目光空洞,他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车顶,眼角毫无预兆地留下一行眼泪。   “贺枫。”邵秋近乎是扑到他身边,也顾不上问他这几天怎么样了,抓着他的肩膀晃晃,急切道:“贺棠呢,你见到她没!我们找不到她,你们之前在一起吗?”   贺枫像是认出了他的声音,他的眼珠木然地转动着,眼神落在邵秋脸上。   紧接着,他空洞而木然的面具突然破出了一条裂缝,贺枫痛苦地闭上眼睛,侧过身子紧紧地蜷缩起来,断断续续地抽着气,仿佛正在经受剜心挖肺的剧痛。   邵秋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入队时,游隼已经是傅延的副手了。他跟傅延那种正派的木头脾气不一样,贺枫平日里性情轻快,什么好玩的都能掺一脚,还经常在傅延面前给他们打掩护,最大的爱好就是撩拨贺棠炸毛。   他性情好,人又豁达,在他们面前从来是干干净净随和轻松的,从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贺枫哥——”邵秋只觉得自己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铅,他迟疑地伸手按住了贺枫的肩膀,近乎艰涩地从嗓子里硬挤出几个字来:“棠棠她——”   “她死了。”贺枫说。   他痛苦地紧闭着眼睛,但眼泪还是从他眼皮下渗出来,把皮质的座椅打得湿滑一片。   他哭得毫不掩饰,却又无声无息,他像是把自己一辈子都没流过的眼泪攒在了一起,什么成年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邵秋一时失语。   “我答应过爸妈要好好照顾她,可我没做到。”贺枫喃喃自语道:“我不是个好哥哥。”   贺枫仿佛不知道怎么是好,他伸手揪住了自己心口的衣料,将其狠狠地攥在掌心里。   邵秋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心惊肉跳,仿佛他攥得不是自己的衣服,是要把心掏出来揉碎一样。   “……是我杀的她。”贺枫说:“我亲手把她杀了。”   邵秋猛然一愣。   他几乎是瞬间看向了贺枫的手,却见他右手掌心里有一道长长的伤痕,横贯了整个掌心,那道伤口很深,包扎后仍在渗血,在雪白的纱布上洇出长长的一条。   贺枫的动作牵扯到了这道伤口,有缓慢尖锐的痛从神经处传回他的大脑,正如他划伤自己时一样。   他一闭上眼,眼前依旧是贺棠死时候的模样。   年轻的军官温柔且悲伤地看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怨恨,只是最后艰难地冲着贺枫伸出手,抹掉了他的一点眼泪。   贺枫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拼死在撕扯他,可是贺棠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于是他也没有松手。   邵秋仿佛晴天霹雳,他猜到了贺棠可能遭遇不测,但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   “怎么……”   “女性军人被俘后自杀,你说是为什么。”贺枫反问了一句,却也没指望邵秋回答。他抬起胳膊遮在眼前,艰难地抽了口气。他的嗓子已经哑了,每说一句话都得停顿两秒才能继续:“乔·艾登失去了艾琳——就是他妹妹培养皿,所以本来想用棠棠来代替。”   “什么意思?”邵秋愣住了:“培养皿不是特殊体质的人吗?”   “不是。”贺枫终于睁开眼睛,他憔悴而瘦弱,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但眼神颇亮,有种莫名违和感:“我本来不应该活着,但我今天之所以还在这跟你说话,就是因为我还有不得不说出来的事。” 第107章 “我害怕。”   从发觉自己落到乔·艾登手里的那一刻,贺枫就知道没法善了了。   乔·艾登为人偏执,情绪上头了顾头不顾尾,他才不管会不会被后面的追兵追到,他只是固执地要达成自己的目标。   为此,他干出什么都不奇怪。   因为艾琳,因为他夭折的孩子,所以他对贺棠有一种异样的移情,他被迫失去了自己的妹妹,就一定要把贺棠塑造成贺枫的“夏娃”。   兄妹俩身陷囹圄,身上的芯片被人挖走,又不知道自己被带往了什么地方,几乎是两眼一抹黑,连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贺枫拖着一条残腿,饶是确信傅延不会丢下他们不管,心里也还是直打鼓。   乔·艾登这个人说一不二,说做什么就要立刻动手,贺枫跟他周旋了不过区区二十分钟,乔·艾登就像是失去了耐心,用通讯叫来了两个雇佣兵,要把贺棠从他身边扯开。   “放开她!”贺枫死死地拉住了贺棠的胳膊,像是一头护崽的孤狼:“你就算想要我俩生个代替品给你,也没有这么着急的!”   贺枫的本意是拖延一阵,能拖多久是多久,说不定就能有转机。   他本打算假意迎合,然后接着要办事儿的由头把这些人都支出去,然后再慢慢想想办法。谁知乔·艾登压根不吃这一套,他好像毫无“两情相悦”和“自愿”的概念,笑眯眯地打量了贺枫一会儿,挥挥手,让人硬是把他俩人扯开了。   贺枫急切地追了一步,腿上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却一时力有不及,被两个雇佣兵一左一右地按住了。   乔·艾登换了母语说了句什么,就见雇佣兵从兜里掏出一根没标签的针剂来。   那管针剂里装了大半的不明液体,看起来比药水浓稠一点,微微泛着一点光泽,看起来极其不详。   贺棠瞳孔一缩,剧烈挣扎起来。   “我同意还不行吗!”贺枫牙都恨不得咬碎了:“你——”   然而他说话晚了一步,那雇佣兵动作奇快,也不找什么静脉血管的东西,拔了针头管套就往贺棠侧颈扎去,把那管药水推进了她的身体里。   贺棠呼吸猛然一滞,登时浑身冰凉。   玻璃幕墙后,乔·艾登闲庭信步般地走近了,他在玻璃上呵了口热气,然后调笑似地在上面画了个桃心。   “你妹妹是愿意为你的,我看得出来,她心好软,就像艾琳爱我一样爱你。”乔·艾登说:“那现在就剩你了——你之前也不同意我的观点,那现在就你来选,看看到底是背叛神,还是背叛你妹妹。”   乔·艾登说着挥了挥手,钳制着他们俩的几个雇佣兵同时松开手,却没离开,而是走远了一些,站到了房间角落去。   那管药水里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不过短短十几秒的功夫,贺棠整个人就近乎瘫软在地。她胸膛剧烈地喘息着,身体痉挛地蜷缩在一起,呼吸里都带着寒气。   贺枫踉跄着爬到她旁边,红着眼圈搂紧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   贺棠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管冰碴子,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她甚至觉得有细细密密的虫子正在她皮肤下血管里爬行而过,又痒又疼,几乎要把她磨疯了。   在这一刻,什么成熟稳重冷静克制都没用了,贺棠只觉得打心眼里泛上一股恐慌来。如果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她或许能硬抗过去,可因为贺枫在这,所以那股恐慌愈演愈烈,越发没法克制。   贺棠只觉得她浑身上下的血液肌肉都要被冻住了,她颤巍巍地呼出一口寒气,神智也不大清醒了,仿佛回到了六岁时要跟贺枫分开睡的那天晚上,死死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发出绵羊一样的轻哼。   “哥……”贺棠哽咽着小声说:“我害怕。”   贺枫心都要碎了。   “你最好快一点。”乔·艾登说:“我可不确定那些人什么时候会追上来哦。”   “……如果照你说得做,她就会好吗?”贺枫哑着嗓子问。   “嗯哼。”乔·艾登挑了挑眉,说道:“会哦。”   贺枫整个人像是被凭空撕碎了——他忽然想起贺棠出生第三天的时候,他爸爸妈妈把他抱到贺棠的小床边上,然后抓着他的手去摇贺棠的床头铃。   “以后枫枫就有妹妹了。”爸爸和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以后要做个好哥哥啊。”   床头的铃铛叮铃铃地响,睡梦中的贺棠被这声音惊动,挥舞着小胳膊小短腿醒了过来,扁扁嘴就要哭。   她长得那么小,软绵绵的像是个小笼包成精,贺枫总觉得一口气吹大了都能把她吹跑,于是屏住了呼吸,愣是大气不敢出,紧张地捏住了床栏杆。   谁知道贺棠架势已经摆开,却没嚎啕大哭地给他个下马威,反而跟他大眼瞪着小眼地愣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地,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她人小手也小,只能攥住贺枫一个手指头。贺枫吓了一跳,正准备去寻他妈妈的帮忙,就见贺棠眯起眼睛,咧开嘴冲他笑,含含糊糊地直哼唧。   “枫枫,看妹妹多喜欢你。”爸爸说:“以后要保护好棠棠,别让人欺负她啊。”   对不起,贺枫痛苦地想:我做不到了,我要食言了。   房间里四角都是监控,雇佣兵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而乔·艾登正隔着玻璃幕墙,好以整暇地看着他们。   贺枫只觉得贺棠身上的寒气已经顺着肌肤渗进了他心里,冰得他心都不会跳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迎着这些或恶意或玩味的目光,缓缓伸手,解开了贺棠领口的扣子。   他手抖得厉害,几乎连扣子都捏不住,试了足足八九次,才把纽扣从扣眼里拧出来。   贺棠又叫了一声哥,这次她声音里有明显的哭腔,她窝在贺枫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贺棠整个人哆嗦得厉害,可不知为什么,她却没阻止贺枫的动作,仿佛只要贺枫想,好像随时能让她干任何事。   “对不起。”贺枫说:“对不起。”   贺棠艰难地摇了摇头。   贺枫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左右分开贺棠的领口,然后把拉链向下拉了一点,停留在她的锁骨下方。   乔·艾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动作,他显然比刚才兴奋多了,原地走了一圈,还往旁边挪了挪,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贺枫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唇瓣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毫无预兆地砸下一颗眼泪。   “对不起——”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骤然暴起,翻身把贺棠压倒在地,双手死死掐在她脖子上,手臂青筋暴起,身上伤口的血顿时就崩出来了。   乔·艾登先是一愣,紧接着猛然暴怒,抄起通讯就喊人。   屋中的其他几个雇佣兵也一拥而上,发狠似地撕扯他,想要逼迫贺枫松手。   然而贺枫豁出去了,三四个大汗竟一时没拉开他,只能去掰他的手。   他力气极大,压根没想留后手,短短十几秒间,贺棠已经呼吸困难,脸色发青,眼神都散开了。   “对不起。”贺枫着了魔一样,只会说这一句话:“哥哥对不起你。”   他实在做不到把贺棠留给他们,这些人枉顾人伦道德,偏执残忍,远不是他退一步让对方心里舒服就能结束的。   如果贺棠活着,她不但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还得被乔·艾登控制起来生孩子。   甚至于,乔·艾登没了艾琳,会不会把贺棠也变成那样清醒的怪物,他也不清楚。   说不定她会失去自由,从此变成一个乔·艾登眼里的机器,或者“母体”,带着拘束服和项圈过日子,死不能死,活不能活。   贺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私,但相比之下,贺枫宁愿掐死她,也不愿意她之后遭这种暗无天日的罪。   贺枫哭得不能自已,却硬是不肯松手,旁边一个雇佣兵啐了一口,反手拔出电棍,硬插进他俩人之间,想把人撬开。   谁知贺棠还没彻底断气,她回光返照似地张着嘴呜咽了几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抹掉了贺枫的眼泪,然后攥住他的手腕更深地压向自己,不许他放手。   贺枫抖得几乎要散架了,泪水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雾,他再看不清贺棠的脸,心里脑子里一起空了。   他只知道不能放手,死也不能放。   贺枫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他心里度秒如年,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那些雇佣兵也没想到他拼死之下还有这种潜力,最后四五个人合力上来,硬生生把他胳膊拽到脱了臼,这才勉强把贺枫的手从贺棠脖子上掰下来。   贺枫被远远丢到地上,他眼前的水雾被睫毛眨掉,只见乔·艾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冲了过来,正在那破口大骂。   其中一个雇佣兵跪在地上给贺棠做心肺复苏,足足做了有半小时,最终摇了摇头,说了句没救了。   贺枫仿若听见了宣判书,吊着的那口气一松,瞬间就沉入了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次重启可以改名叫无人生还了【大雾】 第108章 “原谅你了。”   “——好消息就是,贺枫没被打奇怪的药剂,也没什么致命伤。”柳若松叹了口气,说道:“就是精神状态……可能有点问题。”   傅延闭了闭眼睛,偏过头去,没说一句话。   柳若松生怕他听了这噩耗心里难受又硬忍,连忙凑过去,小声劝他:“哥,这事儿谁也想不到,没法怪谁。你要是难受,你哭两声也行,我出去等你。”   傅延摇摇头,他扯着束缚带,艰难地握住柳若松的手。   “那贺枫呢,带回来了吗?”傅延问。   “带回来了。”柳若松忙说:“就在——”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虚掩的病房门被人从外撞开,砰地一声撞在墙面上。   “柳哥!”冲进来的邵秋还没看清傅延,先喊柳若松:“贺枫他——”   “他怎么了?”傅延问。   邵秋猛然一愣,他这才发现傅延醒了,脸上下意识出现了一点喜色,但很快又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队长。”邵秋连忙扶着门把手站直了,拧着眉说道:“贺枫不见了——楼下医务室的小护士要给他换药,结果一推门进去就看床上是空的,窗户大开着,人已经没影了。我们在楼下找了一圈也没找见,本来想过来问问柳哥他在不在这。”   “他腿伤着,能上哪去啊?”柳若松站起身来,急道:“附近呢?”   “找过了,没见人。”邵秋说:“我们也纳闷。”   “他是自己走的。”傅延忽然说:“你去接着找找……但不一定能找到了。”   邵秋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他显然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但被其他人戳破时,他还是不免感受到了期望落空的感觉。   他答应了一声,愁云惨淡地转头走了。   柳若松看看房门,又回头看看傅延,这才想起了什么,紧走几步锁上门,然后反身折回来,把傅延身上的束缚用具都拆了。   傅延躺了一礼拜,人快躺木了,就着柳若松的手才欠身起来,依靠在垫高的枕头上。   “我不意外。”傅延说。   柳若松倒了杯水递给他:“嗯?”   “第一次的时候……”傅延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琢磨从哪里说起:“贺枫也被丧尸咬了。他不像我这样,而是真的出现了丧尸反应。当时我们的规矩是感染就离队,他本来也要走,但是贺棠舍不得他,把他打晕了一起带走了。”   柳若松抿了抿唇,脑子里冒出贺棠的脸来。   凭心而论,他不意外贺棠能干出这种事儿。末世里,家人朋友爱人比和平年代的意义更重,重压之下,人想不开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不光是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无法割舍,“Y’X’D’J”。而是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世界就变得生无可恋了。   于是死亡就不再是逃避,而是变成了一种选择。   “贺枫不可能让贺棠自己死在异国他乡。”傅延说:“他平时看着天天跟贺棠拌嘴,其实心里把贺棠看得比命还重要。贺棠入队的那天,他躲在宿舍里抽了一晚上烟,就怕她之后有个三长两短。”   “他回来就是为了报信的,报完了,他就没想活着——他们兄妹俩都一样。”傅延说着摇摇头,微垂着眼睛,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柳若松只觉得他整个人明明没表现出什么悲伤,但就是像照片莫名灰了一个度,活像是大病初愈的人,鲜活气都被抽走了。   “但是贺枫带回来的消息很有用。”柳若松转移话题道:“这说明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乔·艾登失去了夭折的孩子,所以才开始丧心病狂,要研究起死回生的办法——”   柳若松说到这猛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贺枫说,贺棠的尸体好像被他们带走了。”   “什么?”傅延问。   “他当时已经半昏迷过去了,不太清楚是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了。”柳若松正色道:“他只听见乔艾登说了一句‘就算是死的也带走,药不能白打,说不定争气呢。’,但之后贺枫就失去意识了,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真的把人带走。”   “丧尸病毒不会感染死者,而且就算能感染死者,丧尸化之后的人也没什么基因可言了,整个一病毒秧子,还能有什么用?”傅延刚醒来不久,情绪一激动就呼吸急促,他急喘了几声,自己数着数的慢慢平复下来,问道:“……还是说他真找到了起死回生的办法?”   “不可能,世界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柳若松摇摇头,说道:“就算他用病毒让贺棠变成丧尸,她也不可能再生个孩子出来啊。”   “没了贺枫,贺棠自己不足以满足他的怪癖。”傅延说:“重点应该在那管药上。”   “他打的是什么药?”傅延低声道:“那肯定不是催情药之类的东西,他之前没有这种需求,不可能随身携带助兴的东西。现在想想,应该是只是药剂体表症状明显,才骗过了贺枫,让他误会了什么。但实际上,那东西一定有别的用处——”   “能是什么?”傅延问道。   柳若松一时也想不到。   傅延不知道是不是用脑太过,只觉得脑子里猛然窜起一阵针扎似的疼,他拧紧了眉,呼吸一滞,短短几秒钟的功夫额上就伸出了一层薄汗,眼前一阵一阵地直发黑。   他一时没靠稳,顺着枕头就往下栽,被柳若松心惊肉跳地一把扶住了。   “你别着急,现在着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你才刚缓过来,好歹歇一会儿再说正事儿。”柳若松说:“先喝口水,一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没那么多时间了。”傅延说:“乔·艾登跑了,贺枫贺棠折在这,这次我们好像除了培养皿一无所获——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生。”   柳若松听他这么说,心里也觉得打鼓起来,他现在不怕别的,就怕傅延“觉得”怎么样,   培养皿两天前到达燕城,可从到达之后就再没个消息,赵近诚最近联络他们的频率急剧减少,从最开始的一天三次,现在已经延到两三天才有一次了。   这些事儿说大不大,但柳若松草木皆兵,看什么都像是预兆,总是提心吊胆。   傅延好容易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浑身上下装满了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柳若松知道他心里装的事儿远比表现出来的多,于是也不想用这点小事儿去烦他。   他给傅延又冲了杯葡萄糖水,从身体里硬挤出点情绪存货,顺势冲他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柳若松说:“世界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乔·艾登上了各国通缉名单,有的是人正在满世界逮他,迟早落网。好在培养皿最后是落在我们手里,那是个作假不了的,就算没了实验数据,从她身上反推也能找到点什么了。”   傅延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辛苦了。”傅延低声道:“吓着你了。”   他手上没什么力气,指尖冰凉的,但摸着还是常人的温度,柳若松这些天守着他,心里冷静又平和,偏偏就被他这么一碰,就觉得委屈起来了。   他心里后怕,又想哭,但柳若松心知傅延自己也不好受,有贺棠的死讯在前,他不想让傅延还得分心安慰他。   柳若松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弯着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眼睛,极轻地笑了笑。   “算了。”柳若松说着偏过头,在傅延手上亲了一口,轻声说:“看在你说话算话的份上,原谅你了。”   原谅他说话算话……说自己会尽力,就真的攒足了最后一口气,硬是从死地里拼杀回来了。   挺好的,柳若松苦中作乐地想,他开了个好头,以后哪怕说什么再离谱的话,自己都能放心信他。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柳若松想,这世上好像没有比他更决绝的人了。   “之后怎么办?”傅延问。   “还不知道。”柳若松实话实说道:“我没顾得上那么多。”   他说着苦笑了一声,说道:“其实说实话,你刚开始好转的时候,我心里挺怕的。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麻烦了,你如果真的能代谢丧尸病毒,以后可能没个安生了……但是很快我就想,麻烦就麻烦吧,那些我都不想琢磨,我就想你活着。”   傅延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反手握紧了柳若松的指尖。   柳若松哽咽了一声,捧着傅延的手,将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   “我就想,你只要活着,其他怎么都行。”柳若松说:“我佩服贺枫,其实如果换了我,我可能下不了那么大的决心。”   “他是被逼急了。”傅延说:“如果让他慢慢想,他也不见得能发这个狠。”   “……这是重点吗。”柳若松满腹愁绪顿时破功,无奈地笑了:“这些天,其实你每次情况反复的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及时止损比较好,不要硬逼你坚持。但是不行,我看着你的监控仪,就觉得想再等等,再等等——”   “挺好的。”傅延温声打断,他看着柳若松,像是能轻而易举地看穿他说不出口的未尽之意:“你不是自私,是我自己愿意为了你坚持。”   作者有话说:   场外提示,这次重启也快进入倒计时了XD 第109章 回程   傅延苏醒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当晚,正在出外勤的冯磊匆匆赶回来,跟几个军区医生研究员一起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邵秋还在外面寻找贺枫的踪迹,柳若松知道,方思宁死后,邵秋对生死之事有点偏执的执念,于是也没多拦他,随他去了。   军区的军医和研究员把病床周围一圈围了个水泄不通,开始给傅延做例行检查。   柳若松插不上手,于是退到了门口,和冯磊站在一块。   “不过去看看?”柳若松随意地搭话道。   冯磊嗐了一声,笑道:“咱不是那块料,过去也啥都看不懂,不如给人家专业的忙去,最后看个结果也就行了。”   研究员们手里拉着个一米多长的单子,冯磊进门前看过,估摸着没个一会儿也查不完,于是往门外退去,随手在怀里摸了摸,客气似地举着烟盒示意了一下柳若松。   柳若松没跟他推拒,干脆地接了。   “都不容易。”冯磊咬着烟嘴点上火,含糊着冲屋内偏了偏头,说道:“你也辛苦了。”   这些天来,冯磊或多或少听说了他俩的事儿,总觉得青梅竹马能走到这个份上还初心不改,实属让人佩服,明里暗里给了柳若松不少便利。   “柳暗花明了。”柳若松笑了笑,说道:“只要结果好,回头看看,其他的都没什么。”   冯磊笑着点点头,附和了句也是。   “不过世道艰难,有了今天没明天,之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冯磊说:“你们俩……也得多保重。”   他这话听起来有点没头没尾,但细想也没什么奇怪的,柳若松只当他是突然感慨一句,于是嗯了一声,说了声知道。   他俩人在病房外抽完了一根烟,又站了一会儿,柳若松先不放心,进屋看着去了。   冯磊在门口拉磨一样地转了两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长吁短叹地叹了会儿气,又点了根烟。   过了大约半小时,房间内有研究员走出来叫他,说是已经查完了,有了结果。   冯磊把手里的半截烟碾灭在走廊栏杆上,随手跟地上那一堆烟头丢在地上,转头进屋。   病房内,柳若松正在拆傅延身上的束缚带——检查时为了确保“安全”,这些安全设施又用了一次。   “怎么样?”冯磊问。   一个年长的中年女人摘下口罩,从旁边的助手手里拿过文件板,说道:“检查完了,加上上午血样的化验,几乎可以确定,傅队长身体里的丧尸病毒已经清除干净了——只要不再感染,应该没有复发的风险。”   冯磊一捶手心,连说了几句好。   “那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知道吗?”冯磊想起了什么,又问:“咱们的人能做到吗?”   “暂时不太清楚成因。”那女人摇了摇头,遗憾道:“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所以……”   “所以是个极低概率事件?”冯磊问。   那女人点了点头。   冯磊叹了口气,倒也没强求,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医们先去忙自己的,随即搓了搓手,转头笑着看向傅延。   傅延手腕上一直绑着束缚带,被勒出了一点浅浅的红印,柳若松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给他揉,没理旁人。   冯磊先是笑着跟傅延说了句恭喜,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通讯器,示意自己要先失陪一下。   傅延自己不善交际,于是点了点头,让他随意。   他前脚出去,柳若松后脚转头看了看房门外,见人都走了,这才拉近了凳子,悄悄跟傅延说话。   “冯磊好像挺在乎你的。”柳若松说:“你昏迷的时候,他也来看过你几次,不管用什么药,他都还挺舍得。”   末世时间越长,药品就越缺。前些天里,傅延情况忽上忽下,谁也不知道他最后能不能熬过这一关。要是不能,他到底变异成丧尸,那些抗生素止血剂之类的紧俏药品就全浪费了。   柳若松最开始还担心过医疗问题,谁知道冯磊出奇大方,从来没卡过需求单子。   “他人还不错。”柳若松说:“以后得领他个情。”   说话间,冯磊已经打完了电话,重新敲门进来。   当着人面无论是说是非还是说夸奖都尴尬,于是柳若松没再继续之前那个话题,顺势打住了。   “是这样,正好傅队醒了,有件事儿要跟你商量一声。”冯磊搓了搓手,顺势往傅延床边一坐,笑着问了句:“不过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没?”   “没有,都挺好。”傅延单刀直入,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冯磊脸上的笑意淡去一点,他搓了搓手,斟酌了片刻,说道:“刚才A部军区的长官来消息,过问了你的消息。那边说,如果你已经醒了,身体没什么问题,让你尽快回程。培养皿的事情,需要你面谈述职。”   傅延愣了愣。   他还没说什么,倒是柳若松先问道:“这么急?”   柳若松说着微微皱起眉头,纳闷道:“赵叔最近也没怎么联系我啊……”   “现在的情况,到处都缺人手。”傅延握住柳若松的手捏了捏,说道:“何况培养皿的事情确实只有咱们最清楚——邵秋状态不好,贺家兄妹俩不在了,找我也正常。”   傅延说着画风一转,对冯磊道:“有说什么时候出发吗?”   “那边没说具体日期。”冯磊说:“只说尽快。”   傅延明白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柳若松吓了一跳,想去扶他,被他反握住手制止了。   “我没什么事,收拾收拾就能出发。”傅延握着柳若松的手腕看了看他腕上的表,对了个时间,说道:“三个小时收拾,下午五点左右就能出发——邵秋在什么地方,来得及回来吗?”   冯磊被他说得一愣一愣,没想到他这人这么干脆,说是尽快就真的一点折扣都不大。   “其实也没急到这个地步。”冯磊说:“休整一天……明天再出发也一样。”   “不用了,如果没有急事,一号不会叫我。”傅延说:“我们来时候的车辆和物资在泓澜江对岸损毁了,还得麻烦您——”   “知道,明白。”冯磊接过他的话茬,说道:“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了。”   冯磊为人实在,又雷厉风行,说着就转头出了病房,去给傅延安排回程的事情了。   他们来时是五个人一个小队,回去时只剩下三个,冯磊想了想,想调一队警卫护送傅延,被傅延拒绝了。   “我又不是什么药剂器材培养皿,不用人护送。”傅延说:“现在外面缺人手,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这些。”   说话间,邵秋正巧从外面匆匆赶回来,他在外面时就听说了回程的消息,自己又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一进基地大门就奔着傅延来了,穿进了队列里。   “队长,这就走吗?”邵秋问。   傅延点点头。   邵秋嗯了一声。   他表情沉沉,犹豫了片刻,没忍住道:“冯队,我们走之后,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顺便也帮忙找找游隼——找不到就算了,找到了就来个信。”   冯磊叹了口气,说道:“应该的,你放心。”   “费心了。”傅延说:“那我们就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冯磊点点头,他退后一步让开位置,冲他们几人挥挥手。   或许是到底共事过一阵,离别在即,冯磊那么个爽朗的人脸上都沾了几分愁绪,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傅延已经换上了作战服,但他到底大病初愈,于是没去抢驾驶位,转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傅队——”   冯磊忽然喊住他。   傅延回过头,冲他挑了挑眉。   “没事。”冯磊勉强笑了笑,说道:“回去后注意身体,以后保重。”   傅延不擅长这种寒暄,也不知道冯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客套回去,只能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冯磊又冲着他挥了挥手,这次没再说什么。   柳若松落后傅延一步上了车,回手关上车门,邵秋按了声喇叭当招呼,随即发动车辆,转头向基地外驶去。   天一天冷似一天,D市靠近东北,日头也渐渐短了。刚刚不过五点钟,天色就发阴发暗,阳光被糊上一层橘红的色彩,沉沉地坠在云头。   傅延摆弄完了自己的通讯器,正将手表往手腕上挂,然而他在床上躺了一礼拜,做这种精细活有点不利索,于是喊了柳若松一声,想请他帮个忙。   柳若松接过他的表带,熟练地绕过他的腕子扣好,然后调整了一下表盘的位置,顺便扫了一眼时间。   “五点多。”柳若松说:“咱们当初从燕城基地出来好像也是五点出头?”   “五点十五。”傅延对这种事记得很清楚,他也看了一眼表盘,发现秒针恰恰好转过一圈,分针指向了三。   傅延的目光在巧合的时间上一扫而过,随即借着调整位置的姿势用手掌盖住了表盘,冲着柳若松笑了笑,随意而轻松地说:“好巧,凑在一起了。” 第110章 他想保护他。   D市的夕阳时间短,不过三五分钟,那股暖意洋洋的橘黄色就被更深更厚重的灰蓝色所覆盖。   邵秋驾车离去,在基地过岗哨时,柳若松似有所觉,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在灰蒙蒙的夜色中,冯磊还没走。   他独自一人,背着手站在原地,正在目送他们离开。   这个距离下,柳若松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虚虚的轮廓。   邵秋很快跟岗哨交接完毕,车辆重新启动向前而去。很快,柳若松视线里的那个轮廓也消失了。   “在看什么?”傅延问。   “冯磊。”柳若松说道:“他刚还在后面送我们。”   傅延挑了挑眉,也回头去看,只是车辆已经离开了基地,回头也看不见什么了。   他没多在意,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接着摆弄了一会儿通讯器。   柳若松见他想跟赵近诚联络,便不再吵他,自顾自地靠在车窗边上,漫无目的地往外看。   C部军区基地这边不比A部军区,他们这里军用基地和民众聚集区似乎在两个地方,出了基地不远就是“野外”,有零星的丧尸在野地里活动。   不过三三两两的丧尸不足为惧,他们速度虽快,但也没快到能徒步追车的地嵛细步。D市的几条主干道被外勤组清理得很勤快,邵秋方向盘一拧拐上大路,权当没看见那些东西。   傅延“死而复生”,或多或少扭转了一点其他人的观念——既然有一个先例在前面了,那那些已经变异的丧尸,或者正处于感染期的人有没有可能也“回溯”一下,像傅延一样自己代谢掉病毒。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只要有希望在,谁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   越靠近北方,外面的气温就越凉。车内温度还没完全起来,温度被外面的冷空气一激,在车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柳若松用指尖在雾气上随手画了朵花,然后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牵着狗的火柴人。   他随手一描,故意画得拙劣又幼稚,看着比幼儿园大班的水平还不如。柳若松被自己这水平逗笑了,转头想叫傅延来看,一回头却见他向另一边的车窗偏着头,行动耳机挂在耳朵上,表情有些微凝。   柳若松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猜想他是有正事要忙,于是没敢吵他,自己默不作声地回过头,伸手将那副被雾气熏得有些模糊的简笔画抹掉了。   他在冰凉的车窗上抹出了一块清楚的“空地”,得以让他窥见外面的天光。   天色愈加暗下来,在柳若松的眼里,大约是从“灰蓝”降到“靛蓝”,弯月影影绰绰地悬在天上,似乎他们每向前一步,外面的颜色就降低一个色格。   柳若松忽然想起他们从燕城离开那天,天色也是雾蒙蒙的不好看,但好在越走越亮,不像现在一样,越走就越沉。   柳若松很容易被这种环境气氛影响,他歪着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只觉得那些下调的颜色明度最终都化为了实质性的情绪,一点点地压在他身上。   他凭空从阴冷的夜色中窥见了某种悲凉悠远的气氛,正如他所接受的艺术教育一样,仿佛这世上的一切元素——颜色、景象、温度和气味等——种种而来,都是命运预兆下的象征。   柳若松被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矫情搞得哭笑不得,他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努力甩出去。   但这不太容易——他几次三番胆战心惊下来,越来越能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   先是两次生离死别,紧接着又是几次大喜大悲,柳若松渐渐发现,他对傅延的在意程度直线上升,已经隐隐约约进入了危险线。   最开始时,他不安又惶恐,恨不得把傅延拴在他眼皮子底下,什么都别干,也别去涉险。   但这显然不现实,先不说大环境需要傅延,光一个“重启”事件不解决,傅延就没办法真正意义上做个“普通人”。   再说傅延又不是个六岁孩子,说不上学就可以不去。   成年人的恋爱哪有那么多千依百顺和柔情蜜意,还不都掺杂着琐碎的现实和相处,互相尊重和互相体谅比什么都重要,柳若松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实在不想添乱。   何况他看得出来,傅延已经极尽可能小心又小心了,他几乎是尽全力在想解决这件事情,保全自身来照顾他的情绪——傅延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哪有为了一点情绪问题就去作他的道理。   柳若松以往很容易就能被自己说服,但是最近渐渐不行了。   他像是从“藏宝”的阶段恶化了,他不再想着把傅延藏起来,而是将视线放在了他周围更大更远的地方——几天前,傅延还在昏迷时,柳若松甚至做了个没头没尾的梦。   梦里他孤身一人站在泓澜江畔,江上雾气蒙蒙,只有研究所那尊雕像浮在水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柳若松跟那尊雕像沉默着对视了很久,那尊雕像在他的目光中渐渐化成人形,拥有了温度和颜色,轮廓外延,眉目舒展——渐渐变成了乔·艾登的模样。   然后柳若松举起枪,干脆利落地一枪把他崩了。   乔·艾登在梦中仰天大笑,他脑子被突击步枪打碎了,笑声却还环绕在天地间,脑浆和鲜血泵射出来,洒落满江面。   于此同时,雾气中四面八方忽然出现数不清的丧尸潮,层层叠叠,足有数万之数,只眨眼间就把柳若松围住了。   柳若松一回头的功夫,发现目之所及的丧尸都变成了他熟悉的脸。   有冯磊,有赵近诚,也有柳若松前两辈子共事过的军医和研究员。   柳若松木然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沉默地换上了新的弹匣。   这不是个令人舒服的梦。   柳若松从梦中惊醒时,他发觉自己整个人都歪在床头柜上,傅延的心电监护一跳一跳,是房间内唯一的声响。   柳若松不规律的喘息声混杂在规律的通知音内,很快就消失了。   他睡得不安稳,因为姿势问题,腰背处也麻了一片,柳若松沉默着坐直身体,先是探身看了看傅延的状态,然后才闭上眼睛,捏着鼻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梦让他身心俱疲——在梦里,他面对着乌泱泱的丧尸潮,最开始下不去手,但好在那些脸很快又消失了,变成一片可怖的空白。   于是柳若松只能被迫反抗,他从黄昏拼杀到日暮,很快被丧尸潮所淹没。   手里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于是柳若松干脆不再挣扎,他脚下一拌,从高空坠落,直直地落进了泓澜江,跟乔·艾登经久不散的脑浆和鲜血混作一团。   静谧的病房内,柳若松垂着眼睛,伸手给昏迷的傅延掖了掖被子,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梦里余留下的一点余韵还环绕在他脑海里。   乔·艾登消失就好了,柳若松想。   那是柳若松第一次出现这种念头。   这种“只要问题消失就不用解决问题”的念头乍一想十分幼稚,连一年级小朋友都不会再抱有这种掩耳盗铃一样的幻想,偏偏柳若松一发不可收拾,思绪顿时顺着这个念头滑坡似地冲去,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如果没有乔·艾登,亦或是没有末世这堆烂摊子,傅延就不用在这里挣扎了,柳若松想。   但柳若松到底没有失心疯,他也知道这不太可能,于是只把这点念头当个调剂,没事儿时拿出来意淫一会儿,权当解压了。   可柳若松能控制自己的思绪,却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越来越多地将目光放在傅延身上,可放得越多,他就越觉得不满足——至今为止,他依旧没有找到“重启”的规律、意义,和结束这件事的办法。   于是他只能看着傅延一往无前地往末世里扑,往漩涡里蹚。这好像是命运跟他们两个人开的玩笑,让他们越想离开危险就要越靠近危险,否则就只能一辈子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中陷阱然后全盘重来。   柳若松能发觉自己心态的变化,他开始渐渐对自己感到不满——他不再满足于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对方,然后听从他的判断,跟随他的脚步向前。   看不到的陷阱那么多,他不想再帮傅延了,他想保护他。   柳若松知道,他这种心态已经越过了危险的红线,看似冷静又平和,实际上底层架构里全是他崩溃的情绪,随便被抽出一条来这个构架都能全数坍塌。   因为这会打破他和傅延之间心照不宣施行了二十年的相处平衡,放在以往,这种念头他有都不会有。   车内的温度渐渐跟车外达成平衡,车窗上的雾气淡去了,柳若松维持着那个姿势,却不再看窗外。   他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他的眼神。   柳若松再一次在心里天人交战地跟自己打了一场架,最后理智再一次短暂地占据上风,把那些闪烁着红灯的高危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第111章 “去,送到楼下检验部。”   燕城,A部军区。   研究所大楼内灯火通明,不起眼的小楼被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前后围得严严实实,内里的电梯上上下下,指示板上的数字闪个不停。   走廊内,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几乎是用跑的,脚步凌乱地穿梭在楼层之间。   消毒警示和安检示意滴滴滴地响个没完,仿佛催命一样地砸在人脚后跟上。   邵学凡匆匆忙忙从四楼下来,一脑袋钻进三楼的走廊,刚胡乱按了一剂消毒液抹在手上,就被一群研究员呼啦啦地围住了。   “来不及了,邵老师——”   “十分钟前又狂躁过一次,镇静剂用上了,但效果不好,又补了一针加强剂,但刚刚又有活跃的趋势——”   “血压心跳一直在掉,血液质量也下降了——”   “楼下上报消息,说半小时之前送去的血样是无效物,问我们这边能不能给一点更准确的样本——”   “B-92的药剂好像起了反作用,培养皿的丧尸化体征加快了——”   邵学凡身边七嘴八舌,分秒必争地把信息往他耳朵里塞,邵学凡一心七八用,一边听他们的汇报,一边手速飞快地签完了两份调用文件。   身在这种环境里,他仿佛不再是佝偻落寞的空巢老人,而是凭空摇身一变,成了这孤岛里的王者。   直到现在,他已经有足足六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这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而言是个恐怖的数字,但邵学凡丝毫不觉得疲累,他精神矍铄,头脑比身边的研究员还要清醒。   他仿佛是被工作打了一管兴奋剂,完全展现出了不合常理的热情。   “启动Plan B。”邵学凡说:“放弃一切抢救手段,再给她打一针丧尸病毒试试看。”   他身边最近的几个研究员闻言一愣,都有些迟疑。   “老师,您确定吗?”他身边一个中年女人询问道:“我们现在已经没办法控制对方的丧尸化过程了,再用丧尸病毒,会不会适得其反——”   “科研要有冒险精神。”邵学凡说:“既然现在已经走到了瓶颈,就必须另辟蹊径——B-92跟丧尸病毒有互冲,先打了试试。如果不行,正好也可以采集这种病毒互斥的样本数据。”   那女人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老师,这个试错风险有些大,如果失败,我们可能会失去培养皿——”   邵学凡一边向前走,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止步不前,诚然风险最小,但我们能收获的东西也不会增加。”邵学凡说:“与其让更多的时间在无作为中流逝,不如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最多的情报。”   他有理有据,其他人显然很快被说服了,于是各自散去,分秒必争地冲回各自的工作岗位。   邵学凡的脚步停在一间玻璃房外,一墙之隔的房间内,艾琳被捆在诊疗椅上,嘴里咬着厚厚的特制材料,正焦躁不安地来回甩着头。   她身边生命监控仪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在令人心惊的范畴内大范围地上下活动着。   从表现症状来看,镇静剂的效用很快会彻底消失,邵学凡在玻璃外站了几秒钟,脚步一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短短二十米的距离里,不断有人冲上来询问邵学凡情况,然后在得到他的指点后又各自散去。从实验区到科研区,短短几十米的距离,邵学凡足足走了十分钟才到。   他在自己办公室门前补充了一次消毒剂,然后掀开无菌盒,查看被标明“无效”的血样。   在采血管里,原本鲜红的血液已经沉淀成一种腐朽的暗红色,丝丝缕缕的油状物浮在血液里,把原本流动的鲜血搅成血豆腐一样的固流体。   这个状态其实已经很接近丧尸的血样状态了,艾琳身上的“可用”血液越来越少,也就代表着她越来越接近不可逆转的丧尸化状态。   邵学凡也不是没想过延缓这个过程,只可惜一他们来不及研究银丝鱼中的物质,更别说提炼,二是培养皿送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半丧尸化状态——毫无理智,暴躁易怒,不认人,也无法沟通。   于是邵学凡干脆不去想怎么“细水长流”,只想着能从她身上挖多少东西就是多少。   他将血样随手放在一边,正想去查看一下今天的数据汇总,就听外面忽然警报声大起,一个研究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喘着粗气喊他。   “邵老师,培养皿那边出问题了——”研究员说:“提炼的丧尸病毒2号和B-92发生了反应,她情况突然恶化,可能不行了。”   邵学凡豁然起身。   研究员口中的“不行了”指的是完全丧尸化——他们之前建模处理过,发现哪怕是培养皿这样特殊的“母体”,一旦完全丧尸化后,也会失去其特殊性,变得跟普通丧尸没什么两样。   只有在她半人半丧尸的状态下,她的研究才是有意义的,一旦对方完全丧尸化,她就完全失去了科研意义,变得和随处可见的样本毫无区别。   “不管用什么手段,先保持她的状态。”邵学凡说:“清理手术室,我三分钟后到,准备实行解剖。”   这显然不是个临时决定,传话的研究员干脆地答应了一声,一边拉高对讲吩咐情况,一边脚步飞快地去通知手术室了。   三分钟后,艾琳被挪到下一层的手术室,邵学凡全副武装,身边围着三个研究小组的主管人员和助手。   “数据要记录清楚,样本不能互相污染。”邵学凡说:“记住了吗?”   他身边几人点了点头,齐声答应着。   手术台上的艾琳早没了理智,她漂亮的瞳孔蒙着灰色的雾,瞳仁扩散,直挺挺地盯着头上的手术灯。   她原本漂亮的长发疏于打理,沾满了血迹和灰土,结成了大块大块的黏团,为了方便,被研究员一起剪掉了。   他们忙乱不堪,也没工夫在乎一个实验器材的样貌,剪得乱七八糟,枯草一样。艾琳的脸颊消瘦,身上到处都是挣扎搞出来的伤口,头发坑坑洼洼,活像是从桥蹲下刨出来的流浪汉。   恐怕就算是柳若松在场,也没法将她再跟那个漂亮的雕像联系在一起。   说来奇怪,按理说,丧尸化之后应该没有痛觉了,但邵学凡割开艾琳皮肉的一瞬间,她忽然反应奇大地挣扎了起来。   手术床被她晃得吱嘎乱响,她狂乱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大股的鲜血从她伤口里流出,邵学凡一时无法下手。不得已,只能叫人临时加固了一下她的束缚标准,将她整个人上上下下所有活动关节都扣死在了钢制床上。   邵学凡划开艾琳的皮肉,打开她的腹腔——她的脏器已经开始有腐烂的模样,蜷缩着挤成一团,邵学凡默不作声地拨开她无用的黑色器官,从主动脉里取出一点仍旧鲜红的血来。   镇静剂无法起效,所以他们也没浪费麻醉,艾琳整个人被牢牢地捆在床上,挣扎不能,就只能吼。   她的呜咽和低吼听起来极其渗人,像是有拇指大小的细钢爪子从人衣摆里探进去,然后顺着脊梁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但邵学凡对此充耳不闻,他手稳眼亮,飞速地将她“拆分”出不同的个体——骨骼样本,血液样本,脏器切片样本。   艾琳从头到尾没有停止过挣扎,她愤怒地拧动着关节,可惜无济于事。   丧尸化后,她许多生理反应都迟钝了,她许久没有眨眼,眼眶被手术灯直射得干涩又酸疼。她身体里为数不多属于“人”的部分艰难地给她蓄出了一汪水,可惜还没等润润她干涩的眼眶,就被她挣扎的动作洒落了。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飞速地滑落下来,除了站在人群最后的一个实习生外无人看见。   她大约并不知道什么叫痛苦,这滴眼泪完全出自本能,不含有任何情绪帮衬。   但那实习生还是看得心里一惊,只觉得那滴眼泪配上艾琳狰狞恐怖的表情,成了最讽刺的黑色电影。   他刚刚毕业没多久,人还年轻,满打满算还没过二十四岁的生日,对世事还存在着一种天真的“滤镜”,心肠也软得很。   他理智上知道手术床上那个“实验器材”是没有理智的丧尸,但他眼见着对方会疼会挣扎会流泪,心里怎么都过不去那道坎。   这不就是人吗,实习生想,她还没彻底死呢。   他咬了咬牙,心里不落忍,忍不住想要开口,可脚步刚挪动了一点,就被身边的导师一把攥住了手腕。   实习生心里一颤,下意识转头,眼神跟导师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间,他导师的目光锐利又直接,好像不需要说明,就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看法。   实习生被对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胆怯似地把伸出去的脚尖又收回来,缓缓地捏紧了手里的记录本,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他导师又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已经安分下来,这才放开攥着他的手,从邵学凡那里接过一只巴掌大的恒温箱,塞到实习生手里。   “去,送到楼下检验部。” 第112章 变故。   实习生低着头,他没有坚定的信念去拯救艾琳,又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只能逃避一样地接过恒温箱,脚步飞快地逃离了这个场景。   邵学凡额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手起刀落,不断有新的样本进入采集箱。艾琳挣扎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连呜咽的吼叫声都变得微弱起来。   邵学凡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控器——监控器上,艾琳的生命体征在不断下降,她血液中的活性分子数量在飞速减少,离彻底丧尸化仅剩一步之遥。   一时间,所有人都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半小时后,艾琳的血液彻底凝结。黑色的血液凝结成块,变成腐烂的软泥,她的瞳孔扩散,眼周发黄泛青,皮肤温度下降,肢体也随之变得僵硬。   邵学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手术刀扔到旁边的托盘中。   他身边的助手将几个采样箱一一合上,然后挨个送出手术室。邵学凡将血污的手套扔在回收箱里,摘下了口罩。   “到时间了。”邵学凡说:“她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   邵学凡话音刚落,几乎是在同时,手术室的玻璃窗外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邵教授,您好。”走廊内的年轻女人拨开对讲器,礼貌地对他说:“我们领导到了。”   邵学凡极轻地皱了下眉。   但他掩饰得很好,没被任何人发现他的不耐烦,他嗯了一声,答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手术台上的艾琳已经停止了挣扎,只有手脚时不时无意识抽动片刻,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陷入了休眠状态。   邵学凡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分给她多少注意力。   “处理掉。”邵学凡说:“小心医疗污染。”   他身边的助手闻言答应了一声,走到门边的器材架旁,从里面抽出一把半米长的军刺。   助手显然做惯了这种“善后”,他用消毒湿巾抹了一把刀刃,然后走到艾琳旁边,扶着她的脖子,干脆利落地将军刺插入了她脆弱的后脑,然后手腕略一用力,用力将刀刃在她脑子里搅了一圈。   邵学凡已经换下了手术服,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助手已经处理好污血之后,便没再多加关注,转头走出了手术室。   他走出走廊时,电梯正好停留在这一层,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在电梯外站成两排,邵学凡单手揣在兜里,目光随意地一扫,正巧跟电梯里的男人四目相对。   来人看着五六十岁,西装革履的,身边还跟着两个秘书,电梯门开启前一刻,还在跟他汇报工作。   “邵老。”来人微微颔首,很客气地跟邵学凡打了声招呼:“我听说培养皿出了问题?”   “很遗憾,虽然我们努力延长了培养皿的使用寿命,但是它的可逆转性太差了,刚刚宣告了报废。”邵学凡说:“不过好在我们预留了足够的研究样本,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研究。”   男人微微皱着眉,显然还是有所顾虑。   “那凭借现在的样本数量,可以足够研究出药物吗?”男人问。   邵学凡摇了摇头。   “我还需要更多的特殊数据。”邵学凡说:“培养皿送来时就已经‘变质’了,很多数据无法比对,所以我还是希望能二号能尽快到位。”   “按我们的意思,是希望尽可能把伤亡控制在最小的情况里。”男人委婉地说:“毕竟二号的意义不一样。”   “科研需要牺牲。”邵学凡不为所动:“在人类发展的道路上,需要火种指明前路。”   邵学凡的态度很坚定,男人也不好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您放心,我会为了人类竭尽所能。”邵学凡说:“对了,还没请问我的儿子——”   “他很安全,也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男人声音里带了点淡淡的笑意:“这次之后,也会把他调到安全性更高的岗位上——当然,只会说是正常工作调动。”   “那就好。”提起邵秋,邵学凡整个人都软化了一点,他摇摇头,笑道:“见笑了,黄土都埋了半截,也没别人可——”   邵学凡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不远处的工作区里忽然警报声大响,鲜红的警示灯把走廊照得通红一片,屋里随即传出几声令人心惊的惨叫。   男人身边的警卫员登时推枪上膛,训练有素地将他往身后护住了。   邵学凡心里一惊,下意识后退几步,也挤进了这个保护圈里。   只短短几秒钟的功夫,走廊里突然窜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邵学凡认识对方,那是个资历尚浅的实习生,现在本来应该在收拾手术室和“医疗垃圾”,却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从走廊里冲出来,活像是见了鬼。   他仿佛吓破了胆,目眦欲裂地扫视了一圈,眼神落在邵学凡身上时才像是有了实质,下意识就想往他身边冲,被几个警卫员一左一右地用枪架住了。   “教授!”实习生心惊胆战,语无伦次地冲他喊道:“她活了!她没死!她在咬人啊!”   “她把老师咬了,还想吃人——”   他话音未落,走廊内前赴后继地又冲出几个人来,他们慌不择路,手脚发软,彼此推搡着摔成一团。   留下善后的导师年龄稍大,反应不如小年轻及时,落在了最后一位,从走廊里“爬”出来时,脚腕上一个碗大的咬痕,黑色的淤血已经渗了出来。   紧接着,艾琳也出现在了玻璃门后方。   ——她浑身是血,因为脊椎被军刺切断了大半,所以只能歪着头,仿佛从地狱爬出来复仇的厉鬼。   打开的腹腔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里,腐烂的脏器从艾琳的身体里掉落出来,在身前一甩一甩,留下一地腥臭的血点子。   寻常丧尸的杀伤性手段像是对她不起作用,艾琳依旧行动自如,杀伤力奇大。   邵学凡心里怦怦直跳,生理性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大脑,他手脚发软,血液蜂拥到脑子里,撞得他眼前一片漆黑。   两个警卫员当机立断,一人一个架住邵学凡和那男人,回手拍亮了电梯按键,将他两人一起塞了进去。   电梯的钢质门缓缓合拢,邵学凡惊魂未定,只听尖叫声和警报声连成一片,一时间,屋中枪械上膛声此起彼伏。   混乱间,最初冲出走廊的实习生恐惧至极地嘶吼一声。   “不不不,别开枪,我还没被咬——”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淹没了。   电梯门最后的缝隙彻底关闭,干净的钢质门上,缓缓映出邵学凡的脸。   ——   与此同时,D市外的出城国道上,傅延第三次放下了通讯器。   “怎么了?”柳若松问:“你在给谁打电话?”   “一号。”傅延说:“很奇怪,一号的通讯一直在休眠状态,无法拨通。”   这是很罕见的情况,傅延想。   赵近诚是军区的行动指挥官,在他重启两次的时间线里,对方都如定海神针一样一直镇守在军区基地,通讯器二十四小时开启,就算有无法通话的时候,也一定有秘书替他处理事务,从来没出现失联的情况。   “赵叔这段时间也没怎么联系我。”柳若松说:“上一次我们联络已经是在好几天之前了……但是也没说什么正事,他只是询问了你的恢复情况,然后让我好好照顾你。”   “就打电话来寒暄?”傅延问。   “对……我当时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柳若松说:“但是他说军区那边没事,让我不要乱想,还安慰了我两句。”   傅延有些奇怪。   赵近诚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千里迢迢打着奢侈的通话来慰问他。   他心里揣着糊涂,忍不住又拨了个电话过去,这次结局跟上次一样,还是无法接通。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号不会自己出任务。”傅延说:“那他能去哪?”   “队长。”邵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别是基地出事儿了?”   他跟傅延想到了一起去——赵近诚作为最高行动指挥官,外面就算闹得再厉害也碰不到他,除非是基地乱了套,否则他绝对不会突然失联。   赵近诚失联,这种反常让柳若松产生了警惕之心,他骤然按住傅延的手腕,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但冯磊不是说,是基地那边的人叫咱们回去吗?”柳若松说:“到底是谁叫的?”   “你接到过基地的消息吗?”柳若松追问道。   “好像真没有。”邵秋接话说:“我和队长都只收到了例行的回程任务通知,没有跟那边通过信。”   “不过战时会有这种情况。”邵秋说:“可能基站出了问题,信号传输不过去——冯磊那边是基地通讯,他们之间有备用的通讯端口,我们在荒郊野岭,收不到也正常。”   “不,我还是觉得——”   柳若松想说他还是觉得这不对劲,仿佛是个昭然若揭的陷阱。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通讯器的震动声打断了。   傅延的通讯器上蹦出了一条新的文字消息,来自刚刚无法建立通话连接的赵近诚。   来自私人号码端的消息闪烁了片刻,可能是信号原因,刷了足足好几分钟才刷出具体内容。   【变故,速归。】 第113章 “总不能逃吧。”   燕城军区基地灯火通明,象征“一级警戒”的警报声响成一片,整齐的脚步声淹没在嘈杂的夜色里,将整个实验楼围得水泄不通。   D市外,车已经开进了荒山野岭,天幕上的弯月藏进了阴云里,邵秋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将车速放慢了些许。   几分钟前,赵近诚的消息在这个小小的移动堡垒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他通讯无法接通,只发来这么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柳若松的心里很难不多想。   理智上,柳若松知道赵近诚这种从野战军出身的将领在特殊情况下是有亲身上阵的可能的,但情感上,接受过两次重启,他现在看什么异常都像是针对傅延的陷阱。   邵秋没经历过重启,也没往其他地方想——他的顾虑更简单粗暴,只怕军区基地内部出了什么岔子,陷入了紧急战备状态。   至于傅延,他一直保持着中立态度,没说赞同柳若松,也没肯定邵秋。   “那现在怎么办?”邵秋习惯性从后视镜里看向傅延,想要征求他的意见:“是原地待命等着消息,还是——”   “什么消息?”傅延反问他:“之前没收到回燕复职的命令吗?”   他这么一问,邵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于是不再多嘴,乖乖转过头去开他的车。   柳若松也猜到傅延不会为了个莫须有的“异常情况”就改变主意,但知道是一回事,心情是另一回事,他好容易按捺住的情绪又开始隐隐约约探出头来,猫爪子似的挠得他心里不舒服。   他烦躁地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正准备深呼吸几次调整下心态,就觉得右手手背一热,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温热的皮肤贴上他的手背,然后缓缓插入他的指缝中,轻轻收紧了一点,力道轻柔地圈住了他。   ……是傅延的手。   “总不能逃吧。”当着邵秋的面,傅延很多事情没法说得太细。他声音放软,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总得去面对。否则一把刀总是悬在头顶上,说不定哪天就落下来了。”   柳若松心里也明白。   如果说“重启”就是傅延的宿命,那这个“外挂”完全是为了解决末世才强加给他的。在傅延养病的这些天里,柳若松其实有想过,或许就是因为傅延不会被丧尸病毒感染,所以这个重任才会落到他身上。   那如果傅延放弃这个“使命”,老天爷会不会把他这个“外挂”收回去,柳若松不得而知。   如果说傅延做了逃兵,以后都没有“重启”的能力了,那还算好事。就怕老天爷判他个消极怠工,一怒之下把偷来的“这辈子”也收回去。   那柳若松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这种上天的馈赠来得莫名其妙,根本不在科学认知的范畴内,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处处要受掣肘,每走一步路都要权衡再三,在情感和风险里来回撕扯,然后找到个岌岌可危的平衡点,才能一脚踏出去。   柳若松有时候会觉得,他整个人快被这把双刃剑劈裂了。   他一方面感激天上掉下来的这个“馅饼”,让他没有在那么多年前就失去傅延;但他一边又憎恨这个“宿命”,因为它看起来永无尽头,只要走错一步路,就是悬崖断壁的绝路。   而他们又不得不走。   “很多事情,越想越吓人。”傅延接着说:“从前刚开始特训的时候,要上载人离心机,班里很多人害怕,上到4或者5的时候就开始手心冒汗,眼前发黑——但实际上远没有那么吓人。如果不在外面给他们喊数,他们上到6也觉得没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   柳若松转头看向他。   “有时候,心里越琢磨,就会越发怵。”傅延说:“既然没法逃,那不如咬牙先冲上去,到时候就算遇到吓人的东西,也都顾不上害怕了——因为你得打起精神想保命。”   他的声音不算温柔,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他语气里夹着许多无可奈何的不得已,听起来分明应该是苦涩的,但或许是因为他一直笑着,所以听起来很让人安心。   傅延手心的温度比柳若松稍高一点,温热的触感从两人交叠的肌肤处源源不断地传递给柳若松,柳若松默不作声地往他身边挪了挪,轻而易举地被这熟悉的问题哄好了。   傅延好像天生有这种能力,能轻而易举地抚平他的情绪。只要他还活着,柳若松永远不会有彻底失去理智的一天。   柳若松鼓噪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沉默不语地握住了傅延的手,往他身边又挪了挪,也不在乎邵秋在不在看,侧身靠在了傅延身上,将脸埋在了傅延颈窝里。   傅延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柳若松深深地吸了口气,闻到了傅延身上极轻的肥皂香味。   邵秋没说话,他在后视镜里跟傅延对视了一眼,然后会意地将后视镜往上折翻了一点,避开了柳若松。   傅延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其实关于赵近诚、关于燕城基地的事,傅延没想太多——他只是单纯地想解决这件事而已。   想要解决末世,他总不可能单打独斗,无论燕城发生了什么,就算是基地沦陷被丧尸入侵了,他也得回去才能再做打算。   回去的路程比来时困难一点——队里少了两个作战主力,很多路径要重新规划。   先前连雨季的那半个月里,渝关外出了不少山洪事件,流失的黄土滑落到公路上,因为城市陷落的原因,也无法及时清理,只能改道绕行。   不过在他们离开D市的三天后,终于收到了来自基地的语音通讯。   据他们说,他们从D市离开那天晚上基地出现了一级高危事件,整个基地都陷入了高级警戒。   培养皿失控伤人,伤亡人数高达两百多,一时间差点控制不住。基地内所有高层和专业的医疗人员和研究人员都暂时分散到各处安置了,所以没有及时对外报备情况。   三天过去,基地的情况得到解决,所以特地以一对一语音通讯的形式通知所有外勤小组。   有了切实的消息和解释,柳若松心里安定了一点,之后几天焦虑的次数明显减少,甚至偶尔还会跟傅延开两句玩笑缓解气氛。   离开D市时,冯磊为了防止路上发生意外,给他们三个人足足准备了半个月的补给。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有先见之明还是怎么,等到傅延一行人兜兜转转地从D市绕远路回到燕城的时候,他们的存粮刚好宣布告罄,弹药储备还剩三分之一。   回到燕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傅延在离燕城八十公里外时就跟基地取得了联系,说明了回程情况,等他们到达基地附近时,前沿的检测岗哨已经准备好了。   傅延将车停在瞭望岗外,然后拉开车门下来,顺手接了一把柳若松。   执勤的哨兵小跑过来,冲着他敬了个礼。   “傅队长,辛苦了。”哨兵说道:“几位跟我来,执行感染检测。”   感染检测是正常流程,别说傅延他们这种出过远门回来的,就是只去燕城城区里转了一圈执行清理任务的,回来也得被人前前后后查一遍。   柳若松照流程在门口卸了身上的枪械和护具,脱了作训服的外套,只留下一件贴身的T恤衫。从岗哨旁的小门进去,走向旁边的帐篷。   感染检测是单独进行的,柳若松进入帐篷之前犹豫了一瞬,没进去,而是往旁边不远处瞅了瞅,看了傅延一眼。   “柳先生?”他身边的岗哨疑惑地催了他一句。   柳若松嗯了一声,但仍是没动。远处的傅延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进门之前冲他摆了摆手,柳若松这才乖乖钻进了帐篷。   外勤人员的感染检测很麻利,不像外面那么复杂,前后十分钟就搞定了。   柳若松穿上衣服,随口问道:“我队友他们呢?”   “他们查完了,已经在后面的观察区了。”检测人员说着将后勤卡递给他:“在观察区等候三小时,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柳若松点了点头,撩开帐篷朝后面走去。   观察区在检测区两百米外,是个用军用帐篷搭起来的临时指挥所,里面最多能容纳个二三十人。   柳若松进去时,邵秋和傅延已经在里面了,他们俩一站一坐,傅延似乎正在等柳若松,一见到他就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很短暂的笑。   柳若松也弯了弯眼睛,正想开口说话,就见傅延背后另一侧的帐帘被人拉了起来,钻进来六七个警卫员。   邵秋从椅子上站起来,疑惑不已,正想开口询问情况,就见在人群最后,邵学凡并一个西装男人一起走了进来。   邵秋厌恶地皱起眉头,然而邵学凡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一样,视线在屋里左右一扫,冲着身边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紧接着,先一步进来的那几个警卫员默不作声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三个一一隔开,然后走过来反拧住傅延手腕,用一副锃亮的手铐扣住了他的手。   傅延向前踉跄了一步,禹细单膝跪在了地上。 第114章 “我有个办法,能让他答应你。”   这些人二话不说,上来就这么不客气,邵秋和柳若松顿时暴怒,一左一右地就要动手。   柳若松条件反射地往腰间摸了一把,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他的枪早在门岗处就让人缴了械。   另一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邵学凡在场的关系,邵秋显得比柳若松反应还大, 他大步流星地从帐篷另一边窜过来,想要挡在傅延跟前,被警卫员挡住了。   邵秋是傅延的副队,柳若松是傅延的爱人,哪个都没法看他这么受欺负,当场翻脸,邵秋甚至一把扯过了动手那警卫员,反扣住他的胳膊,别着他的膝盖将人撂倒在地。   柳若松扑过去想要拉起傅延,身边的警卫员已经反应了过来,齐刷刷抬起枪口,警告似地对准了柳若松和邵秋。   “若松!”傅延低喝道。   他话音很急,语气里有浓浓的警告意味。他生怕柳若松吃了亏,只想让他别再这时候硬犟,暂且咽下这口气。   柳若松下意识想反驳他的话,可一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又不忍心冲他撒气。   于是只能憋着一股爆炸似的火气,缓缓举起双手,往旁边退让了一步。   “邵学凡,你想干什么!”柳若松对邵学凡可没有什么好脾气,怒斥道:“傅哥一没偷二没抢三不够上军事法庭,你抓贼一样地抓他?”   邵学凡落在人群最后,被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护得严严实实。   他面色不悲不喜,并不以柳若松的指责愤怒。   “傅延在D市被培养皿感染,但是没有变异,是事实吧。”邵学凡问。I   柳若松咬紧了牙根。   他就知道是因为这件事。   “是又怎么样?”柳若松咬着牙冷笑道:“你很羡慕?那也可以让培养皿咬你一口试试,说不定你也是呢。”   邵学凡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道:“这是很特殊的情况,有极高的研究价值,我根据紧急特殊条例,可以暂时接手他。而且因为他的风险等级不明,我有权利对他采取管控手段。”   “听说你也是生化专业毕业的。”邵学凡话锋一转,说道:“生化基因不分家,你应该能理解我。”   柳若松快被他气笑了。   这一瞬间,他两辈子的记忆纠结在一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副队还真的没说错,这就是个有能耐没人性的东西。   “谁能理解你?恐怕只有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能理解你。”邵秋讥讽道:“接手?接手什么东西?我要求见一号。”   “别闹了,邵秋。”面对亲儿子,邵学凡终于有了点情绪波澜,他皱起眉头,用一种很包容的不赞同表情看着邵秋,缓缓道:“爸爸的事情,你不懂。这是你们领导同意过的事情,你不要管。”   如果对方讲理,你来我往地吵一架也好,还是指责对方也罢,好歹有个章程。   可一旦对方是个完全不讲理的神经病,那说什么都没用。   柳若松咬了咬嘴唇,不想跟他继续纠缠下去。   “叫一号来,我们当面谈——还是说你们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明目张胆进行人体实验的时候了?”柳若松勉强压着火,试图提醒他:“傅哥的丧尸病毒代谢完成了,他是个人,不是个实验用品。”   “我知道他是人,特殊情况特殊对待。”邵学凡冷静地说:“培养皿被送来时也是个人,你们那时候怎么不这么义愤填膺地表达不满——难不成医疗研究对象还分三六九等吗?不亲近的就随便处置,亲近的就要护着?”   他这句话显然戳中了邵秋的肺管子,副队登时被一把火点着,扬声骂道:“你他妈还有没有点人性——”   他话还没说完,邵学凡已经失去了耐心,他警告似地看了柳若松一眼,然后转头离开了帐篷。   警卫员随即一边一个拉住傅延的胳膊,将他也一起带走了。   柳若松想强留,但傅延侧头看了他一眼,极轻地冲他摇了摇头。   柳若松一向听他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停住了脚步。   他眼睁睁看着傅延被人带走,只觉得一股火烧在心窝里,把他整个人轰成了一具焦炭。   如果现在用刀把他劈成两半,说不定他也是个空壳。   “柳哥——”邵秋迟疑地按住他的肩膀:“队长他……他大概是怕你吃亏,你别生他的气。”   说来好笑,无论邵秋再怎么想跟邵学凡撇开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可他俩人顶着同一个姓,仿佛天生长在一起的两条枝丫。邵学凡当着他俩人的面带走傅延,就算邵秋心里恨得滴血,在柳若松面前,他还是本能地感到心虚。   好在柳若松没有迁怒他的意思,他侧头看了邵秋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柳若松自嘲地笑了笑,说道:“邵学凡不认人的,他在乎你可不在乎我,我要是真的去硬抢他的‘实验器材’,他真的敢开枪打死我。”   邵秋一时语塞。   “走。”柳若松垂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狠劲:“我不信他一手遮天——”   只是令柳若松没想到的是,他们只是出去短短一段时间,基地居然莫名其妙变了天。   柳若松本来想靠着上辈子的信息差来掣肘邵学凡,可谁想到对方早先就自己把底牌亮出来了,当年研究R-01那点黑历史在他现有的能力下不值一提,正如特殊行动队之前那次无意闲话一样——他们这种人,只要能带着真正有效的资料“弃暗投明”,那特殊时期,做过的错事当然可以一笔勾销。   邵学凡救回了儿子,便没什么心事了,大大方方地拿着自己去谈条件。   他手里有B-92的完整研究链条,现在又有了大批的丧尸病毒样本,简直如虎添翼。柳若松他们回来之前,实验楼甚至做出了第一批试验药剂,只是效用不好,只能当短期阻隔剂用,离彻底预防和治疗还有一段距离。   但饶是如此,也够他在末世里大出风头了。   他在基地里的话语权飞速上升——毕竟世界上可以没有政权、国家和军队,但是不能没有药。   柳若松见不到傅延,本来想去找赵近诚商量这件事,但找了一圈才发现,赵近诚几天前去了B部军区主持大局,调任原因不明。   好在没跟着他们出门的姚途知道情况,背地里偷偷告诉柳若松,说是赵近诚不同意邵学凡的“二号”计划,跟领导拍桌子吵了好几架,所以才被调走的。   “……他是铁了心要拿傅哥开刀了。”柳若松说。   “他这个人邪性得吓人。”姚途把柳若松拽到楼梯间里,跟他说:“在培养皿没死的时候,他好像就提出了二号计划,但那时候一号死活不同意,跟他僵持了一阵子。领导本来也站一号,可惜后面培养皿她——”   “你说什么?”柳若松脸色难看地打断他:“培养皿怎么了?”   “死了啊。”姚途说。   柳若松心里咯噔一声。   他这辈子拼尽全力地往前赶,就是想让傅延不要成为众矢之的的“唯一”,可他一万个没想到,才短短几天的功夫,培养皿竟然就被邵学凡折腾死了。   那傅延呢,他会怎么对傅延。   回来的这几天,实验楼荷枪实弹严防死守,柳若松进不去,也打听不到里面的消息,连傅延的近况都不知道。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地打晃了一瞬。   姚途只觉得他像个摇摇欲坠的花瓶,只碰一下就能掉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   “柳哥——”   “小兔儿,多谢你告诉我。”柳若松定了定神,他拍了拍姚途的手背,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不用跟着自己。   紧接着,他推开楼梯间的大门,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他得去见傅延一面,柳若松想。   无论如何,他得去一趟——就算是……就算是要死,他也得见到对方咽了气才能重来。   他跟个游魂似地往外走,走到半路迎面而来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他一时没刹住车,跟对方撞在了一起。   柳若松吃痛地嘶了一声,还没看清是谁,就觉得手腕被人一把攥住了。   对方手劲极大,攥得他生疼。   “柳哥。”邵秋声音发颤,像是强压着什么一样,语调飘忽地跟他说:“实验楼那边,邵学凡——”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个关键词,自己也发觉这样好像什么都说不明白,咬了咬牙,单捡重要的说了。   “邵学凡要拿队长试感染数据。”邵秋说:“他要给他打丧尸病毒。”   柳若松一把甩开他的手,就往实验楼走。   邵秋紧追几步拦在他面前,似乎是有话要说。   “副队,别拦我。”柳若松说:“就算邵学凡今天真拿机枪扫死我,我也得去看他。”   邵秋摇摇头,他胸口起伏着,不知道是一路跑过来喘的厉害,还是气的。   “不,不是。”邵秋说:“我跟你一块去。”   他像是怕柳若松不答应,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他不会让你见队长的,我……我有个办法,能让他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昨晚做梦梦到傅哥了【心虚.jpg】,在梦里还送了傅哥一盒大份炸鸡外卖。今天睡醒之后一脸懵逼,也不知道为啥会做这个梦2333,思来想去,可能是傅哥看不惯我欺负他对象吧【bushi】【这次重启也要倒计时了,以及每次重启方法都是不一样的,放心好了(bushi)】 第115章 我不配他这么爱我。   柳若松的会面申请交到邵学凡手上时,他正在办公区跟基地新任的“一号”讨论未来的研究发展方向。   邵学凡不耐烦见他,不满地摆了摆手,示意不见。   “让他回去吧。”邵学凡说:“实验环境关系重大,不能放无关人员随意进出。”   “他态度很坚决。”秘书显得有些为难:“而且……小邵先生也跟他一起来了。”   邵学凡:“……”   邵学凡微微皱起眉头。   他不明白,邵秋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犟。他自己已经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一辈子名声也好事业也罢,享受的都够本了,现在还在这兢兢业业地算计,除了为自己外,大部分还不是为了邵秋以后能少走点弯路。   可偏偏邵秋不懂他的苦心,总是不肯跟他坐下来好好谈。   邵学凡长长地叹了口气,打心眼里感受到一种无力至极的疲惫感。   “孩子不听话,总是觉得大人要害他。”邵学凡摇摇头,叹息道:“殊不知世道艰难,面前都是陷阱。不领情就算了,还总觉得我是要害他。”   “小邵还年轻呢,叛逆也是有的。”坐在他对面的西装男人笑了笑,说道:“而且缺少陪伴也是原因之一,他从小独立,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邵学凡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邵秋小时候,他忙着出人头地,扬名立万,对这个儿子确实有所忽视。所以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想着弥补。也因此,他对邵秋总是宽容几分,不像年轻时那么针锋相对。   “算了。”邵学凡说:“让他来吧,我亲自跟他说,否则他又要闹脾气了——带他去二号会议室。”   秘书领命而去,邵学凡疲惫地捏了捏指骨,惋惜道:“柳若松,我看过他之前的研究内容,是个很有能力的研究者。他要是能把精力都扑在工作上,研究进程应该比之前快很多。可惜,太儿女情长了。”   西装男人笑得很和善:“我听说过他们俩——青梅竹马嘛,感情深是正常的。”   邵学凡摇摇头,显然不太赞同。   “人类都生死存亡之际了,还搞小情小爱,眼界未免太狭窄了。”邵学凡说:“希望他早点想明白。”   西装男人笑而不语,没赞同也没说不是,他拂了拂身上的薄灰,站起身来。   “实验楼的事情,还是得交给邵老。”男人说:“我就先不打扰了。”   邵学凡点点头,客气地把他送出门,目送着男人的车远去,这才脚步一转,回到了二号会议室。   因为邵秋在,邵学凡还是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硬,他没有动用安保,只是带了两个随身保护他的警卫员。   进屋时,邵秋正站在会议室后的窗户旁,侧倚着往外看。柳若松比他更急一点,已经看了好几次手表。   邵学凡开门进来,邵秋和柳若松同时收回目光,看向他的方向。   邵学凡拍拍衣服,从容地走到桌旁坐下,向身边的警卫员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关门。   “‘二号’干系重大,我不可能让你们见他。”邵学凡开门见山道:“你们也不用跟我周旋,这是已经确定下来的事,没法改。”   “他有名字。”柳若松固执地纠正道。   邵学凡其实不明白,都到了这个时候,柳若松为什么还在在意这种无用的小事。   但看在邵秋的面子上,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改了口。   “好吧,傅……延,对吧。”邵学凡说:“他的基因已经确定可以自行代谢丧尸病毒,在代谢过程中,他的基因会产生跟培养皿不同类型的异变。而且在同等浓度的病毒剂量下,他的代谢速度是会不断提升的。这是很重要的数据,你应该知道代表着什么。”   “……你已经给他用药了?”柳若松脸色冷下来。   邵学凡无悲无喜地看着他,默认了。   柳若松拍案而起。   “你——!”   邵秋一把拉住柳若松,示意他冷静。   “让柳哥去见队长。”邵秋伸长胳膊,挡在柳若松面前,语气冷硬地说:“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小秋,你不要任性了。”邵学凡不满道:“我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迁就你,你——邵秋!”   柳若松豁然转头,只见一直揣在兜里的右手终于拿了出来,手心里赫然放着一把转轮枪。   他动作比警卫员还快上两秒,干脆利索地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只需要他指尖轻轻一勾,就能让他的血喷到邵学凡脸上。   “幸亏一号走的急,没把这老古董拿走,让我从他老人家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了。”邵秋退后一步,冲邵学凡冷笑一喁徙声:“你不是说你都是为了我吗——好啊,让柳哥去见队长,不然我死给你看。”   邵学凡豁然起身。   用“死”这种字眼去威胁亲爹,说出去都像是小孩子撒泼打滚,幼稚得不得了。   可邵学凡不敢拿他当笑话看——他对上邵秋的目光,对方的眼神平淡而漠然,不带一点冲动,显然是认真的。   “你!”邵学凡被他气得血压升高,终于维持不住之前那种淡定的状态,哆嗦着手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非得为了外人这么不听话吗!”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邵秋讥讽道:“你当我今天是为了什么来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邵学凡气得直抖:“你真开枪吗!”   邵秋一句废话都没说,指尖轻松一勾,干脆地把扳机扣到了底。   邵学凡心猛地提起,喊了声不,嗓子直接劈了。   然而一声脆响后,屋内安安静静,什么事都没发生——这只弹仓是空的。   邵学凡心哐当一声砸回去,原地摇晃了一瞬,差点昏过去。   柳若松也吓蒙了,他是想见傅延,但他没想到邵秋真能开枪,条件反射地想去拉他。   邵秋避开了他的手,手指又扣回了扳机上。   “你猜这个弹仓里有没有子弹。”邵秋说。   邵学凡眼睛通红地瞪着邵秋,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邵秋等了两秒钟,见邵学凡依旧喘着粗气不说话,便冷笑一声,还要再扣。   邵学凡这辈子千帆过尽,临近日暮,就在乎这一个儿子,此时再也犟不下去,嘶声喊了句住手。   “去,去——”邵学凡捂着胸口,眼前一阵阵发黑,靠着警卫员的胳膊艰难道:“你们不是要去看吗……去看,你把枪放下。”   柳若松转头就往外走,临到门口时想起了什么,缓下了脚步。   “副队,你呢?”柳若松问。   “我不去了。”邵秋缓缓放下右手,只是枪还在手里握着。他冲着柳若松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说道:“替我跟队长问好。”   柳若松没心力跟他拉扯这个,嗯了一声,脚步飞快地跑出了会议室。   前后三辈子加起来,柳若松对实验楼的构造一清二楚,他拿着邵学凡的工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三楼,临近病房时,反倒迟疑了。   玻璃幕墙隔开的大号实验隔间跟上辈子大同小异,傅延合眼躺在房间中央一个躺椅上,手脚上被某种特殊的环扣扣在扶手上,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遮住了腰腹,露出赤裸的肩膀来。   柳若松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墙,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打扰他。   倒是傅延自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睛侧头看向门外。   柳若松看得很明白,傅延的眼神原本是茫然空落的,但落到自己身上时,他的瞳光就收成了一束,眼神都亮了亮。   柳若松这下没法逃了,他只能咬了咬唇,推开门走进去。   他想强打精神地挤出一点笑来,可惜没成功。   傅延下意识想拉他的手,但行动受限,只能作罢。   柳若松走到他身边,弯着身子单手撑在他脸侧,低下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来。   在外面时,他拼命一样地想见傅延,可真的见到他,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下意识想帮傅延把毯子往上扯一扯,可傅延自己拽住了毯子一角,没让他得逞。   “怎么了……?”柳若松问。   “不太好看。”傅延嗓子很哑,一开口就泄出了几分虚弱:“还没代谢完。”   柳若松愣了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心里涌上一股极深重的愤怒,嘴唇哆嗦着,脸上霎时间失去了血色。   柳若松脚下打晃,忍不住半跪下来,用额头抵住了傅延的胳膊。   “对不起,哥。”柳若松哽咽道:“赵叔不在基地了,我一个人,我没办法……”   傅延轻轻蹭了他一下。   “不怪你。”傅延安慰道:“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柳若松摇了摇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是自私的可以——在来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一直在想一个念头——不如干脆点结束这一次算了,免得傅延受罪。   可等他看见傅延,他心里那点优柔寡断的“舍不得”就开始重新冒头。   就像在D市景观公园的后山一样,他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蛊惑他,告诉他“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就有转机”。   这种侥幸心理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死也不舍得说出“我们重来”这种话。   我根本就没能保护他,柳若松想,我甚至居然不想放他走一条轻松点的路。   柳若松挣扎在理智和情感两边,最后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字。   “哥,我们……要不然……算了吧。”柳若松艰难道:“下次说不定,能更……”   出乎他意料,傅延摇了摇头。   “不行。”傅延说。   柳若松猛然抬头看向他。   “不能白受罪,下次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傅延说:“乔·艾登逃逸,但是后续一直有人在追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消息。还有病毒药剂的研究……若松,这次你得帮我好好留意这些消息,下次才有更多胜算。”   “你是想拖到有更多情报么。”柳若松问。   “对。”傅延自嘲地笑了笑,说:“事已至此,就可这一次祸害吧。”   柳若松收紧了握在他手臂上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   傅延侧头看着他,只见他眼圈通红,活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时不由得懵了。   “若松?”傅延叫他。   柳若松哽得说不出话,只能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法告诉傅延,他痛苦不是因为这次不能结束,是因为在听到傅延拒绝他时,他潜意识里竟然产生了一丝庆幸。   我是个自私至极的人,柳若松着魔似地想,我不配他这么爱我。   柳若松清楚地知道自己潜意识里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所以越加愧疚,几乎要被自责撕碎了。   他状态太过吓人,傅延都有点慌,勉强欠了欠身,小心地问他:“怎么了?”   柳若松又摇了摇头,他低下头抵在床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今日场外小情报:小秋的枪里只有一个空仓,剩下五个弹仓全是实弹。【以及小柳儿不舍得的本质其实是因为重启这事儿太玄乎了,他也怕没有下一次,所以真不敢死遁】 第116章 “…不知道傅哥有没有饺子吃。”   柳若松知道傅延说的有道理。   理智上,这确实是“损失”最小的办法——正如游戏一样,只要获得了足够的游戏信息攻略,那通关难度就会大大下降。   可情感上,柳若松很难完全理性地将一切看做“通关攻略”。   他不满又怨愤,可偏偏对现状无能为力。他和傅延仿佛是两只撞上蛛网的飞蛾,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柳若松被这种无力感催得痛不欲生,于是他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像傅延那样粗暴地无视所有“自我诉求”,把一切决策都完全交给理智。   他不再只盯着傅延一个人看,而是开始渐渐有意识地去了解外界的消息,以及过问实验情况。   好在邵学凡此人虽然没什么人性,但对于专业问题反倒有种莫名的宽容——他不喜欢柳若松情啊爱啊地围着傅延转,但又真心实意地欣赏他的研究能力。   邵学凡是个以专业揽权挣名声的“专家”,但他又好像有自己的一点底线,柳若松离开的这段时间,邵学凡一直没有对他之前的研究成果下手。   甚至于,实验楼里还保留着柳若松以前的办公室和团队。   柳若松在提出要回实验楼继续进行病毒研究时,邵学凡没有拒绝,只是限制了他去见傅延的权利。   柳若松没有感谢他,但也没跟他吵——傅延要他帮忙打听外界的一切消息,柳若松得全力以赴,没工夫跟邵学凡打无用的嘴仗。   但这也不代表他跟邵学凡和解,柳若松早已经收回了他跟傅延闲聊时对邵学凡的客观评价,心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邵学凡跟方思宁乍一看有些师徒相,但实际上完全是两类截然相反的人。   方思宁只是轴而已,但他心里知道人权两个字怎么写,知道冷知道疼,哪怕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也是真的打心眼里想救人。   在他眼里,傅延和其他人没两样,都是他要救的人,只不过傅延因为特殊,牺牲要更大一点。哪怕最后出了状况,那也是柳若松能接受的意外。   可邵学凡完全不同。   他一边“拯救世界”,一边好像又在满足自己病态的研究欲望,仗着“二号”不像艾琳那样脆弱,在他身上肆意妄为。   正如艾琳必须要“活着”才有用一样,傅延只有在感染过程中才会体现出最大的研究价值,也正是因为如此,邵学凡会有意地让他高频率地处于这种状态中。   与此同时,在傅延回到基地的一个月后,邵学凡的团队发现,丧尸病毒实际上是个不断变化的动态链条,它会根据载体的情况变异,甚至变得更强。   傅延每一次代谢丧尸病毒的时间会根据状态不同有长有短,但整体的平均速度在不断加快。于是邵学凡为了探究他的“极限”,会有意识地选用更加凶猛的病毒进行注射。   甚至于,他会提取傅延变异期时的样本,提炼成加强版的丧尸病毒进行反感染,以此来获取傅延“代谢病毒”的波段数据。   这些事邵学凡不会主动告知柳若松,但柳若松能从对方的研究成果和数据整合中拼凑出这些细节。   有很多次,柳若松都恨得想潜入邵学凡的房间一枪打死对方了事,可惜邵学凡大概也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安保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无论何时何地身边都有两个特战旅出身的警卫员随身保护,让人没法下手。   无数个深夜里,柳若松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里都是傅延在实验楼里挣扎痛苦的模样。   他无数次从梦里惊醒,再睡不着觉,于是就关起门来,一本一本地翻傅延之前私藏在衣柜里的那些杂志。   傅上校对光影构图一窍不通,对情感意境也一问三不知,买书的唯一标准就是“有没有柳若松照片和采访”。   这些年来,他们俩聚少离多,杂志居然一本都没落下,连带着一些相册剪报之类的小东西一起,攒了一大箱。   傅延把它们分时间排列得整整齐齐,贴着标签,有的书上还存在着明显的翻阅痕迹,显然已经翻过很多次了。   柳若松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把那箱子搬出来搁在窗前,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地看。   他也不开灯,就借着月光,看得很艰难。   看多了柳若松渐渐发现,傅延的偏好很明显——那些有深入采访的部分,他看得次数很多,书页边缘会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而只单纯选用了照片那种,他翻阅的次数就要少的多。   从磨损痕迹来看,傅延翻的最多的一本杂志是五年前一本白色情人节特刊,那是柳若松为数不多的娱乐类杂志,他受邀去拍摄冰川极地的外景照,回来后也在杂志里获得了一份正反两页的专栏。   因为是特殊的节日刊物,采访也难以免俗地问起“恋爱观”、“爱情观”,以及未来的畅想什么的。   柳若松总在采访里提及自己多年的爱人,但大多是感谢对方对自己的工作支持,只有那次提及了一些生活细节。   “我有时候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柳若松跟记者开着玩笑:“他什么都比我强,比我帅多了,又稳重又有担当,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都是他在管。我家里人有时候都说,我跟他在一起久了,脑子里都只剩玩儿了。”   “怎么会呢,您就会捧您爱人,每次采访提起对方都说一堆好话。”记者被他逗笑了:“明明柳老师又帅又有能力,多少人排着队喜欢您。”   “其实不是,大家不知道而已。”柳若松提起傅延时,整个人都很放松,他靠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笑得微微眯起眼睛:“我们俩其实是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大几岁,所以什么事儿都很让着我。他脾气好,无理取闹也认真对待。你别看我跟你说话时人模狗样,回了家其实很幼稚的。”   “幼稚?”记者产生了一点兴趣:“凭我对柳老师的认识,很难想象您跟这个词搭边。”   “想一出是一出,天马行空的。”柳若松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比如有一次我半夜失眠,忽然就很想去郊外的野兔岭看星星。但他那天刚休假回来,累得要死,我本来想让他歇着,但他还是二话不说就下楼去开车了——这种事情蛮多的,可能是职业特性,他没有拖延症,雷厉风行的。”   “听起来好像是件小事,但其实挺难得的。”记者由衷地说:“我之前怀孕的时候,半夜想吃个荔枝,我老公都拖拖拉拉的不去买——所以能多问一句,是什么职业吗?”   “保密。”柳若松狡黠地眨眨眼睛,话锋一转道:“其实我了解我的短处——我有时候容易情绪用事,所以真的出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时,自己很难做决定。有他在就好得多,他就从来不用我纠结为难。”   “怎么听起来十全十美的,别是您自己有滤镜吧。”记者跟他开着玩笑:“要不然说一个缺点吧。”   “要说缺点——”柳若松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无奈道:“不解风情算不算?好多时候都听不懂我的暗示,接不上梗,想给他个浪漫点的小惊喜,他第一反应都是懵,怪让人没成就感的。”   在这页采访旁边,傅延贴了一张便签纸。   【下次要注意态度,积极表达情绪。】   傅延字如其人,刚劲有力,很好看。柳若松的指尖拂过那行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前面夸了对方那么多话,傅延偏偏只在乎最后一句。   这种小便签不止一处,不知道傅上校休息期间的爱好怎么这么冷门,他不光看采访,有事儿没事儿还写点“观后感”,然后用小标签纸贴在那一页,权当书签用。据柳若松猜测,他估计还没事儿就拿出来“复习”一下。   那些观后感五花八门,柳若松时常看着看着就笑出声,然后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什么,脸上的笑意就会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苦涩。   过去和现在像是在他眼前被撕裂成两个世界,一半花团锦簇,一半冰凉刺骨。   他渐渐变得更加沉默,每天独来独往,在实验楼熬到深夜就回到宿舍闭门不出。   邵秋和姚途爱屋及乌,替傅延担心他,时不时会过来看看他的情况,搜肠刮肚地跟他没话找话。   但柳若松没工夫理会别的事情,也就邵秋来个十趟八趟时,他能见一次。   他俩人同病相怜,偶尔凑在一起抽烟时,简直同是天涯沦落人。   但邵秋很少会提起方思宁,自从一号调走之后,新的基地领导再没给过邵秋什么危险任务,他们心照不宣地看在邵学凡的面子上养闲人一样地养着邵秋,也没问问邵秋自己乐不乐意。   “我有时候真的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分裂到这种程度。”邵秋很困惑:“他对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偏偏在乎我的死活。可如果说他在乎我,可他又完全不听我的意见。”   “有什么奇怪的。”柳若松哼笑一声:“天下这样的爹妈多的是——他不是爱你,他是爱他自己,如果换个人来当他的儿子,他也这么重视那个人。”   邵秋想了想,觉得这实在挺好笑,他是不明白“儿子”这种事有什么重要。邵学凡生而不养,明明应该跟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但就是因为邵秋是他血脉的延续,所以他就能对他另眼相待。   邵学凡是这种人,乔·艾登似乎也一样。   有时候,邵秋都不知道他们这种病态的心理到底从哪来的。   “想不通就不想了。”柳若松将烟按灭在栏杆上,低声道:“反正下一次,他就不会有这个闲心在乎你了。”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邵秋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柳若松转头看向走廊外:“下雪了?”   “下午就开始了,都下了好几个小时了。”邵秋顿了顿,说道:“柳哥,今天是除夕。”   柳若松微微一怔。   他过得不知今夕何夕,时间在他眼里不过是酷刑里的刻度条,他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注意过时间了。   他抿了抿唇,扶着栏杆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实验楼。   “……不知道傅哥有没有饺子吃。”柳若松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一章心里有点酸,总觉得如果这不是个末世文,那他俩的日子过得一定又甜又好笑【阿言落泪.jpg】 第117章 “……一会儿见?”   跟上辈子不同,这次邵学凡对傅延的看管很严格。   最开始的一年半里,柳若松完全见不到对方,他的权限不够,就算到了三楼也会被劝返。   所以后来,柳若松渐渐学会了逼着自己去直面傅延样本下的研究成果,他开始插手核心研究。只有这样,为了定期观察“样本”的状态,邵学凡才会准许他每三个月去见傅延一次,每次停留一小时。   柳若松跟邵学凡的研究方向不一样,邵学凡放弃了B-92的大部分思路,想要抄个近路,通过傅延身上的特殊基因找到病毒感染和变异的锚点,然后反向溯源。但柳若松依旧执着于对原始毒株进行分解,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延续之前的研究思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想要开拓出一个完全不需要傅延的道路。   但这并不容易,他经常陷入困境,仿佛线索栏里总是缺失一个重要线索,所以一切都连不上线。   柳若松心里知道,这个正确线索应该在乔·艾登手里,但他们因为失去了那部分信息来源,所以只找到了替代线索——就是傅延。   这三个月的期限实际上能准时兑现的次数不多,因为傅延要“配合”邵学凡的实验,所以能不能见到他,要全看他当时的状态如何。   有过好几次,柳若松提交了会面申请,但因为当时傅延正处于代谢病毒的高危期,所以他只能被迫继续等。   他跟傅延之间只隔着一道天花板,却像是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好在傅延时不时会给柳若松带几张纸条下来——他并不是在楼上坐牢,一些基础的生活用品应用没有障碍,所以状态好的时候,他会给柳若松写信,然后交托给实验人员带下来。   他大多时候说的都是写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让柳若松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什么的。   除了第一次见面外,之后几次柳若松都把自己调整得很好。他几乎不在傅延面前流露出痛苦和不舍来,也从不谈论自己过得如何,只说外面的消息怎么样。   每次会面的一小时被他私用成闲聊时间,记录数据的记事本被随手放在门前的消毒柜上,从进去到出来都是空白一片。   “这样不好吧。”傅延弯着眼睛朝他笑:“邵学凡会看监控的。”   “让他看去吧。”柳若松勾过凳子坐在他旁边,大咧咧地解开束缚带,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搓了搓:“除非原则问题,否则他现在也不是很敢惹我。”   相比起邵学凡这种专业大拿,柳若松无论是经验还是天赋都比不过对方,甚至于,在生化领域里,柳若松也不是非常拔尖的天赋型学生。   但好在他比邵学凡多活了三辈子,几辈子的信息量加起来,让他勉勉强强能跟上对方的脚步,在一言堂的实验楼里渐渐挣出了自己的一点话语权。   “这么厉害?”傅延说:“那就好,我还担心他在外面欺负你。”   “不会的。”柳若松冲他笑了笑,说道:“外面没人能欺负我。”   傅延的手背到小臂上一片青白色,肌肉僵硬,暂时还没法打弯,显然是还在感染期。柳若松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接着低头的动作掩过了自己的眼神。   最开始,傅延不太愿意让柳若松见到自己这幅样子——他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怕柳若松见到伤心。   但后来渐渐的,他也就释然了,反正柳若松见不到他会更难受。   “这次……怎么时间这么长?”柳若松低声问:“三个多月了,还没清除干净?”   “我也不知道。”傅延陷在漫长的低烧里,脑子转得不如以前快,说不上几句话就觉得累:“可能是最近体质不太好。”   柳若松眸色暗了暗,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攥着傅延的手微微发紧。   傅延轻轻嘶了一声,柳若松才反应过来,紧忙放开他。   “疼?”柳若松问。   “还好。”傅延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细胞在忙着跟病毒抗争的缘故,寻常丧尸没有痛觉和感官,但傅延反倒比从前还敏感一点。   “好,我不碰你了。”柳若松把他的手放回原处,隔着被子拍拍:“累了就睡会儿。”   傅延还想跟他说会儿话,但连绵不断的低烧确实磨掉了他的大部分精神,他眼皮打架地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抗住睡意。   柳若松在他身边守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观察室。   观察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柳若松捏着空白的记录本,靠在冰凉的玻璃墙面上,长长地吸了口气。   ……傅延的状况越来越不好了。   最开始他的身体消灭病毒少则一周,多则半个月,后来,他的身体大概是渐渐习惯了丧尸病毒,所以恢复速度越来越快,就算邵学凡后来用上了加强版的病毒,他的复原时间也没有超过一个月的。   可最近这个时间越来越长了。   柳若松心里渐渐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也有预感,知道傅延已经快到极限了。   柳若松心里明白,迟早有一天,傅延的身体会没办法承载病毒,他会像艾琳一样真正变成一个丧尸,跟外面的普通丧尸没有两样。   他不好说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一边觉得那一天早点来也好,否则这么消磨下去,人都磨废了。可另一边,他又控制不住地为彻底失去傅延而感到恐慌。   柳若松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苛刻地在脑子里演练那天到来的场景。   ——他要先习惯这个,做足心理准备,只有这样,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才能从容地面对傅延。   但柳若松没想到,世事无常,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结局也可能跟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天之后,他一直自我洗脑一样地演习最坏的场景,他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好试图让自己更自然地接受这件事。   他甚至给自己规划了一个阶段,试图让自己慢慢“脱敏”。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之后再没见到傅延。   在那次见面后的三个月,柳若松照常递交申请,可这次邵学凡拒绝了他的要求,并提高了警戒等级。   柳若松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傅延的身体状态彻底失控了。   具体是怎么个“失控”法,柳若松不得而知。关于傅延的事情是实验楼的一级机密,没有邵学凡的公开,谁也不能跟他说更细节的东西。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傅延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暴起伤人——否则邵学凡不会一天三遍地往楼上跑。   柳若松悬着心,他还记得自己那个苛刻的重启条件,现在不怕傅延变成丧尸彻底死亡,只怕他自己看不到,就没法再次重来。   他辗转反侧地想了两个晚上,最后咬咬牙,给邵学凡递上一份申请。只说如果傅延有一天牺牲,麻烦请他去收尸。   这条申请送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柳若松本以为邵学凡懒得理这种儿女情长,谁知在两个月之后的某天里,邵学凡身边的秘书忽然跑来找他,请他去会议室开个会。   邵学凡从来没主动找他要商量什么,柳若松几乎当时就明白了什么,手一抖,打碎了一枚试管。   “柳工?”秘书问。   “好……好,就来。”柳若松回过神,连忙说:“马上。”   柳若松本以为,邵学凡是叫他去“收尸”或者什么,可没想到推开会议室大门,会议桌左右却还两边站着不少人。   军区现任的“一号”坐在正中间,邵学凡带着团队坐在会议桌一侧,另一侧是几个其他项目的研究人员,以及医疗部分的负责人。   “你来得正好,小柳。”西装男人冲他做了个手势,说道:“我们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你的意见比较重要。”   柳若松茫然而疑惑地拧起眉头,门边的研究员自动向两边分开,给柳若松让了一条路出来。   “今天没别的问题。”邵学凡开口道:“主要是研究‘二号’的处理情况。”   “……什么处理?”柳若松问。   “他失去了研究价值。”邵学凡说:“简而言之,就是报废了。”   邵学凡身边一个学生走上前来,将一份封装的文件隔着桌子推到柳若松面前,柳若松警惕地看了对方几眼,伸手抽出了里面的报告。   他一目十行地扫完了内容,浑身的血差点冻住。   报告里是傅延最近几个月来的身体状况——他身体里的“特效药”似乎终于在这种漫长的消磨里消耗殆尽了,在上一次实验中,没有完全代谢病毒。   邵学凡他们尝试了很多办法,包括用更加高级的变异病毒刺激,以及配合一定的医疗手段等,都没能让傅延的基因回溯到最初的样子。   所以在那之后,他们又着重观察了一段时间,终于遗憾地发现,傅延的基因不再有所变化,已经失去了作为活性样本的价值。   “……所以呢。”柳若松说:“你们要处理他?”   “他的危险性极高。”邵学凡说:“通俗来说,他就是个大型的病毒培养皿,病毒每一次进入他的身体,都会变成更刁钻的变异株。你知道他有过多少次实验,你就知道他的基因里的病毒有多恐怖。”   “那还不是你造的孽!”柳若松一把将文件夹摔到邵学凡面前,愤怒道:“那都是你打进去的!”   “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能改变他高危的事实。”邵学凡面不改色地说:“你应该知道,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病毒泄露,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何况废弃医疗物处理是天经地义的,我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废弃医疗物?”柳若松冷笑了一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丧尸样本怎么处理,他就怎么处理。”邵学凡说。   “你做梦。”柳若松咬着牙说:“除非我死了。”   实验楼除了傅延之外,还有许多普通丧尸,这些丧尸大多是用来采集其他动态样本和进行药物实验的。实验楼不会将实验过后的丧尸放归原处,而是会中世纪的欧洲对付烈性传染病一样,采取“无害化处理”。   “你冷静一点。”邵学凡比了个手势,说道:“长痛不如短痛,而且他现在是没有攻击性,但是谁能保证他一直没有,你能负的了这个责吗?”   “可他是人!”柳若松忍无可忍地道:“只要他有理智!不管变成怎么样他都是人!就算他高危,你要杀他,我也不能让你用这种方法。”   “培养皿是杀不死的。”邵学凡近乎冷酷地告诉他:“我们在‘一号’身上已经吃过亏了,他们看起来丧尸化了,但破坏脑干又无法杀死他们。同时,因为丧尸病毒的原因,破坏心脏、动脉等地方也不会让他们丧命。所以要么按照丧尸的方法处理;要么,我只能把他细致地解剖分割,才能保证他彻底死去——你是想选后者吗?”   柳若松说不过他,猛地转头看向上首的西装男人,眼神如刀:“领导,你不会也觉得这么没人性的事是天经地义的吧。”   “我保持中立态度。”西装男人不咸不淡地说:“在你来之前,桌上的两方人已经因为这个问题吵过一架了——反对者的理由跟你一样。怎么说呢,邵老有他的道理,但方法确实有些残忍,所以我们叫你来商量一下,毕竟你是二号的家属。”   “我不同意。”柳若松说。   邵学凡还想劝他:“别意气用事——”   “我不想看着我爱人被活活烧死,这叫意气用事?”柳若松口不择言:“你有能耐倒是去先大义灭亲啊,我记得新型药剂还缺实验者,你看邵秋怎么样?”   邵学凡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我不可能同意。”柳若松咬着牙,死死克制着身体的颤抖,不想露怯:“他要是丧尸化了,我没别的说法——但只要他还有理智,他还认识我,那他就是人,不是什么狗屁废弃医疗物。”   柳若松只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想逃出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他刚刚转身,就被邵学凡叫住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二号自己呢。”邵学凡说。   柳若松霎时间浑身冰凉。   他转过头,邵学凡用手支着桌子站起来,直视着柳若松,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你还是见过二号再做决定——我可以给你十分钟的探视时间。”   柳若松缓缓后退了两步,他定定地看了邵学凡一会儿,随即一言不发地转头跑出了门。   邵学凡目送他跑出去,紧接着拿过桌上的对讲,让三楼的警卫给他准备隔离服。   柳若松最初还不解其意,直到进了门才知道为什么。   ——因为傅延的状态比他想象得差得多。   柳若松从来没见过那么傅延惨烈的场面,他只隔着玻璃看了对方一眼,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已经死过了一次。   观察室内,傅延难得醒着——或者说“醒着”也不尽然,他只是睁着眼睛而已。   他浑身赤裸地躺在束缚床上,只有腰腹间横盖了一条薄毯。裸露在外面的肢体又青又紫,活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柳若松艰难地挪着步子走进门,离近了才发现,傅延柔软的侧颈皮肤已经开始腐烂,露出一个拳头大的伤口,淤黑的血从里面渗出来,一点点顺着床沿滴在地上。   他就是这么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的吗,柳若松忽然想。   他丧尸化的比例大到离谱,除了肢体外,连一只眼珠都浑浊不堪,泛黄发白,瞳光涣散,浑身上下只剩下右边肩膀处巴掌大的一点地方还是活人的皮肤颜色。   柳若松一口气吸得断断续续,只觉得胸口生疼。   他离得近了,傅延才后知后觉地看见他。他说不出话,本能地不想让柳若松看见他现在的模样,眼神下意识向下一瞥,避开了柳若松的目光。   这是傅延这辈子第一次逃避,柳若松心都要碎了。   他只当没看见傅延的躲避,勉强冲他笑了笑,坐在了他床边,双手撑在床头,靠近了对方。   “他们……他们来问我的意见了,邵学凡要按处理丧尸的方法处理你。”柳若松说:“哥,你想不想活着。你要是想活着,我拼了命也能救你。”   我曾经答应过他会坚持,傅延想。   可是他真的好像已经到极限了。   傅延想,最起码,如果他看起来没有这么不堪,他说不定还是能咬着牙坚持下去。但现在这种毫无尊严的日子延续下去,对柳若松其实也是一种折磨。   他想说对不起,他没能做到自己答应的事,可因为喉咙僵化的原因,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若松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在沉默中知晓了傅延的答案。   “好。”柳若松忽然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他伸出手,摸了摸傅延的脸,轻声道:“前二十几年里,不管我怎么任性你都愿意惯着我,那这次换我了。”   柳若松说着俯下身去,先亲了亲傅延完好的那侧肩膀,然后凑过去,吻住了傅延已经丧尸化的那只眼睛。   傅延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低垂下去,腐烂的血腥味道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柳若松站起身,弯下腰将傅延打横抱了起来。   “我不想……不想假手于人。”柳若松说:“他们会像处理废弃物一样处理你,我不想这样。”   “我亲自送你。”柳若松说。   人好像一旦崩溃到了极致,哭和愤怒都成了没用的情绪,柳若松搂紧了傅延,只觉得眼眶发涩,眼泪这种东西好像从他身体里消失了。   丧尸集中处理的地点离实验楼不远,是原本军区自供暖的备用锅炉房改装的。   邵学凡好像早猜到柳若松会这么选,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严密的安保,连处理点都清了场,只留下几个工作人员。   柳若松一直把傅延抱到了门口才放下他,末了还给他理了理垂落的额发。   “……一会儿见?”柳若松说。   傅延缓缓地眨了下眼。   柳若松勉强冲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点笑来。   钢制床推进柳若松的视觉盲区,灼烫的温度烘烤得整座建筑都熊熊发热,柳若松就站在焚化炉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柳若松知道,他一定很疼。   但大约是因为知道他在外面,所以傅延一声都没有叫。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我的半条命也没了【安详.jpg】这是最惨的一次重启了!之后就没有这么惨的了! 第118章 我们到底谁在向下坠落   柳若松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温暖的初夏,他一个大三学生,正事儿不做,大老远地去隔壁美院听他们的欧洲艺术史的赏析课。   这是下午的第一节 大课,阳光从窗外晒进来,烘得人身上暖意洋洋,不多时就涌上了困意。   “《夜巡》是伦勃朗创作于1642年的作品,在当时,这幅作品引起了极大的争议——”   柳若松打了个哈欠,支着脑袋翻书。   “正如伦勃朗本身擅长的一样,在这幅画中,构图和色彩明暗的处理是创作的重心。敏感的光影塑造出了一种神秘的紧张氛围,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当时期巴洛克艺术中的既定法则——”   柳若松在教室后头灌了自己一口咖啡,试图努力打起精神听课。   “但这幅画并没有让伦勃朗收获赞美,恰恰相反,画家因此走向了命运的转折点——说到命运,其实这本身是个矛盾的命题。”   这门艺术赏析课的老师是位颇有素养和文学底蕴的女人,她时常在讲课中天马行空地岔开话题,讲着讲着就会话锋一转,开始延伸课外知识。   她对文学和艺术的造诣颇深,对许多知识都有所涉猎,引申的论点也大多生动有趣,所以虽然总是跑题,但柳若松还是很愿意过来听她的课。   而且这位女教师有个奇妙的能力,不管她的话题跑到多远多离谱的地方,最后还是能扯回来,柳若松一直都很佩服。   “在本土宗教中,‘命’指代的是某种既定的对象——这是从创立开始就设定好的定数,无法更改。但‘运’却是虚无缥缈,捉摸不透的,它更像是某种不确定的变数,只要出现细微的干预,就会改变其走向。”那位女老师说道:“但命运本身又是一个词语,定数与变数相结合,在矛盾中需求平衡,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胆大的学生举手插嘴道:“老师,这是语言学的内容。”   “艺术是一门感知课程。”女老师没有生气,反倒认真地说道:“艺术的天赋来源于思考、共情、探究以及表达,如果没有对万事万物的体悟,那创作就成为了一句空话。”   那学生高举的手落下去,有些惭愧地挠了挠脸。   “语言学研究文字,是要追溯语言的历史,探究文化,我们其实也一样。”女老师拍拍手,继续说:“就像文化和历史相辅相成,在十六世纪末期的欧洲,巴洛克风格刚刚出现时,实际上被称为‘缺乏古典艺术性的产品’,其艺术地位远远低于文艺复兴风格。但由于时代背景原因,这种热情奔放的情感风格渐渐被教会推广,逐渐成为了主流艺术风格——”   柳若松指尖的笔灵活地转了两圈,饶有兴趣地听着。   女老师在讲台上走了两个来回,有条不紊地将课件上的内容一一讲述完毕。柳若松记了满满一页笔记,心满意足地开了个小差,偷偷摸摸地往外发了两条短信。   临下课时,又有一位女生举起了手。   “有什么问题吗?”女老师问。   “老师,您之前说的那个话题,在您看来,命运到底是可更改的还是不可更改的?”女生问。   “你觉得呢?”女老师反问道。   “我觉得这是个无法论证的命题。”女学生苦恼道:“所以我感觉我没法真正深入理解这种命题的内涵,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切入点。”   “艺术的产生是既定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背景下,它都会诞生。”女老师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但能流传下来的成体系的艺术风格,实际上都是‘运势’影响下的产物。”   “命运也是一样。”女老师说:“当你认为它是可更改的时候,它就已经从单纯的定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词汇。”   这种解释云里雾里,好像还是有很多学生不明白。   女老师笑了笑,拍了拍手示意他们安静。   “正好这位同学提醒我了。”女老师说道:“那这节课,同学们就以《命运》为题,做一篇课堂作业交给我吧。”   学生们唉声叹气一片,柳若松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书本,下课后从后门走了。   他出门时,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柳若松划开锁屏,对屏幕那边的人发了个“下课了”的表情包。   他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临近学校东门时,远远就看到傅延正站在门口的树荫下等他。   他在假期,今天穿了便装,纯色的休闲衫袖子挽到小臂上一点,看着跟本校的学生似的。   东门人来人往,傅延身高腿长,站得又直,扎眼得很,时不时就有小姑娘往他身上打量,然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柳若松看见他,就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地放缓了脚步,悄默声地绕到了傅延身后,试图吓他一跳。   然而傅延的耳朵颇灵,还没回头就听见了他的动静,轻轻松松地接住了柳若松想要拍他肩膀的手,转过了身。   “我本来想跟你青春校园恋爱一下。”柳若松小声埋怨:“你看你,一点都不配合。”   “知道了。”傅延乖乖放开他的手,诚恳地接受失败经验:“那我下次配合,现在去吃饭吗?”   柳若松点了点头。   于是傅延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然后握住了柳若松空闲的那只手。   “怎么不在自己学校?”傅延说:“我记得你们学校今天有位教授来开讲座。”   “没意思。”柳若松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越来越觉得,可能那个专业不太适合我。”   其实柳若松不喜欢他的专业,这件事早有端倪。   这两年来,随着一项科研技术的问世,生物化学领域正面临着飞速的发展,科研项目和全新技术碰撞出了更多可能性,整个学术领域疯了一般地往前跑。   科研项目发展是好事,但柳若松可能生性洒脱不受拘束,硬是从这种发展中嗅到了某种反常的味道。   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这种打了鸡血的氛围。   “现在学术风气不知道怎么,噱头越重越好,好像不研究出个跨时代的大新闻就不过瘾一样。”柳若松说:“前几天还闹出了丑闻,有位教授对活人的人体基因进行了干预性重新编码……简直乱套。”   “那怎么办?”傅延问:“现在转专业来不及了。”   “没事,我毕业后找点自己喜欢做的事就行——我觉得他们美院的课就挺好听。”柳若松冲他笑了笑,说道:“反正我最开始学生物化学,本来就是想研究优选玉米和大白菜的,现在这个研究领域饱和,那我就干点别的去好了。”   傅延对他这种决定没什么异议,他年前又升了一星,工资和补贴养家是绰绰有余了。既然如此,柳若松就不用有什么压力,只要高兴就行,干什么不重要。   柳若松拉着他的手走在东门外的林荫小路上,忽然想起了方才课上听到的“命运论”,于是突然很想听听傅延的意见。   他把课上的事情复述给了傅延听,想看看他的看法。   “其实我也不知道。”傅延有些为难地说:“可能这就像薛定谔的猫……?如果非要我说,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柳若松一想也对,对傅延而言,除非把选择题的所有选项都分开排列在他眼前,否则他才不会去纠结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你呢。”傅延说:“你觉得,命运能改变吗?”   ——命运真的能改变吗,柳若松想。   他在虚无的深海中睁开眼睛,目之所及之处都是深青色的云雾,有细碎的气泡从他身侧浮起来,不断上升。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落——深海一样的环境包裹着他的身躯,舒缓地展开他的四肢,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将他向下拉。   人生来要经受苦难吗,柳若松想。   如果命运是种既定的法则,那失败会不是也是。   他苛责地叩问自己的心,想从潜意识里剖出他的答案来。   可惜他没能成功。   柳若松的精神沉在虚无的自我怀疑中,好像冥冥之中陷入了某种怪圈。他仿佛间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夏天的下午,他在阳光下昏昏欲睡,女教师的声音温柔轻缓,带给他一点命运般的警示。   如果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那她在提醒我什么,柳若松想,傅哥又在提醒我什么。   他试图从那些琐碎的、碎片一样的记忆中寻找一些被忽略的细节——一定有什么是被他忽略的、遗忘的,他当时没能抓住关键的节点,所以从此就错过了。   不远处的云雾里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另一个熟悉的影子,柳若松看着对方,恍惚有种要跟对方一起沉于深海的错觉。   但很快他就发现,他和对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远,那个影子不断下落,逐渐跟他拉开距离,渐渐地消失在柳若松的视线中。   我们到底谁在向下坠落,柳若松忽然想。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tips:《夜巡》的相关知识来源于百度百科~ 第119章 “我做了个噩梦。”   柳若松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一瞬间,柳若松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警报和无机制的冰冷通知音交杂在一起,勾勒出一个鲜明的特殊环境。   【请注意,撤离点将于十分钟内关闭,请撤离人员保持冷静退往安全地区,以免发生踩踏事故。】   冰凉的钢化结构横梁高高地从天花板上坠下来,惨白的灯光照亮在瓷砖地面上,刺得柳若松眼睛生疼。   ——这是S市的高铁站。   丧尸病毒最初爆发时,高铁还没有彻底停运,所以这里成为了最初的官方撤离点。   柳若松再一次回到了开始。   算上这次,这已经是柳若松第三次回到这个地方了。   几辈子的记忆在须臾间归拢完毕,柳若松的情绪大起大落,条件反射似地猛然向身边看去——不远处的贵宾沙发内,邵学凡正合衣躺在那,睡得正熟。   年迈的老教授之前受了大惊吓,形容枯槁,精力也不好,裹着衣服缩在沙发上,像是一截完全无害的枯木,只要轻轻一碰就能碎成好几节。   只有柳若松知道,他那副无害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一颗多冷酷的心。   柳若松心里恨他,那些恨意早在漫长的时间里酿成了一坛苦酒,日日夜夜烧得他不得安宁,以至于只要看见邵学凡的脸,他心里就会本能地燃起怒火。   他豁然起身,控制不住地拔出枪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邵学凡。   老人对外面的危险毫无所觉,柳若松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枪的手都有点抖。   为什么,柳若松近乎怨恨地想,既然要回到最开始,又为什么不回溯到更早之前。   如果他回溯到小楼之前,这次他绝不会救邵学凡。   ——可偏偏是这时候。   他已经救了对方,甚至把他带到了安全的撤离点,带到了官方眼皮子底下。   不过好在现在的邵学凡还不像之后那么无懈可击,执勤的岗哨在休息室外面站岗,偌大的VIP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只要现在扣下扳机,就能把一切都结束。   一切都结束,柳若松在心里喃喃地复述道。   柳若松心里天人交战,他的手指已经摸上了扳机,只要轻轻一扣,困扰他的噩梦和傅延的隐患就都会消失。   ……但是不行。   柳若松已经被吓怕了,他的理智和情感在撕扯,情感叫嚣着要他立刻动手,可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却还守着最后一根线。   邵学凡是通关的必要因素吗,他扪心自问。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不可替代品,也不知道今天杀了对方,这种选择会导向什么样的后果。   真实的世界是不会预警失败的,如果他选错,他们就又会像之前一样,徒劳无功地在错误的道路上奔赴挣扎,走向命定的失败结局。   柳若松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也不敢放弃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因为那都有可能是救傅延于水火的关键性因素。   他不想让傅延再痛苦下去了。   所以他不光要报仇,更重要的是得结束这个闹剧,彻底扭转末世的结局。   否则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没了邵学凡,未来还有数不清的陷阱。只要末世没有结束,傅延就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在之前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里,柳若松恨不得把邵学凡活剖了,然后把对方的骨头和血肉都拆出来拿去喂丧尸。   现在对方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他面前,让柳若松自己放弃,无异于剜他的心。   柳若松胸口剧烈起伏,短短几息过后,理智终于艰难地占据了上风。他狠狠地将枪拍在了茶几上,观赏玻璃层差点被他拍出一条裂缝。   门外的岗哨听见响动,连忙冲进来询问情况。   “……没事。”柳若松哑着嗓子说:“我做了个噩梦。”   那哨兵见他颓丧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眶通红,一时也吓了一跳。   “这个事情……确实让人难以接受。”青年磕磕巴巴地试图宽慰他:“但是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保证您和邵教授的安全,一定把你们安全送到燕城,请放心。”   “嗯。”柳若松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把枪收回枪套里,十指交叉在一起,用力地握了握,好像正在忍受着什么。   “你先出去吧。”柳若松说:“让我静一静。”   哨兵点了点头,觉得他估摸是后返劲儿,这时候才觉察出末世的残酷来,于是贴心地退出休息室,留给他自我消化的时间。   他出去后,柳若松站了起来,他原地转了一圈,努力平复下自己激烈的情绪。   他不能杀邵学凡,起码现在不行。   因为柳若松忽然想起,他这次回来的时间点不对——他回来晚了。   不光是因为救了邵学凡,还因为邵秋和方思宁。在这个时间点里,邵秋早已踏上了上辈子既定的路程,他已经来不及拦下那两个人了。   就算他现在开始想补救措施,柳若松也不确定自己之后能否改变那两个人的结局。   但如果救不回方思宁,柳若松还是需要一个保障。   在专业的药剂研究上,柳若松知道自己比不过他们师徒两个,所以他需要起码一个“备用项”,来为之后的研究做准备。   但无论如何,这一切的前提是,邵学凡不能像上次一样,得到那么高的地位。   柳若松转过头,死死地盯住邵学凡。   这一次,他得在对方之前获得实验楼的话语权,他要在对方之前得到更多的权利和地位,也要给傅延找到更多的保障。   在上辈子,他已经清楚地明白了政客们的态度——只要拥有信息、研究能力,以及实验成果,就能得到许多特权。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只要有能力,什么都不在话下。   巧了,柳若松想,我没有他们那么大的能力,但我有别的。   他沉默着走到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邵学凡。   邵学凡依旧在熟睡中,他的眉头紧皱着,身体已经在奔波和惊吓中亮起了红灯。他并不知道,身边那个温和良善的青年已经从漫长的岁月后回溯回来,带着满腔的恨意和冷漠,正在心里盘算怎么把他剥皮拆骨,榨干最后一滴血。   柳若松微微弯下腰,指尖轻柔地擦过邵学凡的领口,解开对方的衬衫领扣,在他脖颈附近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从里面勾出一条黑色的线。   邵学凡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乎是要惊醒,柳若松眼疾手快地补了一个手刀,干脆把他敲晕了了事。   邵学凡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软绵绵地倒下去,柳若松也不再小心,指尖一勾,就将东西从邵学凡衣服里拽了出来。   那黑线下坠着个金属硬物,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柳若松一把接住了,放在手里细细摩挲了一下。   那是一枚金属U盘,跟曾经方思宁手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邵学凡那份秘密文件的“秘钥”。   柳若松本以为方思宁失踪后,这东西也没了。然而上辈子他无意中发现,邵学凡身上还有个原件,被他日日随身放在身上。   就从B-92开始好了,柳若松想。   上辈子,他强迫自己记住了很多事,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邵学凡的实验内容。   他知道他所有研究的思路,实验的步骤和关键性节点,只要给他时间,他能比邵学凡更快地回到上辈子最后的进程里。   柳若松忽然想起他大学时候的入学第一课,那堂课的讲师是个年迈返聘的老教授,比邵学凡还大上好几岁,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黄铜眼镜,目光炯炯有神。   他的视线扫过大教室,一一落在每一个学生脸上。   “做学术研究,天赋、能力,都不重要。”老教授说:“只有一点,我希望你们从今天开始就记住。”   “不要抄袭,不要挪用,不要占用他人的成果。谨记学术道德,尊重自然发展。”老教授说:“永远不要违背自己的本心,做一个正直的人。对得起职业道德,也对得起自己的人品。”   多年前入学时候的懵懂和兴奋还存在记忆里,老教授言犹在耳,但柳若松不想听了。   去他妈的学术道德,柳若松想,我不在乎了。   我只想救我想救的人,其他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达成目标,偷也好抢也罢,他不在乎了。   柳若松捏紧了手里那只金属U盘,缓缓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他转过身,拉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麻烦了,能不能给我个内部通话的通讯器。”柳若松对着门外的岗哨笑了笑,说道:“我有事儿要找A部军区的一号赵近诚,有情况跟他汇报一下。”   门外的岗哨愣了愣,问道:“什么事?”   “关于邵教授涉嫌违规操作,致使丧尸病毒泄露的事。”柳若松垂下眼,缓缓说:“邵学凡刚刚说了梦话,我听到了一点,心里不安,所以想请一号调查这件事。”   岗哨显然被这个信息震得不轻,他支吾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不……不会吧。”他说。   “猜测而已。”柳若松轻声细语地说:“我不能保证完全真实。”   “是……是,知道了。”岗哨支吾着,说道:“那我,我先跟上级汇报一下。”   柳若松轻轻点了点头。   他目送着岗哨离开的背影,缓缓地捏紧了门框。   柳若松忽然发现,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无师自通地成为了一个阴谋家。   作者有话说:   好了,小柳“柳”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要“松”了【bushi】 第120章 “人造品”   这是在末世初期。   人们还没被这种诡异而不可捉摸的病毒彻底打垮,“研究人员”也远远没到不可替代的时候。   普罗大众和官方的观念依旧停留在和平年代,处于“赏罚分明”的阶段里。   邵学凡这辈子别想做他高高在上的研究专家了,柳若松漠然地想,就算是,他也只能是个戴罪立功的犯人。   岗哨那边很快带来了赵近诚的回信,他交给柳若松一个通讯器,屏幕上的通话还在继续,于是柳若松没有冲对方道谢,而是微微颔首,带着东西往旁边走开了。   岗哨知道他有高级机密要单独汇报,所以留在了原地。他回过头,透过VIP休息室的门看向里面熟睡中的邵学凡,后脊梁猛然窜起一阵凉意。   柳若松走远了一点,将耳机扣在耳朵上,谨慎地叫了一声赵叔。   赵近诚的声音很快从对面传来,透过通讯器的处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期间夹杂着一些不可避免的杂音,听起来很粗糙。   但柳若松还是觉得心里一酸,几乎要说不下去。   在上辈子,赵近诚被调走之后,就再没回过A部军区。   他后来有打听过赵近诚的情况,听说赵近诚去了那边之后过得不太好——那时候是末世期间,各地之间的上下属之分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赵近诚空降到其他军区,处境很尴尬。   为了不影响基地内部运作,他只能口头上放弃指挥权,只负责外勤工作,时不时甚至要跟随外勤组离开基地,进行一些必要的远程清理工作。   在上辈子结束的半年前,柳若松收到了B部军区的讣告,说是赵近诚在一次外勤活动中不慎被丧尸感染,已经殉职了。   那时候邵学凡的研究还在瓶颈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傅延基因变化的具体原因和变化规律。   他甚至遍地撒网捞鱼,只可惜再没找到一个不会被丧尸病毒感染的样本供他对比。   但截止到柳若松回来之前,邵学凡曾下过一个结论——这种基因是人造的。   邵学凡的这个猜想由来已久,但最终确定,还是因为柳若松手里的一份资料。   在搜查D市对岸的研究所时,柳若松曾无意中捡到一份被研究人员遗落的U盘。里面的加密文件保密级别很高,柳若松花了大功夫才找到人成功解码了一部分。   这份文件没有直说他们是怎么“培养”艾琳的,但字里行间有提到过这项实验。   艾琳似乎是经过了某种“处理”,才从普通体质转化为可吸纳R-01的培养皿体质。在此之前,她也跟源病毒株不兼容。   U盘里的内容大部分不能解码,被公开的部分只有实验记录。   据记载,在艾琳之后,其实乔·艾登并没有完全放弃这种“转化”——对他们而言,艾琳只能算是个是个失败的半成品。因为他的稳定状态无法自主存续,只能通过银丝鱼进行药物干预,跟乔·艾登最初的预期设想差得很远。   但可惜的是,这种“处理”的过程应该十分严苛,成功率极低——起码乔·艾登遍地撒网,但捞上来的鱼还没几个。   据实验记录来看,这种“转化”的初阶段成功率大约只有万分之三。而在接下来的一星期内,试验品会陆陆续续出现排异反应,大部分直接转化成丧尸,小部分直接死亡。这么多年来,除了艾琳之外,乔·艾登也只做出了四个转化体,但他们还不如艾琳可靠,于是都被乔·艾登以失败品处理了。   这份资料证明了邵学凡的猜想,也确定了培养皿是可以人为培养的。   但相应的,傅延的情况就成了个谜——他的人生是有迹可循的,在前十八年里,除了上学和晚上睡觉,柳若松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他黏在一起。而后来,他进入军校,人生更是活成了一条有迹可循的直线,绝不可能跟乔·艾登的实验扯上什么关系。   邵学凡无法解释这种情况,所以“人造”与否就又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谜团。   也正是因为如此,邵学凡才那么偏执地想弄明白傅延和丧尸病毒的关系,以及傅延的代谢情况,从而他身上找到一点生物基因实验过的痕迹。   只可惜他失败了。   一直到傅延被他亲手送进焚化炉,邵学凡的药物研究依旧止步不前,只停留在治标不治本的初期阶段。   重来一次,柳若松想要彻底弄明白这件事。   他有预感,这应该就是一切的关窍,弄明白培养皿的真相,这次就能走到最后的结局。   他脑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了神,赵近诚在电话那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还以为是信号不好,疑惑地喂了几声。   柳若松匆匆回神,这才把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倒给对方,他这次没像糊弄岗哨一样说是邵学凡自己说梦话,而是说了“实话”,说是自己亲眼所见。   “你确定吗?”赵近诚很谨慎:“小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确定,赵叔。”柳若松握着手里的金属U盘,他垂着眼,盯着面前的瓷砖缝隙,缓缓道:“我这次去找他,是因为他约我进行一次野外拍摄。之前我跟邵学凡不认识,也没合作过,所以他突然找我,我还挺意外,于是背地里查了查他的情况。”   “您也知道,我有一点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柳若松轻声细语地说:“对方跟我说他有点不对,所以我是跟乌雕一起去见他的——很巧合,那天忽然有杀手要追杀他,但是因为乌雕在,对方没能得手。”   “杀手?”赵近诚追问道:“什么人?”   “不清楚,三棱军刺,身手很好,不像普通小混混。”柳若松说:“乌雕在客厅跟他们对峙时,我和邵学凡躲在另一处。对方兵分两路,除了杀手外,还有人从邵学凡的小楼里拿走了一份病毒样本。我当时以为是竞争对手来偷他的实验成果,出于私心,没有告诉乌雕冒险去追,可现在看来……那可能就是这次的病毒。”   柳若松不怕赵近诚去求证,这次跟第一次不同,他为了不着痕迹地救下邵学凡,中间有跟傅延打过一段时间差。当时他俩人并不在一处,所以傅延也不知道他那时候究竟在干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柳若松说什么,只要他开口,傅延就一定会相信。   赵近诚震惊无比,电话那边一时间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的意思是,这个病毒是邵学凡做的?”良久,赵近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赵叔。”柳若松说:“但如果不是他,他应该也知道来源吧。”   邵学凡是刚从海外回国的高精尖人才,这谁都知道,赵近诚最开始接到救援任务的时候早把他的资料吃透了,此时几乎是立刻就被柳若松一言点醒了。   他为人经验阅历比柳若松不知道多出几何,心里下意识就有了计较。   “你别打草惊蛇。”赵近诚说:“先稳住他,把他带回来控制起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白头鸢已经去接他的学生了,等到时候我们跟他学生接洽一下,看看对方知道多少,再分开讯问。”   柳若松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其实邵秋和方思宁已经是乔·艾登的掌中之物了。   可对方的失联消息既没有传回来,绑架信也遥遥无期,就算他提出要支援对方,赵近诚也不会听他一个年轻人的指挥。   而且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柳若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U盘,然后缓缓收起五指,将其握在了掌心里。   “我知道,赵叔。”柳若松说:“但是保险起见,我想去一趟邵学凡的基地。”   第一次重启时,他两眼一抹黑,去基地也是因为担心傅延,全程对那地方没怎么上心。   而第二次重启时,他则过于依赖邵学凡,只觉得有对方在就万事大吉了,所以压根也没想起故地重游这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得打压邵学凡,就需要那段板上钉钉的视频。而且他还想全盘接手对方还没来得及做出的所有成绩,那B-92的全部资料就尤为重要。   他把U盘的事掐头去尾真假参半地跟赵近诚说了,最后有意无意地提了提自己的专业。   赵近诚显然没起疑心,他在电话对面沉思了一会儿,权衡片刻,最终同意了柳若松的调查请求,只是要求他先把邵学凡押送回燕城基地。   柳若松知道,赵近诚这么容易就松口,无非是因为对方压根没经历过重启这回事。   在赵近诚眼里,他还是那个性情和顺,脾气又好的小年轻青年。当了这么多年军属,不说他是什么道德模范,起码也是正直善良的好人。   相比起出国多年行迹不定的“专家学者”,显然是这个自己眼看着长起来的世侄更亲近一点。   所以在邵学凡和他之间,赵近诚几乎是在潜意识里就选择了相信后者。 第121章 ——他见过这个人。   柳若松得到了赵近诚的口头约定,很多事就好办得多。   A部军区总指挥部的信息集散效率远比柳若松想象得更快,他前脚挂了电话,五分钟的功夫不到,其他岗哨看他的眼神就已经变了。   如果非要柳若松形容,那大概是一种看“救援目标”和看“上级领导”的区别。   柳若松只当没发现他们态度的微妙变化,他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的通讯器,将沟通信息同步到自己的私人手机上,然后将东西还给了VIP厅门前的岗哨。   “谢谢。”柳若松说。   对方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接过东西,连声说没有。   岗哨大概也没想到前后十几分钟的功夫,面前的年轻人就从“需要保障安全的人民群众”变成了“必要时配合工作的神秘人”,一时间反应不太过来,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   “那个,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岗哨迟疑地问。   “不用。”柳若松礼貌地冲他笑笑,说道:“劳烦看好邵学凡就行。”   “您不亲自看着吗?”对方问。   “不了。”柳若松低声道:“我怕我忍不住犯错误。”   他没法跟邵学凡共处一室,他只要多看对方两眼,心里就总有一股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冲动。   柳若松上辈子在噩梦里辗转反侧那么多个日夜,现在很难相信自己的自控能力,生怕某一次自己就不能说服自己,真的一枪崩了邵学凡。   “我先去楼下看看。”柳若松说:“楼上就劳烦各位了。”   岗哨哪里敢拦他,当然连忙答应。   柳若松将金属U盘撞进胸口的内袋里,转头向楼下走去。   之前几次,他几乎没怎么在这里停留,大部分时间还都待在了楼上的VIP室里,半步都没敢离开邵学凡。   柳若松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上辈子自己对邵学凡的保护像个笑话。   那时候他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生怕磕了碰了,一路上保护得十分周全,恨不得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   然而谁能想到,在几年之后,这种在意反倒成为了柳若松的痛苦根源——他无数次地在想,傅延上辈子受过的那些苦,其实都是因为他。   他救了邵学凡,保护了邵学凡,并且给了对方获取权柄的通天之路。   是我害他的,柳若松无数次地想:是我没有更谨慎地选。   这种想法几乎成为了柳若松的条件反射——他心里只要冒出这种念头,就代表着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要陷入纠结的痛苦和自责中,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柳若松下楼的脚步一顿,脱力一样地靠在了旁边的扶手上。   已经过去了,结束了,柳若松试图说服自己:傅哥现在很好,人还活着,只是没跟他在一起,走了另一条路回燕城而已。   只是这种自我安慰没能说服他自己,柳若松反倒更焦虑了。   再一再二,他总觉得自己可能被重启这码事儿逼出了某种被害妄想症,傅延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会过分神经敏感。   加上他刚刚“重启”回来,亲手送傅延进焚化炉的场面也就在二十分钟之前,柳若松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浑身冒冷汗,眼前一阵阵发虚。   他靠着扶手缓了一会儿,可惜没什么作用,犹豫片刻,还是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末世初期,各地的基站还没出现问题,通话和短信还是能够接通。柳若松的指尖在傅延的名字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点开了他的短信框。   最初一条短信停留在傅延的方向,是一句简明扼要的“安全”,就紧接在他们上一次约定暗号的下面。   柳若松想了想,又多给他发了一条。   【02:07】   三分钟后,傅延回了消息,是一个简单的问号。   他还没来得及回来,柳若松想。   这条不痛不痒的短信没能让柳若松好受,他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指尖在傅延的名片上徘徊不定,最后还是轻轻点了下去。   就这一次,柳若松想,我知道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但就只打扰他一次。   傅延的电话接通的很快,他的声音从手机听筒对面传过来的一刹那,柳若松腿一软,差点跪在楼梯台阶上。   “若松?”傅延说:“怎么了?”   “……没事。”柳若松倚着扶手往下走了几步,然后席地坐在了楼梯中央的缓步台上。   这是个偏僻的拐角,上下都没人,柳若松靠在玻璃栏杆上,有点想哭。   大约是他的语气太过低落,电话对面的傅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没再说话,片刻后,电话对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刹车声响,紧接着车门一关,周围的杂音忽然大起来。   柳若松一愣,想问他怎么了,就听见傅延拉开了一扇带着“欢迎光临”迎宾语音的门。   “我刚进了街边的一个五金店。”傅延说:“地方安全,不用担心。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不用怕——刚刚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真没事,不小心按错了,把记事本时间同步出去了。”柳若松勉强笑了一声,但自己也觉得这个笑实在太过敷衍,于是低下头,用指尖摩挲着脚边的瓷砖缝隙:“其实——我就是后悔了,不该让你自己回去,应该让你跟我一起在高铁站等撤离。”   傅延没起疑心,只以为他是吓到了,连忙说道:“没事,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是要顺路去一趟申城科研所,拿那里的一份小型器材,所以才不能跟你一起撤离。”   傅延说着顿了顿,可能自己也发现这个干巴巴的说辞不足以安慰柳若松,连忙又找补了两句:“不用担心,我有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保证不会出事。”   柳若松的手指划过砖缝,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按照时间线来说,现在的傅延别说第三次,连第二次重启都还没经历过,脑子里只有第一次的记忆,应对丧尸的经验还停留在“有经验”的程度。   有那么一瞬间,柳若松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傅延——包括第二次发生了什么,第三次又发生了什么。   但柳若松不敢。   正如上次他不敢提前对傅延摊牌一样,他不知道贸然打破“规则”会造成什么后果,也不知道这会不会让“第三次”的傅延永远不再回来。   上一次还好,但这这一次,柳若松终于切实地体会到了傅延当初第一次重启时的心情——那种面对至亲之人都无法言明的苦闷和痛苦,正如一块沉甸甸的大石,沉重而阴暗地压在他心口。   柳若松只想想就觉得心疼,不知道傅延究竟是怎么那样自如地接受这件事的。   “知道了。”柳若松知道这时候已经该挂电话了,但他完全说服不了自己,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要几天才能回去?”   柳若松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想皱眉头。但傅延没觉得他磨人,反倒认真地算了算,说道:“四天左右……最晚六天,如果中间有其他情况,我想办法告诉你。”   确切的时间终于给了柳若松一点安慰,让他在无休止的等待中有了个盼头。他又嗯了一声,心跳的速度渐渐回落到正常状态。   “没事了。”柳若松说:“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傅延说:“害怕就找我,我这一路上会努力保证自己不关机。”   “好。”柳若松说。   傅延显然是柳若松的良药——无论在何种境地下,只要对方好,柳若松就还能做从前那个正常人。   柳若松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许久后,觉得四肢的温度渐渐回暖,这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手脚,往楼下走去。   撤离点已经开始关闭,大量的人群涌入候车大厅中,人潮汹涌间,柳若松耳朵里灌满了口音各异的嘈杂声响。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慌张地联系家人,也有人恐惧至极,愤怒地破坏着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   柳若松漠然地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早对这种灾难麻木了。   他本想走到候车大厅另一边去接口水喝,可走到一半,却忽然听见不远处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咒骂声。   骂人的是个语调极尖的男人,操着一口S市本地口音,骂的很难听。   柳若松听了一耳朵,发现对方是在骂一个“自己想死还要害人”的年轻人。   柳若松模模糊糊地想起来,第一次重启的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事,有个年轻人,因为身上有伤口被人发现,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被从撤离点赶了出去。   柳若松微微皱起眉,他第一反应是不想管这件事——法不责众,他一个人很难跟一群神经敏感的群众抗衡,说不定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当时地上那一滩血,又觉得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他原地思索了两秒钟,最后垂着眼脚步一转,向着人群嘈杂的方向去了。   那地方已经围了一圈人,柳若松走近的时候,人们的情绪已经相当激昂,就差动手了。   被人为空出的一圈空地上撒着一瓶滚烫的开水,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跌坐在地上,其中一个青年脸色煞白,袖子高高地撸起,手臂上还没完全愈合的狗咬伤痕暴露在外,因为拉扯的原因,渗出了一点血丝。   另一个更年轻的男孩半搂着他,正急切地对周边人解释,可惜没人相信。   柳若松站在人群中打量着他们俩,眼神无意间落在青年的左手上——那里带着一枚精巧的银色戒指,形状设计得很特别。   柳若松眼神一扫,紧接着,他瞳孔骤缩,如醍醐灌顶般,猛然想起了什么。   ——他见过这个人,柳若松想。   柳若松如电打了一般,整个人猛然一个激灵,死死地盯住了那青年的脸。   在第一次重启中,柳若松曾见过对方。他陷落在丧尸潮里,被啃食得只剩下一只左手。   那时候的柳若松对丧尸病毒还没有那么敏锐的嗅觉,但现在他才终于想起一件被他忽略的细节。   丧尸病毒只感染传播,并不以人类作为食物,咬人一口就会停嘴——可对方却被丧尸啃得干干净净,白骨森森。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青年这个伏笔吗,在第一次重启开场不久,“沦陷”那一章XD 第122章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麻烦。”   几辈子加起来,柳若松的印象里,只有两个人出现过这种情况。   一个是面前这个陌生的青年,一个是第一辈子陷落在丧尸潮中的傅延。   柳若松猛然间反应过来,其实他更早就应该发现傅延的特殊——因为当年傅延陷落在双子楼时,他也是被丧尸活活咬死的。   如果他足够敏锐,那么在第一次重启的时候,就应该反应过来傅延是不受丧尸病毒影响。   可惜第一次重启的时候他稀里糊涂,等到第二次重启的时候,这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再加上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急,傅延本人失去意识,柳若松看的视频视角受限,所以无论他也好,傅延也好,彼此都没有再深究这件事。   直到今天……这个被柳若松遗忘多年的细节才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柳若松只觉得浑身的血沸腾起来,他看着那个陌生的青年,眼里有无数翻涌晦涩的情绪。   在上辈子……他就一直想给傅延找一个替代品,只是最后没有成功。   这就是我一定要回溯到一切开始的原因吗,柳若松想。   如果重启的意义在于“解决问题”,那么每个人回到的时间点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这一瞬间,柳若松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想。   ——如果把这一切比作游戏,那他和傅延的回溯时间点,说不定就是他们各自的“主线完成度”。   那只不知名的手早已看透了未来的一切,它知晓总有一条道路是正确的,所以每次“回溯”,都会将人送回选择错误的岔路口。   或许面前这个青年,就是他已经错过两次的“选择”。   柳若松的理智与情感缠绕在一起,但不论哪一点,都最终指向了一条道路。   他要留下这个人,柳若松想。   就算他不会像邵学凡一样做人体实验,他也得给傅延留下一个保障。   他拨开人群,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只见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围观群众执意认为那青年身上有伤口就是感染隐患,哪怕对方出具了医疗证明和一周前的狂犬疫苗注射证明,暴怒的人们也不肯听他解释。   柳若松挤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吵吵嚷嚷地要把两个人一起丢出撤离点。   那年轻的男孩吓得浑身哆嗦,身躯单薄,在众人的怒火之下显得很微不足道。   相比起来,那青年显然就镇定得多,他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些人,眼里有恨意,也有悲凉。   “我可以走。”青年说:“但是小歌没问题——他身上没有伤口,是正常进来的,你们如果把他也送出去,你们就是杀人。”   “你们俩是一起的,谁知道他在不在潜伏期啊!”   群众里爆发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听起来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子,躲在人群里,分不清谁是谁。   他这一嗓子点燃了群众敏感的神经,一群人推搡上来,不依不饶地要动手。   柳若松落后在人群外圈,被挤得东倒西歪,只过了短短几秒钟,就听人群里传出几声尖叫,人们推搡着急速后退,差点绊摔一大片。   他最开始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前面的人一往后撤,站在原地的柳若松就自然而然地被推了前排,终于看清了情况。   ——那青年居然把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咬开了。   他应该是下了狠手,本来就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彻底开裂,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好狠,柳若松想。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时瓷砖上那滩血迹,心里大概明白了对方是怎么让身边的男孩脱身的。   “你们不信我,好啊,没问题。”青年大咧咧地把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冷笑道:“要么你们答应我,我自己出去,要么我们同归于尽算了!”   说来好笑,这群人把青年当毒气弹的时候一个个义愤填膺,现在这个“毒气弹”自己拔开了塞子,他们又怂了,生怕沾染到对方的血,也变成门外那种怪物。   在末世里过了这么多年,柳若松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讲理是讲不通的——在生死的威胁下,无论年龄学历职业,都只会依照本能的恐惧行事。   方才还嘈杂的人群死寂一片,柳若松的眼神一扫,发现最早骂人的那个男人已经缩进了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果然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柳若松想,青年一个人,竟然还能搞出了跟千军万马对峙一样的架势。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从人群里往外迈了半步。   “可以,答应了。”柳若松说:“你走吧。”   他这一开口,连带青年在内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柳若松面不改色,接着问道:“就看你信不信我了。”   青年像条受伤的狼,现在看谁都是一副不信任的表情,他紧盯着柳若松的脸,像是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你能说了算吗?”青年问。   柳若松笑了笑,他撩开衣摆,反手从枪套里抽出枪,在众目睽睽下将其横放在掌心掂了掂。   “你说我能不能说了算。”柳若松反问道。   在这个阶段,枪械之类的热武器对于群众的威慑并不比丧尸病毒差多少。青年定定地看了柳若松几秒钟,无声地接受了他的保证。   “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青年又问。   “可以。”柳若松说。   他身边的男孩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一把搂住青年的胳膊,止不住摇头。   “不要。”他哭着说:“你把我也带走,我不……我不一个人去燕城。”   青年没有说什么,他抹了抹男孩的眼泪,然后极轻地环抱了他一下。   柳若松眼尖,只见对方稳准有力地以手做刀,趁着拥抱的机会敲晕了对方。   果然是个拎得清的人,柳若松想,果断、敏锐,又不拖泥带水。   男孩软绵绵地坠在青年臂弯里,青年怜惜而不舍地摸了摸他的脸,把他放平在了地上。   他大概是并没有完全相信柳若松,于是硬挤了挤自己的伤口,把伤口的血抹在了男孩身上。   他抹得很小心,又很巧妙,恰好介于“不会跟男孩接触”和“震慑别人”的限度之间。   ……还很聪明,柳若松想。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柳若松几乎要欣赏对方了。   现在看来,在柳若松没插手的“第一次”里,对方就是用这种方法保下同伴了。   “不要忘了你的承诺。”青年单手撑着地站起来,语气沉沉:“我会一直看着你。”   柳若松冲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青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男孩,捂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转头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人群像避讳瘟神一样让开一条通道,柳若松目送着青年走远了,才走到人群中间,单手扯起了晕倒的男孩。   柳若松能感受到周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忌惮,或疑惑,更有甚者夹杂着恶意,仿佛他跟对方一接触,下一秒就也会变成丧尸一样。   柳若松对这些恶意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掺着男人,视线扫了一圈,然后架着他走到了候车大厅边缘的一角,将他交给了一个岗哨人员。   “他身上的血迹不是丧尸血液。”柳若松说:“送他去二号VIP候车室,我一会儿来。”   方才的闹剧岗哨也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只是环境太杂乱,他们也没怎么听清。   再加上柳若松得了赵近诚“便宜行事”的特权,很多事比之前更说得上话。   “知道了,柳先生。”岗哨说:“您是有什么事要办吗,需不需要警卫帮助?”   “不用。”柳若松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通行证给我一张。”   S市高铁站是新建筑,在候车大厅外有一个面积几百平方的玻璃阳光房,既是原本的安检入站处,也是撤离点的备用防线。   现在撤离点已经关闭,理论上不存在任何和外界连通的进出口,但柳若松依稀记得,从安检那里的玻璃房径直上二楼,可以去往一个半露天的观景台。   柳若松回忆了一下记忆中那只白骨森森的手,对比了一下记忆中的位置,就觉得八九差不离——对方应该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竖高领子,重新消失在人群里,如一尾游鱼般在人群中几个闪身,就甩掉了身后那些探究的眼神。   柳若松揣着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外面的安检区,跟撤离点的负责人打过招呼,就一个人往旁边的小奶茶里一拐,走进了一条狭长的管理员通道。   地面上滴落着新鲜的血迹,因为时间尚短,所以还没有干透。   柳若松顺着这条几十米的通道走到尽头,然后拐上一条向上的弯折楼梯。   他追上青年时,对方离观景台只有短短二三十米的距离。他捂着伤口,整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正在天人交战。   柳若松放慢了脚步,从背后追上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年反应颇大,他整个人一激灵,警惕地回过头来。   然而看到柳若松的那一瞬间,他又愣住了,似乎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追到这来。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麻烦。”柳若松淡淡地说:“你的人,你还是自己保护吧。” 第123章 “如果我变成坏人了,你还——”   青年捂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定定地看着柳若松。   他的眼神里有疑惑不解,也有某种被他自己死死控制的欣喜,更有对柳若松的警惕。   “你什么意思?”对方问。   “没什么意思。”柳若松说:“我是A部军区的病毒研究顾问,奉命对这场病毒进行调查——”   “我这不是丧尸咬的。”青年冷声打断他:“我这就是被家里的狗咬的,之前去医院打过狂犬疫苗,本来都快好了。你要是想研究病毒,可能我对你没什么用。”   “我有我的原因。”柳若松说:“做个交易——我会保证你同伴的安全,在燕城的人员避难所内给他安排相对安全的工作。不过相应的,你要进入相关人员的监管中,如果必要的话,会需要你配合病毒研究。”   青年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无论柳若松话里话外的心里多么离谱,看起来多像是个骗局,对青年来说,也足够有吸引力。毕竟他刚刚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不是柳若松追上来,他可能已经从二楼跳下去了。   何况,对方还提出了一个让他没法拒绝的要求。   青年的态度开始松动,柳若松知道,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能让他在绝境里对自己深信不疑。   于是柳若松当着青年的面拨了个通讯给撤离点内的负责人。   “之前二号休息室那个年轻人,先带他上车。”柳若松说:“上车之后给我反馈一下。”   撤离点已经开始批次安检,送撤离的群众上车,插队一个人不是难事。柳若松很快收到反馈的消息,他手掌一翻,把自己手机上的照片拿给青年看。   昏迷的年轻人斜躺在一等座车厢的座椅上,身后两排座位里坐着邵学凡。   “相信了吗?”柳若松说:“如果相信,就跟我走。”   “你会用我做人体实验吗?”青年问。   “不排除会。”柳若松实话实说:“我会尽可能避免对你造成身心伤害,但如果到了非这样不可的地步,我说不定也会这么选。而且我不会告知你同伴你还活着的事实,只会定期给你看看他的影像资料,确认近况。”   这话堪称残酷,青年只觉得面前被人凭空挖了个不见底的陷阱,只要他一脚踩下去,就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沉默了足足两分多钟,脑子里天人交战。   柳若松也没催促他,他接着玻璃幕墙往下瞥了一眼,见人群行进缓慢,就知道他还有的是时间。   他不愿意放弃傅延的“替代品”,但如非必要,柳若松也不想采取强制手段。   过了良久,那青年不知道想开了什么,他周身紧绷的情绪一松,居然笑了笑。   “行。”青年说:“我答应你。”   “不再想想?”柳若松说:“或者你也可以提出点别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   青年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其实你能答应保护小歌,我就满足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挑中我,但是如果你不挑我,我今天就已经死了。这么算起来的话,跟你走,反而是多活了一阵。”   青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血渍,自嘲似地笑了笑,说道:“如果到时候要死,我就当这段时间是偷来的了,反正不亏。”   “那就好。”柳若松说:“跟我走吧——”   “这位先生。”青年语调急促地叫住他:“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柳若松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我好像对您一无所知呢。”青年说:“也不知道您的目的。”   “我没什么目的。”柳若松淡淡地说:“非要说的话,就是救人吧。”   “看出来了。”青年显然误会了柳若松的意思,他笑了笑,由衷地道:“看得出来,您是个好人。”   我才不是好人,柳若松心想:我是要用一无所知的你,去救我心爱的人。   S市外环城路附近的一家五金店里,傅延盯着手里的手机,难得地有些发呆。   他手机还保留着柳若松的通讯界面,刚刚挂断的电话顶在通讯记录最上方,时长三分十五秒。   傅延打电话的时候没觉得怎么,可挂断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总觉得柳若松的状态跟前几天大相径庭,不像是单纯被丧尸场面吓到的模样。   他回忆了自己跟柳若松分开的情况——他是把对方和邵学凡安稳地送进了撤离点,看着他们安顿下来之后才走的。撤离点建筑坚固,又有武装部队处理应急事件,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   但电话里的柳若松又未免表现得太不安了。   他就像是从某种极度恐惧的状态里硬挤出来的一样,会不自然地变得沉默又粘人,需要“安全感”的充电。   在柳若松身上,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傅延印象里只出现过一次,就是柳若松祖母去世的时候。   那时候柳若松还是个半大少年,跟祖父母感情又深厚,几乎是当时就崩溃了。   但他又不哭不闹,灵堂上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沉默着揪住傅延的袖子,走哪都要拽着他,不让他离开。   傅延那天陪着他守灵到凌晨三点多,才听见打盹儿的柳若松在梦里说梦话。   “别走。”他说:“我害怕。”   柳若松现在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情绪外露,所以傅延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把他的状态和当年对上号。   傅延越想越不对劲,可又想不通S市高铁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才能让柳若松变成这样。   他心里担心,犹豫了一会儿,想要打回去问问情况,可对方却是一片忙音,无人接听。   傅延拧紧眉头,觉得有些不好。   他原地权衡了一会儿,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看看情况时,柳若松的通话已经给他回拨了过来。   “喂,哥。”柳若松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很远处有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广播播报,声音很响。   “你在户外?”傅延问。   “对。”柳若松单手揣在兜里,他向身后远处看了看,望着乌泱泱黑压压的人群,淡淡道:“准备上车撤离呢。”   傅延觉得那种怪异感更强烈了。   ——之前柳若松的状态那样不对劲,可这前后半小时都不到的功夫,他竟然自己就好了。   “撤离点发生了什么吗?”傅延不大会旁敲侧击,只能直来直往地问。   “没有。”柳若松微微愣了愣,他举着手机,弯腰进入安保严密的一号车厢,然后冲着其他岗哨和安保人员摆了摆手,顺着过道往前走:“怎么了?”   “我怕你出事。”傅延说:“你的状态让我很担心。”   柳若松走到两截车厢的交界处,为了保证安全,一号车厢和后面车厢的联通门已经锁死了,柳若松靠在墙壁上,低头摆弄了一下卫生间的门锁。   他意外于傅延的敏锐——隔着个信号一般的通话设备,在他尽可能的掩饰下,傅延还能从短短几句话里听出端倪,显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柳若松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是傅延,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没有。”柳若松尽可能想让自己显得轻松:“我发现邵学凡的情况不对,他似乎跟病毒研究有关系,所以我有点紧张。”   “什么关系?”傅延立刻紧张起来:“你们在一起?”   “我跟他已经分开了。”柳若松连忙说:“他在后车厢,被暗地控制着——我已经跟一号汇报过情况了,之后会小心。具体的情况很复杂,等你回了燕城我跟你当面说。”   “好。”傅延说:“但是你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若松,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   第一趟撤离高铁达到了承载极限,不远处的车门缓缓关闭,柳若松只觉得脚下微微一晃,车辆开始平稳向前。   柳若松转过头,看向车厢外缓缓向后退去的景色,忽然想起第一次撤离列车翻在半路上的惊险惨剧。   那次柳若松半条命扔在了半路上,如果不是遇到贵人,恐怕都来不及等到重启,人就咽气了。   有过跟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他原本应该为相似而未知的旅程感到害怕,然而他此时此刻心情平稳,情绪正常,一点恐惧的感觉都没有。   柳若松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结果的原因。   ——从上次开始,他就有意识地,提前跟负责人提过了安检的疏漏,所以在上一次,他成功规避了这个可能性,列车安安稳稳地抵达目的地,一切都没有发生。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柳若松想。   只要有了足够的、安全的替代品,加上他的权利,傅延哪怕被查出特殊基因,也没有人会放弃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跑去对一个空军上校动手。   柳若松知道他这个念头很自私,毕竟人生而平等,谁的命也不比谁值钱——但他实在是没法做一个高风亮节的道德模范了,他不想管别人了,只想在乎自己。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极端的念头——反正傅延为这些人死的次数够多了,他们牺牲一次也没什么。   柳若松本来没想那么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傅延一问他,他反而莫名地心虚起来。   他一瞬间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好像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卑劣的人,正在傅延的目光里无所遁形。   “……哥。”柳若松沉默良久,低声说:“如果我变成坏人了,你还——”   他想说你还会爱我吗,但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于是没能成功说出口。 第124章 清醒是残忍的,但是不要迷失。   柳若松欲言又止,然而傅延似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他的未尽之意,在电话另一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松。”   傅延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往无论什么,只要他问,柳若松总会说的。可现在柳若松不肯主动对他敞开心扉,傅延就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无力地叫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分开了短短的几个小时而已,他和柳若松之间居然就仿佛无来由地隔了一条鸿沟。   柳若松人在对岸,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样。   “如果、如果出了什么事……”傅延恳求道:“你要告诉我。”   柳若松低下头,伸手捂住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傅延越温柔,他就觉得越难过。   此时此刻,柳若松很难真正看清自己的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痛苦什么,他的情感和理智像是分割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为“做错事”而心虚,而另一个却恰恰相反。   或许我知道我在痛苦什么,柳若松很快打破了自己的幻想——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会变得跟邵学凡没有两样。   “你会永远爱我吗?”柳若松说:“如果我变成了个坏人呢。”   电话对面的傅延沉默了两秒钟,他没有像普天下所有沉溺恋爱的年轻人一样立刻表忠心,而是抿了抿唇,追问道:“坏到什么程度?”   “可能很坏吧,自私自利,阴谋诡计,杀人放火之类的?”柳若松笑了笑,他刻意将语调处理得很轻松,想要努力让这个话题听起来像一个玩笑:“或许像阴谋家那样,或者像政治家一样……我也不太清楚。”   然而傅延没当这是个玩笑。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追问道:“为什么呢?”   柳若松愣了愣。   傅延这个反问不在他的预设之内——他还以为凭傅延那个木头一样的脾气,会习惯性地说一点家国大义之类的话,劝他两句,或者是安慰几句什么的。   但柳若松没想到,他一不说教,二不制止,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原因。   “……什么为什么?”柳若松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傅延靠在五金店的货架上,将微微发烫的手机换了一只手:“人的行为是有规律的,就算‘坏’,你也不会无缘无故变坏……总是有理由的。”   “我认识你,了解你,跟你一起组建家庭这么多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某一天你真的性情大变,一定有合理的原因。”傅延的声音顿了顿,说道:“既然如此,我能理解你。”   柳若松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心里胡乱地搅成一团,正事儿和私心团成乱七八糟的浆糊,把他整个胸口塞得满满当当。   在开口之前,柳若松不知道自己想要个什么结果——他这样质问傅延,本质上是因为自己良心未泯。他到底不像邵学凡,有真的拿人做刀的狠心。做了决定是一回事,心里高不高兴是另一回事。   所以如果傅延公事公办地否认,他会伤心;但傅延如果一昧地哄他,他也不见得多高兴。   可傅延给了他一个新的答案,既好像是A、B之间讨巧的第三选项,又好像是傅延一贯的答案。   柳若松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口发涨,噎得他难受。   他知道这个话题应该结束了,可他过于不安,于是还想掰开了揉碎了,听一句切实的准话。   “如果……如果我做了很严重的错事呢。”柳若松说。   “如果事情没发生,我的态度是不太赞同;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那要视情节来决定怎么弥补。”傅延很耐心地说:“但还是那句话,站在我的立场上看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理解。”   柳若松背靠着板墙,缓缓向下滑了一截,蹲在地上,捂住了眼睛。   “……你徇私。”柳若松声音发闷地说。   “或许吧。”傅延低声说:“我也是人,是人就不能免俗。”   列车驶入了一段山间隧道,通话信号收到了影响,傅延的声音滋啦了一声,变得有些模糊。   “对我来说,哪怕你真的干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我心里也总会给你找理由的。我会想是不是我不够关心你,或者你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哪怕什么都没有,我也会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得不这么做——你是我爱的人,我理所应当就想给你找借口。”   “客观上,我们都要为所做的事情负起责任。”   “但情感里,我的本能和潜意识不允许我接受你是那样的人,所以我不能、也永远不会对你感到失望。”   柳若松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掌心里晕开一片湿润的痕迹。   在这次醒来之前,他曾在一个诡谲的幻境中浮光掠影地擦过一眼——在那片深青色的云雾里,他和傅延明明都在下坠,可却越离越远,他越想看清对方,对方消失得就越快。   所以柳若松很怕自己和傅延“坠落”到不同的境地去,从此走向两个方向。   可现在,他脑子里仿佛无来由地冒出了一个画面——好像那深海的影子身上延伸出一条极细的线,逆着云雾的气泡一路向上,缠在了他的腰上。   此时此刻,他终于借由那条线和傅延重新回到了一个平面上,去往了同一个方向。   高铁飞速穿过山体隧道,外面的景象骤然大亮,通话信号恢复良好,傅延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哥。”柳若松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傅延很快说。   “好了,我随口一说的。”柳若松终于真情实感地笑了笑,他用手背蹭了下眼角,小声嘟囔道:“我还想好了要跟你退休之后一起去种小番茄呢,不会玩脱的。”   傅延:“……”   小番茄?傅上校狐疑地想: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搜肠刮肚地在脑子里找了半天,确定没翻出小番茄的相关未来规划,正想细问,就听手机传来一阵低电量提示音。   傅延:“……”   情况艰苦,傅上校不得不暂时咽下这些没用的问题,把这个话题直接划入了人生待完成事项里。   “我没事了。”柳若松说:“就是想你,不过暂且还在忍受范围内,可以克服一下困难。”   隔着电话,傅延都能想象到柳若松的表情——他真正轻松起来时,语调会带一点温和的尾音,跟他说话时,无论内容是什么,总归带一点雀跃的玩笑意味,温和又活泼,听起来很舒服。   他大概是笑着的,眼角弯弯,为了不笑得太明显会稍稍抿起唇角。   或许还正看着地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尖去蹭面前的一小块地板。   “好。”傅延卡在第二次提示音的末尾说:“知道了。”   这个漫长的通话终于挂断,手机屏幕上都浸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前车厢的人见他挂断了电话,也不敢再偷看,生怕被他抓个正着彼此尴尬,连忙收回目光,各个正襟危坐地坐在座位上。   柳若松用掌心抹了一下屏幕上的水雾,没有立刻出去。   他想了想,按亮了屏幕,从备忘录里调出一条还没发送的简短报告。   他原本想将青年的情况上报,以内部手段带他进入基地,然后保留血样,像第一次重启时他和方思宁做过的那样,以B-92和青年为跳板确定自己的地位。   但就在刚刚,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想起傅延曾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严格来说,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习惯成宿成宿的噩梦,有一天深夜惊醒,疯了一样地想见傅延。   他想重来,又不舍得,加上睡蒙了,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魔怔的状态里。   那天正好是傅延第一次死亡的日子,在黑沉沉的夜色里,柳若松面对着荧光闹钟上的时间,分不清重启到底是真的还是一场梦。   他怀疑自己,甚至到了怀疑真实的地步,大半夜闹了个天翻地覆,非要见傅延不可。   那时候不是探视时间,傅延又刚注射了新的病毒没几天,整个人都在痛苦的恢复期,邵学凡不肯让柳若松跟他见面,可又被磨的没有办法,只好允许他们通一次电话。   在静谧的深夜里,傅延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过来,虚弱中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坚决。   “若松,我知道这很难。”傅延说:“清醒是残忍的,但是不要迷失。”   柳若松抿了抿唇,将报告里的“未知感染源”改成了“狂犬病毒”。   在草木皆兵的时期,一字之差有可能带来全然不同的重视程度。柳若松在心里将青年的处理等级从“检验”降低为“观察”,然后将改后的报告发给了赵近诚。   算了,柳若松想,如果不到最坏的地步,就也不要那么容易就拿出底牌。   而且乔·艾登的事情没法现在就先发制人,但他好歹可以先去找到银丝鱼——如果有足够的阻断剂,说不定只用艾琳一只培养皿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次重启的第一章 ,小柳儿做的那个梦是他完全个人意识的映射,里面蛮多信息量的2333,有隐喻、映射和自我剖析,比如《夜巡》那副画本来是画的白天,但因为光影总会被人误认为是黑夜23333,包括课堂内容对话,其实也是小柳儿自我意识的对峙。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的话,那章的几个阶段就很明显了~【以及傅哥真是个好男人,写完这章我自己都忍不住想感慨(bushi)】 第125章 傅延正站在那等着他。   因为各地情况爆发太快,柳若松他们的撤离也受到了一点影响。   因为各地的路况都出现了或多或少的问题,所以撤离列车也只能走走停停,夜晚休息。   柳若松窝在椅子里合衣睡了一宿,期间就着冷水啃了两个面包,在脑子里不断地模拟之后的计划。   他原本是打算将邵学凡送上车,就直接转道去苔藓培育基地的。但后来出了青年的事情,他心里不放心,就打算把对方送到基地之后再走。   赵近诚他们那边行动很快——也托了丧尸病毒刚刚爆发的福,全国各地的警务军用系统还没完全瘫痪,短短十几个小时里,他们已经把邵学凡的背景调查完毕了。   正如柳若松所说,邵学凡的账户里有大量的陌生款项来源,他以个人名义在国外开设了账户和个人基金,挂靠在某研究所名下,名义是进行“生命药剂研究”。   这种悬而又悬的科研项目平时听听就算,但在这种敏感时期,显然是邵学凡“居心不良”的佐证。   “既然你对他有了解,那之后的调查,我也一起交给你。”赵近诚在电话对面叹了口气,说道:“现在缺人手啊——科学院的几位老教授我们都已经按名单去找了,但他们一波人在外面开会,还有一波人在国外,剩下几位大学教授我们还没联系上,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事,赵叔。”柳若松说:“如果不行,我能顶一下。”   “你行吗?”赵近诚问。   “我行啊。”柳若松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在学校的时候有过基础,之前邵学凡之所以想请我去拍,就是因为我导师推荐的。”   柳若松上大学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赵近诚只知道他是学这个的,压根不知道他上学时候的梦想是研究优质大白菜种子,三言两语就被他糊弄了过去。   “那正好。”赵近诚捏了捏鼻梁,说道:“你可帮了赵叔大忙。”   经历了三次,柳若松对他们能找到的研究员非常有数——国内专业对口的老教授掰着手指头都数的出来,其中有老几位已经八九十岁了,压根没法进行这种高强度的短期研究工作。剩下年轻些的,大多都在鹏城开会,因为会议中心人流量太大的原因,死伤非常严重。   要不是方思宁替邵学凡去了鹏城,对方现在应该也是丧尸嘴里的一条冤魂了。   柳若松现在对邵学凡极度不信任,甚至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知道要出事儿,所以才把方思宁送出去的。   柳若松知道他这个心态不太对,可能有先入为主的概念。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只要看到邵学凡,就会习惯性地往最坏的境地里猜测他。   在S市上车前,邵学凡发现了他秘钥的遗失。   当时他慌乱不堪,整个人上上下下地在身上摸了好几遍,惊疑不定地把整个VIP厅都翻了一遍,生怕是自己无意之中掉到什么地方了。   柳若松推门进去时,他正佝偻着身子,艰难地往沙发底下看。   柳若松单手按着门把,冷眼盯着对方的背影,心里的恨意如跗骨之蛆,层层叠叠地扎根在他血肉里。   到现在为止,他都很佩服自己,佩服自己居然在那种境地下,还能用一种平和而自然的声音跟邵学凡说话。   “邵老师。”柳若松轻声细语地说:“您找什么呢。”   邵学凡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有些狼狈地支着茶几,踉跄地站起身。   “没有。”邵学凡说:“……掉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重要吗?”柳若松问:“需要我叫人来帮您找吗?”   “不,不用了。”邵学凡连忙说。   他说完之后还是很在意,犹豫了一瞬,开口问道:“你有见到一个U盘吗?”   “没有。”柳若松摇了摇头,温和地弯着眼睛笑了笑,问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不是。”邵学凡否认道:“就是……就是装了我儿子的东西而已,不重要。”   在邵学凡视线的盲区里,柳若松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缩着,指骨处甚至绷出了惨白的颜色。   不,那东西很重要,柳若松想:那里面装着能钉死你的第一根钉子。   因为丢失了秘钥的关系,邵学凡之后的行程里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的。柳若松没心思多理他,衣服一裹就闭目养神去了,断断续续地睡过了整个行程。   天亮后,撤离列车重新启动,走走停停,最后在隔天中午到达了燕城总站。   燕城站已经提前被布控好了,火车站内部清场,A部军区的接应人员接手了撤离列车的安排,柳若松背着包下车,意外地在站台上看到了熟悉的脸。   贺棠背着手,从月台上走过来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贺枫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边听着耳机里的通讯,一边在手里的记事本上写写画画。   撤离是分批次进行的,目前开门的只有一号车厢,偌大的站台上空空荡荡,只有贺棠探头探脑地朝这面看。   柳若松从车里下来时,一抬头的功夫,正对上她的眼神,顿时愣住了。   上辈子,来接应撤离列车的并不是特殊行动队的成员,以至于柳若松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跟上辈子不一样了,柳若松想,蝴蝶效应吗?   贺少校显然被人提前打过招呼,一见到柳若松,二话不说先是笑。她眼睛弯弯,满脸都是揶揄的笑意,晃晃悠悠、全须全尾,要不是场合不对,柳若松总觉得她能三步两步蹦过来。   柳若松怔愣着,整个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久没见了,他想。   在这一瞬间,柳若松好像被人凭空楔进**钉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确信着命运是能改变的。   死去的战友还活着,没发生的悲剧还能改变,已经确定的结局还能再重来。   柳若松至今都记得,当时贺枫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好地方——腿断了,胳膊脱臼,身上也都是伤。   他拼着一口气见到邵秋,不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将贺棠的死讯带回来。   柳若松曾经想过,那时候贺枫拖着一条断腿,到底是怎么躲过医护人员和军区岗哨离开C部军区的。但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原因,最后这件事就如邵秋那个离奇的梦一样,成为了一桩不解的悬案。   柳若松发愣的时间有点长,贺棠已经脚步轻快地走到了他面前。   这一辈子里,他们还没认识过,雀鹰少校新奇地瞧着柳若松,试图把他和傅延嘴里的“爱人”对上号。   “咳……小柳哥?”贺棠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贺棠。”柳若松冲她笑了笑:“雀鹰少校。”   贺棠愣了一下。   “头次见面,你好啊。”柳若松轻声说。   贺棠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说道:“咦,小柳哥,你知道我啊?”   “你们队长跟我说的。”柳若松笑着示意了一下她的袖标,说道:“你们队里就你一个小姑娘。”   “我们队长休息时间居然会提我们?”贺棠大惊失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一直以为他睡觉都不说梦话的!”   柳若松:“……”   柳若松难得的感怀被贺棠两句话碎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贺棠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逻辑跳跃从来没有规律。   柳若松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倒是猜的没错,他确实不说梦话。”   然而贺棠不肯罢休,自来熟地凑过来,非要听听傅延“私下里”是怎么评价她的。   柳若松招架不能,正想糊弄两句什么,就听见贺枫在后面淡淡地叫她。   “贺棠。”   贺枫嘴里的全名杀伤力颇大,对付雀鹰少校是绰绰有余,贺棠顿时收敛几分,乖乖地往旁边退了几步,活像是只耷拉耳朵的猫崽子。   “她人来疯。”贺枫冲着柳若松笑道:“别见怪啊。”   贺棠在背后冲他做了个鬼脸,贺枫活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做作地干咳了一声。   贺棠立马服服帖帖,看天看地看高铁,连忙夹着尾巴去挨个清点一号车的名单了。   柳若松看得好笑,吊在半空没着落的心也因为见到了熟悉的人,开始慢慢地落回到实处。   贺枫从手里的本子上撕下一条手写的“通行证”递给柳若松,说道:“顺着前面那个站台下去,外面有接应的车辆,会直接送你们回去。”   “好,多谢。”柳若松捏紧了纸条,说道:“辛苦了。”   “走有扶梯那个口,别走单楼梯的!”贺棠遥遥冲他喊:“有惊喜!”   柳若松一头雾水,刚想问什么惊喜,就见贺棠管杀不管埋,已经钻进车厢里去了。   柳若松:“……”   他无奈至极,但也有些好奇,于是遵从了贺棠好心的“提醒”,绕了一点路,走了站台对面的扶梯。   柳若松顺着停运的扶梯一阶阶往下走,才仅仅走到了一半,就已经看到了贺棠口中的“惊喜”。   那一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很多事——为什么接应的人忽然换人了,为什么贺棠看见他的表情那么八卦,为什么贺枫又要赶紧把贺棠拎走不许闲聊。   ——因为在扶梯下出口的岗哨旁,傅延正站在那等着他。 第126章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   柳若松完全没想过,此时此刻,傅延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行程跟柳若松完全不一样——按照预定计划,他应该先绕路去一趟申城研究所,然后带着他取到的小型器材一起回到燕城。   而从申城回燕城,哪怕是在路况完好的和平年代,也需要行车十几个小时以上。虽然傅延之前说的“四天”应该是算上了他上辈子的实战经验,以及抛开了休整时间后给出的期限,但无论如何,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时间也太紧凑了。   他一定是……一定是根本没休整过,要一刻不停地赶路,才能赶在撤离列车的休整时间里比柳若松更早地到达燕城。   上一次“生离死别”后,满打满算还没过二十四小时,柳若松还没做好跟傅延见面的准备,冷不丁见到他,整个人都有种应激状态下的僵硬。   傅延的出现像是在提醒他过去的一切,那些噩梦、悔恨、痛苦和自责盘踞在柳若松的心底,汲取着他的爱意长大,生长成粗壮锋利的荆棘。   那些恶意的、不受控制的念头在这一瞬间迸射出来,但又因为有傅延在,所以销声匿迹地缩回角落。   傅延早就看到了柳若松,他在原地等了两秒钟,见对方只是站在楼梯上发愣,丝毫没有冲他走过来的意思,于是自己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微微弯下腰跟身边的岗哨交代了两句什么,然后“擅离职守”,离开了工作岗位,主动迎着柳若松走过来。   柳若松手指微微缩紧,他望着傅延,脑子里却都是上辈子他们俩告别时的场景。   ——他实在无法想象,傅延这样的人,到底会痛苦到什么程度,才会主动放弃生命,在他的恳求下寻求解脱。   柳若松不敢深究,他垂落的右手痉挛似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被傅延温暖的体温包裹住了。   傅延握住他抽动的手指,没问他怎么了,而是轻轻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然后一点点地按揉开他痉挛的肌肉。   “疼吗?”傅延问。   柳若松木愣愣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死而复生的次数太多,柳若松直到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从那些复杂而狂乱的情绪中咂摸出一点甜味来。   他努力地试图抓住这点庆幸的尾巴想让自己显得开心一点,可惜效用不大,在傅延眼里,他的笑还是很勉强,就像是某种机械化模板一样。   这显然不是个正常状态,傅延抿了抿唇,不容拒绝地握住了柳若松的手,然后带着他走下楼梯,通过长长的一段地下通道,最后停留在一个小小的临时隔间处。   这里四下无人,也不在撤离通道的路径上,是个很适合说话的私密场所。   柳若松像是已经从最初的愣神里缓过来了,他安安静静地被傅延拉着走,甚至还有心情关心他一下。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柳若松轻声道:“时间好赶。”   “我没有去申城。”傅延说。   “什么?”柳若松愣了愣:“为什么没去?”   “我在病休,不适合去执行精细任务。”傅延说:“因为申城研究所的分析器太精贵了,我身体状况又不好,有磕碰损伤仪器的风险,所以已经申请换人执行了。”   柳若松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傅延顺从地低下头,贴上柳若松的手背。   肌肤相贴的部分传来些微热的触感,感觉确实在低烧的危险线上徘徊。   然而柳若松知道,这点伤病对傅延来说,远远轮不到“主动上报”的标准。   “……你说实话。”柳若松说:“别让我担心。”   “我不放心你。”傅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微微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柳若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再加上你说很想见我,所以我就回来了。”   柳若松张了张口,差点没说出话来。   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很混乱的状态里,还没从“新手保护”里完全适应。再加上他和傅延这么多年的相处里,从来没出现这种“为了照顾心情所以放弃任务”的情况,以至于柳若松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傅延这种“徇私”。   “可是。”他磕绊地说:“申城那边——”   “申城那边有许多人可以接手任务——特警、演习部队、还有其他路过的兄弟部队。一号让我去只是抓到我了随口一说,换个人去拿东西也没什么差别。我对任务来说不是唯一选项。”傅延认真道:“但是对你来说是。”   柳若松跟傅延交握的那只手又不自觉地往回抽了一点,被傅延温和地按住了。   “你这一天都很不对劲。”傅延微微收紧手臂,放轻了声音,很柔和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柳若松不太想说,他跟现在的傅延之间相隔的远不是一次生死那么简单,他们之间隔着两次失败的尝试,两条世界线,还有八年多的空白。   八年已经是许多人最好的青春了,如果一天一天掰开来算,那应该是很漫长的一条轴线。   这其中有那么多担惊受怕,互相扶持,以及只有他们俩能明白的相依为命。   可现在的傅延不记得那些事,于是全世界里只剩柳若松一个人心里沉甸甸地装着那些折叠的时间,哪怕对傅延都说不出口。   傅延轻而易举地看出了柳若松的逃避,他用一种包容的目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若松,你也重来了吗?”   柳若松猛然一怔。   在第一次重启里,傅延试探过他好几次,可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明确地把这句话问出来过。   从柳若松第一次重启之后,他们就一直遵守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时间节点的来临时自然地重新握起手,享受隐秘的重逢。   这是傅延第一次开口询问他——却同时发生在傅延的“第一次重启”之后和柳若松“决心改变”之后。   一个正准备开始,一个却已经看过了所有被动的选项。   柳若松忽然感受到一股错位的荒谬,但他又隐隐约约感觉到欣喜,好像他终于有机会弥补傅延第一次重启时独自走过的那条漫长的独行路。   他的沉默给了傅延答案,傅延心虚又愧疚,他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柳若松的脸。   “不是第一次了。”傅延说:“对不对?”   柳若松惊讶于傅延的敏锐,傅延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先一步解释道:“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如果是那样……你不会是这个反应。”   傅延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伤感,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柳若松的脸,难过地说:“我很了解你,我知道你骨子里有多坚强——所以一定是发生了更不好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柳若松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他的眼神凌迟。   “别问了,哥。”柳若松轻声细语地说:“我不想……不想跟你说这个。”   “为什么?”傅延问。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但是——”柳若松试图从自己混乱的、无法控制的情绪里尽可能挑出理智的部分摊开给傅延看:“但我可能控制不太住自己。”   “你可以怪我。”傅延打断他:“如果让你难过、痛苦的根源是我本人,你可以随便怪我——你有这个权利,我愿意给你这个权利。”   柳若松沉默下来。   “很多事情是没有对错的。”傅延说:“我曾经告诉自己,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爱重你、保护你、尊重你,让你永远没有委屈受——但我没做到。”   傅延顿了顿,补充道:“从第一次开始,我就没做到了。”   “……你非要说这个吗?”柳若松声音微微变冷。   他像是终于从那种潜意识伪装出的“正常状态”中脱身出来,整个人染上几分阴郁的味道。   “不要苛责自己,也不要把我的责任转移到自己身上。”傅延说:“我愿意承担你的情绪,好的、不好的。我不知道以后发生了什么,但我有自信,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话音未落,柳若松已经扑了上来,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傅延吃痛地嘶了一声,他下意识搂紧柳若松的腰,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轻轻磕在水泥墙面上。   柳若松咬得很用力,隔着一层薄薄的作训服,他甚至尝到了一点血腥味,不知道是来自傅延还是来自他自己。   傅延的呼吸停顿一瞬,但又兀自忍住了。   “是你自己非要提的!”柳若松咬着牙含糊道:“我不同意,我从来都不想同意!”   傅延能感受到到某种温热的液体顺着柳若松的脸颊落在他肩膀上,烫得他浑身打颤。   他肩膀疼,但是心里更疼。傅延不敢猜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柳若松这么崩溃,但他心里清楚地明白,这一切跟他脱不开关系。   “为什么偏得是你呢。”柳若松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只有语气里的狠劲让人心惊,他似乎没打算让傅延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决定了一切:“……我不会再把你交给任何人了。”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 第127章 “……他手里的样本是哪来的?”   傅上校昼夜未眠千里奔袭回来讨了一口咬伤,心情反而比在路上时安定许多。   ——起码他现在知道柳若松是为什么反常的了。   地下通道的另一侧,撤离人员开始有序撤离,人流顺着出站口向外缓慢地移动,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揉在一起,恍惚间有种地面都在震动的错觉。   他们俩躲在狭窄的应急空间里,在与世人一墙之隔的地方隐秘地交换彼此的秘密。   柳若松崩溃似地发泄了好久,傅延一直没有打扰他。他只是搂着柳若松的腰帮他保持平衡,同时放松肌肉,等着他自己缓和情绪。   柳若松的胸口起伏着,眼泪和温热的吐息透过薄薄的作训服传递给傅延,带来一种无声无息的指责。   傅延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不称职。   虽然不知道柳若松经历了什么,但傅延大致猜测了一下就知道,柳若松能说出这种话,显然是对现状和未来彻底失望了。   所以他才不再相信任何人,甚至连傅延都算在其中。   怪我,傅延想。   柳若松愤恨之下没留力,很快有丝丝缕缕的血线顺着傅延的肩膀留下来,摩擦间摸出一片血痕。   柳若松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然一个激灵,松开了齿关。   傅延被他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正想说也不疼,就见柳若松红着眼睛重新扑上来,捏着他的肩膀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一点末世里不顾一切的狠劲,柳若松撬开傅延的齿关,有种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感觉。   他们交换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柳若松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捏紧了傅延的肩膀,在亲吻的间隙中含糊道:“就算你不同意也不行,这次我已经决定了。”   “没有不同意。”傅延说:“我听你的。”   傅延对柳若松的“宣言”其实没有什么抵触心理,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如果柳若松知道的信息比他更多,那把决定权交给柳若松也没什么不好。   他没有偏执的控制欲,更不会固执地想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更何况,傅延相信无论如何,柳若松的目的必定和他一致,那既然如此,谁来占据主导位置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不要做太危险的事情。”傅延补充道。   柳若松微微向后仰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盯着他,想从傅延的目光中看出他的真实态度。   傅延坦荡地任他打量,末了垂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但是能不能告诉我,那些时候你都经历了什么?”傅延问。   他还是对错过的时间很在意,但柳若松摇了摇头,好像不太想说。   “那就算了。”傅延握住他的手,说道:“如果你不开心,那就不说。”   柳若松粘人的待机状态还没过去,他不想说话,却急需“充电”,于是向前半步,轻轻靠在傅延身上。   他身上狂乱失控的情绪好像已经慢慢褪去,正如风暴平息,重新变回平静深邃的海。   柳若松深吸了口气,闻到了傅延身上独特的洗衣粉味道。   这种时候,他总是感激于对方的体贴——无论傅延自己怎么在意那些折叠的时间,只要他不想说,傅延永远不会硬问。   他永远不会为了所谓的“大局”强求别人付出,哪怕柳若松带着记忆从未来回来,怀揣着无数秘密,轻而易举就能达成傅延现在想要达到的目标,傅延也可以毫不在乎地当做不知道,然后自己重新按部就班地走一遍这条路。   “邵学凡不是个好人。”柳若松轻声道:“他欺负你了。”   傅延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出发之前赵近诚的嘱托。   “所以一号才说把他分开看管?”傅延没问具体“欺负”的细节,只是追问道:“他跟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有关。”柳若松说。   柳若松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冲傅延保密——再来一次,他和傅延必须在所有一切发生之前加快自己的脚步,才能尽可能地逃离之前的结局。   所以他们俩必定要拼尽全力,任何不必要的隐瞒都是拖慢进程的隐患。   柳若松放开傅延,从兜里掏出那只金属U盘,将其托在掌心,拿给傅延看。   他挑挑拣拣,尽可能把他们之前两辈子查到的事情客观地告诉傅延,其中包括邵学凡和乔·艾登的关系,以及B-92和培养皿的存在等等。   傅延很难在短期内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但他努力从里面挑出了最有效的部分,尽可能理解了。   “你是说,邵学凡只是参与了其他项目的研究,对丧尸病毒本身不知情?”傅延确定道。   “应该是。”柳若松说。   “我觉得,他没完全说实话。”傅延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按你说的,他只是负责研究复生药物,那他为什么要采集邵秋的DNA。”   “为了保障吧。”柳若松说:“他很宝贝邵秋,知道丧尸病毒的存在后,应该想要根据邵秋的DNA研究相关药物,免得像现在这样病毒爆发,邵秋有危险——不过当时副队跑得快,没被他得逞,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以说,他早知道这个病毒会大规模爆发。”傅延说。   柳若松疑惑地看着他,一时间没跟上傅延的脑回路。   傅延好像也不知道怎么三言两语解释这个,只能换了种问法,说道:“也就是说,邵学凡在国外时有接触R-01的渠道,而且‘凑巧’知道了那群人在进行丧尸病毒实验,并‘无意中’窥破了他们想要投放病毒武器的秘密,所以才紧急逃回国想要进行对应药物实验研究——那既然这样,他手里R-01的样本是哪来的。”   柳若松猛然一愣。   他忽然发现这确实是个被他们一直以来都忽视的问题——第一次重启时,他曾经从邵学凡的小楼里带出了很多资料,其中一份项目书里提到过,他们成功在冰川里提取到了B-92的“未变异种”。   柳若松知道这个所谓的“未变异种”就是R-01,所以从来没细想过,只当是邵学凡无法从国外带回R-01的原毒株,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重新在冰川中进行查找提炼。   可此时此刻,这件事被傅延一语道破,柳若松才猛然发现这个说法的奇怪之处。   如果说R-01一直都掌握在乔·艾登家族的手里,那一个“叛逃”的研究专家究竟是怎么能携带着大量的病毒原株回国,用以培养B-92的。   而且如果邵学凡手里有毒株,他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从冰川里进行反向提取——要说是样本用完了,柳若松不太相信。   而且配合邵学凡手里的项目书看来,就好像……邵学凡手里是先有了“B-92”,才根据这个折回去找的原毒株一样。   第一次重启时,傅延对信息的把控不足,他天真地以为B-92就是核心病毒,所以压根没往这边想过。但现在因为柳若松的关系,他有了更多可供参考的信息,反而发现了第一次没注意过的角度。   “……他是先有的B-92。”柳若松说:“这不是他窥破秘密之后的临时研究。”   在上一次查探出乔·艾登的踪迹时,他们曾经坐下来,对邵学凡进行过分析。   那时候柳若松就猜测,邵学凡在进行修复类药剂研究时,是偷偷沿用了他之前研究再生药物时的实验成果。可现在被傅延这么一说,他猛然间有了个更离谱的猜想——B-92说不定也是乔·艾登知情的东西!   或者在这个编号之前,B-92原本的模样并不是为了修复丧尸病毒,而是有着另一种用途!   邵学凡的信用在柳若松这里早就清零,他说的话柳若松现在一句都不相信,他把印象里邵学凡口中的信息整个推翻,从另一个方向捋出了一种可能性。   邵学凡甚至可能根本不是“逃”回来的,他最早回国,或许乔·艾登完全知情。   “……他在这种情况下都能撒谎。”柳若松咬牙切齿地说。   “这都是猜测。”傅延说:“具体有没有证据,还要看之后的调查结果。”   柳若松很难完全理智地思考这件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上辈子最后几年的情景——那时候邵学凡在基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偏偏实验总是进入瓶颈,药剂研究永远只有延缓的作用,离根治还有十万八千里。   柳若松一直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一直无法找到丧尸病毒的变异锚点,所以无法针对病毒对B-92进行改良。   可现在想想,如果邵学凡一直以来就知道B-92的核心性质不在于消灭丧尸病毒,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都是装模作样。   怪不得,柳若松想,怪不得在得到傅延之后,邵学凡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B-92,原来他早就知道B-92根本没用。   柳若松咬牙切齿,心里的恨意达到了巅峰,甚至想现在折返回去,一枪打死邵学凡了事。   傅延一把拦住他,担忧道:“若松!”   “我知道……我知道。”柳若松含糊地捂住额头,深呼吸着,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没有证据,不能贸然行动。最起码,我们得先弄明白B-92到底是什么。”   柳若松说着握紧了手里的金属U盘,说道:“我现在就得去一趟他的研究基地,那里一定还有更多东西,是方思宁见不到的。” 第128章 “我知道。”   有一个知根知底的“战友”跟单打独斗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傅延还是个指哪打哪令行禁止的好战友。   撤离人员被分批拉往避难所,柳若松带回来的青年被送去基地,以“助手”的名额暂时领了点清闲的后勤保障工作。   邵学凡不像上次一样得以进入军区基地,赵近诚之前嘱咐过傅延,让他在避难所找个地方安置对方,也不用打草惊蛇,只需要软禁起来就行。   反正邵学凡人老体衰,什么也干不了,敢贸然离开驻地就是死路一条。   邵学凡显然对这种安排很意外,拉着负责清点撤离名单的贺棠问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是要我去安置点?”邵学凡说:“不是想外聘我工作?”   “不是。”贺棠对邵学凡没什么印象,公事公办地说:“您岁数都这么大了,不在义务劳工的名单之列,放心吧。”   邵学凡被噎了一口,又不太敢跟这些荷枪实弹的在役军官撒野,视线环绕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走过来的柳若松身上。   他像是看见了同伴,连忙迎着柳若松走了几步。   他还不知道自己“曾经”给柳若松造成过多大的心理阴影,印象里还把对方当成那个谦逊又温和的年轻人,下意识问道:“小柳,你之前不是说,军方是要我帮忙进行病毒分析的吗?”   傅延只觉得自己和柳若松交握的手骤然一紧,捏得他指骨都微微发疼。   他刚想安抚一下柳若松,就见对方已经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跟他错开一个身位,挡住了他。   “我不知道呢。”柳若松轻声说:“领导们可能有自己的安排,您先去安置所吧,不用担心安全。”   邵学凡当然不只是为了“安全”才来的,但连柳若松都这么说,他一时间也没法舔着脸上去毛遂自荐,刚迟疑了一瞬,就被眼尖的贺棠连拉带拽地弄走了。   邵学凡身上就像有什么开关启动器,他人一走远,柳若松绷紧的肌肉就松懈下来,傅延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觉得邵学凡显然不止“欺负”了他这么简单。   但柳若松摆明了不想提之前的事儿,傅延无意去戳他的伤疤,只从柳若松兜里拿出那只U盘看了看,转头去跟赵近诚报备。   出任务这种事,傅延要比柳若松好开口的多。赵近诚用他习惯了,由他去说这件事,凭赵近诚的习惯,应该会顺势就把这个活儿交给他。   赵近诚的苔藓培养基地远在千里之外,傅延不放心柳若松跟着别人走这么远。   等到柳若松安排完人回来,傅延已经把这件事跟赵近诚汇报结束了。   挂断电话,傅延认真道:“那里有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柳若松轻轻点了下头,说道:“没有危险,你放心。那里是空的,邵学凡的级别还不够在基地留有武装安保。”   “那就好。”傅延说。   这次重启之后,柳若松对于时间有一种出奇的偏执。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傅延那句“来不及”给他留下的阴影,他甚至连回基地休整的时间都不要,仿佛如果没有航空管制,他恨不得从天上飞过去。   除了傅延之外,其他人都对他这种反常的急迫摸不着头脑,贺棠将撤离点多余的补给弹药搬上远程车,小心地瞥了一眼柳若松的脸色,试探道:“小柳哥,你怎么这么着急?”   柳若松还没回答,贺棠就自顾自地接着说道:“难道那基地有什么自毁倾向吗?邵学凡前脚被抓,那边后脚就开始倒计时之类的……?”   柳若松:“……”   焦虑的柳研究员沉默地咽下正经解释,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专业对口的管理员。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贺枫,贺中校的理解能力显然比贺棠好多了,放下车前盖,二话不说走过来拎走了贺棠,随手塞进了车里。   傅延见状笑了笑,关上后备箱,正要往驾驶室走,就被柳若松一把拽住了。   他疑惑地转过头,就见柳若松表情紧绷,手指环在他腕子上,捏得很紧。   “……你坐旁边。”柳若松说:“我开车。”   如果按照傅延一贯的习惯,他大概率不会同意这种要求——最不济也是要问一句原因。   但这次“重启”,他自己一问三不知不说,柳若松的状态又这么不对劲,他居然有点不敢反驳,生怕哪句话说不对了刺激到对方。   ——万一他有哪一次是车祸死的呢,傅延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傅上校绞尽脑汁,心里胡思乱想了一万种可能性,越想越觉得心虚,于是松开了车门把手,给柳若松让开位置。   “好。”傅延说:“如果累了,就换给贺枫。”   柳若松也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对,他好像会不定时进入应激状态,就像个逆向的被害妄想症,总觉得傅延一步走出他的控制范围内,就会面临想不到的危险。   他知道这种心态恶化下去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有心想要控制,却总是很难在短期内说服自己。   柳若松捂住额头,将掀开一条缝的车门重新关上。   “我没有别的意思。”柳若松小声解释道:“我是——”   “没事。”傅延走过来,很轻地抱了他一下:“时间太急,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对柳若松而言,傅延的拥抱比什么都有用,他回抱过去,埋在他怀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要听我的话。”柳若松说。   “可以。”傅延说:“我可以一直听你的话。”   柳若松嗯了一声,用额头蹭了下傅延的衣服,然后拉开他的领子,往里面看了看。   之前被他咬伤的细小伤口已经自行止血,柳若松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点凹凸不平的硬痂。   “疼不疼?”柳若松说。   傅延摇了摇头。   他俩人在外面磨磨蹭蹭不上车,贺棠在车里仿佛八卦之神附体,悄咪咪地想按开一条窗缝听听他俩说什么,还没等得逞就被贺枫暴力镇压,一把按在了自己腿上。   贺少校扑腾地挣扎起来,表达抗议:“怎么了,一言不合就动手!”   “小孩子家家怎么那么爱看别人谈恋爱呢。”贺枫很费解:“喜欢自己也去找一个多好。”   “不找。”贺棠撇了撇嘴,说道:“我这么单纯,万一跟人过不下去离婚了,说不定分不到财产呢。”   贺枫心说你想的还挺远,两条腿的对象没找到,连离婚都想过了。   “没事。”贺枫安慰道:“你是军人,破坏军婚犯法。”   贺棠:“……”   贺少校完全没被安慰到,好在车外的“小鸳鸯”还记得正事儿,没几分钟就停止了以家庭为单位的小型战前动员,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傅延乖乖上了副驾驶,贺棠跟见了西边的太阳一样,眼神在他俩中间来回徘徊,恨不得脑门上顶个闪亮的金色问号。   “我路熟。”柳若松面不改色地说:“这次时间急,动作越快越好,我知道没人的乡下国道,遇见丧尸的几率更小。”   柳若松这话倒是没胡扯,第一次的时候,他已经走过一次去基地的路,至今回忆起来,还能记住路上遇到的几次丧尸潮。   他就像个比导航还精准的人形活地图,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所有可能出现突发情况的路段,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连贺枫都对他这种判断性叹为观止,明里暗里打听过,柳若松不想解释,却也无意掩饰,只敷衍地说是因为走过的地方太多,所以对哪都熟。   在离开燕城的第三天晚上,邵秋失踪的消息落到了傅延手里。   当时天色已晚,他们正在省道附近休整,傅延犹豫了片刻,将柳若松从火堆旁叫走了。   “邵秋失踪了。”傅延说:“若松,你知道这件事吗?”   柳若松心里算了算时间——现在还太早了,他们唯一知道的消息就只有邵秋这一件事。二队还在去接应寻找的路上,赵近诚连绑架邮件都没收到。   “他和方思宁在一起,被乔·艾登手下的人抓走了。”柳若松说:“我不知道他被绑架走的是哪条线,但最后落脚应该是在西北沿线的深山里。我知道大概范围,但不知道具体坐标。而且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还没被抓到那边。”   这件事柳若松之前没有说过,傅延想。   这可能是个巧合,但也可能不是——傅延看得出来,这次重启,柳若松对邵学凡的敌意极大,邵秋是邵学凡的儿子,如果柳若松恨屋及乌,似乎也说得过去。   傅延不愿用恶意揣测对方,但是他确实有些担心,柳若松那句“变坏”到底包不包括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抛弃了迂回试探选项,直言问道:“若松,这件事你之前就知道吗?”   柳若松听出了傅延的言外之意,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柳若松知道,傅延只是这么一问,不代表他的态度,也不代表他起疑。他自己此时此刻有千万句话可以说,无论解释与否,他都有很多平和的选项。   但柳若松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偏执的冲动,好像他有意想要知道什么答案,所以要故意要模棱两可的地方误导傅延一样。   “我知道。”他说。 第129章 “有人比我们先来了。”   傅延显然没想到柳若松会这么直白地把这个话题怼回来,他还没习惯跟全新状态下的柳若松相处,一时间有些愣神。   柳若松说完也隐隐有些后悔,他知道不该把气撒在傅延身上——何况还是现在这个时间段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傅延。   可他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反应,那些不可控的怨恨生根发芽,已经长到了令他自己都心惊胆战的地步。   如果面前是那个跟他一起经历了三辈子的傅延,柳若松或许还能自在一点,可偏偏在这个真空期里,他很难用平常心面对一无所知对方。   柳若松总觉得,傅延依旧在原地,可他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羞愧自己的改变,却又忍不住想要把一切剖给傅延看,自虐一样地试图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柳若松自己也茫茫然不甚清楚。   他的心被情绪厚厚地糊了一层玻璃,让他恨不得逃避一切能逃避的东西。   柳若松理智上知道这样不对,想要弥补地说点什么,可情感上像是打了磕绊,脑子里一片空白。   傅延不知道柳若松怎么突然吃了枪药一样说话发冲,但他习惯了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自己问得太直了。   “知道了。”傅延叹了口气:“可惜。”   “什么?”柳若松疑惑道。   “你重启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来不及了吧。”傅延说:“可惜,要是再早一点就好了。”   柳若松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他是猜中的,还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傅延倒没想那么多,他想了想,又问道:“那邵秋什么时候能到西北。”   “……大概最晚一个月之后。”柳若松说。   傅延点了点头,还真就没有再问,似乎是记下了这件事,准备找个好理由去告知赵近诚。   他自觉问完了话,便想拉着柳若松回去篝火堆附近,可人还没转身,就被柳若松叫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不及。”柳若松艰难道:“我就不能是公报私仇吗?”   傅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吗?”他问。   柳若松是缺乏安全感,但还没有诬陷自己试探对方的爱好,于是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傅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没什么。”   柳若松愣愣地看着他,从傅延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他不是完全没起疑,他心里是真的想过这种可能的,只是他没有说。   “可是——”   “若松。”傅延终于拧起眉头,担忧而严肃地望着他,认真问道:“我们之间有了信任危机吗?”   柳若松被这句反问震住了,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却说不出话。   他支吾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可是邵秋是你战友。”   傅延向着他走过来,他捏住柳若松的胳膊,将他背靠后抵在了一棵树上,然后垂下头,额头抵着柳若松的额头,小声问:“我做了什么,让你不相信我了吗?”   柳若松退无可退,有种无法逃避的窘迫感,他缩了缩脖子,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早说了我会给你找理由。”傅延说:“就算你告诉我你是故意的,我也不会苛责你——但我会带队去救邵秋,找得着就找,找不到也要找。”   柳若松之前只是预设,被傅延点破才发现,傅延确实如他所言,潜意识里就在偏向他。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弥补准备,准备以家属的身份来承担他的一念之差。   “我有时候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了。”傅延的声音听起来既困惑又疲惫:“你好像在害怕什么,但我无能为力。”   柳若松又觉得难过了,傅延好像就是有这种超能力,要么像个充电桩一样,帮他“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三言两语就能戳进他心窝里。   “我不知道。”柳若松低声说:“我好像怕很多东西……我想做的很多,但又觉得你会不高兴。”   傅延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你做事不需要考虑我高不高兴。”傅延说。   我太迟钝了,傅延想。   柳若松一直以来都是温和绵软的,他成熟、稳重、善解人意,愿意迁就,愿意体谅,从来没有让他真正为难过。   但人不可能没有脾气,他享受过的所有体贴,都是柳若松爱他的结果。   有那么一瞬间,傅延心里涌上了很突兀的冲动念头。   “要么算了。”傅延说:“我们离开这吧。”   柳若松骤然抬起头,他眼神又惊又疑,像是没想到这种话会从傅延嘴里说出来。   其实傅延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柳若松是从无数次重启中重新回来的,那那些他们已经失败过的时间里,他一定也为此付出了足够的努力。   他一定是竭尽全力地尝试过了,可惜还是不行。   一次、两次……或许还有更多次,他应该已经足够对得起责任了。   我不能太自私,傅延想,我可以一次一次地试错,但柳若松没道理一起受这个折磨。   他已经从一个看花看草都会高兴的多情摄影师变成了一个草木皆兵的精神敏感者,傅延看得很心疼。   柳若松被他震住了,谁知道傅延说一不二,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左右环视了一圈,像是想就地跟柳若松私奔一样。   柳若松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按住他的胸口:“不、不行!”   傅延看向他。   “不能……不能走。”柳若松咬牙说。   沉没成本已经太高了,他和傅延走到这个地步,谁都没法回头。柳若松清楚地知道,如果是上辈子说不定还有跑的可能,这辈子已经晚了——不解决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会活在被害妄想症里,总有一天会把自己逼出精神问题。   何况他还要等那个“战友”傅延。   “那就再相信我一次。”傅延说。   他说着撕下了外套上的肩章,把那枚象征身份的硬片塞进了柳若松的手里,然后包裹着柳若松的手指,引导他握紧了那枚小东西。   坚硬的棱角硌着柳若松的手心,带来一点无法忽视的痛感。   “再相信我一次。”傅延认真地说:“我以军装的名义发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理解你,陪伴你,跟你一起。”   傅延顿了顿,像是怕这句誓言没什么说服力,又补充道:“你以后如果进了监狱,我就申请调去做狱警。”   柳若松:“……”   他的心本来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下,还没来得及感动,偏偏又被傅延一句话气得想笑,乌云散去好大一片。   柳若松又想哭又想笑,捂着额头跟自己较劲,傅延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算了。”半晌后,柳若松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柳若松说:“只要你好好活着,天下都能太平。”   柳若松咬了咬牙,握住手里那枚小小的肩章,像是握住了傅延滚烫的一颗心。   不想这些了,柳若松咬着牙想,有这个功夫天天招傅延哄他,还不如办点正事儿来得现实。   要么死在末世的洪流里,要么咬着牙冲出去……至于受了多少伤,保住命再说吧。   柳若松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多想,他还是收下了傅延的肩章,将其放在了胸口的内袋里。   他们离目的地仅剩一百多公里,柳若松心里有事儿,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赶路。   越临近培育基地,路上的人车就越少,一路畅通无阻。   过了中午,柳若松一行人抵达邵学凡的苔藓培育基地。离得老远,贺棠就见基地外大门敞开,院里游荡着十好几只丧尸。   “怎么回事?”贺棠嘟囔道:“这么偏的地方,也有人中招了?”   柳若松眼神不如贺棠,眯着眼睛趴在车前靠背上,仔细看了一会儿,也只能看清几个黑点,不由得推了推贺棠,问了句怎么回事。   “好像不是研究员。”贺棠说:“……但也不太确定,穿得都破破烂烂的,太远了,看不太清。”   “不过这安保也太差劲了。”贺棠说:“大门都烂成这样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若松脸色一变,登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傅延瞥了一眼他的脸色,碍于车内还有别人,于是发了条通讯问他:“上次也是这样吗?”   柳若松极轻地摇了下头,手速飞快地给他回了一条:“没有,上次基地根本没事,是方思宁开的门。”   说话间,贺枫的车已经驶近了,这次别说贺棠几人,连柳若松都看清了破烂的大门。   大门被中间拦腰折断,向两边大大分开,看着不像是被丧尸那种蛮横的外力撞开的,好像是被折成这样的。   傅延眯着眼睛瞧了几眼那大门,忽然一按贺枫的肩膀,说道:“停车。”   贺枫一脚踩下刹车,傅延顺手将枪塞进了柳若松手里。   “门上有弹药痕迹。”傅延说:“有人比我们先来了。” 第130章 敌人   来人显然有愚栖些有恃无恐的意味,行为举止间留下了不少可疑的痕迹。   培养基地的大门外残留着热武器暴力轰炸过的痕迹,临近院门口的地方还停留着两道明显的车辙印,新鲜的,显然刚出现没几天。   对方似乎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大咧咧地留下这些蛛丝马迹,不知道是不怕被人发现,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这深山老林不会有人来。   柳若松下了车一见这情景,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他怕自己紧赶慢赶又是慢了一步,又一次没赶上现成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线索离他远去,最后不得不推着他走到老路上。   那还回来干什么,柳若松想。   他心里有种极不详的预感,对未知敌人的恐慌盖住了一切,以至于柳若松热血上头,连排查都顾不上,转头就往实验楼里跑。   快点,柳若松想,再快点。   如果命运还是要跟他开这种玩笑,那还真不如早重来得清净。   他默不作声地忽然动作,傅延吓了一跳,又不敢高声喊他,只能紧忙收起武器,扔下一句话让贺枫和贺棠隐蔽起来警戒排查,便追着柳若松往实验楼的方向走。   院里的丧尸被生人的气息惊动,摇摇晃晃地冲着人奔来。傅延看得心里一紧,好在柳若松翻花坛走了小路,那些丧尸傻不愣登地追着他扑在一人多高的大理石上,被路障一阻碍,愣是把他放过去了。   傅延心里一松,将掏出一半的枪又塞了回去。   敌人不知道还在不在附近,如非必要,傅延不想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打草惊蛇。   柳若松体能和身体素质皆不如傅延,偏偏心里有股劲儿撑着,也不知道激发了什么潜力,傅延愣是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进了实验楼。   楼里一切跟柳若松印象里没什么大差别,只是屋内的各个房门大开,新风系统呼呼乱吹,纸张资料散落一走廊,乍一看像是被贼摸过。   这里不但进了人,还被人摸过了。   柳若松怎么想也不明白,从末世到现在才几天,他紧赶慢赶,已经足够压榨自己的极限了,怎么还是有人比他捷足先登。   但他心里又有个切实的答案,由不得他不信。   电梯停运,柳若松咬了咬牙,转头奔向了楼梯间。   这偌大的实验楼里静悄悄的,分明一副被洗劫过的模样,可偏偏楼里一丝人声也不闻,柳若松咬着牙顺着楼梯往上爬,只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   他凭着记忆一路奔逃上楼,拐进邵学凡实验室所在的顶楼。相比楼下狂风洗劫的德行,楼上显得好多了,房门紧闭,看着像是还没遭过毒手。   柳若松心里一松,暂时没去想楼上楼下的风格差异怎么这么大,而是循着记忆,咬牙撞开了邵学凡的办公室门。   他曾见过的那台电脑主机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还是完好无缺的模样,柳若松心里大松一口气,脚下一软,摇摇欲坠地扶住了门框。   还好,柳若松想,总有一次赶上了。   他一路狂奔到顶楼,肌肉发软手脚发飘,踉跄地走到屋里,从兜里掏出那枚金属的秘钥塞进了机箱预留口。   跟上一次一样,休眠的电脑屏幕骤然亮起,然后划过一道莹蓝色的光,紧接着蹦出一行密码预留口来。   上辈子,柳若松早问过了邵秋的生日,为了保险,他甚至连阴历阳历都旁敲侧击地问过一遍。   他早在重启之前就无数次预设过了自己要走的路,把当时他能想象到的所有线索都尽可能地刻在了脑子里。   柳若松倒不担心这东西只能输入一遍密码——既然邵学凡曾经想让邵秋来拿这个“保障”,想必也应该给邵秋留个后手。   否则凭他们父子俩貌不合神还离的关系,邵秋到底能不能接驳他的脑回路猜到密码,想必也是个未知数。   柳若松想了想,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然后才谨慎地伸出手,在密码框里输入了邵秋的生日。   好在邵学凡没有一钥两密的爱好,莹蓝色的光块打碎重组,现出密码正确四个字。   柳若松剩下一半的心顿时也放下去了。   他脚下一软,下意识往后一跌坐在办公椅上。几乎是在转瞬间,他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爆破般的巨响,灼烫的子弹擦着他耳边过去,在柳若松身后的书柜上崩开一个洞。   滚烫的弹片擦过柳若松的侧脸,他下意识双腿一蹬从椅子上滚落下来,余光一闪才发现门口站着个浑身漆黑的蒙面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漆黑的厚重冲锋衣,脸上带着宽大的墨镜和面巾,一头橘色的卷毛,身形高大,看着就不是C国人。   不是战友,那就是敌人了。   雇佣兵身上的煞气令人心惊,柳若松到底没真的真刀真枪尽力过生死困境,背后冒了一层冷汗,电光石火间想起刚才那枚子弹的位置——要不是他突然腿软坐下,恐怕那颗子弹就要在他脑子里安家了。   男人一击未中,又开了一枪,这次子弹擦身而过,差点蹦到机箱上。   这里面还有邵学凡的研究资料和柳若松要的证据,柳若松咬了咬牙,将那机箱扯过来,护在了自己身后。   雇佣兵或许顾忌这个屋里的其他资料,也或许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两枪不中便不再硬来,而是持着枪谨慎地迈步进屋,想要绕过遮挡物解决柳若松。   柳若松耳边听着对方渐渐接近的脚步声,心跳得比擂鼓还快。他默不作声地用指尖勾住枪,强迫自己数着心跳冷静。   他心里清楚,比枪法,他绝对比不过刀口舔血的雇佣兵,只能出其不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电脑中的信息加载完毕,邵学凡的视频毫无征兆的跳了出来。   他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柳若松和那雇佣兵都吓了一跳。   脚步声迟疑地停顿一瞬,柳若松心跳的频率达到了巅峰,他心知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咬牙握紧了枪,想着拼一把总比等死强。   然而还没等他从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露头,就听近在咫尺的地方又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   柳若松心说真是祸不单行,然而还没等他在心里骂娘,那雇佣兵就先用母语骂了句脏话,狠狠一踹办公桌,借力滚到了房间另一边。   柳若松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前后两声枪响似乎并不一样。   然而他对枪械的敏感度不够,光听声分辨不出枪械的差别,正想冒险看看,就听见傅延猛然冲他喊:“别出来!”   实木的办公桌遮挡了柳若松的大半视线,他只听耳边又是一声枪响,也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傅延在一枪没中,就知道对方的冲锋衣底下穿了防弹服。   近距离用热武器相当危险,一不小心就有走火的风险,傅延当机立断把枪远远扔进办公室,趁着对方被后坐力冲击的关口,猛然扑了过去。   雇佣兵也不是吃素的,下意识想要反击,傅延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他的手臂,子弹顺着弹道崩进了天花板,深深地嵌在了弹痕里。   柳若松没打算听傅延的乖乖躲着,他挪着退到墙边一个不靠门窗的死角里,握着枪站了起来。   几息之间,傅延和那男人纠缠间已经滚到了一起,俩人撞碎了会客区的茶几,以一种极危险的距离搏斗着。   傅延一脚踹在对方手腕上,雇佣兵腕骨一麻,手里的枪脱手甩出去,被傅延踹进了房间角落。   雇佣兵身上的冲锋衣撕扯间碎开一条大口,露出下面厚重的防弹衣来,柳若松握着枪的手微微发紧,心里天人交战。   这距离太近了,对方穿了防弹衣,弹道飞溅的话,难保会伤到傅延。柳若松不敢冒这个险,他举着枪犹豫不定,枪口在交缠的人影上来回徘徊。   然而那雇佣兵也不是吃素的,他身高比傅延还高一点,足足接近两米,力气颇大,傅延短时间内也很难控制他。   视角所限,傅延余光里没看见柳若松,但那雇佣兵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眸色一缩,接着搏斗的惯性原地打了两个滚,死死钳制着傅延挡在他的身前。   这个角度柳若松只能看见傅延的背影,他攥着枪的手渗出冷汗,有心想要傅延躲开,可又怕他分心。   此时此刻,柳若松慌,那雇佣兵更慌,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傅延身上的军装辨识度极高,雇佣兵最不爱惹他们这种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了两句什么,愤怒地用膝盖狠顶着傅延的侧腰,想要逼迫他松手,可惜没能如愿。   “朋友。”男人用母语说:“要么各退一步吧。”   他说话的功夫右手微微动了动,极轻缓地借着遮挡靠近了小腿。   他膝盖顶在傅延身上,腿部线条绷紧,原本松垮的裤子勾勒出一个明显的凸起形状,露出下面掩藏的危险信号。   傅延没察觉到他的动作,男人舔了舔嘴唇,极危险地笑了一瞬,然后指尖勾起布料一角,摸到了里面冰冷坚硬的枪。   但紧接着,他肩膀处猛然间传来一阵剧痛,从手臂到手腕一阵发麻,整条臂膀瞬间就不听使唤了。 第131章 “把他铭牌给我。”   傅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只觉得身侧猛然间拢上一大块阴影。他下意识想要反击,好悬余光一扫而过间看见了作训服的标志,这才强行忍住了没动手。   然而只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几滴滚烫的血就溅到了傅延脸上。   傅延这才发现柳若松不知道什么时候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三棱军刺,刀尖深深地没入那雇佣兵的侧颈里,正扎进了动脉。   动脉短期内的大量失血引起了窒息,那雇佣兵双腿徒劳地蹬了两下,手脚挣动着,艰难地想去捂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可惜他一边肩膀刚被柳若松一枪打碎,现在完全不听使唤。   柳若松面不改色地一抽军刺,动脉血霎时间喷射出来,溅了傅延满身都是。   那男人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水声,只挣扎了短短十几秒,就彻底咽气了。   柳若松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踉跄地向后一步,把手里的军刺往地上一丢,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有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他杀人了,柳若松想。   这是第一次,他想,几辈子加起来,除了应对丧尸,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杀人和绞杀丧尸的感觉完全不同,人的血是滚烫的,热的,死亡之前会有挣扎的过程。柳若松抹了一把脸,摸到了一手的血。   傅延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他猛然起身,一把搂住柳若松,掐住他的虎口喊他的名字。   “若松!看着我!”   柳若松痛得抽了口凉气,眼神散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才落到傅延脸上,一点点聚焦了。   “没事,没事。”傅延一把搂住他:“你刚救了我,干得很好,手很稳。”   亲手扼杀一个同类的心理阴影可大可小,有些精神敏感的人群,会当场崩溃也不是没可能。   激情犯罪杀人的凶手有的是事后自杀的,傅延用身体挡住柳若松的视线,试图尽可能把他隔绝出这个环境。   “……我刚才那一枪差点打到你了。”柳若松说。   “没有。”傅延下意识道:“我们只看结果。”   “我没事,哥。”柳若松轻轻隔开他的手,从他怀里缓过一口气:“我就是刚才太急了。”   柳若松说话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甚至还越过傅延的身体,往那死去的雇佣兵身上看了一眼。   傅延这才发现,柳若松心跳正常,体温正常,除了刚才一瞬间的失神,好像并没有面对严重刺激的感觉。   傅延有些迟疑地放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他是不害怕吗?傅延想:还是他已经经历过更多更恐怖的事了,所以才根本没把这种场面放在眼里。   楼上的枪声动静太大,说话间贺枫贺棠都已经跑进了实验楼,贺棠先一步冲进办公室,一看见他俩胳膊腿健全,大松一口气。   当着别人的面,傅延不好再抱着柳若松,他松开手,但还是有意无意地拦在茶几附近。   “吓死我了,队长!”贺棠说:“我还以为楼上还有埋伏。”   “还?”傅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关键词。   “我和我哥本来在清理丧尸,结果在后楼那边撞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外国人。”贺棠比比划划地说:“很年轻,很能打,不过没什么骨气,发现打不过我俩就投降了——被我哥缴械之后绑在楼下杂物间了。周围暂时没找到其他人的踪迹,但发现了他们的车,看样子人数不会很多,可能只有这两个。”   贺棠说着绕过傅延,走到茶几边上,弯下腰查看了一下雇佣兵的尸体。   对方刚咽气不久,肢体还是柔软温热的,贺棠一看他颈侧的不规则的伤口就知道这不是傅延干的,闷声不响地琢磨了一瞬,随意地站起来,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好身手啊小柳哥。”贺棠笑眯眯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A级雇佣兵,可以评个见义勇为一级奖。”   柳若松已经走回了办公桌后,闻言抬起头,勉强冲着贺棠和傅延笑了笑。   他听得出来,他们已经在尽可能照顾自己的心理状态了,于是闷声不响地接受了这个好意。   电脑显示屏被子弹擦伤,大半个屏幕都陷入了雪花状态,邵学凡的视频还没放完,他的脸被损坏的屏幕扭曲得厉害,配合着滋滋啦啦的音响看着有股莫名的惊悚感。   贺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搓着胳膊一蹦三尺高地跑远了。   “这这这谁啊——”   “邵学凡。”柳若松说。   视频没法快进也没法关闭,柳若松只能任他放着,弯下腰拖出机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里面的东西拆出来带走。   傅延见他没什么反常之处,便也不再纠结这个,走到雇佣兵身边,想从他身上找找线索。   贺棠凑过来帮他,翻来覆去地扒下了尸体上的防弹服。   “嘶……好东西啊。”贺棠抽了口凉气,说道:“有规模的,这怎么入境的。”   “偷渡来的。”傅延也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也有可能是冒用合法身份入境。”   雇佣兵身上没什么代表身份的证件,只有一个写着编号的铭牌。傅延他们不知道这个编号的具体出处,所以也没什么用。   他们上上下下搜了一圈,只从对方身上搜到一个通讯器。   “要解锁的。”贺棠有点为难:“密码就算了,队长,你说他还没凉透,指纹和虹膜能不能凑合用用?”   傅延:“……”   那显然是不行,贺棠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撇了撇嘴,不高兴地把尸体翻了个个,在他衣服和裤子里摸了个遍。   他俩“验尸”的过程里,邵学凡冗长的视频终于播放完毕,柳若松重新从办公桌后冒出头来,艰难地试图从电脑里找到其他信息。   这是个大工程,损伤的屏幕半面都是雪花,剩下的半面时不时还闪烁黑屏,极大地影响了柳若松的工作效率,好在他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盲选着文件,对照着左下角的总文件大小一点点地在盘里摸索着。   柳若松一早就有猜测,邵学凡的秘钥跟方思宁手里的应该不同——邵学凡多疑且狡诈,就算他知道自己要死,应该也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拿出来给人看。   他藏一半露一半,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在灾难里占据了多少地位。   事实证明,柳若松一点都没冤枉邵学凡。   高级权限的秘钥解锁了主机里所有的信息,柳若松最终在硬盘深处找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文件夹,打开后发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和研究资料,装了足足有两个T。   柳若松心里猛然涌上一阵狂喜,知道这才是B-92真正的秘密。   “找到什么了?”傅延问。   “嗯。”柳若松说:“他真够能瞒的。”   他说着随手点开一份文件,发觉这是份临床实验的通知书。柳若松愣了愣,鼠标飞速地往下滑了一大截。   这是一份“基因改良药剂”的实验数据,柳若松一目十行地飞快扫过屏幕,后背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B-92根本不是丧尸病毒延缓药剂,柳若松想,它是R-01的中转站之一。   柳若松早就知道R-01不能被人体直接吸收,现在所蔓延传播的病毒是由“培养皿”艾琳转化出来的。   而艾琳之所以能承载和转化R-01,就是因为基因经过了改造。   从这份文件来看,B-92就是改造的其中一环,只是不知道B-92究竟是主要原料还是辅助药剂。   柳若松脑子里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许多线索在他脑海里穿成一线,最后收拢成一个完整的线条。   怪不得B-92能在艾琳和傅延的身体里转化,柳若松想,怪不得转化后的病毒可以延缓丧尸感染。   从文件内容来看,基因改造的最终目标是要制造一个“免疫感染”的人,然后让这个免疫感染的人来进行R-01的病毒转化。   这样看来,“培养皿”艾琳其实并不是一个成功的试验品,因为她需要银丝鱼才能保持状态,否则就会成为泯然众生的普通丧尸。   柳若松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艾琳的情况跟文件中预想的结果有所偏差,或许是这份实验文件不全,也或许是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他正想往后接着看,可不堪重负的显示屏忽然闪烁两下,彻底熄灭了。   柳若松等了两秒钟,却不见机器有任何反应,不由得恼怒地踹了一脚机箱,极轻地骂了一句。   “若松。”傅延忽然叫他。   “怎么?”柳若松抬起头,发现傅延手里握着一个通讯器,上面正在闪烁。   通讯器上蹦出一条新的消息提醒,碍于通讯器上的密码锁,他们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新信息图标不断在屏幕上闪烁着。   柳若松愣了愣,紧忙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   “这个人的?”柳若松示意了一下地上那具尸体。   “对。”傅延点点头,他看着手上那枚上了锁的通讯器,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忽然道:“贺棠,把他铭牌给我。” 第132章 变故   贺棠愣了愣,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边的杂物武器堆里翻腾了一会儿,从里面刨出了那枚小小的铭牌,交到了傅延手里。   傅延抿着唇打量了一会儿那铭牌,拇指在上面印痕老旧的编码上抹过,最后停留在最末尾的几位数上。   通讯器的密码是六位,雇佣兵的铭牌编码是十八位,傅延心里隐约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沉默了两秒钟,贺棠蹲在地上抬着脸看他,心里七上八下地吊着,恨不得连喘气都放缓一点。   犹豫是决定不了结果的,傅延只短暂地权衡了一下,就按亮了通讯器上的密码输入框,数着编码最末尾的六位数字输入进去。   好在他今天的幸运值不错,密码框闪烁了一会儿,跳出了“备用渠道通过”的显示框。   柳若松放下了心。   “还好。”柳若松说:“你怎么知道是编码铭牌后六位?”   “哎呀,小柳哥,你不知道。”贺棠从地上一骨碌站起来,抢在傅延前头解释道:“这种雇佣兵,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这么年轻,八成没有老婆孩子,天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最有意义的东西不就是身份铭牌了吗——这种编码应该跟咱们差不多,前面是部队番号,后面才是他自己的。”   “——你个小马后炮,现在说的头头是道,刚才怎么不见你猜?”   屋内的人循声看向门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后的贺枫也已经追了上来,就斜靠在门边,警戒地听着外面的情况。   贺棠不大服气,撸起胳膊正想去说道说道,就见傅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   贺棠眨了眨眼,神色镇定下来,飞快地对傅延比了几个手势,询问他是否猜测有埋伏。   傅延摇了摇头,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通讯器。   不知道是信号原因还是什么,通讯器上的Loding界面加载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才跳出那条新信息的内容。   【务必带回基底养料。】   这条信息没头没脑,不难看出是一条指令。傅延皱了皱眉,想要退出窗口看看有没有历史遗留信息,可刚一关闭这条消息,只点了一下收件箱,通讯器就从内部发出滋啦地一声响,登时就报废了。   傅延嘶了一声,将那枚报废的空壳丢到茶几上,说道:“自毁了。”   “电到没有?”柳若松拉过他的手问道。   “没事。”傅延说:“这东西自毁得也太果断了。”   傅延以为过了密码那关就没事了,没成想幕后的人居然谨慎到这种地步,只是试图查看一下历史记录就自毁。   “没关系。”柳若松说:“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东西。”   乔·艾登派人来这个地方,总不是来观光旅游的,这附近除了B-92之外,也没什么他能在意的东西了。   “对了。”傅延想起了什么,跨过地上的尸体,往门口走去:“抓到的另一个人呢,什么情况?”   “我和贺棠是在楼后撞见对方的,临近一个人造大棚的地方。”贺枫说:“我们有了个对脸,他应该是那个方向过来的,身上揣着两个试剂盒——可惜动手的时候不小心被打碎了。”   “他们是来拿B-92的。”柳若松本来想说乔·艾登看中了这样药剂,但冷不丁想起来贺家兄妹俩还不知道乔·艾登是谁,于是悬崖勒马地咬住了舌尖,强行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傅延看了他一眼,贴心地把话茬带走了。   “他人呢?”傅延问。   贺枫向着身后扬了扬下巴,说道:“在楼下杂物间。”   “去看看。”傅延说:“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们这个基底是什么。”   那位倒霉的雇佣兵二号显然不具备一对二的实力,傅延推开门时,罕见地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柳若松拽进屋,顺便挡住了贺棠的视线。   贺少校一头雾水地被挡在门外,还想扒开人群往里钻,结果转手被柳若松也推了出去。   “咳……”柳若松干咳一声,说道:“你在外面警戒。”   “谨慎点没坏处。”贺枫挠了挠脸,说:“我总得防止他寻死吧,时间这么急,我又没有别的条件……”   那倒霉的雇佣兵二号被贺枫浑身上下扒了个精光,反铐在杂物间内的铁栏杆上,嘴里塞着个贺枫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厚玻璃瓶,整副尊容看起来十分有碍观瞻。   柳若松抽了口凉气,从重启开始就一直飞速运转的大脑终于停滞了几秒钟,活像是被人兜头一盆凉水泼上来,手动降温了。   傅延也诡异地沉默了两秒,也不知道是震惊于贺枫的简单粗暴,还是不想让柳若松看见他们执行任务的另一面。   “给他披件衣服。”傅延捏着鼻梁说。   贺枫随手捡起地上的冲锋衣,原地抖了抖,确定里面没有什么违禁物品,这才扬手一丢,丢在了“俘虏”身上。   傅延走上前,取走了对方嘴里的玻璃瓶。   那俘虏下巴酸得合不上,但依旧身残志坚,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说的不是正经的A国语言,像是掺杂了大量的俚语和口音,骂得刁钻至极,在场几人听了个囫囵个,谁也没听出个全乎意思来。   “闭嘴。”傅延说。   那俘虏愣了愣,仿佛听不懂C国话一样,叽里咕噜地又骂了一串。   这次傅延听懂了,他是在指责他们不优待俘虏。   傅上校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你们最讲规矩了。”那雇佣兵说道:“我是外籍人员,我要申请政治保护,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这种刀尖舔血拿钱卖命的东西跟滚刀肉差不多,柳若松冷笑一声,又有动手的冲动了。   “现在是战时状态了。”傅延换了对方能听懂的语言,淡淡道:“你非法入侵我国领土,携带管控枪械,违反了我国治安规定,我有权拘捕你。”   “现在我有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能据实回答。”傅延说:“姓名。”   那雇佣兵权衡了一下这个问题的含金量,不情不愿地回答了:“伦纳多。”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傅延又问。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到了敏感区域,伦纳多脖子一抻,说道:“你没有权利私下审问我。”   讲规矩果然吃亏,柳若松想,这群滚刀肉要是落在别的地方,百分之一万没有这种叫嚣的胆子。   他看得出来,面前的男人比楼上那具尸体年轻许多,看着也就二十刚出头,可能干这行还没多少年,不像老油条一样狠得下心。   何况雇佣兵拿钱办事儿,又没有信仰和忠诚,为了保命反水也不奇怪。   惜命就好,柳若松想,人只要惜命就有顾忌。   傅延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没有时间在这跟对方玩儿程序游戏。于是傅上校冲着贺枫试了个眼色,然后拉着柳若松转头走出了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在面前合上,柳若松愣愣地看着傅延,小声道:“……他不会屈打成招吧?”   “不会。”傅延说:“吓唬他一下。”   从傅上校的表情来看,他和贺枫这种“配合”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柳若松盯着杂物间的大门,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有尖叫从里面传来。   但好在贺枫的“恐吓”手法比较温和,柳若松想象里的画面一个也没出现。几分钟后贺枫打开门时,里面那个临时俘虏还是全须全尾的。   “不行我就领你上去看看。”贺枫施施然说:“你那位同伴的身体还没凉透呢。”   伦纳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警惕而游移地扫过傅延和贺枫,似乎在最后掂量他们的底线。   “……我也不知道多少。”伦纳多最后说:“我这次出来只负责带东西。”   “什么东西,怎么带,带多少?”傅延说。   “就后面那些破苔藓。”伦纳多说:“老板让我们把东西带回去,我们那边有研究员要用。”   这些信息跟柳若松知道的大差不差,对他来说,现在无非是需要一张第三方的嘴,把这些黑消息“洗”成白的。   傅延自然跟他是一伙儿的,问话时带着点诱导意味,短短十来分钟就把乔·艾登的事儿吐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问题。”柳若松说:“你认识邵学凡吗?”   伦纳多瞪大了眼睛,眼珠飞速地转了一圈,警惕地看着他。   柳若松语气微沉,认真地又问了他一遍。   “认识——”伦纳多说:“老板曾经下命令要杀他,但没成功。”   伦纳多越说语气越低,他盯着傅延的脸看了一会儿,猛然间反应过来什么:“你、你就是那个——”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邵学凡?”柳若松一个箭步冲上来,拎起伦纳多的领子,说道:“乔·艾登到底为什么要杀邵学凡,就因为他要投放丧尸病毒,所以要提前杀掉这个能研究解药的人吗?邵学凡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内应?”   伦纳多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词触动了他,伦纳多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嘴唇病态地哆嗦着,整个人仿佛窒息一样,瞳孔夸张地向外突了出来。   傅延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把柳若松往回一薅,极快地伸手去掰伦纳多的下巴。   然而他晚了一步,大口大口的血从伦纳多的嘴角溢出来,他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干呕,嘴里的舌头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 第133章 “他也得说明白再死。”   苔藓培育基地里,柳若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   他先是亲手杀了个活人,现在又有人当着他的面咬舌,再强悍的神经也受不了,他一把推开傅延,踉跄地跑出走廊,扶着门口的台阶大口大口地干呕。   柳若松上辈子见过不少丧尸,甚至还亲手解剖过,但他没想到,活人和丧尸的视觉冲击完全不一样。   过了三五分钟,他身后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水。   “不该让你看这个。”傅延说:“好点没有?”   “早看晚看都是看。”柳若松说:“现在还哪有鸟语花香了。”   他摇了摇头,接过水瓶漱了漱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瓶水泼在脸上,终于觉得清爽了一点。   “应该是催眠制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傅延说:“伦纳多明显不是自己寻死,应该是背后的信息保护机制,只要他想要说出关键性情报就会触发。”   “我太大意了。”柳若松说。   “不能只怪你。”傅延说:“我也有责任。”   柳若松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累——他们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抢先一步,但每次总是阴差阳错地发现更多触及不到的领域。   好在这次他终于赶上一次,没再眼睁睁地看着乔·艾登走到他们前面去。   “终于赢一次。”柳若松苦笑一声,说道:“好难。”   傅延疑惑地嗯了一声。   “乔·艾登这次拿不到B-92了。”柳若松说:“我们终于比他快了一次。”   柳若松说着侧过头看向傅延,然后冲他勾了勾手。   傅延还以为他有什么悄悄话要说,顺从地弯下腰凑过去,谁知柳若松迎上来,极轻地抱了他一下。   “还不能松懈。”柳若松说:“还得更快一点。”   他说着从台阶上摇晃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地走回了实验楼里。   邵学凡的电脑里存着大量的资料和加密文件,在显示屏彻底报废之前,柳若松还从里面看到了一份解码程序,只是不知道需要解码的源文件在哪。   柳若松最后尝试了一下,确定这个机器没法拯救了,干脆简单粗暴地把整个硬盘都卸下来,准备带回燕城慢慢研究。   除此之外,还有B-92的样本。   贺棠显然没想到傅延天天念叨的“小嫂子”是个这么雷厉风行的人,被柳若松指使得一愣一愣,显然把他当成了二号队长。   “B-92的样本带一部分就行了。”柳若松说:“主要是二号研究室里的试剂要一起带走——看见那个检测仪器了吗?一起搬走。”   贺棠忙活得像个小陀螺,风风火火地窜出门又进来,从贺枫手里捞走了一个试剂盒。   贺枫:“……”   “你要是把东西摔了,我就替队长揍你一顿。”贺枫冷酷无情地说。   然而贺少校说话间已经窜出了十来米,对这句话选择性当没听见了。   贺枫拿她没招,只能摇摇头,眼不见心不烦。   柳若松站在门口,最后一次清点了一遍带走的东西清单,然后轻轻地松了口气。   傅延在远处跟赵近诚汇报情况,柳若松站在苔藓培育基地前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贺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办法能一口气把这地方炸了。”柳若松问。   贺枫吓了一跳。   “你是说,全炸了?”贺枫比划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炸了。”柳若松说:“尤其是这个培育大棚,一点都不留,最好炸成灰。”   贺枫:“……”   厉害,贺枫想,不愧是队长的男朋友,魄力十足,胆气过人,这么大的地方,眼瞅半座山的基地,说炸就想炸。   “咱们这次出来没带那么大体量的炸药。”贺枫有些为难:“可能达不成这个目标,如果要炸平,需要跟附近的军区调用武器。”   “伦纳多他们车上肯定有。”柳若松说:“找找看。”   说话间,傅延已经打完了电话走回来,他听了个半截,但大概也猜到了柳若松想做什么。   这是个大工程,而且又危险又过火,是个性质很微妙的行为,回去后如果解释不好,很容易出问题。   如果是以往的傅延,他会劝柳若松再想想,但他权衡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相信接受柳若松的判断。   “听他的。”傅延说。   正如柳若松所说,伦纳多他们的车里放着足够夷平整个山头的新式炸药,而且为了保证行动效率,甚至连起爆器都提前做好了。   柳若松亲手将炸药放在了傅延看好的炸点上,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控制器。   在拉开安全距离后,柳若松下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伫立在荒地里的庞然大物,然后按下了手里的起爆器。   “邵学凡这次没得跑了。”柳若松低声说。   傅延沉默地捏紧了他的肩膀,柳若松没有回头看他,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硬盘,像是握着他抗争过的命运。   “我非要让他把所有知道的都吐出来。”柳若松说:“就算榨干他的骨头渣子,他也得说明白再死。”   燕城群众安置所里,邵学凡从睡梦中惊醒,惊惧不已,心跳得凌乱且反常,血液咚咚地泵入四肢百骸的血管里,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个噩梦,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却记不起来了。   年迈的老人经不起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眼前黑一阵花一阵,想要爬起来给自己倒杯水,都需要用尽浑身的力气。   他用尽全力从床上坐起来,哆嗦着手在简易的床头柜上摸了摸,因为动作太大,反而把水杯碰到了地上。   好在集中发放的水杯是塑料制品,不怕摔也不怕撞,捡起来还能再用。邵学凡暂时没有去厨房洗刷杯子的力气,只能不讲究地摸索着倒了半杯水,囫囵喝了。   冰凉的液体没能让邵学凡彻底清醒,他打了个冷战,心里反而更打鼓了。   他心跳不稳定,血压也有点不健康,整个人晕头晕脑,怎么都不舒服。   他摸索着想要开灯,然而没能成功,而是腿一软又跌回了床上。   不对劲,邵学凡想。   事情好像完全不对劲,一切都跟他预想的情况不一样,好像有什么在冥冥之中改变了,而他无力回天。   没有鲜花和掌声,也没有专业存在感的邵学凡就像是失去了土壤的树木,短短几天就憔悴了许多。   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房间门口,拧开了房门。   邵学凡还没等走出去,就被一只手臂拦住了。   “您要去哪?”门口的警卫问。   “我想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邵学凡说:“是这样,我是基因学家,可能会对现在的局面有所帮助。”   “基地已经在招募相关的专业人员了。”警卫一板一眼地说:“您年龄大了,不能奔波,恐怕没法胜任这种高强度工作,还是在屋里休息吧——您放心,您这种年龄的老人不在义务劳动的范畴里,不需要劳动也能获取食物。”   又是这样,邵学凡想。   最早的时候,邵学凡自持身份,还想等着人来请他。可他等着等着,三顾茅庐的人没等来,只等来一份份的例行分餐。   这跟他之前预想的不一样,邵学凡不明白,为什么放着自己这个现成的“专家”不要,他们非要舍近求远去其他地方“招募”人员。   外面的情形已经火烧眉毛了,没道理现在还在尊老爱幼。   邵学凡住的安置所是一栋宿舍楼改装的,上下一共六层,从四面撤离和救援回来的群众会集中安置在这里,每人一间房。   从两天前开始,邵学凡所在的楼层就增加了警卫,他询问过原因,对方只说是例行监管,别的也不肯再说了。   邵学凡知道对方说的是托词,但他也没有办法,他被丢在人堆一样的安置所里,空有一身能力,但无处施展。   “……那我能知道我儿子的消息吗?”邵学凡问:“他叫邵秋。”   警卫跟邵秋并不属于一个部门,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拧着眉想了一会儿,走到旁边去给上级打了个电话。   邵学凡搓着手等了一会儿,那警卫才回来,依旧公事公办地告诉他,邵中校在任务途中,行动踪迹不方便对外透露。   邵学凡想见邵秋的愿望没能达成,犹豫片刻,还是没完全死心。   “那外面是什么情况了,我能知道吗?”邵学凡说。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讯息,用来猜测自己的现状和对未来进行打算,可惜那警卫一问三不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抱歉,我只负责安保工作。”他说:“外面的情况要问外勤组。”   “最后一个问题。”   邵学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试图把皱巴巴的衬衫抚平,好让自己显得体面一些。他抻了抻衣服,努力挺直腰背,扶着门框站稳了。   “我要求见你们负责人。”邵学凡说:“我有情况要寻求合作。” 第134章 他知道没有意义,他只是不甘心。   “想见我?”赵近诚说:“他怎么那么闲不住。”   汇报的秘书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情况:“这一周内,他已经打听了六次外面的情况,其中有三次询问邵秋中校的任务进程,还有一次申请离开安置点去外面进行义务劳动——不过要求见您还是头一次。”   “真够能折腾的。”赵近诚冷笑道:“他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上赶着告诉人他有问题。”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赵叔。”一直接通的通话对面,柳若松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如果咱们没有先预设他有问题的话,他这个行为说不准还能说一句为国为民呢。他大可以说自己忧心情势才这么急切的嘛。”   “拉倒吧。”赵近诚抹了一把脸,说道:“老底都让人掀翻了,还做那个春秋大梦呢。”   赵近诚忙得翻天,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在办公室睡了一个多周,恨不得洗脸刷牙的时间都挤出来听前线汇报,哪有功夫照顾老研究员的心态。   柳若松在电话对面笑了笑,赵近诚听得生气,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有主意就赶紧回来干活。”赵近诚说:“你说要按着邵学凡,我是给你机会了,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他只要不死,总归有用,别管他之前有过什么前科,要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甭管我今天怎么看不惯他,到时候也得负荆请罪地去找他。”   “放心吧,赵叔,我很快就到燕城。”柳若松说:“他不是想见您吗,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听见了没。”赵近诚对秘书说道:“去告诉他,让他安安心心在那等着,等我倒出空会派人过去的。”   赵近诚的原话层层递进,最后原封不动地送到了邵学凡耳朵里。   邵学凡这些天几乎天天晚上睡不安稳,血压就没稳定下来过。他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赵近诚会对他这么冷淡。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关窍,倒是某天半夜惊醒,冷不丁想起了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柳若松,邵学凡想,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他对这个年轻人还有印象,最开始见面时,对方对他很热情,嘘寒问暖,人也谦逊温和,甚至还阴差阳错地帮他避过了一次杀身之祸。   但后来,他却莫名其妙地像是变了一个人,态度冷淡又疏离,回到燕城后更是直接消失了。   邵学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于神经质,但他隐隐约约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应该才是一切的关键。   他怀着这种不安的心情辗转反侧了几天,赵近诚那边终于来了消息,说是有时间跟他见面了。   邵学凡惊喜不已,但还自持着身份,提前把宿舍收拾整洁,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行头,按照约定的时间等着对方过来。   警卫员告诉他的时间是上午十点,然而十点过五分时,外面还是没什么动静。   邵学凡前后看了六次表,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实在忍不住想出去问问时,他宿舍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邵学凡下意识抹了抹衣摆,正想说话,可一抬眼的功夫,话到嘴边就噎住了。   原因无他,来者正是他这几天心心念念琢磨的人。   “邵老师,之前我出了个外勤,一直没来看您,现在好容易回来,就听说您最近急着见一号。”柳若松弯了弯眼睛,反手关上房门:“我正好有空,就替一号跑一趟。”   邵学凡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后背陡然冒出一层冷汗。   柳若松的眼神太吓人了——但凡是个正常人,看见他这种眼神,都不会觉得他是来单纯叙旧的。   他脸上带笑,偏偏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眼神死死地盯着邵学凡,漆黑的瞳孔里像是糅杂着化不开的夜色。   浓稠的恶意和怨恨如沼泽般盘踞在他眼里,以至于他的笑意都掺杂着某种阴冷的味道,邵学凡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会被什么东西扯落进去,淹死都没得呼救。   邵学凡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跌撞着往后退了几步,想要找个掩体保护自己。   柳若松顺手拉上了房门插销,他站在屋里环视了一圈,也没想刻意恐吓他,干脆捡了个地方,自己先坐了下来。   “你怕我干什么?”柳若松说:“难不成你心虚啊?”   邵学凡被他的眼神唬得不轻,他想不明白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为什么会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恶意,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是他来会面。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从对方的态度上看出了某种预兆。   “不用担心,邵老师。”柳若松说:“门外的警卫已经撤走了,我们今天有很多时间来慢慢聊天。”   从这次重启之后,柳若松有一肚子话想要问邵学凡,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邵学凡上辈子到底只是单纯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强行隐瞒事实,把傅延当成了他弄权的牺牲品。   其实柳若松知道现在纠结这个没有意义,但他只是不甘心。   邵学凡依旧没有说话,他站在一个离柳若松很远的房间角落,警惕地盯着他,并用余光不停地巡视着门窗。   柳若松只当没看见,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握在手里。   “我今天来,是准备告诉邵老师两个消息。”柳若松说:“一,邵秋跟着方思宁一起,被乔·艾登抓了。”   邵学凡瞳孔骤缩,下意识一个箭步迈出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柳若松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并不接他的话茬。   “第二个消息,邵老师。”柳若松抬起手,然后他五指松开,一个金属方块从他掌心里掉出来,被一条细绳拽住了,轻飘飘地荡在他手里:“我已经找到了您的秘密。”   邵学凡一把捂住口袋,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他这才想起,最早他发现秘钥丢失时,就是在撤离的火车站内。   但秘钥的事情过于隐秘,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方思宁一个人知道,所以他当时思来想去,也只觉得是不小心丢在了什么地方,压根没想到会有人刻意去偷。   “你……你先说小秋怎么了。”邵学凡咬着牙说。   柳若松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凭邵学凡这种人,会更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声誉前程,没想到他对邵秋还真的有点真感情。   但柳若松没准备这么轻易把事情告诉他。   “不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好了。”柳若松说:“B-92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两年前又为什么回国——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这次外勤去的就是你的苔藓培养基地,所以你最好把话说直接一点,明白一点。我还赶时间。”   邵学凡看出来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咄咄逼人,来者不善,如果不按照对方的意思来,他是半个字都不会吐给自己的。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邵学凡说:“你知道拿走我的秘钥,有知道要去基地,想必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了,那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B-92是什么东西。”柳若松咬字很稳:“你那个视频也就能糊弄糊弄你儿子,别想糊弄我——你做这个课题的时间比你回国的时间早多了,我现在怀疑你不是逃回来的,而是奉了乔·艾登的命令,回来跟他里应外合的。”   “怎么可能!”邵学凡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脚,他情绪猛地激动起来,大声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如果真跟他是一伙的,他又为什么派人来杀我!”   “你承认了。”柳若松淡淡地说:“可以了,接着说吧。”   邵学凡猛然一噎,这才想起来他准备好的视频里并没有提到乔·艾登。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着柳若松,就好像看着什么怪物。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到的多得多。”柳若松忽然笑了笑,他施施然站起身,一步步地靠近了年迈的老人:“——你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邵学凡情绪一激动,心脏就开始不堪重负,他眼前开始泛着起密密麻麻的雪花点,需要很努力地喘息才能维持自己站立的姿势。   他说不出话来,但显然柳若松说到了他心里。   “因为我是死过一次的游魂。”柳若松单手揣着兜,慢吞吞地站直了,他盯着邵学凡,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知道乔·艾登,知道B-92,知道那时候会有人要来杀你——方思宁是个好学生,我跟他共事的那些年,他还经常提起你。”   “可惜。”柳若松说:“你配不上一个好学生。”   邵学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真看见了从冥河里爬回来的鬼。   柳若松一点不怕在邵学凡暴露自己——这里没有监控没有录音,无凭无证,就算邵学凡想要出去宣扬他的话,也得有人信才行。   如果有一天真到了需要对峙的地步,柳若松也有自信让人觉得疯的那个不是他。 第135章 伊甸园壹号   邵学凡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一边觉得荒谬,可一边又不敢怀疑柳若松话里的真实性——先不说柳若松知道的内容远超出了邵学凡的想象,关看对方的眼神,邵学凡都觉得他恐怕说得不是假话。   有那么一瞬间,邵学凡怀疑自己疯了,因为他居然真的觉得面前的人是从地狱回来索命的鬼。   “你……是你害的小秋吗?”邵学凡说。   柳若松勾了勾唇角,没有回答。   现在对邵学凡来说,不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他惊惧之下自己就能补足答案,不需要别人来过多赘述。   果不其然,邵学凡跟他对峙了一会儿,自己先忍不住了。   “B-92最早不叫这个编号,叫B-01——Blueprint,是一切的开始。”邵学凡说:“R-01不能直接被人体吸收,需要培养皿来转化病毒。而培养皿,就是用一种药剂改良基因而成的。”   “这个药剂就是B-92吗?”柳若松问:“改良了基因,就能免收丧尸病毒的感染?”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邵学凡咬着牙摇了摇头,说道:“那种药剂——乔把他命名为‘伊甸园壹号’。B-01只是伊甸园壹号的一部分,甚至不是主要部分,主要部分是另一种药剂,B-01……简单来说就是个药引子。”   这部分内容是柳若松全然陌生的,他眯起眼睛,退后两步坐回原位,给邵学凡留出了喘息的余地。   邵学凡扶着胸口,艰难地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坐回床上,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药来。   柳若松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但他也怕把邵学凡逼得太紧,他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于是耐着性子硬等。   末日年代医药短缺,邵学凡也只分得很少一部分,他哆嗦着一点点捏开纸包,往嘴里塞了两粒药片,干咽了下去。   “如果伊甸园壹号能让人免疫丧尸病毒感染,那现在就不用制作药剂了,只要寻找这份药剂的成品就行了。”邵学凡说:“但是你想象不到,为了培养艾琳,乔·艾登花费了多么大的人力物力——就算这样,艾琳也只是个半成品。”   果然,柳若松想,他全程都知道。   “所以时至今日,也没人能说伊甸园壹号确实成功了。”邵学凡说:“这种药剂的临床试验不知道撒出去多少,但是大部分人都死了,还有一部分跟药剂不兼容,没什么反应的。”   “死因是什么?”柳若松问。   邵学凡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柳若松会纠结这个点。   “什么原因都有,免疫系统崩溃,排异反应之类的。”邵学凡说:“能跟药剂产生反应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大部分直接变成丧尸——只有艾琳是个例外。”   柳若松交叠着双腿,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伊甸园壹号的理论结果确实能产出免疫丧尸病毒的培养皿,但是那是非常乐观的情况。”邵学凡说:“我不在这个研究组里,具体的内容真的不知道。但就我所知,到我离开前还没有一例成功样品。”   有的,柳若松想,只是你这辈子别想知道了。   柳若松不知道傅延到底是哪里跟这个“伊甸园壹号”扯上的关系,但这不重要,他已经问出了最关键的东西。   “所以你为什么回国。”柳若松说:“又为什么研究B-92。”   “我确实是逃回来的——”邵学凡颓丧地坐在床上,他抹了一把脸,说道:“因为乔·艾登想要大面积投放这种病毒。”   “我虽然想要实现人类进步的跨越,但我还没疯,我知道现在投放代表着什么。”邵学凡说:“在没有治疗药剂和免疫疫苗的情况下,乔·艾登是疯了才要这么做。”   柳若松讥讽地笑了笑。   邵学凡大概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没有底气,沉默了一会儿,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B-92是以B-01为基础做的研究。”邵学凡说:“因为伊甸园壹号里,想要保证培养皿不受丧尸病毒感染的锚点就在B-01身上,所以我才从它入手,研究出了B-92,想要尝试制作免疫药剂。”   “但你最后发现你什么都没研究出来。”柳若松说:“一切都是无用功。”   邵学凡恼怒地咬紧了牙,但他也知道柳若松说得没错。他之前没有进入核心研究组,根本不知道培养皿计划的具体内容,以及伊甸园壹号的研究数据——所以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柳若松知道,其实B-92是有用的,不能说它完全没用——只是它有用的太有限了,而且有用的条件也太刁钻,根本不可能作为药剂使用。   但邵学凡给了他全新的线索——既然培养皿是由伊甸园壹号转化的,那他们之前几辈子一直遍寻不得的病毒变异锚点,不出意外应该就出在那个药剂身上。   乔·艾登跟他们的目标不一致,实验成功的条件太过于苛刻,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有实质性成功。   但柳若松跟他不一样,对柳若松来说,只要能找到克制病毒的方法就行了,管它是不转化还是不兼容,只要能保证人不会再被丧尸病毒感染,用什么招都没问题。   他遍寻几辈子而不得的重中之重终于在这个上午从邵学凡嘴里吐露出来,柳若松站起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反倒没什么轻松感。   就是这个人,柳若松想,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他上辈子什么都没有说。   他害怕跟乔·艾登扯上关系,所以就能牺牲傅延,用他的命去填补一个更遥远的可能性。   或许他是觉得伊甸园壹号在乔·艾登手里,他们不可能拿到;也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但那都不重要。   对柳若松来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邵学凡确实隐瞒了内容——他可能觉得无伤大雅,但这种隐瞒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他就是要迁怒,柳若松想,他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找理由了。   他从邵学凡这得到了答案,于是懒得再跟他周旋——他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动手掐死他。   柳若松来之前就卸掉了身上的枪械武器,现在看来,他隐隐有点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他转身要走,然而邵学凡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冲上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邵学凡说:“你放过小秋——”   柳若松侧着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对方。   邵学凡脸上都是焦急之色,他似乎真心实意在忧心邵秋的安危,甚至为此可以短暂地遗忘自己的恐惧和处境。   柳若松忽然觉得很讽刺——人总是会在意自己在意的,而对他人在意的视而不见。   此时此刻,他看着邵学凡老迈的脸,忽然打心眼里涌出一股报复的快感。   “那你就好好活着吧。”柳若松掰开他的手,说道:“或许有一天你还能听到邵秋的消息。”   他说完转头出了门,不再理失魂落魄的邵学凡。   柳若松离开安置所,走出走廊时回头看了看,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交代了警卫好好看管邵学凡。   柳若松没打算真的对邵秋做什么,但这不妨碍他用信息差来诈邵学凡。   他心里的恨意需要有地方可去,柳若松想要排遣自己的痛苦,除了看别人更痛苦外别无他法。   他知道邵学凡会好好活着,毕竟对他来说,邵秋只能让他看到愧悔和痛苦,还不足以让他放弃自己“高贵而珍惜”的生命。   离开安置所,柳若松从兜里掏出录音笔,他按了下重播键,将录音笔放到耳边,确认里面的音质正常,这才将其跟金属U盘一起收了起来。   柳若松不打算把这段录音交给赵近诚——在那之前,他得先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需要走一遍邵学凡走过的路,把所有可能性都握在自己手里。   好在他这次终于找到了被埋藏至深的线索,伊甸园壹号会成为他们药剂研究的突破口,也会是他们解决一切的切入点。   Blueprint,柳若松想,希望伊甸园壹号也能成为和平年代的蓝图。   但他就像是在沙漠里看到绿洲的旅人一样,内心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猜鱼兮牍家测里面还有什么阴谋。   柳若松惊讶于自己这种潜意识的反应,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总觉得自己迟早变成一个被害妄想症患者。   不过好在这次他已经赶得很前了——乔·艾登不会轻易放弃银丝鱼,所以哪怕取B-92的雇佣兵没有成功回去,只要他们还没查到泓澜江头上,乔·艾登就绝不会离开那地方。   算算上辈子的时间,这辈子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研究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柳若松离开安置所,坐上回军区的车,开车的警卫员是个陌生面孔,从后视镜里一个劲儿看他,显得有些紧张。   “怎么了?”柳若松问。   “没什么。”那警卫肩背瞬间绷得笔直,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长官,我只是好奇新聘用的研究员。”   “没想到我这么年轻?”柳若松说。   那警卫员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不年轻了。”柳若松垂下眼,低声道:“我已经做了许多年的准备。” 第136章 “大隐隐于市。”   傅延没有跟柳若松一起去安置所。   柳若松不肯让他同行,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不可控的那一面。他深知自己见到邵学凡说不出什么好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把这一面展示给对方看了。   傅延在军区等他,柳若松回来后先去了一趟赵近诚那,掐头去尾把从邵学凡那获得的资料告诉了赵近诚。   赵近诚这种久居高位的正经军人对这种反社会人格行为极为震惊,当场一拍桌子,看模样恨不得外聘黑白无常把乔·艾登用链子索回来。   “什么狗屁玩意。”赵近诚说:“当自己演电影呢?”   “世界这么大,总有几个变态。”柳若松说:“好在这次回来拿到了样本,也算能帮上点忙。”   “还是你能干。”赵近诚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说道:“要不是你机灵,咱们不知道要绕多大弯子。”   柳若松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办公室内乌烟瘴气,全是烟草遗留下的味道,云山雾罩的呛人。柳若松顺手拿起茶几上挤满烟头的烟灰缸,将里面的杂物倒进了茶几下的垃圾桶里。   “——小柳?”   赵近诚喊了他好几声,柳若松才恍然惊觉,回过了神:“怎么了,赵叔?”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赵近诚啧了一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太累了?”   柳若松也发现自己在走神,他捏了捏鼻梁,承认了:“可能是有一点。”   “那就先回去休息。”赵近诚说:“乔·艾登的事儿,你不用着急,我会跟上面领导反应的。”   “赵叔。”柳若松心念一动,说道:“这个事儿能不能先暗地里查?”   “怎么?”赵近诚问。   “我怕打草惊蛇。”柳若松说得很委婉。   “我心里有数。”赵近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帮了不少忙了,放心,赵叔记你这个功劳。”   柳若松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感情好,以后还能多拿点退休金。”柳若松说着站起来:“赵叔,我确实有点头疼,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B-92让他们放到实验室吧,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行行行,快走吧。”赵近诚往外轰人:“正好傅延也回来了,你俩正好能撞上。”   回军区后,柳若松回到他后勤研究员的位置上,傅延他们还得出外勤。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是丧尸感染的高峰期,傅延他们小队早出晚归,作息十分不规律,柳若松也是正好挑着对方忙的时候才去见邵学凡的。   现在正好中午刚过,工作时间里,军区大院里没什么人,柳若松溜达到后勤楼打了两份午饭,这才慢悠悠地往宿舍区走。   傅延前天去燕城郊区执行救援任务,在外面连轴转了四十多个小时,凌晨时候才回来,柳若松进门的时候,他还在床上睡着。   柳若松见卧室里窗帘没拉开,就知道傅延还没醒。他放轻了脚步,把饭盒放在客厅的小桌上,脱下外套,走进卧室里。   傅延看起来有些疲惫,他身上搭着的被子蹭歪了,一只手掉在了床沿外,眼眶下青黑一片,显然在外面的时候没怎么休息好。   柳若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地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腕塞进了被子里。   傅延没被这种细碎的声响惊动,他呼吸绵长,表情安稳,柳若松坐在床边,近乎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着他的轮廓。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柳若松想。   和平年代的时候,他也担心傅延的安全,觉得他的工作危险性过高,可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他有时候在噩梦中惊醒,总觉得连天花板上都会掉下一块砖砸在床上,好像世界上处处都布满了危机,呼吸都有危险一样。   有时候在梦里,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傅延藏起来,藏到一个安全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柳若松心里怦怦直跳,表情却还是平平淡淡的。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单手撑在枕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吻了吻傅延。   下一秒,一只手按在了他后背上,柳若松睁开眼睛,才发现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傅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习惯性地往床内侧挪了挪,把柳若松一起拽了上来。   “回来了?”傅延语气沙哑地亲了亲他:“辛苦了。”   柳若松轻轻地嗯了一声,顺从地躺进傅延怀里:“我吵醒你了?”   “没有。”傅延哑着嗓子说:“睡了有一会儿了。”   傅延没有赖床睡懒觉的习惯,他没再顺着困劲儿继续睡过去,而是抵着柳若松的肩膀躺了一会儿,自己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收获吗?”他问。   “有一点。”柳若松捧着他的脸,凑上去碰了碰他的额头:“我终于找到了能救你的办法。”   柳若松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喟叹的味道,傅延眸光动了动,从“终于”两个字里听出了许多言外之意。   “伊甸园壹号。”柳若松说:“邵学凡的最后底牌——他终于舍得说了。”   柳若松没瞒着傅延,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都说了,不过说到具体细节的时候,他自己也很苦恼。   “可惜邵学凡不在核心实验组里。”柳若松说:“他知道的也不多。”   “这些就不少了。”傅延揉了揉柳若松的眉心,说道:“若松,你不能指望现实像游戏一样,能把所有信息都交到你手里——我们总是会有遗漏的部分,这没什么,只要最重要的部分不要错过就行了。”   傅延这句话或多或少戳到了柳若松心里的痛点,他心念微微一动,抬起头看向对方。   在这个时间段里,还没经历过之后一切的傅延哪怕知道了更多信息,心里也还是有种不现实的乐观。   但这种乐观并不愚蠢,反而会给他带来新的活力,让他更有胆量猜测信息,并为此付出行动。   柳若松睫毛颤了颤,垂下眼,说了声好。   “我只是在想,你是怎么跟伊甸园壹号扯上关系的。”柳若松说:“你不可能接受过这种基因药剂改造。”   傅延是空军在役的飞行员,如果他真的经受了药剂改造,别说这个实验期对不上号,就每年的体检他都过不去。   “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若松。”傅延忽然说。   “嗯?”柳若松疑惑地看着他,说道:“什么意思?”   “伊甸园壹号不是要进行大量的人体实验吗?”傅延说:“邵学凡说,这项实验死了很多人,最后才万里挑一地选出艾琳来。”   “确实。”柳若松说。   “我对药剂研究不够了解,但想要确定一种药剂的效果,应该需要非常大量的样本吧。”傅延说:“以万为单位的那种。”   柳若松点了点头。   伊甸园壹号这种非常不稳定的药剂,需要的样本数量一定非常大。艾琳是乔·艾登的亲妹妹,柳若松猜测,他不可能一开始就把未成形的药剂往艾琳身上打,一定是经过了层层叠叠的实验研究,最后才落到了艾琳身上。   如果是这样,那在之前药剂实验一直失败的情况下,乔·艾登必须有更多的人体样本来支撑他不断试错。   “就算他有钱,有枪,有权利。”傅延说:“他也不可能凭空弄走那么多人——首先是这些人的来源,就算是战争地区的黑户,既然要试验,就得安置他们。”   “如果他们死了,乔·艾登也得处理这些尸体。”傅延说:“他有那么大的体量吗?”   柳若松隐隐约约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确实如傅延所说,这种病毒的研究非常精密,不同阶段里需要的人体样本都是不小的数量,如果光靠犯罪手段,拐卖人口的效率恐怕跟不上这样的试验进度。   “如果他最早就想到要从这里开始,那起码他研究的样本也应该从黄种人里选。”傅延说:“别的国家不清楚,但我们这里,要是短期内有大量的人口失踪,恐怕早就捅破天了。”   柳若松渐渐跟上了傅延的思路:“你是说,他有别的办法?”   “大隐隐于市。”傅延说:“他一定有个明面上的身份,合法的渠道,能在最短时效里获得最多的样本——而且安全性还高。”   “若松。”傅延提醒他:“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乔·艾登有一个连锁医院项目。”   柳若松骤然一惊。   这线索严格来说还是傅延找到的——上一次,他通过乔·艾登家的家纹,发现了跟他们有关的医药联合产业,在主打“高端定制”、“私人疗养”的私家医院和疗养院里,就有“存放DNA”和“冻卵”之类的服务。   “他们有没有可能,像洗钱一样,把这种药剂洗成合法的。”傅延低声说:“然后挑选合适的人注射药剂,观察后续情况。死亡的就从名单上划掉,活着的,想办法带走。”   高端私人疗养院有得是后续的追访服务,只要乔·艾登的摊子铺的够大,产业足够高端,不出现极意外情况,几乎能获得所有客人的追踪信息。 第137章 “我如果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柳若松和傅延同时沉默下来。   此时此刻,好像他们手里的一切信息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所有的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乔·艾登到底是怎么进行药物实验,又为什么会有“不变异者”流落在外的。   “……你在他们那个医疗产业有过消费吗?”柳若松问。   傅延垂着眼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忘了。”傅延说。   他已经重启过一次,和平年代和末世期间的记忆同时存在于他的脑海里,傅延很难在短时间内想起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若松拧紧了眉,也想不起来了。   按理说,傅延作为飞行员,不会在外面的私人医院进行治疗。但架不住柳若松当年人脉多,朋友广,说不定就有送他高端医疗体检套餐的。   非治疗的例行体检没什么危险性,傅延休假期对他予取予求,保不齐就有陪他一起去的时候。   而且柳若松隐隐约约记得那家联合医药产业之前还有过许多次献血联名活动,在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以什么标准进行人员选拔之前,柳若松也不好确定傅延到底有没有无意之中跟他们扯上关系。   但无论如何,傅延给他提出了一个可行性极高的可能,柳若松支起身子凑过去,极轻地吻了下他的额头。   “帮大忙了,哥。”柳若松说。   他说着从床上爬起来,急急忙忙地踩上鞋,在屋里原地转了两圈。   傅延跟着起身,追着把外套递给他,问道:“要出去?”   “要去确定一下这个猜想。”柳若松抱了他一下,说道:“抱歉,不能陪你吃饭了。”   他说着套上外套,风风火火地提上鞋子出门,恨不得把通讯器敲得震天响。   贺棠正好来找傅延,差点跟他在门口撞个正着。   柳若松神色匆匆,只来得及说句抱歉,就飞速地跟她擦肩而过,往外走了。   “怎么回事?”贺棠一脸莫名地站在门口,看看傅延,又指了指柳若松远去的方向:“小柳儿哥怎么像是被狗撵了一样。”   “他有要紧的事要办。”傅延打了个茬:“可能是研究室那边有事吧。”   “哦,有可能。”贺棠压根没怀疑什么,抓了抓头发,赞同道:“实验楼他们干起活太吓人了,不要命一样,我什么时候路过那楼里都亮着灯,凌晨三四点还灯火通明——虽说是为人类加油,但我好怕他们猝死。”   “他们有休息制度。”傅延踩着拖鞋,随手拎了件外套披在身上,给贺棠比了个手势:“有什么事,进来坐着说。”   贺棠被一打岔,这才想起正事来,连忙摆了摆手。   “不坐了不坐了。”贺棠指了指通讯器,说道:“队长,一号找你呢。”   “找我?”傅延把刚掀开的饭盒又合上,转而摸过通讯器看了看,发现上面干干净净,并没有新消息:“找我怎么让你传话?”   “正好撞上了。”贺棠说:“一号都忙得没时间发通讯了,不过他说也不着急,就说让我告诉你一声,让你有空时候过去一趟就行。”   “什么事知道吗?”傅延问。   贺棠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副队的事?”   离开宿舍楼,柳若松直奔后勤区——之前从S市回来后,他就把陆离安排在了后勤楼,他暂时没有透露对方血样的特殊性,所以就连陆离自己也不清楚柳若松究竟为什么一定选中了他。   柳若松到达后勤楼侧门时,陆离已经在那等他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陆离匆匆出来,身上还围着一个有些简素的补丁围裙。   “柳先生,什么事?”陆离局促地搓了搓手,他显然以为这就是他们之前说好的时效,紧接着猜测道:“是要我现在就去帮忙吗?”   “暂时不用。”柳若松说:“我这次来,是有别的问题要问你。”   不用现在就去充当实验器材显然是件好事,陆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口气,点点头。   “您问吧。”他说。   “你之前有没有做过连锁型的体检项目?”柳若松从通讯器里调出那医药产业的徽章Logo,举给陆离看。   陆离的眼神先是疑惑,但紧接着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拧着眉沉思起来。   柳若松耐心地等着,没开口催促。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陆离才终于从记忆深处刨出了一点已经被遗忘的记忆来。   “好像……是有过。”陆离说。   “在什么时候?”柳若松急切地问:“有什么细节吗?”   “没有什么细节,就跟正常体检一样。”陆离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如果非说有什么细节的话,好像是当时我们临时加了一个环节,要做一个很拗口的检查——那个单词太刁钻了,我忘记了具体项目名称是什么,但是记得是全麻处理的,大概麻醉了一小时左右。”   “醒来后有什么感觉吗?”柳若松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陆离摇摇头,说道:“而且我记得,这一套体检套餐价格很昂贵,所以我只消费过那一次——当时我在国外念书,这好像是给留学生们的福利,免费的。”   “免费?”柳若松愣了愣,但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对乔·艾登来说,对留学生下手确实也是个好主意。无论是实验人员死亡,还是要把有药剂反应的样本掳走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都很容易。   但是——   “那之后你没有后续消费过吗?”柳若松说:“他们没再来找过你?”   陆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应该没有吧。”陆离说:“那之后没多久,我家里突然出事了。我当时是走研究生交换名额出国的,只减免学费,学校不负责生活费。我当时无法负担国外的生活,就紧急回国了。”   陆离说着叹了口气:“我当时好像连退学手续都没来得及办,回国后忙着处理家里的事情,学校的事情就干脆不了了之了,书也没念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柳若松问。   “好几年了。”陆离说:“我记不太清了,得有个……四五年?”   柳若松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陆离的突然消失,所以那边没再联络上这个人,理所当然地把他视作了“死亡”。   按照柳若松的猜测,乔·艾登最早开始进行人体实验时,一定是从身边最稳妥的地方下手——黑户、流浪汉、偷渡者之类的,他在这些人身上进行了第一批的药剂实验,只可惜全都失败了。   于是他开始向更广阔的水域撒网,陆离应该是第一批被选中的人,那时候乔·艾登的手还没伸得那么长,没法神乎其技地追溯所有样本源的去向。以至于陆离只是突然离开,就从他们的监视下消失了。   或许也是因为死亡率太高了,所以他们理所应当地猜测了陆离的失败。   这就是命运吗,柳若松想,陆离也好,傅延也罢,他们在极巧合的情况下被乔·艾登阴谋的大网笼罩了,却又在更加戏剧的巧合中脱离这一切,最后冥冥中汇聚在一点上。   这个概率有多小呢,柳若松想,把陆离和傅延这两个毫无交集的人汇聚到同一点上的概率或许不比彗星落到家门口的概率高多少。   这背后果然冥冥中有一只手,正推着他们往正确的路上走。   傅延的重启是,他无数次回到S市高铁站时也是。   柳若松伸手捂住脸,忽然笑了笑。   陆离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想问又不觉得不太好,只能迟疑地拍拍他的肩膀,叫他:“柳先生?”   “今天的事谢谢你。”柳若松说。   陆离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傅延的猜想,接下来,他需要找到跟那医药组织相关的资料,在彻底确定这个猜想的同时试试能不能在人海里再捞出别的针来。   “不……不用谢。”陆离担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您在笑什么呢?”   “没什么。”柳若松说:“笑一个答案。”   陆离一头雾水,但柳若松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摆了摆手,转头走了。   在这一瞬间,柳若松忽然确定,他和傅延其实并没有走在一条无望的莫比乌斯环上——冥冥之中的命运确实残忍又无情,但它确实在努力推着他们往正确的方向走。   他忽然想起傅延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好像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傅延的言外之意。   清醒确实残忍,但只要不彻底迷失在痛苦里,他们就总能在迷雾中找到最正确的那条路。   “我如果能像你一样就好了。”柳若松自言自语地小声抱怨:“我也想有那种在漩涡里还能保持绝对冷静的能力。”   他这句抱怨又轻又低,但难得的语气轻松,隐隐约约掺杂着一点撒娇味道。   但此时此刻,能聆听他这句撒娇的人不在此处——他依旧停留在时间的缝隙里,在漫长而虚无的黑暗中等待苏醒。   于是柳若松这句抱怨极轻地散在了风里,没有被任何人捕捉。 第138章 等你。   傅延上楼的时候,柳若松已经提前回来了。   宿舍走廊尽头的房门大开着,柳若松的半个身影露在外面,他站在外面的阳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傅延站在走廊另一侧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柳若松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正趴在栏杆上垂眼看着楼下,神色空茫,显然正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傅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常会感觉到柳若松的缥缈感,他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随时会随风而散一样。   傅延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上的那层“膜”,可他无法触碰,也没法消除,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留住柳若松。   傅延甚至觉得,柳若松现在正走在一根左右摇摆的钢丝上,这根钢丝的尽头悬着一个答案——一个让柳若松从此脚踏实地,或者永坠深渊的答案。   他不敢细想这根钢丝代表着什么,却也无法勘破柳若松心里固执的枷锁。   是我错过了什么,傅延想,所以我才无能为力。   他的脚步声再轻也总有声音,柳若松似有所觉,从那种出神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余光看到了傅延走来的身影。   他从栏杆上微微直起身子,长长的烟灰顺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   “哥,你回来了。”柳若松说。   傅延看了看他脚边那一堆散落的烟蒂,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刚才一号叫我过去了。”傅延说:“乔·艾登那边发来了绑架邮件,要交换邵秋。”   柳若松心念一动,面不改色地取下烟,往外弹了弹烟灰。   “是要邵学凡吧。”柳若松说。   “对。”傅延并不意外他知道细节,点了点头,说道:“一号有想换的意思。”   怪不得,柳若松想。   绑架邮件来得跟他印象里的时间点大差不差,但赵近诚的态度确实天差地别——不过这也说得过去,上辈子里,邵学凡是他们要争取的人类救星,这辈子邵学凡是病毒泄露的一等嫌疑人,赵近诚想用他换下属再正常不过。   所以这辈子赵近诚才没有把这件事瞒住,而是叫傅延去商议情况。   “他们怎么说?”柳若松问。   “领导们还在商量。”傅延说:“有几位领导不同意。”   “是他们的作风。”柳若松说。   柳若松想起上辈子末尾时候的情景——那些人才不在乎什么功劳罪过,他们只在乎解决问题。只要邵学凡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就有得是人要保住他。   就算他做出那样残忍的事,还是有人会看在“大局”的面子上要原谅他。   “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商量出结果来,但我觉得光凭一号自己拧不过大腿。”傅延说:“如果最后的决定是不交出邵学凡,那就要启用救援方案了。”   柳若松最后抽了口烟,把烟蒂按在栏杆上熄灭,闻言嗯了一声。   这些事跟上辈子大差不差,一切都在按照大方向前行。   “若松,你觉得呢?”傅延问:“应该怎么办。”   柳若松说他不知道邵秋被抓的具体坐标,傅延是相信的。但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想听听对方的意见——毕竟柳若松知道的比他们更多,更准确。   “我没有什么意见。”柳若松摇了摇头,说道:“说实话,这次行动大概率不会有收获。按照上辈子的情况,等他们纠纠缠缠地开完会,再去想怎么救援,这个时间里,邵秋自己都该回来了。”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傅延问。   “最好什么都不做。”柳若松说:“起码这样能保证邵秋是活着的。”   他和傅延已经尝试过了,一件事如果他们不刻意地去插手改变,那这件事的结局最终还是会走向同一个。   邵秋和方思宁的结局非常明确,其中没什么蝴蝶效应相关的因素——甚至于,因为乔·艾登他们没有获取B-92的样本和研究资料,所以他们会更加重视方思宁。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柳若松一直也在纠结要不要插手绑架事件,但想来想去,他还是侧重于保持现状。   方思宁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必要因素”,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去无端冒险。   我是个自私的人,柳若松想,但我确实经不起任何变故了。   现在该知道的信息他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无论是乔·艾登的动机、B-92的真相,还是伊甸园壹号的存在,这些已经足够让他终结这个末日了。   对现在的柳若松来说,只要他能成功得到艾琳和伊甸园壹号,这个漫长的莫比乌斯环就能结束了。   不要节外生枝,不要扇动飓风。   “那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傅延侧头看向柳若松:“追查乔·艾登,寻找伊甸园壹号吗?”   “也不是。”柳若松摇了摇头。   傅延疑惑地看着他,对他的答案有些不解。   柳若松显然有些紧张,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最后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现在什么都不做。”柳若松说:“等就好了。”   “等什么?”傅延不解道。   柳若松按下打火机,火苗舔舐烟草,他深深地吸了口烟,侧过头看向傅延。   等你,柳若松想。   在傅延彻底“回来”之前,柳若松不想贸然做任何决定。   他隐约间有种预感,傅延重启的锚点不会是他完全陌生的时间点,大概会从他们上辈子已经经历过的任务进程里随机选择一处。   柳若松不知道命运的选择到底有什么规律,但他不敢赌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在傅延彻底回来之前,他要尽可能掌握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筹码,然后保证一切在可掌控范围内正常向前推进。   柳若松心里清楚,伊甸园壹号就是他们在等的药剂关键。只要有了伊甸园壹号的药剂样本,别说邵学凡,就是普通一点的研究人员,也能摸索着研制出疫苗来——无非也就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可他不敢现在就去直捣黄龙,他怕如果他的步调太急太快,在傅延“醒来”之前就把这一切解决的话,说不定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若松不会冒这个险。   但这些话他没法跟傅延说——难不成让他对着傅延说“对不起,虽然你还是你,但我更想要那个你”吗。   柳若松说不出口,也觉得这样会伤傅延的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既没有必要承担不必要的痛苦,也不用承担柳若松沉重的期待。   “……不能太着急。”柳若松只能说:“现在实验楼的工作刚刚开始,甚至没进入正轨,很多猜想都没有说服力。乔·艾登是个狡猾又敏锐的人,在不能一击必杀之前,我们还是安静下来好好准备。”   柳若松知道这段话有点苍白,能不能取信傅延,全凭对方对他的信任度有多高。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看傅延的眼睛,逃避似地吸了口烟,偏过头吐出烟雾。   “好。”傅延说。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额外的情绪。柳若松愣了愣,还没等看看他的表情,就觉得傅延低下头,抱了他一下。   傅延的手臂环过柳若松的腰背,微微收紧一瞬,但又很快松开,像是怕柳若松不适应一样,一触及分。   “我爱你。”傅延说。   柳若松抿了抿唇:“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有为什么,只是想告诉你而已。”傅延用手指顺了顺柳若松微长的额发,又重复了一遍,说道:“我爱你。”   不知道是不是柳若松的错觉,他好像在“我”字上刻意咬了个重音。   只是还不等柳若松猜想他的深意,傅延就放开了他,顺便从兜里摸走了他剩下的烟。   “早点回去,少抽烟。”傅延说:“注意身体。”   傅延说着转头要走,临到了阳台门口才想起来什么,转身补了一句话。   “做你想做的事。”傅延说:“我说的话永远都算数。”   有那么一瞬间,柳若松觉得自己仿佛被傅延看穿了——他觉得傅延看出了他心里的所有盘算和顾虑,只是没有明说。   “哥,你去哪?”柳若松有些慌乱地问。   “我去找贺枫一趟,上次救援任务的报告还没写完,我去补上签字。”傅延冲他笑了笑,神色自如地说:“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傅延说着手指动了动,往柳若松的通讯器上发送了一个半小时的倒计时共享闹钟。   柳若松知道这是傅延故意想留个时间给自己静静,于是也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   傅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对方,柳若松脸上的笑意淡去大半,他放松了身体,靠向身后的栏杆,望着天上飘过的云丝,有些出神。   他指尖那根烟静静地燃烧着,无声无息地燃到了根部,柳若松被烫了个正着,痛得抽了口凉气。   他甩开手里只剩短短一截的烟,想了想,从通讯器里调出了陆离的联系方式。 第139章 “你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牺牲者。”   柳若松正式进入了实验楼。   最开始,他没有完全接手整个实验楼的实验进程,只是要求了一个小型的研究团队,主要的研究负责人依旧是医学院的老教授。   柳若松按部就班地照着之前的路一步步走,他手里有B-92的样本,又有几辈子积累下来的经验,短短几个月内就提取出了实验性药剂样本。   因为有了切实的进展,柳若松在实验楼的地位日益增高。半年后,他从后勤部调走了陆离做助手。   陆离的生平跟基因研究八竿子打不着,无论是大学专业还是社会工作,都没有任何相关的研究经验。但因为是柳若松亲自开的口,所以赵近诚也睁一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柳若松暗地里对陆离的血样进行了研究比对,但发现他和傅延大差不差。只是虽然同样不被丧尸病毒感染,但陆离的血液样本在作为B-92的转化培养皿时,并不如傅延那样稳定。   这是个意外情况,柳若松也没想到,他私下提取了陆离的血样和组织液,进行了B-92的培养,发现其转化的成功率只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柳若松猜测,这可能是因为傅延和陆离使用的“伊甸园壹号”并不是同一个批次,而是中间有着细微的差异。   不过这对柳若松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他隐瞒了陆离的特殊性,在备案里将他的血液样本填写成其他的人造物质,然后“误打误撞”地拿出了第一批延缓感染性药剂。   这批试剂取得了一定的效果,通过输血和药剂同时进行治疗,可以把感染者的变异期拉长到一个月以上。   试用药剂宣布成功的那天,实验楼原本负责的医学教授正式退位,将实验楼的大权交给了柳若松。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教授枯如老树的手指牢牢地攥紧了柳若松的手,像是握住了整个人类的希望:“你比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强,你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你才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柳若松淡淡地笑着,只点头,却不说话。   他心知自己担不起这样光彩辉煌的名头——延缓药剂的实际创作者是上辈子的邵学凡,并不是他自己。   老教授似乎看出了他态度的游离,没再说什么,而是拉着他,最后一次离开了军区。   民众安置区外还有岗哨,再往外就是危险区,老教授拉着柳若松,站在露天的翻斗车厢里,从安置区绕了一圈。   安置区里,失去了父亲的女儿和失去了祖母的男孩搂抱在一起,被陌生女人圈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后背。   “社会停摆,家庭被打散,许多人失去了亲人。”老教授说:“能成功来到安置区的完整家庭不足百分之一,大部分人在灾难中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这时候正是下午,安置区里剩下的大多数都是幼年孩子和年迈的老人,成年人大多已经出门工作了,身强力壮的人可以跟随编队出去进行巡逻任务,一些不愿意出门的,就会去军区的自留地工作,种植和开垦不受污染的蔬菜和粮食。   没人知道这场灾难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所以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偷懒——如果未来一直都陷落在黑暗中,那他们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未来的生存。   安置区无法工作的小孩子们被集中在一起,在安置区中心的空地上由几个成年女人带着。虽然他们不用工作,但柳若松还是看得出来,这些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们的眼神瑟缩又警惕,随便弄出点什么声响都会惊动他们,他们就像是被猫追到精疲力尽的老鼠,疲惫而又紧张,仿佛活生生的惊弓之鸟。   柳若松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心里觉得很无力。   这些孩子的状态他并不陌生,甚至堪称熟悉——曾几何时,他也是惊弓之鸟中的一员。   柳若松和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已经被逼到极限了,所以反倒无所畏惧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看看他们。”老教授说。   “我明白。”柳若松说:“拯救人类,义不容辞。”   “不是这样的。”老教授说:“孩子,你错了。”   柳若松疑惑地看向他,老教授摇了摇头,示意他去看远处的试验田。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这没错。我们有能力的,就合该做更多事。”老教授说:“但孩子,你要知道,拯救全人类绝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柳若松心念微动。   “不是只有做出药剂的人才是救世主,一切在灾难中为之牺牲的人,都是拯救这个世界的星星之火。”老教授说:“拯救人类是人类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这绝不可能是一人之力能做到的。世界上总有人在做我们无法顾忌的工作,所以我们只是要尽全力做到自己要做的事,把自己的这团火烧得更大。”   “如果……”柳若松说:“命运一定要把责任落在一个人头上呢?”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孩子。”老教授说:“我带你来这里,让你看他们,不是为了告诉你他们有多么可怜,多么需要你拯救,多么需要你承担责任,然后以此来鼓励你自我牺牲,奋勇向前。”   柳若松沉默了一瞬,说实话,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他一直很佩服这些老教授,因为他们有崇高的理想,有舍己为人的精神,甚至甘愿为了这个充满痛苦和离别的世界献上自己的生命。   可柳若松知道,他自己做不到这么高尚。   他从来就不是这样一个甘愿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人,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跟学术专业风格不符,哪怕是赶鸭子上架成为了邵学凡的“继任者”,他心里也全都是私心,仅有那么一个角落是留给芸芸众生的。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老教授说。   柳若松愣了愣。   “你跟他们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这个时代的牺牲者。”老教授说:“拯救世界不是他们的责任,当然也不是你的。”   “这好像不太对劲。”柳若松笑了笑,说道:“怎么感觉您在鼓励我退休。”   “也没有。”老教授也跟着笑了笑,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一切当成枷锁,也不要背负不必要的责任。你现在做出的所有努力,不是因为‘你要怎么样’,而是因为你想要世界最终变成你理想的样子。”   “你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自己。”老教授顿了顿,说道:“还有你在意的人。”   老教授年迈而睿智,他不了解柳若松,不知道柳若松经历过多么沉痛的过去,但他依旧凭自己的经验和智慧,替柳若松挑破了一块最大的脓疮。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柳若松心里最隐秘,最柔软的那一点,他垂下头,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老教授的话,居然真的觉得心里轻松很多。   他曾经一度产生过怨恨,为了这个世界,也为了这种不可挣脱的命运——他甚至一度想过,为什么是他和傅延要担负这样沉重的责任,要为世上最深的恶意买单。   但老教授或多或少说服了他,毕竟他说的也对,如果不是他和傅延想要一个安稳而幸福的“未来”,其实他们早就可以放弃了。   “……您说的对。”柳若松说:“人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决定买单,那就没有后悔的必要。”   从安置所回来之后,老教授正式退出实验楼,转而去了医疗部。   柳若松接手实验楼,成为实验楼说一不二的主要研究人员。   赵近诚派去救援邵秋的小队无功而返,但好在查探私人疗养院那边的人有了新的进程。   末世后,许多资料已经不可查证,但柳若松还是从燕城的各大医疗资料库中找到了一些端倪。   他从燕城各大医院中查找免疫系统崩溃和大型感染死亡的病例,然后排除因艾滋病、重度烧伤等其他医疗原因的病例,整理出了一份“死亡名单”。   傅延帮他对这个名单进行了后续调查,发现其中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在私人疗养院进行过高端的个人医疗体检。   他们的死亡潜伏期有长有短,据可查证的名单来看,最快的一例病人是体检后一周内就发生了病变死亡,最慢的一例过了三个月。   柳若松不知道这种异常的急性免疫系统崩溃为什么没有引起重视,但唯一可知的是,他们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伊甸园壹号通过这种方式曾经大面积地进入人群中,只是他们并不知情。   在确定了这一点后,柳若松拿着调查报告去找过赵近诚,他希望通过反向溯源的方式,从参加过相关医疗体检的人中筛选出类似陆离的“漏网之鱼”。   如果能找到更多样本,他的研究就会有更多可能性,而且一旦人数增多,对傅延和陆离、甚至每个特殊人员来说都是好事。   起码他们不用再担心自己成为孤例,然后被迫为了“人类的未来”在实验室草草一生。   作者有话说:   进入傅哥重启倒计时了XD,不出意外大概在三章左右 第140章 “队长给你找的。”   傅延的“第二次”重启,比上一次足足晚了两个多月。   在上一次,傅延执行外勤任务时不慎从脚手架跌落受伤,在宿舍了睡了一觉起来,再睁开眼时,就已经重来一次。   柳若松把他重启的时间点记得很清楚,临近日期的那几天,他难得放缓了实验楼的工作进程,不再没日没夜地加班,争取每天晚上都回去跟傅延见上一面。   可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蝴蝶效应的原因,傅延的外勤任务跟上次不完全相同,也一直没有遇到意外情况。   最开始,柳若松以为这是不同重启点的缓冲期,但他压着性子等了半个多月,傅延却还是没有重启的迹象。   柳若松被这种不可控的异常搞得恐慌起来,他既想要尝试把情况扳回上辈子的路径,又不敢拿傅延去冒险,整个人进退两难,恨不得连做梦都是这回事。   傅延发现了他不同寻常的焦虑,可他最近不比柳若松清闲,外面的丧尸感染情况愈演愈烈,燕城已经无法顾忌全国情况,各地进入战时预备状态,开始以军区为单位进行自我救援。   在这种情况下,获取信息和跨区救援等活动就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才行。   赵近诚手下的精英二队去执行救援邵秋的任务,傅延除了要出正常的救援和清扫外勤之外,还得随时在外面帮柳若松寻找参加过高端体检的“漏网之鱼”,一个人分成八瓣用,晚上睡觉之前还得见缝插针地跟队员开个短会。   柳若松心里着急,但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苛责傅延什么,于是只能硬耐着性子等。   这辈子,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固执地要跟傅延一起去出外勤,而是大多数时间都泡在实验楼里,进行专业对口的基因和药剂研究。   正如他答应老教授的那样,他确实在竭尽全力,心甘情愿地为了自己想要的未来而拼命努力。   在预计时间过去的一个半月后,柳若松的实验研究进入了一个很刁钻的瓶颈期,原有的药剂研究进程突然开始后退,各类培养皿的保质期极具缩短,B-92的药剂培养环境要求也在飞速上升。   与此同时,陆离的血样在混合了丧尸病毒后发生了偶发性的异变,产生了柳若松从没见过的病毒反应。   柳若松骤然忙碌起来,他没日没夜地泡在工作里,等到反应过来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见到傅延了。   他的通讯器空荡荡的,除了日常报平安用的“暗号”之外,他和傅延几乎没说几句话。   他对着简略的通讯页面犹豫了一会儿,退到了休息区,给傅延拨了个通讯。   通讯那边无人接听,柳若松皱了皱眉,又拨了贺枫的,结果依旧相同。   这种情况下,傅延大概率是在外面执行外勤任务,但这次外勤的时间太长,时隔两次重启,柳若松又重新感受到了他们初次面对末世时那种聚少离多的无力感。   他心里不舒服,又不安又愧疚,咬了咬唇犹豫片刻,给赵近诚拨了个通讯。   从他主管实验楼开始,赵近诚跟他就建立了权限极高的双向通讯端口,为了避免错过研究结果,柳若松的通讯优先级甚至高于赵近诚手下的外勤指挥官。   赵近诚还以为他有了什么顶天立地的新发现,正吃着饭,连饭盒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接通了通讯,结果听柳若松问起傅延,气得直骂小兔崽子。   “他出外勤去了。”赵近诚咳嗽半天,没好气地说:“跟B部军区有合作,离得远了点。”   “他怎么没跟我说?”柳若松。   “临时决定的。”赵近诚絮絮叨叨地抱怨:“年纪轻轻的不定性,想一出是一出,分开几天就这么想啊,你知不知道我通讯有多忙。”   柳若松:“……”   赵近诚显然是堵了一肚子憋闷没处发,正赶上个撞上枪口的小兔崽子,拉着他唠唠叨叨地抱怨了两分多钟,才不得不挂断电话,接着去忙他的事情了。   柳若松摸着通讯器,点开傅延的联系界面又关上,反复几次,最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是有点忽视他了,柳若松想。   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心态急躁而焦虑,迫切地想要见到“第二次”的傅延,好让自己心里安稳一点,也算是在等待中看见点希望。   但他细想想,发现这种焦虑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他对傅延的看法。   他一看见对方就会想起迟来的“重启点”,心里难免想得更多,潜意识里为了规避这种焦虑,他确实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想起对方。   这样不行,柳若松想。   他坐在休息室里,挥退了来找他的实习生和项目人员,关起门来,推开了休息室的窗户。   呼啸的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几息之间就把温暖的休息间吹了个透心凉,柳若松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吸进了一口冰冷锋利的刀子。   他过载发热的大脑终于在这种安静的寒风中冷静下来,柳若松双手支着窗台,第一次开始直面心里那个令他不安的问题。   如果蝴蝶效应真的影响到傅延,他应该怎么办。   难不成他要一直这么忽视傅延,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吗。   柳若松很快在心里否定了自己——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傅延再不会重启了,他也无法真的做到放弃他。   那我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呢,柳若松扪心自问。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傅延逃离命运的桎梏,为他、为傅延博一个更安稳的未来,可他现在简直在本末倒置——他拼命地在研究病毒,研究陆离的血样,研究药,却对傅延的行踪一无所知。   柳若松忽而感到愧疚。   他心里清楚,也知道傅延看得出来,从这次重启之后,他心里对傅延不是没有怨恨。   但现在,这种怨气忽而转化成了更深的愧疚,柳若松捂住眼睛,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   他不知自己在干什么,茫茫然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才落在了空空的通讯对话框里。   不要迷失在痛苦里,柳若松想,也不要忘记自己的底线。   明明一直以来,他都没什么别的愿望,他只希望傅延好好活着就行了。   ——哪怕真的从此不再重启,也没什么。   这个决定不好做,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柳若松想得那么难。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一天三遍地暗示自己不要再抱希望,免得心态失衡,做出错误的决定。   傅延这一去消失了好几天,等到柳若松再收到消息时,却是贺枫发给他的。   贺枫的通讯简洁明了,公事公办,只说他们已经执行完任务回来了,现在正在医疗点,如果柳若松有空,希望他去接一下。   柳若松当时正好在处理新提纯出来的病毒样本,他犹豫了一瞬,没怎么多想就把手里的工作交给了二号助手,转而换下了衣服,往医疗点赶去。   临时搭建的医疗点不比军区内的固定医疗所,条件有些简陋,是用野战军的帐篷搭出来的。   柳若松匆匆赶去的时候,帐篷外站了一排人,他掀开帘子走进去,发现傅延躺在病床上,被医生和行动队的队友围在中间。   柳若松一眼没看清傅延的情况,心里先是咯噔一声,拨开人群就往前走,还没等走到近前,贺棠先看见了他,二话不说散开人群,把他拉到了病床边上。   傅延人没醒,上半身裸着,胸前有几道划伤的血痕,右手臂搁在被子外面,手肘处打了厚厚一层固定。   柳若松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还没等问什么,就觉得腿上一沉,有什么东西被硬推到了他身上。   柳若松一低头,才发现那是个活生生的小孩,看着只比人膝盖高一点,脸上花猫一样地抹着灰,头发枯草似地乱蓬成一团,只能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外套花纹上辨认出应该是个小女孩。   柳若松:“……”   “给你。”贺棠把那小丫头塞到他怀里,说道:“队长给你找的。”   “别闹。”柳若松说:“他——”   “哎呀,队长没事,胳膊腿没断,就是脱臼了。”贺棠说着把那小丫头掐着腰抱起来,偏头示意了一下傅延,说道:“小柳哥,不是你要找名单上的人嘛,给——这个,现成的。”   柳若松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指了指小姑娘,又指了指傅延,一时不知道从哪问起。   好在贺少校善解人意,没用他开口,自己就全说了。   “这小姑娘是隔壁市一个实业老板的孩子,正好在燕城连锁疗养院的日常保健名单上,我们上次翻资料的时候见过她的照片。”贺棠说:“也是巧了,幸亏队长眼尖——我们走山路回来的,正好在路边看见他。我们下去要救她,但这孩子当时可能是把我们当丧尸了,吓得掉头就跑,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队长就是为了拉住她,胳膊才一下子拽脱臼的。”   柳若松目瞪口呆,正想细问,却忽然觉得衣摆被人轻轻拽了拽。   柳若松顺势回头,才发现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模模糊糊地醒了,正眯着眼睛看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有傅延在,柳若松一时顾不上幸存者,他弯下腰凑到傅延身边,仔细去听他的声音。   “哥。”柳若松说:“不着急,你慢慢说。”   “……若松?”傅延模糊地说:“方思宁怎么让你进来的?” 第141章 “提示”   柳若松猛然愣住了。   傅延的声音太小,除了柳若松之外无人听清,贺棠抻着脖子往这边挤,一边挤一边问道:“什么?队长你说谁?”   傅延难受地拧紧眉,他似乎是觉得外面的光亮晃眼,于是又闭上眼睛,模糊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柳若松这才回过神,赶紧把小丫头塞进贺棠怀里,挡住了傅延的病床,说道:“你们先出去。”   “啊?”贺棠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先都出去。”柳若松说:“我有话跟傅哥说。”   贺枫跟贺棠不一样,他的人生字典里仿佛没有八卦两个字,闻言点了点头,什么也不问,拉着贺棠的后领就把人拽走了。   贺棠被拽了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跟上他的脚步,末了还冲着柳若松招了招手:“有事儿就叫我们啊!小柳哥,别见外!我们就在外面。”   “没人跟你见外。”贺枫一把接住他的手臂,把人连拖带拽地拽出了医疗帐篷。   直到看所有人都退出了帐篷,柳若松才转过身,用手替傅延遮着光,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喊道:“哥?”   柳若松心里激动,却又担心自己是听错了,只能小心地试探道:“你说什么方思宁……?”   “……不对,你怎么又回来了?”傅延好像有点糊涂,颠三倒四地分不清今夕何夕:“探视时间不是结束了么。”   柳若松的心怦怦直跳。   在傅延的只言片语里,他已经分清了对方的状态——他是从第二次死亡回溯回来的,在那一次里,他死在生日那天,死于免疫系统崩溃感染。   在他的印象里,“柳若松”应该刚刚离开病房才对。   柳若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现他虽然脱了工作服,但里面的衬衫制式还是实验楼的标配,估计是傅延刚才匆匆一眼,误以为他还在上辈子。   “哥,你知道自己在哪吗?”柳若松弯下腰,放软了声音小声道:“你刚出完外勤回来,在安置所的医疗点。”   傅延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看起来有些痛苦,眉头拧得死紧,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突然支起身子,伏在床边开始干呕。柳若松吓了一跳,连忙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柳若松问。   “……晕。”傅延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傅延每次都死过一次再重来,他每次重启总有一段时间的混乱期,柳若松不敢催他,只能小心地给他顺背。   好在这个状态没有持续太久,傅延脱力地靠回床上,看起来依旧没有完全清醒。   柳若松想去给他倒杯水,可刚一起身就被傅延拽住了。   “……你说得对。”傅延含糊道:“不能去找邵秋。”   柳若松愣了愣,问道:“什么?”   傅延不知道是醒来了还是没有,柳若松吃不准他脑子里现在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时候的,又是不是真实的,只能顺着他问:“邵秋?”   “否则他真的会死。”傅延说。   “哥,你怎么知道的?”柳若松心念一动,近乎急切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傅延终于艰难地从混沌中挣出一点清明,他睁开眼,眼里覆着雾蒙蒙的一层膜。   他似乎在看柳若松,又似乎没有,好像他只是在跟虚空中的什么对视。   “我做了个梦。”傅延说:“药厂爆炸了,山塌了大半。”   他喘息一声,似乎还是晕得厉害:“他们说,方思宁还——”   傅延话说到一半,眸光忽然复又散开,他重重地喘息一声,抬手按住了额角。   “好好好。”柳若松搂住他的脖子,连声说:“不着急,你别着急。”   傅延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却再说不出一句话。片刻后,他像是累极了,浑身力气一松,歪着头倚在了柳若松臂弯里,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   柳若松抹了一把他额头的冷汗,心里胆战心惊。   傅延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他好像在梦里“预见”到了什么未来,甚至还把这种警示清醒地传递给了他。   这种情况在傅延之前几次重启中从来没有过,无论是梦境也好还是什么也罢,傅延从来没有清醒地获得过“提示”。   但这次不一样了。   柳若松低下头,看着傅延的脸,心里几乎掀起了狂风暴雨。   他没有怀疑过傅延“梦中”的情况的真实性——因为对现在的傅延来说,他的认知里根本不会有这么详细的内容,他只告诉了傅延大概的事情结局,却没跟他说过细节。   在他回溯前,邵学凡死于小红楼,方思宁在军区安稳度日,他的印象里没有绑架事件,更绝无可能知道西北药厂爆炸这样明确的真实细节。   但为什么他会突然获得这种“提示”,柳若松想,是命运终于看不下去他的牺牲,所以要来给他指一条明路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要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反而是在梦中预示邵秋的结局。   邵秋到底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柳若松想,他的生死真的能左右未来吗。   柳若松越想越觉得费解,他思来想去,想不出个什么,只能猜到邵学凡身上。   如果说邵秋的生死能影响到什么,那恐怕只有邵学凡了。   柳若松心里泛起一点恼怒,他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把这个答案猜想落到对方身上。   ——如果是这样,那他可不能轻易死了。   他心里暗暗把邵学凡的重要性提高了一点,准备之后去跟赵近诚商量一下,看看到底要怎么处置对方。   除此之外,柳若松也很在意傅延的“梦”,他刚才看起来太过难受,柳若松不敢逼他,但如果能从那个梦里慢慢再剥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更好的保障。   这是傅延第一次摸到玄而又玄的提示,柳若松不敢不重视。   只可惜等到傅延再次清醒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甚至于,他连自己模糊间说过的话都不太记得了,需要柳若松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点。   “确实……”傅延说:“但我真的不记得了。”   再次醒来后,傅延的神智清醒了许多,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辈子和印象里不同的记忆。   这个答案在柳若松意料之内,虽然可惜,但也能接受。   他就知道命运不可能给予傅延太多的例外,能让他窥见一点提示,就已经是额外的馈赠了。   “没关系。”柳若松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头还疼不疼?”   傅延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启中获取了额外的信息,这次傅延显得格外虚弱,他神色恹恹,看起来很疲惫。   “没事。”傅延摸索着拉住柳若松的手,说道:“……你之前说,不是第一次,那是这一次吗?”   柳若松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他说了实话:“也不是。”   傅延沉默了一瞬,没有纠结这件事,也没有再深问,而是握紧了柳若松的手。   “你不用在意这件事。”柳若松说:“总归你现在好好的就行。”   傅延沉默着点了点头。   “对了。”他才想起什么:“我给你找了个幸存者。”   “我知道。”柳若松说:“贺棠告诉我了,我已经见过了,是个小姑娘。”   “我问过她的情况了。”傅延说:“她们家家境条件很好,那个高端医疗服务全家都有建卡——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被挑选为实验对象,我不太清楚。”   “她今年六岁不到,末世爆发的时候他们一家想从隔壁市往燕城跑,但是走到半路的时候,爷爷先变异了。”傅延说:“接下来一个一个——她被她妈妈从车窗里推出去了,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只知道再见到活人,就是我们几个了。”   柳若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忍不住道:“全家都……?”   “应该是。”傅延说:“好在小孩儿不懂事。”   傅延说着叹了口气:“她在荒野地里跑了好些天,无师自通地刨野菜吃,也活下来了——真够悬的。”   柳若松轻轻嘶了一声,回忆了一下之前见到的那灰扑扑的小姑娘,心里有点不落忍。   “我问过了,她的‘体检’刚做了没多久。”傅延说:“末世爆发前一个月才做的,我猜测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他们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收回样本。”   “这么着急?”柳若松有些纳闷:“乔·艾登明知道自己要准备毁灭世界,结果还要持续不断地进行药剂实验做什么?”   “这可能是意外。”傅延说:“因为这个小姑娘是插队体检的,之前我们找到的资料上有写,他们疗养院弄丢了她的预约单,结果当天没有她的体检名额,家长闹起来,最后没办法,只能带她去总部体检。”   “那个药剂总部?”柳若松问。   “对。”傅延说:“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乔·艾登放在境内的伊甸园壹号处理点。” 第142章 “肯定是贺棠教的。”   那个药剂点柳若松有印象,在得知伊甸园壹号的真相之后,他有跟赵近诚申请过派人去搜查。   柳若松记得,当时的外勤小组只在里面找到了常用药物货仓,并没有找到什么特殊药剂。   但无论如何,既然傅延带回了新消息,柳若松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还是申请带队又去了一趟。   只可惜乔·艾登的人显然没糊涂到这种地步,柳若松带人把药剂公司总部上上下下地重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伊甸园壹号的影子。   “仓库库房倒是有记录,在末世爆发前半个月,这里有过一次大批量的药剂清仓。”同行的外勤队员说道:“清仓名义是处理过期药剂。”   “伊甸园壹号应该是在这时候被集中处理的。”柳若松捏了捏鼻梁,说道:“果然是我想多了,乔·艾登不会留着把柄给我抓。”   柳若松说着头有些疼,他不清楚药厂这种地方是怎么处理大批量药剂的——是运送出境还是就地销毁,前者的话海关应该有所记录,如果是后者……   不过柳若松很快打消了这种念头,如果乔·艾登真的放心就地处理药剂,那他一定是有无痕处理的办法,有足够的信心不会被人从物质中重新提取到什么。   “算了。”柳若松说:“意料之中,先回去吧,其他事情等我问问一号再说。”   赵近诚那边,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秘密追查乔·艾登的踪迹。   很多事情,柳若松心里有数,但他无法跟赵近诚直说——以“邵学凡”为由头的借口再怎么好用也得有个限度,柳若松心知肚明,对于乔·艾登,他不能展现出比邵学凡更熟稔的态度,否则就算赵近诚相信他,也有其他人会对他起疑心。   他至今都记得,上辈子末期,赵近诚也好,他和傅延也好,到底是怎么在潜规则的权利更替里被碾成碎片的。   所以他只能丢给赵近诚一个引子,让他顺着自己的思路去查。   ——这些事上辈子本来是傅延来做的,但因为有柳若松改变了历史进程,所以赵近诚先傅延一步对这些事产生了重视。   好在众人之力总比一个人自己强,赵近诚的速度非但不慢,甚至还隐隐约约比上辈子快一点。   他甚至已经查寓唽到了乔·艾登的藏身之所,开始对泓澜江对岸的“培养皿”有打算了。   这对柳若松来说是件好事,因为这起码代表着这辈子他们可以更加稳妥地应对“培养皿”的到来。   在赵近诚就“培养皿”事件征求柳若松的看法时,他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傅延“上辈子”的猜测,提到了银丝鱼。   “我觉得傅哥说得有道理。”柳若松淡淡道:“他正好提醒我了,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很难解释乔·艾登为什么要安家在对面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国。”   赵近诚是个聪明人,A部军区的实际负责人绝不是个蠢材,他几乎一点就通,很快明白了柳若松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别管了。”赵近诚不由分说地屈指敲了敲桌面,说道:“你就好好负责管你那一亩三分地,我能给你提供方便的,我肯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柳若松微微颔首:“但是赵叔,培养皿计划我觉得还是要从长计议——目前实验楼没有接应和饲养培养皿的条件,如果贸然动手,可能会得不偿失。”   “那你需要多久?”赵近诚问。   柳若松盘算了一下邵秋回来的时间点,说了个时间宽泛的数字:“五个月之内吧。”   赵近诚说了声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你们都辛苦了。”赵近诚感慨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这么出息——你爸妈要是知道,应该会以你为荣。”   柳若松抿了抿唇,勉强笑了笑。   赵近诚也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连忙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好,培养皿的事儿我就等你们实验楼通知,等你们做好了准备,我们就进行行动——不过这是一级机密,你自己掂量一下。”   “我知道。”柳若松说:“赵叔,您放心。”   赵近诚不像柳若松一样只用管着面前的一步三分地,日常还能凑点清闲出来。这才刚说了没几句,外面就有秘书来敲门,提醒他十分钟之后还有个跟其他军区负责人的总线上会议。   柳若松会意地站起身告辞,顺便拿走了赵近诚新批示下来的实验楼阶段性报告。   他走出行政楼大门时犹豫了一下,在“去工作”和“回宿舍”中权衡了片刻,心里还是隐隐约约偏向后者。   傅延上次出外勤的伤还没养好,这段时间都没再出去,柳若松上次自己开解自己之后,就不再避着他,只要有空就会想着回去见他。   他打定了主意往回走,只是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见吊着个胳膊的傅延从楼上下来,身上披着一件半长的便服外套,看着像是要出门。   “哥,你去哪?”柳若松紧走几步迎上去:“之前不是给一号做过任务报告了吗?”   “不去见一号。”傅延也有些意外:“这个点你怎么回来了?实验楼那边没事了?”   “你手不方便,我不放心你自己。”柳若松说着帮他把披着的外套拢紧,随口道:“不是一号找,那你出来干嘛,饿了?”   “那个小姑娘,实验楼要她去采集血样。”傅延说:“我正准备带着她过去呢。”   “啊……是有这么回事,最近太忙了,差点忘了。”柳若松拍了拍脑门,说道:“不过你放心,只是单纯采血而已。主要是要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注射过伊甸园壹号,如果真的有,那就要看看她的血样有什么特殊性,跟你还有陆离之间有没有区别——按照邵学凡资料里的信息来看,伊甸园壹号的成功品应该会让人产生病毒抗体,从而避免变异。”   “伊甸园壹号的主要效果是为了转化R-01,而且实验危险性太大,死亡率太高了,不能当免疫药剂用,”柳若松说:“但我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从这个角度研究疫苗。”   “我知道。”傅延说:“你按照你的想法办。”   “不过贺棠带她去就行了,干嘛非得找你。”柳若松小声埋怨道:“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自己要去的。”傅延笑了笑,顺从地仰起脖子,任柳若松帮他扣好扣子:“我以为你下午会在实验楼上班,准备顺便去看看你,晚上接你回来。”   柳若松舔了舔唇,有点心疼他来回乱跑,心里又隐隐约约觉得开心。   按预定状态重启的傅延治好了柳若松心里的一块心病,他渐渐跟对方找回了原来那种相处模式和相处心情。   “手还疼不疼?”柳若松摸了摸他的手臂。   傅延摇了摇头,说道:“不碰就不疼,只是脱臼而已,已经接上了,又不是断了。”   柳若松对他这种不当回事的态度有些不满意:“不是断了也——”   “——队长!”   贺棠少校的存在感显然是队内顶配,离着老远就跟敌占区见到解放军的老百姓一样,兴奋而热情地挥手示意,生怕没人看见她。   她手里牵着个小姑娘,已经打理干净了,露出原本雪白漂亮的小脸来。   只是贺少校应该实在没找到儿童服装,只能给她套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宽大的衬衫被掖进裤脚,袖子挽起好几个折,活像是把好好一孩子装进了气球里。   “……这头发怎么回事?”傅延皱了皱眉,实在看不下去:“你干的?”   小姑娘好好的披肩长发现在被人从中一剪子切断,只比贺棠那种军官标准发型长一点点就算了,还剪得坑坑洼洼,活像是狗啃的。   “悦悦在野地里跑太久了嘛。”贺棠不甚在意地呼噜了一把她的后脑勺,说道:“那头发都打结了,我梳又梳不开,洗又洗不干净,只能剪短——看,多利索。”   柳若松嘶了一声,不忍直视地看着她。   倒是悦悦小朋友大约在荒郊野岭艰难求生多了,现在好容易到了安全区,生怕被人再丢出去,显得乖巧又安静,不哭不闹,被人剪成了狗啃发型看起来也没有半分不满意。   “好了,悦悦,跟这两个叔叔走吧。”贺棠拉着悦悦的手,左右看了看面前的俩大男人,最后选择了胳膊腿健全的柳若松:“去做个检查就回来,不用害怕。”   悦悦就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猫,眼巴巴地看了贺棠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柳若松的手,冲着她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她小声说。   贺棠笑眯眯地冲她挥了挥手。   “为什么咱俩是叔叔,她是姐姐?”柳若松凑到傅延身边,百思不得其解:“差在哪?辈分吗?”   傅延显然也不明白,他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做出了判断,觉得这件事不能怪孩子。   “肯定是贺棠教的。”傅延笃定地说。 第143章 “她血样里有丧尸感染的迹象。”   悦悦年龄太小,一进实验楼就被楼下隐隐约约的丧尸嚎叫吓到了,转头就想跑。   柳若松紧走几步拽住她的领子,好说歹说才让孩子相信他们不是什么恐怖电影里的恶毒反派,只是正在帮人治病的医生叔叔。   “这楼里的隔音确实不太好。”柳若松按下电梯键,小声说:“小孩子都听得见。”   “没办法。”傅延吊着胳膊,有些别扭地摸了摸悦悦的头,说道:“她在野外的时候也被吓得不轻。”   那倒是,柳若松想,她这么大点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别说要丧尸口逃生,就光在野外过夜也够吓人了。   悦悦左右看了看他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更亲近傅延一样,顺势抓住了傅延的袖子不松手,抱着他的腿往他身后直躲。   “没事。”柳若松弯下腰,试图哄她:“我和这个叔叔是一起的。”   悦悦摇了摇头,她一只手搂着傅延的腿,一只手拉过他的手嗅了嗅,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一把扒住了他的腿不肯放手。   柳若松疑惑地看了看她,问道:“怎么了?这个叔叔有什么特别的么。”   悦悦冲他眨了眨眼睛,像个树袋熊一样不肯撒手,固执地抱着傅延的腿躲在角落里。   傅延低头看了看她,然后弯下腰,单手把她抱了起来。   “哥——”   “没事,很轻。”傅延说:“我来吧。”   悦悦对傅延来说像个猫崽子一样,重不到哪去,傅延单手抱着她轻轻松松。   悦悦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极其信任,被突然抱起来也没挣扎,趴在傅延肩膀上攥住了他的衣服领子。   “好吧。”柳若松无奈地说:“看在你还小的份上,借你抱一会儿。”   电梯楼层逐渐向上,丧尸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但悦悦还是很紧张,攥着傅延的衣服,眼睛警惕地四下乱转。   柳若松的办公室层一半是办公区,一半是实验区,电梯门一开,外面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员来来往往,有眼尖的看见柳若松,抱着数据本就冲上来要说什么。   “先别说。”柳若松说:“正常的数据汇报等到晚上开会的时候集中说,如果没有紧急事件,先别来打扰。”   那研究员年龄不大,也就三十出头,一句汇报噎在嗓子里,眼神左看看右看看,从傅延身上滑到悦悦身上,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东西,连忙捣蒜似地点了点头,让开了电梯门前的空地。   “柳工您先。”研究员说:“我这去通知他们没事儿别上来。”   柳若松:“……”   研究员脚步飞快地顺着楼梯跑下去,傅延忍不住扑哧一乐,对柳若松的日常工作环境有了新的看法。   “挺活泼。”傅延说:“快跟贺棠有一拼了。”   “没办法。”柳若松长叹一口气,跟他开玩笑道:“本来世道就够艰难了,再都死气沉沉的,容易一起抑郁。”   他说着领着傅延和悦悦在外面休息区消了毒,然后顺着走廊往里走。   柳若松这一层没有那么多场面血腥的试验现场,玻璃房间里大多都是样本培育区和数据采集区,只有一人多高的大型实验器材,没有解剖过的丧尸尸体。   悦悦左右看了一圈,大约是觉得这个环境还算友好,于是试探地放开了柳若松的衣角。   他们进门时,正巧撞上陆离往外走,年轻的青年脸色差劲,白得有些反常。他左手捂着右手肘弯,肩膀上搭着的外套要掉不掉。   柳若松扫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你又抽血了?”柳若松问。   “啊……对。”陆离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说道:“楼下上来问我,说样本不小心污染了一批,问我你这里有没有备用的,所以我想——”   “被别人看见没有?”柳若松皱着眉道。   “没有。”陆离连忙说:“在最里面那间屋子,我自己抽的。”   “我上次说过了,你要是不想死,最好把血样的事情藏得好一点。”柳若松说:“而且你这周的抽血毫升已经超过我设的额定值了。”   “对不起。”陆离低下头,很快认错道:“我也是想帮忙。”   “……算了。”柳若松说:“你去休息吧,今天不用你帮忙了。”   陆离一口气抽了600CC,现在觉得头晕眼花,闻言点了点头,扶着墙慢慢地往外走。   他擦着柳若松肩膀过去,这才发现身后的傅延怀里还抱着个小女孩,还没等过问情况,悦悦忽然准确地伸出手,拉住了陆离的衣服。   “嗯?”陆离还有些茫然:“小朋友,你认识我?”   悦悦眨了眨眼睛,黑沉沉的眼珠盯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柳若松的眼神在他们仨人身上扫了一圈,冷不丁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了陆离。   “等会儿再走。”柳若松说:“来。”   陆离稀里糊涂地被重新拉回处置室,直到坐下了,看见柳若松又拿出了一套采血工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这——”陆离指了指悦悦:“这么小,也是啊?”   “是不是要验过了才知道。”柳若松说着半蹲下来,示意悦悦把衣服袖子拉上去:“很快就好,不疼。”   悦悦有些害怕针头,抓着傅延的衣服又想往他身后躲,被傅延推着后背制止了。   “没事。”傅延认真地说:“相信这个叔叔。”   悦悦显然对他很信任,咬着唇想了一会儿,自己撸起宽大的衬衫袖子,把瘦弱的胳膊露给了柳若松。   柳若松眼疾手快地采了她三管血样,悦悦吃痛地皱了皱眉,但忍住了没挣扎,直到柳若松放开她,她才一激灵地躲回了傅延身后。   “哥,手伸出来。”   柳若松把悦悦的血样放好,然后冲着傅延伸出手。   这次重启后,柳若松很排斥傅延进入实验楼,更排斥他跟这些事产生关系,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要求傅延提供血样。   傅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但没说什么,乖乖地把胳膊递了过去。   柳若松照样采了他的血,然后回头把三份血样都放进了检测机。   数据采集需要时间,柳若松想了想,半跪下来,冲着悦悦招了招手。   “叔叔问你一个问题。”柳若松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一点:“悦悦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叔叔?”   柳若松指了指傅延,又指了指陆离:“又为什么要拉住这个叔叔?”   悦悦咬着唇看着他,认真地顺着他的问题想了想,只可惜她自己好像也不明白,半晌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是因为觉得他们俩更亲近吗?”柳若松问:“我换种问法,是更喜欢他们俩的味道吗?”   这次悦悦能够判断了,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柳若松试探地选择了一个词:“是觉得有同类的感觉吗?”   悦悦这次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傅延的脸色微沉,他想了想,小声问道:“她能分辨出谁是实验对象?”   “现在看来好像是。”柳若松说:“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她应该能从味道里辨认出‘同类’是谁。”   柳若松想了想,又问道:“哥,你能吗?”   “我不行。”傅延摇了摇头,说道:“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特殊的味道。”   柳若松又回过头,陆离也连忙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没闻到什么啊。”   那悦悦这么小是怎么辨认“同类”的,柳若松皱紧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她。   是因为年龄太小,所以产生了异变吗?柳若松想。   他正琢磨着,身后的其中一个检测器忽然滴滴地亮起了红灯,柳若松回头一看,发现是放着悦悦血样的那个机器忽然报警起来。   他皱着眉走过去,往跳出来的数据上一扫,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傅延问。   柳若松没有回答,他抽出采血管,反手又放进了另一个仪器中。这次仪器报警的速度比刚才还快,几乎是放进去的一瞬间就开始闪烁警报灯光。   “她血样里有丧尸感染的迹象。”柳若松说。   “不可能。”傅延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回来的时候都有过检查,贺棠带着她在医疗点做的,不可能遗漏身上的伤口。”   这就离谱了,检测机器不可能一起出错,但贺棠和安检区也绝不会犯这种高危错误,柳若松脸色几经变换,最后还是蹲下来,把悦悦轻轻地从傅延腿后面带了出来。   “悦悦,你有没有被怪物咬过。”柳若松说。   悦悦吓了一跳,眼神飘来飘去,头埋得低低的,使劲摇了摇。   “说实话,不用怕,不会把你扔到外面去。”柳若松故意误导了一下悦悦,指着傅延和陆离说:“你看着两个叔叔都还在这里住,对吧。”   提起傅延,悦悦显然觉得这句话的可信度高了许多,她回过头看了看傅延,然后在对方肯定的目光下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爸爸咬的,然后妈妈让我跑——”   “咬哪里了?”柳若松说。   悦悦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柳若松跟傅延对视了一眼,然后伸手撸起了悦悦的袖子,只见她上臂外侧确实有个牙印痕迹,只是伤口早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白印。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柳儿凑齐最后一个无症状感染者,可以把他们仨放进一锅炼仙丹了【bushi】 第144章 “只有你能拉住我。”   所有人都知道,在感染丧尸病毒后,身体的各项机能会在短时间内下降、器官坏死,最终失去运作能力。   被咬出的伤口只会溃烂、腐坏,最后在彻底感染后僵化,绝没有愈合的能力。   可柳若松仔细比对了一下,悦悦胳膊上又确实是人的齿痕,而且从白印的深浅来看,绝不像是旧伤。   柳若松紧忙拉着悦悦做了个基础检查,发现她并不是潜伏期过长,而是真的表体上没有丧尸化的症状。   “悦悦……”柳若松艰难道:“你有没有想咬人的冲动?”   悦悦摇了摇头,她啃着自己的指甲,小声说:“咬人的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柳若松捋了一下头发,原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试图努力平复心情。   “所以——”傅延谨慎地说:“这是不是说明……丧尸化有逆转的可能?”   傅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脆弱的可能性。柳若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这是个能颠覆他们认知的发现,在此之前——甚至是柳若松他们之前的那几辈子里,所有的研究都是围绕着如何预防丧尸病毒的。他们早就达成了共识,知道丧尸病毒感染后完全不可逆,只能从预防和免疫里下手。   傅延这样能代谢感染病毒的,已经是万里挑一才找出来的活样本,身上有着巨大的研究空间——否则邵学凡也不会那么魔怔地非要攥着他不撒手。   但现在悦悦居然说,她有能在感染后自愈的能力。   柳若松的心脏怦怦直跳,背后渗出一层热汗来。   “有这个可能。”柳若松喃喃道:“就算不能逆转,至少,也有可以让人跟病毒共存的可能。”   柳若松不知道悦悦被注射的到底是不是伊甸园壹号,但可以知道的是,乔·艾登手里绝对有造成这一切可能性的药剂。   如果能拿到这些药剂——   柳若松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涌上一股狂喜来。   果然这才是最后的重点,柳若松想,他和傅延错过了那么多次,只有这一次,他们才真正地触及到了一切秘密的核心。   傅延眸色沉了沉,他侧头看向悦悦,摸了摸她的头。   悦悦不知道这样的“天分”代表什么,她捂着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揪住了傅延的袖口。   “……这件事,没查清之前,千万不能外传。”柳若松捏了捏鼻梁,从狂热中冷静下来:“否则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傅延已经从方思宁手下折返回来一次,知道柳若松的意思,闻言点了点头。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如果传出去悦悦有病毒自愈的能力,恐怕小姑娘也走不出这栋楼了。   傅延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的经历,极轻地抽了口凉气,觉得如果换做是悦悦,恐怕没半个月就得被折腾死。   “我知道。”傅延嘱咐完小姑娘,又对柳若松说:“回去之后,咱们会把悦悦交给贺棠带——她人聪明,就算发现什么也不会乱说。”   “但是保险起见,还是要做个细致的体检。”柳若松说:“我一会儿去把机器断网,体检完毕之后再删除记录。”   柳若松跟邵学凡不一样,虽然他也迫切地希望明天就能研究出特效药,但如果不到必要时期,他还是不想把活生生的人类作为研究成本。   他见过傅延挣扎在实验台上的样子,所以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自己对同类下手。   好在现在实验楼都归柳若松一个人管,他以检修的名义关闭了这一整层楼,其他人也都被他支了出去,不会再过来打扰。   他替悦悦做了个细致的检查,结果跟猜想的大差不差。悦悦的器官和生理机能还在照常运作,只是心跳速率比正常值明显慢上一半。   柳若松猜测,这就是丧尸病毒感染的后遗症,虽然她没有产生丧尸化的症状,但基因或多或少有所改变。   除了悦悦之外,柳若松比对了陆离、悦悦还有傅延的三份血样,然后他发现,他们三个人的血样之间都有细致的差距——傅延可以代谢丧尸病毒,血样也能用作B-92的培养基;陆离跟傅延大差不差,但血样无法保证能百分百被B-92接受,并且随着他身体素质的下降,血样的培养能力也越来越差;而悦悦却跟这两者都不沾边,她的身体不代谢丧尸病毒,血样也无法作为B-92的培养皿,但特殊的是病毒无法在她体内倍率繁殖。   柳若松暂时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由于药剂批次所引起的,还是他们三个体质不同所导致的,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乔·艾登手里确实有能让人躲避灾难的捷径。   “怪不得他那么肆无忌惮,没有特效药也敢大面积投放病毒。”柳若松低声道:“原来他早做好了准备,想要随时能有。”   怪不得没有邵学凡,方思宁他们也觉得不错。柳若松之前还想过,哪怕方思宁是邵学凡的亲传学生,到底他们俩之间差了那么多阅历,乔·艾登手握人脉,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小孩子。   原来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一个了解B-92的东风。   怪不得,柳若松想,好像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当着陆离和悦悦的面,柳若松不敢跟傅延说什么太深入的话题,只能冲着他笑了笑,感慨道:“我以为乔·艾登是个偏执狂的疯子,现在看来,他也没完全疯。”   “嗯?”傅延歪着头看他。   “疯子都是不怕死的。”柳若松说:“但乔·艾登还等着当新世界的神呢。”   陆离被他们俩跳跃的话题说蒙了,半晌没跟上,只觉得自己像是跳集了。但他知道,柳若松和傅延身上有秘密,所以他也没敢问,只乖乖地待在角落里,做一个沉默的花瓶。   柳若松回收了他们三个人的体检和血样数据,然后把所有机器里的历史记录抹掉,最后把数据文件收拢到一起,塞到同一个文件夹里,看起来像是准备带回宿舍。   “放在这到底不安全。”柳若松说:“实验楼说是归我管,实际上也是是非之地——哥,你是不是有个保险箱?”   “有。”傅延很快说:“回去拿给你。”   “嗯。”柳若松点了点头,带着他们走出办公区,回头锁上门,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对陆离多嘱咐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说。”   陆离也知道自己跟他们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闻言点点头,连忙保证了一大堆。   “也不用发誓,你知道就行了。”柳若松说:“回去休息吧,有事我会找你。”   陆离点了点头,然后跟傅延和悦悦各自都打了招呼,才从楼梯的员工通道走了。   柳若松看着他下楼,拉着傅延走进电梯,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之前的时候,每次查到什么,我就在想:这次总对了吧,不会再有什么了吧,应该是真相吧。”柳若松说:“可每次都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搞出更多更大的乱子和阴谋来。”   “刚才也是。”柳若松苦笑道:“我又觉得开心,又觉得担心,甚至怀疑自己,一直觉得:会这么简单吗?这就找到解决方法了吗?然后怀疑完才发现,哪里‘简单’,我们明明走过这么难的路了。”   “正常。”傅延用完好的那只手拉住柳若松的手,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指尖:“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总是越到结束时神经绷得越紧,总害怕从天而降什么变故,导致行动失败,这很正常。你只要把这一切都当成任务,就没那么怕了——就像你说的,我们已经走过了那么难的路,总不会一直难下去吧。”   “希望如此。”柳若松捂住悦悦的眼睛,凑上去亲了傅延一口,低声道:“我也经不起再来一次钝刀子了。”   傅延心里一痛,沉默地握紧了他的手。   “不过还好有你在。”柳若松语气轻松地说:“哥,你不知道,我很多时候都很佩服你,你好像生来有坚定的天赋一样。”   “因为有顾忌,所以就没有时间害怕。”傅延说。   柳若松跟他离得很近,他专注地跟傅延对视着,从对方黑沉沉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你会永远这么坚定吗?”柳若松小声问:“永远做我的顶梁柱。”   “也不一定。”傅延认真地说:“如果是从前,我会说我是;如果是现在,我也能保证;但我不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未来的我能不能像现在一样,保持冷静,保持客观。”   柳若松忽然想起他们上一次惨烈的分别,虽然现在的傅延毫无印象,但他却记得很清楚。   那是傅延第一次明确地在他的恳求下放弃什么,当时他说不出话,柳若松也无从得知他的心情,只知道在得知“结果”时,他确实是求而不得的。   “那我要怎么办?”柳若松说。   “我也不知道。”傅延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如果我真的崩溃了,那就只能换你来做顶梁柱了。”   “……我能吗?”柳若松说。   “你可以。”傅延的神色很温柔,但又很认真:“只有你能拉住我。” 第145章 “我终于能去找乔·艾登算账了”   “那你放心。”柳若松半真半假地说:“我一定拽的紧紧的,谁也抢不走——你自己也不行。”   “那感情好。”傅延扑哧一声乐了,他低下头,亲了亲柳若松的额头,小声说:“我给你这个权限。”   说话间,电梯下落到一层,电梯门左右滑开,傅延自然地放开了柳若松的手。   悦悦抓着傅延的裤子,仰着脸左看看右看看,困惑地歪了歪头,显然没明白自己刚才怎么突然就被捂住了眼睛。   柳若松在悦悦的眼神下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弯下腰想要抱她,但悦悦条件反射地往傅延身后躲了躲,避开了他的手。   柳若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收回手,就见悦悦犹犹豫豫地又从傅延身后走出来,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对不起,叔叔。”悦悦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像是怕柳若松生气,连忙解释了一下:“我在外面习惯了,妈妈说要躲着人。”   “她说的对。”柳若松说:“你也不用道歉,你有自己选择喜好的权利,觉得跟谁在一起舒服,就可以跟谁在一起——当然,最好还是不要跟陌生的叔叔哥哥单独在一起。”   悦悦眨了眨眼,顺从地被柳若松抱起来,啃着指甲回头看了看傅延,明显在心里掂量傅延算不算“陌生的叔叔”。   “她还这么小呢。”傅延说:“说这个会不会有点早。”   “就是小孩儿才要说。”柳若松一本正经地说:“你看看这片区哪有孩子,到处都是五大三粗的成年男人,你们当兵的就算了,我可不能保证其他人都是道德模范好标兵。”   傅延在教育知识上不如柳若松,三言两语就被他说动了,认真地想了想,决定把安全教育的重要性也原样传达给贺棠。   悦悦的血样不能用作B-92的研究辅助,只能单独分析,柳若松想了想,没有过早地把她纳入研究范畴,而是将她交给了贺棠,只说让贺棠先带着。   贺棠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说为什么不送到外面安置所的集中幼儿园去,被傅延扫了一眼才想起来什么,紧忙在嘴上拉了个拉链,示意自己明白了。   “你放心,队长,我不乱问。”贺棠保证道:“我就当给你带孩子呗。”   傅延:“……”   这话好像听起来没毛病,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贺棠嘴里说出来就是奇奇怪怪的。   把悦悦交给贺棠,柳若松没什么不放心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贺棠他们是外勤组的,时不时要出去出任务。好在柳若松管着实验楼的所有权限,他以“志愿者”的名头把傅延这个小队扣下了,给他们开了条子,好让贺棠他们一队人跟着傅延一起在基地里养伤休息,只每隔三天意思意思提供一点血样做药剂效果实验就行。   赵近诚知道他是公器私用,但反正傅延的胳膊还没养好,没法带队出门,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知道是不是同类相吸,悦悦还是很喜欢傅延,时不时就要往他这跑。傅延又不会带孩子,经常被小姑娘扒着裤腿无所适从,走哪都像是带着个挂件。   柳若松只觉得好笑,经常背地里偷拍傅延,全然没有主动去解救他的意思。   但为了安全期间,柳若松还是有意识地将悦悦和其他人隔离开来,悦悦也从傅延和柳若松的态度里敏锐地察觉出自己似乎跟常人不太一样,于是十分小心,洗澡吃饭都坚持自己来,很怕不小心把贺棠传染了。   不过好在柳若松对她的血样进行长时间检测后,得出了更加细致的数据——理论上来说,悦悦身上具备丧尸病毒,如果咬人也会使人感染,但这种感染症状很轻微,如果及时处理,用现有的B-92药剂也有很大概率能够阻断病毒。   这无疑给了柳若松一个新的思路,也给了未来人类与丧尸病毒共存的新可能。   截止到目前来看,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前进,柳若松有时候也会在想,或许真的是因为上辈子他们已经足够惨烈了,所以现在触底反弹,否极泰来。   “现在就只差邵秋了。”柳若松说。   傅延嗯了一声。   柳若松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傅延,伸长了胳膊搂住他的腰,小声说:“只要邵秋回来了,我们就能去找乔·艾登了。”   或许命运真的有固定轨迹,如果不去刻意改变,就总会走上原轨。这一次柳若松暗示过赵近诚他们往西北方向去寻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兜兜转转地找不到人。   去救援的外勤组铩羽而归,半个人影都没找到,好像真的只有等到时间到达正确的那一点上,一切才能继续向下推进。   “所以邵秋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傅延问。   他踩着死亡接受了命运的提醒,虽然对未知的警告深信不疑,但到底不是完全不担心。   在重启之前,柳若松以为这次能拦住邵秋,也没刻意去记他的得救日期,加上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现在记忆十分模糊。   “我忘记具体的时间了,只记得应该快了,还有两个月左右。”柳若松说:“不过——”   “嗯?”傅延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说。   “上一次,你醒来的时间点跟这次也不一样。”柳若松摸了摸他的脸,小声说:“我不确定邵秋会不会也像你一样,被其他因素影响得救的时间点。”   傅延伸手搂住了柳若松的背,把他往怀里按了按,侧头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夜幕上群星闪烁,弯月擦着窗棱露出一个弯钩,幽幽地发出荧光。   “没关系。”傅延说:“相信他吧。”   柳若松知道,傅延嘴上说得平淡,实际上心里也没底,他掌心下的心跳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在夜里听起来很明显。   但柳若松没有戳穿他。   “嗯。”柳若松轻声说:“也相信方思宁。”   不过好在邵秋跟他们这种命运准线上的人不一样,只要柳若松和傅延没有刻意去插手,他的命运就不会有太大改变。   两个月后的某天清晨,赵近诚忽然拨了个紧急通讯过来,当时柳若松还没去实验楼,正跟傅延面对面地吃着早饭,于是被迫旁听了个全程。   “乌雕。”赵近诚开门见山地说:“白头鸢有消息了。”   傅延手里的勺子当啷掉进饭盒里,他噌地从桌前站起来,下意识想出门,但反应过来只是有“消息”,于是硬生生按捺住了,又坐回原位。   柳若松从桌面上伸长胳膊握住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很激动。   “人呢?”傅延问:“在哪,没事吧?”   “人没有生命危险,已经被救下来了,在兄弟部队那边。”赵近诚说:“小柳没说错,确实在西北沿线附近——只是我们的人之前明明去那边查探过,怎么会没找到踪迹呢。”   “这不重要,人没事就好。”傅延说:“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往回送了。”赵近诚说:“三五天之内就到。”   接下来的事情跟上辈子没什么两样——邵秋一个人走了不知道多少山路到小镇上,但方思宁并没有跟在他身边。   “听说,方研究员是为了救白头鸢,所以才没跑出来的。”赵近诚在通话对面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唏嘘:“难为他了。”   柳若松心里也不大好受,他曾跟方思宁共事过,知道对方实际上跟邵学凡并不一样——他们甚至完全是两种人,方思宁虽然有时候柔软到令人没法苟同,但总比邵学凡那种心冷如铁的畜生强。   只可惜这件事最终也只有他知道,他和邵秋最终没来得及在和平安稳的地方解决这场经年的误会。   但不管怎么样,邵秋还是按照柳若松印象里的命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也算是让傅延放下了心口的一块大石。   贺棠比他更开心,听闻此事跟人来疯一样在宿舍走廊来回跑了一圈,悦悦被她举着飞了个“小飞机”,最后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原地踉跄着转了好几圈,最后啪叽倒在了傅延身上,搂住他的膝盖不动了。   傅延手足无措地带着这么一个小挂件,被贺棠闹得头疼不已,只能赶紧给贺枫播通讯,让他回来把这人来疯带走。   贺枫来得很快,但脚步轻快,唇角含着笑,看着心情也很不错的模样,就算是训了贺棠两句,听起来也不痛不痒的。   柳若松独自一个人站在稍远些的阳台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只有在这种时候,柳若松才会感觉到重启是件孤独的事情——作为唯二两个认识方思宁的人,柳若松从兜里摸出了皱巴巴的半盒烟,从里面一根一根地点燃三根,随手放在了墙根外面。   咱们都是为了保护要保护的人,柳若松想,你也算求仁得仁了。   傅延的余光里看见了柳若松的动作,他弯下腰,把悦悦从腿上撕下来交给贺棠,转身朝柳若松走去。   “方思宁帮了大忙,我记他这个人情了。”柳若松轻叹道:“就算邵学凡废了,我也愿意罩着邵秋。”   傅延嗯了一声。   “终于——”柳若松长叹一声,他握住了傅延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喃喃道:“……我终于能去找乔·艾登算账了。” 第146章 “……他们都……丢下我。”   邵秋平安回来的消息不是秘密。   临省的车带着邵秋回来时,正好在军区外的安置所进行中转和隔离检查。他们的车队在安置所中心的空地上停靠,邵秋从末尾的那辆车上下来,身形消瘦,表情阴郁,沉默得有些吓人。   邵学凡扒着窗台看了他半晌,也没见他的目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他安静地躲在人群后,倚着半开的车门拨动着平衡锁,像是已经从这个世界抽离了一样,不肯跟任何人说话。   柳若松的威胁还言犹在耳,邵学凡提心吊胆了这么长时间,很怕邵秋真的在不知名的地方已经残遭毒害。   现在看见邵秋回来,他心酸的同时又忍不住觉得高兴,精神状态都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欣喜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他不确定邵秋愿不愿意见他,但邵学凡总觉得,生死一瞬间走过来,邵秋总会对人生有更多体悟,不再像之前那么任性。   邵学凡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和邵秋分开这么多年没有见面,再多的怨气,都可屿汐独家。以在时间中被抹平。   他现在已经长大了,邵学凡想,他应该明白我。   邵学凡不被允许离开安置所进入军区,但个人自由倒没有被完全限制。柳若松这一年来越发忙了,渐渐地把他忘在脑后,已经很久没有关照过安置所这边的巡逻岗位了。   安置所中央的空地区离邵学凡居住的公寓楼不远,他换了身新体面的衣服,紧张地抹了抹衣领,然后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个外出的牌子,离开了公寓楼。   临省的外勤队这次来燕城,除了要送邵秋之外,也要交换两地军区的相关情报。   那边的研究人员比柳若松的进度更慢,但胜在研究方向不同。他们已经初步解析出了土壤、植物和丧尸病毒之间的感染关系,研制出了一种定期净化土壤的药剂。   这种药剂对于收留了大量幸存者的基底和军区相当有用,所以这次来,他们也带来了一批药剂和一些相关的研究样本,准备交换柳若松手里的B-92阻断剂回去。   这些样本有几种带着一定的危险性,不能直接进入军区,只能等着实验楼来人接管。   大大小小的箱子在安置所中心的广场上堆成了个一人多高的小山,外勤队的队长正对着单子,最后清点里面的样本数量。   邵秋对这些漠不关心,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太阳晒得头晕,于是皱了皱眉,准备回到车里去躲一会儿,等到来人再说。   他刚弯下腰把后座上堆的小型试剂盒拿出来塞进那堆小山里,正准备掉头回去,就听见身后有个人试探而小心地叫他的名字。   “……小秋?”   邵秋回头一看,才发现邵学凡站在广场一角,扶着旁边一根通讯杆,艰难地往台阶上走。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衬衫领子从领口折出来,但或许是因为出来的太急,衬衫的衣摆一半塞在了毛衣里,一般还露在外面。   邵秋眉头猛然一跳,表情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一句话都不想说,重重地甩上车门,准备绕过面前那堆东西,去坐车队最前头的那辆车。   “小秋!等一下!”邵学凡急了,踉跄地走上来,想要去拉他的胳膊:“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   邵秋脚步微顿,像是听见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话,他转过身来,冲邵学凡冷笑了一声。   “我挺好的。”邵秋的声音像是用粗粝的砂纸磨过,听起来嘶哑又干涩:“比你强多了。”   不知道是药剂回溯的原因,还是邵学凡的出现诱发了邵秋药理性的PTSD,他又开始感受到了LSD的药物反应。他手脚发软,眼前出现大片的色斑,但思维却异常地活跃起来,导致他整个人的状态都有点病态的亢奋。   “你怎么在这?”邵秋高高地挑起眉,讥讽地笑了笑:“怎么,你的‘理想’和‘未来’没能在丧尸嘴里救下你吗,还是说你为人类进步的大义不管用了,所以才落在这里,给人洗衣服做饭看孩子。”   邵学凡的痛处就是一身能力无处施展,也不知道邵秋不愧是他的儿子还是怎么,一开口就戳到了他最狼狈的地方。   “我只是来关心你一下。”邵学凡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支吾着,像个不被人待见的可怜老人:“……说到底我也是你父亲,你没必要一见面就说这么难听的话。”   邵秋冷冷地笑了一声。   “阿宁死了,你知道吗?”邵秋忽然说。   邵学凡愣了愣,他似乎有些意外在邵秋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来什么。   “你说方思宁?”邵学凡问。   “他是你的学生,这辈子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我都多。”邵秋看着他疑惑的表情,只觉得好笑:“你连他死了都不在乎,还能在乎我?”   “那怎么能一样。”邵学凡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你是我儿子,我们俩——”   “我是你儿子!”邵秋像是被戳到了痛脚,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你现在知道这件事了!二十几年前你干什么去了!你丢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句质问仿佛古钟骤鸣,邵学凡脚步一晃,摇摇欲坠地扶住了身边的通讯杆。   这边的骚动大的引起了外勤队的注意,几个年轻的队员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两眼,但很快被队长揪了回去,耳提面命地叫他们别管闲事。   他们自知跟邵秋不熟,不太好意思听他的秘辛,于是故意往远处躲了躲。   “我……”邵学凡说:“我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小秋,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人类总会要进步,否则时间长了是一定会被自然界淘——”   “邵学凡。”邵秋冷冷地打断他:“别在这摆亲爹的谱了,在你眼里,我和妹妹就是你的累赘。”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邵学凡说:“我是不得已——”   邵秋又冷笑了一声。   “我和她没什么不一样。”邵秋说:“都是你的实验工具而已。”   “你们俩怎么能一样呢?”邵学凡觉得要疯了,他好像永远没法理解邵秋的脑回路,只能苍白地解释道:“她那时候已经死了,可你又没有——”   “邵学凡,你不用在这解释。我也好小妹儿也好,没人稀罕你的道歉。”邵秋猛然打断他,他声音哑的厉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但凡有点感情,也不会有胆子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脸色很不好,瘦得也很厉害,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能明显看出凸起的腕骨关节。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但因为情绪激动,脸上染上了点点红晕,显得有些病态的脆弱。   他替方思宁感到不值,也为他自己、甚至于早就夭折的妹妹感到不值。   邵秋被药剂和营养液消磨了一年多的身体经受不住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他的病理状态越来越严重,左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浑身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分不清自己在跟谁说话,又为什么这么难过。   邵学凡的唇瓣剧烈地哆嗦着,他心痛不已,不明白为什么他和邵秋永远有这么大的分歧。   人死后就是一堆碳基元素,跟活生生的人怎么能比。他就算再疯,也不可能把亲儿子当试验品。   “你不能这么混淆逻辑。”邵学凡说:“这根本是两码——”   他迫切地想让邵秋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只是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声急喝打断了。   “邵学凡!”   人群被两边拨开,傅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柳若松小跑着跟在他旁边,灵活地绕过一大堆样本箱,蛮横而坚定地伸手一拦他。   “你来干什么?”柳若松冷笑道:“没被关够是吧。”   邵学凡对柳若松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次会面,他打心眼里有些打怵这个玄乎的年轻人,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没敢说话。   傅延不擅长跟胡搅蛮缠的老人纠缠,他皱着眉从后面托了一把邵秋的后背,然后伸手在他后颈处一摸,摸出了一手冷汗。   “邵秋?”傅延拍了拍他的脸,低声喊他。   “……队长?”   邵秋茫然地睁大眼睛,从斑驳的色块中努力辨认出傅延的脸。他刚才还耀武扬威跟邵学凡势均力敌地打嘴仗,现在骤然看见傅延,忽然觉得满腹的话都噎住了,只剩下酸苦的难受来。   “方思宁死了。”他颠来倒去地说:“我没保护好他。”   “我知道,知道,别想了。”傅延说着弯下腰,把他胳膊往肩上一搭,将晃悠悠的邵秋干脆地背了起来。   邵秋的精神在方才一场暴怒中消磨殆尽,他安静地流下两行眼泪,头一歪,昏在了傅延背上。   “队长。”昏迷前,邵秋含糊不清地跟他抱怨:“……他们都……丢下我。”   傅延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觉得不好受。   “若松。”傅延叫他:“别跟他说了,咱们走。”   作者有话说:   关于父子关系,客观看待(不提邵学凡对傅哥的做法)的话,只单单对于邵秋,邵学凡是有自己的逻辑道理的,他个人觉得妹妹的情况跟小秋不一样,“把尸体做研究”和“杀死活着的亲人做研究”是两码事,他做不出来,所以就无法理解小秋为什么要把这两者混为一谈(当然这是因为他本身情感淡漠),不相信他的好意。这是他们俩的核心冲突,是完全解决不了,以后也不会解决的XD。至于小秋,他是从感情的角度出发的。关于他对邵学凡的态度,在第一次重启里小柳跟傅哥有过一次聊天,其实小秋之所以对邵学凡这么应激,就是因为曾经一直对他有所期待(虽然小秋自己不承认),所以他后来才被这种期待背刺得那么严重。以及这里是个伏笔XD,可以小小记一下。 第147章 准备   柳若松瞪了一眼邵学凡,到底听了傅延的话,没有再跟他多纠缠。   他拎起别在领口的通讯器,随便叫了个巡逻的警卫过来,让人把邵学凡重新带回了公寓楼“好好保护”,然后清点了广场上的所有样本,带着隔壁省的外勤队和邵秋一起回了军区。   柳若松要负责接手入档新样本和研究成果,不能跟傅延一起回宿舍,只能在半路上跟他分开,用手指勾了勾他的口袋。   “你先带邵秋回去。”柳若松说:“我很快就来。”   傅延点了点头,说道:“不着急,你先忙你的。”   当着一堆陌生人的面,柳若松不好跟他说什么肉麻的话,闻言点了点头,在半路下了车,挥了挥手。   傅延带着邵秋回到宿舍时,除了被借调出去的曲子明和姚途之外,其他人已经在那等了。   贺棠还带了个小拖油瓶,扒着阳台栏杆抻着脖子往下看,活像个长颈鹿成的精。   “怎么样怎么样。”傅延前脚上楼,贺棠后脚就迎了上来:“副队没事吧?”   “不太好。”傅延把邵秋放进他自己的宿舍卧室,然后退到客厅,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按柳若松的说法,邵秋“上辈子”就经历了这一茬,可惜傅延没有那辈子的记忆,很多细节都不太清楚。   不过从他和邵学凡对峙的状态来看,他这一年多以来显然过得不怎么好。   “看起来药物反应有点严重。”傅延说:“回来的时候一直说胡话。”   贺棠将卧室门推开一条小缝,担忧地往里看了两眼,小声道:“什么胡话?”   “他把我当方思宁了。”傅延说:“说他错了,应该相信我不会丢下他的。”   “啊?”贺棠对方思宁这个名字还很陌生,她眨了眨眼,显得相当疑惑:“这人是谁啊?”   “邵秋以前的朋友。”傅延言简意赅地说。   “哦。”贺棠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也是,能舍身救人的,应该关系不错——可惜了。”   贺棠说着轻轻关上门,四下看了一圈,扯过了一张凳子坐在旁边,抻长了胳膊从茶几上摸过一只打火机。   悦悦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倾向于本能,爬上沙发,紧贴着坐在了傅延身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摆。   “好在副队回来了。”贺棠叹了口气,说道:“但是队长,咱们接下来干什么——总不能一直待在基地,什么都不做吧?”   基地虽然安逸,不用为了生命安全殚精竭虑,但对他们这种外勤人员来说,待久了浑身不自在。   傅延因为养伤,连带着整个小队一起休息了这么长时间,贺棠已经有点呆不太住了。   “虽然我知道小嫂子是为咱们好,而且悦悦也需要人带。”贺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天天吃白食,每天睁开眼睛都有好大的心理压力。”   傅延默不作声地从茶几上拿过一个小型的通讯器外壳递给悦悦,从她手里换下了自己被揉的皱巴巴的衣摆,闻言转头看了看贺枫。   傅延知道,这不会是贺棠一个人的想法,贺枫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绕着基地跑个十公里,风雨无阻,从来就没落下过。   “若松倒是跟我说过,他们正在对培养皿计划进行解析。”傅延斟酌了一下,挑着里面能说的讲:“……好像已经有进展了。”   “培养皿计划?”贺棠登时来了精神,噌地从凳子上坐直,眼睛晶亮晶亮的:“就是那个灯塔计划的辅助计划吗?”   “对。”傅延说。   这段时间以来,柳若松从没有松懈过对乔·艾登的在意。赵近诚他们从官方的角度搜集了乔·艾登的资料,然后比对邵学凡的口供,也一样发现了他的重要性。   伊甸园壹号浮出水面后,这种转化药剂成为了解决人类困境的重要关窍,但这种药剂只在乔·艾登本人手中才有,想要得到它,就必须直面这个一手操控灾难的反社会分子。   赵近诚他们背地里做了好几个计划,想要最大限度地了解乔·艾登的信息。如果可以,最好能活捉他,从而获得他手里的所有病毒研究样本和伊甸园壹号药剂。   这是个非常大胆的目标,而且既要精准,又要隐蔽——因为南北半球的几个大国虽然在这场灾难里陷入了机制的混乱,但到底没到灭国的地步,大家手里都还留着一点压箱底的东西,政权也没完全消失。   乔·艾登意义重大,如果让那半球的人知晓内情,事情反而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好在有柳若松这么一个“外挂”在——赵近诚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C部军区的人长久地盯着泓澜江附近的端倪,真的发现了有研究人员多次反复地取用泓澜江的水样。   这个发现几乎可以确定泓澜江对岸就有乔·艾登的研究所,而且路程不会太远。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贺棠恶狠狠地磨了磨牙,跃跃欲试地说:“一切妄想毁灭世界的反派都应该接受社会主义的洗礼!”   “快了。”傅延说:“若松说,他们还在做前期准备。”   “什么准备?”贺棠说。   “他说是一个……可以不被乔·艾登限制的准备。”傅延说。   实验楼里,柳若松将所有外来样本分门别类地放好,然后从研究室取出了一箱B-92的实验药剂。   在上辈子里,邵学凡在得到傅延之前就做出了B-92的药剂,虽然效果无法保证,但好在不需要血样转化。   这辈子里,柳若松对他的药剂进行了二次改良,暗地里在其中加入了一些陆离的基因样本,将药剂的阻断效果拉高了一个等级——虽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是能延长一点时间,总能多一点希望。   他将保温箱里的药剂交给外勤队的队长,顺便对对方道了声谢,感谢他们这一路上护送邵秋。   “嗨,这算什么,都是应该的。”对方把保温箱端正地放在防磕碰的大箱子里,闻言嘿嘿一乐,一摆手,说道:“反正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正好也得送样本了。”   说起这件事,柳若松就觉得,其实每辈子里到底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距,上一次,其他地区的科研进度就没有这么快,这群人送邵秋过来,也仅仅是为了送人,没有带任何研究成果。   现在想想,都是邵学凡把人带沟里了,柳若松想,他的观点偏激又狭窄,搞得全国各地的研究员都傻不愣登地踩着他走过的路往前飞奔,最后一个个谁也没做出东西来,白搭进去那么多条命。   这辈子柳若松没放弃的“小番茄”计划被临省解决,也算是蝴蝶效应的好方向。   只要风往正确的地方吹,吹得再大也无所谓,柳若松想。   他心里轻快地松了口气,就觉得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开始震动起来。   这种急促的振动频率属于赵近诚,柳若松心里一咯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忙接起了通讯。   “小柳儿啊。”赵近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柳若松闻言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好笑道:“赵叔,我差点被你一个通讯吓死——什么好消息?”   “来我办公室。”赵近诚哈哈一笑,像是有心要卖他个关子:“电话说不清,我当面跟你说。”   能让赵近诚喜形于色的,必定不是简单的好消息,柳若松心里难免被他勾起一点痒意,连应酬都顾不上,随便叫了两个研究员替他接待那些临省的外勤人员,自己脚步不停地往行政楼的方向去了。   赵近诚办公室房门大开着,柳若松一进门,就被赵近诚薅着胳膊拽进了屋。   “我跟你说,你之前提到的那个什么鱼。”赵近诚说:“C部军区那边的人养出来了。”   “银丝鱼?”柳若松眼前一亮,说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赵近诚说:“要我说有时候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什么温度湿度微生物都没用。他们最后在当地找了个七十多岁的老渔民,人家给琢磨出来的。”   “琢磨什么?”柳若松说。   “你猜那鱼是吃什么长大的?”赵近诚卖了个关子,自己又没忍住,扑哧一乐,说道:“泓澜江里还有一种青鱼,它的排泄物就是银丝鱼的食物。所以除了要温度环境模拟出那片水域的样子之外,还得有这种鱼产出食物,银丝鱼才能活着艅郄。”   “那些研究员又不养鱼,只知道在数据成分上下功夫。”赵近诚摆摆手,说道:“人家那老渔夫一来,把泓澜江里数量多的几种鱼挨个捞出来一个个比,虽然办法糙了点,还真让人比出来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别说,果然是各行有各行的能耐。”柳若松显然也很高兴,毕竟他们上次吃亏就在于没有抑制艾琳丧尸化的药物,所以才那么容易地陷入了被动,现在有了银丝鱼,手里的底牌好歹多了一张。   “那我们可以开始琢磨培养皿计划了。”柳若松强行按捺住欢喜,说道:“只是要想想怎么过江,如果提前被对方发现了就不好了。”   柳若松至今还记得贺家兄妹上辈子是怎么误入埋伏的,他这辈子有机会改变,就绝不能再让那样的惨剧发生一次。   他心里飞速地琢磨着应该选什么办法登陆,谁知赵近诚大咧咧地一挥手,蛮不在乎似的。   “你不用管,这多大点事啊。”赵近诚说:“早我就安排下去了,C部军区的人在泓澜江底下架了一条隧道,俩月之前就加固好了,跑车都没事儿。”   柳若松:“……”   作者有话说:   小柳儿:头脑风暴飞速思考;赵叔:简单粗暴基建狂魔【bushi】 第148章 “要么直面痛苦,要么死于恐惧”   柳若松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发现自己的思路确实被限制住了。   因为重启,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和傅延排除在所有人之外,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可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就算把他和傅延的骨头渣子榨干净,他们也没法达成群众工作的体量——就像现在,有了赵近诚的帮忙后,曾经让傅延和他都为之痛苦的难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果然是咱们工人有力量,柳若松想,深挖洞广积粮的革命素养就是好用。   “我已经跟那边的一号商量过了。”赵近诚屈指敲了敲桌面,说道:“到时候你们一起过江,C部军区的人会从旁协助你们。”   “既然已经确定了乔·艾登就在泓澜江对面,咱们就不能让他轻易跑了。”赵近诚说:“C部军区那边能调出一个排帮你们,如果你们觉得后勤保障不足,到时候再去跟他们的指挥官商量——但只有一点,东西得给我拿回来,人也得给我带回来。”   柳若松忽然想起之前他接手实验楼时那位老教授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忽然从中咂摸出了一点深刻的味道。   单靠一个人是没法拯救世界的,柳若松想,他们确实需要战友。   “赵叔厉害。”柳若松眼睛弯弯,真心实意地给他点了个赞:“比我想得周到多了,高瞻远瞩,两手准备,简直当代诸葛亮。”   “滚蛋。”赵近诚笑骂道:“平时不见你这么听话,一闻着肉味就凑上来了,跟谁学的毛病。”   “我跟您那得意门生是一家的,您说我跟谁学的。”柳若松说。   “你少来啊。”赵近诚笑得停不下来,隔空指着他点了点:“傅延可没你这么多花花肠子。”   “那不好说,说不定哪天他就近朱者赤了。”柳若松开了个玩笑,又说道:“赵叔,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有消息了吗?”   说起正事,赵近诚的笑意微微淡去一些,他琢磨了一会儿,说道:“领导们还没有具体决定,不过估计时间不会拖得很长——以及这件事最后还是要问你。”   “问我?”柳若松愣了愣。   “既然是你说的,银丝鱼有帮助饲养培养皿的能力,那银丝鱼我现在给你搞到了,如果抓回培养皿,你能不能保证它一直活着?”赵近诚说。   柳若松怔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需要从银丝鱼中提取成分制成药剂,然后才能用作培养皿的阻隔剂,保障培养皿的生命活性。   乔·艾登研究出这药剂花了多久柳若松不知道,但柳若松知道,一旦抓到培养皿,那他的时限就是以天为单位的。   赵近诚看他不说话,又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回神。   “小柳,你要的东西,我能给你开绿灯的都开了,你要鱼,也找人给你养了。”赵近诚正色道:“现在告诉我,能不能克服困难,达成目标。”   柳若松浑身一激灵,无来由地打心里涌上一股鸡血,他噌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声道:“能!”   “那就好。”赵近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你们才是咱们最重要的防线,一定要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守好了,你们守住了,人类才有未来。”   “知道,赵叔。”柳若松笑了笑,坚定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   赵近诚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年轻人——柳若松不足人膝盖高的模样仿佛就在昨天,但现在,曾经走两步就要摔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成年人,能扛着责任,跟他们这些老东西一起顶着天,好让天下的人们都有一线喘息之机。   “如果要开始计划作战,那咱们手里必须得保障有足量的银丝鱼。”柳若松认真道:“第一批银丝鱼要先运到燕城,在这个人造环境里稳定后,我们才能保证以后的药剂数量储备。”   “好。”赵近诚说:“你要多少。”   “三倍。”柳若松比了个手势,说道:“以泓澜江特殊水域为标准,我们要扩建三倍体积的生态区域,然后尽量让这个区域内的银丝鱼饱和。”   “你胃口还不小。”赵近诚嘟囔了一句,说道:“行行行,你放心,我连鱼带人一起给你整来,这行了吧——C部军区说了,可以把那老渔夫也一块送你。”   “这感情好。”柳若松嘿嘿一乐:“一步到位了。”   “你要什么,都给你准备了。”赵近诚吓唬他:“你要是给我掉链子,看我不皮带抽你。”   “不会。”柳若松说:“一号,你尽管放心。”   就算是为了傅延,他也决不允许自己失败。   末世才一年多,柳若松眼里已经多了很多赵近诚看不懂的东西。   赵近诚不想探究他的心,对他来说,只要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   赵近诚用力捏了捏柳若松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想要养出足量的银丝鱼需要时间,赵近诚把柳若松的需要上报之后,关起门来跟领导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保险起见,把这个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   柳若松得知这个消息后哭笑不得,偷偷摸摸跟傅延吐槽,说总觉得一号他们的战火不足恐惧症已经蔓延到奇奇怪怪的地方了。   柳若松本来只是想吐槽,谁知道傅延居然坚定地跟赵近诚站在了统一战线,表示“确实没错,万一中间出点什么意外,还是做两手准备好”。   “我懂了。”柳若松笃定道:“你们的战火不足恐惧症是一脉相传的。”   傅延:“……”   但无论如何,培养皿计划已经正式提上了日程,甚至开始推进最后的准备阶段。   贺棠得知此事后兴奋异常,她好像对“将乔·艾登绳之以法”这件事有出奇的热情,这段时间也不闹着要出外勤了,反倒是训练量又加了一倍,每天早晚十公里,风雨无阻,跑得比定时器还精准。   柳若松有时起得早,出门时正好能看见她从宿舍楼底下过。   天色刚蒙蒙亮,贺棠的背影在柳若松视线里远去,于是他会短暂地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多看两眼。   上辈子贺棠的结局还历历在目,有时候柳若松看着她干劲满满的样子,心里总有一种唏嘘感。   柳若松总觉得,贺棠对乔·艾登这么在意,冥冥中或许就是想亲手报仇。   他心里明白,这世界上除了他和傅延之外,没人会记得那些夹杂在时间缝隙里的痛苦和遗憾,但柳若松还是很难把每一次重启都分得那么清楚。   他看着每个人,心里都还存留着上辈子的模样和印象。   柳若松不知道上辈子落在乔·艾登手里的时候贺棠在想什么,但这辈子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那种悲剧再重演。   邵秋还跟上辈子一样,没了邵学凡在旁边刺激他,他恢复得很快——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他努力吃饭,恢复训练,第一周因为训练量激增晕倒过两次,被傅延训过之后就乖乖下调了任务量,每三天去医疗区复查一次,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往正常的状态回溯。   但柳若松和傅延都知道,邵秋心里有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正在往里吸入他的生命力。   他沉默的时间很多,如果不被人注视着,他很容易会陷入发呆和出神的状态里。但如果身边有别人在关注他,邵秋就会主动调动起状态,来维持一个“飞速好转”的假象。   他的身体素质在回来的两个月后回到了标准线区间内,虽然在最低点徘徊,但勉强可以算作康复了。   拿到体检报告的那天,邵秋正式打了申请归队。   此时此刻,赵近诚那边的银丝鱼计划也已经走到了一半——第一批银丝鱼正准备启程前往燕城。   “他这个时间点打归队申请,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柳若松说。   “让他去吧。”傅延说着将袖扣扣紧,侧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申请单:“他既然有这个心,拦也拦不住。”   算上上次,两次以来,傅延虽然没有记忆,但做出的决定都大差不差,柳若松有些意外,说道:“你居然能同意。”   傅延穿好了衣服,然后冲着柳若松伸出手,柳若松把自己口袋里的签字笔掏出来,拔开笔帽递给了傅延。   傅延随手一拨申请单,然后看也不看地翻过前几页,在最后的空位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他不能不去,这是他的心病。”傅延说:“如果不让他去,把他关在安逸的地方,他会消亡得更快。”   这是柳若松第一次听见傅延嘴里出现这么玄乎的词,闻言眨了眨眼睛,示意他接着说。   傅延收起申请单,然后凑过来亲了亲柳若松。   “我能理解他。”傅延低声说:“遇到这种事,要么就直面痛苦消除恐惧,要么就只能在恐惧里越陷越深,最后死于恐惧。”   傅延说着直起身,从沙发旁拿起外套套在身上。   “好了,我走了。”傅延说:“一号找我去商量培养皿计划的动身时间。” 第149章 “将计就计”   这一次,他们正式动身前,赵近诚亲自来送别了特殊行动队。   柳若松看着装备精良的军用越野,心里有点唏嘘——上辈子,他们离开军区是为了逃离邵学凡的“血样采集工作”,虽然是为了培养皿,但总得来说走得还是很仓促。   但这次不一样,赵近诚恨不得把能用的东西都塞给他们,光准备行动计划就关起门来研究了一礼拜,傅延每天早出晚归,行动计划写了一沓纸。   托赵近诚的福,他们这次不用琢磨要怎么神出鬼没地登陆邻国。但相应的,赵近诚他们的胃口也变得比上辈子更大。   上辈子,他们只要获得对岸研究所的实质性证据,留存信息,为以后的安排做保障就行了,得到培养皿是意外之喜,得不到也无所谓。   但这辈子,赵近诚显然是想把研究所一起吃下来。   他们研究过,认为乔·艾登本人在泓澜江对岸的概率不大——毕竟那是个不怎么发达的小国,软件硬件都跟不上,除了能提供灯下黑的研究场所之外毫无用处,乔·艾登一个堂堂贵族后裔,大概很难在这种“乡野之地”长久定居。   柳若松虽然知道乔·艾登必定在对岸,但一是他不确定蝴蝶效应有没有扇到乔·艾登头上,二是他没有立场和证据确定这个事实,所以把这个消息忍住了没有说,只是暗地里给傅延提了个醒。   按赵近诚的意思,这次C部军区会尽可能地给他们提供便利和帮助,所以特殊行动队要在保障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把研究所整个“接管”下来——包括培养皿。   “如果乔·艾登也在,最好连他一窝端了。”赵近诚说。   这个目标简单粗暴得仿佛直接轰炸敌方老巢,柳若松忍不住笑了笑,说道:“要是情况不对,抓死的行吗?”   “最好还是要活的。”赵近诚一本正经地说:“总得从他那啃出点信息来,否则多亏啊。”   “当然,这是人民和一号对你们的要求。”赵近诚正色道:“至于我本人,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活着回来。”赵近诚说:“一个也别给我少。”   “是!”傅延说:“保证完成任务。”   特殊行动队的几人依次冲着赵近诚敬了礼,赵近诚点了点头,伸手拂了拂傅延肩膀上不存在的薄灰。   “去吧。”赵近诚说:“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说着退后一步,目送着他们上了车。   上一次,柳若松披星戴月地从军区离开,最后迎来了一个令他毕生难忘的痛苦结局。但这一次,他们有最精良的装备,最稳定的后勤保障,还有最多的支持——   应该会不一样,柳若松想。   泓澜江对岸不一定有伊甸园壹号,但一定有乔·艾登。柳若松不知道为什么上辈子乔·艾登会放弃艾琳,把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境内,但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柳若松至今还记得,上一次,他们之所以比乔·艾登落后一步,就是因为路上被其他“眼睛”抓到了的缘故。   何老三在路上留住了他们,并且把特殊行动队的行动路线和进程通报给了乔·艾登,所以乔·艾登才会提前有所准备,在泓澜江对岸守株待兔他们。   柳若松最开始犹豫过,要不要直接指引傅延他们换条路走,避开何老三的路段。但他后来一想,傅延曾说过,这种“眼睛”或许不止一个,他们上辈子赶时间没有过多在意这些人,所以柳若松也不知道其他的“陷阱”在什么地方。   于是他思来想去,还是挑了个无人的时候,将这件事私下告诉了傅延。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跟我印象里的一样。”柳若松实话实说:“我们从苔藓培育基地那里开始,就打乱了乔·艾登的计划,所以我没法保证他会像上次一样行事。”   “这次我们出发的时间点跟上一次一样吗?”傅延问。   “不太一样。”柳若松想了想,说道:“晚了一个多月。”   “所以按你的经验,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在替乔·艾登办事了?”傅延问。   “对,应该是。”柳若松说:“乔·艾登布这张网的时间很早,所以我也不知道路上还有没有其他的,或者有多少——我觉得我们得谨慎一点,否则还是有打草惊蛇的可能。”   “知道了。”傅延说:“那我们就按原计划行事,去会会何老三。”   “什么?”柳若松微微一愣。   他把这件事告诉傅延,本意是想让他小心,不要横生枝节,没成想傅延明明知道前面有陷阱,但还是想往上撞。   “你说他拦路抢劫,杀了很多人。”傅延拨弄了下火堆,偏头看向柳若松:“如果我们不去,他还要害多少人。”   “可是——”   柳若松也想过这件事,但相比之下,傅延的安危在他心里显然是第一顺位。   “我也不光是为了这个。”傅延说着从加热包里拿出一盒罐头,拉开拉环塞到柳若松手里,这才接着说:“我在想,何老三既然是野路子,想必乔·艾登不会给他什么非常高科技的信息传输装置——否则浪费不说,他也未必会用。”   柳若松方才猛然升起的不满被傅延轻描淡写地按捺下去,他捧着温热的罐头盒,冷静下来听傅延继续说。   “乔·艾登是个外国人,他跟何老三语言不通,所以交流应该非常简便,不会有很复杂的沟通密码。”傅延轻声说:“既然这样,与其躲,不如我们送上去给他个‘信息’。” .   柳若松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哥,你是说……”   “很巧。”傅延勾了勾唇角,轻声道:“一号给咱们带了信号屏蔽器。”   军区出品的便携式小型信号屏蔽器,体型只比一个手提电脑大上一圈,但是全功率开启的时候,可以覆盖周围五公里的信号屏蔽——唯一的缺点就是功耗有点大,好在这辆车的储备能源非常充足,跑起来的时候可以供给这屏蔽器工作三小时。   柳若松不禁在心里信服地给赵近诚鼓了鼓掌。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柳若松想,他们作战部队的脑子就是好用,什么都往车上塞,怪不得连后勤弹药物资储备这点事儿赵近诚都要叫傅延去商量好几天。   于是柳若松没再说什么,赞同了傅延的安排。   毕竟柳若松自己也觉得,与其跟着乔·艾登的步调走,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当初遇到何老三的地段,柳若松还记得很清楚——毕竟他们当时差点被隧道里的丧尸群围堵在国道上,想忘都难。   得知了场外消息的傅延这次没贸贸然撞上去,他已经提前知晓了何老三是怎么“劫道”的,所以非常谨慎。   不知道是命运的安排还是雨季没过去,他们抵达目标地点附近时,这里正下着一场瓢泼大雨。   柳若松透过车窗向外看,恍然间有种两辈子交叠的错觉。   雨夜的能见度很低,于是傅延将车停在了目标地点一公里外的山坳处——这里地势颇高,左右都很空旷,不会出现躲藏丧尸的情况。又因为荒郊野岭的原因,走人的概率也不大。   傅延将车藏好,然后带着队下车,准备徒步走过去。   上一次,贺枫是从排水渠里抓到的何老三——那显然不是个能长住的地方,充其量就只能算作是个盯梢点,只是不知道他是每天都在那盯着,还是因为听见了他们的车辆的声音才去的。   但无论如何,丧尸坑的路显然不能再走,于是傅延不打算冒险去逮何老三,而是准备守株待兔,自己也当一次猎人。   何老三一直以来落脚的村庄离国道不远,直线距离也就两公里不到,如果以他们上辈子的落脚点为中心,那只要翻过一个山头就到了。   傅延他们这种人,想要找一个曾经住过人的村子不是什么难事,哪怕在瓢泼大雨的雨夜,他们也能从山路走向里找到群居的痕迹。   唯一让柳若松觉得诧异的,就是傅延明明什么都没解释,但整个特殊行动队却没一个对他的行为表示疑惑。   就连平日里最咋咋呼呼的贺棠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指哪打哪,执行命令得非常干脆。   “队长总归有他的道理。”贺棠小声解答着柳若松的疑问,态度极其自然:“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也不是什么都会跟我们说,但队长不打无把握的仗,既然他舍得这么绕远路,那就一定有原因。”   柳若松忽然觉得,凭他们这种没来由的信任感,就算傅延真跟他们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贺棠说不定都会在心里掂量掂量,然后真的相信他。   不过傅延的“直觉”显然又一次在贺棠的心目中应验了——他们在山路里跋涉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不出意外地找到了何老三落脚的村庄。   这村庄安安静静,没有灯也没有烛火,更没有人声,家家户户大门敞开,看着活像个鬼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堆着一堆垃圾,傅延走过去,伸手在里面翻了翻,从最底层捞出一个空箱子。   那金属箱子被大雨淋得晶亮,傅延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雨水,最后在箱子提手上找到了乔·艾登的家族徽记。 第150章 “乔·艾登让你怎么跟他联系?”   何老三借着雨水洗了洗手上的血渍,往地上啐了一口,暗骂了一句晦气。   一个多月之前,他不想再把手里为数不多的物资分给身边的吸血鬼们,所以想了个招把他们都骗到了丧尸堆里,结果现在他一个帮手都没有,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   早知道留下一个了,他想。   末日时间越长,路过逃命的人就越少,何老三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逮着一次肥羊,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一辆SUV,谁知道是个干瘪瘪的“豆荚壳”,除了车看起来不错之外,什么有用的物资都没有。   车上是一对小夫妻,男人看着年纪轻轻,女人正病着,躺在后座上爬不起来。何老三趁着男人下车搬东西的时候偷袭了他,然后搜刮了车内的物资,按着女人爽了一次,照习惯把他俩都丢进了丧尸洞。   何老三不死心地又搜了一遍车,最后只在边角缝里找到了两包干瘪的饼干,保质期还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他不满地把饼干揣进怀里,狠狠地踹了一脚轮胎。   自从没了帮手,何老三天天都得自己在这蹲守——那个人傻钱多的外国人答应他,只要他能给出有用的信息,就给他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物资。   何老三最开始也想过要不要用假消息糊弄一下对方,但他又没那个胆子,生怕哪天一睁眼,那黑洞洞的枪口再抵在他脑门上,吓得他尿裤子。   于是何老三只能每天早出晚归地在这附近等着,既期盼兔子能主动撞树桩,又想见缝插针地捞点“外快”。   可惜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两者都得不到的情况占绝大多数。   今天雨下得极大,何老三的破衣烂衫早被雨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活像从湖里爬出来索命的水鬼,走路都带着粘腻的水声,配合着不远处隧道里的丧尸吼叫声,听起来都渗人。   今天又是没什么“收获”的一天,何老三心情不怎么样,随便地拧了拧衣摆上的水,发现拧不干净,就也随便了。   他抹了一把脸,没了继续蹲点的耐心,于是揣着两包“战利品”,随便在旁边的排水渠洗了洗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深更半夜翻山越岭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但何老三已经走山路,所以没觉得怎么样。   不过因为下雨的缘故,他回到村子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何老三挂着沉甸甸的衣服往村里走,目不斜视地路过几扇大开的院门,最后进了一栋新盖不久的二层小楼。   ——这原本是村长的家,末世后就被他“征用”了。   小地方没水没点,蜡烛之类的东西也很奢侈,大雨天何老三懒得去找生火的木柴,一进门就脱了湿淋淋的外套往旁边一扔,转身进了一楼旁边的小隔间,想要找点酒喝。   可他一进门,还没等按印象里的方向去货架子上摸白酒,就冷不丁听见身后不远出的黑夜里,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喘气声。   何老三后背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骤然一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谁!”   他无父母师长管教,人乖张暴戾心狠手辣,杀人放火连眼睛都不眨,从来也没相信过世界上有鬼。   但不信不代表不怕,何老三惊疑不定地转过身,视线疯狂地巡视着。   只可惜,他只看到了一堆一人多高的废弃蔬菜框,别的什么也没看到。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何老三狠命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反手从或架子上摸出一个一米多长的铁板手。   “谁装神弄鬼!”何老三阴狠地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谨慎地往角落走去,想要伸手去推那堆摇摇欲坠的塑料筐。   只是他还没碰到什么,就听外面的客厅又传来几声脚步声。   何老三整个人都毛了,他愤怒地握着扳手,想要冲出去一探究竟,看看是谁胆大包天地敢吓唬他。可他还没彻底踏出杂物间的门,就觉得后背忽然传来一声凉风,紧接着,什么东西从后接近了他,方才听到的呼吸声变得近在咫尺。   何老三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高举的右手被人握住了,来人力气极大,干脆利索地把他的胳膊反扭在身后,他只觉得手腕一麻,扳手当啷就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手腕到手背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有谁把什么东西从他手上撸下去了。   “队长。”他听见身后有个好听的男声说道:“简单,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呢。”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忽然亮起大灯,何老三被晃了个正着,下意识偏过头,眯起了眼睛。   几秒后,他试探地往前看了一眼,发现客厅里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着制式相同的作训服,站姿笔挺,装备精良。   何老三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去摸通讯器,结果摸了个空才发现,那玩意已经被人撸走了。   “队长,给。”贺枫扬手把通讯器丢给傅延,傅延接了个正着,放在手里摆弄了一下。   通讯器看起来是最简单的那种大路货,从外观和型号来看,显然不是乔·艾登自己用的东西,倒是有点像他手下雇佣兵用的。   何老三的眼神在他们身上转了好几圈——就算他再没见过世面,他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就是冲他来的,而且准备充分,连他想要报信都知道!   这就是那群人吗?何老三想,这比那外国人还吓人!   然而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他眼珠子一转,脸上阴狠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转而换上一副死了亲爹的哭丧脸。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贺枫都没拉住他。   “解放军叔叔,我真是被逼无奈的啊。”何老三说:“那外国人让我报信,我可一点都没说啊!”   “你也没机会说。”贺枫嫌弃地丢开他的手,看起来也不担心他暴起伤人:“这方圆几公里的信号都被屏蔽了,除非你腿着出去放狼烟,不然你能传出去什么消息。”   何老三眼珠子一转,心说果然是跟那外国人有仇。   那就没什么了,何老三想,他们神仙打架,自己只是个小虾米而已。   他打定了主意,于是连脸都不要了,见准了傅延是这群人里领头的,于是手脚并用地往他身前爬了两步,求爷爷告奶奶似地,说哭就哭。   “我也是没办法,我就想骗他点物资。”何老三哭丧着脸说:“解放军叔叔,你们不是鼓励自救吗,我这是在自救啊,我也就是骗了骗外国人——他一看就不是好人!穿的又是花又是貂,我劫富济贫一下而已。”   “对,你劫富济贫。”贺枫冷笑一声,枪管从背后抵住何老三的肩胛骨:“你还不知道吧,村东头的那些尸体都被我们挖出来了。”   何老三心里咯噔一声。   他一口气抽到嗓子里,脑子里飞速转动,想再狡辩两句,就听傅延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游隼。”傅延说。   贺枫应了一声,然后憋着气站起身来,收回了枪。   何老三一颗心大起大落,他心里明白了,这群人里说了算的就是傅延,只要傅延不说话,别人再气也没法杀他。   “我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傅延半蹲下来,手里拎着那枚通讯器,在何老三眼前晃了晃:“乔·艾登让你怎么跟他联系?”   何老三看着傅延,支吾了一瞬,似乎在琢磨要怎么跟他讲讲条件。   但傅延的耐性不像他表现出来的得那么好,他微微皱了皱眉,喊道:“游隼。”   贺枫答应了一声,拉枪上膛,膛线跟枪管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我我说!”何老三抻着脖子喊:“就通讯器上面有个紧急联络的按钮,如果遇见你们,就按那个。”   “代表什么意思?”傅延问。   “代表看到你们了。”何老三说:“你们从这经过。”   “只有这样?”傅延皱了皱眉:“有没有代表其他含义的联络方式。”   “有……有!”何老三说:“先发一次,如果你们没发现我,就隔半小时再发一次,如果你们临时改道或者折返,就半小时后连续发两条讯息。”   这跟傅延猜想的差不多,何老三没什么文化,不会用高端的通讯器,所以传递消息要力求简洁。   傅延按亮了通讯器看了一眼,发现通讯器没有密码和指纹锁,一按亮就是紧急通讯的图标,显然是当时乔·艾登没怎么在意,何老三自己又不会设置的原因。   方便了,傅延想。   “最后一个问题。”傅延问:“周围还有别的眼睛吗?”   “我不知道。”何老三苦着脸说:“解放军叔叔,这我真的不知道。”   傅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什么,显然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何老三心里一松,还没等喘口气,就见傅延冲着贺枫做了个手势。   “带出去吧。”傅延说。   贺枫点了点头,一把薅起何老三的后领,把他往外拎。   何老三攥住贺枫的手想把他掰开,双腿激烈地踢蹬着,忍不住冲傅延喊道:“你他妈不是说我将功折罪吗!”   “你杀了百十条人命,你这一条命够折几个人?”傅延说。 第151章 “社会主义新青年谁怕鬼寻仇啊”   何老三被贺枫拖鸡崽子一样地拽了出去,他先是连哭带嚎,然后破口大骂,方言土话夹杂在一起,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柳若松最初没想理他,但何老三口不择言,张嘴就说傅延以后“不得好死”,柳若松闻言脸色一变,顿时难看了起来。   傅延的生死是他的逆鳞,柳若松以前可以不在乎这些荒谬的诅咒之言,可现在却不行。   他反手从背后抽出枪,抬腿就跟了出去。   傅延还在打量那通讯器,一时竟没拉住他。   何老三被贺枫丢在院子里,还犹不死心,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后退,视线飞速地在院子里巡视着,想找件防身的东西。   他人不老实,嘴也没闲着,仍在骂骂咧咧:“你他妈说话不算数!等爷爷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来好笑,他活着作恶的时候没想起来世上有鬼这件事,临到要遭报应了才想起来这件事。   “那我祝福你,希望你死了之后,魂魄别被那些枉死的人撕碎了。”柳若松说:“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把你挂在村口那老槐树上,等着你这辈子不得超生。”   何老三农村出身,虽然神鬼不忌,但是入土为安还是在乎的,他闻言脸皮抽了抽,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盯着柳若松。   傅延追出来,伸手按住柳若松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拉。   “你跟他计较这个嘴仗干什么。”傅延说:“要是他随便说两句就能杀人,他就不用非那么大力气抢劫了。”   “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贺枫说着打开保险栓,满不在乎地说:“社会主义新青年谁怕鬼寻仇啊。”   何老三听见枪栓响,整个人吓了个激灵,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然从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抹黑就往院门口狂奔。   只是他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左胸,把他肋骨穿出了一个大窟窿。   血霎时间喷涌而出,被雨水稀释成血水,何老三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想回头再看一眼杀自己的“仇人”,可头还没转过去,人就扑通一声栽在了地上。   “他的盲打水平一号都亲自夸过。”傅延见柳若松看向贺枫,连忙解释道:“夜间动态视力队内拔尖。”   “队长也过奖了。”贺枫笑眯眯地把枪收起来,比了个五的手势:“考核的时候队长只比我少零点五分。”   柳若松看都没看何老三倒下的尸体,反而推着傅延的肩膀让他转身,一边把他往屋里推,一边跟他开玩笑:“所以你考核比人家分低,怎么当上队长的?”   傅延唔了一声,认真想了想,说道:“因为我飞行综合分——”   “因为队长是全科选手。”贺枫打断傅延,笑眯眯地晃过来,冲着柳若松挤挤眼睛:“指挥能力强,实操能力也强——全方位发展,全能人才,中坚力量。”   “是吗。”柳若松配合地挑了挑眉,转过身冲着傅延比了个赞:“哥,你好厉害。”   傅延:“……”   傅上校被这俩人的一唱一和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干咳一声,眼神飘了一瞬,连忙紧走几步进了屋,喊道:“贺棠,通讯器给我,别玩了。”   柳若松扑哧一乐。   他抿着唇笑了笑,也不再逗傅延,乖乖地闭上嘴跟在傅延后面,顺便跟贺枫互相交换了一个带着揶揄笑意的眼神。   贺棠不知道傅延刚经历了一段当面尬吹,轻巧地跃过地面上的杂物,几步追上来,把通讯器递给傅延。   客厅内,通电的应急灯已经关掉了,贺棠用酒精炉和铁盆在客厅正中央点了个火盆,然后又在靠近阳台的地面上点了个小火堆,上面架着吊炉,正煮着水。   他们出来没带太多外宿的东西,于是贺棠随意地捞来几个塑料筐掰开,垫着防水布当椅子。   邵秋坐在客厅中最大的火盆旁边拨动着火堆,见傅延他们进来,这才抬头看了看,见他们没什么事,便又重新低下了头。   傅延把身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柳若松眼疾手快地接过来,随意地拧了两把,抖落上面的水,然后走到阳台那边,捞过一个塑料筐,权当是晾衣服的架子。   傅延不太习惯让他干活,几次想要接过来自己弄,都被柳若松避开了。   “忙你的去。”柳若松说得理直气壮:“我又不会拆那个通讯器。”   “小柳哥真贤惠……啊不是,真贴心啊。”贺棠支着下巴,懒懒地拉了个长音:“小柳哥,你不把它铺的那么平也能烘干的。”   “就知道调侃人家。”贺枫轻轻踹了一脚她的凳子,自己脱了衣服往旁边一丢,走回来坐在贺棠旁边:“这辈子指望不了你帮我搭把手。”   贺棠笑眯眯地冲他吐了吐舌头,伸手要去解他的领口:“来来来,我也伺候伺候你,大少爷——”   “嘶——”贺枫抽了口凉气,一把拍开贺棠的爪子,没好气地说:“用得着你,二小姐,我里面这件没湿。”   说话间,柳若松也弄好了衣服回来,他坐在傅延身边,接过傅延递过来的消毒纸擦了擦手。   “弄清楚了吗?”柳若松说。   幸好何老三这个通讯器没有上锁,也没什么其他功能,只要避开紧急信息通道,能看到的东西还挺多的。   只可惜乔·艾登应该也没把何老三当回事,信息箱里没有任何发给他的任务部署,空空一片。   “也有可能是自动销毁了呢。”柳若松说。   “有可能。”傅延说:“但应该不太重要。”   毕竟何老三只是个流氓无赖,乔·艾登再怎么不挑,应该也看不上他这种小喽啰。   “但是这一年的时间里,一直有人给他送物资,从来没断过。”柳若松回忆了一下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那些空的物资箱,说道:“乔·艾登……他能是这么守信用的人吗?”   “我觉得够呛。”贺棠撇了撇嘴,说道:“他都反人类了,还能有心思定时扶贫?”   “我也觉得。”贺枫说:“他就算在意我们的行踪,也应该不会在地痞无赖身上放这么多关注度。”   “他有可能还有别的据点。”傅延说:“他肯定不会从泓澜江对面送物资到这来,应该是随口吩咐了,所以有人会往这边送。”   “药厂。”邵秋忽然说。   “什么?”傅延说。   “之前我被关的地方,曾经是个药厂。”邵秋低声说:“他可能会在相似的深山老林里建工业厂房,用来当据点——这种地方大都在乡村或者镇上,远离人群,方便掩藏。而且说不定还是当地的扶持企业,做什么都方便。”   柳若松想起悦悦的特殊“体检”,也觉得有这个可能。   而且之前的几辈子里,他们也曾在另一个边境城市查到过乔·艾登的撤离点。可惜他们现在没有余力去追查这个——据点就据点了,反正最坏也就是投放丧尸病毒,跟现在的情况没什么两样。乔·艾登不可能把伊甸园壹号放在这种随时可能放弃的地方,所以就算去找也没什么用。   “之后跟C部军区的人说一声。”傅延说:“请他们帮忙查查吧。”   “跟兔子似的。”贺棠撇了撇嘴,不满地说:“兔子都没他能挖坑。”   贺棠跟乔·艾登八字不合,说起来就要骂两句,要不是柳若松知道她不会重启,都得觉得这是积怨了。   贺枫显然已经习惯了,权当没听见,用手里的干柴架了个火,插嘴道:“等泓澜江对面的事情完了,这边再搂草打兔子,肯定来得及。”   “今晚在这歇一宿,等明天看看雨势怎么样。”傅延说:“等明天天一亮,你俩跟着我去把那些老乡好好安葬了。”   何老三为人不顾忌,杀了人随便往一起一丢,填点土了事。外头暴雨如注,后头那“万人坑”都被雨冲开了,场面很不好看。   贺枫和邵秋同时应了一声,说了句好。   傅延查看完了通讯器,发现那东西是太阳能充电,于是把通讯器关了机,又用便携设备扫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定位之类的古怪,才放心大胆地往兜里一塞。   “对了,这边的情况得通个气儿。”傅延说:“信号仪带了吗?”   贺棠唔了一声,把剩下半块饼干一股脑塞进嘴里,紧忙起来,从他们带出来的东西里拎出一个略大的手提箱,走到门口的地方打开。   她年龄是这个队里最小的,出门时常干这样跑腿的活儿,手脚麻利地支起信号仪,然后调试了片刻,回头冲着傅延比了个OK的手势。   傅延点了点头,接通了外部通讯的同时,开放了队内的共享权限。   因为是下雨天,信号连接得有些慢,耳机里沙沙地响了一会儿,才传来那边的人声。   “傅队吗?”男声爽朗地笑了笑,说道:“你们走哪了,要接吗?”   是冯磊的声音,柳若松想。   柳若松心潮不定,下意识深呼吸了一口,才按捺住自己翻涌的心绪。   终于,柳若松想,他和傅延终于再一次站上了上辈子错误选择的交叉口。 第152章 “出发。”   这一次,C部军区的合作方指挥官依旧是冯磊。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冯磊没打算坐镇江岸,而是已经做好了准备,眼见着有股要杀到地方老家的感觉。   为了不打草惊蛇,傅延带队特地在D市外多留了一天,等到入了夜才从冯磊提前清好的小路进了城,跟对方汇合。   冯磊的临时驻地跟上次大差不差,但舍弃了野外营地,把整个据点搬进了泓澜江沿岸的一栋写字楼。   这栋楼外表看着已经爬上了苔藓,一副废弃很久的模样,一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C部军区的人把写字楼内部的丧尸清理干净,一到三层维持原样,三到六层整个清空,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指挥所。   大楼的墙面和窗户上铺着厚厚的遮光布,从外面看来,一点有人活动的迹象都看不见。   傅延抹黑将车停在写字楼旁边的侧门前,很快有警卫员过来接手,把车辆开进隐蔽的临时停靠点。   冯磊亲自下楼来迎人,傅延刚一进门,就迎面看见一身作训服的冯磊从楼上走下来。   “这就是傅队吧。”冯磊哈哈一笑,连忙迎上来,用力地跟傅延握了握手。   “就等你们了。”冯磊说着看向傅延身后,一并招呼道:“走走走,上去说。”   冯磊跟上辈子别无二致,柳若松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有种恍若隔世的唏嘘感。   但现在显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柳若松很快收拾了心情,默不作声地跟在傅延身后上了楼。   上了三楼,柳若松才知道,他们这次为什么要把据点放在室内——面前的临时指挥所比上辈子见到的不知道高出几个等级,雷达和红外检测设备一刻不停地开着就算了,他们居然还在泓澜江旁边装了高清夜视的摄像头,五六个监控屏幕排在一起,各个屏幕上都是九宫格。   “……这装了多少摄像头?”柳若松忍不住感慨道。   “也没多少。”冯磊摸了摸头发,嘿嘿一乐:“百来个吧,楼上还有一批监控。”   柳若松:“……”   还是有战友好,柳若松再一次由衷地感叹道,这比当独狼舒服多了。   “主要是用来监控鱼的。”冯磊说着点了点其中一个拍摄江面的摄像头:“之前有两次,我们这边拍到了他们取用银丝鱼样本的影像记录,他们一次捞的好像也不多,也就一米五见方的一个小塑料箱,应该是活鱼不好保存的原因。”   “他们取用样本最长的时间周期是多少?”柳若松问。   “最长啊——”冯磊想了想,说道:“你别说,之前我们捞鱼的时候,一不小心捞太多了,怕他们发现,于是那段时间总在江边巡逻,对面的人应该看见了,所以不敢来。算算时间,那次得有个一周多没冒头。”   柳若松心里有了数,于是点点头,没再问了。   “当然,也不完全是看江的。”冯磊笑了笑,带着他们走到了另一间房间里。   这间房间不像旁边的主指挥室人来人往,甚至连窗户都没蒙着,而且没有通电,一进去黑漆漆的。   冯磊站到窗户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遥遥冲着外面的泓澜江比了个手势,说道:“傅队,你看那边。”   傅延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才发现目测离泓澜江半公里之外的一处空地上,正有一队人在巡逻和检测着什么。   傅延微微眯起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看到了一点金属轮廓。   “这是……”   “隧道。”冯磊显摆似地拍了拍傅延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横跨泓澜江,从东岸登陆,保证神兵天降,能直接从乔·艾登床底下窜出来。”   柳若松扑哧一乐,忍不住顺着冯磊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然后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被洗脑。   “是咱们军工自己挖的。”冯磊说:“不过泓澜江太深,没完全从地下走,有一部分是精钢隧道,加固在江底的——不过不耽误走车,只要不是重型车,都没问题。”   “好。”傅延眼前一亮,说道:“这就好办多了。”   “那傅队,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冯磊搓了搓手,抱怨道:“这倒霉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说外国人脑子也有病,好好日子不过,天天想毁灭世界。”   傅延沉吟片刻,说道:“再等等。”   “嗯?”冯磊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还等什么?军备后勤和人员调动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一到就开工。”   “不是这个。”傅延摇摇头,解释道:“我想等他们下次取完银丝鱼样本再动手。”   冯磊还没回过这个弯,柳若松已经反应过来了。   “银丝鱼是培养皿的重要阻断剂,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种阻断剂是怎么提取的。”柳若松解释道:“我们现在动手,不确定他们手里有没有阻断剂的存货或者样本。所以最好还是等他们下一次制作的时候,再一网打尽——这样也能保证培养皿存活时间更长一点。”   冯磊也是长出外勤的人,一点就通,连忙点头。   “别说,傅队想得周到。”冯磊笑眯眯地一捶手心,说道:“咱们就当钓鱼执法了。”   “既然这样,那就不着急了。”冯磊说着喊来一个警卫员:“你先带咱们燕城的战友去休息,就在楼上就行,单独弄几个房间。”   警卫员答应了一声,然后引着他们往外走,柳若松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看傅延。   “你先去。”傅延说:“我一会儿就来。”   柳若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警卫员走了。   等到他们都离开之后,警卫员顺手带上了房门,傅延才从兜里掏出了之前从何老三那里弄来的通讯器。   他来的路上琢磨了一下,如果想要合围,那可能有点难——乔·艾登手里不知道有多少雇佣兵,也不知道有多少热武装,如果强行收网,打起来说不定会有不必要的伤亡,所以不如分而化之,把乔·艾登和研究所当成两个目标。   柳若松跟他讲过,上辈子他们被何老三发现后,乔·艾登立刻就做出了撤离准备。   按这个效率来看,他大可以挑选时机发送信息,把乔·艾登引出研究所,再跟冯磊兵分两路去围堵对方。   傅延打定了主意,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跟冯磊商量了一下。   毕竟这次是两区联动,他名义上是指挥官,有什么事情还是得跟冯磊通个气。   好在冯磊很好说话,他想了想,也觉得傅延说得有道理。   “唯一的问题在于,咱们不知道乔·艾登会从什么地方撤离。”冯磊说:“如果他身边人手太多,我怕留不住他。”   “到时候你带走大部分人手。”傅延早想过了这件事:“我带我的小队去研究所里堵培养皿。”   这次跟上一次不一样,如果乔·艾登没有那么长的反应时间,那他很有可能来不及转移培养皿和研究人员。研究人员对傅延来说没有太大的危险性,只有培养皿需要他小心对待。   柳若松说过,上辈子培养皿是在D市境内被发现的,那就说明在乔·艾登心里,培养皿并不是完全不可舍弃的,如果情况到了极严峻的时候,他撇下培养皿独自逃生的概率极大。   冯磊也觉得傅延的猜测很靠谱,于是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就这么办——反正乔·艾登想要撤离,必定要用上交通工具,只要提前设好卡子就行。”   傅延也是这么想,他和冯磊一拍即合,然后就着泓澜江两边的卫星地图研究了一下细节,就打算先养精蓄锐,等着兔子自己撞上来先。   盯梢的事儿不用他们操心,行动队长途跋涉过来,终于逮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地睡了几觉。   C部军区的人一天三班地盯着泓澜江的异动,人眼、监控和红外三管其下,终于在傅延到达D市的第四天傍晚发现了研究员的踪迹。   他们也或许发现了气氛的不对,这次来得很谨慎,午夜十一点多才从江对岸出发,打捞的银丝鱼数量也没有以前多。   “这群鳖孙,别是发现了吧。”冯磊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盯着泓澜江上的动静,小声嘟囔道:“怎么跟被鬼追了似的。”   “但是既然他们冒险过来,就说明还没到要跑的时候。”傅延也举着望远镜,低声道:“通知作战部队,做潜行准备。”   “什么时候出发?”冯磊问。   傅延放下望远镜,想了想,说道:“十八个小时之后。”   他得给那群人留出处理银丝鱼的时间。   冯磊点了点头,捻起衣领分发作战任务。这次人数跟上一次不可同日而语,C部军区足足出了两个排,还有一整个连队守在泓澜江这边,随时准备支援对岸。   傅延集合了行动队,带着军备物资打头阵,在第二天晚上八点半时,准时集合在了江底隧道的入口。   “保持通讯畅通。”傅延说:“随时联络。”   冯磊冲他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示意身边人上车。   夜色里,装备精良的作战部队悄无声息地整装待发,傅延最后上了车,从兜里掏出那枚通讯器,按下了紧急联络键。   信息成功发送,傅延扬手将通讯器从车窗丢出去,扶正了蹭歪的耳机。   “出发。”他说。 第153章 “我们总会见面的。”   乔·艾登的通讯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办公桌对面汇报工作的研究院下意识停下声音,安静地垂下头,等着乔·艾登先处理自己的工作。   乔·艾登懒洋洋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随意地拨动了一下通讯器,发现新消息来源是个被他遗忘多时的陌生号码。   【危险。】   乔·艾登微微拧起眉想了想,才终于从记忆深处刨出这个陌生信号的来源。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摘下通讯器丢在桌面上。   “比我想象得慢。”他低声说:“但是怎么这么快呢。”   他这两句话乍一听前后矛盾,研究员忌惮他喜怒无常的脾气,不大敢开口询问,只是小心地瞥了一眼他的表情。   “有不速之客来了。”乔·艾登遗憾地叹了口气,说道:“虽然很不舍,但我们得准备跟这个地方说再见了。”   “是要离开研究所吗?”研究员愣了愣,有些为难:“可是夏娃的阻断剂不能——”   “是啊。”乔·艾登幽幽地叹息一声,说道:“一想到要和夏娃分离,我真是心痛如绞。”   他脸上挂上夸张的遗憾的痛心,语气悠扬婉转,一唱三叹,活像是在演歌剧。   研究员心里微颤,实在没看出来他究竟哪里觉得“痛心”了。   “把撤离消息传下去。”乔·艾登说:“按之前的计划分批撤离,后面的那些‘试验品’,也照之前的安排处理掉。”   乔·艾登虽然乖张,但并不是傻子,研究所在设立之初就已经预定好了战时状态的撤离方案。为了避免实验数据落入旁人之手,他们需要在异动开始时销毁样本、带走核心文件,然后分批撤离。   这个时间准备完毕大概需要二十小时,不过乔·艾登并不着急——那个流氓所在的地点离他们这里有一段距离,所以在撤离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品尝一份茶点。   他说着顿了顿,伸手按下了内线电话。   很快,办公室房门被人从外打开,一个武装齐备的雇佣兵走进门来,叫了声老板。   “给新朋友留点礼物。”乔·艾登说:“至于留在哪里,凭你们的经验吧。”   “是。”那雇佣兵说:“那请您上直升机。”   “不。”乔·艾登摇摇手指,他将指尖贴在唇上,轻柔地冲着对方笑了笑:“我要先去见见夏娃。”   银丝鱼昨晚才刚刚取回来,培养皿运作到一半,第一批阻断剂还没有出炉。   艾琳的状态很不好,她瞳孔上的雾膜深而厚,几乎遮住了所有墨绿的颜色。拘束服被她拽得变形,上面的锁扣频繁地撞在一起,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在地下室看守艾琳的研究员们紧盯着屏幕面板上浮动不已的数据,总是忍不住透过玻璃窗看向艾琳。   ——他们都知道艾琳的杀伤力有多强悍,虽然玻璃和束缚衣阻挡了对方的暴躁,但一旦她暴动,这里的一切或许都没法完全控制她。   乔·艾登走近时,研究员战战兢兢地拦住了他,向他说明了危险性,但乔·艾登充耳不闻,笑眯眯地推开了他们的手。   “不一样。”乔·艾登指了指研究员,又指了指自己,笑着说:“你们才是夏娃的敌人,而我是夏娃本身。”   他说着不顾旁人的阻拦,固执地刷开虹膜扫描,走到了关押艾琳的“监狱”中。   艾琳似乎嗅到了他的味道,很快转过头来,定定地“看”向他的方向。   乔·艾登不急不缓地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摸了一把她的头发。   被旁人避之不及的人形兵器在他身边像是个温顺的娃娃,艾琳抬起头,模糊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苦闷的呜呜声。   乔·艾登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来,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们理想的国度究竟是什么样的。”乔·艾登低声说:“在神的驱使下,一切躯壳都是无望的浮华。”   艾琳听不懂他的话,她焦躁而狂乱地拽着束缚衣,但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并不敢伤害乔·艾登,只能苦闷地用脸去蹭乔·艾登的手心。   “摒弃生死,抛却世俗,打破社会。”乔·艾登的声音缥缈不定:“一切回归本真,生命才能得到永恒的延续。”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贯的轻浮笑意,他定定地望着艾琳,反而从骨子里露出点偏执的坚定来。   他似乎是在跟艾琳说话,但语气又很轻,仿佛只是想说给自己听。   “我们与神同在,并将超越神明。”   艾琳茫然地睁大眼睛,她的眼睛里毫无焦距,只剩下一片与野兽无异的本能来。   乔·艾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一阵剧烈的震颤,研究所内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乔·艾登脸色一变,下意识扭头看向房间角落的摄像头。   震颤没停,乔·艾登原地踉跄了一步,还没等暴怒,就见走廊的另一头匆匆跑来一个雇佣兵。   “老板。”对方简明扼要地汇报道:“对方来了。”   “什么人?”乔·艾登惊怒不定:“怎么会这么快!”   雇佣兵没有说话,伸手递给他一个正在工作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排列着几个监控摄像头,在最中间的那一个画框里,一队潜行车已经开到了树林边缘,高清摄像头在夜视状态下从侧方玻璃里捕捉到了头辆车内的情景,乔艾登放大画面,从里面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认识这个男人,乔·艾登想。   生着东方面孔,唇角绷着,看起来永远是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仿佛一切都运筹帷幄,盘算其中。   又是他,乔·艾登想。   除了给何老三的那个备用机之外,乔·艾登身边所有雇佣兵的通讯器都带着自动信息传输的功能。照片、视频,以及特定关键词捕捉的音频文件——只要雇佣兵随便动动手指,乔·艾登就能在千里之外知道他们碰到了什么临时情况。   所以算上今天,乔·艾登已经见过傅延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邵学凡的小红楼里,他的杀手铩羽而归;第二次是在苔藓培育基地,他的雇佣兵在跟对方正面交锋后彻底失去了联络;第三次就是现在——   又是他,又是他,乔·艾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和焦躁,他一把将平板掼在地上,脆弱的电子产品霎时间四分五裂,碎片崩裂得到处都是。   他到底是什么人,乔·艾登想:他为什么总能快我一步。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恶意地在猜测,这个神秘的东方男人或许就是神派来阻挡他脚步的“神子”。   正如巴别塔一样,神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所以会在特定的时间点内降下神谕,以阻碍人类的进化。   在今天之前,乔·艾登从没把这个东方男人当成对手——毕竟他的未来太过于荒诞,世上所有愚蠢而守旧的人类都不赞同他的态度,有那么“一些”反对者,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傅延之前误打误撞地阻碍过他两次,乔·艾登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对他还颇有兴趣,认为他是难得的聪明人。   可现在,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升起了浓浓的对立感——如果傅延是神的化身,那么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乔·艾登不在乎失败,但在乎在对手面前受挫,他咬了咬牙,阴郁地原地转了一圈。   雇佣兵见状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急促地催促他:“老板,现在从备用口撤离吧。”   乔·艾登的颌角鼓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白上爬满血丝,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乔·艾登之前预想的“撤离”是优哉游哉,看着对方陷入他准备的“陷阱”之后,再放肆地挥挥手,以最高调的方式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驱赶着离开根据地。   但无论如何,这好像是唯一的办法,乔·艾登恨恨地盯着脚下的碎片,心底浮现出一股扭曲的对抗欲。   “没关系。”他愤怒到极致,反而平静了下来,脸上浮现出让人心惊的笑意:“希望的神子,我们总会见面的。”   地面的颤动越来越厉害,乔·艾登不想去探究对方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对他来说,现在立刻止损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好在他早就做好了放弃这个研究所的决定,所以这里除了“夏娃”的相关研究资料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所依仗的“通天之路”,被他妥善地安放在另外的地方,静静地作为他最后的底牌。   研究员显然在短短几句话之内察觉到了什么,他大惊失色,一时间也顾不得害怕,不管不顾地抓住乔艾登的裤脚,哀求他带自己一起走。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紧急撤离是没有研究员的撤离通道的,敌方已经兵临城下,他们没有时间慢慢离开了。   “滚开。”   乔·艾登抬脚踹开研究员,他跟随着雇佣兵往地下通道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了什么,匆匆折返回来,用指纹锁打开了艾琳身上的束缚衣。 第154章 “地下室!”   直升机轰鸣而起,研究所外骤然亮起刺眼的光。   冯磊抄起通讯器,还没来得及开口,傅延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出来。   “按原计划行事。”傅延说:“你们有把握吗。”   “放心好了。”冯磊哈哈大笑,说道:“我看了一眼,民用直升机,这个能见度高度顶多能飞两千米。我的人带了六十发装甲弹,射程最低两千五,够把他打成筛子了。”   傅延闻言露出一点笑意,但还是语气认真地叮嘱道:“他有热武装,别掉以轻心。”   “知道。”冯磊说:“你放心。”   直升机很快从停机坪没入夜色之中,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带起烟灰,冯磊所在的指挥车一打轮,很快奔着直升机离开的方向而去了。   军用车队里,七成以上的车辆跟着冯磊而去,剩下三成护卫在傅延所在的特殊行动队前后,即将帮他们攻进研究所。   按傅延和冯磊的计划,他们会放乔·艾登先走一段路——直升机的承载量是有限的,乔·艾登想轻装简行地跑,必定只能带上最精锐的护卫和雇佣兵,无法把所有武装力量都带上直升机。   傅延猜测,剩下的这部分雇佣兵或许会留守在研究所,清理研究员或者收尾工作,也有可能一些不够忠心的,就会浑水摸鱼,以自己的方式“撤离”。   事实上,情况跟傅延想象得差不多。   他们刚一离开树林,接近研究所时,就遭遇了雇佣兵的伏击。   这些人枪械弹药一样不缺,好在没有杀伤力更强的热武器。或许是因为怕误伤自己,所以上辈子那种大面积的丧尸潮和炸弹攻击也没有出现。   C部军区这次下了血本,给的都是防弹车,傅延一把将柳若松的上半身按下来,使劲儿踩住了油门。   被装甲保护的越野轻松地从铁刺带上压了过去,子弹噼里啪啦地撞在车身上,激起一片火花。   行动组的人默契地各自调整姿势,尽量让自己避开玻璃区域,躲在了车辆的钢制骨架后。   后方一辆C部军区的车猛然加速冲上来,拦在了傅延的车旁。   下一秒,一个年轻的男声从公共通讯里传出来。   “傅队,你们先去研究所。”男声说:“这里我们来挡着。”   他话音刚落,外面猛然炸起一阵火光,柳若松用余光往外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开始反击了。   闪光弹落在漆黑的树丛中,迸发出激烈的光亮,紧接着是密集的炮灰声音,火点落在草木上,燎起一大片火。   柳若松的瞳孔里映照着熊熊的火光,心怦怦直跳。   上一次,这些火烧在了他们身上,而这一次,终于有机会还回去了。   乔·艾登雇佣兵“军队”人数看起来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多,被C部军区两辆车成功牵扯住,傅延一脚踩下油门,毫不犹豫地向着研究所的方向驶去。   研究所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乔·艾登匆忙出逃,雇佣兵们各怀鬼胎,研究所里的研究员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不知匆匆忙忙该去何处。   要么就逃,去面对夜色里野外游荡的丧尸;要么就留在研究所,等着被那些人抓到,面临不知是生是死的未来。   从末世开始至今,他们所有活动都在枪支弹药和雇佣兵的保护之下。他们仰仗乔·艾登,习惯性地把自己当成末世的主宰,放眼看向外面那些乌泱泱的丧尸潮时,非但不觉得可怕,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可此时此刻,他们“霸主”的地位不复存在,这些研究员反而比外面十几岁的孩子还不如。   他们再也没有手拿药剂时的运筹帷幄感,在面对这些“失败的实验器材”时,他们第一次打心眼里产生了恐慌。   前有狼后有虎,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地作出决定。   傅延在掩护下轻而易举地到达研究所门口,几个研究员抱着一米见方的箱子,正急匆匆地往外跑,连跌带撞地滚下楼梯,差点撞到傅延脚下。   他们一见到军用车,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把手里的东西一扔,手脚并用地想从台阶上往回爬,很快被下来的年轻军人按住了。   这些研究员手无缚鸡之力,被抓住也不会反抗,只用各国语言吱哇乱叫,大多都是“救命”之类的话。   傅延一脚踹开车门跳下去,二话没说冲着斜上方放了两枪。   他的枪没装消音器,近距离听上去颇为唬人,偏巧这两枪打碎了二楼的窗户玻璃,震耳欲聋的枪声混杂着玻璃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土匪下山了。   碎玻璃哗啦一声掉下来,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原本还在挣扎的研究员吓傻了,登时缩成了个鹌鹑,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贺棠带着兄弟部队的人冲进研究所,想要尽快控制局面,邵秋和贺枫留在傅延身边,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使。   傅延不在意别的,他和冯磊兵分两路,冯磊去追乔·艾登,他则需要尽快控制住培养皿。   “培养皿在什么地方。”他厉声问。   可惜被按在台阶上的研究员似乎听不懂中文,像是被他吓着了,脑袋一缩,什么也不敢说了。   他没说话,倒是柳若松一把握住傅延的胳膊,说道:“地下室!”   上辈子,贺家兄妹失踪,傅延和邵秋去往景观公园围堵培养皿,只有柳若松一个人仔细地搜过这栋研究所。   他还记得地下室那特殊的布局,那开阔的大房间毫无隐私可言,却又没有存放任何大型研究仪器,加上散落在地的束缚衣,不难看出曾经是艾琳的住所。   傅延无条件地相信了他的话,两步跃上台阶,冲着研究所内而去。   柳若松紧忙跟上,顺手给他指了去往地下室的路。   研究所内警报声响彻一片,傅延一路上撞见了好几个慌不择路的研究员。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了军匕首,像是想要殊死一搏一样。   贺枫一看见匕首,还以为他是穿着研究员衣服的雇佣兵,下意识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了他的匕首,因为力气太大,还差点掰折了对方的手腕。   傅延百忙之中冲他做了个“殿后”的手势,先一步冲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明明暗暗,玻璃碎了一地,警报声响得像催命一样,傅延刚一下来,就听见了女性痛苦的嘶吼声。   傅延脸色猛然一变,下意识回头一把握住柳若松的肩膀,把他推进了身边一个隔间里。   这隔间十来平米,三面实墙一面钢化玻璃,应该是杂物间一类的地方,墙面上挂着几件白大褂,角落里放着张长条桌,堆了些杂物。   柳若松知道轻重,没闹着要出去跟傅延共进退——他的身手,平时对付点普通丧尸就算了,实在没那个能力直面培养皿。   上辈子,傅延和邵秋两个人合力去围猎艾琳,也付出了一口的代价,柳若松可不敢赌自己的运气,生怕给傅延拖了后腿。   于是他主动伸手反扣上杂物间的门,隔着玻璃冲着傅延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去,不用管自己。   短短几秒钟,房间内的艾琳就像是发现了有外人闯进她的领地。那种凄厉的嘶吼声停顿了一瞬,很快,房间内传来碎玻璃被踩实的声音。   地下一层面积太大,灯光又碎了一部分,屋里明明暗暗,视线很受阻。   傅延谨慎地环视了一圈,才终于发现艾琳的踪迹。   ——她正在蹲在房间的深处,浑身赤裸地缓缓站了起来。   艾琳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她消瘦的身体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股阴郁暴戾的气息。   如果此时此刻,傅延已经重启过第三次,那他就应该知道,他面前的艾琳比上一次见到的还要狂躁。   ——新的银丝鱼针剂已经在制作当中,可惜的是,乔·艾登走得太急,所以干脆没有给艾琳注射新的阻断药剂。   艾琳整个人被病毒异化折磨得痛苦不堪,恍惚间,她闻到了空气中陌生人的味道,于是她缓缓转过脸,雾蒙蒙的眸子“盯”住了傅延。   与此同时,贺枫已经把那倒霉的研究员丢给了其他战友,紧接着跟了下来。   走廊里细微的脚步声成为了压倒艾琳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然发狂,奔着傅延冲了过来。   好在地下一层面积够大,傅延很快选定了路线,他向着艾琳交错的方向跑过去,将她的注意力从入口和入口附近的杂物间转移开。   同时,他见缝插针地给邵秋和贺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掩护”。   邵秋和贺枫跟他配合多年,很快明了他的意思,贺枫猛然摘下通讯器按响警铃,然后远远将通讯器抛到房间角落。   邵秋则简单粗暴地掏出枪,冲着天花板按下扳机,精钢天花板被子弹打出凹陷,在空荡的地下室发出刺耳的声音。   艾琳像是还保留着人类的喜好,对这种噪音极其不耐受,她痛苦地嚎叫一声,雾蒙蒙的眼睛上覆上一层细细密密的血丝。 第155章 刀伤   傅延没有上辈子和艾琳对峙的记忆,但饶是如此,他也绝不会轻视面前这只“培养皿”。   ——这个养育了丧尸病毒、一切开端的女人。   傅延跟太多丧尸打过交道了,他轻而易举地看出了艾琳的特殊性,也看出了她隆起的肌肉下藏匿了多少危险性。   艾琳很快发觉了房间内还有其他人存在,她警惕地拱起背,像野兽一样抽了抽鼻子,转过身准确无误地环视了一圈房间,“眼神”在贺枫和邵秋身上有意停留了两秒钟。   培养皿要活捉——谁也不知道如果在她身上弄出开放性伤口,她有没有自主愈合的能力,所以为了保险起见,领导们有过明确指令,要尽可能无伤拿下。   傅延压根就没有想到用杀伤力太大的武器,他反手从腰后抽出一个细长管的装置,看起来似枪非枪,弹道宽度比正常的枪械多出五六倍,简直像个小型火箭筒。   这东西是他们为了捕获培养皿所特制的武器,除了柳若松外,特殊行动队人手一把,里面装着的是精钢丝拧成的软网。   傅延和贺枫邵秋以三角形的站点分散开来,然后以贺枫扔出去的警报通讯器为信号,数到第五声时,同时开启了捕获网。   这张软网的连接点里掺杂着硬性金属,主脉络是用放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编制而成的,防弹衣都没它结实。一网下去,就算是狮子老虎也没那么容易挣脱开。   艾琳空有恐怖的破坏力,却没有策略战术,也不明白面前的,只知道凭本能行事,捕获网不偏不倚地罩中了她,落地后自然收紧。   高纤维勒紧艾琳的胳膊,很明显弄痛了她,她狂躁地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去拉扯身上的网。   行动队的人谨慎而缓慢地靠近她,然而艾琳不知道是什么构造的生物,瘦弱的身躯下居然蕴含着巨大的能量,竟然活生生将那网撕出了一道口子!   傅延彼时离她最近,见状忙反应飞快地向后推去,反手抽出了上了橡胶弹的备用枪。   他向着艾琳连开三枪,艾琳却像是又不怕痛了,行动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她神奇地无视了其他两个人,只一味地冲着傅延较劲。   邵秋和贺枫一左一右地扑上来攥住她的胳膊,想要反制艾琳,却差点被她甩出去。   柳若松在杂物间里看着,却帮不上什么忙。论武力值,他不比这些专业队员的一半,论信息量,上辈子他又是最后到的,傅延和邵秋究竟是怎么制服艾琳的,他也不甚清楚。   他心里着急,却又没办法,只能暗暗咬紧牙,看着他们周旋。   他们三对一,勉强还能自保。只是艾琳的杀伤力太强大,捕获网罩不住她,他们几人就算短时间内制住了艾琳,也很快会被挣脱开,长此以往,场面已经僵住了。   人的体力不比丧尸,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吃亏。保不齐哪一下就会蹭到人感染病毒,上辈子傅延就中了招,这辈子又饶上邵秋和贺枫,哪一个都不是舍得拿出去当炮灰的。   柳若松心里好像有把火在烧,正在着急,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   紧接着,房间角落的桌子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上面的杂物箱子滑落了一个。   “谁!”柳若松猛然喝道。   他转过身,下意识抽出手里的枪对准墙角:“出来!”   墙角窸窸窣窣地传来一阵摩擦声,桌子被推动一点,上面被人刻意堆起的杂物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了几个,一个白花花的人影从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钻出来,冒出一个硕大的地中海脑袋。   “别别别——”那地中海说着一口蹩脚的中文:“别杀我。”   “你是谁?”柳若松愣没想到自己跟敌人同处一屋带了这么长时间,一边懊恼自己警惕性差,一边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我是这的研究员。”说起这样精细的话,那地中海就又换回了A国话,他双手抱头,还没从桌子底下出来,余光战战兢兢地往外面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了:“我是主管‘夏娃’的监测组成员……你们打进来的时候,老板把夏娃放出来了,我我我不敢出去。”   “你是管培养皿的?”柳若松往外看了一眼,急忙问:“怎么制服她。”   “没办法制服她的。”地中海苦着脸说:“夏娃现在快变异了,除了老板的话谁也不听,只有老板在这才行,否则其他人靠近她,都得被她咬死。”   柳若松皱了皱眉,在心里骂了一声。   冯磊确实去追乔·艾登了,但谁知道哪辈子才来,这地下室里除了碎玻璃碴子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有,还不如上辈子的山洞里有几根破烂钢筋能挡挡艾琳的嘴。   柳若松捏起耳机给冯磊发了个消息,那边应该还在追踪中,没有回话。   指望冯磊带着乔·艾登来,恐怕不知道得指望到哪辈子,柳若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止不住地在外间和地中海身上巡视。   他还没等琢磨出个消息,忽然听见杂物间角落里传来嘀嘀一声响,像是什么机器的提示音。   “……那是什么?”柳若松问。   地中海脸色一变,忙说:“没什么。”   柳若松二话不说踹开他,走到杂物间角落,一伸手将桌子上堆着的东西全推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被桌子和杂物挡住的除了地中海之外,还有一个小型的自动药剂制作机。   原材料应该已经运作完成,屏幕上跳出一个选项框,分了三种不同的浓度,分别是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五十和百分之百。   柳若松很快反应过来什么,转过头问道:“这是不是阻断剂!”   地中海讶异地睁大眼睛,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瞬间避开柳若松的眼神,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   柳若松已经从他的态度里看出了答案,懒得跟他废话,二话不说伸手选了百分之百的选项。   药剂机器自动运作起来,开始倒计时三分钟,柳若松单手持枪,担忧地往外看了几眼。   地下室里,僵持的局面开始隐隐倾斜,邵秋的PTSD在这种昏暗的研究所里愈发重了,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面前的色块区分敌我。打空的捕获器枪管担当了上辈子钢管的地位,已经被艾琳咬碎了两支,散落在地面上。   傅延的手臂开始隐隐泛酸,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艾琳的目标明确,几乎只是抓着他在发难,活像是要跟他不死不休一样。贺枫和邵秋替他周旋了一会儿,不过用处并不大。   艾琳的注意力很难被吸引走,就像是傅延身上有什么“磁铁”,正在不断吸引着她去破坏。   药剂制作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一分钟,柳若松手心里隐隐沁出一层薄汗,心怦怦直跳。   剩余二十秒时,邵秋率先体力不支,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恢复训练的时间也还尚短,反应力和敏捷度都不如巅峰时期,应付得开始有些吃力。   艾琳似乎被长时间的纠缠弄得更加暴躁,她一把甩开扳着他肩膀的邵秋,狠狠地往贺枫身上踹了一脚。   贺枫一时没来得及回防,被她一脚踹出了八九米远,后背狠狠地撞在墙面上,落到地上时咳了一口血,登时就爬不起来了。   没了贺枫的钳制,艾琳面前的“障碍”只剩下了邵秋,邵秋脑子里知道自己要躲,但身体反应不及,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见艾琳已经转过身,五指狠狠地拽住他的胳膊,冲他恶狠狠地咬过来。   邵秋心里咯噔一声,但又诡异地不知道害怕。他眼前一瞬间空白一片,甚至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幻觉。   这样也挺好,他不合时宜地想。   可惜他预想的结局没能实现,邵秋只觉得一股大力把自己猛然撞开,紧接着,他面前所有跳跃的斑驳色块都突兀地失了色,变成一片大片的黑块。   有那么一瞬间,邵秋还以为自己瞎了。   但紧接着,这股黑暗里突兀地出现了一抹红色,并以一种无法言喻的速度飞速地蔓延开来。   杂物间里,柳若松嗓子一瞬间就哑了,想喊什么,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上一次,他到达现场时已经尘埃落定,但这一次,他眼睁睁看着傅延撞开了邵秋,自己却没来得及躲。   艾琳的齿关狠狠地撞在傅延的肩膀上,穿透坚硬的行动服,没入了他的血肉中。   傅延吃痛地扬起脖子,跌撞地顺着力道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药剂机器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响,一贯装填完成的药剂骨碌碌地从出口滚出来,落到了下面的无菌盒里。   莹绿色的药剂闪烁着细微的光,柳若松一把抄起药管,转头就冲了出去。   傅延的余光看见了他,想让他回去,可短短几步路的功夫,柳若松已经走到了近前。   好在艾琳只顾着把傅延嚼碎了吞下去,暂时对这个新的“不速之客”没有兴趣。   柳若松拔开针头的保护套,一时间也没顾得上想这玩意是静脉注射还是肌肉注射,反握在手里,对着艾琳的侧颈就扎了下去,转瞬间推完了一管药。   阻断剂对艾琳的影响极大,她痛苦地反折起脖子,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   痛苦让她克制不住地松开齿关,整个人抱住自己,跌撞地摔倒在地,蜷缩成一只虾米。   傅延原地晃了一瞬,一时间顾不上受伤的肩膀,下意识一把拉过柳若松的手,带着他远离了艾琳。   柳若松推完药之后就没再看培养皿一眼,他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傅延受伤的肩膀,脸色几经变化,血色瞬间消失,几乎称得上灰败了。   傅延被他这种脸色吓着了,下意识想去拉他的手:“若松,你不是说——唔!”   他痛呼一声,后半句话差点没说出来。   柳若松当机立断,都没顾得上听他说什么,下意识从腿侧抽出了军刀,一刀插进了傅延肩上的伤口里。   “对不起,哥。”柳若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脸上显出一种魔怔般的恐惧来,手都在抖。   “你忍忍。”他说。   他说着握紧了插在傅延伤口里的军刀,缓慢地旋转手腕,把艾琳咬出的齿痕伤口破坏成一个贯穿的刀伤。   作者有话说: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小柳儿马上要跟上次的傅哥汇合啦! 第156章 “安定!拿安定过来!”   柳若松固执地盯着傅延的伤口,心里闪过了无数个令他恐慌的念头。   ——这辈子陆离和悦悦的事情都已经被他瞒下来了,那他就绝不能让傅延成为第一个。   柳若松对自己没有那么大自信,从上辈子的结果来看,等到逼不得已的时候,部分掌权者信奉的也是“小众牺牲制度”。   所以柳若松得把所有潜在危险都扼死在摇篮里。   但柳若松平生第一次对傅延动手,傅延滚烫的血顺着军刀的血槽流出来,顺着他的手滴落在地。   柳若松手腕抖得停不下来,几秒后,傅延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因为失血过多,傅延的手冰凉一片,摸上去像是没有温度。他没用什么力气,但依旧给了柳若松很稳的错觉。   “也不是很疼。”傅延大约是见他脸色太难看,于是咬着牙勉强挤出了一点笑意:“反正没有被培养皿咬了疼。”   傅延猜到了圉唏柳若松是为了遮掩咬痕,他怕戳到柳若松的伤口,于是什么都没问,缓慢地握着柳若松的手把那把刀往外抽。   “你居然——”   刀还没完全抽出来时,他们身后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男声,柳若松一回头,才发现那地中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杂物间出来了。   他扑在地上,用手沾了一点傅延的血。   傅延的伤口很深,血流了不少,血腥味儿扩散在地下室里,显得尤为明显。   他温热的、鲜红的血顺着地中海研究员的指尖流淌下去,像是某种不详诅咒,让地中海露出了惊异至极的表情。   “原来真的有免疫品。”地中海瞪大了眼睛,指着傅延道:“你居然没被夏娃同化,怎么可能是——”   他话还没说完,房间内忽然突兀地传来一声枪响,地中海胸口被子弹贯穿,留下一个硕大的原型孔洞。   地中海睁大了眼睛,后半句话被血沫堵塞在喉咙里,顺势向前扑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没了声息。   柳若松剧烈地喘息着,将军刀丢在了地上。   “是他捅的你。”柳若松说。   他脑子里像是有一块飞速旋转的齿轮,柳若松飞快地想好了说辞:“是他捅了你,所以我把他击毙了。”   好在那地中海情急之下说得是A国话,还因为着急说得乱七八糟,连柳若松都只是捕捉到关键词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另外两个人应该没听清。   “——他是培养皿的研究人员,活体实验犯大罪,死了不冤枉。”柳若松语速飞快地说:“我们找到了制作银丝鱼的机器,剩下的实验数据可以在研究所里搜,有他没他都一样。”   “若松,若松!”   傅延捂住肩膀,用受伤的那只手臂松松地揽住柳若松的腰,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没事,你冷静一点,深呼吸。”   “我冷静了。”柳若松胡乱地点点头,眼神止不住地往傅延的伤口上飘,他像是还不放心,伸手去扒傅延捂着伤口的手:“哥,你再给我看看,我刚才没看清,到底还有没有痕迹——”   傅延当然不会让他看,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说了句没事。   与此同时,地下室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柳若松往声音来源处一看,才发现邵秋已经扶着贺枫从地上爬了起来,正往这边走。   “队长。”贺枫弓着身子,捂着肋骨嘶了一声:“没事吧?”   “没事。”傅延摇摇头。   贺枫很快看到了他们背后伏在地上无声无息的白大褂。   他的目光在那研究员身上停留了两秒钟,柳若松见状,把刚才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套了一下。   “不是大事,队长没事就好。”贺枫闻言点点头,看起来没太在意的模样。   柳若松心里或多或少地松了口气。   艾琳注射了阻断剂,药剂的作用在她身体里跟病毒互相抵消,她整个人显得痛苦又脆弱,抱着头在地上打滚,看起来奄奄一息,头发都被扯掉了好几绺。   贺枫和傅延是两个伤员,好在柳若松那管阻断剂的浓度够高,邵秋很快从杂物间里找到了备用的束缚衣,把培养皿结结实实地塞了进去。   他们在底下叮当咣啷地又是打架又开枪,上面难免听见了动静,贺棠匆匆忙忙赶下来,正撞上苦力活。   她帮着柳若松和邵秋把培养皿用特质的束缚衣捆好,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转头去看两个伤员。   “谢天谢地,没被咬。”贺棠说:“断两根肋骨都没事,养养就好了。”   “你个小丫头。”贺枫咬着牙说:“一点不盼你哥好。”   柳若松随手把多余的束带扔在地上,转头去扶傅延。   “对了,队长。”贺棠说:“冯队没劫到乔·艾登。”   傅延皱了皱眉:“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刚刚来的消息,直升机是打下来了,但是乔·艾登不在直升机里。”贺棠咬了咬牙,说道:“这狗兔子,真会跑,把咱们涮了。”   她一句话带俩动物,也不知道究竟在骂谁,柳若松也拧起眉头,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了。   上辈子他看见直升机,就下意识以为他是那样走的,没想到还有备用方案。   但现在不是纠缠这些事的时候,乔·艾登那边有冯磊搜索,而贺枫和傅延则需要紧急医疗。   尤其是傅延,柳若松想。   他很快会开始发烧,失去意识,然后靠自己的免疫力代谢病毒。   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基本的能量供给,还有安全干净的环境。   “咱们得先回去。”柳若松说:“哥,你不能继续在这待。”   “队长,不然你和我哥先撤吧。”贺棠紧接着说:“你放心,这里我看着,外道的炸弹刚才已经被拆弹组拆了,现在正在往外运。你们先回去治伤,我在这保证实验楼原样,保证连块带字的瓷砖都不破坏。”   贺棠本身就是继邵秋之后的二号备用指挥位,傅延的伤口不怎么止血,此时此刻已经觉得有些站不住了,于是只能采用这种办法,决定暂时将现场交给贺棠。   邵秋被他留下帮贺棠的忙,好在乔·艾登这次走得急,他们可以直接接手控制实验楼,之后再回来细查也来得及。   于是傅延胡乱地点了点头,半靠在柳若松身上,被他扶了出去。   他们一辆车先行回撤,医疗组那边早已经收到了消息,等在了隧道另一头,等他们的车一露面,就把贺枫和傅延分开送进了病房。   接下来的一切都跟柳若松印象里差不多,傅延的身体自动进入了保护机制内,他不断地发烧退烧,陷在深度昏迷中醒不过来。   柳若松以“劳累”为由打发了医护人员,亲自守在傅延病床前面,避开别人给他换药。   他的身体一直没出现丧尸化反应,其他医护人员也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受伤的缘故,并没有起疑心。   柳若松不知道这次蝴蝶效应会不会影响傅延的恢复周期,一天都不敢放松,几乎是白天黑夜地守在病床前,困了就随便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第三天的时候,贺棠带着研究所所有的研究员“俘虏”和医疗器械、药剂、样本之类的东西回来了;第五天时,去追击乔·艾登的冯磊也回了军区,只可惜一无所获,没能找到乔·艾登。   这个结果不难想象,他们失去了追击的先机,再重新寻找乔·艾登的踪迹,就算是找到了也很难追上。   不过柳若松暂时顾不上那些事,他就只在乎傅延。   他在傅延病床前守了一礼拜,最后实在坚持不住,趴在病床边睡了过去。   他迷迷糊糊地睡不实诚,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下的病床忽然猛地颤动了一瞬,登时就把他震醒了。   柳若松心里装着事儿,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下意识噌地坐直了身体,只见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痉挛似的拧成一团,动作大的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借着月光,柳若松发现他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心里猛然一个激灵,扑上去按住了傅延的肩膀,试图让他松口。   “哥,哥!”柳若松急切地喊他:“你怎么了?你哪疼?”   傅延没有说话,他睁开眼睛,瞳孔被湿漉漉的水汽罩住了,看起来雾蒙蒙的,显得没什么焦距。   他的眼神空得吓人,又仿佛蕴含了无可言喻的痛苦,看起来绝望至极。   柳若松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忽然咯噔一声,猛然间猜到了什么。   傅延的目光扫过病房里惨白的天花板和铁架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消失了,他还认得柳若松,顺着他的力道松开齿关,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哥,哥,你看我!”柳若松捧住他的脸,急切地叫他:“都没事了!已经重来了!”   傅延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话,他伸手捏住了柳若松的手腕,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救我。”他说。   柳若松觉得自己心都被捏碎了,他断断续续地抽了口凉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好好好。”柳若松说:“你仔细看看我,哥!都重来了,这次我保护你,好不好!”   傅延好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整个人痉挛得更加厉害。   柳若松一个人甚至按不住他,挣扎间,他肩膀上包扎好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浸透了纱布,在纯白的病床床单上蹭出一道红痕。   柳若松实在没办法,咬着牙一把按住了傅延的肩膀,咬着牙冲外喊。   “来人!”柳若松说:“安定!拿安定过来!” 第157章 破碎   贺枫的病房就在傅延隔壁,贺棠耳朵尖,短短几秒内就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把针剂递给柳若松。   短短一会儿,傅延已经折腾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眼神茫茫然没有焦距,瞳孔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流下的汗浸到了眼睛里。   柳若松本能地不想相信前者,匆匆忙忙地给傅延注射了一针安定。   药剂让傅延被迫稳定下来,他艰难地喘息几声,慢慢松下了力道,重新陷入昏睡中。   沉甸甸的重量落在柳若松怀里,又像是落在了他心上。   “小柳哥,你受伤了?”贺棠突然小声惊叫道。   柳若松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刚才搂着傅延时,肩膀上还蹭到了不少血迹。他的作训服外套昨天洗了,今天身上罩着一件从医务室临时借的白大褂,血迹蹭在上面十分明显。   柳若松愣了愣,侧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的血痕,连忙摇了摇头。   “没事,从傅哥身上蹭上的。”贺棠说。   “队长……这是怎么了?”贺棠闻言松了口气,凑到床边探头看了看傅延,担心地问:“要不要找医生?”   “不用,生命体征都稳定。”柳若松嗓子有点哑,他无力地摇摇头,说道:“明天早上再说吧。”   贺棠见他也一脸疲惫之色,于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帮着柳若松把傅延安放回了病床上。   “那要不后半夜我替你看着?”贺棠说:“小柳哥,你去歇会吧。”   “不用。”柳若松摇了摇头,冲着贺棠勉强笑了笑:“你还得看着你哥呢,我再守半个晚上,实在不行,等天亮了让邵秋来替我。”   “那行。”贺棠还是有点不放心:“如果有事你就叫我啊,我就在隔壁。”   “知道了。”柳若松说:“快回去吧,晚上冷,加件外套。”   贺棠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隔壁病房里,贺枫也被这动静吵醒了,贺棠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拧亮了床头灯,自己坐了起来。   他被培养皿踹裂了三根肋骨,胸口绑着固定带,病号服只随意扣了两个口子,衣襟处露出大片的白色绷带痕迹。   “队长怎么了?”贺枫问。   贺棠坐回病床旁,伸手给他拢了拢衣襟,顺便把隔壁病房的事儿跟贺枫说了。   末了,贺棠咬了咬唇,小声说:“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嗯?”   “不知道,说不出来。”贺棠撇了撇嘴,说道:“就是一种感觉……?我总觉得小柳哥和队长他们俩之间,好像有一种特殊的秘密气氛。也不是说夫妻之间那种亲密感,而是我总觉得,他们俩好像对很多事都心里有数,有一种没理由的自信。”   “比如呢?”贺枫问。   贺棠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比如,我也说不出来具体什么事。”贺棠说:“如果你非要问我,我只能说是气氛,或者感觉之类的。”   “小柳哥就算了,我不了解他。但是队长这个人,又谨慎想得又多,从来也不横冲直撞的。”贺棠说:“他也让我有这种感觉,就很奇怪……哥,我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的?”   贺枫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贺棠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这种直觉有时候会转化成危机意识,玄得不行。贺枫没有武断地否定她的猜想,只是问道:“你觉得是不好的事吗?”   “那倒没有。”贺棠懒懒地往前一趴,趴在贺枫腿上,扬起脸看着他:“我就是随便一说。”   “那就不用太在意。”贺枫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小丫头片子,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你,一天到晚想得那么多干什么。”   贺棠没好气地拍了一把他的手背,作势鼓了鼓脸,磨着牙“威胁”道:“我不是小孩儿了,游隼中校,我的服役年限已经算是个老兵了。”   贺枫弹了一下她的脑瓜崩。   “你就是升到少将也没用。”贺枫说:“公是公私是私,只要这个队里还有我,你就永远是个小丫头。”   贺棠撇了撇嘴,捂住脑门,小声哼哼:“那也不能都是你和队长来扛啊,打游戏还有个轮换制呢,都你们往上顶,时间长了磨坏了咋办。”   “那时候就再说退休的事。”贺枫看向雪白的墙壁,幽幽道:“等到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再站出来吧。”   隔壁病房内,柳若松反锁了病房门,然后从应急柜里取出药箱,重新坐回了床边。   他把傅延肩上开裂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然后拉高被子,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   傅延在睡梦中也不大安稳,他眉头紧锁,脸色惨白,身体时不时会病态地痉挛一下,又很快被镇定药物控制住。   柳若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伸手握住傅延被子下微微发抖的手,弓着背把额头递了上去。   当着贺棠的面,他不敢表露出什么,现在夜深人静,独剩他一人清醒的时候,那些情绪才后知后觉地返上来,如凌迟一般一寸寸剐着他的心。   柳若松疼得喘不过气,他断断续续地抽了口凉气,用力地把身子弓起来,下意识捏紧了傅延的手。   刚才傅延醒来的场景历历在目,柳若松不敢回想,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地在脑子回放刚才的情景。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如果非要说的话,他只觉得傅延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   从小到大,从柳若松认识傅延开始,他就从来没有主动跟柳若松诉过一次苦。   他坚韧又理智,仿佛天塌下来都压不断他的脊梁骨,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从来都是给所有人当主心骨的那一个。   柳若松曾经戏言,说佩服他的“钢铁神经”。这话一半是调侃,一半也是真心佩服,因为他从没见过傅延崩盘,他好像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稳如泰山的那一个。   无论情形多差,他总能给所有人当后路。   可刚刚,他就像一块成色质朴硬玉,被命运毫不留情地打碎了。   柳若松本能地不想用“破碎”来形容傅延,但一贯擅长创作和共情的他脑子里一时竟然想不出别的词。   柳若松曾经看过一个电影,一个年轻母亲丢了自己的孩子,苦苦寻找二十年,最后发现她就住在丢失地一百米外的筒子楼里。   二十年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他们没有一次遇见。   命运好像就是这样的东西,人在命运下会显得非常渺小,无论怎么拼尽全力地挣扎,如果它想要伤害你,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甚至它都不需要刻意安排什么,只要轻巧地几个“巧合”,就能让人留下深切的伤痕。   柳若松捏紧傅延的手,深深地攥在自己的掌心。   他难受又心痛,却没有流泪的冲动——他已经不想再哭了。   眼泪没有任何用处,如果傅延真的“破碎”,那就他只能用更强势的态度去面对傅延,好给他一个可靠的支撑。   柳若松靠着傅延的手缓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从药箱里翻出一针营养针,撸高了袖子打下去。   从此以后,不管傅延怎么样,我就不能倒下了,柳若松想。   他把空针管丢进医疗器具回收箱里,然后给傅延拉高了被子。   但渐渐地,柳若松发现傅延越睡越不安稳,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好像本能地想挣脱被子。   柳若松皱了皱眉,试探性地把被子往下拽了拽,见他眉头松了一点,好像舒服了一些,但还是不大好受的模样。 “山,与。冫,ク”  柳若松不知道要怎么帮他,急得陀螺似地转了两圈,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床边,试探性地推开了一点窗缝。   D市地处东北,现在深夜时分的温度已经接近零度,冷风忽地顺着窗缝卷进来,柳若松冻了个哆嗦,下意识转头往病床的方向看。   傅延显然比方才放松多了,他眉头略略舒展,重新睡了过去。   柳若松握着窗户把手,心里好像又被人凭空砍了一刀。   他怕热,柳若松想。   上辈子的结局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烙印,所以哪怕重来一次他不会带有任何伤痕,记忆里却还记得那种疼。   柳若松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傅延重新提起上辈子。在傅延重启前,他无数次想要那个完整的“他”,可此时此刻,看着傅延这样,柳若松又恨不得他没有这么“完整”。   如果让他顺心的代价是要傅延背负这样的痛苦,那柳若松宁可不要。   北方的夜晚风太硬,傅延伤还没好,柳若松不敢一直开着窗,于是等了一会儿又把窗户推上,只留下窄窄的一道缝隙。   他坐回病床边,想起傅延醒来之后那个环视病房的眼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急忙在衣柜里翻出一条三指宽两米长的布制束带,在傅延眼睛上绕了一圈,遮住了他的视线。   傅延每次重启,总有那么一段时间混乱期。柳若松现在想想,他刚刚可能是根本没分清现实和上辈子,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实验楼里。   作者有话说:   其实傅哥重启是不带伤的!是因为精神状态问题导致的神经痛【心疼.jpg】还有就是因为傅哥刚醒来人迷糊,没反应过来已经重启了,看到病房以为自己没死成又回去了,叠加buff导致的心理反应。 第158章 “你什么样子我没亲过?”   傅延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他从混乱而沉重的梦里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只能从布料缝隙里零星地看到一点细碎的光。   他愣了愣,下意识想伸手摸摸眼睛,只是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一个略沉的力道阻碍了。   柳若松在病床前看了他一宿,每隔一会儿就给他拉拉被子开开窗,一直到天亮才撑不住,握着傅延的手打了个盹,还没等睡着,就觉得手下猛然一动,瞬间清醒过来。   “哥?”柳若松有些反应过度地俯身过去,按住了他要摘眼罩的手:“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傅延嗅到了病房内细微的消毒水味,但因为已经彻底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所以没再把面前的一切认成上辈子。   ——毕竟按上辈子的结局来说,他已经被烧成灰顺着烟囱吹出去了,丧尸再怎么特殊,也没特殊到能捏土造人的地步。   傅延模糊间记得自己昨晚好像醒过一次,但因为当时他自己也不清醒,所以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零星记得柳若松好像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没事。”傅延轻轻捏了捏柳若松的手,哑着嗓子说:“这次还要对暗号吗?”   柳若松没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接下这个玩笑。   他静静地盯着傅延,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发现。   傅延就像之前那几次重启一样,看起来适应良好、神志清醒,除了脸色白一点,看起来虚弱一点之外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但柳若松知道不是。   昨天午夜时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不是一次重启混乱可以解释的。柳若松清楚地知道傅延的神经已经崩断了,否则他绝不可能在认出自己的情况下说出求救的话来。   他心里有伤口,他的潜意识里还在害怕,只是清醒时候的傅延把这些都藏起来了,不想让他担心。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常的沉默让傅延感到不太舒服,他被蒙着眼睛,不安地偏过头,向着柳若松的方向侧了侧身。   “若松?”傅延叫道。   柳若松抿紧了唇。   傅延已经努力在隐藏了,但很多端倪是短时间内藏不住的,柳若松想让傅延放松一点,又怕挑明了说让他更紧张,只觉得心像是被人死死攥着,恨不得立马飞回燕城把邵学凡大卸八块。   柳若松没有说话,他怕一说话自己也憋不住,只是捧着傅延的脸,二话不说地吻住了他。   傅延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出。   他的肌肉绷紧一瞬又放松,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柳若松吻得很温柔,他用舌尖一点点润湿了傅延的唇瓣,然后试探地往里探索。   除了上辈子被感染的那一次,傅延从没拒绝过他,他乖乖地松开齿关,犹豫地碰了碰柳若松的舌尖。   他下唇还残留着昨晚被咬出来的伤口,动作间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儿渗出来,傅延有点怕柳若松嫌弃,下意识想后撤避开,被柳若松更深地吻住了。   “怕什么?”柳若松轻声说:“你什么样子我没亲过?”   上辈子末尾时,傅延丧尸化到就剩一点人模样了,他还是照下口不误。   傅延似乎也想起了那个场面,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僵了僵。柳若松安抚似地揉了揉他的后背,放轻了动作,小心地缠着他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他唇上的伤口。   他们好像太久没有接吻了,柳若松想。   他一直在等的这个人,跟他分开了好几年的时光,大部分时候只能隔着玻璃或者电话见面,明明近在咫尺,却比隔着千山万水还让人绝望。   柳若松眼眶发烫,却又哭不出来,他温柔而细致地一点点吻着傅延,像是在碰一个脆弱的珍宝。   傅延坚强惯了,不大习惯被他这么哄,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看起来乖得有点可怜。   柳若松很耐心,他一直等到傅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掌心的肌肉不再紧绷,才缓缓地放开他,隔着布条亲了亲他的眼睛。   “这是在D市的病房里,你之前受伤了。”柳若松小声道:“我给你把布条解开,你睁眼看看?”   傅延点了点头。   于是柳若松坐在了床沿上,面对面跟傅延贴的极近,从他面前伸手环到后面,想去解布条的结。   只是他还没碰到什么,傅延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小臂。   “怎么了?”柳若松瞬间紧张起来:“你哪里难受?”   “没有。”傅延顿了顿,说道:“若松,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傅延说着,手指微微缩紧一点,他像是想要让自己的话看起来更可信一点,努力解释道:“重来就是重来了,我身体没有什么伤害。”   柳若松想问那你呢,你身体没有受伤,那心里呢。   重启回溯时间,回溯身体状态,甚至可以回溯整个世界的进度,但回溯不了人心。   那些记忆在一次一次时间里终归会留下痕迹,只是有深有浅而已。   “上一次时间太长了,这次重来可能开始会有点不习惯。”傅延低声道:“给我点时间,我来调整一下。”   他每次都是这么调整的吗?柳若松忽然想。   催眠一样地告诉自己已经重来了,然后用理智的现实去覆盖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只要未来不会再变成那样,之前的一切就可以都当做不存在了?   柳若松抿紧唇,想要问他很多话,但最后还是没有说。   算了,柳若松想,我得给他时间。   而且说不定这也是好事,傅延的性格更偏向理性,他有自己一套独特的处事方法,只要让他习惯现在这个“安全”的世界,说不定对他的恢复更好。   我也得相信他,柳若松想。   “我在意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柳若松淡淡地说:“跟上辈子有什么关系?”   傅延愣了愣,握着柳若松的手松开了一点。   柳若松没有挣开,而是顺着这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子,解开了傅延脑后的布条结。   “我喜欢你,爱你,是你公证过的意定监护人。”柳若松伸手挡在傅延眼前,替他遮住大半的光:“所以我在意你,紧张你,心疼你受伤,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慢点睁眼。”   傅延慢慢适应了外面的天光,缓缓睁开眼睛。他握着柳若松的手腕,轻轻把他的手往上推了推。   他昏迷了一周多,现在再看柳若松,只觉得他熬得有点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人都瘦了一圈。   青天白日的,柳若松穿了一身纯黑的作训服,皮带扎在腰上,踩着一双高帮的军靴,浑身上下黑得非常统一,乍一看跟煞神一样。   傅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说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柳若松忍不住磨了磨牙,作势捏了捏傅延的手,心说还不是怕你一看见白大褂就犯迷糊,你还笑话我。   “别的都洗了。”柳若松随意糊弄了一句,凑过去小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昨晚折腾得太厉害,愈合一些的伤口撕裂了大半,柳若松擦了好半天血,现在还有点不大放心。   “……没事。”傅延说:“没觉得疼。”   傅延根本没顾得上这回事,他清醒后有意控制,神经痛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但时不时还是会犯。他一边跟柳若松说话,一边在心里说服自己已经重来了,暂时没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柳若松也知道问他问不出什么来,自己扒开他衣领看了看,没再看到血迹,这才放心。   他给傅延拉上衣领,偏巧病房门被人敲响,贺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小柳哥?”贺棠说:“是我。”   “啊,好。”柳若松连忙说:“进来吧。”   贺棠答应了一声,从外面推开了房门。她手里端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几份早饭,还有一小袋口服葡萄糖。   “嗯,队长?你醒了?”贺棠愣了愣,紧接着喜上眉梢,把托盘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放,连忙凑过来:“你可不知道昨天晚上,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间柳若松皱了皱眉,冲着她试了个眼色,极轻地晃了下头。   “我昨晚怎么了?”傅延问。   “啊……”贺棠噎了一瞬,到嘴边的话硬是打了个弯,换成了另外一句:“你突然发烧,吓死小柳哥了。”   柳若松暗自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决定之后私下表扬一下她的随机应变能力。   傅延倒没起疑,他皱了皱眉,转头看了看柳若松。   “你一宿都没睡?”傅延说。   “对不起,哥,我错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在这眯一会。”柳若松说:“不耽误什么。”   傅延眉头紧皱,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柳若松认错太快,他又无从下口。   于是他只能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贺棠身上。   “你怎么回来了?”傅延低声问:“不是让你看着研究所吗?”   “哦,研究所那边我们已经查搜过一遍了。”贺棠条件反射一样地立正站直,一板一眼地开始汇报工作:“但是据防爆组排查,研究所地下还有内部的炸弹装置无法拆除。虽然可能乔·艾登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开启自毁设备,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把有用的东西撤回来了。之后下一步的工作主要是——”   “停。”柳若松忽然伸手,拦在了他俩人面前,一边一个把人堵住了。   “病假期间,不许谈公事。”柳若松说。   作者有话说:   是糖!是糖!【大声】,我终于写到糖了呜呜呜我喜极而泣甚至想使劲儿多写两章【bushi】 第159章 “研究所那边还有留下的实验体”   来好心送饭的贺少校被病人家属强制推出了病房,临走时只来得及摸走一个小面包,堪称被“恩将仇报”的典型。   “不过队长怎么了。”贺棠等着柳若松关上病房门,才抻着脖子试图从门缝里看看傅延,小声道:“还是身体不舒服?那要不要找医生。”   毕竟在贺少校的印象里,傅延此人堪称无坚不摧,别说是肩膀破了个口子,就是腿断了也不耽误他听阵前情报。   刚才柳若松摆出家属身份制止公事汇报,傅延居然也没反对,显然十分反常。   贺棠左想右想没想出个原因,也没见傅延有个什么毛病,只能忧心忡忡地出来单独问柳若松。   “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精力不太好。”柳若松带着贺棠走远了几步,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示意了一下,小声道:“他之前精神绷得太紧了,这次受伤正好歇歇,我不想让他那么累。”   “而且乔·艾登也不是一天两天能逮着的,等有了结果再说吧,省得让他跟着一起着急。”柳若松说。   没事就好,贺棠也没想那么多,她乖乖点了点头,同意了。   “要是有什么事,我先去跟我哥和副队商量一下也行。”贺棠说:“如果再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队长。”   “行。”柳若松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边什么情况,你先告诉我一声,我心里有点数。”   如果是别人,这种机密问题不太好说,但柳若松人虽然在D市,燕城的实验楼名义上却还是他在管,时不时还得远程提点帮助,要瞒谁也瞒不过他。   “那你想先听谁的。”贺棠眨了眨眼,嘿嘿一乐,比了个二的手势:“乔·艾登那老兔子的,还是研究所的。”   “顺着来吧。”柳若松说。   “哦。”贺棠点点头,说道:“之前冯队他们带人去追直升机,本来按照预定计划,成功把直升机截获了,但是逮到才发现里面没有乔·艾登,只有几个雇佣兵。然后一审才知道,乔·艾登根本就没走天上,而是走了陆路。据他们说,乔·艾登有一条早就建好的专线,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很是隐蔽。”   柳若松忽然想起了上辈子,他们追击乔·艾登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们划分了乔·艾登所能换成飞机的地点和码头,却都没找到他的踪迹。   那他能去哪,柳若松忽然想,他这条“专线”的尽头会不会是他最后的老家。   “冯队带人去找这条专线了,但很可惜——”贺棠摇摇头。   “没找到?”柳若松问。   “被他炸了。”贺棠说:“冯队找到了炸毁后的痕迹,只是他走一路炸一路,最后路径消失了。冯队他们想扩大半径找下一个入口,但这是大海捞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柳若松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遗憾。   “而且他走的方向奇奇怪怪的,不往码头跑,偏往大陆腹地跑。”贺棠耸了耸肩,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走白令海峡去地球对面呢。”   “谁知道呢。”柳若松随口道:“也不是不行,反正他有钱随便跑——你之前说研究所怎么了。”   “啊,研究所,我们把大多数能用的都带回来了,因为怕那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爆炸。”贺棠说:“但是还有一些没法带回来的,还有兄弟在那看守。说起这个,冯队他们还让我帮忙问问,说傅队这边什么时候能离开人,你最好亲自往研究所那边再去一趟。”   柳若松皱了皱眉。   傅延现在的情况不稳定,他看着没什么事,但柳若松也不清楚他会不会突然再回到昨天午夜时分的状态里,十分不想离开他身边。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柳若松说:“如果没有就再等两天。”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重要。”贺棠挠了挠头,说道:“但是研究所那边还有乔·艾登留下的一堆实验体,这几天已经死了一批了,就剩十来组——”   “实验体?”柳若松猛然拔高声音:“是人吗?”   “不是,是丧尸。”贺棠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她撇了撇嘴,喉咙无意识吞咽了一下,显然感觉即将要说的事不太美妙。   “但是吧,他们好像跟我们那种实验不太一样。”贺棠啧了一声,比划了一下:“他们好像不是在研究药。”   “那是什么?”柳若松说。   “……他们好像在研究怎么让丧尸自然繁衍。”贺棠说。   柳若松:“……”   他不知道是贺棠对实验状态不了解才说出这种话,还是乔·艾登真就这么异想天开,柳若松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都觉得头皮发麻,直反胃。   但是——   “你刚才说什么?”柳若松说:“什么叫‘死’了一批。”   “啊,就是说,他们之中有一部分被另一部分吃了。”贺棠的五官扭曲在一起,一看就是已经亲眼见证了那个人吃人的场面。   柳若松:“……”   救命,更恶心了。   不过贺棠这么一提,柳若松才想起来,之前他和傅延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全世界都是这种无法交流的丧尸,那饶是乔·艾登想要“造神”,也是毫无意义的。   这么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实验体在哪?”柳若松问:“也带回来了吗?”   “没有,太邪门了。”贺棠小声嘟囔道:“还放在研究所呢。”   柳若松咬了咬唇,他私心里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医疗点跟研究所一来一往恐怕要一段时间,他现在离开傅延五分钟都觉得心慌,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贺棠大约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甚在意地安慰他:“哎,也没事,小柳哥,那些东西只要隔开就死不了,不用急这一两天,你也先好好休息休息再说。”   “对了,培养皿我们也带回来了。”贺棠伸手指了指后面那栋楼:“小柳儿哥你要是不想去研究所,去那边看看培养皿也行。”   贺棠不提,柳若松差点忘了。   当时培养皿咬了傅延,他情急之下差点情绪失控,后来照顾傅延,又赶上傅延重启,乱七八糟的事凑在一起,他就把培养皿彻底忘到了脑后。   柳若松心里咯噔一声,心说也不知道那药剂能撑多久,一礼拜过去了,培养皿别是“过期”了吧。   上辈子在实验楼里,柳若松是看到过艾琳最后的实验视频记录的。   培养皿跟普通丧尸不一样,病毒可以存续在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就算剖开身体,取出所有内脏和组织,她还是一样死不了,照样保持着恐怖的杀伤力。   柳若松记得,视频录像里,她最后拖着血淋淋的肠子,把没来得及撤离的研究人员都撕碎了,血肉铺满了干净的瓷砖地面,场面堪称人间炼狱,最后牺牲了不少人才将其成功捕杀。   也正是因为如此,邵学凡才一定要把傅延“无害化处理”。   “培养皿的情况怎么样?”柳若松赶紧问:“有伤人的意思吗?”   “那倒没有,那破药还挺好用的。”贺棠说:“之前你在杂物间找到的那个药剂机器,我们也带回来了。不幸中的万幸吧,那是个全自动机器,乔·艾登他们撤离之前刚好往里面放了新一批药剂原料。我们查看了一下,发现里面的原料正好能做五支全浓度的药,当时你拿走了一支,还剩四支。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用,俘虏的研究员也不肯说,于是副队干脆把其中三支药都打了——你别说,小柳哥,那培养皿看起来还挺清醒呢,人长得也挺好看。”   柳若松:“……”   他一口气噎在胸口,心里哭笑不得,心说真是傻人有傻福。   不过这样也好,之前在地下室时他是逼不得已,如果现在药剂在他手里,他恐怕又会瞻前顾后,想这个想那个,怕判断错了造成不良后果。还不如邵秋他们这种,横冲直撞地试了再说。   “最后一支留给你做样本,我们还没动。”贺棠说。   “行。”柳若松点点头,说道:“我跟傅哥商量一下,如果要去,我发通讯给你。”   “好。”贺棠说:“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柳若松嗯了一声,目送着她回了隔壁病房,自己才折返回去。   他本来想试探着问问傅延排不排斥跟他一起进门,结果进了屋才发现,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睡着了。   柳若松只觉得心尖上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又酸又麻,说不出什么滋味。   病房的窗户被风吹开,冷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室内的气温吹低了好几度。   柳若松把窗户合上一点,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才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傅延的脸。   睡梦里,傅延似乎察觉到了柳若松的气息,他紧皱的眉头略略舒展,微微侧过头,下意识把脸贴在了柳若松手上。   柳若松心里软了软,抿着唇弯下腰,轻轻吻了下傅延的眼睛。   要是他一觉睡醒,这一切已经结束就好了,柳若松想。 第160章 “我回去,或者你去他身边。”   培养皿干系重大,上辈子在捕获的第一时间就紧急运往了燕城做后续研究。   这辈子因为柳若松的关系,所以暂且关押在D市本地,等着接下来处理。   她的危险性极大,保密等级也极高,冯磊在他们落脚的写字楼旁又清理出来了一栋七层小楼,然后将里面的东西整个清空,把整层三楼打通,紧急做成了一个关押严密的“医疗监狱”。   或许是因为有足够的阻断剂,所以被关押的这段时间里,培养皿没有再展现出什么攻击性,只是看着木木的,时常会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D市的人或多或少对培养皿有点打怵,除了必要的巡逻警戒之外,几乎没什么人靠近这个人造凶器。   只有邵秋常来,在钢化玻璃外一站就是半天。   冯磊以为他是代表特殊行动组过来看护培养皿情况的,从来也没拦着他,甚至还配了两个医疗人员,想等着邵秋随时吩咐。   但邵秋一次也没用过,他不跟他们交流,只是远远地站在外间,盯着培养皿看个不停。   邵秋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只是很好奇——好奇一切的开始究竟是什么模样,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人类落到了地狱一样的境界,像是推到多米诺骨牌一样,把无数人拽进无底的深渊。   他有时候也会想起方思宁。   在他和方思宁最后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隐约能察觉到方思宁的纠结和犹豫——他一边不想给那群人卖命,可一边又是真的想做出能解决丧尸化的药。   方思宁想要解决外面混乱的一切,想要研究出救命的药品,可偏偏让他做这一切的正是灾难的始作俑者。   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邵秋忽然想,有了培养皿在手里,燕城军区会很乐意扶持他进入药剂研究小组。   可惜没有如果了。   邵秋心里毫无征兆地刺痛一瞬,他伸手抚上胸口,眼前闪过一片斑驳的色块。   想起那段往事让他的药物回溯症状又开始隐隐冒头,邵秋后背霎时间出了一层冷汗,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精神开始有兴奋的端倪。   他头重脚轻,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还是有种缺氧的错觉。   邵秋对这种状态已经很熟悉了,他甚至没怎么惊慌,强迫自己在心里从一数到十,忍着窒息的感觉以规律的频率呼吸吐息,过了二十多秒,终于从那种窒息的状态里缓和了出来。   他眼前还是残留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飞影,但并不严重,邵秋晃了晃脑袋,慢慢地把病理性症状压制下去。   等到他的耳鸣声也彻底消失,邵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间内多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因为要尽可能掌控实际情况,这一层隔断的几堵墙都被打通了,换上了钢制的承重支架,一半用来关押培养皿,一般用来划分安全线。   房间过于空旷,一旦出现点细微的声音就很明显,邵秋循声回头望去,才发现傅延和柳若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梯间走了过来。   他们俩没穿着防护服,只是穿着普通的作训服,傅延甚至连外套都没好好穿,只将衣服随便地披在了肩膀上,裸露在外的手臂被寒风吹得有点微微泛白。   “队长?”邵秋愣了愣:“你没事了?”   傅延嗯了一声。   “副队怎么在这?”柳若松拉着傅延的手,看起来不怎么避讳,见到他也没松开:“是培养皿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只是例行来看看。”邵秋说:“队长,你们是来收集数据的?”   “算是吧。”柳若松点点头:“看看情况。”   他说着转过头,习惯性替傅延拉紧了衣领,但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没有拉紧,反而自然地替他拍了拍衣领上的灰。   “你在这等我,我过去看看吧。”柳若松说:“马上回来。”   傅延垂着眼,表情淡淡地跟他对视了两秒钟,手指微微缩紧,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松开。   “一起过去吧。”傅延说。   柳若松有些犹豫。   别说去见培养皿,他本来甚至不想带傅延过来。上辈子的培养皿对他们俩来说简直是命运的转折点,柳若松本来想要傅延在安稳的状态里养养精神,不想让他这么快就要面临“正事”。   但傅延不同意。   柳若松下午在病房里陪着傅延睡到傍晚,见他状态平稳,没什么问题,于是准备偷偷出门,独自去拿完数据再回来。   但傅延好像睡梦中还有一缕精神挂在他身上一样,柳若松刚从床尾拎起自己的外套,他就毫无预兆地醒了。   于是柳若松只能把自己要出门的事情告诉他,省得他自己关起门来胡思乱想。   谁知道傅延二话没说,伸手拔掉了身上的监护器,就说要跟他一起去。   “上辈子的时候,培养皿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睡了两觉,傅延的精神状态好像好了许多,他逻辑清楚,思维严密,说起上辈子的事情,一点犹豫和迟疑都没有:“她叫我同类。”   “同类……?”柳若松重复道。   上辈子的培养皿已经濒临丧尸化,毫无理智可言,按理来说也不再具有沟通的能力,可她看见傅延的时候,还是像能从他身上获取什么信息一样,轻而易举地认出了他。   “这一次也是一样,她不管贺枫,也不看邵秋,只是一味地攻击我。”傅延顿了顿,接着说道:“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柳若松忽然想起了悦悦。   悦悦也是伊甸园壹号的实验者,她也对傅延有种非同一般的依赖,好像天生就知道跟他是一伙的一样。   如果说这是病毒的特性,可陆离和傅延都没有这种寻找“同类”的能力。   ……难不成是性别决定的吗?柳若松想。   基因这种东西玄而又玄,柳若松一时无法拿定主意,加上傅延坚持,于是只能带着他一起出了门。   但柳若松本来是想让傅延远远地停留在实验区,做一点血样比对之类的活儿,没想让他去近距离接触培养皿。   “会有危险吧。”柳若松说:“如果她看到你就发狂该怎么办?”   “……应该不会。”傅延眯着眼睛往房间另一头看了看,低声说:“我有预感。”   柳若松咬了咬唇,显得有些犹豫。   他本能不想让傅延面对任何危险,但傅延却好像没有这种担心。   柳若松隐约觉得,傅延似乎有点急切,甚至有意忽略了一些危险可能——这次醒来后,他好像比之前更激进了一点。明明上辈子就经历了那样恐怖的死亡,可他强迫自己恢复的时间却比之前几次还要短。   柳若松知道,再强悍的人也不可能经历几次重启后依旧保持心态平稳,但他隐隐有些担心,不知道这种改变好事还是坏事。   “没事,柳哥。”邵秋忽然开口,他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培养皿身上穿着重力束缚衣,是从他们自己的研究所找到的,应该有用——而且冯磊在里面加装了电网,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随时启动”   柳若松犹豫了片刻,走到门口的主控器旁边调试了一下,从里面拿走了关押间的遥控器,然后才走到傅延身边,拉起了他的手。   “那就去看看。”柳若松说。   他拉着傅延往里走,一直穿过两个承重架,才看到走廊尽头的情景。   被钢化玻璃隔出来的空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块固定在地上的水泥台阶,培养皿穿着紧身的束缚衣,被包裹得像一只蚕一样,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沉默不语。   远远望去,她像是一个了无生息的雕塑品。   柳若松对培养皿发狂的模样心有余悸,在离着关押间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按了下手里的控制器,打开了声音频道。   “夏娃?”柳若松叫她。   艾琳的耳尖动了动,她缓缓抬起脸,看了一眼柳若松的方向。   她脸上露出了一点很茫然的神色,鼻尖动了动,似乎是想要从气味里辨认出熟悉的人,但没能成功。   阻断剂已经在慢慢失效,艾琳的眼睛上蒙着薄薄的雾膜,反应很迟钝。   但她能听懂“夏娃”两个字,就证明不是完全不能沟通,柳若松想了想,又问道:“乔·艾登在哪。”   他用词极尽精简,艾琳似乎捕捉到了乔·艾登的名字,于是反应更大了些,眼珠缓慢地动了动。   “他在哪。”柳若松又问道。   艾琳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柳若松皱了皱眉,有些怀疑她到底会不会说话。   傅延沉默不语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柳若松一把没拉住他,他已经走到了玻璃窗前。   傅延伸手按上玻璃窗,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培养皿。   艾琳鼻尖动了动,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脸色猛然一变,甚至从地上站了起来,跌撞地向前走了几步。   柳若松心登时悬了起来,手指挪到了应急按钮上。只要艾琳发难,他会毫不犹豫地启动安保装置。   但艾琳之前那种不死不休的疯劲似乎消失了,她没有展现出暴怒的攻击性,反而一点点走近了傅延,隔着玻璃窗徒劳地睁大眼睛,似乎想要“看”他。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钢化玻璃,傅延的眸色渐深,唇角绷出一条直线。   “同……类……”艾琳说。   柳若松心里一紧,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听到艾琳开口,只觉得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仿佛有凉风顺着他脊梁骨轻拂而过。   “你认识我?”傅延低声问。   艾琳没有说话。   “怎么结束这一切。”傅延又问。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他像是没人可以询问了,所以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不把希望寄托于一个听不懂复杂交流的“培养皿”,可谁知艾琳忽然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他这句话。   她脸上忽然出现破碎而哀伤的表情,眸子里的雾气凝结在一起,静静地跟傅延“对望”着。   “我回去,或者你去他身边。”艾琳说。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不要怕!下次重启没那么刀的!信我!【真的】 第161章 “我们先去看星星。”   “你想得美。”柳若松一听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就爆炸,他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傅延的手,强制性地用胳膊拦在了傅延面前。   柳若松也不管艾琳能不能听懂他的话,冷笑一声,不客气地说:“他才不是你们的同类,他是人,你是什么鬼东西。”   艾琳果不其然没有听懂她的话,她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眼神还是追随着傅延的方向。   柳若松皱了皱眉,强硬地拦在了他们俩人面前。   不过傅延比他还高一点,哪怕完全站在他身后也没法被柳若松挡住。艾琳还是能越过柳若松的肩膀,准确地捕捉到傅延的位置。   培养皿看不出柳若松的愤怒,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时不时抽抽鼻子,困惑地试图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若松。”傅延伸手按在了柳若松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捏:“别生气。”   柳若松知道,跟一个无法交流沟通的培养皿生气是件很离谱的事,但他就是忍不住。傅延的事情是他的雷区,培养皿张嘴就要把傅延“送走”,他能忍就出鬼了。   “我又不会把自己送给乔·艾登。”傅延说。   柳若松知道,但他还是生气。他对傅延的保护欲和独占欲已经到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地步,甚至只要发现有人想打傅延的主意,他潜意识里就会出现“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的危险念头。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切开培养皿的声带,把她弄哑,省得她在别人面前说出这种话。   柳若松为自己心理这种危险想法震惊了一瞬,晃了晃头,把这念头又晃了出去。   “哥。”柳若松低声说:“你不要听她的。”   傅延扑哧乐了。   “我是傻吗?”傅延轻轻伸手把柳若松搂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我们之后是要去找乔·艾登,但我绝不会一起去——我会带着你,带着所有人,带着装备、后勤储备,还有许多战友一起。”   柳若松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乔·艾登是避不开的一道关卡,他们这次没能找到伊甸园壹号,那就必须再继续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   但培养皿太邪乎了,柳若松还是很在意。   他一边不想听这些妖言惑众的话,一边却又忍不住想要深究其中的意义。   “……为什么要你们在。”柳若松说:“为什么只有你们俩可以,难道别的实验品不行吗?”   艾琳呆呆地站在原地,没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回答。   “世界上难道没有别的同类可以用了吗?”柳若松语气急切地追问道。   这句话里似乎有关键词触发了培养皿的语言神经,她晃了晃,含糊地说了声“不”。   “独一无二。”艾琳说。   “你这个用词有点问题。”柳若松说:“你们俩现在站在这,就已经有‘二’了。”   “她可能说的是,除了她只有我。”傅延说。   培养皿说的是A国话,翻译问题听起来会有些歧义,柳若松抿了抿唇,还是想不通。   如果说培养皿把“丧尸”视作同类,或者是把注射过伊甸园壹号的试验品视作同类,那柳若松还觉得正常一点,这个“独一无二”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培养皿会把傅延视作这么特殊的存在。   柳若松心乱如麻,想要让她说得清楚一点,可傅延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往旁边拽了拽。   傅延的力道不重,但用的是受伤那侧的手,于是柳若松没有挣扎,顺从地被他拉走了。   傅延牵着他走到了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   “问她没用的。”傅延说:“她又听不懂。”   “……我知道。”柳若松垂下头,他双手捧着傅延的手,小声说:“我就是想弄清楚,然后早点想解决办法。”   受伤后气血不畅,加上穿的少,傅延的指尖凉得没什么温度,柳若松把他的手拢在手心里,放到嘴边呵了口热气。   他习惯性做完了这个动作才想起来傅延好像有点怕热,于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傅延的表情。   不过傅延好像没在意这点小事,他的目光顺着窗外落到外面,眼神看起来没什么焦距,不知道在看什么。   柳若松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外面不远就是泓澜江。   夜里,泓澜江的江水滔滔而过,推开窗的话,能听到清楚的江水奔涌声。   傅延的目光越过漆黑的江水,落在远远的另一边。   因为乔·艾登已经逃逸的缘故,所以江对面的研究所没再进行隐蔽处理。那边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现在还能看到对岸零星亮起的灯。   许久后,傅延开口道:“若松,我们去那边看看。”   “现在?”柳若松愣了愣:“可是现在天这么晚了——”   “之前睡得有点多了,现在还清醒着。”傅延捏了捏他的手,说道:“而且晚上去舒服一点,白天……”   傅延突兀地顿了顿,尾音戛然而止,后半截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不知道是没想好还是不想说。   但柳若松大概猜得出来——白天太阳太烈,他潜意识里可能还没准备好。   柳若松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拿不定主意。   要去研究所就要过江,一来一回间,柳若松怕出现什么问题。   “可是你伤还没好。”柳若松委婉地说。   但傅延好像已经拿定了主意,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叫上贺棠就行了。”傅延说:“研究所那边不是有看守的人吗。”   柳若松见他好像坚决,于是犹豫着点点头,给贺棠拨了个通讯,让她开车在楼下等。   傅延拉着柳若松往外走,艾琳本来站在玻璃里目送他,可他走到门口时,艾琳忽然毫无征兆地撞上了玻璃,发出后轰隆一声响。   安保警报突兀地响彻在房间内,傅延脚下一个踉跄,伸手扶住了门框。   外面的警卫冲了进来,如临大敌地拉上枪栓,惊疑不定地看着玻璃罩内的培养皿。然而艾琳只是装了一下,别的什么动作都没有,她甚至恢复了那种无悲无喜的雕塑状态,走回台阶上坐下了。   但傅延的状态却不怎么好,他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按在胸口,身体深深地折下去,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   柳若松下意识扶住他,登时就急了:“哥!你哪疼?”   “没事。”傅延摇摇头。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表情看起来还算冷静,扶着柳若松的手断断续续地抽了一口气。   刚才警报响得太突兀,或多或少有点勾起了他的负面情绪,神经痛来得太急,他一时没准备,现在缓了一会儿就好多了。   傅延轻轻地喘息了几声,脸色变得好了点,扶着柳若松的手支起身子,站直了。   柳若松满脸担心地看着他,伸手给他抹掉了额头上的汗。   “要不回去休息吧?”柳若松说:“明天晚上再去研究所也来得及。”   傅延摇了摇头。   “去吧。”傅延低声说:“去完了,我们都睡个好觉。”   傅延说着捋了一把柳若松微长的额发,轻轻勾了勾唇角,努力逗他:“咱们是不是好久没单独出门了?”   “这算什么单独。”柳若松哭笑不得:“贺棠还在呢。”   “让她单独开辆车。”傅延说着捞过柳若松的手攥在掌心,拉着他往楼下走:“咱们两个单独开一辆。”   “那她肯定觉得咱俩有毛病。”柳若松忍不住笑道:“或者觉得我们在车上偷偷谈情说爱。”   下楼时,要穿过长长的楼梯间,傅延一直拉着柳若松的手,没有放开。   “你提醒我了。”傅延忽然问:“要不要去看星星?”   柳若松心里还在想研究所的事情,没想到傅延突然这么问,愣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嗯?”柳若松疑惑地歪歪头,说道:“哥,你怎么忽然这么有闲情逸致。”   “你很久没提出这种要求了。”傅延说:“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风又干爽,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种天气。”   柳若松愣了愣。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如果是从前的他,在执行任务的路上还有闲心看看野花,看看蓝天,顺便跟傅延指手画脚两句这朵云的形状多么规律云云。   可现在想想,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在意过这些小事了。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扑在了病毒和傅延身上,再没有余力去在乎花开的好不好,天是不是够蓝,气候是不是够舒服之类的琐事。   对现在的柳若松来说,那些都是不必要的事。   人一旦被单一的事情占满,会很容易失去自我,困在狭小的困境里出不来,柳若松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停下来看看那些“没必要的事”了。   ——不是傅延有了闲情逸致,只是他又想起了曾经的日子而已。   柳若松抿了抿唇,缓缓地收紧手指,插入傅延的指缝里,跟他十指相扣。   “好啊。”柳若松笑着说:“我们先去看星星,再去办正事。”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深夜出逃【bushi】,感觉他们好久都没有放松了,末世压力真的好大,谁还记得小柳儿之前是温柔多情的摄影师呢呜呜呜 第162章 “你怎么就想鸭蛋。”   傅延其实也没有多着急要去查探研究所,他只是不想回去而已。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一切已经重来,可那个狭窄简洁的病房还是难免会让他想起上辈子的时光。   傅延连着两次在实验楼里消磨掉人生的最后几年,实在是已经呆够了。   他没有告诉柳若松,在上辈子的最后几年里,他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自由。   邵学凡为了第一时间获取数据,检测他的实验状态,把整个病房都弄成了全开放式的,他被罩在一个透明的大号玻璃罩子里,就像是一只养在无菌培养皿里的青蛙。   邵学凡没有方思宁那么好心,也不像柳若松那么心疼他,除了必要的研究工作之外,其余的他什么都想不到。   所以检测区不许关灯,傅延的病房内永远灯火通明,他无数次从漫长而磨人的病理反应中昏迷又醒来,看到的永远是惨白又刺眼的灯。   他病房里有三十六个监控摄像头,每一个的位置都刁钻而全面,傅延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想起来它们各自待的位置。   暴露在那样的环境里,实在是很不好的体验。   重来一次,傅延还没那么快对病房这种特殊环境心无芥蒂,好在柳若松没有追问他,让傅延勉强松了口气。   他们俩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手拉着手下楼的时候,贺棠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了,让柳若松意外的是,贺枫居然也从医院出来了,正坐在副驾驶上。   “你们怎么这么慢?”贺棠少校不满地抱怨道:“六分钟,下个楼需要这么久吗?”   她的眼神在柳若松和傅延之间来回巡视,脸上恨不得写满了“你们是不是偷偷去谈情说爱”了几个大字。   柳若松显然不能说他和傅延在楼梯间里磨磨蹭蹭地过二人世界,于是干咳一声,敲了敲车门。   “你怎么出来了?”柳若松问。   “消毒水味儿太难闻了。”贺枫笑着说:“医生就是爱小题大做,反正骨头又没断,什么都不耽误。”   “别站外面说话了。”贺棠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外面多冷,快上车。”   “不上车了。”柳若松屈指弹了一下车门,笑眯眯地举起跟傅延交握的那只手晃了晃,说道:“你们先去研究所等着吧,我和傅哥一会儿到。”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住傅延,转头向停车的后勤区走去,末了潇洒地摆了摆手。   贺棠:“……???”   雀鹰少校十分委屈,指了指远去的小情侣,又指了指自己,忍不住转头看向贺枫。   “我,他,小柳哥——”   “人家是合法的,秀就秀吧。”贺枫绷不住唇角,努力压着笑,尽可能客观公正冷静地摸了一把贺棠的脑袋,怜爱地说:“开车吧,咱们先去等。”   泓澜江对岸的危机解除之后,原本的跨江大桥被冯磊的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排除了隐患后,正式被军区的人接管,成为了去往对岸的路。   按理说,他们不该这么大摇大摆的过境,但对岸那小国体量本来就不大,在病毒爆发之后更是受到了极重的摧残。有权有势的高层出逃到另外半球,剩下的大多数群众要么成为丧尸,要么早往首都方向跑了,现在江岸处往里几百公里,都差不多成了个空城。   加之有研究所这么个“活证据”放在对面,赵近诚和C部军区的一号都颇有默契地无视了对面,只说让他们“便宜行事”。   傅延肩上的伤之前刚折腾得开裂一次,柳若松没让他开车,自告奋勇地当了一次司机。   跨江大桥前的守卫认识柳若松的脸,知道他是燕城派来专门进行病毒研究的专家,所以没怎么盘问就放行了,一点不觉得他半夜三更跑去看研究所的情况有什么不对,还觉得他鞠躬尽瘁,是众人楷模。   为了节省能源,桥上缠了一层太阳能的灯带,像是某种感应的氛围灯,车到时会亮起,过了自动熄灭。   那莹莹的浅蓝色灯光像是落在桥上的星子,在他们身后一点点熄灭,又一盏盏亮起。   柳若松见傅延从上桥开始就盯着外面发呆,于是贴心地放慢了速度。   正如傅延所说,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月亮和星星看得都很清楚。他们脚下的泓澜江水声汹涌,将月光打碎成粼粼波光,看着像是细密的网。   柳若松想起他曾经做过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泓澜江上杀了许多人——他手上都是杀人染上的血,有丧尸,有敌人,还有朋友的。   那个梦的色调诡谲又艳丽,不像现在,安静又祥和的。   柳若松余光里看见傅延的侧脸,心里软成一滩水。   因为梦里没他在,柳若松想。   无论是苦还是乐,只要有傅延在,要么他可以万事无忧地什么都不操心;要么他能咬着牙顶住压力,逼迫自己成为一根顶天立地的栋梁。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只要有傅延在,他总是有目标的。   柳若松抿了抿唇,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伸手过去摸了摸,轻轻碰了碰傅延搁在膝盖上的手。   傅延沉默不语,很快将他的手握住了。   月光洒在江面上,柳若松余光一扫,发现江岸处有一群野鸭子,正在岸边觅食洗澡。   那些鸭子歪歪扭扭地凑在一起,几只小的追不上,还被岸边的石块绊了个跟头,一脑袋扎进了水里,打了三个弯才晕头转向地从水里游出来。   “别说,人一少,生态环境都变好了。”柳若松说:“鸭子都比以前多。”   傅延从出神的状态里清醒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另外一侧看了看,也笑了。   “其实原本就有。”傅延说:“不信你一会儿下去摸,草窝里都是野鸭蛋。”   “你怎么回事。”柳若松扑哧一乐,轻轻捏了捏他冰凉的指尖:“你怎么就想鸭蛋。”   傅延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主动挑起话题的人会倒打一耙,一时没接上话。   柳若松看他这样,颇有几分从前的影子,忍不住心软的一塌糊涂,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手。   “算了,我也想吃。”柳若松说:“一会儿去摸两个算了。”   “好。”傅延很快说。   “你去摸?”柳若松又问。   傅延答应得很快:“行。”   柳若松又觉得心酸了,劫后余生的感觉渐渐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庆幸,掺杂着想起点零星往事,简直酸甜苦辣,百味俱全。   现在想想,以前和平年代的时候,他总打趣傅延的木讷,现在都变成了不可多得珍宝。   柳若松的情绪有一瞬间的低落,但很快又自己调整好了——他现在的底线低到了一定地步,已经落到了“只要活着”就行,其他的没什么不知足。   过了湖心岛不远就是江对岸,柳若松左右看了看,没去研究所,而是就近把车停在了江岸处。   傅延拉着他的手,把他从车上牵下来,找了处三米来高的缓坡,拉着柳若松走上去。   柳若松怕傅延见到白大褂心里害怕,之前换了一身黑,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好在傅延从车里摸出几个荧光条,贴在了他领口和袖口上,勉勉强强把他跟泥地区分开了。   傅延不大讲究地席地而坐,柳若松给他拢了拢外套,顺势躺下,枕在了傅延腿上。   傅延腿上的肌肉绷紧一瞬又放松,膝盖轻轻往上掂了掂。   “这里太凉。”傅延说:“别躺。”   “也不冷。”柳若松说:“作训服厚着呢。”   野战军的作训服内有保温的夹层,别说是现在的天气,就是躺在雪里也能坚持个六七小时,傅延从柳若松的袖口里摸进去,发觉他的体温稳定而温暖,于是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柳若松眯起眼睛,深深地望向墨蓝色的天幕。没有了光污染,天空的颜色都纯粹了许多,傅延温热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柳若松心里那颗躁动的心忽然就安稳下来,深深地沉进了胸腔里。   柳若松忽然久违地感觉到累,只觉得浑身的筋骨皮肉都泛着酸疼,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沉进地面里。   只这么一瞬间,柳若松就感觉困了。   这股困意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无数个日夜里积攒下来的,直到此时此刻才一股脑找上门来,于是让人难以抵抗地眼皮打架。   傅延从柳若松轻缓却混乱的呼吸频率里发现了他的挣扎,于是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睡会儿。”傅延说。   柳若松迟钝地眨了眨眼,冲着傅延伸出了两只手。   傅延会意地分给他一条胳膊,柳若松翻了个身,满足地滚到傅延怀里,枕着他的腿,搂着他的胳膊,听着耳边他的呼吸和心跳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睡着了。   傅延垂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姿势别扭地拽过身上披着的外套,盖到了柳若松身上。   柳若松似有所觉,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他身上的温度凉,无意识地搓了搓傅延的胳膊,小声嘟囔道:“我不冷,你把衣服穿好。”   傅延顺从地嗯了一声,但依旧我行我素,帮他把硬质的衣领掖进了里面,免得硌着。   作者有话说:   小柳儿今晚睡个好觉~ 第163章 “那就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邻国的人口不多,经济在世界排行榜上也是倒数,整个国家的发展步调落后全球平均数二十多年,到现在还没完全开发。   泓澜江沿岸,除了乔·艾登搞来的那研究所之外,放眼望去毫无现代化设施,除了树就是土,还有几个做做样子的废弃工地,朴素得仿佛能让人原地穿越。   夜晚风大,凉风掠过裸露的皮肤,有种刀割皲裂的刺痛感,但傅延微微眯起眼睛,看起来颇有些享受的模样。   空旷的环境,漆黑的夜晚,这一切都能让傅延感觉到放松。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柳若松的头发,五指顺着柳若松柔软的发丝一点点捋过,像是在抚平他自己的心。   他时不时还是会受到神经痛的困扰,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没让柳若松发现。   傅延知道,这不过是精神重压下的反应,实际上没有任何身体伤害,他只要自己控制得好,自然会慢慢消失。   当年,还是和平年代的时候,傅延去过很多次“前线”,他在敌国领空里被雷达和导弹锁定过,也在敌腹地跳过伞,甚至没有飞机的时候,也帮兄弟部队执行过收尾清扫任务。   他不是鸟语花香里长大的少爷兵,他见过太多在枪炮和灾难中回不来的人。   大多数人不是失去了性命,而是失去了自己。   就像邵秋一样,他们把自己留在前线,留在各种各样无法遗忘的梦魇里,从此迷失在噩梦中,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于是他们只能被迫退役、转业,或者调岗去做文职工作。   傅延见过太多这样的战友,他的军装上沾满过各种眼泪,酸的苦的辣的,不安的、彷徨的、恐惧的。   他理智上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情绪——不要退让,一步也不能后退,回避恐惧会上瘾,有一就有二,底线一退再退,最后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于是他不主动去回想上辈子的事,但脑子里突然蹦出画面时也不排斥,他眯着眼睛眺望着江对岸亮起的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呼吸变的规律而平缓,不受情绪影响。   冷风中,傅延的右手有点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垂眼看了自己一眼,想要用手按住,可一抽手没抽动,这才想起来他另一只手已经被柳若松“征用”了,现在还没发回原籍。   柳若松似乎被他惊动了,含糊着说了句什么,把傅延的胳膊搂得更紧了,几乎要贴进他怀里。   傅延穿得少,但架不住柳若松体温高,他温热的吐息透过薄薄的T恤衫传到傅延身上,蔓延出一片暖烘烘的的温度。   傅延下意识想后退,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柳若松这一觉睡得很香,呼吸清浅又温柔,规律地喷洒在傅延胳膊上,带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痒意。   傅延垂眼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他是累坏了。   近到这一周他受伤,远到他没重启回来的一年多,柳若松独自支撑,想也知道辛苦。   傅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吵他,任他这么搂着睡了。   傅延耐力极好,说不动就是不动。柳若松一觉睡了快一个小时,因为被傅延的外套盖着,半丝儿风都没吹到,睡得暖烘烘的,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他在傅延怀里翻了两个身,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知道睁开眼睛,余光里看见自己领口的荧光条,才冷不丁想起来什么,噌地坐了起来。   傅延的外套从他身上滑落下去,还没掉在地上,就被傅延伸手捞住了。   “怎么了?”傅延说。   “我睡了多久?”柳若松木愣愣地问。   傅延眨眨眼,伸手捞过柳若松的手腕,往他的表上扫了一眼。   “一小时十八分钟。”傅延说:“还好,早着呢。”   “你腿麻不麻?”柳若松说着满脸懊恼地凑过去,给傅延揉揉胳膊揉揉腿,手下的肌肉略有些僵硬,柳若松轻轻嘶了一声,显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你怎么不喊醒我呢。”柳若松说:“眯一小会儿就算了呗。”   “星星好看。”傅延指了指天上,笑着说:“所以我忘了。”   柳若松刚醒,反应有点迟钝,顺着傅延的手指往上看,还没看清星星在哪,就觉得脸侧一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   柳若松下意识回过头,就被傅延吻住了。   傅延的吻很轻,蜻蜓点水似地停留了几下,柳若松舔了舔唇,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傅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就是突然想亲。”   柳若松的回答很简洁,他什么也没说,扑到傅延身上结结实实地给他亲了个实在的。   末了,他支着傅延的手臂直起身子,说道:“下次不要解释,直接亲。”   傅延扑哧一乐,说了声好。   柳若松捧着他的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小心地亲了亲他的眼睛。   “哥,你喜欢这吗?”柳若松问。   “为什么这么说?”傅延问。   “不知道。”柳若松摇摇头:“我就是感觉,你现在好像比之前放松一点了。”   “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地方。”傅延想了想,认真回答道:“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对室内环境还不太习惯——而且D市也离燕城很远,我……”   他似乎没想到该用什么词形容自己的感觉,但柳若松听明白了。   柳若松微微低下头,贴住傅延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要不我们不回去了。”柳若松半真半假地说:“我们不回燕城了好不好——我就跟一号说,咱们要留在这边进行培养皿实验。”   傅延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有点心动的。   他两次死在燕城军区,每次都是长途跋涉回去,然后就再没出来过。饶是这次没有任何危险因子会导致这种结果,但他潜意识里还是有些打怵。   不过心动归心动,傅延很快就摇了摇头。   “一号不会同意的。”傅延说。   培养皿事关重大,关乎着之后的药剂开发,放在哪都不好界定责任,只能送回燕城,这对各地和燕城都好。   要不然,一号也不会费尽心思地找人养银丝鱼。   柳若松也知道这其中利害,闻言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俩闹腾了一会儿,柳若松率先从地上爬起来,把外套重新罩回傅延身上,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傅延的胳膊腿确实让柳若松枕得有点麻,站起来跺了跺脚,缓了几分钟才恢复正常。   他们俩说着要去查看研究所的情况,结果过了江就突然消失,半天没个消息,贺棠十分钟内看了三次通讯器,要不是确认芯片状态良好,她都想放信号弹找人了。   “他俩去哪了?”贺棠趴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戳着通讯器:“别是乔·艾登从土里杀回来,把他俩抓走了吧。”   贺枫放倒了椅背,正半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闻言轻哼一声,笑道:“那他改名叫土行孙算了。”   “我说正经的呢。”贺棠握了握拳,忧虑地说:“这黑灯瞎火没个人,谁知道底下有没有什么恐怖组织的秘密据点。”   “祖宗。”贺枫无情地打断她:“这附近已经被远红外仪扫过八遍了,就是个鼹鼠洞都扫出来了。”   “那就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贺棠笃定地说。   贺枫:“……”   算了,随她吧。   正在贺少校纠结下面到底是土行孙还是外星人的时候,傅延的车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她视野里。   贺棠眼前一亮,拉开车门跳下来,远远地冲他俩招了招手。   车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缓慢地降速,最后停在了研究所门口。   柳若松率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然后绕到另一边,帮傅延拉开了车门。   “小柳儿哥,你们上哪去了。”贺棠笑眯眯地说:“我刚还在想你们是不是被土行孙抓走了,准备烧个香找大神来救你俩。”   贺棠随口调侃一句,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见傅延从车上下来,军靴和裤脚都沾了一圈湿润的泥土痕迹。   雀鹰少校沉默片刻,真诚地问:“不会吧,队长,真去挖土了?”   “摸了几个鸭蛋。”傅延平静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在贺棠面前:“你要加餐吗?”   两个青色外壳的小鸭蛋圆滚滚地挤在他手心里,上面还带着潮湿的江水气息。   贺棠:“……”   队长被什么玩意夺舍了吗,贺棠惊恐地想,大半夜他不睡觉也不出任务,跑到江边去摸鸭蛋,这是什么君王不早朝的行为。   贺枫忍不住扑哧一声,他看起来还想竭力控制一下,可惜实在没控制住,活像个漏了气的气球,躺在副驾驶上疯狂抖动。   傅延:“……”   傅队长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行为好像确实不太对劲,于是干咳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倒是柳若松没什么顾忌,他也不怕丢人,笑眯眯地伸手截胡,把傅延手里的两个小鸭蛋打包带走,跟自己兜里的那几个揣在了一起。   “不要给我。”柳若松说:“说不定还能孵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   不用担心!这次重启点不在军区,安安全全出工,平平安安回家233333 第164章 “繁衍”   破案了,贺棠想,原来妖妃在这呢。   她眼巴巴看着柳若松搜走了所有小鸭蛋,遗憾地回头看了一眼贺枫。   贺枫闭着眼睛都知道她在想什么,慢悠悠地把椅背放直,拉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想要自己去摸。”贺枫说。   “我才不差这点加餐呢。”贺棠说着冲他做了个鬼脸,追着柳若松的脚步往实验楼跑去了。   傅延和贺枫落后他俩一步,见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在柳若松看护傅延的这些日子,研究所的安保工作主要交给了贺棠负责,贺棠时不时就会过来转一圈,建筑结构已经摸得很清楚了。   这些天,因为柳若松没有空出手,所以实验楼里的所有东西都尽可能维持着原本的模样。正如贺棠所说,除了被带走的那些,剩下连块带字的瓷砖都没挪动。   地下室一片狼藉,还是之前的模样,傅延的血干涸在地面上,洇成一片不起眼的污渍。   柳若松进去转了一圈,站在关押培养皿的玻璃室外面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转头走了。   贺棠知道他心情不佳,屁颠屁颠地跟在一边,安静地当个小导游。   “关押培养皿的玻璃强度比冯队长他们的高许多。”柳若松说:“从残骸碎屑来看,培养皿想从咱们那逃走,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说她是不想走,还是因为没到狂暴期,身体素质也下降了?”   “两者都有吧。”傅延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如果能持续供给药物,让她的状态饱和在最接近的‘人’的状态里,她是能沟通的。”   傅延不提起沟通还好,一提起这一茬,柳若松就想到培养皿口中那个妖言惑众一样的“解决办法”,顿时郁闷起来。   “她还不知道有没有逻辑思维能力呢。”柳若松说:“等回了燕城,事后研究确定了再说吧。”   傅延看出来他不大高兴了,于是聪明地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干咳了一声,扭头看向贺棠:“你上次说,什么没来得及带走?”   贺棠冷不丁被点名,闻言一个激灵,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后面,有一个乔·艾登的培育场。”贺棠说。   之前贺棠跟柳若松说的也是这件事,乔·艾登搞了一堆丧尸跑来做研究,这些丧尸有自我攻击的意图,还有基本的肢体反应,跟外面那些普通丧尸差别很大。   贺棠他们怕这些东西是什么特殊的试验品,于是没敢处理,所以还放在原位,等着柳若松来看了再说。   “培育区”并不在研究所内部,或许是为了安全考量,与研究所之间有一定的距离。   贺棠去过好几次,熟门熟路,她带着柳若松几人从研究所的建筑内纵向穿过,从后门这栋大楼。   这附近的安保极其严密,从研究所后门到“培育区”那里,已经提前建立了安保路径,每隔三米设立了一个灯带,放眼望去亮如白昼。   这附近负责值班的外勤班长很快小跑过来,冲着贺棠行了个礼。   “少校。”他说:“有什么指示?”   “去那个培育区看看。”贺棠兴致不高,甚至一脸菜色,她微微让开身子,把身后的两个陌生脸孔介绍给对方:“这是我们队长,这是燕城的研究员。”   贺枫也穿着特殊行动队的作训服,倒是不用额外介绍了。   外勤班长会意地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远处放开卡子。   “这两天那边的情况正躁动着呢。”外勤班长一个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说起这事儿也是心有余悸,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大好的场面。   “又死丧尸了?”贺棠问。   “那倒没有。”外勤班长说:“但是它们挠碎了好几扇铁门——我们差点有兄弟受伤。”   “知道了。”贺棠说:“我带研究员去看看。”   她说着跳上旁边一台观光类型的敞篷车,示意剩下几人上来。   从研究所到培育区大概车程十分钟,柳若松观察了一下,发现这趟小车上放着食水补给,应该是用来运货的。   “不交班?”柳若松有点意外:“为什么往那边送东西?”   “这些一部分是给咱们的人吃的,一部分是给丧尸吃的。”贺棠说。   “给丧尸吃?”傅延问道:“丧尸需要食物?”   这在傅延几辈子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存在的事。他们早对相关问题有所研究,认为丧尸本质上只是病毒传播的渠道,人体被作为病毒载体,其实已经失去了自我生存的实际意义。   病毒需要人体和血肉才能存活,所以为了繁衍和蔓延,才需要攻击其他人。   除此之外,它们没必要摄取其他营养和物质来保障自己的生存。   一旦丧尸需要“进食”,这个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柳若松的脸色略显凝重,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翻找了片刻。   小车上的物资除了军用武器之外,大约分为两种,一种是干净的饮用水,一种是肉类。   肉类中罐头只有一小箱,剩下的是已经处理干净的生肉,这些生肉只用火匆匆烤过一遍,表面看起来熟了,内里还夹杂着血丝。   柳若松脸色不大好看,他把箱子盖上,开口问道:“还有多久到?”   “三五分钟。”贺棠说:“快了,小柳哥,你看见前面那个方形盖了吗愚吸畽堆。,那个就是。”   之前在乔·艾登管辖的时候,培育区里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贺棠猜测,这大概是用来观察试验品实时状态的。   可惜乔·艾登走后,这些摄像头自动销毁内存,他们还没来得及接上线路,所以只能选了个蠢办法,在培育区旁边搭了个“架子”,用来近距离观察和处理这些丧尸。   “培育区”装修得像个狗舍,不同的隔间之间分隔得很清楚,建筑只有一层,且没有上装的吊顶,所以C部军区的人在旁边搭了个五米高的高台,就能差不多把下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丧尸虽然杀伤力很强,但行动能力比较笨拙,至今还没进化出跳跃功能,所以在高处看还算安全。   柳若松接过站岗哨兵手里的望远镜,先一步登上了高台。   培育区旁边的高强度大灯被尽数打开,柳若松眯了眯眼,向台子下望去。   丧尸心里是没什么日夜之分的,它们的精力旺盛,好像永远也不知道累。正如之前那个外勤班长所说,它们看起来非常“躁动”,柳若松扫了一眼,发现其中有好多只丧尸都挠花了隔间门。   之前贺棠说,这些丧尸原本是两两一组关在一起,但因为有互相伤害的行为,所以才分开关押。   可现在看来,这些丧尸危险性太高,而且又太过集中,哪怕是发现有“越狱”情况的,也很难在第一时间处理。   部分丧尸已经成功“越狱”,冲到另一只丧尸的隔间里,跟对方纠缠不清,抱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儿跟对方互相撕咬。   柳若松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哥,好像不大对头。”柳若松低声说:“……他们好像不是在互相攻击。”   柳若松说着想把望远镜递给傅延,但傅延推了一把他的手,示意自己不用。   他们几个都是上过天的飞行员,眼神比柳若松好了不知道多少,这点距离不用望远镜就看得清。   底下的情况越来越明显,有一组丧尸就在柳若松脚下,它们俩人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运动服,凑在一起互相撕咬着。   略高的那只丧尸半张脸已经白骨化,胳膊上被咬掉了一大块肉,略矮的那只女丧尸也没好到那去,后颈整个被啃了个干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除去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柳若松渐渐发现,他们的撕缠其实是有规律的。   略高的那只男丧尸一直在试图按住对方,并不断地在她身上磨蹭着,做出类似交配之类的动作。   柳若松沉默良久,指尖冰凉,他咕咚咽了口唾沫,说道:“不会吧——”   但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乔·艾登想要创造伊甸园,自然需要能够延续的法则,指望丧尸生产下一代,虽然看起来离谱,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只是猜想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柳若松皱了皱眉,忍不住放下望远镜,干呕了一声。   傅延扶住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柳若松觉得胃里翻腾,靠在傅延肩膀上缓了一会儿,还没等缓过一口气,就听傅延叫他的名字。   “若松。”傅延说:“你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但里面夹杂着一点不清不楚的滋味,柳若松疑惑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对非常年轻的丧尸。   它们的状态很木讷,不像其他“同伴”那样暴躁,但也正因为这样,它们的外形还保存得比较完好。   柳若松皱了皱眉,打心眼里涌上一股怪异感。   他最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但紧接着仔细一看,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傅延要叫他。   ——这样的丧尸不是个例,几乎每一组纠缠的丧尸都是男女搭配,而且只要能看清长相的,都或多或少有所相似。   柳若松脸色一变,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贺家兄妹俩。   作者有话说:   傅哥和小柳儿要开始挖乔·艾登的老底了XD 第165章 “说不定我们会走到表世界去。”   贺枫是见惯了世面的人,饶是没有重启的帮助,他也看明白了一点。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眉头微微皱起,不着痕迹地把贺棠往身后扯了扯。   贺棠刚才在下面跟看守的岗哨多说了两句话,上来的晚了点,还没等看清什么就被贺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于是不满地从背后戳了戳他的肩膀。   “怎么了?”贺棠问:“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恶心的东西,看了不怕吃不下饭?”贺枫冷声说:“什么鬼玩意,变态果然只能产出垃圾。”   傅延的余光也忍不住往他们俩身上扫了一眼。   此情此景,傅延很难不想起上辈子的经历——他下意识在想,如果上辈子贺枫没有当机立断地掐死贺棠,他们俩会不会也变成这种行尸走肉的怪物。   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遵循着本能行动,要么跟对方“繁衍”,要么就吃掉对方。   这是比死更让人无法接受的作践,但凡下面的人能选,他们恐怕也宁愿去死,也不想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傅延只想一想就觉得难以接受,有了身边战友的加成,再往下看时,心情反倒比刚才还要沉重。   傅延尚且能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柳若松显然比他更接受不了,他反胃得眼眶泛红,忍不住退后了两步。   “贺枫,你们俩先下去,帮我问问岗哨的兄弟们,它们的行动规律是什么。”柳若松说:“如果有什么其他信息也一块收集起来告诉我,细致一点,别遗漏了。”   贺枫知道,柳若松这是想先支开他俩,正好他也不想让贺棠就地观摩乔·艾登恶心的性癖,于是答应一声,拎着贺棠的后领子把她一起拽走了。   他俩前脚一走,柳若松和傅延说起话来就没什么顾忌了。   “我之前还以为乔·艾登是一时兴起。”柳若松低声道:“没想到他这么早就——”   傅延知道他说的是上辈子的事,闻言沉默着捏了捏他的肩膀。   上辈子是他指挥有误,没想到会出现掉队的情况,以至于贺家兄妹俩落到了乔·艾登手里,傅延现在想想,心里还是有愧疚。   要不是贺枫——   傅延抿了抿唇,神色有些黯然。   柳若松余光里一直在注意他,见状心尖一颤,下意识贴近了他。   “没事。”柳若松低声说:“什么都来得及,对吧。”   “对。”傅延说:“……这次已经改了。”   这一次,他们虽然没来得及救下方思宁,但好在改变了贺家兄妹的结局,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在高频射灯下,培育区的一切都清晰而明亮,柳若松能清楚地看到丧尸们之间的纠缠和撕咬,他努力定了定神,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   他渐渐发现,它们虽然互相攻击,但并不是抱着要杀害对方的心,它们下口的部位首先是隐私部位,其次是肌肉组织较多的地方。   如果从这种行为模式来看,它们的本能优先级是繁衍大于生存大于病毒传播。   柳若松看着看着,心里渐渐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它们……或许不是被感染的丧尸。”柳若松说。   傅延也有这个猜想,他最开始看见这种变异品的时候,还以为乔·艾登是为了繁衍丧尸这个族群,对丧尸进行的二次实验。但后来观察了一会儿,他发现似乎不是这样,它们更像是离变异还差临门一脚的“人”。   仔细想想也是,乔·艾登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从丧尸堆里刨出这么多兄妹。更有可能的是这些人就是他着意抓来,然后改造成这副模样的。   “……太过了。”柳若松的手捏紧了栏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先是他自己的亲妹妹,然后是这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可怜人,最后是外面那些数不清的丧尸。”柳若松说:“乔·艾登得有多少命够还!”   还有……还有为了这件事死过三次的傅延,这桩桩件件,都是因为乔·艾登一个人疯疯癫癫的一念之差。   人疯无所谓,变态也无所谓,最怕的就是有人疯且变态的同时,还有钱有权。   金字塔顶层的人一旦有了邪念,那就是一场旷世灾难。   “他迟早得付出代价。”傅延定定地看着下面炼狱一样的培育区,一字一顿地说:“他得为这一切负责。”   柳若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所以他们得解决这一切,先跨过面前这座高山,然后再去找乔·艾登算账。   关闭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还存留在这世界的某一处,等着他们去找。   乔·艾登,柳若松想:我迟早挖开你的坟墓,把伊甸园壹号从你的骨头里抽出来。   柳若松又在上面站了几分钟,确认没什么可看的了,于是一前一后地跟着傅延从高台上下来,准备去问问看贺棠他们情况。   贺枫贺棠动作很快,他们俩分头行动,很快带回了一份日常观察报告。   柳若松就地翻了翻,发现情况跟他猜测得差不多——如果给予足够的食物,它们不会固执地非要攻击同类。对这些人为培育的丧尸来说,生肉比同类的诱惑力要更大一点。   “能用食物诱捕出来一只吗?”柳若松顿了顿,说道:“最好是一对,我想取点组织化验。”   执勤的岗哨显然没想到柳若松有这么重口的要求,彼此面面相觑,为难地挠了挠头,说道:“那我们试试吧。”   “麻烦了。”柳若松冲他们点点头:“注意安全,如果不行,不要硬来。”   “好。”岗哨说:“您放心。”   诱捕丧尸是个技术活,柳若松本来想等等,但傅延伤还没好,他不想拉着对方一起在荒郊野地吹冷风,于是想了想,决定先回江对岸,等他们抓到再说。   “……要不要去见见那些研究员?”傅延提议道:“贺棠不是说他们还关押在冯队那边吗?”   柳若松拉着傅延坐上车,却没有第一时间启动车子,而是按下了车窗,保证车内的良好通风。   “今天太晚了。”柳若松小心地说:“哥,你不累吗?”   “有一点。”傅延说:“但还好。”   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显然是精神上的更难熬。在“解决问题”这件事上,傅延看起来或多或少比之前急躁了一点,柳若松猜测,这可能跟他这次重启有关系。   “其实这些事也不急于一时。”柳若松尽量和缓地说:“我们现在去问可能也问不出什么,培养皿和这些变异丧尸的研究还没开始,我没什么可问那些研究员的——不如我们先回去休息,等有了进展再说。”   傅延抿了抿唇,垂着眼思索了片刻。   在那短短一两秒内,傅延想了什么,柳若松不大清楚。但显然,傅延很快说服了自己,决定听从柳若松的话。   “好。”傅延说:“听你的。”   夜风颇凉,傅延在外面站了几个小时,也有点吃不消了。   他肩上是贯穿伤,流失了许多血气,体温比正常人略低个一两度,在外面站久了,肩膀被吹得有点发僵发木。   他不着痕迹地伸手握了握肩膀,但没说要把车窗摇上去。   柳若松余光里看到了他的动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种潜意识的反应恐怕没那么快能消除。   他没说什么,也没戳穿傅延的小动作,自顾自发动了车子,从跨江大桥原路返回了。   他们出来了三个多小时,按D市的气候来看,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泓澜江上起了厚厚的一层雾,能见度不如五米远。   柳若松驱车从桥上经过,连旁边莹蓝色的灯带都看不太清了。   傅延往窗外望了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雾这么大,都看不见星星了。”   他今天这种感慨似乎格外多,柳若松诧异地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好像不像他能说出的话。   “也没关系。”柳若松说:“咱们今天已经一起看过了。”   傅延闻言转过头来,他表情平静地凝视着柳若松,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不定。   柳若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哥,你看我干什么?”   傅延有一瞬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很快又凝成一束,于是什么都没有说。   “没什么。”傅延说:“你好好开车。”   桥上的雾格外大,仿佛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两个人,柳若松听着外面的水声,心里有点虚,忍不住想要找个话题活跃下气氛:“哥,你看这布景像不像寂静岭。”   傅延很配合地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雾气里,桥上的灯带被模糊成一片若隐若现的光晕,把雾气染成了一种浅浅的灰蓝色。   这部电影还是很多年前柳若松抓着傅延一起看的,可惜傅延对那些恐怖镜头不感冒,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就只赶上了电影的一点尾巴。   “那得小心一点。”傅延没有回头,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说不定我们会走到表世界去。” 第166章 “蚁后”   变异品的样本回收得很快。   末世之下,一切活动都要为了病毒研究让路。柳若松前脚说想要变异品进行化验,六个小时后,两只丧尸就送进了C部军区的病毒研究室。   C部军区的研究器材和化验试剂都不如燕城本地,所以柳若松只能做初级化验。   他发现,这些从“培育区”带出来的丧尸,其生命性质跟外面那些丧尸不太一样。他们的身体机能已经停滞,肌体腐烂,赖以生存的细胞也死亡大半,可脑神经还有着微小的活跃性,不能完全算在脑死亡的范畴里。   换句话说,从生理角度来说,他们依旧是“人”。   无知无觉的怪物和受尽苦难的同类在意义上完全不同,柳若松面对着面前几份研究结果,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永远无法理解乔·艾登的脑回路,他不能明白,寻找“正确而完整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崇高理想,值得他拽上整个人类陪葬。   哦,或许不叫陪葬,柳若松冷漠地想,或许在乔·艾登眼里,这叫进化。   三天后,冯磊他们追击的先行队终于折返,他们一路走过了大半个邻国,差点追到邻国的首都去,最后实在是没法再追了,不得以,只能带着现有的信息折返。   “但是从路线来看,他说不准真是从白令海峡走的。”冯磊说:“从亚洲大陆横穿过去,能直接回他老家。”   “真够能跑的。”贺棠恨得磨牙:“也不知道脚底下长多少轮子——要是有飞机就好了。”   柳若松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确实,柳若松想,要是给贺少校一架飞机,说不定她忍不住早把乔·艾登轰成一股飞烟了。   末世日子苦,把他们扣在地上开越野车是屈才了。   冯磊他们没能追到乔·艾登,于是他们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柳若松在对付那些变异丧尸的时候,傅延去了一趟临时关押所,把那些俘虏来的研究员挨个提审了一遍。   他们打进研究所的时候,乔·艾登匆忙撤离,研究所内的研究员没能跟着一起上车,一大部分慌不择路跑了出去,在野外被丧尸咬得七七八八,还有一部分留在研究所里,被打包俘虏回了冯磊这。   乔·艾登集邮一样,不知道从哪搜罗的研究员,人种各异不说,年龄差异最大能到四十五岁,各个操着颇有个性的口音,乍一听至少有六种语言。   傅延他们虽然精通外语,但对于某些冷门语言还是有点打怵,不得已,甚至临时从C部军区内借了个会翻译的参谋长来。   这一场审讯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但收获寥寥无几。   据他们所说,他们从被“聘请”过来开始,就一直在负责“夏娃”的相关研究工作。他们的所有知情范畴都在这实验楼的一亩三分地里,围绕着艾琳打转。   而且在他们的认知里,从见到艾琳开始,她就差不多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所以关于伊甸园壹号,他们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具体的却是一问三不知。   “不过你们要是问点别的,我都可以说。”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研究员双手抱头,操着蹩脚的A国话说道:“关于银丝鱼,还有‘夏娃’的基因编码,或者你想知道别的事,我也可以说。”   傅延对这些事不在乎,这些专业问题,之后自然有柳若松来问,他只是想知道乔·艾登的去向而已。   可惜不知道是这群人对乔·艾登忠心不改,还是乔·艾登心里多疑又谨慎,这些人居然没一个人知道乔·艾登的大本营在哪。   “之后会有研究员过来问你们这些事。”傅延说:“想戴罪立功的,先想想要交代什么吧。”   “等、等等。”那研究员见傅延起身要走,连忙叫住了他。   看得出来,他们内部的关系也没有多么紧密,人人都各怀心思,想要尽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取更多信任,好让自己在“敌军”阵营里过得轻松一点。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谁先“交代”,给出的情报又是不是珍贵的实用情报,似乎就格外重要。   傅延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有人想要抢占这个“先机”了,面前的年轻人就是其中之一。   傅延停下脚步,淡淡地问:“还有什么?”   “我确实不在核心研究组里。”那年轻的研究员鼻尖上冒出一点薄汗,磕磕巴巴地说:“但是我是主要负责培育组的,我知道它们的所有情况——它们,它们改造用的药可以从夏娃身上提取。”   傅延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字眼,不着痕迹地跟贺枫对视了一眼,转过头问道:“改造药?”   “对……对,那些变异物是用夏娃身上提取的改良药剂培育的。”研究员说:“只不过都是失败品,老板还没得到成功的案例。”   “什么才算成功品?”傅延问。   “成功品就是——”研究员想了想,似乎是在琢磨应该怎么说,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忍不住连说带比划:“就是还是人的样子,但可以由病毒代替人体内死亡的细胞,在保证生物繁衍的情况下,以基因编码的方式改造人体构造,构建基因等级。”   这听起来太拗口了,夹杂着大量的学术单词不说,光听起来就让行外人头疼。   傅延和贺枫同时皱起了眉头,那研究员一个激灵,连忙试图解释。   “就像是自然界中的昆虫——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种族之类的。”他说得语无伦次,说急了,还会忍不住夹杂两句母语:“比如蚂蚁,蚁后是蚂蚁种族的核心,其他工蚁会自然地围绕它来工作,这是刻在它们基因编码中的生物习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乔·艾登要把人也改造成这种模式?”傅延说:“找一个至高无上的‘蚁后’,然后把其他人视情况改造成工蚁或者‘繁殖品’?”   这个说法虽然不太准确,但大概意思大差不差,于是那研究员点了点头,赞同了。   “但这只是非常理想化的情况。”研究员说:“而且老板想要按他的意思修剪这个种族的枝杈,不要完全刻板地复制那种机械无脑的生物模式。”   修剪这个词用得可太无情了,贺枫想。   不过这么一说,倒是把最后一环也扣上了。   乔·艾登想要做神,当然也要创造信奉他的“信徒”,被基因编码成功的“工蚁”们想来应该是个好选择。   傅延不知道面前的人说话有多少真多少假,又有多少含金量,说出的话里夹杂了多少主观臆断,但光凭他对乔·艾登的浅薄了解来看,他觉得对方干出这种事也不稀奇。   他想了想,当着那研究员的面给柳若松拨了个电话。   柳若松正在两公里外的实验楼,除了要对现有的样本进行化验之外,C部军区的人也有意想让他带带自己这边的实验人员,所以这两天柳若松显得格外忙。   傅延的通讯响到第二遍,那边才有人接听。   “哥?”柳若松说:“你找我?”   “我这边有点发现。”傅延把刚才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了,末了说道:“你如果有空,可以过来一趟。”   柳若松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正好,我这边也有新发现。”   他说着往旁边走了两步,远离人群,走到了无人的走廊上,这才接着说:“我发现我有误区——伊甸园壹号,可能不只有一种药剂。”   “或者这么说不严谨。”柳若松说:“我的意思是,可能还有伊甸园贰号、叁号之类的,只不过它们都是壹号的二级衍生品。”   “就像培养皿跟丧尸的区别?”傅延问。   “对。”柳若松说:“可以这么说。”   自从傅延在外面找到悦悦之后,柳若松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傅延、陆离和悦悦三个人的体质会有那么大的差异。他最开始还以为是性别体质导致的药剂变异不同,但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他们注射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药剂。   乔·艾登的研究贯穿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是为了研究一种东西。   柳若松和傅延之前都有过怀疑,艾琳是乔·艾登的妹妹,在他心里的地位等同于“世上另一个自己”,这样一个人,按理说不会被用来做没准备的实验。   她应该是乔·艾登的“完成品”,而不是一个有可能会失败的备选。   而且从时间线上来说,艾琳作为培养皿的出现年限应该非常早,早在末世的五六年前,她就已经达成了“培养皿”的目标,成功转化了R-01,让这种病毒得以在人类体内存活。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乔·艾登还在进行转化剂的实验,本身就很奇怪。   柳若松之前甚至还想过,是不是因为艾琳是残次品,所以乔·艾登忍受不了这种缺陷,所以才要继续寻找“成功品”。   他们之前对这种相互冲突的逻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现在才打开另一种思路。   关于伊甸园壹号,他们可能被邵学凡那个“半成品”先入为主的概念误导了——邵学凡不在这个研究组里,所以他也不知道后续的研究情况,他知道的部分只局限于乔·艾登前期研究伊甸园壹号的部分。   所以他才说,为了“培养艾琳”,乔·艾登付出了很多人力物力。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哪怕艾琳是个“半成品”,她也是乔·艾登在这条路上走到的终点。   剩下的一切,都是围绕着这个终点向外蔓延的。   她、夭折的那个孩子,亦或是乔·艾登本人,就是那个“蚁后”。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小柳儿,他终于集齐所有阶层的活样本了(包括成功的和不完全成功的)2333333 第167章 “明早就动身。”   柳若松赶来还要一会儿,傅延跟贺枫一前一后地退出关押所,站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休息。   贺枫分了傅延一根烟,傅延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   “在役这么多年,见过丧心病狂的没一千也有八百了。”贺枫说:“但还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上哪说理去。”   傅延嗯了一声。   傅延不是个多话的人,他时常这样,贺枫也没嫌他冷淡,接着说:“看见那倒霉的培育区的时候,我恶心得够呛,后来棠棠问我怎么不高兴,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她也未必反应不过来。”傅延说:“只不过不在战时,你又在她身边,她一下子没想那么多。”   贺枫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倒希望她别知道那么多。”贺枫说:“我之前不赞同她来当兵,但现在想想,也有点庆幸——虽然危险程度高,但起码能自保。”   贺枫很少会谈论起自己的私事,一般这种时候,傅延再怎么不善言辞,都会或多或少跟他说两句。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傅延没有说话。   贺枫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有反应,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傅延正望着远处出神。   他站得很直,腰背绷成了一条线,眼神越过外面漆黑的建筑轮廓,落在虚无中的某一点上。   傅延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里,他沉浸在某一种专注的状态里,对外界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   贺枫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傅延不该在这时候出神——他一向都很警惕,长久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一心好几用的能耐,哪怕是在思索问题,他也会分出注意力观察周围,听取新的情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出神得这么明显。   贺枫忽然想起之前贺棠跟他说过的话。   贺少校虽然有时候迟钝,但更多时候有种玄学一般的敏锐。贺枫用余光注意着傅延,觉得她似乎说得对。   傅延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而且这种事情已经影响到了他本人。   “队长。”贺枫叫他。   傅延被关键词拉回了注意力,他把视线从远方的黑暗中收回来,重新落在了贺枫身上。   “贺枫。”傅延说:“当初贺棠要入伍的时候,你什么反应?”   “我当然不同意啊。”贺枫说:“家里一个人保家卫国就算了,两个孩子一起凑过来,要是哪天一个不小心殉职,直接就是双倍伤害,风险太大了。”   “……就这样?”傅延说:“还有呢?”   “还有?”贺枫愣了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傅延从来不是这种愿意听家长里短八卦小报的人,贺枫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听他刨根问底地问过别人私事。   贺枫神色渐重,斟酌了一下,说道:“还有……我们俩吵了一架,当时我气得不想跟她说话,她也生气,猫在房间里哭。我爸我妈哄完这个哄那个,当了一下午和事佬,晚上还做了顿糖醋鲤鱼哄那个小馋猫。”   贺枫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傅延的表情:“不过后来我没拧过她——哦,对了,那天我俩吵架,还不小心碰碎一个八音盒,是我给她买的,她心疼了好几天。”   这个叙述详细又私密,傅延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傅延的目光重新回到夜色中,他伸手指了下跨海大桥的方向,随口问:“那边怎么了?”   贺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原本莹蓝色的跨海大桥熄灭了一半,荧光灯带细弱的光突兀地断在夜色中,朦胧间看不清轮廓。   “灯带在整修。”贺枫说:“那个灯带好像是消耗品,定期要更换的。”   余光里,贺枫看见傅延轻轻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不着痕迹地轻松了一点。   “队长。”贺枫语气微沉,认真道:“你怎么了?”   傅延抿了抿唇,沉默了一瞬,说道:“没事。”   贺枫微微拧着眉头,显然觉得有点不太相信。   但傅延没解释什么,他伸手拍了拍贺枫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   他不善言辞,大多数时候不会剖析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贺枫了解他,也习惯他的处事方式。   他知道这是傅延不想让他追问的意思,于是贺枫没有再问,决定把空间让给傅延自己。   说话间,正巧柳若松从实验楼那边赶过来,他匆匆跟傅延打了个照面,照例从上到下看了他一圈,确认他好模好样全须全尾,然后一脑袋扎回了审讯室。   柳若松作为研究人员,有他自己的询问重心,傅延没有打扰他,而是干脆在审讯室外面等。   柳若松在里面呆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神色凝重,脚步也有点发飘。傅延一把扶住他,在柳若松兜里掏了掏,找出一根口服葡萄糖饮用剂。   “跟我猜测得差不多。”柳若松喝完葡萄糖,脸色好了一点:“那些变异品是没有完全变异的人类,他们不是被丧尸病毒自然感染的,而是先注射了某种药剂,然后用丧尸病毒‘吊’住了命。”   “什么意思?”傅延低声说:“不是先用药剂成功改造体质吗?”   “他们先是注射了某种药剂,然后跟药剂产生了基因反应,在濒死状态下又被人为地感染了丧尸病毒。”柳若松说:“药剂和丧尸病毒达到了某种平衡,所以他们在丧尸化的同时,还保留了一点人类的本能——也不知道乔·艾登是做了多少实验,才达到这种平衡的。”   “而且,我想做个实验。”柳若松说。   “什么?”傅延问。   “我想看看,这些‘繁衍品’认不认得他们的蚁后。”柳若松说。   柳若松想要验证的猜想很简单,他把带回来的变异丧尸放进了关押艾琳的房间内,想看看它们会不会有特殊行为出现。   结果证明,这些脑神经仅剩下一点活跃度的变异丧尸,对艾琳的反应出奇的大,他们似乎本能地臣服于某种基因,连带着惧怕艾琳的存在。   偌大一个关押房间,它们只敢徘徊在离艾琳最远的角落里。   监控屏幕外,傅延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场景,然后站起身来,说道:“我也去试试。”   “试什么?”柳若松一把拉住他。   “我去试试,看它们是对所有特殊体质都有反应,还是只对半丧尸化的基因有反应。”傅延说。   “不行。”柳若松不赞同道:“太危险了,不许你去。”   “可是——”   “没有可是。”柳若松的态度很坚决:“我想过了,如果说转化剂真的分不同批次,不同效用,那悦悦注射的很有可能就是这一批药剂。她能凭借‘味道’认出你,应该跟它们认出艾琳的原理相同。”   “对于乔·艾登来说,要么,他不在乎‘工蚁’的状态,无论是人还是丧尸,只要能繁衍成长就行了。”柳若松说:“要么,就是他本来就打算大面积地用药剂筛选‘工蚁预备役’,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进行病毒播撒,以达成改造全人类的目标。”   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乔·艾登给自己的伊甸园做了最完善的安排——这个种群要有至高无上的“神”,也要有信奉他们的信徒,最后是无条件为他奉献、做他武器的“工蚁”。   “乔·艾登本人、被他庇护或是因药剂幸存下来的人类、还有更多的丧尸。”柳若松说:“这就是他创造好的阶层。”   D市一行,他们终于解开了上辈子没有深究的秘密,彻底地撕开了这个“造神”谎言下埋藏的血肉和傀儡。   这对柳若松来说是件好事,因为乔·艾登暴露的越多,他手里的筹码就越多。   “研究所有这种药剂吗?”傅延问。   “哥,你问到点子上了。”柳若松弯了弯眼睛,说道:“还有最后一份原品。”   傅延心里一颤,饶是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免不了露出点欣喜的神色。   这份药剂不是柳若松要找的伊甸园壹号,但对柳若松来说,已经是笔不小的收获了。   这份药剂或许源于伊甸园壹号,也或许源自于艾琳本身,但无论来自于哪里,它都会带来更多线索,让柳若松顺着这个口子撕出更多的真相来。   “C部军区这边的条件不够。”柳若松说:“哥,一号的意思是,还是让我们尽快回燕城。”   如果要做下一步研究,回燕城是最好的。   陆离和悦悦都在燕城,柳若松不想把傅延拉出来当对照实验,就只能从他们俩身上想办法。   这一次跑来D市,柳若松手里积攒了太多样本,他迫切地希望找到这些样本之间的联系,好构筑出乔·艾登那张积攒多年的弥天大网。   但他又很担心,很怕傅延会不适应回燕城的生活。   毕竟上次的事还历历在目,别说傅延,柳若松一想到要回去,心里都觉得没底。   但出乎他意料,傅延对这件事接受良好,甚至没什么抵触心理。   “那就回去吧。”傅延说:“明早就动身。”   作者有话说:   这次重启还早着呢,大家不用担心XD,以及马上要开全新地图了【兴奋搓手.jpg】 第168章 “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人。”   不知道是积劳还是怎么,从D市回燕城的路上,柳若松发了场高烧。   他是半夜突然烧起来的,傅延从浅眠中惊醒,只觉得怀里抱了个滚烫的暖炉。往柳若松的后颈摸了一把,才摸到了一手冷汗。   借着月光,傅延看到柳若松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呼吸沉重,微微拧着眉,像是很难受的模样。   傅延摸了摸柳若松的额头,他就像是追逐凉意一样,忍不住把脸贴在了傅延手上。   他们回去时要护送培养皿和研究样本,足足六辆车的一个车队,日以继夜地赶了一周路,现在离燕城只剩下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很难在这个时间点上停下来休整。   傅延眉头皱得死紧,把柳若松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单手解开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拢紧了领口。   “贺棠。”傅延说:“医疗包给我。”   贺棠正靠在前面见缝插针地打盹休息,闻言一个激灵,连忙清醒过来,从旁边的置物盒里取下一个小型医疗包,抻长了胳膊递给傅延。   “怎么了,队长?”贺棠问。   “他发烧了。”   傅延说着从医疗包里掏出一个体温计,往柳若松额头上轻轻碰了碰。体温计很快跳出度数,温度在三十八度五,不算非常严重,但也在高烧的范畴内。   “啊?”贺棠愣了愣,说道:“着凉了?”   “还不知道。”傅延说。   贺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俩一眼,说道:“棠棠,挂个退烧贴给小柳,能不乱用药还是不乱用得好。”   贺棠哦了一声,从医疗包里翻出一个退烧贴,然后按下车窗,把退烧贴绑在了后视镜上。   这是他们习惯用的土办法,冬天外面温度低,冻一会儿比手搓退烧贴来得效果快多了。   说话间,柳若松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发着烧,眼睛还睁不大开,但模糊间听见了他们说话,于是拍了拍傅延的手,嘟囔道:“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有哪不舒服吗?”傅延问。   柳若松摇了摇头。   他觉得困,好像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浆糊似的粘腻感中,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下坠。他有心想再跟傅延多说两句话,但连挣扎的力气都还没提起来,整个人就又昏睡了过去。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中,一半意识留在人世,剩下一半沉在梦里。   柳若松的意识还能感受到外界的动静,他模糊间能听到车内几个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能感受到额头上冰凉的退烧贴温度,甚至能辨认出来傅延时不时来试探他温度的触感。   但他似乎又分不清这些东西,在模糊的睡意中,柳若松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中的一切朦胧而虚幻,柳若松行走在陌生而空旷的大厅里,四周都是冷冰冰的机械器材。   轻柔而湿润的雾拂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一片无法忽视的触感。   雾中似乎有很多人,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柳若松踩在毫无触感的冰冷地板上,在那里走了很久。   最后,他在雾的尽头看见一个人。   对方身形略显消瘦,罩着一件白大褂,微微垂着头,裸露出来的后颈上烙着一个鲜红的印。   在一片虚无的轮廓中,这个人影显得格外清晰。   柳若松眨了眨眼,忍不住向前走去。   他脚下软如棉花的地板忽然有了实质的触感,他一脚踩上去,坚硬的鞋底跟金属地板撞击在一起,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对面的人影似乎被他的脚步声惊动,闻声回过头来。   在雾气中,柳若松看到了对方的脸,忍不住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柳若松浑身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了。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顺着车窗照进来,被傅延有意挡掉了大半,柳若松惊疑不定,转过头往外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燕城,马上要过军区的卡哨。   “怎么了?”傅延说。   柳若松的脸色晦涩不明,他舔了舔唇,小声说:“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人。”   “谁?”傅延问。   柳若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傅延,在傅延背后的邵秋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舔了舔唇,在邵秋的视线盲区里对傅延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方思宁。   傅延猛然一愣。   他想要细问,但车上还有邵秋,还有贺家兄妹俩,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于是傅延捏了捏柳若松的手,示意他晚点单独说。   柳若松的脸色变了几变,越想越古怪,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兀地梦见方思宁。   梦里的一切都不真实,他只醒来了短短几分钟,就忘记了大半内容,只有方思宁的脸清晰不已,跟整个梦格格不入。   怎么回事,柳若松想。   还是说,这又是某种“提示”,提示他方思宁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可方思宁已经死了啊。   柳若松的脸色忍不住变得有些难看,但好在很快他就自己打消了这个猜测——他和傅延已经大概摸清了“重启”的规律,如果不出意外,重启的时间点应该是他们走过的最后一次“正确路径”。   如果方思宁是那个解决末世的关键点,他不会重启在一个来不及救下他的时间点里。   那是为什么?柳若松纳闷地想,还是他最近满脑子都是病毒,所以潜意识里的联想思维已经跑到这么远了?   柳若松左思右想没想明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额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烧了,退热贴也被傅延撕走了。   他周身神清气爽,一点都没有整夜发烧那种粘腻的混沌感,除了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之外,好像没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要上坡了。”贺枫突然说:“坐稳了啊。”   柳若松下意识握上车顶扶手,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算了,柳若松想,或许就是个巧合。   车辆驶过减速带,在岗哨前停下。柳若松对这趟流程已经相当熟悉了,主动下车去配合安全检查。   但上一次进门就被背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柳若松心有余悸,不肯跟傅延分开,几乎是全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俩人一起走完了安检。   好在柳若松自己吓唬自己的那些场面都没出现,实验楼一切正常,运作良好,正等着他这个掌舵人回来复工。   没人发现傅延特殊的基因,岗哨们一路客客气气,甚至还有听说过傅队长大名的小新兵偷摸在安检时候发了他们两袋牛奶。   傅延一路绷紧的肩背线条在离开安全区后松懈了一点,柳若松去拉他的手,无意中发现他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柳若松心里软了软,没有戳穿他。   他们这次出去一趟,没能带回乔·艾登和伊甸园壹号,赵近诚心里还是有点遗憾的,但看这群小兔崽子伤的伤病的病,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把他们一口气全轰回去休息,决定眼不见为净。   傅延先一步被柳若松推出门,自己还没来得及跟出去,就被临时改变主意的赵近诚叫住了。   “培养皿放哪了?”赵近诚说。   “放在隔离区了,还没带进来。”柳若松说:“我一会儿去看看情况,如果情况好的话,可以今天就带进实验楼。”   他们从捕获艾琳开始,燕城这边就在积极进行关押培养皿的建筑改造工作。   实验楼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精钢和硬度玻璃做成的关押所,安保等级极其严密,比乔·艾登的研究所还谨慎一些。   “什么叫情况好?”赵近诚问道。   “如果阻断剂给足了,培养皿本人没什么太大危险性。”柳若松说:“她保留了一些神智,从正常状态下来看,她并不抵触被我们带走。”   赵近诚的表情有些奇怪。   显然对他来说,他很难理解乔·艾登的脑回路,一时半会也很难把培养皿看做“投诚”的自己人。   “这样。”赵近诚想了想,站起身来,说道:“我跟你一块去看看。”   在离开D市之前,柳若松预备了一周的阻断剂,但因为他们不确定路上会不会出现额外的意外导致拖慢行程,所以阻断剂给得很保守。   他们不再维持艾琳的清醒神智,而是只要保证她不丧尸化就可以了。   赵近诚抵达隔离点的时候,艾琳已经被从车厢里运出来了。她被转移到一个一米五高的集装箱里,浑身裹缠着束缚衣,嘴里叼着硬金属的口衔,瞳孔雾蒙蒙的,看起来很警惕的模样。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军人走上前,熟门熟路地拨开她的长发,把一管阻断剂从她耳下的软肉里注射进去。   艾琳的眉头一皱,脸上很快出现一点痛苦的神色。   她挣扎了一下,但又被束缚衣捆束住了,没掀起太大的风浪。   赵近诚离着远远得看了她一会儿,拍了拍柳若松的肩膀。   “辛苦你们了。”赵近诚说。   “应该的。”柳若松说。   赵近诚公事繁忙,抽不出时间一直在这盯着,只略站了站,观察了一下艾琳的情况就走了。   实验楼的工作人员紧接着也收到消息,抵达了隔离区,准备帮着把艾琳一起运回去。   柳若松走下去想帮个忙,刚拨开人群,还没等往里走,就觉得臂弯一紧,被人拽了出去。   他一回头,才发现拉着他的是陆离。   他穿着实验楼后勤的制服,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抖动,下意识地拉着柳若松往后退。 第169章 “分批让他们来参观培养皿吗?”   柳若松被陆离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指使着旁边几个人去接手他的工作,自己顺着陆离的力道往外退了两步,跟他走到人群边上。   “怎么了?”柳若松说。   “对不起,柳工。”陆离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指尖微微发着颤:“我……我心跳得太快了,蹦得我心慌腿发软。”   “这是怎么了?”柳若松伸手摸了摸陆离的额头,纳闷道:“病了?找医务室去啊。”   “不是。”陆离说着舔了舔干涩的唇,余光飞速地往人群里一瞥。   艾琳已经被装箱控制起来,放上了运输车,准备带去实验楼。   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靠在栏杆边静静地往外看,因药剂效用而变得清晰的瞳孔隐隐现出墨绿色的轮廓,她无悲无喜地望着外面,视线跟陆离有一瞬间短暂的交汇。   陆离心里一紧,有种自己要心脏停跳的错觉。   柳若松若有所思地盯着陆离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远去的艾琳,沉默了片刻,把陆离往旁边又拽了拽。   “你对她有感应?”柳若松问。   “感应?”陆离心有余悸地捂住心口,只觉得自己刚从过山车上下来,虚弱地点点头,说道:“算是吧,我一靠近她就浑身不对劲……这培养皿也太邪乎了点。”   柳若松想起,在D市时,那些变异的丧尸本能里也对艾琳颇为忌惮,哪怕关在同一个屋子里,它们也会有意地规避艾琳的存在。   是因为改造过的“工蚁”都对“蚁后”有天然的敬畏之心吗,柳若松想。   “那你对傅哥——”柳若松迟疑了一下,选择了较为委婉的说法:“没有这种感应吗?”   “傅队长?”陆离认真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柳若松对艾琳嘴里的“同类”还是很在意,这是艾琳恢复神智时唯一愿意沟通交流的字眼,柳若松没法不多想。   但如果傅延是“蚁后”的同类,那为什么他身上没有被人感应的“触点”,难不成是只有“蚁后”在丧尸化的时候才会被察觉吗。   “你先去医疗点做个身体检查。”柳若松想了想,对陆离说:“不要抽血,做个心电图之类的常规检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其实我觉得我没什么问题。”离开了艾琳的视线范围内,陆离的状态比之前回升了太多,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现在好了,没有那种感觉了。”   “先去做一个。”柳若松说:“做完了来实验楼找我。”   “哦,好。”陆离看出他是有正事,于是没在推脱,很快就答应着去了。   柳若松目送他走远,回过身,一边往实验楼走,一边给傅延拨了个通讯。   傅延在非战时状态下对他的通讯都是秒接,柳若松耳朵尖,听见他那边略有些嘈杂,不像是在宿舍休息的样子。   “哥,你在哪呢?”柳若松问。   “在训练区。”傅延说:“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贺棠跟你在一起吗?”柳若松:“在一起的话,你跟她说,让她把悦悦带到实验楼来,做个小检查。”   “好。”傅延很快答应道:“我叫她尽快。”   其实想验证傅延的基因跟艾琳是否同属于一个阶层,而被改造过的“工蚁”们又是不是以“丧尸化”为特征来辨别“蚁后”的答案非常简单,只要傅延处于“被感染状态中”,这两个问题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出答案。   更别提傅延本身对丧尸病毒有代谢性,豁出去了关起门来试一次,不到半个月的功夫也就痊愈了。   但柳若松绝不可能选这种“捷径”,他宁可走一万步弯路,也不想再把傅延扯到这些问题里来。   他实在是太怕了,之前两次失败的经验给他留下了极深的烙印,以至于柳若松现在对这种问题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碰一碰都要应激。   柳若松的脚程比贺棠他们慢点,等他回到实验楼的时候,贺棠和悦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傅延也在场,被悦悦拽着一点衣角不撒手,往旁边一杵,活像个私家保镖。   柳若松忍不住扑哧一乐,说道:“这怎么还拖家带口带护送的?”   “悦悦非拉着队长不松手。”贺棠把小不点拎起来掂了掂,笑眯眯地说:“队长又不忍心惹孩子哭,干脆一起跟来了呗。小柳哥,做什么体检?”   “就是验证个猜测。”柳若松说着带他们走进实验楼,用工卡刷开地下室的权限。   艾琳已经被转移到安排好的监控室里,外面几个研究员人来人往,正在记录初始数据。柳若松暂且把他们打发出去,自己带着悦悦进了安全监控区。   悦悦的反应跟陆离差不多,离艾琳越近,她的的体表症状就越多,呼吸不畅,手脚发僵,整个人像是进入了应激状态,很僵硬地趴在柳若松的臂弯里。   她脸上有清晰的恐惧,并不像面对傅延时那样天生自带好感。   柳若松得到了答案,于是没在监控区久留,很快带着悦悦离开了。   公共休息区内,贺棠和傅延留在外面等,贺棠刚在屋里转了两圈的功夫,柳若松就从里面出来了,悦悦蔫蔫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见到傅延就伸手要抱。   傅延像拎大米一样把她拎过来托着,悦悦树袋熊一样,一把抱住傅延的胳膊,很快累得睡着了。   傅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柳若松,示意他继续说。   “情况跟我想象的差不多。”柳若松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说起来,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现在看来,我还真没白想。”   他说得很含蓄,贺棠左看看右看看,察觉到了某种气氛,于是主动咳嗽一声,借口自己有事,脚步飞快地先溜了。   贺棠避嫌走了,屋里只剩下悦悦一个小电灯泡,不过她自己也是药剂改造的受害者,所以听听也没什么。   柳若松拉着傅延走到了监控盲区,小声道:“我在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很难瞒下去了。”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阴谋,泥土下蔓延的枝条比柳若松想象得更大。如果“特殊基因”只是个例,他可以隐瞒样本,暗地里替换实验模块,从而保护这几个特殊人物的生命安全。   但是现在看来,茫茫人海里涉及到的隐藏人群不知道还有多少“工蚁预备役”。   这次他们从D市回来,带来了伊甸园壹号的转化衍生品,这种二级培育药剂的出现等同于把“人体改造”放在了明面上,柳若松如果想继续进行针对性研究,很多事是凭一己之力无法隐瞒的。   “你想做什么就做。”傅延说:“我都没有意见。”   “这次带回来的药剂里,大部分是半成品,还有一部分得从艾琳身上提取。”柳若松说:“等这些样本全提取结束后,我需要一部分数量可观的志愿者,来进行样本比对,从而确定这种药剂类型的大概数量。”   “你是想用培养皿找志愿者?”傅延说。   “虽然办法笨,但也没辙了。”柳若松说:“如果所有被药剂改造过的人都对培养皿有反应,那以这个标准下去,反倒是我们能找到特殊人群的最好办法。”   但如果是这样,那特殊基因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悦悦和陆离这种人会瞬间进入大众视野中,柳若松不知道这种暴露是好还是坏,在这种混乱的社会结构中,一切变化都是未知的。   “而且,我不希望你公开。”柳若松说:“这次开始,你的所有样本和体检资料都在我那里,没有公开过。你不受艾琳影响,所以没有必要暴露身份。”   “但是悦悦这种人能察觉到我。”傅延说。   “你别管,我来想办法。”柳若松说:“避开他们也行,或者隔离,总归办法多的是。”   柳若松的语气很强势,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公开情报是不得已而为之,没到必要情况,不用全都跟他们说。”   “……好。”傅延说:“听你的。”   “我一会儿去跟一号商量这件事。”柳若松说:“如果快的话,明天就开始第一波。我猜你们部队的人应该被改造的概率不大,所以我准备先从安置区的群众里面下手。”   “但是这要怎么观察。”傅延说:“分批让他们来参观培养皿吗?”   柳若松:“……”   这个问题确实把他问住了。   柳若松顺着傅延的话茬想了一下,发现满脑子都是游客排队参观珍稀景点的场面,忍不住扑哧一乐,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这念头甩了出去。   “我跟一号商量一下。”柳若松努力板着脸,说道:“可能采用双盲法,把培养皿挡起来,然后想办法让他们在同环境下接触,就以——以采集信息为名义吧,让他们到实验楼来提供血样样本。既然悦悦和陆离不用看见艾琳就能感觉到基因关联,那其他人应该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开新地图了,期待.jpg【苍蝇搓手.jpg】 第170章 “你说,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赵近诚很快同意了柳若松的提议。   他们开了两次会,权衡了一下信息公开的尺度,最后决定在元旦那天正式开始血样采集工作。   柳若松前后做了几次实验,确定了艾琳的影响范围,最终决定将血样采集的地点定在实验楼一楼。   为了防止出现样本遗漏和信息过渡外泄的情况,到时候会以十人为一组,分批让群众人员进入实验楼。   赵近诚他们商量之后,最后决定不将特殊基因的事公之于众,只在保密范围内进行传播,除了军区内部的相关责任人之外,就只对筛选出来的药剂改造者公开情报。   军区外的安置区人员不少,想要成批进行样本采集和筛选特定人群是个大工程,除了柳若松手下的研究员工作压力倍增之外,安保工作也得慎之又慎。   为了把控知情者的范围,赵近诚最后把安保工作交给了傅延负责。   实验楼被紧急改装,一楼的开放式区域加装了严密的安保设备,并关闭了二楼和地下室的常用通道,防止到时候人员太多,导致意外发生。   元旦前半个月,柳若松忙得脚打后脑勺,他一边要保证银丝鱼的培育足够供给艾琳的使用,一边要为了这次“筛选”做准备。他跟着赵近诚白天黑夜地开了好多次会,可算是体会到从前傅延他们执行任务之前的紧迫感了。   他这种陀螺一样地赶场最后停留在元旦前两天,实验楼改装完毕,安保方案正式敲定,外面的安置区群众也做好了沟通工作,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筛选计划的启动。   实验楼沉在夜色里,因为第二天就要公开使用,所以为了保障室内安全,研究员们难得放了个假。   但实验楼还是灯火通明,无须旁人看管的材料器械和样本保存仪器依旧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在静谧的夜色里发出嗡嗡的低响。   傅延捏着一张薄薄的权限卡,站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楼上。   他刚回军区时,跟柳若松一起来过这里一次,但那时候实验楼人来人往,他被悦悦征用成“临时保镖”,柳若松又在他身边陪他,一心分成好几用,于是一时间没来得及想自己什么。   现在他一个人重新“故地重游”,看着里面冰冷明亮的照明灯,心里难免会闪过一点什么。   比如他曾经走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傅延一只脚迈在台阶上,一只脚踩在地面上,他的心率比平时稍快一点,捏着权限卡的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针扎一样的细密疼痛顺着他的四肢蔓延开来,傅延抿了抿唇,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然后迈步走上了台阶。   实验楼电力储备充足,各处都开着灯,但却空无一人,颇有点世界末日的气氛,傅延从一楼大厅穿过,用权限卡刷开去往机密区的门,顺着楼梯走到了地下室。   冬日的燕城气温颇低,地下室泛着阴冷的气息,傅延把手里的权限卡插进监控区的卡槽中,打开了地下室的主灯。   为了确保安全,在银丝鱼储备足够的情况下,柳若松的阻断剂给得很足,都在饱和状态下。这让艾琳看起来更像个“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暴怒发狂的人形杀器。   艾琳看起来像是不需要睡眠和休息,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研究员人来人往,她不肯跟任何人沟通交流,也不对外界的活动有反应,看起来就像研究所中的那尊雕塑一样沉默。   但傅延知道,她不是一尊死物。   柳若松心里有忌惮,不肯让他跟艾琳过多接触,但傅延自己还有问题想问。   他反手关上监控区的门,启动了反锁装置,然后谨慎地、一步步走近了隔离区。   艾琳垂着头,眼神有些涣散。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细瘦脖颈勾勒出骨骼线条,突兀得像是随时会刺破血肉冲出来。   傅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直走到隔离区前,才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玻璃。   艾琳耳尖和鼻尖同时动了动,然后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了傅延。   “我有话问你。”傅延说。   艾琳犹豫了一瞬,缓缓地站起身,脚步艰难地往前挪了一点。   “乔·艾登有受过药剂改造吗?”傅延问。   艾琳又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说话。   “你能找到他吗?”傅延说。   这次艾琳摇了摇头。   傅延看得出来,在涉及乔·艾登的问题上,他很难从艾琳这里获得什么答案了,于是他转换了思路。   “你上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傅延问:“结束一切的关键在你我身上吗。”   艾琳睁大了雾蒙蒙的眼睛,一步步地靠近玻璃,她似乎在用自己独特的认知模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的身份,她在脑海里勾勒出傅延的影子,从他身上确认到了相同的味道。   “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太久没有说话,艾琳的语调非常奇怪,尾音听起来有一种诡异的扭曲感:“离开他,我迟早会枯萎。”   傅延微微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傅延问:“他那里还有别的维持你活性的手段?”   这次艾琳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问题已经超过了她的思考能力。   她“看”着傅延,眸子里泛起一层水光,像是在怜悯他,也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其他的什么。   傅延伸手按住了冰冷的玻璃,跟她的距离拉得很近。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傅延的表情很平静,语调也没什么起伏,似乎在他眼里,面前的艾琳并不是一个具有沟通障碍的半人生物。   傅延知道,不管是因为艾琳只想跟“同类”交流,还是他们之间有某种特殊的基因相同点能帮助艾琳理解他的意思,她都一定能听懂自己说的话。   “如果你能提供信息,最好还是现在说。”傅延说:“如果你不想被剖开割碎的话。”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探过身子,隔着玻璃凑近了傅延。   她离得很近,近到只要傅延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瞳孔中的絮状物。   “……我已经死了。”艾琳说:“你也会。”   傅延的心脏短暂地停跳了半拍,他抿了抿唇,看起来异常平静。   “人都会死。”他说。   傅延不准备继续跟她打哑谜下去了,于是转身准备离开。   他伸手从卡槽里取下自己的权限卡,监控区的主灯随之关闭,黑夜骤然笼罩在这个地下室里,把一切都阻隔在了原地。   光源彻底消失的那一秒,傅延听见艾琳给了他最后一句“忠告”。   “听从他。”艾琳说:“或者远离他。”   傅延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径直从楼梯间走了。   他将一切恢复原状,刚迈出实验楼的大门,忽然见到不远处的花坛旁边,正站着个挺拔的人影。   对方站得很直,侧对着实验楼,楼里的灯光从干净的玻璃铺洒出去,落在他身边一米远的地方。   傅延脚步放缓,叫了对方一声。   “邵秋。”傅延说。   邵秋像是正在出神,闻言一个激灵,转头看向了他。   “队长。”   “你半夜来实验楼干什么?”傅延从台阶上走下去,疑惑道:“有事?”   “……我是在这等你的。”邵秋说:“实验楼地下室的门开着,我猜是你在这里,于是就等一会儿。”   傅延听出了他言语里的破绽,但也没追问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实验楼干什么,只问他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邵秋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阴影中,神色显得晦暗不明:“我听说小柳哥需要志愿者,想问问他需不需要报名。”   “志愿者会在筛选出来的改造者里选。”傅延说:“你已经证实了跟培养皿没有感应。”   “是吗。”邵秋舔了舔唇,低声说:“但是,之后总是还要管普通人的。改造者是少数,普罗大众才是研究重心,所以如果小柳哥需要个普通志愿者,我也——”   “邵秋!”   傅延难得冷下脸,语气颇为严肃地打断了他。   邵秋低垂的眼睫颤了颤,知道自己把傅延惹生气了。   “队长——”邵秋轻声说:“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办了,我不知道我该做点什么才能跨过这一步。我之前以为,只要我给他报仇,我就能从噩梦里解脱,但现在看来,我什么都做不到。”   邵秋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他无法控制。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困于那些深埋在他身体里的药剂,还是困于自己的心。   遗憾和痛苦造就了牢笼,把他整个人兜头罩在里面,似乎噩梦做多了,人就也会变得混沌起来。   傅延不知道怎么开解他,横着条人命,谁也没法轻轻松松地说不在乎。   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等真正给他报了仇再说。”傅延说。   邵秋垂着头,在他面前像个刚入伍的新兵,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傅延捏了捏他的肩膀,决定给他一点时间自己静静。   “队长。”离开前,邵秋忽然轻轻叫住他,茫然地问:“你说,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傅延脚步一顿,没有回答他。 第171章 “新年快乐。”   柳若松翻了个身。   屋里气温有点低,他在睡梦中打了个寒战,迷迷糊糊地勉强睁开眼睛,发现窗户开着一条缝隙,窗外的寒风正在呼呼地往里灌。   窗帘拉了一半,厚实的布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柳若松闭上眼嘟囔了一句,无意识地把被子拉得更高。   他习惯性地伸手在旁边摸了摸,摸了个空才心里一紧,冷不丁从浅眠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房间里没开灯,到处都是一片漆黑,他身边的位置空落落的,没有熟悉的体温。   ——傅延去哪了?柳若松猛然一个激灵,噌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哥?”柳若松忍不住喊道。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声,傅延的声音很快从夜色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平淡。   “我在这,怎么了?”傅延说。   听见他的声音,柳若松的心咣当掉回了肚子里,他困得不行,于是又一脑袋倒在了床上。   模糊间,他听见傅延拉开了卧室门,脚步很轻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柳若松的脸。柳若松习惯性地一把薅住傅延,胡乱地在他手上摸了摸,直到顺着他的手腕摸上袖口,触到了柔软的睡衣触感,这才彻底放下心。   “大半夜不睡觉,你去干嘛了?”柳若松小声说:“吓死我了。”   傅延坐在床边,安静地任由柳若松在他身上确定安全感。   “我去外间喝了口水。”傅延说:“你要吗?”   他不准备告诉柳若松自己去见了艾琳的事——柳若松已经足够紧张了,没有必要用这种小事去吓唬他。   何况有些事,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如果柳若松询问他为什么深夜出门,傅延无法给出他答案。   许多事,现在连傅延自己都找不到答案,更妄论告诉柳若松。   他的声音足够平静自然,所以柳若松没发现他的破绽。   柳若松轻轻唔了一声,也觉得嗓子干得难受,于是点了点头,翻身握住他的手蹭了蹭,嘟囔道:“……要。”   于是傅延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抱起来一点,然后用冰凉的什么碰了碰他的唇。   柳若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活像个软骨头玩偶,习惯性地伸手环住了傅延,张开嘴抿了一口水。   那口水温凉温凉的,顺着他喉管往下流淌,柳若松原本睡得热乎乎的,冷不丁被这么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傅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把柳若松又塞回被子里。   柳若松顺着他的力道往后挪了挪,给傅延让出地方,于是傅延顺从地上了床,用被子一角搭住自己的腰。   柳若松靠上去,伸手搂住傅延的腰。他靠在傅延的胳膊上,感觉手下的温度冰凉冰凉的,比刚才那杯水还明显。   “你不冷吗?”柳若松说。   “不冷。”傅延说:“习惯了。”   但饶是他这么说,柳若松也搂着傅延没有松手,固执地想把自己体温分给他似的。   傅延没有拒绝这种好意,他安抚地拍了拍柳若松,把被子拉高,帮他掖紧了。   他们俩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里这么抱在一起说话了,柳若松靠在傅延身上,明明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不太想就这么睡过去。   傅延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侧过身来,环着柳若松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若松。”他的声音很轻。   柳若松疑惑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睡在一起的时候。”傅延说。   “我怎么不记得。”柳若松忍不住笑了:“就你,明明什么都没干,还活像是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一样。”   抛开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提,他们俩确定关系后的头一次同床共枕,是在傅延高三的那年。   说来好笑,傅队长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是个正人君子,明明住校的时候跟柳若松就住楼上楼下,但硬是忍住了没换过寝室,搞得柳若松一度觉得自己要跟他柏拉图恋爱一辈子,人生中的恋爱尺度仅限于拉拉小手亲一口。   按少年时期傅延的概念来说,在确定关系之前的亲密等同于“不尊重”,连暑假旅行都要定两间房。   柳若松一度怀疑,在傅延眼里自己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属于贴近一点就能让男人怀孕那种妖魔鬼怪。   这种“相敬如宾”一直持续到傅延高三那年寒假。因为燕城郊区大雪,所以傅延的野外生存冬令营不得不中途夭折,被临时取消了。   冬令营取消不奇怪,但为难的是,傅家爷爷趁着他不在家的这一周带着傅奶奶出去旅行,还要三天才能回来。可傅延的家门钥匙在野外生存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山涧里,硬是进不去家门。   于是柳若松连哄带骗,把傅延拽去了自己家。   柳家爷爷奶奶跟着傅延的爷爷报了同一个团,一起出的门,柳家父母又在临市开会,一时半会回不来。傅延在出去住招待所和留下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没拗过柳若松的软磨硬泡,被他塞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少年情侣,凑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忍不住温存。   那时候也跟现在差不多,傅延穿着柳若松的睡衣,身上带着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柳若松忍不住枕着他的胳膊,窝在他怀里跟他说话,一直到后半夜都没有睡意。   结果当天半夜,本来应该第二天回程的柳家父母提前回来,大半夜地拧开了自家房门,差点打了小情侣一个措手不及。   少年时期的傅延脸皮薄,又心虚,听见楼下的动静一下子活像被人抓了奸,柳若松只是去客厅打个招呼的功夫,他居然就从柳若松的房间翻窗跑了。   “那天多冷啊。”柳若松用胳膊拐拐他,忍不住直笑:“何况就算让我爸妈看见你在我房间也没事,你小时候还少住了?”   傅延捏捏他的指根,轻声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柳若松越想越好笑,肩膀忍不住地耸动着,笑得停不下来。   他那天回房之后发现傅延不见了,吓了一跳,在窗边做贼一样地看了半天,才发现傅延顺着他的后窗攀上了旁边的围栏墙。   “幸好是小洋楼。”柳若松说:“要是高楼大厦我看你往哪跑。”   “那就不跑了。”傅延说。   不过那天最后傅延还是原路返回了——毕竟他只穿着睡衣,行李钱包一个都没拿,不回来就只能露宿街头。   “不过——”傅延忽然问:“当时你是怎么跟你爸妈说的。”   “那还能怎么说?”柳若松奇怪地说:“实话实说啊,说你进不去门了,在我这住几天。”   屋里没开灯,柳若松看不太清傅延的表情,只觉得傅延收紧了手臂抱紧了他。   他温热的吐息均匀地喷洒在柳若松的颈侧,衬着他的声音有种温和绵软的错觉。   “叔叔阿姨没有问别的?”傅延说。   “没什么啊。”柳若松小声道:“就是问了你睡得习不习惯,咱俩明天想吃什么之类的——”   柳若松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之前忙了太久,精神不太好,大半夜又说了一会儿话,人已经又困得厉害了。   于是傅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快睡。”傅延说:“明天还早起呢。”   柳若松的灵魂已经重新睡去,身体却还差一点,他半合着眼睛,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敷衍地亲了傅延一口。   “晚安。”柳若松说。   傅延低下头,在夜色里用视线仔细地描摹着柳若松的轮廓。   大约是他看得太专注,视线逐渐收拢成一束,于是夜色中的视觉错觉顺着他的视线焦点蔓延开来,很快将柳若松的轮廓模糊成一片虚幻的黑。   傅延眼神微微一动,焦距被打散,那些雾似的错觉霎时间消失,柳若松忍不住翻了个身,留给傅延一个熟睡的侧脸。   “晚安。”傅延低声说。   接下来的半宿,柳若松睡得很好,一觉睡到天亮,最后是被闹钟叫醒的。   通讯器响个不停,柳若松从被窝里伸长胳膊,勉勉强强把闹钟按掉,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大约是昨天半夜跟傅延回忆了一下往昔的原因,柳若松难得做了个好梦,梦见少年时期他和傅延一起出去旅行的经历,心情轻松又愉悦,早上起来的时候也忍不住总勾着笑意。   房间里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傅延关严了,屋里暖烘烘的,柳若松踩着拖鞋走出卧室门,发现傅延已经穿戴整齐,从后勤部打了饭回来。   “快去洗漱。”傅延笑着催他:“然后出来吃饭,九点钟的时候第一批采集人员就要来了。”   柳若松揉了揉眼睛,觉得傅延今天状态格外好,他看着心情不错的模样,整个人也都很放松。   他的状态或多或少感染了柳若松,加上昨晚那个美梦加成,柳若松只觉得心情一片大好,忍不住扑过去,抱了一把傅延。   “新年快乐。”柳若松说。   “嗯。”傅延弯了弯眼睛,说道:“新年快乐。” 第172章 “若松,你叫悦悦过来。”   新年新气象,柳若松心情颇好,跟傅延凑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吃完了早饭,难得有了点不想上班的疲倦感。   他额头抵着傅延的肩膀,搂着他“充了一会儿电”,这才百般不情愿地直起身子,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哥?”柳若松说:“还是你再与。熙。彖。对。读。嘉。歇一会儿?”   按照工作安排,九点钟会有第一批安置群众进来采集血样。柳若松虽然不用亲自动手,但人最好还是在外面盯着。   傅延他们负责安保工作,主要是从安置所到实验楼的这部分距离,实验楼内的安全,还有额外的警卫集中保护。   “去。”傅延说:“但我稍微等一下,一会儿你先过去,我随后就来。”   柳若松点点头,没多想,自顾自穿上外套,嘱咐道:“今天外面怪冷的,你等太阳起来再出门也行,实验楼里的安保你放心好了,不会出问题,有两个班的人在。如果你要去外面看岗哨,记得坐车,别自己走着去。”   傅延笑了笑,说了声知道了,然后走上前,帮他理了理领子,顺便把几支便携式葡萄糖口服液放进他口袋里。   柳若松凑过来,抱了傅延一下:“给我点幸运,希望我在新年的第一天多找到点改造者。”   “那你找我要可能要失望了。”傅延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一向都比我幸运。”   “没事。”柳若松很快说:“夫夫共同财产,我的就是你的。”   傅延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那好吧,希望今天找到的目标多一点。”   “好。”柳若松弯着眼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收到了傅队长的祝福,幸运值增加了——那我走了?”   傅延点了点头。   早上八点半,实验楼已经封锁了二楼以上的所有区域,柳若松给艾琳注射了阻断剂后,最后检查了一遍一楼的检验室,然后又叫来陆离,最终确认了艾琳的感染范围。   虽然是十人一组进入实验楼,但为了保证效率,军区用两辆大巴车一口气拉来了百来号人。   乌泱泱一堆人在实验楼门口下了车,组成歪歪斜斜的队伍,等着往里进。   贺棠站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举着个简易大喇叭维持秩序,柳若松抽空往外看了一眼,没看到傅延的人影。   不光他不在,连邵秋也不在,外面只有贺家兄妹俩,一个在维持秩序,一个在负责安全检查。   柳若松琢磨了一下,倒也没多想,只觉得俩队长应该是去外面布控了。   九点整,第一批安置群众进入实验楼,柳若松坐在一边的观察区,冷眼看着大厅内的情况。   为了保证“双保险”,柳若松甚至还把悦悦带在了身边,嘱咐她说如果遇到了跟傅延很“像”的人,就让她冲去抱住人大腿装傻。   但很可惜的是,傅队长的“幸运祝福”似乎不太好用,柳若松的“海底捞针”法成效不大,大半个上午过去,一个可疑人员都没找到。   悦悦困得趴在他膝盖上直打盹,采集血样的工作人员也频频回头看向柳若松。   怎么回事,柳若松忍不住想,他的思路错了?   难不成乔·艾登没准备先改造人再投放病毒,而是准备投放完病毒再用药剂控制幸存者?   他心里实在接不上乔·艾登那变态的脑回路,猜什么都觉得模棱两可,心里直打鼓。   但柳若松没敢表现出来,他看起来风轻云淡,很端得住的模样,只是扬扬下巴,示意他们继续工作。   研究员们对这个年轻但科研能力卓越的顶头上司颇为信服,见他胸有成竹,心里安定了不少,手里的工作也加快了。   这种机械性的人员筛选一直持续到中午,人群里出现了一个柳若松熟悉的面孔。   大几个月不见,邵学凡老了不少,他的皮肤松弛下垂,手干枯得像是一棵老树,身上的衣服也不复之前体面,洗得有些泛黄。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祸害遗千年,他的精神居然还不错,一进门没有跟着人群去采集血样,而是奔着柳若松冲了过来。   “你拿到了培养皿是不是!”邵学凡一把拽住他的手,眼里有种狂热的执拗:“你要血样干什么?是要做培养皿病毒契合实验吗?”   谁也没想到这么个干枯瘦弱的老头能做出这样的举动,警卫只顾着盯着那些高大威猛的成年男人和鬼鬼祟祟看起来就可疑的人物,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柳若松也没想到邵学凡能来这么一出,下意识站了起来,一把捞过悦悦,转头塞进陆离怀里。   他对邵学凡有种出奇的条件反射,总觉得他像一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闭嘴。”柳若松生怕他胡言乱语引起骚动,急忙呵斥道:“没有病毒实验,你再胡扯,我拉你出去关紧闭——警卫!”   “你少蒙我。”邵学凡眼睛贼亮,仿佛骨子里有股莫名的火在撑着他的精气神,魔怔一样地问:“你拿到培养皿了,肯定是,我之前在外面看到你们的车队了。你大面积采血就是为了拿到契合样本是不是。你拿到转化培养皿的药剂了吗?还是找到了改造方法。我告诉你,如果有培养皿,我可以——”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消音,柳若松抬头一看,才发现他被人从后拽着领子薅退了两步。   拽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邵秋。   柳若松这才发现,傅延和邵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门,邵秋拎着亲爹的领子,一点都没客气,邵学凡被衬衫领一勒,忍不住咳嗽两声,后半句话死活说不出来了。   柳若松下意识拉过傅延,横着胳膊站在了他面前。   “你以为小柳哥像你一样?”邵秋阴恻恻地笑了笑:“世上有你这么一个败类就够了,别拿你比其他人。”   邵学凡涨的脸通红,还没来得及骂他两句,就被紧随而上的警卫捂着嘴带走了。   “没事吧?”傅延问。   “没事。”柳若松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傅延,又回头看了一眼悦悦和陆离。   哪怕时至今日,邵学凡已经彻底离开了权力中心,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可柳若松对他的恐惧之心还是没能完全消失。   只是他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见外面猛然一阵骚动,人群涌动间,几个警卫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傅延下意识一把将柳若松按在原地,说道:“我去看看。”   他说着助跑几步,直接从观察区另一侧的栏杆里翻了出去,绕过人群离开了建筑楼。   门外的骚动声不小,屋里人也频频向外看,傅延出去后,贺棠接班一样地冲进来,举着简易大喇叭维持住了秩序。   柳若松坐立不安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最终没忍住,交代陆离看好屋内的情况后,自己也追了出去。   他出门之后才看到,不远处的人群里,一个卷毛蓝眼睛的外籍男人正被傅延面朝下按在地上,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手脚扭曲地挣扎着。   “怎么回事?”柳若松问。   他旁边一个警卫员低声道:“这个人刚才本来在外面排队,结果突然就转头要跑,我们听见屋里的动静都去抓那老头了,一眼没看住他,差点被他窜出去……还好傅队来得快。”   柳若松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他走近看了看,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那人瘦得有点反常,整个人皮包骨头一样,眼眶凹陷充血,手脚关节处甚至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瞧着一副瘾君子的模样。   柳若松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傅延今天穿的衣服,生怕对方挣扎间抓破傅延的皮肤,给他闹出什么病来。   “怎么回事?”柳若松问。   “偷渡犯。”傅延言简意赅地说:“没有合法身份。”   “偷渡犯有什么值得跑的?”柳若松很纳闷。   末日之后,社会结构被打乱,他们军区的人出去搜救时,都不管是哪来的人,什么身份,只要是活着的,统统救走。   老弱病残,国际交换生,还有来旅游的国外游客他们都不知道救了多少个了,现在这个局面,人命都顾不过来,谁还能顾得上是不是合法入境的事。   傅延膝盖压在对方的腰椎上,男人的手指痉挛地抠着地板,挣扎得很厉害。   柳若松保持着安全距离,半跪下来,保证让对方能看见自己。   “现在暂时不管偷渡的事了,毕竟也没法把你遣送回去。”柳若松试图用A国话跟他交流:“安置所早就接纳了你们,既然如此,你跑什么。”   男人没有说话,他恶狠狠地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只是采血而已,不会要你们的命,之前应该有人跟你们说过了。”柳若松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跑。”   男人眼眶充血,被傅延按在地上动弹不能,只含糊着吐出一个单词来。   “骗子。”他说。   傅延观察了他好一会儿,直到这时才终于开口。   “若松。”傅延说:“你叫悦悦过来。” 第173章 “他给了我具体地址。”   叫悦悦来,那就只有一种猜测,柳若松眼神惊诧地看了看傅延,然后站起身来,跌撞着往后退了几步,喊贺棠出来维持秩序,先暂时疏散人群。   柳若松给傅延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处理这件事,先把男人弄到别的地方去。   傅延点了点头,示意明白,然后扭送着男人去了实验楼隔壁的小隔间。   外面动静太大,不少群众都围观了全程,彼此窃窃私语的,队伍里也骚动起来。   末世里,大家都为了生存焦虑不安,神经绷成一根弦,受不得刺激,邵学凡的胡言乱语如一滴水落入油锅中,难免带来了点恶劣影响。柳若松花了一点时间维持秩序,然后解释了这次采血工作只是单纯采集信息,不做任何后续处理,这才勉勉强强安抚了这些人。   他嘱咐了剩下的工作人员继续处理,然后把陆离留下盯着异常人群,自己抱着悦悦出了门,去找傅延了。   贺棠怕那边有什么事要用人,于是把维持秩序的大喇叭交给贺枫,自己也紧走几步,跟着柳若松一起去了。   傅延把那卷毛男人用手铐铐在了杂物间的置物架上,扭了扭手腕,站在旁边看着。   柳若松带着悦悦进门时,那男人的反应格外大,拽着置物架直晃,悦悦吓了一跳,一把搂住了柳若松的腿。   “悦悦。”柳若松问他:“你感觉一下,他跟傅叔叔和陆叔叔的气味一不一样?”   悦悦仰着头看了看柳若松,然后又看了看那男人,最后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大概是看出了男人没什么反抗能力,于是一手捏着傅延的衣摆给自己壮胆,一边探着身子,用小手去摸了一把男人的腿。   柳若松这才发现,男人的小腿上有一块蹭破的伤口,正往外流着血,应该是刚才在外面不小心弄伤的。   悦悦用手指沾了一点血,然后逃也似地躲回傅延身后。   “悦悦!”柳若松说:“脏——”   柳若松开口晚了片刻,悦悦已经用舌头舔了舔指尖,她五官一皱,又习惯性地捏住了傅延的衣摆。   “小柳叔叔。”悦悦点了点头,说道:“是。”   柳若松脸色略沉。   他示意贺棠把悦悦抱走漱漱口,然后走到男人面前,干脆用母语说道:“你是经历过‘改造’的人?”   柳若松没准备跟他解释,而是直接挑明了讲,甚至绕过了说明情况的部分。   这男人跑得那么快,那么坚决,时机又很敏感,偏偏是邵学凡闹事之后才想逃,八成就跟邵学凡有直接关系。。   柳若松不知道他是认识邵学凡,还是能听得懂C国话,于是干脆试探了一下。   果不其然,男人眸光动了动,生硬地用A国话说道:“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不要紧。”柳若松说:“放心,解放军优待俘虏,不会刑讯逼供——但是我还是建议,你最好早点交代。”   柳若松说着跟傅延对视了一眼,傅延略略点头,示意他先去忙。   紧接着,傅延和贺棠一左一右,把男人从置物架上解了下来,干脆地带走了。   柳若松也没问他俩把人带去哪,反正逼供这种事他不擅长,只交给傅延他们就行了。   但可惜的是,实验楼的人员筛选工作颇为不顺利,除了那个自爆的外国男人之外,一整天下来,柳若松颗粒无收,一个改造者都没找到。   医疗点的人员和研究员收拾东西结束工作后,柳若松还坐在观察区,忍不住捏了捏鼻梁。   “也别太着急。”陆离递给他一杯水,安慰道:“安置区人多了去了,今天才来了五分之一,谁知道明后天有没有呢。”   “相比这个,我更想知道今天抓到的那个偷渡犯怎么样了。”柳若松喝了口水,哑着嗓子说:“我有预感,他应该不是普通人。”   “什么意思?”陆离说:“他不是跟我和悦悦一样的药剂改造者吗?”   “一样也不一样。”柳若松说:“你在被我查血样之前,知道自己特殊吗?”   陆离诚实地摇摇头。   “那如果那时候我跟你说,救援队要大面积采血,找一个‘特殊的人’做培养皿契合实验,你会觉得害怕吗?”柳若松说。   陆离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我肯定不怕。”陆离说:“因为我就没想过……这种小概率事件能落到我头上。”   “所以说。”柳若松说:“他那么害怕,一定是知道什么。”   或许就跟乔·艾登有关,柳若松想。   只是柳若松没想到的是,那男人的嘴比他想象的更严实,傅延他们带着人审了他一礼拜,他还是咬死了牙,一句话不说。   他心里不知道憋着一股什么劲,被人四十八小时连轴审也不开口,明明人已经撑到了强弩之末,但就是不肯配合,堪称软硬不吃。   最后实在没法,还是傅延把其他人都轰出去,关了摄像监控,在手上用刀划了条口子出来,想死马当做活马医,看看这男人能不能像悦悦一样,以血液味道判定“同类”。   事实证明,他这办法还真的好用。   不知道是傅延跟艾琳重叠的那部分“能力”生效了,还是男人真的从他的气息中认出了什么,总之他的态度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抵触,反倒主动跟傅延开口搭了一句话。   “你们也做这种实验吗?”他用蹩脚的C国话问。   宿舍里,柳若松看着通讯器上傅延那边的忙碌状态,思来想去,忍不住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从昨晚上开始,傅延已经连续消失了十来个小时。   审讯时不能分心,柳若松给他发的几条消息尽数落空,都没得到回复。要不是贺棠打着包票说自己就在审讯室门口等,里面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发生,柳若松八成都忍不住杀过去了。   几次重启下来,柳若松或多或少留下点心理阴影,平时跟傅延在一起的时候表现不出来,但一到这种时候就显得额外焦虑。   他坐立不安地又等了半小时,忍不住给贺棠发了条通讯。   这次贺棠也没回复,于是柳若松彻底坐不住了,起身拎过自己的外套准备去看看情况,结果他还没走到门口,就收到了傅延的来信。   “问出来了,等我,回去说。”   傅延的动作很快,十五分钟后就赶回了宿舍,柳若松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看到他手腕上缠了一圈白色的止血绷带。   “怎么了?”柳若松眉头皱得很紧:“贺棠不是说没事吗?”   “一点小口子,明天就好了。”傅延没在意,只是拉过柳若松,语气严肃地说起正事:“那个男人,克里斯,他是经受过系统改造的人。”   “系统改造……?”   “简而言之,他不是被药剂改造的。”傅延说:“六七年前,他在乔·艾登的研究所,被系统化地改造过。”   六七年前,那应该是乔·艾登最早把构想付诸实现的时候,柳若松想。   克里斯最初确实是听到了邵学凡的喊叫,所以才跑的——培养皿实验”几个字是他一生的噩梦,只要听到就会忍不住想要逃离的那种。   六年前,他是欧洲某个小镇的流浪汉,日常靠着扒窃和领救济补助为生。有一天,一家医疗公司忽然去他们那个小镇开讲座,要招募“志愿者”。   因为他们的条件过于刁钻,所以应聘的人寥寥无几。但克里斯自己无亲无友,不在乎背井离乡,又贪图招聘文件上的大额补助金,所以报了名。   但直到被那群人带走,克里斯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去实验新型治疗药剂的,而是去实验一种非常可怕的病毒项目。   他在乔·艾登的某个研究所里被关押了好久,每天检测身体素质,做了无数个手术,打了许多不知名的药剂,身体机能被破坏殆尽又被重新修好,循环往复了好多次,直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折腾成了什么德行。   终于某一天,他在一次临床试验里断了气,那群人抢救后也没能救回来他,就把他跟一堆医疗垃圾一起拉出去处理了。   但不知道怎么,垃圾堆里克里斯硬是缓过了一口气,没死成,拼着命在处理车来之前从医疗垃圾里躲了出去,扒在车底的一块凹陷处跟着离开了研究所。   “然后他辗转了很多地方,跟劳工船偷渡到东南亚,在那边做过苦工。”傅延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跑出来,从东南亚偷渡到我国。最早是在沿岸那边卖苦力,后来末世爆发,他仗着自己不会被感染,就一路北上,来了燕城,被咱们的人救了。”   “你猜的没错。”傅延说:“他能听懂C国话,在实验楼外面就是因为听见了邵学凡乱喊乱叫,以为咱们这跟乔·艾登那差不多,所以才跑的。我后来跟他说明了实际情况,又给他证明了我和悦悦的待遇,他才说了实话。”   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清楚,但柳若松心里显然有另一个重点。   “那他——”柳若松忍不住一把攥住傅延的手,急切地问:“他记不记得那研究所在哪?”   傅延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记得。”傅延说:“他给了我具体地址。”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已解锁.jpg【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174章 他终于发现了“选择”的恐怖之处   “我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去,永远不。”克里斯说:“哪怕你们杀了我,剖开我的血肉,我也绝不会去。”   手铐被他拽得哗啦哗啦响,脆弱的血肉和冰凉的金属摩擦在一起,在他身上割出几道明显的伤口。   粘稠的血从他的伤口里渗出来,然后顺着坚硬的金属一点点流淌的面前的搁置桌上。   克里斯紧盯着面前的傅延,眼中夹杂着宛如深渊般的恐惧。   “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个什么地方。”他说。   “在什么地方?”傅延问。   “在一片拥有漫长永夜的地方。”克里斯说:“那里没有四季,只有寒冰,还有漫长无尽的夜。”   “那是一座岛。”克里斯说,   克里斯在研究所里呆了很久,他的理智和世界认知在毫无规律的实验中被破坏殆尽。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脑海中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据他自己所说,那时候他一度觉得自己已经“进化了”,好像他的视角跃入了更高维度的空间里,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他的思维沉在深海里,身体功能却还在机械地运转。   研究所里的生活极大地摧毁了他的神智,以至于克里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之后,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学会怎么面对人类,怎么在社会中得以生存。   但饶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不大确定自己究竟在研究所里呆了多久,也不能确定那研究所的具体坐标。   他只能记得自己当初逃出来时,在足有膝盖深的雪地里跋涉了仿佛半辈子,最后倒在一座桥旁,眼睛里落进了细碎的光。   五彩斑斓的帷幕落下来,把锈迹斑斑的桥面都映出了一点童话感,看着就像是他人生结束后的定格场景。   这么多年来,克里斯无数次怀疑过,他或许其实已经死在了那片雪地里,之后的一切,不过都是买火柴的小女孩看见的幻觉。   “极夜,极寒,还有极光?”柳若松确定道。   “对。”傅延说:“这种地方满地球找也就那么几个,而且我后来问了一下他的逃离路径和时间,比对过后觉得,他从研究所逃出来的时候应该在七八月份左右。但据克里斯说,当时的气温还是很低,他在外面走了没几分钟,整个人就已经冻僵了。”   “七月份,人体体温无法抗衡。”柳若松说:“我本来以为是在圣诞老人的故乡,但这么看来,似乎不是——七月份,那里应该有个十几度。”   “而且据克里斯说,那座岛不是城市,完全杳无人烟。”傅延说:“到处都是不化的坚冰,野生动物的数量非常之多。他当时刚逃出来的时候,差点被猛兽袭击,但是或许因为他当时刚被改造完,浑身都充满了腐烂的病毒味道,所以那些野兽没敢对他怎么样。”   “他在雪地里走了很久,靠吃野兽捕猎剩下的生肉骨头为生,最后在岛的‘尽头’,找到了一座联通陆地的桥。”傅延说:“他在那座桥旁边晕倒了,再醒来时人已经被带走,分不清自己在哪了。”   “没开发过,极寒的岛。”柳若松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知道在哪了。”   他说着站起身,示意傅延稍等,然后自己走到衣柜旁边,开始在傅延那些收藏的杂志里翻找起来。   和平年代的时候,傅延为了柳若松收集了不少野外自然杂志,虽然他大多没怎么细读,只看了其中有柳若松的部分,但那么些年积攒起来,他“家底”的数量也颇为可观。   好在柳若松上辈子已经把他这堆“存货”从头翻到尾了,对傅延的收纳习惯颇为了解,很快就从压箱底的部分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年刊杂志。   柳若松吹了吹书上的浮灰,然后把杂志摊开放在茶几上,比照着目录飞速地翻了许多页。   在“重操旧业”之前,柳若松为了拍照,走过很多常人没去过的无人区——戈壁、荒漠、雪山、冰川,他几乎都有过涉猎。   这本刊物是柳若松入行第三年时,受邀与业内人士一起做过的年度总刊,厚度客观,内容颇为丰富,从沙漠到深海,几乎每种自然地理地貌都有专门的解说专栏。   柳若松飞速地翻过自己负责的林区部分,找到了后面一处自然保护区。   “弗兰格尔岛。”柳若松指着图册上的照片说道:“北冰洋附近,在西伯利亚海旁边。这地方气候极其不适宜居住,全年最高气温也就两三度,冬天极寒时能达到零下五十多度,属邻国管辖。”   “这地方我知道。”傅延曾在飞行过程中了解过这片危险区:“但我记得,这里是片冰原,没法开发。”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所以这座岛一直作为自然保护区,也没人管它。”柳若松说:“这是很著名的无人区,因为条件太严峻,所以我们拍户外摄影的都很少去。这座岛面积不小,有个几千平方公里,如果想要藏一处研究所,只要肯砸钱,说不定也能成功。”   邵学凡曾经说过,R-01的源头就在冰川之中。而弗兰格尔岛邻近北冰洋,地处极寒之地,柳若松很难不把这两者之间联想起来。   “那座桥应该是邻国建造的,用来对弗兰格尔岛进行定期检查。”傅延说:“克里斯昏倒在那附近,可能会被边检人员当成去无人区冒险的倒霉蛋。”   “所以他才会被人带走。”柳若松说:“否则如果是乔·艾登的人发现他,应该早就把他就地处决了。”   柳若松说着忍不住站起来,语气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急促。   “对,对——”柳若松说:“肯定是这样,就在这里,这是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地方。”   而且柳若松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在D市的时候,乔·艾登莫名走陆路失踪,当时他们还随口戏言说,说乔·艾登莫不是从白令海峡跑了。   弗兰格尔岛和白令海的方向相似,现在看来,或许他们当时的戏言无意中戳中了某种真相。   “要有安静的研究环境,还要有绝对安全的隐蔽条件。”柳若松说:“想建造一个这样的研究所耗费巨大,乔·艾登应该不会轻易舍弃这里。”   他的情绪兴奋起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激动,忍不住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十指交缠,指甲无意识地在自己手上印出了好几个月牙。   傅延伸手拦住他,然后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拂开他的手指。   “若松。”傅延温声说:“冷静。”   柳若松闻言抬眼看向他,深呼吸了一口,才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对——对对对,冷静,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谨慎。”   但话是这么说,柳若松很难真正保持平常心。   从克里斯的叙述来看,弗兰格尔岛是六七年前就已经成熟运作的研究所,并且是最初开始进行培养皿转化的实验地点。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里说不定就是一切的开始,是乔·艾登阴谋的大本营。   如果能找到这里,柳若松忍不住想,或许就能找到伊甸园壹号。   不对,不是或许,是一定,柳若松无意识地咬紧了口腔中一块软肉,在心里强硬地说服自己:不可能找不到,这处研究所跟其他那些辅助药剂的研究地点不同,这就是培养皿的“孵化茧”,所留存的东西一定是针对艾琳的。   柳若松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心说邵学凡也不完全是没用的人,起码他闹了这么一场,帮他成功诈出了克里斯。   否则凭借着他们那种普通的“筛选”方式,最多能筛选出克里斯的特殊体质,绝不会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藏着一个虎口逃生的幸存者。   不对,柳若松心里猛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幸好我没杀他,柳若松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发现了“选择”的恐怖之处——他之前有无数次的机会杀掉邵学凡,无论是暗地里做了他,还是随便塑造一个“意外”,都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在之前那些日日夜夜里,只要有一次他的情感压过了理智,让他愤怒而仇恨的火焰迸射出来,邵学凡都会被烧得渣都不剩。   然后——   然后弗兰格尔岛就不会出现了,柳若松后怕地想。   蝴蝶的飓风造就了连锁反应,这代表着他只要有一个选择出了错,那整条命运的线路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扭转方向。   柳若松竭尽全力地想要让自己客观理智地看待这个消息,可他那种扭曲的被害妄想症又开始隐隐约约冒出端倪,他看着傅延,有些用力地攥住他的手。   “幸好我忍住了。”他喃喃自语道:“幸好我没任性。”   他声音很小,又没头没尾,傅延一下子没听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什么?”   “不要自己去。”柳若松猛然回过神,急切地说:“别相信艾琳的话,如果你要去,一定带上我。”   作者有话说:   关于弗兰格尔岛,其实这个岛上只有极寒没有极夜XD,文内是架空设定,所以对地理位置进行了稍微的修改,大家看个高兴就行了~ 第175章 “没有‘伊甸园’怎么行。”   “不会。”傅延一把搂住他,语气温和地说:“我之前答应过你了。”   他的力度略重,柳若松觉得肩膀被他捏得有些疼。但这种程度的疼痛反而给了他安全感,让傅延的话无端添上几分坚决的意思。   柳若松胸腔里的心脏怦怦直跳,顺着贴合的肌肤传递给傅延,傅延神色微黯,更用力地搂紧了他。   “若松。”傅延叫他的名字:“你要相信我。”   柳若松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傅延的臂弯里。冬季作训服外套质地坚硬,柳若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他身上汲取到了一口带着霜雪味的冷冽感。   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柳若松缓缓放松了攥着傅延衣服的手指,觉得整只手都因用力过度而感到麻木。   “弗兰格尔岛的资料不多。”柳若松说:“据我所知,也就只知道那是个冰原岛屿,环境恶劣,动植物数量很多。至于更细致的地理情况、还有面积之类的,我不大清楚。”   “没关系。”傅延说:“总指挥部那里应该有卫星图,我已经申请了半小时后跟一号会面,到时候会细谈这个问题。上次我们没抓到乔·艾登,这次如果有机会,一号他们不会放过的。”   柳若松点了点头,他也想尽快得知弗兰格尔岛到底是不是乔·艾登的大本营,于是没再拉着傅延说些闲聊的话,而是催促他快去见一号。   “那我去了?”傅延说。   “去吧。”柳若松点点头,抄起外套披在身上,说道:“我跟你一起走——我去实验楼,如果要出外勤,我得先把现在的研究进度补满。”   培养皿带回来之后,随之而来的还有伊甸园的衍生药剂,这些药剂的成分分析已经到了尾声,柳若松暂时也走不开。   从D市的情况来看,那些“繁殖品”是注射了衍生药剂后再人为感染丧尸病毒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保留一点脑神经活性,就说明衍生药剂与丧尸病毒之间拥有一定的制约作用。   没有伊甸园壹号,他们无法找到最初R-01的转化锚点,所以柳若松最近的研究方向在于解决已感染的丧尸问题。   如果能在感染初期就扼制病毒蔓延,像是悦悦那样控制住病毒的繁衍趋势,人或许有办法自己代谢掉这种病毒,从而达到治愈的目的。   伊甸园的衍生药剂是柳若松寻找的突破口,他想要从这个角度分析药剂里面的成分,然后比对艾琳基因样本之后,尝试能不能从中找到不攻击人体神经系统和免疫系统的靶点。   柳若松跟傅延在宿舍楼下分开,分别上了两辆车,去往不同的方向。   弗兰格尔岛的发现事关重大,赵近诚临时推了好几个会,专门为了这件事空出了一下午的时间。   柳若松一个人的猜测不能作为最终结论,赵近诚带着特殊行动组全员和作战部三个参谋关起门来看了两个小时卫星地图,从世界地图里挑出了林林总总二三十个地点进行逐一排查。   在排除了上天入地没有大陆载体的这种反人类地点之外,最后发现,符合克里斯要求的地点只剩下了三个。   “至于还有桥的,那就只剩下弗兰格尔岛一个了。”贺棠从桌前直起身子,说道:“剩下两个地方一个在临近北极,一个在北欧西部,都是有人居住的小镇,好像不符合‘荒无人烟’的这个条件。”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赵近诚说:“要以弗兰格尔岛为主要目标,其他方案待定选择。”   “但这三个地方根本不在一起啊。”贺棠小声嘟囔道:“而且也离得太远了。”   “兵分三路吧。”贺枫说:“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三处地点最好在同时前后动手。”   “好在这三个地方都没什么人。”赵近诚叹了口气,说道:“丧尸病毒蔓延之后,幸存者大概都集中在了几个重点城市,这些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就算有人也不多,没有军队驻扎,很多事都好办。”   这半晌傅延都没说话,赵近诚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屈指敲了敲桌面。   “乌雕。”赵近诚说:“你怎么看?”   “我觉得兵分三路没有必要,成本太高,也会压缩我们的人手。”傅延说。   “但是乌雕,你要知道,那外国人当时逃出来的时候神志不清。”赵近诚说:“他经手过人体改造,神经系统和感官系统不一定是正常的,如果他对环境的认知出现了偏差,我们很容易找错地方。弗兰格尔岛地处偏远,想去的话动静小不了,就算乔·艾登没发现你们的踪迹,被他国政府发现,我们也很难糊弄过关。”   “一旦打草惊蛇,跟我们抢时间的就不止乔·艾登一个人了。”赵近诚说。   “我知道。”傅延说着铺开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弗兰格尔岛是最接近真实答案的——邵学凡曾经说过,乔·艾登的老巢在A国,他们这些研究员也大多都是养在A国的,那就说明他们的研究重心不会离那太远。A点和B点的地理位置过于刁钻,无论是跟我国,还是跟A国都隔着千山万水,想要直线联系,几乎只有空中路径可走。但是弗兰格尔岛的位置不一样,它几乎在美洲和我们之间,甚至不用动用空海路径,最差的情况下一辆越野车就能抵达目的地。”   傅延随手在地图上将几个点连接起来,从最早他们查到的东南亚贩毒点,到泓澜江对面的研究所,再到邵学凡曾经就职过的A国城市。   在地图上,这几个地点横跨两处大陆,最终交汇在一处海峡旁。   “白令海。”傅延说:“而且弗兰格尔岛是唯一符合‘后路’的地点。”   赵近诚已经隐隐约约被他说动了,但还是问道:“怎么说?”   “剩下的两个坐标都是城镇。”傅延说:“乔·艾登无法将它们跟‘世界’做切割,而弗兰格尔岛——”   傅延说着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只要乔·艾登炸掉那座桥,那就是个孤岛。”   其实傅延还有没说的理由——他在几位参谋长找出的所有坐标里扫视了一圈,对那些地方都毫无波澜。   他的直觉告诉他弗兰格尔岛就是最终的结果,甚至于,他一闭上眼睛,还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冰原下的建筑模样。   傅延不知道这是命运的“提示”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产生了魔怔的错觉,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只是这种理由显然不能拿出来做证据,于是他只能尽可能理性地用客观条件说服赵近诚。   特殊行动组是最直观体会过乔·艾登变态的人,研究所里那个栩栩如生的雕塑还历历在目,贺棠恶寒地打了个冷战,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要做神嘛。”贺棠小声说:“没有‘伊甸园’怎么行。”   赵近诚神色凝重,盯着地图不说话。   他是相信傅延的判断的,傅延的领域在空中,他几乎对这个地球上所有的“危险点”了如指掌。   赵近诚他们陆军野战部队出身,对这种特殊位置的具体的作战条件确实不如他们这些前线出身的在役军官了解。   但对最高指挥官来说,让他仅凭傅延一个人的判断就把鸡蛋放在篮子里,他还是有点犹豫。   “我想想。”赵近诚没有当时就决定,只说到:“我考虑一下。”   傅延表示明白。   作战计划兹事体大,更别说要横跨整个大陆版块跑到冰原上去,别说考虑一下,就是研究一周也很正常。   但让傅延意外的是,当天晚上,赵近诚就把他们重新搜罗起来,宣布了结果。   “这件事,听乌雕的判断。”赵近诚说:“咱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下午刚刚收到最新的情况汇总,外部的情况比我们这边还恶劣,又有几个小国已经彻底灭国了,连最后的政权壳子都没剩下。”   末世虽然进入了稳定期,但人口还是在不断地飞速减少。   通讯受阻,电力设施瘫痪,水利系统瘫痪,到了这个地步,大部分人已经不是死于丧尸病毒,而是死于缺少食物饮水,死于常见疾病。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赵近诚说:“……我总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乔·艾登的目的快要达成了。”   贺棠被赵近诚说得后背发麻,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的人类筛选计划说不定快到头了。”贺枫神色凝重地说:“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也或许就是明天,他就会公开丧尸病毒的真相,然后握着手里的药剂和实验结论出来做‘救世主’。”   在危险面前,这些常年混迹在生死线上的在役军人有种出奇的敏锐,傅延咬了咬牙,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了一种念头。   他们还有时间,傅延想,但时间不多了。   在前几次尝试中,他最长的一次存活了不到六年。傅延只能保证截止到那个时候,乔·艾登还没有做出什么公然宣战的举动。   但如果时间过了那个节点,傅延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进入新地图了,兴奋.jpg 第176章 “你迟早会有你的报应。”   针对弗兰格尔岛的行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是路程太远,要从C国最北部横穿接壤的邻国,公里数就相当可观。光看冯磊他们当时全速追击乔·艾登时追了那么多天也没个结果,就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二是因为气候原因,他们的人没有在那样的极端恶劣环境里做过针对性特训,在不知道岛上情况的前提下贸然上岛,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是冬季,弗兰格尔岛的温度最低可达零下七八十度,几乎已经处于“孤岛”的状态,无法登陆。   想要上岛,最早也要等到几个月之后天气略微回暖,通往弗兰格尔岛的联通桥才能够重新行车。   “要我说,最早也得到六月份。”柳若松对极端环境非常了解,他去过的无人区多,所以也被拉来做“战略参谋”:“六月份的时候比较安全,岛上的气温应该会在零下十几度到零上五度之间徘徊,这个温度是人体能够忍耐的限度,只要做好保暖措施,不会有什么危险。”   “六个月。”赵近诚说:“还有半年,时间太长了。小柳儿,形势比人强啊。”   “如果不看桥,从天上走呢。”贺棠说:“邻国和岛的直线距离不远,直升机就能过。”   “不能只看能不能登陆吧。”柳若松说:“那里气候条件太差了,岛又那么大,找一个不知道在哪的研究所不说大海捞针,也是湖里捞鱼,一个不小心补给跟不上,冻死都有可能。”   如果是平常,柳若松不会这么急切地对他们这种作战部队的计划指手画脚,但这次行动有傅延在,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傅延从桌下轻轻按住柳若松的手。   “是得走空路。”傅延说:“航空涡轮轴发动机能保证运输工具在极端环境下不罢工。”   “但是——”柳若松急了。   “但是现在这个季节肯定去不了。”傅延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零下负七十度,现在临时上哪去找能抗这种低温的运输设备。”   他们这次行动是要去找藏在弗兰格尔岛上的大本营研究所,又不是去岛上抢银行,拿了东西就能跑。偌大一个冰原岛屿,他们要想找到人,肯定没法靠腿一寸寸地趟。   贺枫的意思是可以埋伏补给车和医疗处理车,毕竟克里斯曾说过他们那里会定期处理医疗垃圾,既然如此,研究所就必定有定期对外联通的渠道。   甭管世界形势严峻到了什么地步,只要这个地方没被乔·艾登弃用,就一定有它自己的运输规律。   但傅延对此不报多少乐观态度,他更倾向于研究所有足够的自我运作能力——过了这么多年,研究所的运作模式未必还跟六七年前一样。   至于物资,得天独厚的温度条件让他们想储存什么都行,就算是七年前的牛排从冰底下凿出来,还是能照样吃。   而且最重要的是,弗兰格尔岛不像是泓澜江对岸,这甚至有可能是乔·艾登最后的大本营,所以研究样本之类的东西,它都不需要外界供给。   “我同意乌雕的看法。”赵近诚在这种问题上一向是个保守派,信奉把所有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绝不寄希望于“可能性”:“我们要保证行动的万无一失,就不能把问题放在有概率性的前提条件下。”   能进行扫描工作高端仪器在极寒条件下可能会罢工,就算加上防寒装备,也只能维持到零下四十度左右的工作效率,再低就无法保证了。   傅延他们关起门来研究了一下近十年来弗兰格尔岛的温度变化特征,最后发现如果他们想以这种前提进行行动,那最早也得在三月中旬。   “你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赵近诚说:“赶早不赶晚,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傅延说。   这次是个整合型的大行动,要走那么远,目标是疑似反派本部的研究所,那任务人员就绝不可能只是傅延的小队。   赵近诚已经提前知会了C部军区,到时候会跟他们进行一场联合式的行动作战。   傅延的小队不出意外还是先锋,贺棠已经提前进入了战备状态,把平时训练的强度加强了一倍。   整个军区高层都在紧锣密鼓地为了这次行动让路——他们调用设备,组织人手,改装直升机和长途越野车,并且将其秘密运送到国境线边。   傅延的小队陡然忙碌起来,除了日常加练之外,他们还必须在短时间内习惯低温作业。   好在C部军区那边靠近东北部,最北边的冬季温度也能达到零下三四十度,算起适应性来反倒比他们这些燕城人强得多。   因此,这次行动主要是由C部军区做主力,他们到时候会负责在弗兰格尔岛上进行生命痕迹排查,从而找到研究所。   傅延的小队会做主力前锋,对研究所进行攻克和接管。   因为不确定岛上具体是什么情况,所以他们没日没夜地做了许多预案,除了战略扫描器械组之外,赵近诚甚至还给他们在C部军区找了个信息网络安全工作的天才。   “万一他们有什么高科技防护网,能屏蔽通讯扫描呢。”赵近诚板着脸说:“那岛上动物那么多,红外线也不一定有用,乔·艾登那鬼东西做军火起家的,谁知道有没有导弹级别的静默技术。”   傅延本来想说如果有导弹级别的静默,那有天才也没用,还得有雷达。但赵近诚最近火气旺盛,显然也已经到了任务前最后的焦虑期,于是傅延没敢惹他,默许了他的安排。   临行前一周,柳若松瞒着所有人,自己去见了一次邵学凡。   自从上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培养皿的存在之后,邵学凡就被单独关押了起来。   按赵近诚的意思,本来觉得他也没什么用了,年老体衰,什么活都干不了,养着也费粮食,想干脆让他去安置所自立自强颐养天年算了。   但柳若松不同意,他以“万一以后能用的上,还是留个保障为好”的理由留下了邵学凡。   上次的“蝴蝶效应”或多或少给柳若松敲响了警钟,他现在对邵学凡有种莫名的复杂心理,既希望他撑不过去早点没了,又希望他好好活着,撑到结局那一天。   他这次过来,邵学凡的处境比上次见面差了许多。   他还是有一定的活动自由,但近乎被软禁。这次连看守他的警卫都一并撤离了,只把他所在的楼层锁了起来。   柳若松拧开厚重的锁,走过了布满腐朽味道的长走廊,推开了走廊里最后一扇门。   邵学凡颓丧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听见他进来,扭过头,有些怨毒地看着他。   柳若松随手捞过一张椅子,就在门前不远处坐下来。   “别来无恙。”柳若松说:“邵老师。”   “我听他们说了。”邵学凡阴鸷地看着他:“我听他们说过了你的研究成果,你的思路,你的结论——这绝不可能是你自己做的!”   在漫长的时光里,邵学凡对柳若松的态度发生了化学反应般的剧烈变化。   他最初被柳若松从杀手手中救下来的时候,对他印象很不错;但后来柳若松性情大变,这种欣赏又变成了更浓厚的恐惧。   但这么长时间以来,这种恐惧已经随着柳若松地位的逐渐升高而酿成了愤怒。   邵学凡打心眼里相信柳若松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但邵秋安安全全回来了,他又这么久没被柳若松怎么样,于是之前的忌惮很容易就变了味儿,变成了更深重的厌恶。   “确实不是我。”柳若松表情平淡:“这是您做的。”   “我就知道!”邵学凡说:“你是小偷、骗子,你不配做研究!”   邵学凡情绪激动地站起来,他的眼球充血,眼底是一片睡眠不足的青黑色,让他看起来有点可怖。   柳若松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对邵学凡那种经久不息的恐惧感消失了。   那种如跗骨之蛆缠绕他的、让他夜夜不得安眠的恐惧感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哪怕邵学凡看起来如此愤怒,叫嚣着让他付出代价,柳若松心里还是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傅哥说得对,他其实什么也不是,柳若松想,他只是个狐假虎威的躯壳而已。   来之前,柳若松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邵学凡不配再拉扯他一点关注。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柳若松说:“再过三天,我们要启程前往弗兰格尔岛了。”   邵学凡的瞳孔猛然一缩,眼神下意识游移了一瞬。   “邵学凡。”柳若松说:“我不管你之前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骨子里揣着多少自私自利,唯利是图。但最终该查到的我们还是查到了,你不用再打什么主意了。”   “你靠偷来的东西根本不可能走远!”邵学凡色厉内荏地喊道:“就算你们拿到伊甸园壹号又怎么样!你没法解码!你最终还是要请我!”   “你想太多了。”柳若松站起身,把椅子重新挪回了原位:“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出去。”   “我不会再害怕你了。”柳若松低声道。   他说着转过身按下门把手,在邵学凡近乎疯狂的咒骂下回头看向他。   “你迟早会有你的报应。”柳若松说:“我等着看。” 第177章 起码在这一刻,傅延是真的高兴。   三月中旬的弗兰格尔岛,气候还是冷得跟深冬没什么两样。   他们登陆这天是个大晴天,室外温度零下三十八,但因为冰原岛上冰多风大,所以体感温度能达到零下四十五左右。   大约是有过合作的前提,所以C部军区这次依旧是冯磊带队,他们跟傅延兵分两路,带着C部军区的大部队从陆地登陆,选好驻扎点。而傅延他们则会走空路,进行一个简易的周边巡航,然后再跟他们落脚汇合,进行下一步的排查工作。   冯磊三天前已经带着人登陆了弗兰格尔岛,并且在临近海岸外的两百公里处落了脚。   傅延他们本来应该紧随其后,但弗兰格尔岛前两天下了好几场大雪,空中视线受阻,所以才延误至今。   正午时分,贺棠测算了风速和阳光直射方向,回到临时营地做最后准备。   直升机安稳地停在外面的临时停机坪上,被一块遮光布盖着,藏在了一处山坳的阴影中。   今时不同往日,一号和C部军区联合也只送来两架直升机,邵秋和贺枫各自去查看最后的仪表和燃油情况,傅延在不远处的联络点调试设备,跟冯磊做最后的排查确认。   柳若松对高精度仪表一窍不通,但又闲不住,于是留在地面上,帮着贺棠干点杂七杂八的准备。   贺棠也不跟他客气,随手把一本测速本交到他手里。   “每五分钟测一次。”贺棠说:“写到这个小本里就行了,咱们一小时后出发。”   柳若松点了点头,顺势靠在旁边的后勤补给箱上,按下了测速表上的自带闹钟。   他一边比对着测速设备传递回来的数据,一边跟贺棠随意地聊了几句。   “我还以为你们只会开战斗机。”柳若松说:“直升机居然也行?”   “哎呀,直升机比歼击机好开多了。”贺棠大咧咧一摆手,说道:“这就像是你开惯了越野车再去开碰碰车,那不是有手就行?我跟你说小柳哥,这一点都不难,我要是给你突击培训一礼拜,你也能开——”   她话还没说完,贺枫已然踩着她的尾音回来了,伸手揪住贺棠的耳朵,让她别在这大言不惭。   “哎呀,冷!”贺棠赶紧拍开他的手,说道:“耳朵揪掉了!”   “冷也没堵住你的嘴。”贺枫说:“小心灌风,一会儿肚子疼。”   他们落脚的临时营地在山脚下,是个内扣的天然山洞,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可以不用把自己裹得那么严实。   贺枫稍微拉开一点防风衣的拉链,作势弹了个贺棠一个脑瓜崩。   柳若松笑着看他们打闹了一会儿,手里的闹钟震起来,于是他低下头,又往测速本上写了两个数据。   半小时后,邵秋和傅延相继回来。   柳若松写完了手里的数据,这才打了个招呼。   “外面冷吗?”柳若松问。   “有太阳,视线还好。”傅延说:“高空也没有冰雾。”   柳若松心说谁问你这个了,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帮傅延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   外面风大,地上又都是雪粒子,扬一下就能扑得满身都是,最后化成冰凉凉的水。   邵秋原本跟在傅延身后,见状自己往旁边躲了一步,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山洞深处,从补给箱里掏出一瓶水,晃了晃搅碎里面的冰碴,就这么喝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喝了半瓶加冰的水之后就往角落里一坐,等着出发。   柳若松见状,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傅延,然后在他的默许下把记录本交给贺棠,拉着他往外走了两步。   “副队这个状态能去出任务吗?”柳若松说。   自从在泓澜江对面没抓到乔·艾登开始,邵秋心里那根弦就像是绷断了一样,“给方思宁”报仇的念头似乎无法再撑稳他这个人,于是他的状态变得非常起伏不定。   末世里条件不好,除了邵秋刚回来的那段恢复期之外,没有多余的治疗药剂帮他维持状态。   LSD就像是某种毒品,神经上的致幻伤害一沾上就很难摆脱。邵秋时不时还是会陷入药物回溯中,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大家都看得出来。   他要么暴躁易怒,要么就沉默寡言,看着就像是一艘浪涛中的小船,只能随波逐流地被人推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队里没人不担心他,贺棠甚至怕他闷出病来,时不时去跟他搭话闲聊,耍宝给他看,但每次邵秋都只是机械地勾勾嘴角,然后再摸摸贺棠的头发。   柳若松总觉得,他其实已经摇摇欲坠了。   傅延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内,邵秋坐在阴影处,手里的水瓶外已经结了一层雾,他盯着水面上漂浮的碎冰块,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他也在琢磨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傅延想。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深夜,他跟邵秋在关押培养皿的实验楼外见面,当时邵秋跟他说的话,他到现在都没法回答。   “随他去吧。”傅延说:“有些事,他得自己寻找答案。不去碰一碰,他会没有真实感。”   柳若松心里也有点不好受,他是一次次看着邵秋过来的,在第一次没有方思宁和过度致幻剂的折磨时,邵秋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顶替傅延出任务,短短几个月里就磨砺出一身勇气,不比傅延差到什么地方。   如果说傅延是被打碎的磐石,那邵秋在柳若松眼里就是还没成材就被锯断的柏木,里外里都是可惜。   柳若松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他用袖口将傅延侧脸上一点冰水痕迹摸去,然后走回山洞里,重新拿过了测速本。   又过了十分钟,冯磊那边的安全出发信号如期到达,于是小队麻利地收拾了山洞里军用品的痕迹,开始做最后的登机准备。   邵秋的精神状态不够平稳,于是被暂时剥夺了驾驶权,跟傅延和柳若松上同一架直升机。   “准备好了。”傅延最后调试了仪表,然后侧过头对着侧后方说:“抓好防护,记得提前把防寒服穿好。”   柳若松拉好衣领,把袖口和脚腕的束带扎紧,然后回头看了看邵秋,冲傅延比了个OK的手势。   傅延点了点头,打开燃油阀门,开始做起飞前的最后调试。   发动机转速拉高,机身发出细微的轰鸣声,傅延微微偏过头,对着通讯耳机说了两句什么。   柳若松坐在他侧后方看着他,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工作状态的傅延。   直升机精密的仪表琳琅满目,足有几十项检查类目,傅延的手指一一拂过那些细小的按钮,或拨动或关闭,有条不紊,从容又淡定。   他穿着厚实的防寒服,带着一副防眩目镜,侧脸线条分明,表情淡淡的。   哪怕贺棠把这种大家伙称之为“碰碰车”,柳若松还是产生了肾上腺素狂飙的错觉。   他心里猛然一跳,忽然有种不合时宜的心动感。   “坐稳了。”傅延说。   柳若松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毕竟邵秋再怎么状态不好,也是习惯载人离心机的体质,不会在“碰碰车”上觉得害怕。   几十秒后,直升机的旋翼发动起来,傅延猛然操纵拉杆,机身拔地而起在狂风中晃了晃,很快重新保持住了平衡。   窗外扬起一大片雪尘,机身破开外边的冰雾,很快拉起了高度。   外面刺眼的阳光落进来,近的仿佛触手可及。   通讯耳机发出滋啦一声响,很快从傅延的单向指挥通道变成了队内公共频道。   贺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愉悦感。   “我都八百年没摸过飞机了。”贺棠说:“我哥还不让我上手,简直暴君。”   “雀鹰少校。”贺枫说:“你自己嫌弃这是碰碰车的。”   “那怎么了。”贺棠理直气壮地说:“蚊子再小也是肉,碰碰车也是车,我是飞行员,你总让我在地上摸方向盘,小心我上天不会拉操纵杆。”   贺棠甜蜜的抱怨没停,柳若松靠在机厢壁上,忍不住地打量傅延。   他不敢出声打扰对方,于是只是贪婪地看着他的侧影,看他沟通冯磊;听从地面安排;下达指挥命令。   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柳若松忽然想,这才是傅延应该有的生活。   自由的、开阔的、为了理想和人生奋斗的。   而不是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委屈在那些琐碎的、毫无缘由的阴谋里消磨一生。   “看我干什么?”傅延忽然问。   “嗯?”柳若松偷看被抓包,眼神飘忽一瞬,忍不住挠了挠脸:“你也没回头啊。”   “感觉到了。”似乎在广袤的天地下,人的心情也会变得不错,傅延说话都带着笑意:“你那眼神快把我烧穿了。”   “觉得你帅。”柳若松说:“趁这个机会多看两眼,毕竟歼击机又不载客。”   傅延忍不住笑了笑。   柳若松不知道在过去那些年,他心底里是不是也期望回到天上,他只知道,起码在这一刻,傅延是真的高兴。 第178章 “找到人了!”   直升机越过边境线,朝着弗兰格尔岛的方向飞去。   冯磊已经提前竖好了降落点标,在地面和坐标点上做了双保险,用以迎接傅延他们小队。   傅延收到冯磊实时传递过来的数据,然后以此为中心,和贺枫默契地在坐标点上方左右分开,向两边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开始对周围三百公里的外圈进行空中巡航。   进入弗兰格尔岛领空之后,傅延把直升机的高度拉得很低,柳若松靠在机厢上,能轻而易举地从旁边的小窗口里看到地面的情况。   万里冰封的冰原将阳光折射成七彩的棱光,远处有野兽敏锐地听见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响,于是一溜烟窜进了冰层下的安全地带。   大自然的匠心跟人力开凿的艺术完全不同,柳若松许久没见过这样波澜壮阔的无人区景色,忍不住往外看了好几眼。   剔透的冰层下,一切分毫毕现,柳若松眼神一扫,还在冰壳中看到了一条冻成标本的鱼。   傅延启动了随直升机携带的扫描设备,开始进行低空排查。   他右手边的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飞速地弹闪出来,然后一条条向上滚动着。   柳若松动态视力没傅延那么好,只觉得上面的数据一秒能闪过去好几条,看得人眼花缭乱,仿佛一堆小虫在眼前飞。   倒是傅延一心二用,一边操纵飞机,还一边分心关注着显示屏上的数据情况,然后根据异常数据进行针对性排查。   果然是隔行如隔山,柳若松忍不住想。   前些年里,傅延偶尔会去实验室帮他的忙。傅上校对那些金贵的样本药剂颇为小心,每次让他递个试管架他都如临大敌,哪有现在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柳若松拿这场面当养眼素材看,看两眼窗外,发现有眼花的端倪就转回目光,盯着傅延的侧影看。   傅延心理素质奇高,被他的眼神这么赤裸裸的上下打量都没慌,照常做自己的工作,间或在数据屏上点一下,进行排查记录。   一个半小时后,傅延跟贺枫在坐标点处重新汇合,一前一后地降落在预定地点。   冯磊带着人在降落点迎接他们,见傅延走下来,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辛苦了。”冯磊说:“周围情况怎么样?”   “没有人员聚集的情况。”傅延说:“红外线只扫到一堆野生动物。”   冯磊他们已经提前在降落点这边扎好了临时营地,架起了通讯设备,防寒帐里有人进进出出,几箱子精密仪器的外接口落在帐子外面,被棉被裹了厚厚一层。   冯磊身边的人捧着几个便携式的保温杯,小跑着挨个发给了他们几个。   冰原上风大,饶是穿了两层防寒服,还是吹得人心有余悸。傅延的防寒服外套领口没扎紧,冷风把他领口的拉链吹得来回晃动,裸露在外面的一小片皮肤被吹得发白。   他活像不知道冷一样,面色如常地跟冯磊说着话,对自己的状态浑然不觉。   柳若松看了他好几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走过去给他把领口拉紧了。   “那就好,我们这边的地质学家已经进行了初步的勘测,结果——”   “没事,您继续说,不用管我。”柳若松冲着冯磊点点头,不由分说地给傅延扎紧拉链,又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然后才退后几步,把空间留给了两位指挥官。   “——结果报告已经出来了。”冯磊见怪不怪地笑了笑,神态自若地继续道:“这个岛冰层居多,虽然冰冻得够厚,但做地基还是有点勉强,适合建造大型建筑的地方没几个。专家他们根据这个岛的地理状况进行了评估,找了几个疑似建筑点,准备等你们到了之后试试从天上排查一下。”   傅延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拧开水杯喝了口水,温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管向下,在冰天雪地里留存出一点暖意的温度。   傅延和冯磊站在降落点的高处,转头看向远方。   蔓延千里的冰原一望无际,冻土之下是埋藏千万年的秘密,冷风呼啸而过,傅延微微眯了眯眼睛,蓦然察觉到了一种宿命感。   他的血还是热的,仿佛是这茫茫冰雪中唯一一点亮色。   “别在外站着了。”冯磊说:“进屋吧,暖和暖和,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C部军区的后勤人员颇为靠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落脚的休息点。防寒营帐内燃着火盆,用一种古朴的手段把帐里帐外隔绝成两个季节。   后勤人员和主力部队穿梭在营地之中,冯磊引着傅延一行人,走到了营地最里面的大会议区。   在这种极端的严寒环境下,许多后勤补给送不来,他们的一应物资和能源储备只够在岛上生活一个月左右。   时间紧任务重,没人能随便说十分八分的不重要,目之所及处都是紧张而严肃的气氛。   为了节省能源,精密仪器不能二十四小时开着,暖帐里,几个主攻地质问题的专业人员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张临时绘制的地形图。   傅延他们的来临掺杂这一捋难以忽视的冷风,帐中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让开了会议桌旁的一圈地方。   “这处山脉,距咱们这里大约一千三百公里。”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用铅笔点了点图纸,接着方才的话说:“这是一处实地,海拔三百米左右,我个人认为,这里是最有可能藏匿研究所的地方。”   弗兰格尔岛地质特殊,地形也复杂,女人说的那处山脉是岛上唯一没有被冰层完全覆盖的区域,被当地人称作哈拉山,周边植物稀少,但野兽颇多,是研究所地点的重点怀疑对象。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冯磊他们的驻扎地才选在山脉对角线的另一边。   “但这里也有可能。”另一个年轻人的笔头从山脉上一点向东南方向偏移了几度,说道:“如果不考虑嵌入式建筑,而是将研究所藏在冰层底下,这里也有可能——这里的冰层有六十多米厚,只要做好加固,应该可以藏一个研究所。”   “藏?”柳若松小心地偏过头跟傅延咬耳朵:“万一建在冰面上呢?”   “不会。”傅延目不斜视地说:“既然卫星没拍到,就应该不在明面上。”   地质学家暂时拿不出个统一意见,弗兰格尔岛终年极寒,冰层几乎没化开过,如果以冰层厚度为建筑轮廓参照的话,整座岛有三分之一都没法幸免。   但哈拉山的情况也差不多,虽然海拔没高到离谱的地步,但山脉几乎横穿整个弗兰格尔岛,长度非常可观。   地质专家拿不准主意,干脆决定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交给作战部队。   “冯队,傅队,你们看呢?”为首的女人问道。   傅延低下头,看了看那张地图。女人顺手把地图翻转过来推到他面前,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冰面上能达成条件的部分在哪个区域?”傅延问。   女人很快用铅笔在图上圈出了一个范围。   他们干活很仔细,还着重标注了范围内无法建造建筑的区域,包括冰层下有特殊地质和海洋连接口的部分。   傅延看了一眼,发现最近的区域边线离他们的驻地仅有五百多公里。   “节省时间,兵分两路吧。”傅延说:“你们试试能不能把探测仪器加装到直升机上,我和小队走空路,自带燃油的情况下,一天应该能把哈拉山的情况摸排清楚。”   “那我们走陆路。”冯磊很机灵,很快跟上了傅延的脑回路:“我们从东往西摸排,如果快的话,还能跟傅队他们在路上碰见。”   “明天的天气怎么样?”傅延问。   贺棠很快递给他一张天气表,柳若松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据,几乎是以半小时为单位列举的全天天气。   “条件可以。”傅延说:“日出后就能起飞——”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暖账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年轻人裹着满身的寒风冲进来,屋内几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冯磊认出来人是自己的警卫员,微微皱了皱眉,斥道:“什么事急急忙忙的?”   “队长!”那年轻人呵出来的热气冒着白烟,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两口,差点被冷风呛得咳嗽起来。   “外面、外面——”他努力控制住生理性的条件反射,努力把话说明白:“外面有发现。”   “什么发现?”冯磊连忙问。   “找到人了!”年轻人急切地说:“但、但是——”   冯磊跟傅延对视了一眼,来不及听他汇报,忙一前一后地冲出了暖账。   柳若松扎紧领口,紧随其后地追了出去。   柳若松追出去才发现那年轻人说的“但是”是什么意思——外勤小队巡逻时捕获了一只北极熊,在被捕获时,那北极熊正撕扯啃食着一具尸体。   在弗兰格尔岛发现尸体显然是件反常的事,于是外勤组的成员用麻醉针放倒了北极熊,从它口中抢下了那具倒霉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被吃得只剩下身躯,森森的白骨露在外面,伤口处鲜红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一碰就往下掉。   傅延蹲在那尸体旁边,用刀划开了它的手背。   下一秒,微凝的红色液体从伤口里缓缓流出来,渗进了尸体下方的冰层里。   这确实不是一只丧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179章 “方思宁!”   发现人和发现丧尸的意义完全不同。   在弗兰格尔岛上找到新鲜的尸体,几乎可以证明傅延他们没有找错地方。这里一定有乔·艾登的研究所隐藏其中,只是不清楚在什么地方。   傅延蹲下来,细致地查看了这具尸体。   这具尸体的头颅已经不翼而飞,但是从骨架来看,是个成年女子的尸骨。她的胸口被人剖开,里面的脏器一点不剩,不知道是被人为挖出去的,还是被北极熊吃掉了。   手足之类坚硬的肌肉部位暂时没被破坏得太过严重,傅延随意用刀划了两下,发现对方身体里的血液大多已经冻住了,只有少部分因为颠簸渗漏出来。   弗兰格尔岛的温度太低,光看尸体状态很难判定出死亡时间,傅延想了想,起身把位置让给了专业的医疗人员。   这次出发,赵近诚就像是春游前夕给小朋友书包里狂塞零食的家长,恨不得什么人才都搜罗一两个给傅延带上,生怕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求告无门。   几个军医自觉地接过手去,把这具尸体抬进屋做简易尸检,傅延环视了一圈,问道:“熊呢?”   “熊迷晕了,在外面野地里放着。”那警卫员说。   “北极熊在捕猎时,一天的行进路程大约是百余公里。”柳若松说:“按这条线索,说不定能画个范围出来。”   傅延是万万没想到,他一个根正苗红军校出身的空军上校,现在还得研究北极熊的迁徙轨迹。   可见学无止境,人这一生什么都可能用得上。   军医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拿出了细致的尸检结果。据他们调查,这具尸体生前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体上有被人多次药物实验的痕迹,臂弯处还留存着密密麻麻的针孔,乍一看有点恐怖。   她的脏器有被人切除又缝合的痕迹,据尸检报告显示,这种切除缝合至少重复过三次,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在死亡前有过妊娠迹象,而尸体上的子宫已经被切除走了。   “事情就是这样。”汇报的军医说:“据我们的检查来看,她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七天到十五天左右,她身上有外部冰冻过的痕迹,我们猜测可能是进入过海水中,就是不知道她是顺着水飘过来的,还是被北极熊带着潜水的。”   “前者。”柳若松说:“北极熊在弗兰格尔岛没有天敌,没必要带着这么大的尸体潜水那么久再找地方进食。”   这些自然知识总归是柳若松知道得更多,于是军医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按这条线索去排查了。”军医说:“我记得这座岛上有一条海水倒灌出来的河?”   确实有,而且那条河离他们预定的排查点并不远,跟傅延他们提前划出的冰层区域边线处甚至有几十米的重叠。   “所以研究所应该在这片区域?”冯磊说:“既然这样,明天排查我得多安排一点人手。”   他说着看向傅延,似乎想听听傅延的表态。   毕竟傅延或多或少代表了空军力量,虽然直升机只有两架,但也是主力部队,如果能得到空军航道的帮助,地面的工作也会更好开展。   但傅延兀自望着地图,眉头锁得很紧。   柳若松见他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在桌下戳了戳他的大腿,小声提醒道:“哥?”   “我还是建议兵分两路。”傅延说:“这样比较保险。”   “但哈拉山的排查可以容后再说。”冯磊说:“在有更高优先级的怀疑情况下,或许保障其中之一地点的准确结果更重要呢?”   他说得很客气,但显然是现在最保险的方案。   在此之前,他们彼此都有共识——这样重要的研究所,本部说不定会有热武装,如非必要,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分兵。   但傅延在这件事上显得非常强硬。   “明天气温会回升一些,天气非常适合高空作业。”傅延说:“但后天有百分之四十七的概率会下雪,一旦下雪,直升机就算能勉强起飞,检测仪器也很容易出错。所以如果错过明天,或许我们会错失先机。”   而且傅延与弗兰格尔岛联系的越紧密,他心里那种隐约的预感就越浓重。   刚才冯磊提到新方案时,他本能地就觉得不对。   前线军官对危险有超乎寻常的敏锐没错,但傅延从不是个过度信赖直觉的人,在以往的日子里,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只能作为他判断的佐证,但最近一段时间,他对直觉的信任度越发重了。   傅延没把这种变化告诉柳若松,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柳若松追问他原因,傅延自认自己答不上来。   不过好在目前来看,他的直觉都是准确的。   冯磊对空路的了解确实不如傅延,听他这么说,自己也有些犹豫。   好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昼夜不眠,最后勉强敲定了行动方案。   大体方向还是照之前设定好的进行,傅延会跟冯磊兵分两路,对哈拉山进行全线扫描。而冯磊那边则会改变行进路线,收缩排查阵型,从另一个无人区角度对疑似区域进行渗透式摸排。   临近天亮时,特殊行动队去短暂地休息了一小时,为接下来的空中工作养精蓄锐。   柳若松还没锻炼出他们那种闭上眼就能睡着的战时技能,在行军床上左翻右滚睡不着,最后干脆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出了营帐。   弗兰格尔岛深夜的温度比白天下降了十几度,外面冷风呼啸,柳若松裹紧了衣领,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漫天星空揉成一道长长的星河挂在天幕中,营地里静谧一片,只有守夜的岗哨守在取暖器旁边,在深远的长夜中数着心跳和呼吸。   柳若松往远处走了走,却忽然发现营帐不远处的夜色里静静地站着个人影。   “邵秋?”柳若松有些意外:“你没去休息?”   “我睡过了。”邵秋闻声回头看向他:“也已经睡够了。”   他刚才又梦见方思宁了。   邵秋梦中的火海颜色永远那么鲜艳,仿佛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褪色。   这次的梦境跟往常不大一样,从前他只能看到方思宁混杂在那些模糊而抽象的色块中被扭曲成一团混合的颜料,但这次,他清晰地看清了方思宁的脸。   睡梦中,他的眼神细致而贪婪地描过方思宁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他皮肤上灼伤的瘢痕都清晰可见。   方思宁站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嘴唇微微开合,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邵秋没有听清。   他固执地想伸出手去够方思宁,但他们俩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相隔那么远,邵秋拼了命地往前伸手,可总是差之毫厘。   方思宁的衣摆从他指尖轻柔地向后飘去,他的眉目温润又柔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哀伤。   然后邵秋再一次、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火海吞没了。   我早该醒了,邵秋想。   晨光微熹时,外勤组整装待发,冯磊和傅延各自带队,在驻扎地外彼此敬了个军礼。   “一切顺利。”冯磊说。   “一切顺利。”傅延说。   两位队长说着各退一步,各自进入各自的战场。   天光大亮时,直升机从冰原上起飞,按照预定坐标前往哈拉山,柳若松坐在机厢里,这次没盯着傅延看,而是忍不住看向邵秋。   凌晨时分,邵秋跟他说的话还言犹在耳,让柳若松止不住地有点在意。   “其实有些事早就注定了。”邵秋说:“一件事如果周而复始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以各种形式和理由到来,那就说明这是上天的安排,是逃不过的宿命。”   邵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许多柳若松看不明白的情绪。冰原上的风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柳若松看着他,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但不得不说,邵秋的无心之语也给柳若松带来了点压力,他脑子里不断地重复着“周而复始”四个大字,忍不住看了一眼傅延的背影。   傅延对他心里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飞行临近预定的坐标点,傅延开始拉低高度,开启了扫描设备。   贺枫的飞机绕到了另一头,与傅延同频开启工作,与此同时,冯磊那边的陆地通讯也接入了轨道,随时准备跟他们互通情报。   为了保障仪器的结果精确,傅延的高度拉得很低,甚至凭肉眼都能看到哈拉山上的细节,柳若松和邵秋各自拉着扶手靠在直升机两侧门边,下意识地透过舷窗往外看。   扫描到一半的时候,傅延操纵直升机划过一处山坳,邵秋的眼神往外一扫,随即猛然愣住了。   柳若松只见他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方思宁。”邵秋喃喃自语道。   他声音太小,近乎蚊蝇,在直升机旋翼的噪音下柳若松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扯着嗓子问道:“什么?!”   “方思宁!”邵秋猛然拔高嗓音,甚至单膝跪了起来。柳若松下意识一把薅住他的肩膀,生怕他一个激动从直升机上开门跳下去。 第180章 “可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邵秋!”傅延厉声道:“你是不是又出幻觉了!”   “队长——”   邵秋回头看向他,他声音颤抖,脸色白得像是刷了一层墙漆,嘴唇痉挛似地抖动着,一句话没说出来,差点喘不过气。   傅延控制着直升机,暂时脱不开身,柳若松当机立断一把拧过他的脸,定定地直视着他。   但出乎柳若松意料的是,邵秋的眼神非常清醒,没有从前那种现在幻觉中的虚无感,他的眼神几乎立刻对焦到柳若松脸上,眼里蔓延出一片绝望来。   “小柳哥。”邵秋说:“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傅延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这句话,直升机在寒风中颠簸了一瞬,才堪堪稳住平衡。   柳若松猝不及防间没稳住平衡,拽着邵秋的衣服撞到了机厢上,傅延侧目看了他俩一眼,急道:“没事吧?”   柳若松没有说话。   傅延等了两三秒没听到回话,下意识想要拉高高度保持平稳查看情况,只是他还没等拉高拉杆,就听柳若松猛然喊了他一声。   “哥!”柳若松的声音里也掺着几分不可置信:“别别别走——副队!”   柳若松一声惊叫,紧接着一把搂住邵秋的肩膀,把他强迫性地按在地上。   致幻剂带来的PTSD回溯陡然发作,邵秋眼前一瞬间完全虚化成碎片式的色块,世界在他眼里扭曲成斑驳诡谲的光影,他浑身打着颤,齿关扣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柳若松生怕他咬到自己舌头,也怕他脑子一热拉开飞机门,于是只能死死钳着他,高声叫他的名字。   直到这时,傅延才猛然意识到什么,他把注意力从高空状况和扫描机器上收回,透过舷窗以肉眼往下看,才发现下方的哈拉山脉里,有一块非常不明显的内扣山坳。   傅延眼尖,一眼就看出那里应该是做过对外隐蔽处理,于是他皱了皱眉,驾驶着直升机原地掉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逼近了那处山坳。   换了个角度之后,傅延才发现,那处山坳外有一整支装备精良的小队,人数不多,看起来也就十几二十个,看起来都不是作战人员,爬个山就累得踉跄得不行。   在山坳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直升机里短暂地乱成一团,没人想到邵秋会在这么突然的状态下直面应激源。柳若松心惊胆战地看着邵秋,生怕他情绪过激做出什么事来。   但或许说出来没人相信,邵秋自己还保留着理智。   他面对着光影斑驳的幻觉,脑子里却一片清明,甚至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活跃的脑细胞给他带来了更加快速的信息处理能力,他的思维更活跃,情绪也更加亢奋。   甚至于,只是刚才的匆匆一眼,他已经把方思宁的模样记了下来。   弗兰格尔岛外面零下几十度,可山坳前的那青年却没穿防寒服也没带取暖设备,只穿了一件白大褂,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外面,似乎是来接应这群人的。   傅延的视力极好,在无云雾遮挡的情况下,他清楚地看到了那青年的脸。   方思宁——居然真的是方思宁。   傅延心里翻天覆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跟邵秋同样的猜测。   与此同时,或许是直升机的高度达到了扫描要求,傅延右手边的扫描屏忽然亮起,上面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了许多高警示的红色数据。   紧接着,屏幕上闪过一条自动提示,数据界面自动最小化,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大型的山体扫描图。   远红外线和生命检测装置同时运作起来,红绿两份扫描轮廓叠加在一起,在屏幕上勾勒出一个偌大的建筑痕迹。   “……果然在这。”傅延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没打算说给任何人听,只轻飘飘地落在空中。   但几乎在同一瞬间,傅延的耳机里忽然传来通讯接通的提示音。   下一秒,冯磊的声音猛然从耳机那边响起。   “傅队!找到了!”冯磊的声音非常雀跃,带着一股得偿所愿的狠劲:“就在预定点!”   冯磊的声音混杂着扫描结果的提示音,忽然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傅延眼前短暂地虚化两秒,几乎是凭着本能攥紧了操纵杆。   “冯队。”傅延的声音冷静得有点反常,他咬字非常精准,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在哪找到的?”   “冰层下!”隔着猎猎风声,冯磊没发觉他语气里微妙的不对劲,兴奋道:“就在我们之前猜测的部分,冰河和冰川之间的联通点附近,西去两公里的地方。”   他兴奋地喋喋不休,说道:“扫描设备测出了建筑痕迹,我的人已经从外围包抄过去,看看能不能从外探测到建筑物的大小。”   冯磊说这些话时,傅延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他身边的扫描屏,直升机悬停在半空中,机翼呼呼作响,带起嘈杂的噪音。   傅延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目光从出神重新收拢成一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把一口冰凉的空气压进胸腔。   “我这里也扫到了建筑物痕迹。”傅延说:“哈拉山中后段,与营地直线距离一千五百公里,建筑物目测有一部分在地下。”   “啊?”冯磊发出个诧异的音节。   他本来以为,在预定点找到建筑物,他们这一趟就是万里长征走完一大半了,没想到傅延那边还给他丢了个“双重惊喜”。   “先回营地汇合。”傅延当机立断地开通公共频道,把贺枫一起接入了通讯频道:“情况有变,先回营地商量下一步情况。”   傅延说着侧头看向身后的方向——现今为止,唯一的不可控因素就是邵秋。他们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早已死去的方思宁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还全须全尾,看起来没有被爆炸波及过的样子。   邵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堪堪学会与“方思宁已经不在了”这件事和平共处,甚至他至今还在时不时保守噩梦的困扰,乍一见到活生生的方思宁本人,傅延怕他控制不住。   但情况比傅延想象得好很多,不知道是军人本能还是邵秋已经跟病理反应斗争出了经验,他急促的呼吸被他强行缓和下来,应激状态下痉挛的身体也开始渐渐舒展。   他眼前依旧是幻觉的影子,但他神志非常清醒。   “队长。”邵秋的耳边嗡嗡作响,他什么也听不清,只能自顾自地开口道:“无论你做什么战斗决定,我都听从。”   “好。”傅延说。   冯磊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这事儿超乎了他们事先的预料,于是同意了暂时的撤离计划。   在上岛之前,没人猜到弗兰格尔岛上居然有两座研究所,现在他们的计划被全盘打乱,甚至连带来的人手够不够都不一定。   好在冯磊他们之前选定的营地离这两座建筑都非常远,直升机起落间不会被察觉到端倪。   空路的效率比陆路高许多,傅延他们回来的时候,冯磊那一队还在路上。   冯磊这次出去带走了大部分人手,所以营地里显得空荡荡的,两架直升机一前一后地降落在营地降落点,先后打开了机舱门。   回来的路上,傅延已经和贺枫互通了消息,所以几乎在落地的瞬间,贺棠就从直升机里跳了出来,跟贺枫一起把邵秋从直升机上搀了下来。   邵秋神色一抖,眉眼间泄露出一点脆弱的端倪,他靠在贺枫身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傅延。   “我知道。”傅延说:“你放心。”   他和邵秋在那一眼之间不知道交流了什么,于是邵秋轻轻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被贺枫扶着走了。   傅延落后一步从驾驶座上下来,他踉跄了一步,腰微微折下去一个明显的弧度。   柳若松一直关注着他,见状吓了一跳,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你不舒服?是不是又有哪里疼?”   这次重启之后,傅延状态不好的时候会有神经疼的情况发生,柳若松摸不清这棘手毛病的发生规律,所以看什么都很紧张。   “没有。”傅延不着痕迹地直了直腰,冲他笑了笑,说道:“肌肉太紧张,抽筋了而已。”   柳若松将信将疑地抹了一把他的手,发现他左手小臂的筋骨是有点不对劲,于是略略放下心,一点点把他的筋揉顺了。   “哥。”柳若松一边给他揉胳膊,一边忧心忡忡地说:“今天那个……到底是不是……”   柳若松想说是不是方思宁,但又怕自己眼神不够好误导了傅延,于是有些迟疑。   “好像是。”傅延说。   在第一次重启里,傅延奉命保护方思宁,他一路带着方思宁从鹏城跑出来,绝不会认错他的脸。   “可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柳若松说:“副队当时亲眼——”   柳若松话没说完,却猛然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在“亲眼”看到方思宁“死亡”的时候,邵秋其实并不完全清醒。 第181章 “小……秋?”   方思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嵌在山体内部的研究所建筑结构主要以“结实”、“耐用”、“稳定”为主,为了这几个简单粗暴的目标,建筑物舍弃了绝大部分的视觉效果和体感效果。   研究所占地面积大约六百平左右,分上下两层,下层是员工休息区,上层则是工作研究区。   建筑物以钢筋和金属为主要材料,为了确保安全和资料保密程度,几个研究区被大片的金属覆盖、隔断成不同的区域,平时全靠呼叫和通讯进行内部联系。   除了各自样本区的看守人员外,大多研究员集中在研究所的内部区域,几个区域之间以狭长的走道相连,除了研究所核心机密区域外的一片大厅之外,留给研究员的活动区域极少。   方思宁每次走过这条走廊,都会习惯性抬头往上看看,然后在视线触及到上面的钢筋天花板时叹上一口气。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他时常有一种自己正在腐朽的错觉。   他好像被埋进一只巨大的金属棺材里,正在地面下渐渐腐烂。   这座负责研制丧尸病毒的特效药,因为研究基底是B-92的缘故,所以方思宁成为这里地位很高的主要负责人。   他的办公区在研究所最里侧,是整栋建筑里气温环境最稳定的地方。   弗兰格尔岛外部环境恶劣,气温过低,哈拉山内部的温度也没比外面好到哪去,不过因为不用直面北冰洋过来的寒风,所以气温大约能拉高到零下一二十度左右。   一路上,方思宁撞见几个同僚,各个穿着防寒服,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头熊。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又各自错开,一句寒暄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身,然后彼此擦肩而过。   共事了一年多,他们的关系依旧不算好。   研究所里大部分都是乔·艾登的“老部下”,或多或少亲身参与过丧尸病毒的研制。   方思宁最初对内情不甚清楚,但待久了耳濡目染也就知道了,他对这种以专业能力创造灾难的人十分不齿,于是哪怕被迫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也没有跟这些人打好关系的意思。   这些人忌惮方思宁,而方思宁又无意于他们深交,所以一年多过去,除了身边常打交道的人之外,方思宁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认不全。   走廊的地板是合金钢板,下面是空心的框架梁柱,支撑着下层建筑。方思宁走在路上,脚下的地板发出空心的敲击声,一下一下,非常规律。   前些天他难得出去一趟,是为了迎接例行出门“采风”的研究员。   弗兰格尔岛环境恶劣,研究所里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指望他们自给自足,恐怕没多久就得饿死。   所以乔·艾登会每隔三个月空投一次物资,空投点就在哈拉山尽头的海岸线附近。   不知道是乔·艾登的人对岛上状况非常放心,还是他们有意想把这里与社会环境切割开来,每次来送物资的雇佣兵都不会真正登岛,只有研究员们自己去把东西拿回来。   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很少有出门的机会,所以他们会把每隔三个月一次的出行活动称之为“采风”,每次以组分类轮换出门。   方思宁在这座研究所里的地位非常尴尬,仿佛整个人都介于受不受重视的中介线内——在研究问题上,乔·艾登对他毫无保留。但在这种日常问题上,他又从不被允许离开研究所,顶多就是每三个月可以允许他出来一次,迎接采风归来的小队。   方思宁自己对这种问题不在意,反正在他心里,在里面在外面都是一样不自由。   毕竟他已经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了。   接近核心研究区后,里面的人员密集度开始提高,渐渐有研究员穿梭在他视线里,行色匆匆地捧着数据来来回回。   “方!”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见他回来,眼前一亮,捧着个透明的小盒子向他奔来。   “你来看看!”研究员兴奋地说:“这次的浓缩液非常精彩。”   那研究员是北非来的,A国话说得有点半吊子,每次说起话的用词都让人捉摸不透,需要反应一下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方思宁跟他共事了大几个月,已然习惯了,交流力求精简。   “实验过了吗?”方思宁说。   “已经在小白鼠和猴子身上都试过了。”研究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笑眯眯地说:“效果明显,状态特别稳定。”   “那就好。”方思宁说:“二期内容继续观测,要注意稳定性,以及药物的二次转——”   方思宁话音未落,脚下的地板忽然毫无征兆地晃动起来,一瞬间天旋地转,他一个踉跄没站稳,顺着滑到了墙边。   几乎是在地动的一瞬间,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巨响,研究所内陡然混乱起来,各研究区之间的通讯响个不停。   过了几分钟,几乎所有的研究员都集中在了内外区域中的活动区。   “怎么回事!”一个歪挂眼睛的中年人从自己的办公区里跑出来,左右看了看,一把薅住了最近的一个同事,惊叫道:“出什么事了!”   “是地震吗?”方思宁皱着眉道。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建筑物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这次连建筑物内的稳定性警报都响了起来。   弗兰格尔岛远离人群,万年没人来,哈拉山的地理位置又不在所属国的巡逻范围内,整个研究所所在的地方堪称“地球禁区”。   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乔·艾登对他们极其放心,只关注他们的工作效率和日常物资,并没有额外设立安保部门。   这些研究员跟病毒生化打交道行,但生存水平非常让人难以恭维,乍一遇到这种突发情况,恨不得整窝乱成无头苍蝇。   “是不是有敌袭啊!”人群里很快传来一阵惊叫   “这破地方哪有敌!别是地震了!”很快有个声音反驳道:“要不还是先跑吧,万一山崩别把咱们埋了!”   方思宁在晃动中勉强直起身子,他没有参与那些一惊一乍的讨论,而是扶着墙,慢慢地往外挪。   研究所内部结构坚硬,防震水平一级,不会因为地震就被压成一片纸。但难办的是研究所一半修在地下,对外只有一个修在山坳里的出口,如果山崩把入口埋住了,确实有点难办。   方思宁用权限卡刷开去往外部区域的通道,准备出去看看情况,可他刚走到一半,那种地震似的地动山摇就停下了。   研究所的外部区域是几个不同的样本区,几乎没什么人气儿,空荡荡的,衬着金属建筑显得非常冷硬。   走廊里的应急灯在方才的震动中损坏了,方思宁独自一人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里,身影显得有些萧索。   他犹豫了一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原路返回,但还没等做出决定,他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非常急促的脚步声。   那种脚步声跟他们这种研究员完全不一样,非常轻脆且有力,跟金属地板相撞时,会发出非常明显的撞击声。   方思宁心里猛然一颤,忽然从这种规律声中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很熟悉,又很陌生。   他的生理反应先记忆一步产生变化,方思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猛然加速,血液被泵致全身,烫得他指尖发麻。   走廊里那群脚步声逐渐逼近了,方思宁心跳的速度趋于极限,他手脚发麻,但脑子清醒,只是眼前有点冒金星,于是不自觉地伸手扶住了走廊旁边的安全栏杆。   过了十几秒,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忽然突兀地停下,方思宁耳尖动了动,听见了一阵不规律的呼吸声。   下一秒,漆黑的走廊深处猛然亮起高功率的探照灯,方思宁猝不及防被晃了个正着,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   他眼前一片亮色,只听见原本数量众多的脚步声忽然收束成一线,只剩下了一个人的。   有人往前又多走了两步。   方思宁眯起眼睛,艰难地想从指缝里辨认来人的身份——来人绝不是乔·艾登的部下,他们没这么训练有素,进“自己地盘”时,通常是散漫且高傲的。   方思宁心里隐隐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又不敢确信。   “方思宁。”   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字正腔圆,非常清楚,尾音微微顿住,带着一点熟悉的微妙味道。   方思宁的脊背猛然一僵,他迟疑地放下手,努力迎着不习惯的亮度看向对面的人。   “方思宁。”   邵秋又叫了他一遍,他摘下夜视眼镜,用指尖勾着眼镜束带往前走了一步。   方思宁已经彻底愣住了。   他绝没想象到自己这辈子还有再见到邵秋的一天,他愣愣地看着邵秋的脸,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认不出来他。   这一年多来,方思宁无数次回忆过邵秋,他至今不清楚当时邵秋有没有成功逃离,又是不是死在了无人接应的深山里。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过邵秋的脸,可现在邵秋整个人站在他面前,却跟他印象里的模样完全不同。   “小……秋?”他迟疑地问。   方思宁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想要确定什么,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因为邵秋上前一步,猛然抱住了他。 第182章 “我当时没死。”   方思宁花了几秒钟才勉强找回自己的神智。   他的眼睛被高功率探照灯刺得生疼,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方思宁下意识舔了舔唇,尝到了苦涩的咸味。   他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地环抱住邵秋的后背,像是抱住了一捧一碰就碎的冰。   邵秋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整个人僵硬得不行,方思宁摸着他的后背,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刺骨的冷。   但他身上明明那样凉,抱着自己的怀抱却是暖的,方思宁手臂稍微收紧,终于落到了实处。   “小秋。”方思宁叫他。   他有太多的话想跟邵秋说,也有太多问题想问——比如当时邵秋是这么离开那个鸟不拉屎的深山,又是怎么获救,回军区之后经历了什么,身体怎么样,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等等。   方思宁脑子里塞满了问题,但他的大脑好像无端端被这些信息量烧糊了,于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叫邵秋的名字。   邵秋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在这个拥抱上浪费太多时间,或许只是短短几秒钟,他就放开了方思宁。   “你怎么在这?”邵秋问。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怕呼吸声大点都会撞破面前的幻影。   方思宁语塞了一瞬,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他看着邵秋消瘦的脸和疲惫的神色,忽然福至心灵,说了此时此刻邵秋最想听的一句话。   “我没死。”方思宁语气坚决地重复道:“我当时没死。”   邵秋眸色一动。   此时此刻,邵秋涣散的目光终于被这句话收拢成一线,精准地落在了方思宁身上。   “我当时……被爆炸吸回去了,但是没死成,被雇佣兵救了。”方思宁硬着头皮说道:“乔·艾登还用得上我,于是想办法保住了我的命,把我治好了。后来我被转移出去,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了。乔·艾登要我用B-92给他研发丧尸治疗药物,所以我一直在这里工作。”   方思宁显然还记得许久之前他和邵秋不大愉快的相处,他生怕这句话又摸到邵秋的雷区,于是紧忙解释:“我也不是为了他工作,我是想……如果有特效药,那外面感染的人说不定就能得到治疗,所以——”   “没事。”邵秋轻声细语地打断他:“你做的对。”   方思宁一个人能做什么呢,邵秋想。   他之前或许是对方思宁太苛刻了,他只有一个人,既撼动不了这个世界,也没法改变整个行业。他只是想救人而已,他不知道的事,凭什么要苛责他呢。   邵秋能感觉到自己陷入了某种怪圈,但“失而复得”放在眼前,他很难对自己产生客观的看法。   “阿宁。”邵秋问:“乔·艾登在不在这里?”   “不在。”方思宁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说道:“他一般不来这里,我们是线上联络,如果我们有了什么发现,会线上告知他,然后他会派人来取研究结果——他的大本营似乎在本家附近,这里只是他最放心的一个‘据点’。”   他用了“据点”这个词,是因为方思宁对所处地的了解也不是那么全面,他不知道乔·艾登到底有多少个这样的研究所,而这个研究所的规模在他那里又是什么地位,所以只能用这种谨慎的回答,生怕误导邵秋。   邵秋闻言皱了皱眉,对这个结果不大满意,但他像是怕吓到方思宁一样,于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和缓。   这对他来说不太容易,从绑架回来之后,邵秋心里隐隐有点焦虑的苗子,一到敏感问题时就会有发作的迹象,他努力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默数了几秒,用来稳定情绪。   “这栋建筑里有武装吗,有自毁装置吗?”邵秋问。   “没有。”方思宁摇摇头,几乎没犹豫就站在了邵秋那边,成为了“内部卧底”,三言两语就把研究所内部情况卖了个干干净净。   “……起码我知道的没有。”方思宁说:“这研究所年限很长了,就算有自毁装置也肯定需要人为启动。”   “我是这个研究所的最高权限者,除了不能出去之外,我哪都能去。”方思宁顿了顿,说道:“现在大多数人应该都在内外区中间躲着,外面停电了,他们不会出来——你们走后面那个紧急楼梯拐到研究所外侧通道,然后顺着右边走到底,沿着楼梯一路向前,往上爬半截,就能到主控室。”   方思宁说着摘下身上的身份卡,一把塞到邵秋手里:“拿这个刷开门,可以启动紧急预备方案,指纹验证的跳过密码是R-92785。”   跟着邵秋一起行动的预备队面面相觑,没想到他们这次潜入这么顺利不说,还能在半路上遇见一个送上门来的帮手。   这简直像是玩儿游戏还开了简单模式,只要找到办法进入副本,就会有指引NPC上门来送攻略一样。   这群人不认识方思宁,见他穿得像是个研究员,于是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心存保留,谁也没敢先动。   倒是邵秋,他半点没犹豫,转头把权限卡塞给了最近的一个警卫,让他们一组按方思宁的话去做。   与此同时,他稍微走远了两步,在耳机里向傅延汇报情况。   傅延也进入了这栋研究所,说来巧合,他跟邵秋兵分两路,走的就是方思宁口中的“右侧外围通道”。   “让他来。”傅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去主控室看看。”   冯磊带队在另一处研究所进行攻坚,哈拉山这边傅延就是独一无二的一号指挥。眼见着两位带队长官都发了话,那警卫也没犹豫,接过权限卡,三人一组地向后跑去。   傅延停在原地等待汇合,耳机里公共频道没关,他还能听见对面邵秋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副队居然稳住了。”柳若松小声说:“我之前还怕他撑不住。”   关于邵秋能不能独立带队这件事,傅延头一天犹豫了很久。   诚然邵秋的状态具有非常严重的不确定性,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傅延最后还是松口了。   他在几次重启中被潜移默化地磨掉了一点性子,处事风格也跟从前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但好在傅延每次冒险的结果都还不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可发生情况中的最好情况”,于是几次下来,饶是他的判断不那么十拿九稳,柳若松也还是习惯性会听他的意见。   “越到了这种时候才得越稳住。”傅延淡淡的说:“他总不能在方思宁面前发疯吧。”   送权限卡的警卫来得很快,傅延接过权限卡摸了一下,将其塞进了自己作训服的内袋里。   “哥。”柳若松拉住他的胳膊,小声问:“你要亲自去?”   “嗯。”傅延说:“放心,没事。”   方思宁说的“主控室”位置十分刁钻,他指的路又是不惊动研究所内部人员的小路,所以走到最后三分之一路程的时候,走廊的通道甚至狭窄到无法容纳两个人并排前行。   傅延按住柳若松的肩膀,制止了他往前走的动作。   “我带一半人上去。”傅延说:“若松,你在这等我。”   “不行。”柳若松眉头一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上面有什么都不一定,你要是——”   他下意识想说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我看不到怎么办,但一想这话太不吉利了,他又没能说出口。   “你要替我看着后面。”傅延认真道:“上面危险,后面也一样,如果真有什么预料不到的场面,你得替我断后。”   他的表情那样认真,柳若松拒绝的话在嘴里绕了三遍,硬是说不出来。   傅延没有时间跟他多余闲话,他们的人手不够,研究所又太大,一时间很难把所有人都包饺子,于是只能剑走偏锋。   他用力捏了捏柳若松的肩膀,转身一把握住向上的直梯,手臂用力,将自己整个人荡了上去。   几个野战军出身的特种队员紧随其后,柳若松被迫留在下面,替傅延警戒。   这条走廊深入山脉,又黑又冷,柳若松只觉得恍惚间有冷气在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抬着头看向傅延消失的方向,心里恍然间有种他会一去不还的感觉。   柳若松知道这是他的错觉,从这次重启之后,傅延每次一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去冒险他就忍不住会有这种想法。   柳若松晃了晃脑袋,把这种念头甩出去,他像是准备给自己找点事干转移注意力一样,从枪套里抽出自己配枪上膛,然后联通了贺枫和邵秋两边的通讯,问了问情况。   那边一切正常,方思宁甚至已经按照邵秋的要求暂时回到了内部区域,帮他们稳住那些研究员。   傅延消失的这几分钟里,柳若松度秒如年,他原地拉磨似地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才猛然间听到傅延专属的通讯频道重新响起。   “好了。”傅延说:“研究所开启了静默模式,所有对外联络通道都关闭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走到现在,大家都或多或少有精神问题了【掬一把辛酸泪】 第183章 “那个印记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傅延他们彻底接管了研究所。   因为有“内应”的关系,这次任务显得格外顺利。甚至傅延他们成功控制住局面的时候,冯磊那边还没攻入研究所中。   方思宁对研究所毫无归属感,轻而易举就加入了邵秋的阵营不说,还在最后友情提供了研究所内常驻工作人员的名单。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之前混乱进入了维修仓,想要从维修通道爬出去,最后就是被名单揪出来,才被邵秋在摸排中抓到的。   “卑劣的C国人!”那人被邵秋揪在手里,还忍不住冲着方思宁破口大骂:“垃圾、渣滓、叛徒、阴沟里的老鼠!你背叛了我们!出卖了我们的研究成果!”   他说这话时,整个研究区域已经被柳若松带人接管,邵秋微微皱着眉,一手刀劈晕了他。   “其实我不在意,小秋。”方思宁挠了挠头发, 冲他笑道:“我跟他们也没多熟。”   “我在意。”邵秋冷着一张脸,拖死狗一样地把那研究员拖走,塞进了他们临时隔断出来的监狱里。   这处研究所地方不小,而且研究内容非常复杂,柳若松里外转了一圈,发现储存的样本数量也非常庞大。   邵秋和傅延各自去进行任务的收尾工作,排查研究所内部的安全隐患和审讯研究员,于是柳若松自然而然地留下来,询问方思宁这里的情况。   “乔·艾登为什么要用治疗药。”柳若松问:“我以为,他的目标是要改造所有人类的体质,然后划分人群阶段。”   柳若松把之前他和傅延猜测的信息整合了一下,挑了些简洁明与YUクXI。了又不会太过匪夷所思的说了,希望从方思宁这获取一点切实的答案。   事实上方思宁也没让他失望,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是因为乔·艾登想给自己找个保障——他的转换药没有了。”   “什么药?”柳若松心念一动,问道。   “这件事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他们以前的老研究员说起过。”方思宁说:“伊甸园壹号你已经知道了,其实听他们说,除了夏娃之外,乔·艾登自己也应该有药——当时夏娃注射完伊甸园壹号之后,他们当时获取了更多药剂样本和基因转化情况,做出了一份配套的药剂。那套药剂是针对R-01锚点制作的,理论上无论丧尸病毒进化到什么程度,都可以免疫感染。”   “但这个药剂不知道是没用,还是已经丢了。”方思宁说:“所以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保障——其他转换药剂和体质改造手段对人体伤害太大了,他不敢轻易尝试。”   柳若松心说这个人疯是疯,人倒是精明又怕死。   “那你们现在的研究进度怎么样?”柳若松问。   “不算太好。”方思宁摇摇头,说道:“丧尸感染是无法逆转的,现阶段只能做到阻断。”   “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感染了丧尸病毒,那他的身体就会立刻开始变异。”方思宁像是怕柳若松听不懂,所以讲得很详细:“我们现在的药剂研究进程,只到可以阻断病毒继续繁衍的地步,但是对于已经丧尸化的部分,无法逆转。”   这个实验成果跟柳若松之前得到的结论和猜想差不多——丧尸病毒几乎是不可逆转的,病毒对人体的伤害是永久性的,除非把人丧尸化的部分切掉换新的,否则很难解决丧尸化的侵袭。   “能完全阻断吗?”柳若松说:“效率是多久?”   “药剂起效大约需要八小时。”方思宁说:“起效后可以做到完全阻断,哪怕是中重度丧尸化也可以,但是在这八小时里,丧尸病毒还是会继续感染人体。”   说起这个话题时,方思宁显得有些低落,他垂着眼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可惜什么。   “可能是时间太紧,也可能是我个人能力不行——”方思宁说:“我不相信有病毒是完全无法治愈的,如果再多给我点时间,我说不定能有更多的进展。”   “方思宁。”柳若松按住他的肩膀,说道:“你已经是个很好的研究人员了,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容易了。”   或许是有曾经一起共事过的香火情,也或许是因为邵秋,柳若松对方思宁的态度很好,甚至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方思宁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自己的权限卡刷开了去往核心研究区的安检门,带着柳若松一路往里走。   丧尸的活体样本都放在外间,核心研究区里只有现成的药剂、病毒样本以及一些研究用的小型培养皿。   整个核心区被打通成几个不同的隔间,用强度极高的合金门封死隔开,没有权限卡很难进入。   隔间墙面一半金属一半玻璃,柳若松停下脚步,忍不住屈指敲了敲。   “硬度很高的。”方思宁笑道:“具体材料我不清楚,但是听说钻石都割不破这个玻璃,也不知道是怎么合成的。”   “毕竟是乔·艾登重视的研究所。”柳若松收回手,说道:“这比关押艾琳的地方强度还高。”   方思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带着柳若松一路往里走,但越走,柳若松就觉得越熟悉,他好像走过这条走廊,也经历过此情此景。   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经历过,人总会在某个时候突然产生画面熟悉感,柳若松不大清楚这是错觉还是真实的,于是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仔细地试图回忆目之所及的所有感受。   方思宁没发觉他的不对劲,他一门心思地往前走,然后停留在走廊尽头的一处大隔间门口。   他将权限卡插入读卡槽中,然后低下头输入进门密码。   柳若松的余光无意识一扫,却猛然在方思宁后颈处看到了一抹鲜红的颜色。   柳若松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想起来这一幕。   ——在他从D市回燕城的路上,他做了一个梦。   当时他梦里就清晰地出现了方思宁,他后颈上这个鲜红的印记柳若松印象格外深刻。   柳若松后背一麻,下意识回头向身后看去。   他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在一切有了对应的情况下,他那个诡异而莫名的梦就一瞬间落在了实处,那些没有被他看到的雾气内也有了切实的轮廓。   那不是梦吗,柳若松心惊胆战地想,那是个预言,还是切实发生的未来。   如果时间是仅有一条的轴线,那“未来”的一切为什么会出现在“过去”,他和傅延究竟站在时间的哪一点上,身上又套了几层枷锁。   方思宁输完了密码,面前的合金门左右打开,他想要迈步进去才发现柳若松没有跟上来,于是疑惑地回过头,招呼了他一声。   “柳先生?”方思宁说。   “……来了。”柳若松胡乱地答应道。   他还是心有余悸,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一堆阴谋论。每当这时候,他就下意识地想从傅延身上寻找安全感,可惜傅延此时此刻并不在他身边,于是柳若松捏紧了兜里的通讯器,好像随时能按下去。   “这里是集中研究区。”方思宁毫无保留地让开身位,把柳若松迎进去:“这里存放了所有的药剂样本、半成品和成品——还有我们提取出来的丧尸病毒药剂。”   “因为要确定药物的有效性,所以我们对外面的丧尸病毒进行了提炼。”方思宁说:“你也知道嘛,丧尸病毒其实是有针对性体质的,青壮年男性会感染得比较快,而老弱病残或者是妇女儿童的感染趋势,则会在青壮年体质的基础上递减一些。为了平衡这些数据,我们对病毒也做了点优化——”   这间屋子的面积不小,内部分割成几个非常明确的区域,而方思宁口中的“丧尸病毒药剂”就放在门边不远的架子上,用一个透明罩子盖了起来。   几管药剂并排架在试管架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柳若松感觉针尖上都泛着荧光。   柳若松微微皱了皱眉,刚往那边走了几步,就被方思宁一把拦住了。   “这个很危险。”方思宁说:“因为能进入这里的研究员都是核心成员,所以这些东西上都没上锁,可以随时取用——你要小心点,病毒泄露是小,感染了是大。”   “知道了。”柳若松说。   柳若松说着环视了一圈,发现方思宁确实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极限——这个区域里的药剂都是机密度极高的东西,甚至墙角还放置着一排阻断药剂的成品。   方思宁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坦诚一切,柳若松有点纳闷,就算他跟邵秋之间关系再好,他也不至于这么积极地要把基地的一切交给他们吧。   柳若松心里存了个疑问,不过此时此刻,他心里还有另一个更紧要的问题。   “方思宁。”柳若松问:“你后颈上那个印记是怎么回事?”   方思宁猛然一愣,像是没想到他看到了那玩意一样,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脖子。 第184章 “哥,我建议你别在那当电灯泡”   他这个反应太过激了,哪怕柳若松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现在也要起疑心了。   但方思宁今天帮了他们良多,再加上林林总总几次重启积攒下来的了解和情分,所以柳若松不愿意以恶意去猜测他,像审讯一样逼迫他说实话。   “是你自己的私事吗?”柳若松双手举高向后退了一步,先一步表示了自己没有恶意,只是问道:“会对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影响吗?”   方思宁脸色惨白,他捂着后颈,沉闷而迟疑地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有些犹豫,像是否认,又像是不想说。   柳若松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经历过几次重启后,他现在对任何反常情况都格外敏感,如果方思宁不给他一个答案,他很难真正放下心来。   “我换个方式问。”柳若松说:“那会影响你对我们的态度吗?”   “不会。”   方思宁很快开口,他嗓子有点哑,似乎是发觉了柳若松对他没有恶意,于是渐渐放松下来,拉高了衣服领子,遮住了脖子。   柳若松这才发现,他的制服一直是半高领的,整理好后能把他后颈的印记牢牢地遮住,方才大约是因为他弯腰低头弄皱了领子,所以才不小心被柳若松看见的。   “这个其实是……”方思宁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应该从哪里说起,他想了一会儿,选了个最简单的说法:“是之前治疗留下的痕迹。”   “我跟小秋一起被绑架,后来工厂爆炸,我受了点伤。”方思宁说:“乔·艾登授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我,所以他们用了一点内部药剂。”   R-01最早的研究蓝图就是让人“起死回生”,乔·艾登手里的内部药剂,柳若松几乎不做他想。   “是丧尸病毒一类的,还是转化药剂一类的。”柳若松问。   方思宁先是一愣,但紧接着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燕城军区的首席研究员,想要在他面前隐瞒这种细节,是痴心妄想。   “后者。”方思宁说:“乔·艾登留着我是想让我给他做事,我万一丧尸化了,他会很亏。”   “转化药剂现在已经有百分百安全的了么?”柳若松意外地问:“是哪一种,能做到免疫丧尸感染吗?”   “其实是司马当成活马医。”方思宁苦笑了一声,说道:“除了伊甸园壹号之外,其他的药剂都差不多,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运气好的捡条命,运气不好,可能当时就能拿到一个痛快。”   柳若松猛然愣住。   他忽然想起那个隐没在冰川下庞大的“失败品”数量——那些无声无息死在世界各处的人远比幸存者更多,柳若松身边所见到的每一个“特殊之人”,背后都是无数条失败的生命堆砌起来的。   抛开幸存者偏差这件事,这种药剂的实用安全度甚至没有百分之零点几那么高。   柳若松迟疑道:“你——”   “比起那些无辜丧命的试验者,我也算是幸运吧。”方思宁轻声说。   柳若松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了这个消息——至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所有幸存者都是在无意识中经受了改造,然后在这种近乎反人类的药剂下幸存。   但方思宁不是,哪怕他没说得非常清楚,柳若松也猜得到,能动用危险度这么高的药剂,他当时显然受的不是小伤。   所以说,转化剂真的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潜力吗,柳若松想。   “不过你不用担心,柳先生。”方思宁说:“这没什么,我只是体质特殊了一点,又没有被洗脑,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你们的事情——当然,如果你不相信,也可以把我一起关起来。”   “那倒不用。”柳若松笑了笑,说道:“我只是问问,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如果没有,那就不用担心了。”   但他说着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那对你的身体有什么损害吗?”   “……没有。”方思宁说:“你放心好了。”   柳若松缓缓点了点头,他放下高举的双手,然后双手揣在兜里,状若放松地靠近了方思宁几步。   “你帮了我们挺多。”柳若松说:“不管怎么样,我得先谢谢你。”   除了帮助傅延他们在短时间内获取了这栋研究所的控制权之外,方思宁还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情报,包括研究所内部运作的模式、人员配置和“采风”频率等等。   傅延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实战指挥官,哪怕方思宁从没去过另一处研究所,他们还是推断出了那边研究所的内部情况。   然后冯磊依照着紧急调整过的计划进行了内外渗透式攻坚,花了八个小时,结束了那边的战斗。   “如果没有你帮忙,我们可能没这么容易解决问题。”柳若松真心实意地说:“就算你们这里没有雇佣兵,没有热武装,也没什么对外反击设备,但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可能打草惊蛇,惊动乔·艾登本人——不怕告诉你,这次我们就是来找他和伊甸园壹号的。”   “可是他不在这里。”方思宁有些懊恼:“最核心的那份药剂原样本也不在我们研究所,我帮不上忙。”   “现在这样就挺好,你已经帮得够多了。”柳若松说:“虽然我们领导不在,但我大概也能代表他欢迎你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战友——所以你要是有什么要求,也随时跟我说。”   柳若松说着环视了一圈核心样本区,难得地觉得有点心虚。   方思宁二话不说就把所有秘密向他敞开的模样,让柳若松觉得有点受之有愧,所以下意识地就想释放点善意。   “我没什么要求。”方思宁想了想,轻声道:“就是……能让我多去跟小秋相处相处吗?我太久没见他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很想他。”   柳若松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他干咳了一声,说道:“我给你问问我们领导……应该没问题。”   他说着往后退了几步,走到样本存放区外面的走廊里,按了下耳机,接通了傅延的通讯通道。   方思宁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着他,目光又期待又紧张,双手插进衣袋又抽出来,忍不住搅在一起。   “如果有要我帮忙的,我也随时可以帮忙。”方思宁像是怕他们不同意,连忙说:“什么都可以。”   柳若松安抚地冲他笑了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喂——”   傅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听起来有些失真。   柳若松三言两语把方思宁的情况说了,碍于邵秋可能在旁边的风险,隐去了方思宁受伤治疗的那部分,只说了样本区的情况和方思宁的诉求。   通话那边的傅延沉默了两秒钟,很快给出了答复。   “让他来吧。”傅延说:“我们在地下一层的活动区,告诉他,我会让白头鸢负责审讯研究员,但有的语言不通,我们翻译没带够,让方思宁去帮白头鸢的忙。”   “知道了。”柳若松说:“那你呢?”   “我很快上去。”傅延说:“保护好样本区。”   “知道了。”柳若松说。   他挂断了通讯,把傅延的话原样转告给方思宁,只见他眼睛一亮,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鲜活了不少。   他眉眼舒展,明明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可偏偏柳若松就从他脸上看到了“欣喜若狂”四个大字。   “谢谢。”方思宁说。   他连声道谢,顺手把自己的权限卡塞进柳若松手里。然后他临时想起了什么,又嫌不够,于是从自己白大褂下摆上撕下一块,从上到下写了两行密码。   “房门或者研究区域的密码是上面这个。”方思宁说:“而所有样本箱之类的小密码都是下面这个。”   柳若松看着他手里那块边缘冒着毛刺的布料,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起死回生”吗,柳若松疑惑地想,这是体质改造吧。   如果不是乔·艾登实在罪大恶极,柳若松甚至想问问他的终极目标实际上是不是准备用药剂催发超级英雄。   “怎么了?”方思宁活像是心都飞了,紧忙问道:“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没了……”柳若松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冲着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意:“这里我看着就行了,你先去活动区吧,需要我找个警卫带你吗?”   “不用!”方思宁很快说:“我认识路。”   他好像说话的时间都等不及,面对着柳若松退后两步,话音刚落就转头跑了。   柳若松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着急,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无奈地摇了摇头,扑哧笑出了声。   以前共事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方思宁这一面呢,柳若松费解地想,久别重逢,所以按捺不住了?   但不管怎么样,邵秋能从噩梦中走出来,并且再次见到想见的人是件难得的好事,柳若松也忍不住替他俩高兴。   他靠在墙边想了想,再一次按开跟傅延的单向通话。   “哥。”柳若松幽幽地说:“忙完了就赶紧上来吧,我建议你别在那当电灯泡。” 第185章 “那十天你在哪啊。”   傅延最初还是一头雾水,没明白柳若松的意思。   但几分钟后,他就看见方思宁遥遥从二楼下来,脚步匆匆地跑过来,被拦在十米开外的走廊另一侧。   他跑得很急,被拦下的时候微微喘息着,白大褂被甩得有些歪扭,袖子撸起了一点,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权限卡交给了柳若松,但拴卡的挂绳还在他脖子上,因为跑动的原因,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方思宁大概没发现自己身上这些略显狼狈的小细节,他站在走廊另一侧,隔着警卫的胳膊抻着脖子往另一头看。   “让他过来。”傅延扬声道。   邵秋本来背对着走廊,听到这才发觉什么,于是顺着傅延的眼神回头看去,正好看见方思宁脚步轻快地直奔他而来。   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眼神牢牢地黏在邵秋身上,好像之前分别了太久,所以现在脚步慢一点都嫌亏。   “傅队长。”在单独跟柳若松“参观”研究所的时候,方思宁对傅延和柳若松的关系也稍有了解,他站到邵秋身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傅延打招呼:“您好。”   傅延点了点头。   邵秋侧头看了看方思宁——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心里大概已经接受了“方思宁”没死这个事实。   虽然这个消息对他来讲冲击力太大,但到底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据了上风,强硬地盖过了他所有病态的怀疑和偏执,所以他努力平复了一阵,现在已经能做到正常面对方思宁了。   他眼里不再燃烧着那场熊熊烈火,那样恐怖诡谲的斑驳色块被凭空摸成一道影子,最后被方思宁现在的模样所覆盖。   “你不是跟小柳哥去做研究检查了吗。”邵秋轻声说:“我以为还得等到集合休整的时候才能看见你。”   方思宁跟邵秋分开许久,在他的印象里,直到上次分开前邵秋对他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现在乍一看邵秋这么温和,方思宁甚至显得有点受宠若惊。   “我……我忙完了。”方思宁连忙说:“所以我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你的忙——柳先生不是说你们语言不通吗?”   “你怎么这么紧张?”邵秋微微歪了歪头,纳闷地看着他不停蹂躏自己衣摆的右手:“你不用害怕,我们没准备把你当敌人。”   “我知道。”方思宁勉强笑了笑,小声说:“我就是——你不生我的气了?”   傅延:“……”   若松好像说得对,被无视的傅队长如是想。   他木讷的感情雷达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电灯泡”的含义,于是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   傅队长显然不擅长杵在原地观摩人家培养感情,于是一本正经地咳嗽两声,以“外间需要巡逻布控”为由,把底下的工作交给了邵秋,自己带着一班警卫去楼上了。   方思宁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人在旁边看,顿时有点紧张,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跟邵秋拉开距离,但眼神还是止不住往他身上飘。   “要审讯的人在哪?”方思宁问。   “跟我来。”邵秋说。   邵秋说着率先转身往后面的活动区走去,方思宁见状连忙跟在他身后。   邵秋生得身高腿长,步距也比方思宁大一点,没走几步就把方思宁甩开了一截。   他随意往身边一瞥,见方思宁消失在了他余光里,于是不满意地皱皱眉头,又折返回来拉住方思宁的手腕,扯着他往前走。   方思宁被他扯得一踉跄,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很多年以前,邵秋也是这样。   少年时的邵秋比现在开朗许多,那时候方思宁成天到晚跟他混在一起,经常被他抓着出去玩,但因为发育晚,追不上邵秋的个子,总是比他矮大半头。   邵秋小时候性子颇急,走几步的功夫都不爱等,经常就自顾自地走出一段,然后发现他没追上,就不耐烦地回来扯他的手腕,拉着他一起走。   时过境迁,单薄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但有些习惯还是没改。   方思宁垂下眼,勾了勾唇角,似乎是想笑,但最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所以那笑意平添了几分萧索,看起来有些苦涩。   邵秋攥着他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他无端端再消失一样,最后放手时,甚至在方思宁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淡淡的红色指痕。   “嘶——”   邵秋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说道:“一会儿去管军医要点药擦擦。”   “没事,也不疼,一会儿就消了。”方思宁放下袖子,说道:“就这个屋吗?”   为了防止串供的行为,邵秋和傅延他们把所有有头有脸的研究员都分开关押在了不同的宿舍里,方思宁之前一直在楼上陪同柳若松,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关的。   “嗯,就这个。”邵秋说着走到方思宁前面,对宿舍门口的警卫员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拧上了房门把手,冲着方思宁示意了一下:“这个人是南亚那边一个国家的人,母语有点小众,我们没带翻译。”   邵秋他们这样会执行跨过任务的军种是会掌握几门外语,以备不时之需。但大多都是热门语言,很少会钻研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小语种。   房间里那人看着五十多岁,不知道乔·艾登是从哪刨出来的人,之前关押时他一张嘴邵秋还以为听见了活天书。   但方思宁之前常年跟着邵学凡在国外,见过的人多,对这些语种的了解也都在及格线以上。   “你让我问他们什么?”方思宁小声问。   “问乔·艾登在哪。”邵秋说。   研究所里的一切有方思宁给他们做底线,不知道的问他就行了,邵秋虽然没跟方思宁谈过这件事,但心里就是莫名地有底气,知道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相比之下,只有方思宁不知道的事才值得他们在意。   在方思宁下来之前,邵秋跟傅延商量过这件事。傅延觉得,虽然伊甸园壹号不在弗兰格尔岛,但乔·艾登的大本营必定跟这又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处研究所年限很长,又冷门偏僻,在乔·艾登初期没有那么多筹码的情况下,这应该是他重要的底牌之一。   既然如此,他就不可能把自己的两处重要据点放在天南海北的两个方向,否则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转移或后撤,黄花菜都凉了。   “我们队长觉得,乔·艾登那么一个多疑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放陌生人进这里,所以这里工作年限最长的人,说不定就是曾经跟在乔·艾登身边的初期研究团队成员。”邵秋说:“所以我们问了一圈,最后确定这个人的工作年限最长——”   邵秋说着按下房门把手,向内推开了门。   方思宁跟在邵秋身后进门,刚一抬眼认出了房间内的人——这人他不算熟悉,但也不算非常陌生。在方思宁初到此地的时候,没少被他刁难。   “拉哈尔。”方思宁叫出他的名字。   拉哈尔一抬头看见方思宁,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扭曲。   “叛徒。”拉哈尔恶狠狠地说:“你背叛神,背叛誓言。”   “我本来就不是你们一伙的。”方思宁说着转手拉过邵秋的手,示威似地举起来在拉哈尔眼前晃晃:“我从来都是跟他们一边的,乔·艾登把我弄来的那天,就应该知道有这个风险。”   邵秋听不懂拉哈尔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出来他明显的敌意,于是皱了皱眉,横臂一挡,把方思宁拦在了胳膊后面。   “告诉他,最好趁早说。”邵秋的声音有些发冷,他睫毛垂下来,整个人的表情无端地显得有些阴郁:“不说就上吐真剂了。”   邵秋跟傅延不同,他骨子里就有点偏执的引子,从绑架回来后性情变化尤其大,如果没有傅延在上头压着,执行任务时手段也会更直接。   方思宁愣了愣,拉着他的手有些微微发紧。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状态的邵秋,乍一看有些心惊胆战。   邵秋只觉得手腕上一紧,下意识回头触到方思宁的眼神时才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慌乱了一瞬,像是怕吓着他一样,撇开了目光。   “就……吓唬他一下。”邵秋有些苍白地说。   “没事。”方思宁拉着他的手,很轻地用手背蹭掉了他掌心里的冷汗,小声道:“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吐真剂怎么说。”   方思宁说着,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般,转头把邵秋的话原封不同地翻译了过去。   拉哈尔的脸色先是一白,但很快又梗起脖子,说道:“我一直都是在这工作的,我不知道乔的地方在哪里。”   “但是你去过吧。”方思宁说:“我曾经听同事说过,你不止一次吹嘘过,你曾被借调去乔·艾登身边进行过丧尸病毒的改良。”   “哪又怎么样!”拉哈尔说:“乔很谨慎,我每次去都是蒙着眼睛,就算有吐真剂,我也说不出来具体地点。”   “但是,拉哈尔。”方思宁淡淡道:“四个月前,你曾经出去过一次,花了十天时间才重新回到研究所——那十天你在哪啊。” 第186章 齿轮   拉哈尔脸色猛然间变得很难看。   邵秋听不懂他俩沟通的内容,于是转头看向了方思宁。   方思宁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很快跟他解释道:“大约在四个月前,拉哈尔曾经出去过一次,那次他独自离开,大约过了十天左右才回来。我们这里除了接受物资的时候,研究所平时不开门,也不允许研究员私自到外头去。那时候他出门的时间不在采风期间内,所以现在如果去查,应该还能查到拉哈尔出门和回来的记录。”   “十天?”邵秋心念一动,问道:“问问他去做什么了。”   方思宁很快依言翻译过去,但这次拉哈尔的反应奇大,他四下环顾一圈,然后像是被逼到了绝境里,居然一把抄起床上的被子,罩住了自己的身体,连带着脸也挡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滑稽至极。   “你不要问了!”拉哈尔说:“我不会给你观察我表情的机会的!”   邵秋无语地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一个活体智障。   “你现在真像个大号的复活节彩蛋。”方思宁忍不住对拉哈尔说:“你反应这么大,傻子都能看出来答案。”   拉哈尔整个人一僵,闷闷地在被子里嘶吼道:“我不会背叛乔的,你们有什么手段就用出来吧!”   方思宁依言把他的叫嚣翻译给邵秋听,邵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拉着方思宁的手走出了房间。   方思宁一愣,小心地问:“不问了?”   “不用问了。”邵秋说:“那十天肯定是去乔·艾登那了,咱们去一趟参谋室,叫上队长一起看看地图。”   邵秋说着顿了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这都什么智商。”邵秋嫌弃道:“做研究时间长的都容易变成智障,审这种蠢货,我智商都要被他拉低了。”   邵秋说完,这才想起来方思宁也是“做研究时间长”的一员,忍不住唔了一声,找补道:“我没说你,我说那男的,岁数那么大,看着就离老年痴呆不远。”   方思宁扑哧一声笑了,说道:“他说不定经历过转化呢,药剂改造会对人体有影响,说不定他就是被影响的那个。”   “就你们那个乱七八糟的转化剂?”邵秋皱起眉头,轻轻嘶了一声:“对自己人都下手,怪狠的。”   “那谁知道呢。”方思宁说:“说不定就有被他洗脑,甘心这么干的——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的事,我在这里只负责工作,这些事他们都不跟我说。”   “不跟你说就对了。”邵秋理直气壮地说:“离他们远点,省得一起变成老年痴呆。”   邵秋嘱咐了警卫员看好这些人,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方思宁一起去了临时指挥所。   临时的指挥区落在楼上,就在之前研究员们集合的中“山,与。冫,ク”央活动区,邵秋上去的时候,傅延和柳若松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活动区里围着几个警卫,但距离很远,几乎只守在前后两边的通道门口。   邵秋走到活动区中央,左右环视了一圈,问道:“游隼呢。”   “他和雀鹰在外面警戒。”傅延点了点耳机,说道:“咱们说咱们的,他们在线上听,事后如果有非常复杂的,再互通情报就行了。”   方思宁显然对“参与内部会议”这事儿有点犹豫,小声地问了邵秋好几遍要不要自己先回避,但邵秋对此充耳不闻,全当没听见,且一直拽着他,让他跑都没地儿跑。   傅延看了一眼被邵秋硬拉来的方思宁,没说什么,默许了他在场。   “之前小方怎么说的,刚才耳机里没太听清。”柳若松和颜悦色地问。   于是方思宁把宿舍区的对话重新复述了一遍,傅延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纸质地图。   他们轻装简行,除了攻坚必要的设备之外,其他许多精密仪器都没带来,现在只能返璞归真,看看纸质地图。   活动区条件有限,傅延干脆把地图摊开放在地上,以弗兰格尔岛为中心,画了个半径的圆。   “弗兰格尔岛地势条件特殊,所以可以排除很多交通方式。”傅延说:“而且,四个月前,这里应该是冬天,气温最低可达零下八九十度,汽车也进不来。”   “那就只能像我们一样,用直升机飞过来?”柳若松问。   “差不多。”傅延说:“除非他坦克过来接人。”   “就算有坦克吧,走陆路也会经过邻国境内。咱们来之前排查过那条路,顺着走会走到邻国首都,这个方向显然不对劲。”贺枫的声音从耳机频道里传出来:“弗兰格尔岛的所属国和乔·艾登的国籍所在地简直是一对乌眼鸡,在国际频道上一见面恨不得掐得把对方裤衩子都扒下来,你要说乔·艾登的大本营最后放在这,我是不太相信。”   “那就只能再往东走了。”柳若松说:“在不考虑空中续加燃油的情况下,直升机的一般能飞多远?”   “民用款五百到一千公里。”邵秋说:“军用款就另说了。”   “如果按咱们自家的最高技术规格来看呢。”柳若松问。   邵秋看了一眼傅延,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冲着柳若松比了个手势。   “对外公开的型号两千公里。”邵秋说:“未公开型号三千到五千左右。”   柳若松:“……”   你们真是深挖洞广积粮,柳若松忍不住腹诽道,什么东西都藏得严严实实。   “有办法知道他是去干什么的吗?”傅延问道。   他这句话是对方思宁说的,于是方思宁想了想,认真道:“其实,他出门的时间很短,既不够去做一次短期的研究借调,也不够他亲身实验某种药剂的效果——所以我觉得,他说不定只是单纯去给乔·艾登汇报工作的。”   在方思宁来到这地方之前,拉哈尔是这座研究所的最高负责人,也是乔·艾登当之无愧的亲信。   所以在方思宁“空降”过来之后,拉哈尔没少阴阳怪气地刁难他,不过好在后来他发现方思宁并不受乔·艾登的爱重,所以这种状态才有所好转。   “虽然因为B-92的原因,这里由我接手,但乔·艾登对我的信任程度仅限于研究工作方面。”方思宁说:“如果有涉及其他内容的工作,他应该会更倾向于相信拉哈尔。”   来到这座研究所里的这些日子,方思宁本来心如死灰,也没想过再出去,干脆一门心思低头研究特效药。   现在想想,实验室的进度、药剂研究情况、以及最后的研究成果,这些都需要有人实时汇报给乔·艾登。而这个人不是方思宁,就大概率是拉哈尔。   “我觉得按乔·艾登的处事风格,如果要接个人去做报告,不会大张旗鼓到动用空中燃油。”柳若松说:“算上往返时间、直升机的飞行半径和气候情况,应该可以大概猜到他去哪了吧。”   傅延半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他的笔尖写写画画,很快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区域。   但纸质地图太大,有一部分被折叠起来,于是傅延将折起的那一角展开,笔尖划过直面的凸起痕迹,最后落在了一点上。   柳若松倒抽一口凉气,眼神凝在了傅延的笔尖上。   “……阿斯加州。”柳若松喃喃道。   傅延没有说话,他笔尖未停,继续向上划了一截,最后落在大陆边缘,临近北极圈的交界处。   柳若松猛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变了又变。   “冰川。”傅延说:“就在这。”   傅延的笔尖最后停在地图上一处很不起眼的点上——在等比例缩小的地图上,那看起来只是芝麻大小的一块空地,但对于柳若松来说,他却清晰地知道那有什么。   ——那有世界上最大的活动冰川。   我早该想到,柳若松木然地想。   R-01来源于冰川之中,而世界上大多数的活动冰川就在阿斯加州内。   而且阿斯加州环北冰洋,跟弗兰格尔岛之间只隔着白令海。   柳若松无端端听到空气里传来细微的机械声,轻柔又若有似无,好像是最后一枚齿轮被嵌入正确凹槽中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柳若松甚至能隐约体会到“正确”的路径脉络,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实处,然后在此时此刻打上了一个锚点。   直到此时此刻,这几年的所有线索终于顺着几个不同的点连接成了一条直线,串成一条成熟的链条。   处理研究用废弃尸体的东南亚毒贩窝点,泓澜江对岸的研究所,穿过白令海峡到达的弗兰格尔岛,最后进入的阿斯加州境内。   ——乔·艾登的狡兔三窟,从头到尾干脆就在一条线上。   这条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层层递进,一环套一环。只要前置位出了问题,乔·艾登就能像壁虎断尾一样退到后面去。   他和傅延一起试错了一次又一次,现在这只壁虎的尾巴终于被迫断了个干净,只剩下最后一个光秃秃的躯壳。   傅延在痛苦中挣扎着重启了三次,花了十多年的功夫,最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架空文,所以文内的地名做了一些细微的修改XD 第187章 他眼里好像盛满了深蓝色的星海。   阿斯加州的猜想越过弗兰格尔岛,然后横穿大陆,最后落到了赵近诚的台面上。   这份报告极尽简略,上面只有短短四百多字,但赵近诚坐在办公桌前,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经探查猜测,认为阿斯加州为乔·艾登总部。随文附送一封路径监测图供军区核对卫星图。”   “据查,伊甸园壹号存于阿斯加州北部的概率极大,申请前往查探。”   赵近诚的目光落在报告署名处的“乌雕”二字上,久久不能回神。   傅延一直是他最好的亲信,燕城军区这么多人,只有他们小队是赵近诚一个一个搜罗来,然后又一个一个拉扯起来的。   他摸过这些人肩上的每一条杠和每一颗星,深知他们的身体里到底蕴含着多大的潜力。   但饶是如此,赵近诚也没想到,傅延真的能带着他的人,像一柄尖刀一样,一往无前、毫不退缩地插入乔·艾登的腹地。   这个绵延十年已久的阴谋,最终还是被他们撕开了口子,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根系来。   赵近诚心潮澎湃,他没想到这次行动真的能如此顺利,他下意识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忍不住在屋里来回走了几个来回。   秘书从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眼,见状没敢打扰,又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   “一号是真的高兴。”秘书处长小声道:“我真是太久没看一号这么高兴过了。”   “能不高兴吗。”他旁边一个年轻的女性军官笑道:“乌雕真给一号长脸,这次要是能抓到乔·艾登,拿到核心研究样本,他可就是拯救全人类的头功了。”   “哎,现在这个世道,功不功有什么好在意的。”身边紧接着有人说道:“能平安回来就行,别的都不求。”   “平安”这两个字摸到了所有人的共鸣,他们点了点头,各自附和了几声。   几位秘书在门口略等了一会儿,正犹豫着什么时候进去汇报工作比较好,就听背后的办公室门一响,赵近诚军装笔挺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研究报告。   “去,通知参谋室,调卫星图。”赵近诚吩咐道:“顺便去问问几位领导有没有时间,晚上开个会。”   赵近诚脚步匆匆,把手里的一应安排全押后,只叫秘书把工作放在他桌上,自己脚步匆匆,车都没叫就去找参谋长了。   他们在会议室比对着卫星地图开了一下午的会,最后确定傅延的猜测很大概率就是最后的结果,赵近诚兴奋得难以自抑,差点折断一根铅笔。   “给他调补给,他不是说研究所没能成功送出通讯给乔·艾登吗,那就是还有时间。”赵近诚说:“咱们现在能调用的远程补给,不惜一切代价给他送——他现在手里那点东西排查个弗兰格尔岛就勉勉强强了,想横跨白令海去阿斯加州有点痴心妄想。”   赵近诚就像个逢年过节给儿女车后备箱塞年货的老父亲,这也就是条件所限,如果给他个缩地成寸的传送机,他估计恨不得把整个指挥部都隔空搬给傅延。   参谋长是知道赵近诚多疼这个亲信的,见状难得起了点玩笑的心思,打趣道:“一号,坐下说吧,我看您这样恨不得亲身上阵似的。”   燕城许久没有好消息了,赵近诚喜形于色,也跟着回了一句玩笑。   “算了吧,我这老胳膊老腿,去了还得乌雕费心关照我。”赵近诚笑道:“再说,我去干什么,跟小年轻抢功啊?”   会议室内哄堂大笑,赵近诚的秘书在门口敲了敲门,笑道:“一号,领导说要是您有空请您过去一趟。”   “有空。”赵近诚说:“这就来。”   他说着整理了一下军装,以手做扇扇了扇身上的烟味儿,往楼上去了。   半小时后,赵近诚拿着一份联合签名的行动同意书,交给了实战后勤部。   “就按这个单子预备。”赵近诚说:“能用车的用车,用不了车的,就开战备的卡车。”   “卡车?”实战后勤的部长有点为难,小声道:“那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上次那两架直升机都是偷摸运过去的——”   “怕什么。”赵近诚眉头一竖,说道:“你只管送,隔壁发现了就把电话接到我这来,我亲自说。”   实战后勤部的部长看他这么财大气粗,就知道一号现在兴致正高,于是耸了耸肩,转头去办事儿了。   赵近诚目送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了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情景。   他当时拿着联合签名的同意书刚要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释然,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   “老赵。”他说:“你选了个好苗子。”   “可不是么。”赵近诚笑道:“我选的人能差?”   “希望乌雕一切顺利,就让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吧。”那男人叹息道:“也别再死更多人了。”   “我相信他。”赵近诚说:“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知道他有多能干——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顶用了,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阻止乔·艾登那王八蛋,我觉得,八成就是乌雕了。”   “希望如此。”男人说。   “不对。”赵近诚纠正道:“是一定如此。”   正如赵近诚当初从那一班特级飞行员里一眼看中傅延一样,他现在对他依旧抱有绝对的信任。   弗兰格尔岛,长期的可移动通讯基站被建立在哈拉山上的一处视野开阔地。因为已经彻底接管了研究所,所以傅延将临时驻地的地点改到了哈拉山附近。   但为了确保安全,傅延没有让所有人都进入研究所。   此时此刻,哈拉山下,距离研究所出口不远的避风处,临时驻地已经初见规模。   傅延站在半山腰的一处悬崖上,正垂着眼往下看。   弗兰格尔岛此时已是深夜,但临时驻地还亮着几处篝火,用防风罩盖起来后,成为了夜色里非常明显的标志。   篝火映亮了驻地内的情况,傅延看着保温帐篷里来来往往的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   冰凉的空气被挤压进他的肺里,散开后成了最好的提神剂,傅延整个人清醒了几分,眼神下意识望远处落去。   冯磊那边的进度比他们慢点,因为没有方思宁这种“内应”,所以他们花了几天的功夫才把那边研究所的情况摸清。   两处地点之间路程遥远,傅延用直升机载着柳若松去过那边一回,从那边带了点研究样本回来。   柳若松跟方思宁关起门来化验了一下,发现跟方思宁这边不同,那边是优化丧尸病毒的研究所。   跟傅延猜测的一模一样——在乔·艾登眼里,现在的丧尸病毒果然不能算是完成品,所以那群人还在针对转化剂做最后的病毒优化。   从结果来看,乔·艾登是真的想要一个“伊甸园”。   那边的研究员没多少,研究所内的情况也不够明确,所以冯磊干脆把他们一起“打包”,准备带到这边来进行集中看押。   燕城军区的回信说送给他们的跨海补给已经正在路上,于是他们只需要在弗兰格尔岛进行最后的整备,然后跨越白令海,为这个漫长的噩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一切都在向预想的道路发展,但傅延却兴奋不起来。   他站在悬崖峭壁上,看着山下的莹莹灯火,只觉得心里万分平静。   他很难用精准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感觉,只觉得那种平静不是胸有成竹的淡然,而是一种踩在云端的虚无。   这样不行,傅延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现在面临的关卡只剩最后一点,于情于理都该高兴才对。   他努力尝试了一会儿,试图从心里调度出一点兴奋的感觉,可惜最后没能成功。   “哥——?”   柳若松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傅延循声回头,就见他围着一条厚围巾,笑眯眯地朝他走过来。   “你不冷啊?”柳若松说着拆下一半围巾分给他,但傅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傅延说。   “方思宁跟副队俩人像连体婴一样,走哪带到哪。”柳若松笑着说:“我可不去当电灯泡。”   柳若松说着也学着傅延站到悬崖边,向下看了看,问道:“你在想什么?”   傅延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把柳若松往安全的地方拽了拽,拉着他远离滚落碎石的悬崖边。   “我在想……”傅延顿了顿,轻声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吗?”   托前几次重启的福,柳若松一听他说这种话就心里发毛,脸色变了几变,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怎么?”柳若松问。   傅延轻轻摇了摇头,他伸手摸了摸柳若松的脸,冰凉的指尖探入围巾中,碰到了柳若松温热的、柔软的皮肤。   “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一切好像都在往预想中最好的路径发展。”傅延说:“以前可没有这种待遇。”   柳若松只当他是被前几次重启搞得神经过敏,于是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这是好事啊。”柳若松温和地说:“你忘了你以前跟我说的?这不是多顺利,只是走过了太坎坷的路,所以才觉得最后的成功来得让人不敢相信。”   傅延深深地凝望着他,他眼里好像盛满了弗兰格尔岛上空深蓝色的星海,又好像是一片空白。   “你说得对。”傅延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我掐指一算,离下个剧情点不远了XD 第188章 “我不想让小秋再看着我死一次”   接下来的半个月,傅延他们在弗兰格尔岛进行最后的整备。   跟泓澜江对面的“火源研究所”不同,弗兰格尔岛的两处研究所规模太大,所存样本数量过多,还有着很多只能在特定环境下存在的研究类别,所以无法像之前那样把核心研究部分打包带走,需要有人在这接手进行研究收尾。   冯磊的意思是要不就把柳研究员留下,然后留着人手在这边保护他。这样可以一边保持研究所的机械运作不停摆,也能让柳若松远离危险。   到时候无论他们有没有在阿斯加州得到最终的答案,柳若松这种宝贝研究员都不至于置身于危险之中。   但这个问题得到了傅延的否定。   “这个不行。”傅延说:“他得跟着我们外勤一起走。”   共事了这么久,冯磊知道傅延不是个为儿女私情冲昏头脑的人,见状也没往俩人的恋爱关系想,只觉得他胆子够大的,连枕边人都敢往一线带。   “再想想,傅队。”冯磊说:“就算咱们现在离成功只有一哆嗦,那危险也是客观存在的。那边可不像这边一样,说不准就有什么高危情况——乔·艾登他们贩毒之前可还做过军火生意呢。”   傅延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说他是觉得此去凶多吉少,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要把柳若松带着目睹他的死亡吧。   那冯磊非得上报军区说他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出任务不可。   “我知道。”傅延说:“但是如果伊甸园壹号是种特殊药物,不能拿了就走怎么办——带上研究员,一切都保险一点。”   冯磊轻轻抽了口凉气,心说傅队长真是铁面无私,出了门就公事公办。   他被傅延这个理由说服了,于是叹了口气,换了另一个话题:“明天补给车就要到了吧?”   “对。”傅延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说道:“昨天通讯的时候共享了进度,如果今晚不下雪,那预计明天晚上四点半能到。”   冯磊点了点头。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弗兰格尔岛不能扔下不管,傅延他们要横渡白令海,背后也不能没有支撑。所以按他们的作战计划,冯磊会带着一部分人留守岛上,护卫研究所的同时给傅延他们做接应工作。   这样一旦对面的任务失败,他们好歹还有个地方撤退。   “夜长梦多。”傅延说:“明天白天休整,补给车到了就整备,然后天亮出发。”   冯磊打心眼里也想早点有个结果,否则日夜悬心,睡都睡不好觉。   “知道了。”冯磊说:“那我通知他们加强警备。”   “等一下。”傅延叫住他,想了想,说道:“调度岗哨就行了,先别公开具体的行动时间——行动前六小时我会集中说明的,现在就让他们再放松一天。”   弗兰格尔岛上冰天雪地,除了原生态的野生动物之外什么活物都没有。   乔·艾登的补给刚来过不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上岛,休整的这半个月,除了必要的训练和换岗之外,傅延没怎么拘束着手下人。   特殊行动队带着警卫队驻扎在哈拉山的研究所内部,白天充当人手调试全自动恒温样本机,晚上就自由活动。   方思宁这些天亦步亦趋地跟在邵秋身边寸步不离,恨不得把眼神都黏在对方身上不下来,俩人白天一起工作,晚上还要睡一个宿舍,简直一对撒不开手的连体婴,肉麻得连柳若松都恨不得绕着他俩走。   但邵秋的状态在这种朝夕相处中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他回溯性记忆的频率明显下降许多,晚上不再盗汗噩梦,贺棠有一回在外部研究区的走廊里迎面撞见他,只觉得他脸上都多出几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白的跟坟里刨出来的僵尸一样。   “可见失而复得的力量是伟大的。”贺棠由衷地说:“好家伙,我今天看见副队,他居然还冲我笑了笑。”   “发小嘛,感情好正常。”贺枫把烧热的牛肉罐头扣在贺棠碗里,说道:“副队跟方思宁站一块跟没长大一样,心智都倒退回十七岁——方研究员脾气也是好,那么愿意哄他。”   贺棠撇了撇嘴,伸长了腿,长长地叹了口气,感慨道:“哎,幸好他没死,不然副队一天到晚都跟丢了魂一样,不过现在好了,总算又像个人模样了。今天队长跟他说任务安排,他也没像以前一样乌眼鸡似地不同意。”   “感慨那么多,不吃饭了?”贺枫说着抬了抬下巴:“一会儿凉了,我不给你热啊。”   贺棠满腹闲愁被贺枫一句话打破,于是翻了个白眼,伸长腿轻轻踢了一脚他的脚踝,只是还没来得及收走,就被贺枫一脚踩住了。   “人家明天就走了。”贺枫把她当小孩儿吓唬:“你有担心他俩的功夫,还不如想象阿斯加州有没有大蜘蛛呢。”   “我今年不是六岁了。”贺棠冲他做了个鬼脸,正想证明一下自己的成熟稳重,就见邵秋从不远处走过来,然后弯下腰,用勺子舀了半碗罐头炖出来的肉汤。   “嗯?”贺棠的视线在邵秋周围一扫,没看见方思宁的人影,顿时像是看见了新大陆,问道:“副队,方研究员没跟你一起啊。”   “我是来拿东西的,他落了一份数据报告在宿舍。”邵秋说:“正好小柳哥找他有事,他们就去研究区了。”   “他们俩有什么单独说的?”贺棠纳闷道:“又有新的研究成果了?”   “不是。”邵秋说:“好像是在跟他说回燕城的事。”   要送弗兰格尔岛的所有研究员回燕城,这是赵近诚和领导们的共同意见。   在现在这个条件下,一切可挖掘的有生力量都是解决末世的重要因素。各地研究员稀缺的情况已经快成灾了,何况这些人还是曾经跟乔·艾登有过重要接触的“内部人员”。   按赵近诚的意思,都一块拉回去做做思想工作,保不齐就有愿意弃暗投明的。研究员不像军人一样骨头硬,好吃好喝地看待着,反水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而在这群“潜力股”中间,方思宁无疑是被赵近诚灌注期待最多的那一个。   “我们一号的意思是,这次补给车送到之后,除了跟我们横渡海峡执行任务的人手之外,会留两班警卫员护送你们顺着空车回燕城。”柳若松说道:“当然,你不用害怕,我们一号人很好,也很敬佩你们这些做研究的,不会把你们扣起来当苦力。”   柳若松开了个玩笑,方思宁勉强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来。   “嗯……这边。”方思宁示意了一下方向,笨拙地转移话题道:“正好新出了一份药剂样本,你先看看,确定之后我再去做一下效果性实验。”   方思宁说着垂下头,脚步匆匆地领着柳若松往前走。他后颈的印记在动作间被蹭出一点红痕,看起来十分明显。   柳若松紧追几步追上他,纳闷地说:“怎么了?不想去?”   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扑哧一乐,拍了拍方思宁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不用害怕,这次副队带队护送你们回去。副队他……之前正好精神状态有点不好,这次看到你也算是了却心事了,所以我们队长干脆决定让他带队,你俩一起回燕城,这总行了吧。”   从客观上来说,邵秋的状态其实不适合执行高压下的重要任务。但在此之前,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了一定境界,好像再往身上吹根稻草就要崩溃了,傅延怕他一个人待在军区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事,所以才两权相害取其轻,还是带上了他。   现在方思宁没死,整个人还全须全尾,邵秋状态回暖,那还是放他回去修养比较好。   柳若松本来以为方思宁是担心邵秋所以才不想走,谁知他听了这话也没放松到哪去,脸上的笑意直发苦。   “我……”方思宁低声道:“我不能走。”   “为什么?”柳若松缓缓皱起眉头,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   “我不能跟你们去燕城。”方思宁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刷开了权限门,却没有进去。   “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小秋也很不容易,但我没法跟你们走。”方思宁说。   “总得有个理由吧。”柳若松神色凝重:“就算你不想给我,也总得给副队一个理由——他都已经做好了和你一起回去的准备了。”   方思宁抿着唇,他脸上现出痛苦而纠结的神色,好像整个人都被拉扯着,困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   “我当时不是被转换剂救活的。”方思宁说:“……还有丧尸病毒。”   柳若松呼吸一滞。   “乔·艾登是个疯狂的人,但也不知道是我命好还是他命好,我居然没在排异反应里死去。”方思宁轻声说:“现在这两种药剂在我身体里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但这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崩溃。”   “这一天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百年之后。但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等到我的身体不能承载这种平衡时,那就只有两个结果。”方思宁说:“要么我死于药剂感染,要么我成为丧尸。”   方思宁痛苦地垂下头,他一只手深深地插入自己的发丝里,捂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我不知道……”方思宁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去说接下来这句话:“我不想让小秋再看着我死一次。” 第189章 ——然后跟他们同归于尽。   柳若松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现在这个场面。   他下意识地想让方思宁再想想,可又说不出劝说的话来。   因为方思宁说得没错,凭邵秋那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如果方思宁再在他面前死一次,他非得疯不可。   “我的身体条件就摆在这,没法长长久久的陪伴他了。”方思宁说:“如果我跟他回去,要么我瞒着小秋,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里突然面对我的死亡;要么我告诉他实话,然后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活在未知的恐慌里。”   柳若松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于邵秋的事,方思宁必定比谁都想得多,他现在做出这个决定,绝不是头脑发热的冲动产物。   “我怎么能那么自私呢。”方思宁轻声说。   “但你要怎么跟他说呢。”柳若松艰涩道:“你让副队怎么接受这件事——好不容易找到你,然后你不肯跟他去更安全的地方,反倒要留在敌腹地中做研究?”   “其实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事。”方思宁反过头来试图说服柳若松:“我留在这做药物研究,是为了造福全人类。一旦能跨越现有的研究成果,实现丧尸病毒的回溯性治疗,那世上的许多人都能得救。”   “对于小秋来说,这也是件好事。”方思宁说:“我们俩只是暂时分离而已,就算他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也没关系,只要没直面我的死亡,他的潜意识里就不会那么痛苦——弗兰格尔岛地处偏远,信号不通,就算未来我突然失联,只要没看到我的尸体,他就还是会有侥幸心理的。”   这些话显然已经在方思宁心里存了许久了,所以他说得非常顺畅,语速甚至有些快。   “小秋现在这么看重我,大概就是因为以为我死了。”方思宁苦笑一声,说道:“小秋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当初那么生我的气,但因为我救了他,所以他就心软了——他这么容易被我伤到,我怎么能冒险呢。”   柳若松还想再劝:“可是——”   “可是我不同意。”   柳若松话音未落就被人打断,他和方思宁同时一惊,循声向身后看去。   不远处的走廊尽头,邵秋握着一份文件,静静地站在那。   谁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方思宁整个人活像是落入蛛网的蝴蝶,顿时被邵秋的目光钉死在了原地。他脸色煞白,连避开邵秋眼神的力气都没有。   邵秋的眼神很空,但里面又像是燃烧着熊熊烈火,他看起来像是愤怒的,但那种愤怒被不知名的东西压抑在了他的躯壳里。   柳若松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把自己烧成灰。   邵秋似乎无视了柳若松,他缓慢地向前走过来,硬质的军靴底敲击在地面上,一声一声,像是砸在方思宁的心上。   方思宁眼神动了动,终于垂落下来,盯住了自己的脚面。   片刻后,邵秋走到了他面前。   “阿宁。”邵秋说:“收拾东西,明天跟我走。”   邵秋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平静到了有点反常的地步,他像是刻意无视了刚才的一切对话,准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方思宁没有同意。   看得出来,他很难在邵秋面前说出“不”字,他咬着牙,侧脸绷出一个明显的弧度,整个人痛苦不堪,眼圈红得很明显。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逼迫着自己摇了摇头。   “不行,小秋——”方思宁说:“我得留在这,治疗药物很关键,如果能成功,会救许多人。”   方思宁不敢说自己是为了邵秋的心情,那样的话,邵秋肯定会说他不在意,于是方思宁只能往大了说,试图让邵秋从理智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事实上,他似乎猜的不错,因为邵秋的情绪看起来很平静。   “我不在意那些。”邵秋脚步微转,上前一步逼近了方思宁,又重复了一遍:“我全都听到了,但是我不在意,你跟我回去,有一天算一天。”   方思宁被他逼得退后一步,忍不住侧过身子,往旁边躲避了两步。   他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色,看着邵秋时,就好像在看一个不肯接受现实的人。   “小秋。”方思宁轻声说:“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我愿意长痛呢?”邵秋说。   他说话间已经和方思宁对调了站位,踩在了样本间的门口。   方思宁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绝望的气息,看得出来,被邵秋这么恳求,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实在无法想象未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要亲眼看着邵秋痛苦,然后在无能为力中离开他的模样。   那对两个人都是种折磨,与其那时候再让邵秋看着他化成一堆烂肉,还不如现在体面点分别。   于是方思宁咬紧牙关,缓缓摇了摇头。   柳若松观察着邵秋的表情,心里冷不丁涌上一股很不好的预感——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柳若松整个人。   “副队——!”   几乎在柳若松开口的一瞬间,邵秋忽然推了一把方思宁。   他这一下几乎用尽了全力,方思宁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撞着向后退了几步,柳若松不小心被波及,也被撞得退后一步才站稳。   紧接着,邵秋猛然退后,他站在样本间里,然后反手拍了一把门口的紧急制动安全装置,钢制的铁门忽而落下来,在瞬息间牢牢地砸在地面上,惊起一阵浮灰。   方思宁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反应过来,就见柳若松已经眼疾手快地扒住了门边,试图用权限卡重新刷开这扇门。   但屏幕上很快闪出一条通知,警告紧急制动门无法用常规手段开启。   邵秋整个人都很平静,他按开对外通讯,然后摇晃着退后一步。   “算了。”邵秋说:“我不想坚持了。”   方思宁猛然一愣,紧接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几乎是扑地撞到了钢质门的玻璃窗前。   “小秋!”方思宁喊他。   邵秋没理他,他整个人好像被粘腻的、灼热的液体吞没了,呼吸间都痛得厉害。   我早该知道,邵秋想,他们最终还是会丢下他。   这次的幻觉来得来势汹汹,好像天地间都被刷上了一层浓墨重彩的艳色,血一样粘稠的红色色块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然后在半空中悬住,将掉未掉地坠出一个水滴状的影子。   但邵秋觉得自己很清醒,他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他能看清方思宁的脸,也能听见柳若松在叫他,他的视线扫过这间冰冷阴郁的房间,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门边的一处药剂架上。   然后邵秋伸出手,从上面取下了一支针管。   他曾经跟方思宁来过这里,知道这里所有的药剂类别——现在他手里这支,是方思宁他们用来进行药物实验的丧尸病毒提纯版。   “我错了,我错了!”方思宁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用力捶上沉重的钢质门,隔着上面的一块窄小的玻璃跟邵秋对视着。他几乎立刻就抛却了自己坚持的底线和害怕,近乎哀求地冲他喊:“我错了,我跟你回去行不行,小秋——小秋!”   方思宁失态得十分彻底,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最后甚至破了音。   他们都是骗子,邵秋想,总是说得好听,但最后要做选择的时候,却都不肯听他说什么。   邵秋打心眼里涌上一股愤怒,他体内压制的那场火终于不管不顾地烧了出来,如同窜天的烈焰,几乎瞬间就把他吞没了。   隔着一扇坚不可摧的钢质门,邵秋冲着方思宁浅浅地勾起了唇角。   那个笑意看起来偏执又嘲弄,仿佛盈满了恶意。   柳若松整个人一激灵,后背细细密密地起满了鸡皮疙瘩。   他看着邵秋,忽然发现这才是邵秋真实的模样——阴郁、偏执,而且疯狂。   方思宁从没见过邵秋这副样子,他惊恐地看着他,眼泪无知无觉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徒劳无功地喊着邵秋的名字,求他,语气急促地跟他认错。他拼命地捶着面前的门,手肘崩裂出伤口,流出细细的血线。   但下一秒,邵秋还是把那只针管扎在了自己肘弯里。   他几乎犹豫都没有,就把里面的药剂尽数推到了身体里。   方思宁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猛然失声了一瞬,一口气噎在胸口,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了一干二净。   邵秋冷笑着丢开针管,他眉眼阴郁,却仍在笑。   “你以为我是让你回心转意的?”邵秋轻声说:“你错了,我是在报复你。”   他被身体里的邪火烧得痛苦不堪,幻觉里那些色块犹如实体化一般缠绕在他身上,于是他觉得愤怒,觉得窒息,只想挣脱开现在的困境。   于是他找了一个最痛快的发泄方式。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和状态出了问题,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让所有让他体会到痛苦的人跟他一起痛苦——然后跟他们同归于尽。   “来吧,阿宁。”邵秋朝他摊开手,甚至还笑了笑:“来拯救人类吧,我给了你最好的样本。”   “这次我总能帮上你了吧。”邵秋说。   幻觉中的红色朝他猛扑过来,邵秋勾起唇角,脸上甚至显出了一点诡异的安宁。   他整个人都被困在了那场爆炸的大火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写到这个节点了,跟火葬场重启一样在最初设立大纲时就写好的情节XD,其实小方的性格确实有点缺陷,在第一次重启里就提过了,关键节点里会有过于心软导致的反向影响。小秋的精神状态也一直都有伏笔,总体来说,就是缺陷碰到缺陷了orz 第190章 “可是我在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柳若松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就觉得肩膀被人从后拽了一把。   他顺势回头一看,才发现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   傅延是从外面回来的,防寒服还没脱就赶上这个场面,脸色难看得比身上的寒气还冷三分。   “哥——!”柳若松乍一眼见到傅延,活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他下意识冲到傅延面前,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他觉得心慌,可又担心傅延无法承担这种戏剧般的悲剧情节,整个人左右为难,几番情绪齐齐涌上心口,噎得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不管他平时能帮上傅延多少忙,一遇到这种事,他还是会本能地寻求傅延的支撑。   傅延面色沉沉,语气非常坚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独断。   “去主控室。”   他说着攥着柳若松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几步,说道:“快去,把这门打开,我在这守着情况。”   傅延话音刚落,柳若松才猛然从那短短几秒的怔愣中反应过来,他飞速找回理智,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转头就往后面主控室的方向跑。   方思宁不顾后果地捶着门,恳求邵秋开门,一刻不停的认错,哭得嗓子都哑了。   傅延皱了皱眉,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把他往旁边“撕”开了一点。   他顺着那窄窄的玻璃观察区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邵秋整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空针管就落在他脚边,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呼吸又艰难又急促,裸露在外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上一层青灰色。   傅延咬紧牙关,狠狠地拍了一把钢质门,大声叫他的名字。   邵秋似乎认出了他的声音,艰难地偏过头想要看看他,但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傅延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的情绪有一瞬间危险地逼近了临界点,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死死地控制住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身边方思宁的哭泣声,也不去看面前邵秋的惨状,然后在心里近乎苛刻到极点地从一数到十,迫使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频率回到“理智”的基准线之内。   柳若松的动作很快,短短几分钟后,面前沉重的隔断门就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然后开始缓缓上升。   门只升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方思宁就忍不住弯腰钻了进去。   他动作很急,甚至没有注意防护,手肘被地面砸出来的坑沿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血霎时间就涌了出来。   傅延紧随其后进了门,邵秋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他齿关紧咬,后颈处出了厚厚的一层冷汗。   方思宁跌撞着跑到房间最里侧,从无菌存放处里取出一管药剂,哆嗦着吸入针管中,然后连摔带扑地回到邵秋身边,把针剂注射到他身体内。   “这是什么?”傅延问。   “丧尸病毒阻断剂。”方思宁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原声,他的眼泪落在邵秋手心里,很快滑落下去,坠在地面上:“可以阻断丧尸病毒的感染。”   “有用吗。”傅延说。   “有用。”方思宁抽泣了一声,崩溃似地把空针管远远丢开,嘶声道:“可是它起效要八个小时!”   丧尸病毒的针对性体质就是年轻的青壮年,在这种人体环境里,丧尸病毒的繁殖效率几乎是所有人类样本里的最高等级。   何况为了研究药剂,他们用的这种病毒还是提纯过的产物。   八个小时,八个小时后谁知道邵秋会变成什么样!   方思宁崩溃到极点,恨不得穿越回半小时前,然后掐死那个轻易就做出决定的自己。   傅延的眼神在他和邵秋之间游移了一瞬,然后猛然咬紧牙关,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他一手压住邵秋的肩膀,用膝盖压制住邵秋的腰腹,强迫他整个人舒展开,然后反手从小腿外侧抽出了军刀。   “你要干什么!”方思宁惊道。   “掰开他的嘴。”傅延说。   他说着反手握紧军刀,在自己肘弯处划了一刀,温热的血霎时间流满了他整条小臂,分成几道血线滴在地上。   邵秋的挣扎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方思宁眼疾手快地掰开了他的嘴,傅延将刀柄卡在他的齿尖,把自己的血往他嘴里喂。   “你这有没有B-92的提纯剂。”傅延嘴唇发白,但声音还是很稳:“你做药的,应该有这东西吧。”   “有、有……”方思宁说:“你——”   “找给我,快点。”傅延说。   方思宁没时间多问,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另一个隔间处。好在这里是所有核心药剂样本的存放区,这些东西都离得不远,方思宁很快从房间角落里翻出了傅延要的东西,然后折返回来拿给了他。   傅延一手按在邵秋的肩膀上,源源不断地给他喂食血液,然后分神看了一眼方思宁拿来的东西。   那管药剂还没拆封,里面泛着莹莹的光,澄澈的液体在针管中微微晃动,轻而易举地拨动了傅延熟悉的记忆。   第二次的时候,他就死于这个东西。   他深吸了口气,然后从方思宁手里夺过针管,用牙咬着把后塞翘出一条缝隙,放掉了半管药液。然后他塞紧推塞,将里面的空气排空,把针头刺进了自己的静脉里。   紧接着,他往针管里抽了半管血。   “哥!”   从主控室赶回来的柳若松正撞见这一幕,他吓得目眦欲裂,眼瞅着也不比方思宁好到哪去了。   他下意识想抢过针管,但傅延比他动作快上一步,已经把针管重新塞回了方思宁手里。   “给他打。”傅延说:“成不成就看命了。”   这不是燕城军区,也不是环境稳定的研究所,傅延自己没有相关知识、更没有时间提纯,于是他只能简单粗暴地把这两种成分混合起来,至于有没有效果,傅延也不清楚。   柳若松一把捂住他的伤口,急道:“你跟那东西不兼容!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傅延低声说:“我没接触到药剂,针管应该是无菌的。”   “什么叫应该!”柳若松几乎要疯了:“这是危险操作,只要接触就有风险!你怎么知道针头没有残留物呢!”   “可是我在这。”傅延轻声说:“我总不能看邵秋死吧。”   柳若松猛然一滞。   “我总得做点什么,如果没用,那再说认命的事。”傅延说。   说话间,方思宁已经把那管“混合品”注射进了邵秋体内。邵秋不知道是已经丧尸化到足以感受到傅延的基因特殊性,还是那管四不像真的起到了作用,他的挣扎动作减缓不少,甚至还有余力动了动脑袋,睁着眼睛看向傅延的方向。   他的眸光很涣散,但转头的动作却很精准。   方思宁手里还握着那只针管,他过载发热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惊疑不定地看向傅延。   “你……”方思宁说:“你不会是——”   “他是为了救邵秋才说出来的。”柳若松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胳膊横在了傅延面前。他不能冲傅延发火,于是只能迁怒到方思宁身上:“你要是有良心,就把今天的事儿烂肚子里!”   “我我知道——”方思宁下意识道:“我绝不说。”   刚才情况紧急,傅延下手没轻没重,现在血一时半会儿甚至止不住,柳若松干脆脱下衣服,胡乱地把他的伤裹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秋的状态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他的眸光稍微有了点光彩,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挣扎,而是瘫倒在地面上,费力地喘息着。   方思宁膝行着跪在他旁边,想要伸手碰他,却又不敢,最后犹豫许久,才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放到自己腿上。   傅延短时间内失血过多,脸色明显白了好几个度,嘴唇淡得看不出颜色,裹在肘弯上的布料还在缓慢地向外渗血。   他屈膝坐在地上,轻轻地喘息着,眼神紧盯着邵秋。   “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柳若松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去扶他:“也把副队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剩下的就得看邵秋自己了。   在这八个小时之内,邵秋如果能坚持住,不要完全丧尸化,说不准未来的某天还有一线生机。   但如果他没坚持住——   柳若松止住了思绪,没敢往下细想。   “方思宁。”傅延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没法守着邵秋八小时,于是低声说道:“再过两个小时,如果他变异反应很严重,就再来找我要一次‘药’。”   方思宁环着邵秋的肩膀,茫然而无措地抬头看着他。   傅延的目光落在邵秋的手背上,又很快移开了。   “赶早不赶晚,什么都别想,就算我昏过去了也把我叫醒。”傅延说:“不要等他出现很严重的丧尸反应再找我。”   半人半丧尸是什么滋味,全世界没人比傅延更清楚。他清楚地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所以他绝不想邵秋也因为一时冲动步上那样的后尘。 第191章 过犹不及   这次重启后,傅延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都大不如前。对现在他的他来说,短时间内的大量失血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被柳若松扶着往楼下活动区里的临时医疗点走去,然而路程刚刚过半,他就坚持不住,歪倒在了柳若松身上。   傅延昏得结结实实,再睁开眼时,发觉自己躺在活动区的临时宿舍里。   他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完毕,柳若松没给他穿上外套,只是在手上的那条胳膊上多加了一层保温毯。   失血过多让傅延显得有些虚弱,他嘴唇上还是没有血色,一睁眼就天旋地转,于是只能闭上眼,轻轻勾了勾柳若松握着他的手。   柳若松在浅眠中也保持着警惕,几乎立刻就醒了。   “感觉怎么样?”柳若松问。   傅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轻声问:“几点了?”   “你睡了六个小时。”柳若松扶他坐起来,给他喂了一口便携装的葡萄糖:“冯队长来看过你了,你没醒,他就做主把出发时间延后了——好在之前没打草惊蛇,乔·艾登那边应该也没收到消息,咱们多休整两天也好。”   傅延喝了两口补剂,然后轻轻荡开他的手,问道:“邵秋呢?方思宁中途没来过?”   “你别着急。”柳若松勉强笑了笑,说道:“事关邵秋,他不会跟你客气的——他中间来了两次,抽了点你的血走,大概有个一百毫升吧。我们没叫醒你,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   柳若松说着顿了顿,懊恼道:“早知道会出这种事,出发时我就应该带上药剂。”   来弗兰格尔岛之前,没人想到方思宁已经研究出了病毒阻隔剂。   燕城军区的实验成果现阶段也只能做到延长丧尸病毒彻底感染人体的时间,这次出发执行任务的都是成年男性,哪怕是注射了药剂,延长的时效也非常有限,总体来说是个非常鸡肋的成果。   ——毕竟没人会在感染病毒后还固执地留在大部队里,只为了多煎熬那么几天。   所以为了尽可能携带更多的物资补给,赵近诚就没有把这种延缓药剂纳入物资储备中。   “物资单据是我最后确认的,要负责也是我负责。”傅延摇了摇头:“邵秋的药剂快生效了吧。”   柳若松低低地嗯了一声。   傅延犹豫了一瞬,他看起来想问问情况,但最后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只是扶着柳若松的手从床上摇晃着坐了起来。   “我去看看。”傅延说:“他在哪?”   “在方思宁房间里。”柳若松说:“方思宁在陪他,其余人都被他拦着了。”   “只有他自己?”傅延诧异道:“丧尸化的时候不认人,他不怕邵秋咬他吗?”   之前在回来的路上,傅延听柳若松讲了这次冲突的原委——方思宁的身体状况太过特殊,对他来说,现在被丧尸咬一口,说不定连变成行尸走肉的机会都没有,身体的平衡性就会被打破。   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副队现在变成这样,方思宁自己也不在乎死不死的了。”柳若松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从第一次重启的时候,柳若松就知道,方思宁这个人没什么坏心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可以说一句单纯。   方思宁跟邵学凡不一样,他是真的心怀他人,想要用自己的能力给万千大众造一个温室,甚至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他善良又心软,但世上所有事都过犹不及,当心软过了头,这就不再是美德,而是枷锁。   他善良得远近不分,心软得不合时宜,于是只能一次次阴差阳错,和最想留住的人背道而驰。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了。”柳若松说:“我如果说他不对,好像是在苛责他,但说他对,我又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傅延没有评价方思宁,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柳若松的头发。   “这是没办法的事。”傅延说:“想在正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实际上需要很多运气。”   很显然,方思宁没有这个运气。   他的宿舍门被反锁着,方思宁拒绝了一切探视,固执地一个人留在屋里守着邵秋。   贺棠在他门口急得拉磨似地转圈,每隔半分钟就要去敲敲门,试图说服“手无缚鸡之力”的方研究员跟他们换班。   方思宁最初还回答说不用,到后来干脆不回复了,以一种极其消极的态度对待外面的一切声响。   宿舍区没有玻璃,贺棠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急得原地来回转。   贺枫倚在墙边,眉眼间都是郁色,难得地一直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   方思宁的门叫不开,贺棠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正琢磨着实在不行就硬闯时,冷不丁一抬眼,就见傅延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贺棠登时眼前一亮,紧忙跑了两步,试图迎在傅延身前。   “队长!”贺棠咋咋呼呼道:“方思宁他——”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柳若松竖起手指,对她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贺棠脚步一顿,离得近了才发现,傅延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都靠在柳若松身上。因为精神状态不太好的缘故,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颓丧,乍一看无端端显出几分单薄感。   雀鹰少校从入伍开始就没见过傅延这么脆弱的时候,一直以为他是个断胳膊断腿都面不改色的主,乍一看他这样,冷不丁愣住了。   “没事。”傅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肩膀,说道:“你和你哥先走,我去看看邵秋。”   提起邵秋,贺棠的眼圈有点红,忍不住小声道:“队长——”   “执行命令。”傅延轻声说:“我一会儿出来跟你们解释。”   这四个字对贺棠的影响极大,她红着眼圈看了傅延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说,垂着头转回去,捏住了贺枫的一边衣角。   傅延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邵秋跟他们是同吃同住的战友,当年一起集训,后来一起出任务,在天上时只要侧过头就能看见对方的战机侧翼。同进同出这么多年,彼此跟亲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别说贺棠一个小丫头,就是他自己也没好受到哪去。   贺棠抿着嘴唇不说话,贺枫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直起身,对傅延点了点头,拉着她走了。   贺棠像个小孩儿一样攥着贺枫的衣角,闷头跟在贺枫身后。傅延目送着他们俩走远,这才走到宿舍门口,屈指敲了敲门。   宿舍里安安静静,傅延等了一小会儿,见里面还是没有声响,这才开口表明身份。   “方思宁。”傅延说:“是我。”   或许是用了傅延的血做药,所以方思宁没拉下脸把他也关在外面。片刻后,傅延听见房门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控制锁从内部打开了。   傅延推门进屋,发现邵秋被方思宁放在了床上。   不知道他一个文弱的研究员哪来的力气,不但把邵秋从楼上带下来安顿好了,居然还把他身上被灰蹭脏的衣服换了下来。   方思宁从床头的门锁控制器上收回手,有些木然地坐在床头。邵秋的上半身僵硬地靠在他身上,被方思宁环着肩膀搂进了怀里。   他看起来像是只护食的老母鸡,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警惕得不像话。   连傅延进门都拨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下意识盯紧了傅延,血红的眼睛有一瞬间看起来非常恐怖。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什么,重新放松了一点,变回了有些木然的状态。   柳若松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在心里倒抽了口凉气,觉得有点讽刺。   要是方思宁早有这种锋利的侵略性,说不定邵秋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柳若松想。   邵秋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状态里,裸露在外的右手小臂和脚踝都布满了青灰色的丧尸化痕迹。   他穿着长裤,脚踝以上的部分看不太清,但根据肢体的僵化角度来看,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傅延的视线扫过邵秋全身,发现他靠在方思宁怀里的那半边身体也有些僵硬,不详的青灰色从领口蔓延出来,将将停在了他的下巴上。   傅延的心沉了沉,忍不住闭上眼睛。   “你帮了大忙了,傅队长。”方思宁哑着嗓子说:“要不是你,小秋可能连现在这样都保不住。”   丧尸病毒对青壮年男性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八个小时,足以打垮一个人。   但因为有傅延横插一脚,所以情况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那简陋的“混合品”到底或多或少起了一点作用,跟邵秋本身的免疫系统合作着,给他留下了一点神智。   “他刚才醒了一次。”方思宁轻声说:“叫了我的名字。”   傅延没有说话。   方思宁好像也不是在跟他说,他自顾自地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把邵秋搂得很紧,就像是老葛朗台攥着他的最后一枚金币。   “……傅队长。”过了很久,方思宁才低声问:“你们还要送人回燕城吗?”   “送。”傅延说。   方思宁咬着牙,低下头用额头贴住邵秋的脸。他通红的眼眶再一次沁出眼泪,温热的泪珠落在邵秋脸上,顺着他的眼角划下一道明显的弧度。   “带上我。”方思宁说:“我要回去救他。”   作者有话说:   快要重启倒计时了23333,然后我掐指一算,感觉已经看到完结的影子了XD 第192章 “你有多大把握?”   邵秋出了这么大的事,瞒是瞒不住的。   但傅延私心不愿让邵秋背后蒙上污点,于是没说他是自己注射的病毒,只说是不小心泄露了。   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和方思宁,事关邵秋的名声,方思宁更不会多说什么   倒是贺枫贺棠这种跟邵秋关系亲近的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也都默契地跟傅延选择了同样的态度。   弗兰格尔岛天高皇帝远,样本室又没有监控,一应情况自然是傅延他们说了算。   冯磊和傅延共同发了条通讯回燕城说明了情况,赵近诚心痛不已,给方思宁下达了回城命令。   邵秋已然被病毒感染,按照惯例不能随军带走,否则会有感染风险。但方思宁对此事非常坚决,他以“研究”为由,固执地要带着邵秋一起上路,赵近诚对内商量了一下,很快同意了他的要求。   因为事发突然,所以外面的一切行动都延缓了,冯磊花了五个小时打点好外勤队,然后给邵秋单独预备了一辆装甲货车。   方思宁坚决要跟他同乘一辆,冯磊最初觉得这危险性太高,但傅延出面同意了这件事,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他们跟傅延他们不同,需要静默回程,所以出发时间定在了黄昏。   弗兰格尔岛刚下了一场雪,冰层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粒,方思宁穿着单薄的研究员制服,站在货箱后面,正一点点地给邵秋捋平防寒服的袖子。   这里没有医疗器材供他检查邵秋的身体情况,所以饶是邵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丧失反应,方思宁还是很怕他冻伤。   傅延脸色比雪还白,但站得很直。冷风只扬起了他的发梢,却没能让他退缩。   “我们要走了。”方思宁说:“傅队长,燕城见。”   方思宁说着,轻轻捋了一下邵秋的额发,把他的领口扎紧了。   “我跟你保证。”方思宁轻声说:“等再见面的时候,小秋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丧尸病毒侵袭了邵秋的身体,但没能完全改造他。他“人”的那部分与丧尸化的器官不兼容,免疫系统和血液系统都出现了问题,所以昏迷至今,一直没醒过来。   方思宁用掌心贴了贴他完好的那半边侧颈,摸着他柔软的皮肤,试图从上面感受到一点稀薄的温度。   他像是在跟傅延保证,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但傅延对这句话反应平平,他的眼神从邵秋身上挪开,望向远方的茫茫雪原。   “或许会吧。”傅延说:“也或许没你想象得那么难。”   方思宁困惑地看向他,但傅延什么都没解释,一扬手,示意车队可以出发了。   方思宁带走了大量的实验样本和研究员,外勤队来时装物资的车装得满满当当。他们前脚一离开,哈拉山的研究所几乎瞬间就成了空壳。   傅延意外受了伤,短时间内没法跨海去执行任务,于是又在原地静默休整了一周。   好在赵近诚送来的物资完备,足以支撑这种意外情况的开销。   傅延养伤期间也没闲着,他跟冯磊就海峡对面的情况做了几个行动预案,想要找到最完善的行动部署。   根据卫星和傅延之前划出的范围图来看,乔·艾登的研究所不可能处于闹市区。阿斯加州人口密度不小,无人区非常有限。   根据方思宁的猜测和研究员们的口供,傅延大概把这个疑似范围压缩在了一个圈内。只是就算这样,他们对对面的情况也是两眼一抹黑,很难精准定位。   最好的办法是复刻弗兰格尔岛上的情况,由陆军小组先潜入对面,然后傅延所带的空军从天上进行扫描和摸排。   但问题在于,他们这次只带了直升机,根本没有跨海能用的船。   “直升机荷载人数有限。”冯磊说:“要不这样,多跑几次呢?”   “燃油不够。”傅延说:“直升机跨海本身就不太容易,海峡两岸的气温又都很低,可能有额外损耗。”   “其实如果时间季节正确,白令海峡是能走人的。”柳若松用铅笔指着地图,说道:“就这里,虽然远了一点,但是开车能过。你们从弗兰格尔岛回去,绕过邻国两个城市,可以从这条路横穿进入对面的大陆版块。”   “这么走可要半个月。”冯磊说:“而且我记得现在不是季节吧。”   “这几年丧尸病毒爆发,人类数量减少,一应现代化设施也都停了。”柳若松说:“冯队长,你没发现吗,这两年气候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冯磊愣了愣,他们这种出外勤的,一天到晚吃了上顿不管下顿,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哪有功夫关注天气。   傅延闻声侧头看向柳若松,问道:“……什么意思?”   “白令海峡能走人,是因为这里地处北冰洋,在冰封期的时候,白令海有几率结冰。”柳若松说:“弗兰格尔岛虽然没人来,但是有不少冒险者会试图横渡白令海——我曾经实地采访跟过一个车队,他们领头的人跟我说过,他们在十几年前曾有过一次横渡白令海的经历。他们开了个越野车队,准备从冰路过海。”   “他们成功了吗?”冯磊问。   “很可惜,没有。”柳若松摇了摇头,说道:“但是他们是因为临时遇上了突发状况——冰面断层,其中一辆车陷进去了,所以他们不敢继续往前开,就原路折返了。”   “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柳若松说:“一是因为各位装备精良,又经验丰富,肯定比玩儿越野的驴友强得多。二是因为这几年人类社会整个停摆,现代燃油的排放急剧减少,所以地球气候也产生了变化——弗兰格尔岛现在的气温,其实就比往年这个季节时低许多。”   冯磊隐隐约约有点被他说动了。   现在的季节已经接近入夏,但弗兰格尔岛的气温不升反降,上周还降温了一次,差点突破零下五十的大关,于是他们不得以只能全搬进了哈拉山脉中。   “可以试试。”冯磊说着看向傅延。   “风险是不是有点大。”傅延垂眼看着地图,说道:“冰封期大多出现在极夜情况下,在那种条件里,想要开车过海,危险性很大。”   “确实。”柳若松虽然不想让特殊行动队带着有限的人手深入地方腹地,但也不至于让身边的战友无谓冒险:“哪怕是冰封期,冰层上也有可能出现冰窟窿——白令海峡深四五十米,掉下去必死无疑。”   “但是路程短。”冯磊显然很意动:“如果走最短的直线距离,只有差不多五十公里,如果顺利,一天就能过去。”   冯磊说着看向柳若松,眼里甚至有希冀之色。   “柳研究员既然提出这个方案,说明肯定有后续吧。”冯磊说:“你总不会让我们在这等到冬天——所以说吧,是有什么情况吗?”   柳若松没想到他也这么敏锐,犹豫了一瞬,看向了傅延。   “说吧。”傅延说:“说出来再商量。”   “确实有一件事。”柳若松说:“如果不出意外,最近半个月内可能会有一场异常降温。”   “这个猜想是从哪来的?”冯磊问。   “我向一号要了近二十年北冰洋的相关气候资料,然后比对了卫星结果,发现今年这里的气候活动十分异常。”柳若松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说:“人类社会的排放停止造成了气候的重新活跃,上周那场降温应该就是引子,之后还会有一场大面积降温。这次之后,气温会重新回升,正式进入夏季气候。”   在傅延受伤的这些天里,柳若松没敢闲着。   他深知海峡对面是什么,也知道乔·艾登远远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对付。   他不想让傅延孤军奋战,所以想尽可能地给他添上更多保障。   柳若松自己不擅长调兵遣将,也不擅长单兵潜入作战。但他当了那么多年户外摄影师,对无人区和越野冒险地方的熟悉程度反而比他们还强。   术业有专攻,傅延他们再怎么精于在各种极端环境下训练,训练的也只是执行任务的能力,对这些玩儿一样的小事不知情。   “其实,国外也有人会徒步过冰封期的白令海。”柳若松说:“比开车容易很多,危险性也低一点,有过许多成功案例。但唯一一点难办的是,对面山比较多,就算从冰上开过去了,也要绕过无人区山脉。”   “这没什么。”冯磊笑了笑,大咧咧地一摆手,说道:“冰都开过去了,还怕山吗?”   “我觉得柳研究员说的有道理。”冯磊说着看向傅延,询问他的意思:“傅队,你看呢。”   傅延看了一会儿地图,在心里权衡了一会儿,然后也点了点头。   “但是不能陆军先过。”傅延说:“最好我们同时出发,在海峡对岸汇合。”   “……也可以。”冯磊说:“这样保险一点。”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傅延说着看向柳若松:“关于降温这件事——若松,你有多大把握?”   柳若松舔了舔唇,他的心脏紧张地收缩着,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六成。”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去见乔·艾登了,我比傅哥还紧张【bushi】,以及地理知识是架空魔改过的,白令海峡确实有冰封期,但是能不能横渡这件事确实有待商榷,千万请勿模仿】 第193章 “我在所有人里选中了你。”   冯磊他们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柳若松的判断。   出门在外,计划是一部分,但运气和直觉也是一部分。临出发前,他们做了个备用计划,如果中途发现降温不够或者白令海没有完全冰封,就必须原路返回,等待下一步指使。   但傅延他们都知道,冯磊他们一出发,就不会轻易折返。   因为行动计划出现了变化,为了确保安全,冯磊把自己的参谋长留在了弗兰格尔岛上做后勤工作,自己决定亲自带队前往白令海。   横渡白令海的直线最短距离不在弗兰格尔岛上,所以冯磊他们需要立刻出发前往预定地点。   在那座去往邻国的跨海大桥前,傅延和冯磊对视一眼,忍不住向前一步,彼此拥抱了一瞬。   柳若松站在傅延身后十米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傅队。”冯磊放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咱们就对面见了。”   “对面见。”傅延说。   冯磊没再多说什么,他背过身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出发。   这个北方汉子的吆喝里带着点方言的味道,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有些萧索。   车队很快依次亮起车灯,顺着跨海大桥而上,冯磊没有开启通讯,而是从指挥车的副驾驶车窗里伸出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等车队走远,连最后的车尾灯都消失在夜色中时,柳若松才缓步向前,走到了傅延身边。   “冯队长——”柳若松说:“是个聪明的好人。”   前后几辈子加起来,柳若松对这位外勤指挥官的印象不错。他处事不算圆滑,但自有一套行事标准,不争不抢,除了原则问题之外,他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邵秋的事出得蹊跷,柳若松事后想想,觉得他未必没有嗅到反常的味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当自己不知道,顺水推舟地帮着傅延把这事儿掩过去了。   而且现在想想,上辈子时,冯磊或许比他和傅延都先一步预见到了回到燕城的结果。   那时候他心事重重,几次想要挽留他们,柳若松只当他是好客,却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性,也没听出他踌躇之下的潜台词。   或许他最后也曾想要给他们提个醒,但军人的职责和命令让他最终没能把一切都说出口。   “希望他平安。”柳若松说。   傅延侧过头,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他专注地望了柳若松一会儿,然后伸手帮他掖了掖衣领。   他的动作很温柔,又慢又谨慎,冰凉的指节擦过柳若松的侧脸,留下一片冰凉的冷意。   傅延的眼神很温柔,像是能融化弗兰格尔岛脚下的坚冰,柳若松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笑了笑。   “怎么了?”柳若松问:“干嘛这么看我?”   “我想看。”傅延轻声说。   他用指节蹭了蹭柳若松的脸,眷恋地将五指插入他脑后的发丝里,轻轻把他拉近了一点。   “多亏有你在。”傅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不然我恐怕没办法坚持。”   “你已经很厉害了。”柳若松说:“如果换了是我,我一定没法像你一样。”   傅延勾了勾唇角,很轻地笑了笑。   他微微垂下头,在柳若松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归功于你。”傅延说:“都是因为你在。”   柳若松难得听他说这么温情的爱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像是被草叶轻轻擦过一瞬,又疼又痒。   “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世界选中你。”柳若松说。   “嗯?”傅延配合地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问道:“为什么?”   “可能因为只有你行吧。”柳若松说:“或许世界查看了世间所有的人,最后发现,救世主只能是你。”   “哥。”柳若松拉住他的手,轻声说:“其实有时候我很怨恨这个世界,总是在想,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个世界的命运要靠一个人来扛着。不是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吗,那为什么所有的苦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其实——”   “我还没说完。”柳若松很温柔地打断傅延,继续说道:“但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很自豪。”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痛,我蝓僖担心你,心疼你,又替你觉得不值当。”柳若松说:“但偶尔看你走得更远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有点自豪。”   正如柳若松第一次看到工作状态的傅延,第一次看他跟特殊行动队汇合,第一次调度指挥外勤工作,第一次见他驾驶飞机上天时一样——这是傅延独特的魅力所在,他沉稳、可靠、且有能力扛起天地,柳若松替他觉得辛苦,但也很难不为此动心。   他好像怀揣了一块稀世珍宝,一边生怕它被外面的凄风苦雨打碎,又一边忍不住想在阳光下欣赏。   “我爱你。”柳若松说:“我爱你的所有,爱你整个人,爱你这颗心——你为之付出的一切,都是你整个人的体现。”   “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好的。”柳若松说:“所以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世界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你这是偏私。”傅延忍不住笑了:“世界上的人那么多,你怎么知道我是最好的——说不定它是在备选项里随机选呢?”   “那在世界眼里,你也是救世主的第一顺位。”柳若松说。   傅延眨了眨眼,一下子没想到反驳的话。   “这就说明我眼光很不错。”柳若松说:“我跟世界一样,在所有人里选中了你。”   傅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忍不住把柳若松搂进怀里,深深地抽了口气。   我给了他什么呢,傅延忽然想。   傅延不擅长往自己身上贴金,他总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柳若松擅长把这一切算作他的功劳,然后并为此付出爱意。   有那么一瞬间,傅延心里动摇得很厉害。   他把一个这么温柔、如春风般和煦的青年拽进了一潭泥沼中,然后非但没能把他拉扯出去,甚至潜意识里还想让他这么剖心地来安抚自己。   傅延打心眼里唾弃这种软弱,但又忍不住想听更多。   “再说一点吧。”傅延说:“……要么说说,我们之后要做什么?”   他想听一点安抚的、温柔的话,但傅延不擅长这个,于是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能想到的最温情的话题就是“未来”。   在这个情境下,“未来”应该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愿。   因为那代表着不要再回到原地,也不要再重来,要走到一个又一个明天。   比起傅延,柳若松显然更擅长此道。他顺从地靠在傅延怀里,轻易地满足了他的愿望。   “嗯,我想想。”柳若松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哥,你说,城市陷落之后,就算灾难结束,我们能回去城市吗?”   “或许有点难。”傅延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人口锐减之后,工作力量不足了。这几年城市荒废得很厉害,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让废弃的城市活过来。”   废弃的建筑先不说,水电线路、精密仪器的停摆不是一两天就能完全修复的。人手不足,就算强行回到城市中也没法生存。   何况现在社会结构被打乱,比起“生活品质”,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重要。   “这样啊。”柳若松说:“那正好了,我们也不回城市里。就在郊区或者农村盖一间房,然后在院子里养一架小番茄——最好在院子里挖个坑,养几条鱼。”   柳若松说着顿了顿,笑道:“你来挖。”   傅延嗯了一声。   “或者也可以住的离军区近一点。”柳若松说:“治疗药物没研究出来,我觉得一号不会放我走,这样的话,白天你和我都可以去上班,然后下班我们就一起回家。”   傅延又嗯了一声。   柳若松知道他想听什么,他不是想听柳若松对未来做规划,他只是想在大战之前再给自己多一点坚定。   他难得脆弱,哪怕是想要放松,也需要谨慎又小心地守着心底那条线,就像是怕自己只要放纵一瞬,之后就会沉溺于此一样。   “我爱你。”柳若松以这句话作为结尾:“无论你去哪,我都陪你。”   傅延轻轻拉开他的肩膀,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哥,你要相信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柳若松说:“乔·艾登就在海峡对面,你和我现在就要有个共识——我是会陪着你到世界最终点的,到生命的尽头。如果你会重启,我就陪你再试,试多少次都没关系。如果某天你不会再重启,我也会跟你一起死。”   “我知道这种话有点偏激,如果没经历这么多,我不会贸然把殉情挂在嘴边上。”柳若松说:“但是现在,我觉得你能理解我,对吧。”   “我能。”傅延说:“我当然能。”   “我很清楚。”傅延忽然笑了,他用指节擦了一下柳若松的侧脸,轻声说:“你会一直在我眼前。”   作者有话说:   救命,明天就要过海了QAQ我比傅哥还怕【bushi】 第194章 “为什么不去?”   十天后,北冰洋一场大幅度降温席卷了白令海峡,连带着弗兰格尔岛的温度都下降了二十多度。   冯磊他们紧赶慢赶,把原本半个月的路程缩短了三分之一,终于在降温时抵达了渡海点。   他们在预定坐标原地休整了两天,采集了海峡信息,用设备记录推算了接下来一周的温度,最后将出发时间定在了三天后的清晨。   其实“清晨”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有些鸡肋,大幅度降温后,冰封的白令海峡带来的是漫长的极夜,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只有一小时不到的时间能见到些微的灰色亮光。   冯磊他们选定的横渡距离约有个四五十公里,如果是在陆地上,一两个小时就能过,但为了确保安全,他们把路程进度目标拉得很长。   冯磊最后把横渡海峡的时间设定为十六个小时,傅延会在他们出发十小时后出发,算上直升机回返接应的路程,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能在海峡对岸接头。   但令所有人想不到的是,在出发后的第九个小时,冯磊他们忽然全线失联了。   为了确保安全,他们携带了卫星通讯,每隔半小时会把所在位置的情况反馈给弗兰格尔岛上的后勤指挥部。   但是在半小时之前,本应及时到达的反馈信息没有出现。   留守弗兰格尔岛的参谋长是冯磊的老搭档,几乎在收到失联消息的下一秒,他就从指挥室里“弹”了出来,直奔通讯点去了。   傅延他们本来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听闻这消息,彼此心里都沉了沉。   为了保证联络畅通,通讯点设置在露天的冰层上,参谋长大步流星地跑过去,一把扯住了旁边一个警卫。   “还没有消息吗?!”他问。   “还没有。”那年轻警卫苦着脸,脸颊冻得通红,几乎说一句话就要抽一次鼻子:“我们已经在用紧急联络频道进行呼叫了,但还没有收到消息,可能是出现了意外情况。”   “什么叫意外情况!”参谋长说道:“说清楚点!”   柳若松从后面追过来,轻轻拉住参谋长的胳膊,冲着旁边的警卫问道:“他们那边下雪了吗?”   “没有。”那警卫很快回答道:“只是冰封,没有下雪的迹象。出发的日子是好不容易选定的,绝对是大晴天。”   “那就还好。”柳若松说:“没有暴雪,起码说明没有特别恶劣的环境影响。出发前,冯队长对横渡白令海做了好几个预案,也把行进速度放的很慢,不会出什么事的。说不定就是通讯暂时断了而已。”   参谋长听他这么说,焦急的心勉强冷却了一点,他放开那个警卫,忍不住原地踱步了两圈。   “继续呼叫。”参谋长说:“如果有消息,一定告诉我。”   他说着回头看向追来的傅延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那边出了问题,现在还不确定是什么原因,这样的话,你们要按预定计划出发吗?”   末世前,冯磊的军衔不高不低,只在军区中层晃悠,参谋长跟他搭档这么久,辅助个小规模战役还行,对这种跨海作战确实不够了解。   傅延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说道:“照常出发。”   “可是——”   参谋长有些犹豫,他想说如果那边的队伍无法按时间到达预定地点,那傅延他们可能会面临孤军奋战的结果。   但这种可能性太不吉利了,如非到了必要时候,他不想这么去猜测。   “我们按计划过海,然后可以顺着去接应他们一下。”傅延说:“如果没能在那边跟他们汇合,那这次任务就改成侦察任务,我们到时候会原路返回。”   “燃油问题呢?”参谋长问。   “我们机上会携带一部分。”傅延说:“如果燃油不够,我们会就地扔一架飞机。”   军用直升机造价不菲,他说扔就扔,眼都不眨,要是赵近诚在,保不齐要怎么骂他败家子。   傅延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为了避免意外情况,还是让出了架势位。   雀鹰少校终于得偿所愿,得以摸上了操纵杆。但因为冯磊他们失联的阴云还笼罩在头上,所以显得有些高兴不起来。   这次的飞机上除了特殊行动队之外,还带了一些侦察连出身的在役人员,狭窄的机舱里满满当当,沉默的氛围无声地蔓延着,气氛颇为压抑。   连贺棠这样忍不住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都一路无话,更别提傅延了。   直升机渡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升机高度和设计都无法跟战斗机相比,海面上风浪颇大,加上降温更是雪上加霜,贺棠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双手紧握操纵杆,就没有一刻松开过。   因为冯磊失联,所以所有的通讯频道都要先紧着他们来,傅延他们如果不主动接通通讯,是收不到那边任何消息的。   白令海峡上空布满了肉眼可见的冷雾和冰霜,直升机在空中颠簸着,柳若松脸色发白,却还忍不住往下看。   直升机下方的海面上浮着大块大块的碎冰,远处的海浪翻涌着,在扬起的一瞬间冻成冰棱,又在落入海面的刹那碎成浮光。   通讯器里静默一片,柳若松甚至能听到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   三个小时后,直升机悬停在白令海对面,在前方开路的贺枫询问了傅延的意见,然后扭转方向,向着冯磊他们的预定登陆点去了。   贺棠紧随其后,然而还没等到达预定点,就听通讯耳机里传来刺啦一声电流,紧接着公共频道被人接通了。   “渡海那支队伍找到了。”参谋长的声音很哑,显得有点疲惫:“他们比预定时间快,已经抵达了预定点。”   柳若松闻言忍不住喜上眉梢,然而还没等跟傅延交换个劫后余生的眼神,就听见参谋长在耳机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但是——出现了一些问题。”参谋长像是说不下去,语气猛然变得急促起来:“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们汇合之后可以问一下那些队员。”   他说完就匆匆收了线,傅延的神色凝重起来,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行动表。   冯磊预定的时间是十六个小时,现在活生生提前了几个小时,从参谋长的语气上来看,傅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直升机很快一前一后地降落到预定点,贺枫比他们动作快点,已经跟陆军队伍接上了头,傅延落后一步,到达汇合点时,就看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男人正捧着一条湿淋淋的衣服袖子哭得停不下来。   傅延心里咯噔一声,几乎是立时就猜到了什么。   贺枫余光里看见他来了,伸手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转身向傅延走去。   “他们遇到了碎冰。”贺枫压低声音说道:“有块冰没冻严实,车开过去的时候没事,但压过去冰就碎了,而且连着碎了一大片。冯队长给他们断后的,车陷进去了,没出来。”   傅延看了一眼不远处哭泣的男人。   “那是他们的副手。”贺枫说:“车陷进冰窟窿的时候,其实冯队长从窗户跳出来了,但没处借力,跳的不够远,所以还是掉下去了——他们拽住了一只袖子,但没用,冲力太大了,人当时就没了。”   白令海峡的冰层下是深不见底的海,人一旦卷进去,恐怕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傅延忍不住闭上眼睛,身子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贺枫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担忧道:“队长,你没事儿吧?”   傅延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男人怀里的袖子上,眸光略动了动。   “早点结束这一切吧。”傅延轻叹道。   贺枫显然也对此颇有同感,跟着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对了,不过还有一件事。”贺枫说:“他们发现了乔·艾登的踪迹。”   “……什么?”傅延问。   “乔·艾登的踪迹。”贺枫又重复了一遍,神情有些微妙:“据他们说,在靠近登陆点的地方,发现了陌生的车队登陆痕迹。”   傅延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   他微微皱着眉,眼神空了一瞬,但很快又凝束起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沉思状态。   贺枫本来还以为他在琢磨这痕迹的事情,但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开口说话,这才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队长?”贺枫问。   “嗯——”傅延回过神,说道:“你继续说。”   “那痕迹是在登陆点附近的山上发现的。”贺枫说:“按理来说,这里环境这么恶劣,跑个车几天过去就没影了,但那山路附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他们队里有侦察兵,所以留了个心眼,在那附近排查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一条小路。”   “通往哪?”傅延问。   “……通往你之前划范围图的那部分无人区。”贺枫说。   贺枫显然也觉得这线索来得太快太及时,好像他们周密地布置了计划,准备地毯式搜索,结果过了海一看,对面已经挂上了“我家大门常打开”的横幅一样。   他说话间拧着眉头,难得地有些踌躇。   “那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要按这条线索去查吗?”贺枫问。   “去。”傅延说:“为什么不去?” 第195章 “你应该见到我加冕的模样。”   收到预警警报的时候,乔·艾登已经失眠三天了。   长期的睡眠缺失让他整个人显得暴躁易怒,连反应都下降了。雇佣兵来汇报情况时,他甚至还反应了一瞬才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乔·艾登问。   “我们在白令海峡方向设立的警报网被人触动了。”那雇佣兵说道:“初步判定,是有敌人往我们研究所的方向来了。”   “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乔·艾登眼白处都是血丝,他瞪着眼睛,神情显得有些可怖:“哪来的一群杂碎!”   自从放弃泓澜江之后,乔·艾登就朦胧间觉得什么东西超出了掌控。他本来就是多疑敏感的性子,时间越长越变本加厉,失眠催化了这种多疑,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疯癫。   雇佣兵厌恶地皱紧了眉头,但很快又垂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因为他们受制于乔·艾登。   最初是因为钱,但末世后,金钱不再是硬通货,所以这个控制手段又变成了药剂。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一个个都注射了伊甸园壹号的衍生药剂,于是为了避免落入孵化所的下场,他们都不得不听从乔·艾登的指使。   “预警无人机拍到了他们的踪迹。”雇佣兵说:“已经传到您的终端里了。”   乔·艾登皱了皱眉,他披着外套站起身,调出终端里的图片资料。   他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狠狠地将通讯器掼在了地上。   “又是他,又是他。”他病态地原地转了一圈,整个人显得有些焦虑:“他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敌人,他就是无知的神派来阻碍我的——”   雇佣兵忍不住眸光一动,看向地上的通讯器。四分五裂的屏幕上隐约露出了半张人脸,看起来是张东方面孔,很英俊,但因为整张脸被裂痕分割成两块的缘故,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   那雇佣兵微微皱眉,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但还没等他细看,乔·艾登的皮鞋已经踏在了屏幕上,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屏幕踩得碎成一片蛛网。   “那现在怎么办?”雇佣兵垂着头,恭敬道:“我们要迎击吗?他们人数跟我们差不多,应该可以试试。”   “迎击?”乔·艾登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他缓缓地挺直了腰背,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说道:“不迎击——上次我没能见到他,这次我总得跟他打个交道。”   总部研究所占地面积极大,并且深入地下,足有十几层。乔·艾登住的地方颇高,在不开灯的情况下,窗外就好像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深渊。   跟傅延他们之前猜测得不同,在乔·艾登的总部,没有任何研究团队和研究机构。   这偌大的研究所中,只储存着物资、数以万计的样本,还有地下最深处的伊甸园壹号。   而乔·艾登占据在这一切之上,就像是践踏深渊的神。   “放他们进来。”乔·艾登居高临下地望着窗外,声音冷得像冰:“然后想办法把他们分开,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到就杀了。”   “如果要分开打,我们的人手也可能不够。”雇佣兵忍不住说:“研究所的地方太大了。”   乔·艾登谨慎且多疑,他不会放许多人在身边。能近距离跟随他的,都是从药剂改造中活下来的幸存者——剩下的那部分,有的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有的则被关入了地下的样本区。   “那就放开一号样本区,让它们帮你。”乔·艾登侧过脸,冷冷地说:“怕什么,反正你们不会被感染。”   一号样本区在地下中层区,里面关押着孵化区的丧尸。这些大多都是药剂改造的失败品,为了避免“浪费”,所以乔·艾登给他们都注射了大量的丧尸病毒,试图让他们互相繁衍,建立秩序。   但现在这种丧尸的社会化训练没成功,反倒要让他们先成为某种武器了。   雇佣兵后背顿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咬了咬牙,说了声是。   “不要做的太明显。”乔·艾登说:“你开着大门,他们是不会进来的——你们要动动脑子才行。”   “可是他们会相信吗?”雇佣兵说道。   “他们别无选择。”乔·艾登轻叹一声,他的语气很轻,像是一条蛇:“都走到这了,不进来,他们也没法回去了。”   他说着在玻璃上哈了口热气,然后以指做笔,在雾气上画了个火柴人。   “知道了。”雇佣兵说。   他很快领命而去,乔·艾登抬手摸上冰凉的玻璃,眼里的红血丝愈加浓重。   外套从他肩头滑落在地,带起一片凉意。   “神的儿子。”乔·艾登轻声说:“你应该见到我加冕的模样。”   他手指微动,在火柴人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火焰。   “就算这是个陷阱,你也没法拒绝,对吧。”   “——是陷阱,然后呢?”   傅延淡淡地环视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贺棠身上:“然后我们原路返回,扔掉一架飞机,浪费两箱燃油,最后只获得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线索。”   贺棠被他问得一激灵,忍不住垂下头。   “哥。”柳若松小声道:“贺棠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傅延放缓了语气,说道:“走到这个地步,谁都不容易——我们来了,也没打算各个全须全尾地回去。”   这不是救援任务,也不是简单的的侦察任务,他们这次要做一把刀,一把深入敌方腹地的刀。   这把刀要尖,要利,要插到敌人骨头缝里才行。   “我知道,队长。”贺棠忍不住立正道:“是我瞻前顾后了,服从批评!”   因为建在自己地盘的原因,乔·艾登的研究所不像之前见到的那么隐蔽。从外观上来看,这栋建筑跟废弃的大型仓库差不多,占地面积极大,地面上仅有两层。   建筑外壳上爬满了枯死植物的尸体,还有厚厚的冰棱,看着就像是废弃了许多年一样。   只是在仓库东边的出入口里,冰壳像是被人为敲碎过,露出一个非常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之前白令海峡对岸的人工路最终就通往这里,傅延放下望远镜,几乎可以确信这就是乔·艾登的大本营。   除了相信他自己之前的判断之外,他越靠近这个地方,就觉得心里的感觉越奇异。   朦胧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那些细弱的丝线调动了他的情绪,甚至让他在大战在即的时候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欣喜感。   就像是……他已经解决了一切一样。   傅延轻轻晃了晃脑袋,像往常一样通过数秒来压抑情绪,柳若松的余光看见他胸口起伏不定,忍不住拉着他落后了两步,小声问道:“怎么了?”   “没有。”傅延说:“我在想一会儿怎么进去。”   说到行动问题,柳若松环视了一圈,确认身边没人能听见他们讲话,这才小声凑过去跟傅延咬耳朵。   “不用再想想吗?”柳若松说:“强攻可能会有伤亡。”   “一定会有伤亡。”傅延说:“这不是毒贩老窝,现在的情况也没时间给我们卧底了——方思宁的事纯属意外情况,这种类型的任务,出现伤亡是必然。”   柳若松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几次重启,他的脑回路和处事逻辑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变了,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一旦出现伤亡,柳若松一时半会很难拐过这个弯儿。   现在想想,在最初两次重启时,他们去往泓澜江对面那次,分明也是抱着全军覆没的心理准备去的。   “死在战场上不可怕。”傅延说:“失去哪个战友我都难过,但战争就是这样,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在每个人身上,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就要学会接受。”   柳若松明白他的意思,走到这个地步,他们确实无法回头了。   就算傅延谨慎再谨慎,面对一个不知内情的研究所,他也无法想出真正无伤通关的办法。   那既然如此,与其纠结于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如相信身边的战友,相信他们有足够的应对能力。   提起这个话题,傅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向柳若松,说道:“里面的情况不确定,所以一会儿要跟着我,最好不要掉队。”   柳若松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什么,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上一次,傅延很抗拒柳若松跟他一起涉险。甚至连去泓澜江对面,傅延最初都想把他留在后勤储备区。   但这一次,他没再说这样的话。   他轻而易举地接收了柳若松会跟他“绑定”的事实,甚至没对这个问题过多纠结。   柳若松不知道他是被自己之前的话说服了,还是碍于重启不得不如此,但对柳若松来说,这应该是件好事。   他们行进时开启了静默模式,然而刚走了没三分钟,前沿的侦察兵猛然打了个手势,紧急示警。   几乎在同时,他们身上的探测器飞速地亮起红灯,埋伏在周围的雇佣兵露出轮廓,放了第一枪。   子弹声划破静谧,最后落空击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射弹孔。   作者有话说:   正式重启倒计时了XD,其实也快完结了233333 第196章 尽头   雇佣兵的手段残忍、狠厉且没有章法。   他们的单兵作战或许比正规军强悍,但论起合作能力,他们绝不如傅延这种正统军种出来的。   在人数相持平的情况下,傅延他们很容易就能占据上风。   激烈的交火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彼此都有损伤,对方大约是弹药携带数量不足,很快向后撤进了建筑物中。   他们且打且退,把战线拉得很散漫,傅延隐约看出了什么,扶了扶耳机,跟贺枫说了一句小心。   冯磊死后,陆军一队无人带领,于是按照军衔,贺枫不得不暂时离开傅延身边,去暂时领导前沿阵地的侦察兵。   “知道。”贺枫说:“他们想请君入瓮,这点小儿科,咱们百来年前就用过了。”   傅延嗯了一声,拉着柳若松就地一滚进入掩体,躲过了两声冷枪,然后束紧了刚才蹭松的枪械套。   “咱们进吗?”贺枫说。   “进。”傅延说:“他们给机会了,为什么不进——先打散他们。”   傅延本来想将计就计,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对面的人撤退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怎么跑这么快?”贺枫纳闷道:“刚才那绿眼睛的倒霉蛋简直是落荒而逃,差点从这栏杆上摔下去。”   研究所内部的建筑风格跟弗兰格尔岛差不多,以金属为主。上面两层是普通的仓库货架,只有角落里有一块向下的活动口,是用来日常进出的。   因为雇佣兵后撤得很匆忙,所以这块活动口大开着,露出了底下黑洞洞的入口,还有一条不知通向什么地方的金属色竖梯。   “要请君入瓮也不会这么请吧?”贺棠狐疑道:“演技太差了吧。”   贺枫他们身上的设备没有预警,就说明这下面不存在热武器,陆军警卫在外围警戒,傅延和贺枫一左一右地看着这洞口,就好像在看着乔·艾登明确的恶意。   傅延沉默了一会儿,顺手从身上拆下一个枪械配重块,转头丢了下去。   硬金属很快撞击到什么,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十五米。”傅延说。   “算了。”傅延说:“拿绳子过来。”   “队长,你就这么下去啊?”贺枫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赞同道:“再想想。”   “热成像没在百米之内发现人影。”傅延说:“也没有热武器,说明埋伏的概率不大。”   “万一人家有狙击手呢。”贺枫说。   “这个能见度下,狙击手不好动手。”傅延的主意很定,他轻轻拨开贺枫的手,说道:“就算开了夜视仪,他也没那么容易打中我。”   傅延话音未落,脚下的建筑忽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不知道是地震还是怎么,一瞬间地动山摇,还没等他们站稳,脚下的钢制地板就忽然开裂,露出了下方的血盆大口。   柳若松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去。   在掉下去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居然还蹦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乔·艾登这研究所到底是什么时候修的,柳若松想,这老套的埋伏手段连复古电影都不这么演了。   他头脑混乱了一瞬间,还没等找回理智,就觉得身边有人莫名地扯了一把他的胳膊,紧接着,他整个人重重地落在地上,但因为有人帮他调整姿势缓冲了一下,所以没造成什么问题。   柳若松回头一看,发现身边是个陌生的面孔。   “你是,冯队的副手?”柳若松问。   拽他的是之前那个捧着冯磊袖子哭的男人,经历了一场遭遇战,他脸上现在已经看不见什么悲痛的神色了。他点了点头,说道:“你是研究员吧,这太危险了,你跟着我们。”   “傅队呢?”柳若松环视一圈,却忽然发现他们好像在掉落的过程中莫名地散开了,他身边只有几个陌生的警卫,贺枫贺棠和傅延全都不在。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上了耳机。   下一秒,傅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没事,通讯正常。”傅延说:“我们好像掉到你们下面一层了,先报位置。”   柳若松下意识打开夜视仪环视了一圈。   楼上开裂的地板已经合拢,只留下最初开放的那个活动口还能渗进一点光亮。   底下的情况跟他们之前想象的不一样,并不是一层一层的平面,而是一个纵横交错的走廊“网”。   钢制的宽阔走廊分布在不同的高度上,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片,柳若松他们算幸运的,落地的层数很高,距离上面的通道口仅有两层楼左右的高度。   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发现原本挂在通道口的扶梯已经断裂,将断不断地在空中坠了一会儿,最后铁皮承受不住重量,重重地掉落下去,几秒后才传来一声巨响。   柳若松心里一紧,下意识扒着栏杆往下看,可下面的走廊密密麻麻,他一时找不到傅延和贺枫他们的痕迹。   他身边的警卫倒是没慌,上下看了一眼,对着通讯说:“高度大概七米左右。”   “我们在十米左右。”贺枫很快接入频道。   “你呢,哥?”柳若松问。   “我在十五米。”傅延说。   “你没事吧?”柳若松问:“受伤没有?”   “没有。”傅延说:“先想办法汇合——有没有落单的人?”   通讯器里静默了片刻,贺枫率先报出了自己身边的集合人数,柳若松往后扫了一眼,也紧随其后地报给傅延一个数字。   傅延极轻地松了口气:“没落单就好,先想办法汇合,任务目标是研究所的中控室,如果遇到乔·艾登本人,尽可能抓活的。”   “收到。”贺枫补充道:“必要时候可以抓俘虏询问口供。”   通讯器上的坐标被打开,柳若松调整了一下耳机和通讯器,确定信号良好之后,还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若松。”傅延就像是能看见他一样,突然开口道:“你跟着身边的人,别分开。”   “知道了。”柳若松低声说。   现在的情况还大致在控制范围内,暂且无人慌乱,他们只停留了片刻,便各自带着任务开始探索周围的情况。   这么大的研究所,不可能只靠几条走廊连接,其中必定有电力系统,在找到汇合的办法之前,他们的第一目标就是这些现代化的工业设施。   柳若松跟着身边那几位警卫一起行动,他们先是摸到了走廊尽头,在那里找到了一条向下向上的通道。   但他们向下走了两层,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们在上面看到的那些走廊实际上并不互通,这些四通八达的通道好像各自通向不同的区域,他们要么一路向上或向下,要么就需要从走廊尽头的联通门里走向另一个陌生的区域。   “这么看来,咱们一时半会儿是没法汇合了。”贺枫叹了口气,说道:“也不意外。”   “傅队。”柳若松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里传来:“我们在一扇门上发现了乔·艾登家族的图腾——上面两层都没有,所以我想,这说不定是个线索。”   “在哪?”傅延问。   他们的坐标共享只能看到人的位置,但这里的环境太复杂,坐标点就算重叠也有可能出现高度不同的情况。   柳若松身边人不多,傅延不想让他自己去涉险。   “在……大约距离天花板十三米的地方。”柳若松说。   “十三米?”贺棠突然插嘴道:“不远啊,就在我们头上。”   “什么?”柳若松愣了愣。   “小柳哥,你往外看一眼。”贺棠说。   柳若松趴着栏杆往外一看,才发现就在他脚下两米处,忽然闪起了荧光灯。   为了避免暴露,他们没敢开照明灯,但饶是如此,也够他确认贺棠的位置了。   傅延当机立断:“你们想办法先汇合,确认人数之后,保证安全再进去。”   柳若松应了一声,很快解下身上的户外绳挂在栏杆上。   傅延暂停脚步,直到通讯那边传来汇合成功的消息才松了口气。   另外两拨人成功汇合显然是个好消息,但令傅延在意的是,这里的面积太大了,说话间都带着回声,下面的建筑似乎深不见底,但守卫却可以说薄如蝉翼。   就算他们在外面见到的雇佣兵只有十分之一,他们的人手也绝无可能护卫这么大一个研究所。   他想了想,暂时单向断开跟柳若松的通讯,转而接通的贺枫的频道。   “我在想,乔·艾登凭什么护卫这么大个地盘。”傅延低声道:“他就那么有自信,这里不会被别人发现吗?”   “不瞒你说,队长,我也在想这件事。”贺枫落后几步,坠在队伍后边,一边断后,一边低声说:“今天是咱们过来,长途跋涉条件不足,所以才步步谨慎又小心——要是他们附近的军队过来,不是分分钟夷平这吗?”   “但是这里确实没有热武器的迹象。”贺枫接着说:“没有重型机枪,也没有什么自动开启的防卫系统——难不成他在地底下埋核弹了?开着静默雷达?不至于吧,那得多狠啊。”   “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说明他有别的防卫手段。”傅延说:“那会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空旷的环境中传来一阵急促而激烈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凌乱而密集,听起来极其沉重——而且最近的一拨,甚至就在傅延身边。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明天就重启了XD,这次重启没写到的剧情会在重启后2333,这两条时间线关联还挺大的23333 第197章 “我得谢谢你。”   傅延身边的警卫拉枪上膛,一时间,细密的枪械金属声响成一片。   但很快,傅延就发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对面的数量太多了,从脚步声来看,丧尸的数量显然多于他们几倍还有余。   那群丧尸行动速度极快,很快从走廊深处显露出来,它们身上挂着腐烂的碎肉,跑动间甚至有乌黑的脓血在接连不断地滴落在金属地板上。   傅延身边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不足十个,但傅延打眼一扫,只觉得对面百来个都有余。   这些丧尸出现得非常突兀,不知道是被从哪放出来的,上下几条走廊都有。但傅延观察了一下它们的来势,发现他们来自于另一个方向。   原来这才是乔·艾登最后的武器,傅延想。   他当机立断,反手把身边人的枪口推回去,说道:“快跑!”   在狭窄区域内遭遇大批量丧尸,想要正面迎击纯粹是痴心妄想,陆军带来的人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外勤人员,见状立刻调整了阵型,飞速向后退去。   好在丧尸只在走廊一侧,傅延有意给他们殿后,脚步放慢了些许。   说话间,行动最快的丧尸已经冲到了近前,它们明显跟外界那些丧尸不同,眼珠虽然浑浊,但隐约能看清它们目光的焦点。   除此之外,这些丧尸身上都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有些伤口附近还有明显的齿痕,泛着不详的乌黑色。   普通丧尸不会互相攻击,只有乔·艾登有意培养的“工蚁”才会因为瑕疵品的原因产生攻击的欲望。   相比起末世里那些丧尸,这些东西更像是傅延他们在泓澜江对岸找到的试验品。   或许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些丧尸对傅延隐约有些忌惮,冲到近前时,有些迟疑地放缓了脚步。   傅延动作麻利地换下了打光的空弹匣,准确无误地点射了跑在最前的几只丧尸。   剩下的警卫已经退开了有一段距离,脚程最快的已经跑到了走廊尽头,推开了连接的隔断门。   门上没有密码锁之类的东西,只用很复古的机械锁互相纠缠锁死,手腕处的钢条互相穿插在一起,显然需要固定的顺序才能打开。   好在傅延他们此次行动带了小规模的炸药,轻而易举地炸开了这道门。   “傅队!”那警卫掰开房门碎片,扬声喊他:“快!这后面好像是研究所的休息区!”   傅延应了一声,趁着丧尸群不敢近前的空隙转头就往另一边跑,只是还没等他离开这条走廊,空气中就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下一秒,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大口径狙击枪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金属,弹壳落在地上。   傅延猛地回头,顺着子弹方向看向上面。   在他斜后方四十五度的地方,一枚亮起警示灯的监控摄像头缓缓从黑暗中探出头,就像一条阴冷的蛇,终于吐出了它鲜红的信子。   狙击枪的阻拦之意非常明确,对方甚至也没有遮掩的意思,瞄准点很快齐齐落下,没有落在傅延身上,反而都落在走廊尽头的交汇处。   傅延有把握躲过一颗子弹,但没把握一次性躲过好几个,他与那冰冷的镜头对视了一眼,忽然勾起唇角,冷冷地笑了笑。   突然出现的意外让所有人都脸色一变,有沉不住气的年轻警卫想要冲过来帮忙,被身边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友一把拉回了死角。   原本迟疑的丧尸群很快又骚动起来,傅延反手抽出小腿外侧的军刀,说道:“你们先走,想办法和大部队汇合吧。”   “可是傅队——”   那年轻人一句惊呼还没完,丧尸群猛然暴动起来,为首的一只年轻丧尸骤然露出獠牙,向着傅延飞扑过来。   傅延反身让过它,然后手起刀落,剜开了他的后脑。   但谁知那丧尸居然没死,它一把抱住了傅延的腰,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声,猛然拽着他往后一翻,居然就那么顺着栏杆倒栽了出去。   傅延的行动耳机在动作间脱落,最后一瞬里,傅延只模糊地听见了柳若松的声音。   ——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   急速下坠时,随着失重感一起到来的还有无法忽视的生理感觉。肾上腺素狂飙,大脑运算能力加快,还有风阻带来的高压冲击。   傅延只觉得一瞬间被人塞进了真空压缩的行李袋里,他窒息了一瞬,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   他的身体素质在弗兰格尔岛遭遇了一次重创,所以很难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完全清醒。他在半空中似乎短暂地昏迷了几秒钟,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已经看不见上面纵横交错的金属走廊了。   傅延不清楚自己究竟落下了多少米,但他朦胧间记得,在坠落的一瞬间,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有过缓冲。   他左手手臂产生了剧烈的痛感,但还能动,傅延艰难地撑着地板坐起来,然后才发现,他身下正压着之前那只扑他的丧尸——因为高空坠落的原因,对方已经摔成了一团肉泥。   傅延摇晃着站起身,他环视了一圈,发现所在的地方是个面积非常大的空旷广场。   这里的建筑跟斗兽场有些类似,外圈高内圈底,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二楼”甚至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只是里面没有开灯,看不出来是什么。   “斗兽场”四周竖着高高的墙,弧度内低外高,在傅延右手边有一道金属制的门,上面刻着乔·艾登家族的家纹。   傅延的目光定在那一点上,他迈开脚步,想要走近一点看看。   只是还没等他做出动作,“斗兽场”上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圈高功率照明灯,霎时间把整个场地映得亮如白昼。   傅延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下意识偏头躲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软牛皮的鞋底跟金属摩擦着,发出很细碎的声响,傅延缓缓回过头,没有躲避。   ——他大概猜得出来人是谁。   身后的男人长相不错,眉眼轮廓都酷似艾琳,他披着一件做工精良的大衣,气度优雅地踱步过来,在傅延三步远前站定。   “终于见面了。”乔·艾登说:“神的儿子。”   傅延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枪。   几辈子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直面乔·艾登。他曾经无数次预想过这个场面,但当一切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想象的平静得多。   好像他就该在这个时候见到乔·艾登,好像一切就应该在这里有个结果一样。   傅延非但不觉得激动,反而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乔·艾登。”傅延叫出了他的名字:“久仰大名。”   乔·艾登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看深渊一样的天空,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了傅延脚边不远处的丧尸血肉身上。   下一秒,他眼神一变,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居然是你——”乔·艾登笑得真心实意,他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我找了那么久,居然是你——”   他整个人看起来怪诞又疯狂,大衣从肩膀上滑落下去,清瘦的脊骨从后颈凸起一块,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血肉一样。   傅延用虎口摩挲了一下枪柄。   乔·艾登虽然在笑,但他的情绪绝对称不上好,他看起来愤怒又绝望,仿佛被人愚弄了一辈子。   “原来是你。”乔·艾登说:“但那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我赢了!”   他情绪激动,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阴狠狠地说:“你看到我的作品了吧,那些可爱的宝贝儿有成千上万,你觉得你的队友能从那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吗?”   傅延缓慢地眨了下眼,意外地对这句话无动于衷。   “我知道。”傅延淡淡地说。   乔·艾登笑够了,他微微弯着腰,挑高了眼角,嘲弄地看着傅延。   “你知道吗,我早就见过你。”乔·艾登说:“很多次。”   “我在梦里无数次见过你。”乔·艾登说:“毫无例外,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打碎了我的计划。我分明有无数次成功,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一切的尽头都变成了你。”   乔·艾登的精神状态极度混乱,傅延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轻轻挑高了唇角。   “原来你也是个疯子。”傅延说。   “你觉得我疯了吗?”乔·艾登说:“我觉得没有。”   他说着直起腰,又恢复了那种狂热的贵族绅士的模样,他一挥手,语气显得很冷冽。   “世界是应该进化的,可惜神不肯放弃面前的权利,所以他派你来阻碍我。”乔·艾登冲着他弯起眼睛,笑道:“但很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我知道你们是来找什么的。”乔·艾登说:“伊甸园壹号,对吧——他就在你面前那扇门里。”   傅延下意识回头看向那扇画着图腾的门。   乔·艾登忽然从背后贴近了他,他伸长胳膊,从后环住傅延的肩膀,指尖有一块闪亮的刀片,正抵在傅延咽喉处。   傅延微微垂下眼,没有挣扎。   “我知道,如果你想反抗,哪怕在这种状态下,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扭断我的脖子。”乔·艾登靠在他身上,吃吃地笑起来,刀片在指尖翻转了两下。   “所以你还不放开我?”傅延说。   “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乔·艾登示意他去看面前那扇门:“你不可能打开它了。”   “什么意思?”傅延问。   “因为这扇门上有世上最精密的锁,需要特殊基因才能打开。”乔·艾登说:“除了特定的钥匙之外,就连我也无法打开。”   傅延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对这个疯子来说,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所以呢。”傅延淡淡道:“基因是什么?”   “是艾琳。”乔·艾登笑着说:“你们没有把她带来吧——那真是很遗憾。”   傅延攥着枪的手指缩紧,关节微微泛起了一层白。   “抓了你回去也是一样的。”傅延说:“培养皿在我们手里,血样随时可能有。”   “那这里很快就会爆炸,化为一地灰烬。”乔·艾登夸张地在傅延耳边吹了口气,做了个灰飞烟灭的手势:“其实到了这个地步,我觉得我们可以坦诚相待了——这座研究所下面埋了核弹,芯片就在我皮肤下,如果来强的,我随时可以跟你们同归于尽。”   “你舍得死?”傅延问。   “我本来就是在这等你的。”乔·艾登答非所问:“我只是想见你,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一次次地赶在我前面,把我逼到绝境里。”   “你现在看到了?”傅延说。   “嗯。”乔·艾登的眼神忽然变得非常温柔,他用目光描摹过傅延的轮廓,语气轻柔地说:“你还带给了我意外之喜。”   “我本来想要杀了你,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乔·艾登说:“我现在愿意用伊甸园壹号跟你们的最高领导人换一个你——伊甸园壹号是所有病毒研究的必需品,所以我觉得他们会同意的。”   “我把艾琳送给你们,等的就是这一天。艾琳远在千里之外,但选择就近在咫尺。”乔·艾登的叹息一波三折,像是某种咏叹调:“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应该有跟你们最高领导人谈判的机会吧。”   傅延的后背忽然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无端端觉得有什么塞满了胸口,又冷又硬,坠得他想要发抖。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眼看了看抵在自己要害处的刀片。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疯子,没想到你还是个政治阴谋家。”傅延笑道:“不过我有什么用?你想泄愤?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   “你有很特殊的味道。”乔·艾登在他肩膀处嗅了嗅,意有所指地向着不远处的那滩血肉歪了歪头,笑道:“他们很喜欢你——所以我想把你整个人剖开,抽出你的血,磨烂你的肉,砸开你的骨头,刮出你的骨髓,找出让他们这么喜欢你的办法。”   “……那真是太好了。”傅延忽然说。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扇门上,面色平和,唇角带笑,甚至听了这种耸人听闻的话都没有半分波澜。   乔·艾登愣了愣,狐疑地皱起眉。   “你说什么?”他问。   “我得谢谢你。”傅延轻声说:“如果是我自己的潜意识,我一定不会给自己选这么一种死法。”   “你什么意思?”乔·艾登警惕地问。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傅延说:“如果你是我潜意识里的假想敌,那我在这杀了你,是不是就证明在我的认知里,一切已经结束了?”   乔·艾登还没有回答,傅延却忽然发难,一把攥住了乔·艾登环着他的手。   乔·艾登下意识挣扎了一瞬,他的姿势和傅延贴的很紧,几乎整个人趴在他的背上,被他这么一拽,短时间内很难挣扎开。   下一秒,傅延木然地举起枪抵在自己胸口,毫无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一颗子弹从他心脏处穿胸而过,深深地没入了乔·艾登的心口里。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可以说了XD,其实从165章开始,傅哥就一直在“世界是真的”和“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里反复横跳,以为一切都是他疯了衍生的幻觉233333,关于这一点有过几次很明显的伏笔和隐喻了,可以翻回去复盘23333【以及最后一次重启完全是傅哥心理状态造成的,其实他本来已经能通关了,但是精神先有点崩溃,导致了这次重启】 第198章 幻觉   傅延做了一个梦。   ——或许这不能称之为梦。   他大概只是在某一个时间交叠的瞬间,到达了更远的、既定的从前。   傅延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耳机里不断传来指挥处的调令,略显粗哑的中年男声正在调度人员,对面前的建筑进行最后的搜捕。   “最后辛苦一下。”耳机里的男人说:“千万别漏了。”   战后清扫的任务通常人手不足,所以傅延他们也需要被紧急调用过来,力求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任务,然后集体撤退。   ——东南亚附近一直是毒品交易的高发地,这里生产、贩卖、运输,成套的毒品链条源于此处,然后没入整个地球脉络中。   C部军区为此次缉毒行动调用了两个大队,甚至出动了傅延他们小队用以空中支援,但不知是行动关节中哪一环漏了消息,等到他们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从研究所顶层起飞的直升飞机。   此次行动里傅延他们开的是军用直升机,无法搭载高精的制空武器,所以最后没能成功拦住人,把人放跑了。   这次行动虎头蛇尾,最后只剩下了地面上一栋偌大的研究所。他们大队长不肯轻易放弃,所以下令对空研究所进行二级清扫,期望从里面找到什么调查线索。   他所在的实验室占地面积极大,但可惜的是,留给他们的有效线索并不多。   傅延独自一人负责排查制药区的二级走廊,他行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什么情况吗?”耳机里的男声问。   “暂时没有。”傅延说:“但走廊尽头有一间锁死的门,我准备去看看情况。”   傅延一路走来,走廊两边的房门都是大开着的,整个研究所已经被清扫一空,只剩下没什么价值的官方材料。面对这唯一锁死的门,傅延很难不在意。   “小心为上。”耳机里的男人说。   傅延答应了一声,他谨慎地靠近房间,用枪打碎了上面栓死的锁,然后缓慢地、谨慎地推开了房门。   足有两米高的金属门发出吱嘎一声脆响,傅延往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人影。   他略微放下了心,正准备进门,忽然听见耳边猛然炸起一声巨响,紧接着,巨大的风力从他右侧袭来,傅延冷不丁被吹了个踉跄,还没等站稳,就从烈烈风声里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有人极快地靠近了他,傅延条件反射地抬腿一踹,正中对方胸口。   紧接着,他才看清,偷袭他的人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他手里拿着一根空针管,整个人抖如筛糠,正靠在墙边哼哼唧唧。   他胸口突兀地凹陷了一块,显然被傅延这一脚踹断了肋骨。   墙边足有两米高的风扇还在呼呼作响,巨大的风力把屋内的一切搅得乱七八糟,傅延脚步踉跄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往自己后颈上摸了一把。   ——然后他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液体。   那东西不知道是泄露出来的药液还是他的冷汗,傅延只觉得整个人瞬间如坠云端,眼前登时就花了。   药液在短时间内对血压造成了巨大的压迫,血管里的血液尖叫着膨胀起来,横冲直撞的顺着蜿蜒的管道泵入心脏,傅延脚下一个踉跄,只觉得耳边一阵蜂鸣,几乎尖啸着在他耳边爆炸开来。   大队长的声音被隔绝的有些失真,伴随着滋啦的电流声,听起来像是什么蹩脚的恐怖电影背景音。   与此同时,实验室的警报声忽然尖啸而起,炸了个震天响,那研究员哆哆嗦嗦地抽了一口凉气,往地板上吐了一口血。   “我我我劝你放过我——”那研究员磕绊地说:“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了,否则再过不久,你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傅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他眼花耳鸣,只凭着本能强行维持着最后一点清明,紧紧地盯着墙角那团白色的影子。   指挥中心显然听见了他这边的异动,正在紧急调派楼上楼下的人员过来接应,傅延踩碎了一支针管,晃晃悠悠地逼近了那研究员,然后在对方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中把他反铐在了墙边的钢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恍惚间松了口气,跌撞着退后几步,后腰撞在一个空桌沿上,顺着滑坐了下去。   他的意识在短期内被拉扯成一层薄膜,在肆无忌惮地向外拓展,但什么信息都留不住。   军靴的声音踏在钢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恍惚间,傅延只能感受到自己血管里冰凉的液体——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血已经冻住了,流淌在身体里的是一堆细碎的冰。   他的眼神渐渐无法对焦,耳鸣得愈发厉害,仿佛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个战斗机的发动机。   药剂带来的恶意反应化作麻痒的钝痛,丝丝缕缕地嵌在他的骨缝里,傅延艰难地抽了口凉气,模糊间看到邵秋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捞起了他的胳膊。   傅延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人凭空抽走,只能顺着邵秋的摆弄被他架在身上。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那只空针管忽然骨碌碌地滚到他的脚边,然后撞在他的鞋尖前,停下了。   傅延失焦的眼神短暂地清明地一瞬,这一次,他看清了上面的标签。   【Eden No.1】   下一秒,他周身那种混沌的痛感猛然间收成一束,狠狠地扎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傅延只觉得猛然被人从水下捞了出来,他倒抽一口凉气,猛然间坐了起来。   痛感和触感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同于梦境中那样踩不到实地的感觉,傅延的脚跟重重地撞击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大概是又“活”过来了,傅延想。   在那一瞬间,他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   在开枪的那一刻,其实傅延脑子里模糊间闪过了一个念头——自杀的话,还有重来的机会吗?   他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再谨慎一点,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宁可守成,也绝不冒险。   但只有这一次,他没有想那么多,而是在一切念头出现前就扣动了扳机。   他所在的地方一片漆黑,恍惚间有种坠落深渊的错觉,傅延捂住额头,正想细看看自己在哪,冷不丁就见面前一阵阴风飘过,紧接着,有人狠狠地拽住了他的领子。   傅延本能地想要反击,但他的身体先脑子一步认出了对方,于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   “傅延。”柳若松眼圈通红,他齿关忍不住地打颤,平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傅延的名字:“他是什么人,你跟他同归于尽!”   柳若松只觉得自己也要疯了,天知道他前脚刚摸到主控室,下一秒就从玻璃幕墙里看到傅延开枪自杀是个什么心情。   “都走到那个地步了!到底有什么不能想办法!”柳若松激动不已,看着像是要从傅延身上咬块肉下来才解恨,但他话还没说完,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是不是疯了!”   “……是啊。”傅延忽然说。   柳若松呼吸一滞。   傅延忽然咬紧了齿关,他伸手握住柳若松的小臂,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更低地拉近自己,仔细地用眼神描摹他的五官和轮廓。   “世界上真的会有重启这种事吗?”傅延的语气很飘渺:“或许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在末世里死前最后的走马灯。”   “……你说什么?”柳若松齿关打颤,他脸上的愤怒之色霎时间烟消云散,他看着傅延,眼里都是恐慌。   “哥,你别吓我。”柳若松松开他的领子,转而去摸他的脸。他的手心温热,但是抖得厉害:“你看看我。”   “我想这件事很久了。”傅延轻声说:“我有时候觉得,一切都是真的,但有时候也会想,人死后怎么会复生呢。”   “……怎么会呢?”柳若松现在完全无暇深究这个问题,他只想尽快打消傅延这个念头:“你起码看看我啊!”   “我知道。”傅延说:“不管怎么样,你总归在的。”   他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轻声道:“有你在,就算是幻觉,我也愿意尽力坚持。”   傅延说着,伸手环住了柳若松的背。   动作间,他身上的外套滑落下去,露出缠绕着绷带的左手手臂。   他的伤还没有愈合,动作间手肘处洇出鲜红的血,很快染红了他手臂上的纱布。   傅延忽而皱起眉头,他像是才从重启中彻底清醒过来一样,感官和理智都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于是他整个人重新感受到了痛苦。   他眉头皱得很紧,不知道是疼还是怎么,额头上落下大颗大颗的冷汗。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了柳若松的怀里。   柳若松心疼的要碎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延,想要摸摸他的眉眼,但又不敢碰他。   所以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柳若松想。他一直都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吗?   然后他就一直带着这个概念,在面对幻觉里的“柳若松”吗?   作者有话说:   爱你,就是哪怕在幻觉里也要把你当成真的XD【以及大家猜到这个重启点在哪了吧2333,是不是非常近!【所以果然是快完结了XD】 第199章 “……来救我吧。”   柳若松呼吸一滞,几乎不敢深思下去。   他推己及人,只觉得如果换了他自己,他是做不到傅延这样滴水不漏的。   ——不对,柳若松忽然想,也不是全无端倪。   傅延有几次状态非常反常,会重复地、机械性地向他询问一些往事,追问他自己所不知道的那部分。   柳若松之前还以为他是想从那些回忆里汲取一些力量,但现在看来,他压根死想从这些细节中来判定结果。   如果一切都是他的幻觉,那对于他不知道的事,细节应该是模糊不清,难以自洽的。   怪不得,柳若松想。   他的心仿佛被人凭空拧了一把,又酸又疼又涨,他艰难地抽了口凉气,侧身坐上床榻,把傅延整个上半身都搂在怀里。   他抱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旦松手,傅延就会从他怀里消失一样。   柳若松忽然明白了,在傅延说“一切顺利”的时候,他心里并不欢喜,说不定还会觉得恐慌——因为这好像会变成“幻觉”的佐证,就仿佛一切难题都顺着他的潜意识在发展一样。   柳若松回忆了一下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觉得傅延应该也挣扎过,他在真实和虚幻中摇摆不定,所以死死地拽住了一根蛛丝,硬是在这二者之间蹚出了一条路。   但最后去往乔·艾登老巢时,那个巧之又巧的线索或许给了他最后一击,让他毫无抵抗地往其中一个方向倾斜而去了。   是因为上次太痛苦了吗,柳若松想,而我没发现他的痛苦,还觉得他恢复得很好。   他忽然打心眼里产生了一种不称职的自责,自从重启以来,傅延那样顾忌他的心情,几乎从不跟他分开太久,时时刻刻都在他眼前,源源不断地给他安全感,让他从一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错位被害妄想症患者变得正常许多。   但他却没发现傅延的不对劲。   也没发现他在这样痛苦的不安和怀疑中度过了这么久。   柳若松兀自咬紧了牙关,他侧脸绷出近乎凌厉的线条,眼眶通红,看上去无端端多出了几分坚毅来。   我不能再依靠他了,柳若松想。   柳若松曾经想起上一次,傅延还没来得及重启时,他跟傅延曾经有过一次闲话。那时候他状若无意地说起过或许惨烈的未来,傅延也不知道是了解自己,还是似乎在冥冥中预见了自己未来的崩溃,于是给了他一句启示。   “如果是那样,那就换你来撑我吧。”傅延说。   柳若松至今还记得傅延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那时候还没重启这么多次,于是整个人看着还是意气风发、充满希望的。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把这句话当戏言,说得很认真。   你说得对,柳若松想,那现在就换我来。   于是他没再哭,而是咬牙把傅延搂紧了,伸手在旁边摸索了几下,拉过滑落的外套,紧紧地裹在傅延身上。   他从所有问题里挑出了一个最紧要的,然后用掌心摩挲了一下傅延的侧颈,抹掉他身上的冷汗,让他染上了自己的温度。   “你现在还觉得一切是假的吗?”柳若松轻声问。   傅延咬着牙靠在他怀里,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傅延现在心里很乱,仿佛脑子里有个混乱的天平,正在左右摇摆。他一边觉得自己经过了上次重启以后,潜意识里绝不会给自己找乔·艾登那样的假想敌,但一边又无法确定,那次死亡是不是已经烙在了他灵魂里,于是他不自觉地恐惧,不自觉地回忆。   柳若松没要求他现在就说出个一二三,他抱着傅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是你之前不知道的。”   傅延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   柳若松没有说话,他一手搂着傅延,一手解开了自己作训服的外套。   很快,他把身上的作训服和防寒服全脱了,身上只留了一件材质轻薄的打底T恤。   傅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重启之初,他整个人还混沌着,手臂上的伤裂得很厉害,血已经浸透了纱布,他失血过多,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察觉到柳若松短暂地离开了一瞬,但很快又回到他身边。下一秒,一床略厚的被子兜头罩过来,同时罩住了他们两个人。   紧接着,柳若松调整了一下姿势,换到了傅延另一边,避开了他受伤的手臂,拉着他另一只手,往自己身上贴去。   傅延的手被柳若松拉着,顺着他的T恤下摆钻进去,然后覆上他精瘦的侧腰,缓缓向腰后滑去。   柳若松身体温热,傅延下意识缩了下指尖,怕自己的体温冰到他。   “嘘——”柳若松说:“别动。”   傅延果然不敢再动,他整个身体都僵成一块木头,只能任柳若松拉着他,在对方后腰处细细地摩挲。   柳若松这个角度不太好动作,也被他摸得有点痒,轻轻笑了一声,腰后紧绷成一条弧线。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领着傅延的指尖落在某一点上。   傅延一头雾水,但仔细地感觉了一下,才模糊地发现指尖下的皮肉触感有点不对劲。   好像有点凹凸感,但又不明显。   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指尖顺着那倒痕迹上下一探,才发现那真的是一条伤疤。长度约莫能比得上他整只手,很浅很细,如果不是有意这样一点点辨认,很难看得出来。   傅延脸色一变,本能地有点急了。   “怎么弄的?”他问。   “在深山老林里踩空了。”柳若松说。   他也没把傅延的手从衣摆下抽出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贴近了他,轻声说:“重启这么多次,我也记不清到底是多少年前了——有一次我去北部的无人区深林里采风,结果不小心踩空了,掉进了偷猎者的陷阱里。”   傅延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腰。   ——这件事柳若松从来没跟他说过。   “其实陷阱里没什么,就是高而已。”柳若松说:“但巧的是当时坑壁上有一节凸起的木枝,所以我掉下去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了一道伤口——就在这。”   柳若松说着,轻轻在傅延手背上拍了拍。   “不太深,但流了很多血。”柳若松说:“我怕你担心,后来没有告诉你——我不想你在出任务的时候,心里还要分心想我是不是在无人区里有危险。”   柳若松说着笑了笑,轻声说:“说起来,你在这种事上那么敏锐,我怕你发现,还涂了好久的祛疤膏。”   好在傅延是个很好骗的爱人,在家里的时候,柳若松说什么,他都能轻而易举地相信,然后不去深究背后的事。   “这很危险。”傅延的声音紧绷着:“万一陷阱里有尖刺或者刀片呢。”   “对啊,很危险。”柳若松出乎意料地没有安抚他,而是顺着他说道:“你会在你的幻觉里让我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吗?”   傅延忽然被他问住了。   那当然不会,他想。   他或许会因为恐惧在幻觉里折磨自己,但他绝不会独自置柳若松于危险之地。   归根结底,傅延的认知里不存在这种概念,他觉得作为一家之主,他天生有保护伴侣的义务和责任,如果这是他的幻觉,那掉进陷阱里的一定是他自己,而不是柳若松。   正如曾经的无数次那样,傅延轻而易举地听进了柳若松的话,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他本身不是个软弱的人,但在外界压力太大时,傅延也难免需要人拉他一把,才能从粘稠沉重的沼泽中脱身出来。   “……不会。”傅延好像要保证什么一样,低声道:“永远都不会。”   他话音将落,好似才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脱身而出,一脚踩在了实地上。   一瞬间,那些刻意被“梦境”隔绝的痛苦重新变得鲜明起来,神经痛来势汹汹,傅延痛苦地皱紧眉头,靠在柳若松怀里发出一声闷哼。   柳若松紧张地搂紧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这办法究竟有用没用,他没修过心理学,纯粹是凭着对傅延的了解在对他对症下药。   “其实……”柳若松心软了一瞬,他握着傅延的手腕,轻声说:“就算你分辨不出来也没关系,起码我是真的,对吧。”   傅延摇了摇头。   他骨子里不是个会后退的人,就算把他摔在冷硬的砖石上打碎了,他也绝不是那种会退却的人。   傅延终于从柳若松身上获得了最后的答案,他的判断不允许他再次逃避回“幻觉”的安稳里,强迫他面对真实世界里迟来的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傅延只觉得烈火焚身。   神经痛细密如网,尖锐又绵延不绝,仿佛那场火从万里之外烧到了弗兰格尔岛。   他好像慌不择路,用伤的那只手攥住了柳若松的领口。   血把他的手腕和指尖染得通红一片,在柳若松白色的领口上留下一个突兀的痕迹。   柳若松勾着他的肩膀把被子拉高,尽可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抖。   “你想哭吗?”柳若松说:“想哭就哭。”   但傅延不擅长这种解压方法,他眼圈通红,不像是要哭,倒像是要沁出血来。他攥着柳若松的领口,看着他的脸,心里天人交战了半晌,终于放任自己在这种痛苦下低了一回头。   他吃痛地喘息着,声音都是破碎的。   “……来救我吧。”傅延低声说:“我没法再一个人面对了。”   “好。”柳若松说。   他话音刚落,傅延就像是骤然松下了心里那根弦,他浑身一沉,坠在柳若松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00章 那研究员其实曾经给过他线索。   傅延这一觉睡得很沉,柳若松也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但无论如何,沉眠中身体总归是能得到更好的休息,于是柳若松没有打扰他。   他把傅延放平躺在床上,然后握着他一只手,坐在床边端详着他。   在昏暗的环境下,傅延显得比之前憔悴了许多,柳若松微微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要你拯救世界了。”柳若松轻声道:“我来保护你好了。”   他守了傅延一个小时,自己也没闲着,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之前在乔·艾登腹地的情况。   那时候他们和傅延被分割在不同的区域,他顺着那扇印刻着乔·艾登家族徽章的门一路向里,最终到达了上锁的主控室。   好在那个基地的整体设计是以机械运作为基调的,于是柳若松简单粗暴地以小型范围炸药炸开了那扇门。   但他同时也在耳机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经历过几次重启,他对丧尸有种出奇的敏锐,人虽然不在外面,但也把外面的情况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跟傅延的判断一样,觉得这些“预备军”,或许就是乔·艾登守卫腹地的武器。   只可惜傅延与乔·艾登对峙时,他身上的耳麦不慎掉落,否则柳若松应该还能听到更多东西。   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那堆“丧尸大军”,如果他们这次还像上次一样进入基地,恐怕也会面临那样的场面。   成千上百的丧尸很难应对,光凭他们这些人,在没有重型热武器的情况下,想要越过那个数量的丧尸种群生擒乔·艾登,恐怕是痴心妄想。   柳若松咬紧了唇角,觉得有点难办。   他不想再完全依靠傅延,想靠自己想出个办法,只可惜他指挥作战经验到底不足,一时半刻很难想出一针见血的办法。   约莫两个小时后,他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震了震,柳若松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的房门被人极轻地敲响了。   柳若松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方思宁。   他憔悴而颓丧,手里拿着一只没拆封过的针管。柳若松小心地离开傅延,拧开房门,没让他进来,而是自己往外跨出一步。   “怎么了?”柳若松问。   “小秋的状态不太好。”方思宁哑着嗓子说:“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傅队的血样。”   柳若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或许是他们在“正确”的路上走了太久,所以他们的重启点太晚了——晚到了无法救下邵秋的地步。   “……可以。”柳若松说:“你进来吧。”   方思宁动作急切,但好在还保留了礼貌和尊重,他冲着柳若松微微颔首,握紧了手里那支空针管。   方思宁撸起傅延没受伤的那只袖管,转头看见柳若松盯着他直瞧,忍不住说道:“你放心,这些都给小秋用,我不会留一点样本的。而且之后去了燕城,我也不会说的。”   “我知道。”柳若松说。   他现在不怀疑方思宁究竟是不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或许对现在的方思宁来说,他终于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邵秋身上,然后随着邵秋的心意去做判断了。   可惜这种改变来得太晚了,代价也太大了。   柳若松不禁在心里唏嘘,心说要是在和平年代相逢,他俩或许还有说开的那天,就像是第一次重启那样,天长日久,磨也磨出相处之道了。   可在末世里,没有时间给他们互相成长,互相磨合,于是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尖锐地碰撞在一起,然后用这种血淋淋的方式互相改变。   或许他们本来就不合适,柳若松想,邵秋困在少年时期的那个夏天出不来,方思宁的眼界又太宽,除非失去过,否则看不到普罗大众中最渺小的尘埃。   于是在这样苛责的环境里,他们自然而然走到了这样一种阴差阳错的结果里。   方思宁从傅延身上采了一管血,然后站起身来,摇晃了一瞬,哑着嗓子跟柳若松道了谢。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用……”方思宁苦笑一声,说道:“但还是试试吧。”   柳若松比照了上辈子方思宁来找他的时间,然后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发觉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应该是邵秋丧尸化感染的高峰期。   阻断药的药效是八个小时生效,在此之前,人体还是会经受丧尸化的感染。   上一次,方思宁来过两次,第二次则是在三个小时之后。   按他刚才的说法,他也不清楚傅延血做出的药有没有用,柳若松在燕城时主要就是进行这种药剂研究,对药剂的了解程度比他更清楚,在心里大致一算就明白了。八成是邵秋病毒感染高峰期的时候,丧尸化的速度太快,现不出药剂的效果,能肉眼能看到延缓效果时,其实已经过了延缓的最佳时机。   上一次,柳若松的理智被傅延牵走了,他下意识地觉得既然已经有了药,他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也没想那么多。   但实际上,B-92药剂可以延缓丧尸化的进程,最重要的就是拉长丧尸化的时间,减弱病毒影响。如果能降低邵秋感染高峰期的时间,或许情况会比上一次好一点。   思及此,柳若松拉住了想要离开的方思宁。   “怎么了?”方思宁看向他。   “我在燕城的时候就是研究这种延缓剂的。”柳若松低声说:“走,我出去跟你说。”   听到“延缓剂”三个字,方思宁表情一凌,急忙扯着他走到了门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全世界几乎都在研究药剂,方思宁不知道外面的进展怎么样,但他从柳若松口中得到了新的希望。   柳若松尽可能简单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方思宁是个研究员,很多事不用解释得太详细,他就一点就通。   B-92本来就是邵学凡的产物,方思宁了解它更甚于柳若松。   他很快从柳若松的研究步调中推出了某种结果,顿时眼前一亮,更急切地攥住了柳若松的手。   “我想——”   “你别说了,我同意。”柳若松说:“傅哥醒着他也会同意——但绝不能超过300CC,他之前失血过多,这已经是极限了。”   方思宁连声答应,他很快去而复返,又从傅延臂弯里抽了一管血。   柳若松目送他远去,这才回到宿舍,轻轻搓了搓傅延冰凉的指尖。   他确实更担心傅延的身体,但邵秋的事关乎性命,柳若松自己也无法真的袖手旁观。   柳若松忽然想起上一次出事时,他因为傅延冒险用B-92的针剂直接抽血生气不已。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傅延就干脆没把这个世界当真的。   所以他毫不顾忌,毫不恐惧,甚至在出发前柳若松跟他打包票时,那么确信他们俩不会分开。   可不是么,柳若松在心里苦笑一声,谁会跟自己的幻觉分开呢。   一想起这个,柳若松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摩挲着傅延冰凉的指尖。   “……叹什么气?”傅延忽然问。   柳若松吓了一跳,他犹记得上次傅延一觉睡了六个小时,直到邵秋变异结束才醒,他本以为今天他心神俱疲,得好好休息一阵,没想到他醒得更快。   “怎么了?”柳若松紧张道:“我吵醒你了?伤口疼?”   傅延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做了一个梦,之前忘记跟你说了。”   “什么梦?”柳若松问。   傅延没有正面回答,他微微拧起眉,想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记得很多年前,我去缉毒任务,回来病休了好久的事吗?”   “记得。”柳若松说。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次他吓疯了,人生中第一次跟傅延发那么大的火儿,恨不得把病房都拆了。   当时傅延情况紧急,下了飞机直接送进了燕城总院,柳若松得知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手脚都是软的。   幸亏那不是毒品药剂,否则傅延还在不在都成问题。   “那就是伊甸园壹号。”傅延轻声说。   “当时你——啊?”柳若松猛然愣住了。   “那就是伊甸园壹号。”傅延又重复了一遍,说道:“我做梦时才想起来——那管药剂是最初的转换剂,只有两管,一份在艾琳身上,一份在清扫任务时,被慌不择路的研究所打在了我身上。”   傅延当时在药剂反应下整个人都不太清醒,事后也忘记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想起来,那研究员其实曾经给过他线索。   “这东西没有解药,也没有第二份了。”那研究员说:“你不要想找到样本拆解它,除非你放了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空针管就落在傅延面前,上面伊甸园壹号的标签明明白白,只是他忘记了。   柳若松已经被这个结果吓到了,他曾经猜测过傅延究竟是在哪一次体检中不慎接触了二级转换剂,但他没想到居然会是那么早,那么特殊的情况下。   “那年——”柳若松嗓子干涩,他想说那年的时间那样早,算算日子,也就是艾琳刚“转化”后不久。   乔·艾登刚获得了一个成熟的R-01病毒转换体,一切的阴谋还没来得及实施。   “那管药剂或许本来应该是留给乔·艾登的。”傅延说:“只是阴差阳错,落在我身上了。”   所以艾琳认识他,那些“工蚁”们也认识他。   原来在那么早的人生里,傅延已经踏上了这条预定的路,成为了这世界上唯二的“蚁后”。 第201章 “就像游戏里的限时护盾一样?”   柳若松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曾经怨恨过,也不解过,不明白为什么世界要这么残酷,把整个世界的未来压在一个人肩膀上。   但现在他明白了,在那么早以前,傅延就已经被迫进入了这件事中,成为了因果的一环。   艾琳是个没有银丝鱼就要丧尸化的半成品,所以想要“拯救世界”,全天下就只剩下了傅延一个人选。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宿命般交缠的轨迹,在那些丝丝缕缕的线条中,所有的一切都早已注定。   或许他们可以改变路程,却绝不能改变结果。   但柳若松不由得也在想一件事——如果那管病毒没有注射进傅延的身体里,而是最终留给了乔·艾登,那事情的一切会怎么发展。   他的计划会成功,阴谋无法打破,然后他真的能塑造出一个固若金汤的“伊甸园”。   柳若松心里一凌,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真是……阴差阳错。”柳若松喃喃道。   傅延也这么觉得,说来好笑,发现这件事后,他反而比之前更清醒了,或许是终于有个理由能解释,为什么在茫茫人海中只有他遇到了这种光怪陆离的事,所以他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那种“一切都是幻觉”的虚妄感消退了不少。   傅延疲惫地闭上眼,向后靠在柳若松怀里。   他枕着柳若松的肩膀,深深地吸了口气。   傅延弄不懂这个世界的发展判定规律,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承受了这份药剂,所以才成为了救世主,还是因为只有他具有这种素质,所以那管药剂才落在了他身上。   这种哲学问题对现在的他而言是个漩涡,傅延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认知再收到冲击,于是他闭了闭眼睛,没有再深思这个问题。   为了转移情绪,傅延主动说起了那天在研究所最底层见到乔·艾登的事。   他隐去了其中有些危险的部分,还有自己当时混乱的精神状态,近乎客观地复述了他们俩人的对话。   “所以说,伊甸园壹号就在那地下?”柳若松皱了皱眉,说道:“不是说只有两份吗?”   “或许是这一批药剂只有两份,毕竟事发的时间太早了。”傅延说:“这些年过去,乔·艾登手里应该有复刻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没有注射。”   “或许是复刻版虽然也能转换病毒,但没有之前药剂那样的效果。也或许是伊甸园壹号的安全性一直无法保证……毕竟你当时也经历了很长一段危险期。”柳若松猜测道:“伊甸园壹号的效果很苛刻,药剂本身的因素,还有实验对象都会造成不同的研究结果——他有过成功的经历,想要复刻‘转换病毒’这个功能不难,但难的是,怎么让它在达成转换的同时确定阶级,而且人还不能死。”   “我觉得他不会愿意像艾琳那样,靠着另一种药剂生活。”柳若松说:“所以他不会把自己当筹码,放在天平上赌的。”   “但无论如何,拿到就都知道了。”傅延说:“到了那个地步,我觉得他不会骗我。”   因为对乔·艾登来说,他确实没有欺骗傅延的必要。他手里的筹码极多,还提前将艾琳拱手相让,交给了他们。   傅延前几辈子还思考过,为什么乔·艾登要冒险把艾琳送到他们手里,但现在看来,他是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如果艾琳还在泓澜江对岸,凭他们的脚程,说不定还能急速打个来回。但在燕城军区,傅延他们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带着血样回来。   乔·艾登吃准了艾琳这样重要的培养皿会被送回腹地严加看管,所以一旦他们真的能查到他的老巢,也会因路程遥远而无法及时带回开门的血样。   而一旦他们无法及时开门,那手里掌握着研究所生杀大权的乔·艾登就可以坐地起价了。   他握着所有的研究资料和伊甸园壹号,无论跟这个地球上现存的哪个政权谈判,他都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不愧是个疯子,傅延想,也不愧是能让他在深渊里挣扎四次的人物。   “那现在怎么办?”柳若松揽着傅延的肩膀,握着他受伤那只胳膊不许他动,轻声说:“通知赵叔,让他们送血样来吗?”   “来不及了。”傅延说:“之后降温,他们的车开不上弗兰格尔岛。”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经历过上一次,柳若松他们已经很确信降温的时间和情况。但他们这次的重启点太晚,确实也没法亲身回去取血样了。   “其实没那么复杂。”傅延忽然说:“艾琳做了这么多年培养皿,身上哪里还有血样基因了。”   柳若松猛地愣了愣。   这个问题傅延本来也没想明白,但做了那样一个漫长的梦后,他就像是凭空被人在脑子里塞了一段“游戏攻略”。就像他之前直觉判定的结果都应验了一样,这一次,他的潜意识几乎对这个问题异常笃定。   柳若松迟疑道:“你是说——”   柳若松是了解艾琳的,在那次让傅延痛彻心扉的重启里,柳若松曾经也在实验楼呆了许多年头。   那一次,邵学凡把艾琳整个解剖了,他几乎把艾琳分成了不同的切片样本,最后保存了下来。   柳若松不止一次地查看过那些实验记录,也对艾琳的身体情况进行了分析。那时候她的身体机能已经被伊甸园壹号改造了,她的血样数据比傅延的还要恐怖,与其说是“人体机能”让她活着,不如说是药剂病毒支撑了她整个人。   “对乔·艾登来说,艾琳这个人真正开始特殊,变得是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应该就是她作为乔·艾登的映射,成为了‘夏娃’之后。”傅延说。   “所以他用伊甸园壹号来锁住伊甸园壹号。”柳若松说:“也就是说……用‘锁’锁住了‘锁’?”   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乔·艾登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傅延回忆了一下当时他和乔·艾登对峙的场面,隐约觉得他应该已经发现了,自己就是另一个“成功品”。   所以他模棱两可,他语焉不详,误导傅延以为开门的关键就在艾琳身上,正好傅延当时的神经就差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根本没有细看那扇门。   就在这一瞬间,傅延忽然明白了艾琳那句话。   “我回去,或者你去他身边。”傅延轻声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艾琳早在最初见面时就“认出”了他,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傅延身上的特殊,并为此做出了表示。   那她为什么那么想杀我呢,傅延想,是因为怕他也被乔·艾登抓走,然后走向她的老路吗?   柳若松也记得这句话,他当时还被这句话戳了肺管子,恨不得掀开玻璃罩子跟艾琳打一架。   现在想想,那句话的出现时机就很巧妙——正出现在傅延问她要怎么“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柳若松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他早就隐约摸清了重启的规律,重启点的确定是看他们走了多少正确的路,如果艾琳的血样是打开大门的唯一办法,那他们不应该重启在弗兰格尔岛,而是应该重启在燕城,在一切出发之前。   “但是你的血样跟艾琳有差别。”柳若松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道:“艾琳的耐受力不如你,基因整个被伊甸园壹号改造了——打个比方,她身体里只有‘病毒’一套体系好用,但你的身体里‘器官’和‘病毒’都好用,后者只是你的备用项,在病毒含量上,或许占比不如她大。”   傅延轻轻嗯了一声,说道:“那怎么办?你想办法?”   “我来想办法。”柳若松说:“我们晚几天出发——既然乔·艾登想要守株待兔,那兔子什么时候撞树桩,想必他也不着急。这几天我去跟方思宁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激发你基因里伊甸园壹号YXDJ。的活性。”   其实柳若松心里知道个办法——那就是像邵学凡那样,不断地用丧尸病毒刺激傅延,让他在不断代谢高等病毒的情况下激发潜力。   但对柳若松而言,这个办法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   傅延嗯了一声。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什么发言权,只能把一切交给柳若松。   柳若松扶着他躺下,然后直起身来,掖好了他的被子。   上一次,方思宁很快带着邵秋离开了弗兰格尔岛,但这一次,柳若松想要把他多留几天。   除了傅延的情况之外,他们面前还有个硬仗没有解决。   “我去找方思宁问问。”柳若松抿了抿唇,说道:“而且,想要攻下那研究所,乔·艾登那里的那群丧尸怪物也得解决。我去问问看方思宁,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如果他那种阻断药可以提前注射就好了,那说不准可以在一定时间内获得免疫效果。”   “就像游戏里的限时护盾一样?”傅延勾了勾唇角,难得跟他开了个玩笑。   “对。”柳若松也笑了,轻声说:“就像那种一样。” 第202章 准备   方思宁在另一间房看护邵秋,贺家兄妹俩还是像上次一样守在门口。   这次没有傅延陪同,贺棠的胆子大了一点,她犹豫地凑上来,小心地拉了拉柳若松的袖口。   “小柳哥。”贺棠小声问:“怎么搞成这样了?队长还好吗?”   她说着咬了咬唇,眼神往紧闭的房门上瞟了一眼,犹豫地说:“副队他……他还能好吗?”   邵秋跟他们是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交情,柳若松明白他们之间感情的分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说不定会有办法,咱们早点找到核心病毒,就能早点回去研究治疗药物。”   “嗯。”贺棠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道:“你放心,小柳哥,我们肯定能给副队报仇。”   柳若松没有纠正她邵秋的情况,在这样神经紧绷的情况下,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来激发斗志,消磨恐惧。   “方思宁在里面吗?”柳若松话锋一转,问道。   “在,跟副队在一起。”贺棠说:“我们叫门了,他不肯开。”   “我进去跟他谈谈,也看看副队的情况。”柳若松说:“劳烦你们去帮我看着队长,他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那好吧。”贺棠点了点头,回头拉起贺枫的手,担心道:“小柳哥,那你自己也小心点。”   柳若松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远去后,屈指敲了敲方思宁的房门。   方思宁跟他沟通过B-92药剂的事情,还以为他是送新情报来的,很快开了门。   “有事吗?”方思宁问。   他语气急切,眼神期望地看着他。柳若松越过他的肩膀往后一看,发现邵秋的状态比上一次好了不止一点。   他仍然在昏迷,但是丧尸化的部位没有上次那么明显,只有靠近心脏的左手手臂有从手腕上露出青白色的痕迹,其余的肢体看起来都暂时还好,不像上次那样,哪怕穿着长衣长裤也还是能看出丧尸化的模样。   柳若松示意了一下,问道:“情况还好?”   “比预想得好一点。”方思宁苦笑一声,说道:“多亏你和傅队的慷慨帮助。”   “谢就免了。”柳若松开门见山地说:“我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们研制出的那个阻断剂,在没感染丧尸病毒的情况下,可不可以打。”   方思宁跟药剂打了这么久交道,何等聪明,几乎是一点就通,瞬间就明白了柳若松的言外之意。   “你想把它当预防疫苗打?”方思宁摇摇头,遗憾道:“不行,如果没有丧尸病毒在人体里,这种药剂就不兼容于人体,会在短时间内被代谢掉——除非是你先打了药剂,然后在极短时间内被丧尸感染。”   见柳若松似有意动,方思宁先一步说道:“但这样的话两边不讨好,一边又还要经受八小时的感染期,一边又因为代谢的原因,可能会导致药剂效果不够好。所以才说这种药剂目前还很鸡肋,无法真正意义上解决人类面对的困境。”   “如果有伊甸园壹号基因和B-92的帮忙呢?”柳若松问道。   方思宁先是疑惑,但紧接着他就瞪大了眼睛,迟缓地张了张口,无声地指了指柳若松,又指了指门外。   “接下来的事情,关乎你我,关乎邵秋,也关乎全人类。”柳若松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显得他无端有些深沉的模样:“所以我希望,就算你做不到,也能给我们保守秘密。”   方思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状态的邵秋。   然后他咬了咬牙,说道:“可以。”   柳若松在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好了一篇腹稿。其实应对方思宁这样单纯的研究人员很容易,他不用提到重启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只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轻轻扭转一下,就很容易把他们串成一条线。   比如傅延只是自己想起了七年前被注射伊甸园壹号的事,也比如说,关于最终研究所的线索,其实是艾琳本人给他们的。   方思宁显然听过“夏娃”的大名,也清楚她不是外面那些毫无理智的丧尸,于是轻而易举就相信了柳若松的话。   好像自从被卷入这个局之后,他连说谎都已经变得得心应手了,柳若松想。   “所以要进研究所的重点,就是要解决这些丧尸吗?”方思宁说:“还要提高伊甸园壹号的浓度?”   “对。”柳若松说。   方思宁想了想,说道:“前者我暂时还没想出什么办法,我们可以尝试着把延缓剂和阻断剂放在一起,看看效果。不过既然你说那些丧尸认得伊甸园壹号的基因,那只要保证傅队长跟大部队在一起,你们不要落单不就好了吗?”   “实地作战很难。”柳若松说:“需要想更稳妥的办法——那后者你有什么办法吗?”   “可以尝试用傅队的样本来催化一下伊甸园壹号。”方思宁说:“就像艾琳一样,只要一直保持丧尸化的状态,就能保证伊甸园壹号的活性。理论上,只要人体里这个比例失衡,伊甸园壹号的占比就会逐渐变大。”   “不可能。”柳若松果断拒绝道:“涉及人身安全的不行。”   “我们可以取一点样本,然后用样本培养。”方思宁紧接着说:“这里的一切研究设备都是现成的,有完善的样本培育环境和储存环境,所以体外培养,理论上应该也可行。”   这个方案显然安全得多,柳若松心念一动,缓缓点了点头。   “这算是我们之间的额外交易。”柳若松说:“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确实有。”方思宁说:“如果事情顺利,能拿回伊甸园壹号的话,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进行特效药研究?”   “对。”柳若松说。   “我要求小秋参加,等到第一批安全药物出现,我要他先用。”方思宁说:“按傅队的军衔来看,他应该很说得上话吧。”   方思宁对军队内部的情况不清楚,他只是看傅延做为外勤指挥官,就理所应当地觉得他的权柄颇大。   柳若松想了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诳他。   “这件事他可能说了不算,他还没那么大的话语权。”柳若松说:“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俩会尽我俩最大的努力,能争取到什么地步就争取到什么地步。”   “……可以。”方思宁说。   有了方思宁的帮助,柳若松很快重启了研究所的研究进程。   方思宁暂且搁置了回程的计划,把邵秋托付给了傅延和贺家兄妹俩。冯磊对他们这些事儿一概不管不问,也不多去打听他们在干什么,只负责做好自己的战时准备。   几辈子下来,B-92延缓剂的相关资料他背都背的下来,加上方思宁现成的阻断药剂,他们几乎没废多少功夫,就做出了第一批组合样本。   柳若松他们提取了那些现成研究员的血液样本进行了初步实验,但进展很不理想,因为没有体内的“对应点”,所以没被改造过的普通人无法让药剂在身体里留存。   柳若松不由得想起陆离,如果是他们那种被改造过的特殊人群,说不定还能尝试一下这种方法。   不过好在第二支线的进展不错,方思宁提取了他们留存的丧尸样本,在保留傅延样本活性的情况下进行了尝试性的融合,最终结果还算不错,在设定好培育环境的情况下,没有出现体外不兼容的情况。   “真是万幸。”柳若松叹息道:“要是丧尸病毒跟B-92一样娇贵,体外时间久了就不存活不变化,这件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总会有办法的。”傅延靠在休息室的床上,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你不是也说了,重启不会把我们重启到绝境里去的。”   最近这段时间,傅延留在研究所养伤。上辈子空出的空窗期被紧锣密鼓的紧急药剂实验占满,柳若松每天在研究所上下两层来回跑,最后傅延实在看不下去,指使贺棠帮他往柳若松的研究休息区搬了一张折叠床。   “按现在的进度,只要顺利,应该一周之内就能提取出高含量的血液样本。”柳若松说:“我想了想,艾琳做培养皿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都处于非发狂情况,伊甸园壹号的活性幅度变化应该很大,所以这道门锁的判定应该不会非常精确。”   傅延嗯了一声,说道:“我相信你的判断。”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丧尸潮的事儿解决不了。”柳若松轻叹一声,说道:“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尽可能找到免疫的办法,他们数量太多了,真的很难应对。”   “其实,你可以换种思路。”傅延缓缓道:“如果按照上一次的走向,其实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   “什么意思?”柳若松问。   “你上次去主控室的时候,有受到什么阻拦吗?”傅延问。   “还真没有,只遇到几个雇佣兵,但都被解决了。”柳若松说:“我猜他们也怕遇到丧尸,所以躲起来了。”   “所以说,你只要找到一组能进入主控室,并且不会被丧尸传染的人,这个任务就成功了一半。”傅延说。 第203章 “你就把我养在家里好了。”   傅延的话给了柳若松新的思路,他辗转反侧了两天,冷不丁想起一个“土办法”。   在最初,根本没有B-92延缓剂的时候,他们是只能找跟傅延同血型的人,然后通过输血加病毒的方式来达到延缓感染的目的。   这个办法又土又笨,还没效率,在柳若松的人生里已经属于最早期的胡来产物,相比起后来的延缓剂成品来说,差别堪称现代化拖拉机和古代的土爬犁。所以柳若松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怎么让药剂更加完善,却没往回想一想。   他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后就再睡不着,于是连夜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要去找方思宁。   傅延浅眠,被他的动静惊动了,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大晚上的,去哪?”傅延哑着嗓子说。   “去找方思宁。”柳若松说:“哥,你说得对,按你的想法来办,可行性确实更大一点。”   傅延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正是半夜,柳若松才躺下没两个小时。   但他观察了一下柳若松的表情,见他神采奕奕,就知道八成连这两个小时他都没睡过,一门心思只想着这点事儿了。   傅延知道,这件事一天不结束,柳若松心里那根弦就一天松不下来,于是他什么也没说,自己也跟着坐起身来,弯下腰开始穿鞋。   “哎,你接着睡啊。”柳若松说:“我自己去就行。”   “你们研究这点东西,难道不带我吗?”傅延说:“这地方的活样本也就我一个人吧。”   柳若松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或许傅延跟他想到了一起去。   作为“被试验品”,傅延跟柳若松的角度不一样,反倒是对那些伤害过他的手段更加记忆深刻一点。   “……那好吧。”柳若松说。   他说着半跪下来,伸手去帮傅延扶正了军靴。傅延惊了一瞬,小腿下意识往后蹭了一点。   “你别……我自己来。”傅延说。   “用不着你跟我客气。”柳若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把他拽了过来:“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有的是机会指使你打洗脚水。”   柳若松说着帮他把裤脚捋进靴筒里,然后仔细地系好鞋带,这才拍了拍手站起来,分给傅延一只手。   傅延这次很上道,很快握住了他的手。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柳若松忽然说。   傅延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道:“我有预感,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其实上一次,傅延已经有预感要结束一切了,只是他当时把那种预感当成了自己幻觉的佐证,所以在最后一根稻草来临之前没能坚持住。   不过好在最后一次重启来的突兀又毫无准备,不像前几次那样钝刀子割肉,所以对柳若松的影响反而不比前几次更大。   说到底,他们已经在这种漫长的重启中被潜移默化地扭转了认知,对重启的恐惧不再来源于不确定的未来,而是痛苦本身。   而且傅延经历了几次磨人的重启,冷不丁来了个痛快的,居然有种触底反弹的感觉。   疼是疼,但他心里居然莫名地开阔了几分,好像这冲动下的一枪把之前积累的怨气也开出去了一样。   傅延微微拧着眉,仔细琢磨了一下这种心态,觉得隐约间有点危险,需要调整一下。   他跟着柳若松走到实验区,本来以为柳若松就够拼命三郎了,没想到方思宁比他尤甚,甚至都没有回去。   明亮的大灯把实验室映得亮如白昼,方思宁穿着单薄的白大褂,好像要融入这个环境里。   短短几天内,他消瘦了很多,手腕上仿佛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挂在骨头上,眼下都是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沉默又憔悴。   柳若松知道,除了工作之外,真正让他变成这样的是心累。   他和邵秋之前的角色好像颠倒了,只是好在方思宁精神上没出什么问题,只是人显得有些沉默寡言。   “你怎么来了?”方思宁说:“有东西落了?”   “我有个猜想。”柳若松说:“你们这里有血液处理装置吗?”   方思宁先是疑惑地看向他,柳若松想了想,把那个“笨方法”告诉了他。   说来好笑,这个主意最早还是方思宁出的,就在第一次重启的时候,结果现在反过来要柳若松提醒他。   他们俩一个是专业对口,一个是身经百战,彼此交流起来颇为有效率,三言两语间就达成了共识。   片刻后,柳若松走回来,半蹲在了傅延面前。   “200cc,哥,你忍一下。”柳若松说。   傅延点了点头,自己挽起了袖子。他手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虽然行动间要小心一点,但已经不耽误行动了。   柳若松从他身上取了一点血样,然后在方思宁的帮助下重新进行了一次模拟实验。这次的实验结果还不错,从结果上看,只要延缓效率够强,理论上是有感染真空期的可能的。   接下来的几天,柳若松和方思宁按这个思路,从队伍里挑出了一批和傅延血性相同的年轻军人,采集了他们的血样,进行了模拟实验。   因为不确定最后的结果,所以他们暂时还没采取输血这样的方式——毕竟傅延的血样有限,经不起那么大量的撒网实验。   在挑选出来的“先锋队”内,贺枫贺棠也在其中,但或许因为男女差异的原因,他们俩的样本实验结果天差地别。   丧尸病毒本来就是针对青壮年男性的,就算用了高剂量延缓剂,贺枫的样本感染速度也很难控制在一个稳定的数值上。实验情况好的时候,他的初感染进程可以延长到十六小时,但如果情况不好,这个数字就会缩减到五到七小时。   也就是说,他跟邵秋一样,如果执意要这么干,最后或许也会出现部分丧尸化的情况。   但贺棠的模拟结果最为出色,在两种药剂的加持下,她的初感染进程会出现在七十二小时之后。   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全值范围了。   贺棠对这个结果颇为兴奋,她眉眼飞扬地接过单子,说道:“那是不是我就可以打先锋了?”   “理论上是这样。”方思宁说:“如果不小心被丧尸感染,延缓剂的效果可以保证你七十二小时内不会出现不可逆转的丧尸化症状,那么只要在这个阶段内,你注射了阻断剂,理论上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什么叫不会出现不可逆转的症状?”贺枫忽然问。   “就是说,感染这件事是没法免疫的。”方思宁说:“但延缓的效果足够好,就会放慢感染的步调。我们现在看到的‘丧尸化’成果,其实是感染到了不可逆的阶段才会出现的体表反应。在这之前,感染虽然也会存在,但因为进展非常缓慢,体量也小,所以不会对人体产生很严重的后果,可以通过人体代谢或者治疗手段来进行逆转——”   “那我申请我来执行这个任务。”贺枫说。   他话音刚落,满屋人都看向了他,贺棠顿时皱起眉头,张嘴就要发难,但被贺枫狠狠地瞪了一眼。   “给我个理由。”傅延淡淡地说:“你的样本结果没有贺棠好。”   “但我作战经验比她多。”贺枫说:“而且这件事是拼概率的,也不一定就是最坏的结果。”   “但我们都得做好发生最坏结果的准备。”傅延说。   贺枫也心知肚明,但他没法亲手把贺棠送去涉险。如果这个任务只有贺棠能做,说不定他还会咬咬牙答应,亦或者这个任务他们俩都能参与,那贺枫也不会说什么,可偏偏是这种悬而未决的情况,概率两个字落在面前,贺枫很难心甘情愿地说服自己同意。   他甚至在想,他运气也不一定就那么不好,成功和失败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他也不一定就那么倒霉。   “我知道。”贺枫还想争取一下:“但是队长——”   他话还没说完,贺棠就沉着脸色一把拽住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门外拖。   “对不起,队长。”贺棠脸色难看地说:“我跟我哥先出去说几句话。”   她说着把贺枫一路拖出了房间,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贺枫居然挣了一下没挣脱开。   “你干什么?”贺棠不可置信地问他:“哥,这是任务啊,你怎么能徇私情。”   贺枫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瞬,他原地转了一圈,忍不住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这不叫徇私情。”贺枫说:“从作战经验上来说,我确实比你强。”   “但你危险性更高!”贺棠说:“我去是执行任务!你去干什么,送死吗!像副队那样变成个活死人吗!”   “这是有风险的你知不知道!”贺枫也急了:“你怕我不怕吗!药剂病毒之类的东西谁说得准,你万一变成那样!你让我怎么跟爸妈交代!”   贺枫少有这样真正情绪激动的时候,他猛然上前一步,攥住了贺棠的肩膀。   “你怎么不明白呢?”贺枫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也是。”贺棠仰起头看着他,她眼里几乎是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但是哥,你要是变成副队那样,我就活不下去了。”   贺枫被她的眼神烫了一下,唇瓣抖了抖。   “但是你比我坚强。”贺棠轻声说:“先不说我的危险性比你低那么多,就算真出了事,你也不像我那么没出息。”   贺棠说着一抹眼睛,她咬了咬牙,像是要证明一样什么,狠狠地拽了拽自己衣服下摆。   “要是我真的就那么点儿背,贺枫同志——”贺棠说:“你就把我养在家里好了。” 第204章 真正的了断。   从贺棠出生的那天开始,贺枫就知道,他们彼此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   不像其他的大孩子一样,贺枫从小就喜欢带着贺棠,从没有争过宠,也没有过不耐烦——或许是因为家庭教育,或许是因为血脉牵绊,亦或许只是因为贺棠喜欢缠哥哥,所以打从记事开始,贺棠就像是他一手拉扯长大的。   他对贺棠有责任,也有管教的权利,在父母不在场的时候,他就要一力承担贺棠的喜怒哀乐。   末世后,通讯受阻,家人失散,他们彼此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绊,于是这种责任满满发酵成了更加浓厚的感情。他们彼此相依为命,在末世中苦苦挣扎着,做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枫忽而觉得自己的内心很矛盾,他一方面确信她已经足以独当一面;可一方面又忍不住把她当小孩看。   好像贺棠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不愿意分房睡,所以抱着玩偶在房间内哭了大半宿的小丫头。   他原地转了一圈,背对着贺棠,深深地吸了口气。   冲动之下,他能说出代替的话,可单独面对着贺棠,贺枫不敢也不能再把刚才的话拿出来说一遍,   ——他害怕看到贺棠失望的眼神。   因为他实在不想让贺棠觉得,自己不够信任她。   贺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也很难受。   她跟贺枫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互相感同身受的人,许多话不用他说,贺棠也能明白。   她沉默地向前一步,从背后搂住了贺枫的腰。   贺枫没有回头,贺棠就着这个姿势拉过他两只手,然后摆弄着他的指节,做了个小兔子的手型。   小时候,贺枫总用这一招来哄哭闹不休的贺棠。久而久之,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俩之间的保留节目。   长大后,贺枫嫌弃这行为幼稚,但贺棠总是偏要“强买强卖”,就像这样强行“控制”他来哄自己。   “来为我骄傲吧。”贺棠轻声说:“为我自豪,因为我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贺枫这次没有甩开她的手说她长不大,他下意识扬起脸,眨了眨眼睛,强行压住眼眶里酸涩的烫意。   “你不用做任何事来证明。”贺枫说:“在我心里,你本来就是最好的。”   贺棠扑哧一笑,她放开贺枫的手,环住贺枫的腰,手臂收紧一瞬又放开。   “那就把你的幸运借给我。”贺棠说。   贺棠一锤定音,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贺枫。   因为贺枫知道,他的私情不能完全控制贺棠,她是雀鹰少校,是展翅高飞的猛禽。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把她囿于方寸之间。   作为最后一个确定加入先锋队的队员,贺棠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指挥指令。   “指挥?”贺棠纳闷地指了指自己,说道:“我?”   “就是你。”傅延平静地说:“这次选拔出来的先锋队人不多,加上你一共十二个。其余人要么年轻,作战经验没有你丰富;要么是非侦察连出身,特种训练不够完善,所以你得担起这个担子来。”   在队里,贺棠本来就是三号指挥官,在傅延和邵秋同时不在时会自动接过指挥权,但她没想到这么大个任务,傅延居然话里话外不想YXZL。参与一样。   “那你呢,队长?”贺棠忍不住问道:“你在场的话,让我指挥,没问题吗?”   “因为研究所的情况特殊,所以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冯磊施施然接话道。   在关于最终决战的问题上,如果想要做好一切准备,傅延有很多事是避不开的。   比如他对研究所的了解、对乔·艾登的了解以及对伊甸园壹号的了解等等。   这些情报在这条时间线里是完全空白的,从理论上来说,傅延完全没理由知道得这么多,这么详细。   所以他必须找个机会,来让自己的“判断”变得合理化。   傅延自己不大擅长撒谎,但好在柳若松帮他补全了说辞上的漏洞。   “把大部分事情推到艾琳身上吧。”柳若松说:“幸好你之前瞒着所有人去见过她一次,如果真查起来,你也有迹可循。”   那一次,连柳若松都不知道傅延深夜去过实验楼,傅延主动跟他坦白的时候,他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止不住地后怕。   那时候,傅延整个人正处于朦胧的混沌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所以才会去找艾琳分辨自己的看法。   幸好他那时候没想出什么更过激的主意,柳若松想,否则真是冤得没地方说。   “原因呢?”傅延问。   “就说——她认出了同类的气味。”柳若松说。   傅延愣了愣。   在此之前,柳若松很排斥公开他的特殊基因,哪怕是日常体检或者战后医疗,柳若松都要强迫症一样地把他所有的基因痕迹收拾干净,绝不纳入工作系统。   傅延知道,这是之前几次重启把他吓怕了,所以从来也没提起过这件事。现在柳若松骤然扭转口风,他还有些不习惯。   “我想过了,其实‘工蚁’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一号他们早就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人已经被转化了。”柳若松说:“而你只是比他们更特殊一点。”   柳若松双手抱臂,后腰靠在桌沿上,指尖频率极快地敲着手肘。傅延的眼神一一扫过他身上的小动作,知道他远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云淡风轻。   “这次行动顺利的话,我们能获得伊甸园壹号的样本。如果乔·艾登侥幸不死,那他说不定能得偿所愿,尝尝自己药剂的滋味。”柳若松垂下眼,低声说:“不过无论他最后是死是活,有了原样本,你都没那么重要了。”   正如一个旅人行走在沙漠里,如果他遇见一杯水,那必定会对这杯水百般小心,珍而重之,决不许别人碰。但如果他遇见了一整片绿洲,那这时候,那瓶水对他来说也就变成可有可无的了。   说不定,还能变成锦上添花的那点彩头。   “但不是所有事都能推给她。研究所内部有伊甸园壹号和丧尸军团的事,可以说是艾琳说的,但研究所的坐标呢?”傅延点出了里面的疏漏:“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信息,那我早怎么不说呢?”   柳若松牙疼似地啧了一声。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几次重启之后,他已经习惯傅延会有所保留了。但对赵近诚来说,“知情不报”这四个字显然不能出现在傅延身上。   “那怎么办?”柳若松问。   傅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就让乔·艾登来亲自告诉我吧。”   柳若松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就见傅延摘下了他的通讯器,拨动了两下,递给了柳若松。   “我跟乔·艾登在泓澜江对岸打过照面,我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落荒而逃,要说他不恨我,那绝不可能。”傅延说:“既然他想守株待兔,那凭他的疯劲,加一手引蛇出洞也不是不可能。”   柳若松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傅延是想把艾琳无法承载的那部分信息干脆地推到乔·艾登身上,让他亲自“联系”傅延下好战书,把一个托大的疯子形象发挥得淋漓尽致。   人心目中的形象是有定数的,如果是普通人,或许这行为傻得要死,但乔·艾登下出这么大一盘棋,显然是个反社会的疯子。   而疯子做事是没有理智的。   傅延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他的计划,先是泓澜江,后是弗兰格尔岛,接连三座重型研究所落入敌手,乔·艾登疯癫之下想要跟傅延做个了断,好像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假参半,傅延只在百句真话里掺杂了一句假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那伊甸园壹号这件事要先告诉谁?”柳若松说:“冯磊吗。”   上次重启后,柳若松对冯磊的印象还算不错,加上前几辈子在泓澜江的交道,柳若松隐约偏向于相信他。   “可以。”傅延说:“尺度你来把控吧。”   弗兰格尔岛天高皇帝远,不像泓澜江那样随时会被召回燕城,所以柳若松这次的信任给得十分大胆。   但好在冯磊对得起这份信任,他听闻此事后沉默了良久,最后呼噜了一下头发,说道:“这些事,其实我不明白,我们这种大老粗,对病毒啊药的分不清楚,既然傅队说有办法对付这些丧尸,那就听他指挥。”   他巧妙地把对话的性质扭转了一点,柳若松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默契地牵开话题,不再深究了。   之前在苔藓研究基地的时候,傅延他们近距离接触过乔·艾登亲信雇佣兵的联络器。傅延在这种问题上记忆极好,轻而易举地就仿出了一份匿名邮件。   邮件以乔·艾登的口吻开端,用伊甸园壹号做引子,“诚请”傅延亲身过去交换。   于是傅延就以这封“匿名邮件”为理由,要求制定特殊的行动计划。   到时候他们会兵分三路,冯磊带领大部队以上次重启的进度进入研究所附近,而贺枫则带着人提前埋伏在预定地点,阻击回撤的雇佣兵,和冯磊形成两面包夹之势,争取把人拖在研究所外。   紧接着,贺棠所率领的先锋队会带着信息管理专家进入研究所,顺着柳若松曾走过的那条线路进入中控室,尝试对研究所进行监管。   而傅延本人,则要去跟乔·艾登做个真正的了断。   作者有话说:   赵叔:我就说带信息管理专家是有用的!【bushi】 第205章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因为事先走过这条路,所以这次傅延他们舍弃了直升机,准备跟冯磊一起从冰面上渡海。   上一次,冯磊死于断裂的浮冰,好在这次蝴蝶效应改变了这个结局,因为有傅延带队,所以他们走得很平顺。   相比上一次,这次他们的人数更多,而且已经事先按计划分成了几队,柳若松跟着冯磊在外围的佯攻组,而傅延则要与贺棠一起进入研究所。   临分开前,傅延想把自己的行动记录仪实时接在柳若松的频道里,但被柳若松拒绝了。   “不用做两手准备了。”柳若松说:“我相信这次能行。”   “那好。”傅延没有坚持,他摸了摸柳若松的头发,冲他笑了笑:“那我们就行动之后见。”   “好。”柳若松说:“行动后见。”   最后的战前准备阶段,贺棠和贺枫没能见上面。贺枫要提前带着一队人埋伏在回程的死角处,所以要比大部队提前出发。   贺棠跟他的出发方向截然相反,在披着夜色行军时,贺棠似有所觉,忽然缓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里远离城市,临近北冰洋,天上的星河夜幕低垂,仿佛近在咫尺,贺棠看着头上细碎的星子,难得地停驻了两秒。   傅延从押后的位置赶上来,拍了一把她的肩膀。   “看什么呢?”傅延问。   “我和我哥应该在看同一片星空。”贺棠笑着说:“我觉得他刚刚肯定也抬头了。”   亲生兄妹之间或许有某种冥冥间的感悟,傅延体会不到这种玄妙的心灵感应,但他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星空。   或许柳若松也在看呢,傅延忍不住顺着贺棠的思路想。   离他们预定的行动时间还有三小时,三小时后,冯磊就会带着大部队从上辈子那条去往研究所的必经之路上压过去,而傅延他们则会趁此机会,进入乔·艾登的研究所。   傅延来时在心里琢磨过上辈子的经历,那时候他是直接从楼梯上翻到最低层的,那是个露天的空地,理论上谁都可能跳下来。   所以那些丧尸军团应该不会是“散养”的,否则乔·艾登自己的安全都难以保证。   按这个思路来看,那些丧尸军团大概率是被人为放出来的。如果他们动作快,说不定蝴蝶的翅膀能连这部分内容也一起扇掉。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预定的行动点。通讯频道里,冯磊发来了最后一次任务进程,傅延对过了表,和贺枫先后发了确认信息。   “队长,一会儿进去后,你真的要和我们分头行动吗?”贺棠担忧道:“太危险了吧,其实都走到这里了,我们一起行动也没问题。”   “这是命令。”傅延没有多解释:“执行就行了。”   贺棠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应了声是。   半小时后,天色开始泛起了雾蒙蒙的灰,研究所的正门鱼贯而出一队雇佣兵,正急速地像冯磊方向而去。   傅延在掩体后冷眼瞧着,确信了自己心里的猜测——那条必经之路上,果然有他们检测不出来的监控设备,否则乔·艾登不会接连两次反应都这么快。   又半小时后,冯磊那边猛然开火,紧接着,贺枫也紧急传送了任务开始的指令,傅延和贺棠同时从掩体后撤出来,迂回进入了研究所。   研究所里应该也有监控,但兵贵神速,临时想要拆除显然来不及。傅延目标明确地冲向出入口,动作飞快地在腰上缠上速降绳。   出发前,贺棠带着的这群人经历了紧急特训,现在速度虽然还是参差不齐,但整体效率已经好上了不少。   贺棠飞速地调整完自己的装备,又抓过了网络信息安全专家,扣上了他腰带上的安全扣。   短短一分半内,全队从入口速降完毕,落在了正垂直的走廊上。   “靠。”贺棠一下来就低声骂道:“这什么鬼地方,生化危机大本营吗?游戏地图都不写这么麻烦了。”   傅延倒是觉得还好,他上辈子走过了这种迷宫一样的交叉通道,早有心理准备。   “就当是山城了。”傅延说:“动作快点,别磨蹭!”   上一次重启里,傅延没能跟在柳若松身边,他只是从通讯里听到了柳若松的声音,知道他是从一扇有图腾的门进入的,具体是哪条走廊,他也不甚清楚。   这里的走廊错综复杂,想要一条条找,恐怕得找到猴年马月,好在柳若松之前还记得大致的高度,给他们排除了一点错误选项。   傅延不好目标明确地过去寻找,只能不着痕迹地引贺棠他们往那边走。   “远道而来的神之子——”   然而还没等走到走廊尽头,原本静默的空气中就忽然响起一阵杂音。紧接着,乔·艾登的声音从不知名的音响里传来。   “我真是等你好久了。”乔·艾登咬牙切齿地说。   他的情绪比上次起伏更加明确,听起来恶狠狠的,傅延猜测,这是因为这次他又成功“快了一步”的原因。   雇佣兵被拦截在研究所之外,回援的保护者不够多,所以连上次的狙击手都没有出现。   只是走廊里依旧传来了熟悉的震颤,空气中泛起腐烂的血腥气,夹杂着空旷环境里音响的回音,听起来有点无端让人胆寒。   傅延反手一推贺棠的肩膀,低喝道:“快走!”   贺棠他们已经注射过了配套药剂,也预见到了这种结果,所以暂时还算冷静,脚步飞快地按照预定的任务计划向最近的通道跑去。   研究所都是研究人员,乔·艾登也是个武力值不高的人,傅延不相信他们平时都是靠这些并不互通的网状走廊来回走动,在更深的研究所深处,必定会有互相连接的通道。   只是找不到那扇门,恐怕想去主控室就没那么容易了。   希望贺棠能机灵一点,傅延想。   丧尸数量太多,攻进去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想脱身就难了。   他目送着贺棠飞速地跑远,然后站在走廊上,反手抽出军刀,划破了自己的手心。   傅延的血淅淅沥沥地滴下来,最近一段时间他失了不少血,现在还没太养回来,血流的速度不算快,但也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滴了一路。   这趟走廊的丧尸似乎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迟疑地缓下脚步,没有上前。   血液能比单纯的气味传达更多信息,最近的一群丧尸很快骚动起来,互相推搡着向后退,他们身体笨拙又扭曲,在窄小的过道上很快撞成一团,噼里啪啦地从栏杆上翻出去好几个。   傅延环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他曾经见过的那枚监控上。   他跟镜头后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伸手把腰间的速降绳扣在栏杆上,略一用力,从走廊上翻了下去。   有时候,傅延也会庆幸自己的运气不错——比如乔·艾登大本营里的都是“高等级的丧尸”,不像外面那些半成品一样,认不出来“蚁后”的味道。   他带着伤口,一路都没收到什么非常严峻的抵抗,轻轻松松地滑到了最底层的广场上。   这次的情况跟上次不同,他环视了一圈,没见到乔·艾登的人影,于是松开卡扣,转而向那扇刻着图腾的门走去。   上一次,他没能仔细地看看这扇门,但这次来,他已经知道了一切真相。   他缓步走到门前,发觉门上有个极小的孔洞型装置。孔洞里,绿色的射线在不断扫描着,显然是正在工作的状态。   傅延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了一管药剂。   ——在行动之前,方思宁和柳若松对他的血样进行了培养和优化,最大限度地激发了伊甸园壹号的活跃性,然后以此为基础,给了傅延三管血样。   “我又不知道他上锁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浓度,所以多做一手准备吧。”柳若松彼时说:“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五,还有百分之百——”   傅延没用上最高浓度,他两两折其中,选了百分之七十五的那一管。   浓稠的血液样本从试管里倾泻而出,眼瞅就要坠到孔洞里,傅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怒吼。   “别动那个!”乔·艾登从远处跑过来,他气喘吁吁,脸色涨红,愤怒道:“你小心会毁了它的!”   他不复上次见面的光鲜亮丽,外套不见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打理干净的额发凌乱地垂下几绺,看起来狼狈不堪。   “不会的。”傅延说着手腕一翻,把整管血样都倒进了检测口。   乔·艾登脸色猛然一变,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可他还没等退到安全区域,就见那扇门忽然颤了颤,然后以家族图腾的中央为界限,缓缓地向两边裂了开来。   乔·艾登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延,他瞪着眼睛,手舞足蹈,居然看起来真得像是个疯子了。   “这不可能!”乔·艾登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个杂碎,你怎么会知道这扇门怎么开!”   “很简单。”傅延把空试管往旁边一丢,静静地说:“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   除夕之前傅哥和小柳就能解决战斗了!!开心!!! 第206章 “结束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乔·艾登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景象跟现实完全不同,他运筹帷幄,比所有人都抢先,各国的特工追击他,调查他,但都没能阻碍人类的进化。   他在“蚁后”的光辉下建立了一个完善的生态阶层,然后从艾琳身上提取了成长后的伊甸园壹号,用以复活了他的孩子。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顺利,仿佛他已经走完了自己光辉的通天之路。   但这个梦的气氛很快会急转直下,在他的坦荡之路中,忽然横插进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破坏了他的计划。   他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最近的一次,乔·艾登甚至觉得他就在自己眼前。   这种噩梦让他的睡眠变得碎片化,乔·艾登暴躁不已,却又找不到原因。   他在梦里无数次地见过自己的宿敌,可他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虚幻的轮廓,他看不清对方的脸,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直到今天,这个梦终于具象化了。   “原来是你。”乔·艾登幽幽地说。   他盯着傅延,说不定自己是不甘心多一点,还是惊惧多一点——他是想造神,但他想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人,死死地能踩在他所有要走的路上。   “我不明白。”乔·艾登说:“我绝不可能露出破绽,我的计划完美无缺,这里也无人知晓。”   “我说了,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傅延冷笑一声,他眉眼微垂,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神明版的悲悯:“你不是觉得我是神派来阻止你的神子吗——告诉你,你没猜错,我就是。”   傅延说着向前一步,踩碎了空试管。   “为了今天,为了打开这扇门,我花了十几年。”傅延说。   他走过很多错误的路,在折叠的时空里沉浮了数不清多少日子,受过伤,甚至丢过命,摸爬滚打,千疮百孔,才走到这个地步。   傅延侧头看着背后的门缝,那里脆得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大开,源源不断的冷气从里面倾泻出来,把傅延一只手背冰得通红。   在此之前,傅延给最后的会面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他甚至被柳若松传染了思维方式,想了几个堪比电影大片的宿命对决场面。   但真正到了这个地步,他其实心里很平静。   因为对他来说,乔·艾登本人不值得成为他的对手。他疯癫又卑劣,野心勃勃却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这样的疯子,跟他说再多也没用。   不如往他的痛点捅一刀,说不定来得还快一点。   傅延索然无味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过身,用手掌按上了门板。   “十几年是什么意思!”乔·艾登猛然喊道:“这个计划还没有十年!”   他是疯子,但他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他根本没想过重启这样光怪陆离的事情,只以为傅延是在骗他。   傅延不想跟他解释,他们立场不同,说什么乔·艾登也不会信的。   于是他选了一种最能让乔·艾登理解的方式回答他:“你就当是真神给我的预示吧。”   “你就不怕我引爆研究所吗!”乔·艾登色厉内荏地喊道:“这里可有一级核弹!”   他话音刚落,广场上的灯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闷响,齐刷刷地集体暗了下去。   乔·艾登心里一惊,他的眼睛没法在短时间内适应黑暗,只觉得眼前布满了大面积的黑色色块,扭曲地混杂在一起。   存放着伊甸园壹号的房间内也停了电,只剩参与的冷气还在不断向外渗透着。   傅延听着耳机里贺棠的声音,勾着唇角笑了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跟你说这么多呢。”傅延说。   乔·艾登多疑且敏感,连雇佣兵都不能完全信任,何况是枕头下睡的核弹。所以傅延猜测,这部分的内容,乔·艾登应该也是夸大其词诳他的。   那么大体量的武器需要高精密的数据联通,而且绝不可能是只靠芯片运作的——因为不管芯片植入在哪里,如果乔·艾登摔了撞了,误触的可能性都太大了。   所以联通装置必定有后门。   幸好赵近诚给他们带了信息专家,傅延第无数次庆幸地想,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贺棠那边解决了后顾之忧,傅延也没再拖延的必要。乔·艾登的身手他上次就“领教”过了,几乎可以约等于零,他没费什么劲儿就用手铐反铐住了他,然后独自一人走回门前,没再犹豫,而是干脆地推开了面前这扇门。   这扇门没有多少重量,轻而易举地就向内滑开了。   他用力推开这扇门,没有再回头去看黑暗里无头苍蝇一样的乔·艾登,而是走进了最后的终点。   存放室里的灯也熄灭了,傅延按开了夜视眼镜,环视了一圈。   跟他想象的不同,这间房间面积不大,只是挑高很高,看起来大约有个十几米。   在房门正对的置物台上放着一联排的试剂封装管,从左到右,一共五管。   傅延随手拿起一管,看了看上面的标签。   ——跟当年他在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傅延整个人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好像叹出了这十几年所有的怨愤和不甘。   说来好笑,临到最后一刻,一切都好像变得那么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但只有傅延知道,这一切来得多艰难。   傅延把这五管药剂一口气包圆,正想出去解决乔·艾登,却忽然听见耳机里冷不丁传来了贺棠的声音。   “队长!快上来!”贺棠的语气急促,说道:“这研究所要自毁了!”   傅延惊了一瞬,脚步飞快地跑出了存储间。   然而就这么短短半分钟内,原本被他铐在地上的乔·艾登忽然连人带铐一起丢了。   “队长!快点!”贺棠说:“就五分钟倒计时!”   傅延没时间多想,带着药剂冲向了下来时的速降绳。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最近的一条走廊,然后脚步一转,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去。   “怎么回事!”傅延问:“不是已经拦截了核弹吗!”   “是研究所自带的销毁系统!”贺棠说:“杀伤力应该没那么大,但刚刚自动启动了!”   刚刚,傅延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伊甸园壹号自带的,只要这药剂无故离开原地,这个程序就会启动。   他现在无暇想那么多,只顾得上赶紧撤离。   丧尸散落在研究所的各处,但好在他们对傅延有本能的惧怕,所以没有敢拦他路的。   傅延几乎调用了他平生最高的训练素质,才在短期内找到一条近路,顺着内部员工通道向地面飞奔而去。   他没时间跟贺棠他们汇合了,但好在贺棠比他似乎更快一点,已经提前到了撤离点。   这次下来之前,他们在出入口预留了速降绳,贺棠他们很快鱼贯而出,给他发了安全信息。   时间过半,落后一步的傅延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自毁”是什么意思——那似乎是某种地动,研究所开始摇摇欲坠,建筑被地震一样的活动扭曲了,钢板开裂,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丧尸从高空中掉落,有几只跟傅延擦肩而过,坠到深深的地面下,摔成了腐烂的肉泥。   傅延无暇他顾,他一手护着怀里的药剂样本,一边离开顶层的员工通道,飞速地向着进出口奔去。   他脚下的那条走廊已经出现了裂缝,随着地动摇摇欲坠,傅延踉跄了一步,向前一扑,握住了预留的速降绳。   紧接着,绳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傅延整个人被拽着向上拉去。   “不是告诉你们先走吗!”傅延又惊又气,上来的第一下就是拍了一把贺棠的后脑勺:“等什么!”   “等你!”贺棠咬牙顶了一句嘴,动作却没停,手忙脚乱地把傅延拉了上来。   登上地面之后,通讯霎时间全面恢复,冯磊和贺枫的频道一起接入,齐刷刷地全是问他们情况的。   地震的动静波及到了外面,仓库晃得厉害,头上的碎屑噼里啪啦直掉。   傅延没时间细看贺棠他们的伤亡,飞速地带着人向外撤去。   五分钟转瞬即逝,傅延他们几乎是前脚刚离开那废弃仓库,还没等跑出一百米,身后的建筑就轰然倒塌,扬起了大片的尘埃。   地下深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带着地面都震颤了几下,傅延他们脚下一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在了地上。   傅延条件反射地伸手护住胸口的药剂,就地打了个滚,躺在了地上。   外面的天光已经乍亮,傅延被震得有点头晕目眩,还没等自己爬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有谁挡住了天光。   下一秒,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带着往安全的地方撤去。   “结束了吗?”   傅延听见柳若松在他耳边问。   乔·艾登最后不知所踪,但他跑不了了,这么短时间内的大面积地震,他就算是开着车也没法从地下离开。   于是傅延笑了笑,说道:“结束了。” 第207章 “——为了明天。”   等傅延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伊甸园壹号的药剂被从他胸口掏了出来,稳妥地搁在了药剂保存箱里。   回程的路磕磕绊绊,车轮压过一块凸起的石子,于是整个车身都晃了晃,金属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延眼前的景象晃动一瞬,拖曳出长长的虚影。   于是他又闭上眼睛,凭着熟悉的气息认出了身边的人,他扬手一捞,准确地捞到了柳若松的手。   “要回家了。”柳若松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先一步开口道:“……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任务进程也跟一号说过了。一号说,他在燕城等我们。”   这句话莫名地有分量,明明是普通的字眼,但凑在一起就是有种令人鼻酸的能力。   傅延没什么浪漫因子,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他只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点画面——就像是他们刚入伍的时候,第一次拉了漫长又疲惫的演练,披着夕阳的余晖回基地时,看见赵近诚独自一人在门口等他们一样。   金色的光晕从他的肩章上倾泻而下,连带着身后的建筑,广场上的国旗,还有会议楼上的国徽都在一起闪闪发光。   于是傅延由衷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点笑意来。   他拉着柳若松的手往旁边摸了摸,还没等说话,柳若松就嗯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然后欠身过去,拉过了存放着药剂的保存箱,推到了傅延手边。   傅延睁开眼睛,顺着那只一米见方的保存箱边缘摸了一圈,他感受了一会儿里面释放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凉意,最终没有打开这只箱子。   “你怎么像新生妈妈一样。”柳若松从后背抱住傅延,忍不住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好笑道:“一睁眼就先摸摸自己的劳动成果。”   柳若松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忽然出现这么一个离谱的比喻,伊甸园壹号到手,象征着丧尸末日有法可解,他自己也心潮澎湃,别说傅延了。   但他刚刚看着傅延去摸箱子那个动作,就是止不住地总往这边想。   或许是因为他心里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所以连心情都活跃起来了。   傅延的动作一顿,脸色有点古怪。   “我开玩笑的。”柳若松连忙绷住脸,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战利品,这是最终成果,这是人类历史的里程碑,多摸两下——”   “我只是觉得,来得太容易了。”傅延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一次,他只是重新走了一次之前走过的路,一切的一切都比他想象的容易,他甚至没遭遇过太大的抵抗,就成功到达了终点。   当朝思暮想的胜利变得唾手可得,人很容易产生怀疑感,不是在怀疑之前那些苦难都是假的,就是会怀疑现在的胜利是假的。   傅延有过一次前科,柳若松不敢掉以轻心,他握住傅延的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环住了他。   “很难了。”柳若松轻声说:“你那么努力,走过了这条路上的所有荆棘,最后在高台上开启宝箱,这很正常。”   “你不是说,你是神派来阻碍乔·艾登的吗。”柳若松在他休息的时候看过了他的行动记录仪,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忆犹新:“所以这就是神给你的通关奖励——你通过了他的考验,所以奖励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柳若松声音温和,音调轻缓,活像是在哄小孩,傅延无奈地笑了笑,想说不用这样,又觉得这种拒绝太生硬,于是犹豫了一会儿也没想好该怎么说,最后只能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如果是第一次重启的傅延,他对现在这个结果或许很不满意。因为他既没有亲手抓到乔·艾登,也没有最终见到那个开启了一切阴谋的孩子。   甚至于,连这片研究所都随着地动深埋地下,好像这一趟来,除了伊甸园壹号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曾经的傅延或许会觉得如鲠在喉,虎头蛇尾,但对现在的傅延而言,这其实是他最安心的结局。   因为他既不用担心乔·艾登如果活着,带回燕城之后会不会被“战略保护”,也不用担心他们会翻出什么阴谋的风浪。   安稳就好,傅延想,前后十几年过去了,他好像整个人心态都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执着于粉碎阴谋和查清真相,对他而言,只要末世能够结束,普罗大众能回归正常的生活,那乔·艾登本人怎么样,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秘密有时候只有永远埋藏在地下,或许才最安全。   他已经实在折腾不动了。   窗外的余晖洒落下来,傅延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景色——他们已经重新接近海岸线,大片的冰川映入眼帘,傅延伸手挡了一下外面折射进来的光,终于有了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   他好像旅人在漫长的生命中行走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此时此刻才叩响了家里的门扉。   “贺棠他们怎么样了。”傅延低声问。   他们逃出来的太急,傅延没顾得上去细看他们的情况,只能现在问柳若松。   “贺棠没事,但他们队里折损了两个兄弟,不是没逃出来,是断后的时候就不在了。”柳若松叹了口气,说道:“而且他们遭遇的丧尸潮数量太多了,其余的人虽然找到主控室的动作很快,但还是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有几个兄弟的药剂没撑住,出现了丧尸化反应,但都不太严重,没影响正常生活。贺棠也被感染了,但还没有体表症状,之后慢慢应该能自己代谢掉。不过现在贺枫看她很紧,车都不让开。”   柳若松说到这时,轻轻笑了笑,偏头示意了一下车窗外。   傅延顺势回头看去,才发现在柳若松那一侧,外面还有辆车几乎跟他们并驾行驶着。   贺棠坐在后座上,双手拢着脸贴在玻璃上,她愁眉苦脸,看起来无聊得五官都要被挤平了,活像个恐怖片里爬出来的女鬼。   那辆车开得跟傅延他们齐平,距离也近,贺棠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就盼望着对方什么时候能看见她,好跟她“互动”一下。   可惜她的视线之前一直被柳若松挡得严严实实,直到傅延自己换了姿势,他俩的目光才在半空间猛然相撞。   紧接着,贺棠眼前一亮,活像是敌占区老百姓看见了解放军,顿时一蹦三尺高,一脑门顶在了车顶棚上。   她吃痛地一缩脖子,冲着傅延挥舞着手,努力用口型说着什么。   傅延辨认了一下,发现她说的是“把我带你们车上去吧”。   可惜雀鹰少校的“阴谋诡计”没能得逞,贺枫活像是长了透视眼,面对着一个背影也知道她在干什么,伸手一捞她的后颈,把人拽回了车座上。   “干什么!”贺棠抗议道:“脖领都拽歪了!一会儿下车多冷啊。”   “好好坐着。”贺枫说:“坐没坐相的,像什么样。”   “我都是成年人了贺枫同志!”贺少校记吃不记打,从生死任务里安全归来,之前那种生离死别的怅然霎时间烟消云散,一点都没剩下:“我已经可以独立自主地生活了!”   她言外之意是让贺枫少像管小孩一样地管她,谁知贺枫优哉游哉地一挑眉,居然还顺茬往下说了。   “之前你怎么跟我说的来着?”贺枫说:“自己不记得了?”   “我说什么了?”贺棠纳闷道:“我说过的话可多了。”   “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你放家里养起来。”贺枫说。   “那我现在不是没事吗。”贺棠一摆手,说道:“那当然就作废了。”   “谁说作废。”贺枫一把拎住她的脖领子,把她老老实实地按在了座位上。他眉眼低垂,一本正经地说:“你的血样检测可没过关——所以我决定当你一辈子的监护人了。”   贺棠目瞪口呆,没想到他老人家这么能胡搅蛮缠不讲理,顿时不乐意了,誓死要捍卫自己的人身自由权。   她好像短暂地忘了窗外的队长,二话不说地扑过去跟贺枫闹成了一团。   傅延在外边旁观半天,终于没忍住破了功,扑哧一声笑了。   但笑完后,他脸上的笑意又忽然淡去了几分。因为他忽然想起,其实最后这趟旅程也没那么容易。   因为他们最终还是失去了战友。   之前的一次次里,傅延失去过很多战友,有的人可以因为他的重来而再获得一次机会,可有的人最终没能走出预定的结局。   傅延是不幸的,他一个普通人,无端端被世界选中成了救世主,要把整个世界的责任抗在肩膀上,这责任像山一样重,足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他又很幸运,因为他有一次次再来的机会。而许多人,他们的人生都没法再来了。   傅延很难说清这二者之间究竟谁更痛苦,于是他干脆靠在了柳若松身上,低声道:“——为了明天。”   柳若松伸手盖在保存箱的箱盖上,说道:“为了明天。”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就是灾后重建啦! 第208章 “我决定回归老本行了——”   傅延他们赶在冰封期的最后渡海回到了弗兰格尔岛。   白令海峡的气温在前夜回升了一点,他们回去的路上还遇到了一块摇摇欲坠的浮冰,好在有惊无险,加速驶过了。   弗兰格尔岛上,方思宁留守在后方等着他们回来,邵秋的身体情况稳定下来,也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醒过一次。   方思宁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他不敢问也不敢碰邵秋的伤疤,只跟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我一定治好你。”方思宁说。   邵秋看起来对这件事不痛不痒,也不怎么在意,他只清醒了很短的几分钟,就再次沉睡。   方思宁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也没能再一次探听他的想法。   于是方思宁只能握着他的手,坐在他床边冰冷的地板上,独自一人在静谧的黑暗中挨过漫漫长夜。   他不愿意把邵秋交给别人照顾,于是一切事务都亲力亲为。柳若松跟随傅延走后,他们的研究室也重新关闭,于是方思宁有了大把的时间用来守着邵秋。   他经常独自一人跟邵秋聊天,哪怕听不见回应也无所谓。他最初是说他们俩年轻时候的共同记忆,后来这点事说完了,他就开始说分开的那些年,他求学时经历的一切。   方思宁还怕邵秋不愿意听,于是每次都挑挑拣拣,跳过所有邵学凡的部分。   但他的讲故事能力实在不怎么样,经常是讲到一半才想起这个故事里有邵学凡,于是只能紧急刹车,磕磕绊绊地跳过这个坑,继续往下讲。   ——反正小秋也听不见,方思宁想,蹩脚就蹩脚一点吧,无所谓。   但他只顾着圆自己那些坑坑巴巴故事,却没看见被子底下,邵秋的手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些天来,方思宁好像跟邵秋回到了被绑架的那段时间,只有他和邵秋独处着,邵秋昏迷不醒,只剩他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讲同样的故事。   半个月后,傅延他们横渡白令海峡,从邻国与弗兰格尔岛的边境线绕回来,成功回到了岛上,跟留守的后勤人员会和。   伊甸园壹号到手的事已经传了回来,这趟出来的所有外勤人员上下都高兴得厉害,甚至有小年轻上了头,从取暖的篝火里取了一根柴火棒子,举着绕着驻地跑了三圈。   他们疯得厉害,在这座无人岛上更是肆无忌惮,有的人冲着旷野嘶吼着,嗓子灌了冷风,一瞬间哑得不像话。   傅延和冯磊知道他们高兴,也就随他们去了。   方思宁也很兴奋,伊甸园壹号对他来说就是跟邵秋命运紧密相连的东西,他几乎一时一刻也等不下去,还没等傅延他们停稳车安顿下来,他就忍不住抓着柳若松的手,连声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很快。”柳若松看向远处海天交接的那一线,轻声道:“我们也很想回家。”   在临时构建的通讯所,傅延单独跟赵近诚播了一次视频通话。   在回来的路上,贺枫他们已经把基本的任务情况上报过一次了。贺棠他们没有抢攻,把伊甸园壹号的功劳整个丢给了傅延,说他“单枪匹马深入虎穴成功在万军之中抢回药剂”。   汇报的时候傅延因为爆炸造成的轻微脑震荡在休息,否则他一定捂着贺棠的嘴,把她从通讯器前面拖走。   可惜这种情况没能出现,等傅延的不良反应彻底消退之后,全军区都差不多知道这件事了。   “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赵近诚在视频对面暴跳如雷:“就你能耐吗!你三头六臂吗!万一大门一拉开人家有军火库呢!你那小命要不要了!”   赵近诚一想这事儿就又心疼又生气,一宿过去脸上起了好几个火痘,好不容易见到傅延,开口就是劈头盖脸把人一顿训。   傅延知道赵近诚是后怕,所以乖乖闷头听着训,一句话都不敢顶嘴。   赵近诚骂完了,自己也觉得难受,他抹了把脸,偏头避开了摄像头。   过了良久,赵近诚才说:“怎么样啊,没事吧。”   “没有,都挺好的。”傅延说:“除了邵秋——”   赵近诚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   邵秋的事他之前已经听说过了,现在还有点缓不过来。傅延这个小队是他当年亲手去选的苗子,一手一个拉扯起来的,公事是嫡系的上下级,私事上,他的年纪做他们爹都绰绰有余了。   这群孩子冷不丁折了一个,赵近诚心疼得厉害,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算了。”赵近诚叹了口气,说道:“拿到药了就行,以后的事,慢慢来吧。”   这段时间,赵近诚憔悴了很多,他好像一瞬间苍老成一个年迈而慈爱的老人,再面对小辈儿时,已经很难长时间维持他说一不二的长辈架势了。   傅延看得分明,他偏过头抹脸的那一瞬间,有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掌心。   “回来吧。”赵近诚说:“等着给你们论功呢。”   “知道了。”傅延说:“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在外面夜长梦多,何况伊甸园壹号还是尽早送回燕城军区的好。所以傅延和冯磊一合计,决定不在弗兰格尔岛上休整了,干脆打道回府,趁早各回各家。   研究所那堆被俘虏的研究员现在用处不算太大了,但柳若松还是把他们打包塞进了空的物资车里,准备如果这些人死活不反水帮忙,就把他们一起扔到郊外去种植土豆和玉米。   方思宁作为我方人员,对这些“昔日同僚”毫无归属感,甚至在这个环节还横插一脚,提供了一份研究所内名单,活像是怕柳若松不小心落下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一样。   在弗兰格尔岛上的最后一夜,谁都没有睡着。   傅延披着厚重的防寒服走出营帐,远远地就看见柳若松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小山坡上,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空。   这里临近北冰洋,常年不见人烟,如果不是乔·艾登将研究所设置在这里,这本应该是地球上的一块净土。   傅延走到柳若松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说道:“睡不着吗?”   “也不是,就是觉得,这样好的景色,不看就辜负了。”柳若松说。   寒风呼啸,零下几十度的气温把风催化成冰凉锋利的刃,但他们头上的星空却无比璀璨,绚烂地连成一片星河,星子洒落成一片长河,像是夜幕本身,又像是具象的时间。   连傅延也被这波澜壮阔的美所打动,他的睫毛颤了颤,上面落了一块极细的雪屑。   他好像终于明白柳若松那种见山是美见水是美的感觉,一应景色从他眼前流淌而过,最后都化作了身边人温热的吐息声。   柳若松歪着头,把脑袋靠在了傅延的肩窝里。   “以后还可以来。”傅延说:“这也不远,你下次可以带着相机一起。”   柳若松上山下河,去过那么多无人区,如果他喜欢弗兰格尔岛,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故地重游。   但出乎意料的是,柳若松拒绝了。   “不来了。”柳若松说:“回去就转行,以后不往这些玩儿命的地方跑了。”   “嗯?”傅延有些意外地偏头看向他。   对柳若松而言,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值得欣赏的地方,所以他天生温柔多情,不肯辜负每一寸景色。   傅延在末世里苦苦支撑,除了想打破命运之外,打心眼里想的就是还给柳若松一个自由的、可以重新焕发生机的世界。   “玩儿命的活还没干够啊?”柳若松好笑地看着傅延,说道:“我是够了,以后还是安安稳稳的吧,闹不动了。”   年轻时候追逐梦想,可历经生死回来,就还是觉得,其实只有安稳才最为可贵。   何况——   柳若松偏过头,看着傅延的侧脸。   傅延比之前瘦了很多,但他的轮廓依旧坚毅又帅气,十几年的时间把他打碎又重塑,他没在那些时间里丢掉自我,反而咬着牙脱身出来,成为了更加可靠的模样。   十来年的时光静静地沉浸在他的身体里,只有柳若松才看得见那些光芒。   ——何况最好的景色已经在他身边了,柳若松想。   从此以后,那些山川河流,草木鱼虫,美则美矣,却都会在这个人面前黯然失色。   柳若松忽然心里一热,他捧着傅延的脸,猛然吻了上去。   被风扬起的雪屑融化在他们唇齿之间,冰得的温度很快被体温同化,化成一摊温热的水。   直到很久后,柳若松才轻轻地放开傅延,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而且百废待兴,哪有功夫去做杂志。”柳若松说:“我决定回归老本行了——”   傅延闻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柳若松从毕业开始就在做户外摄影师,现在乍一听“老本行”仨字,傅延都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水质污染后,现在的农业水平一下子倒退那么多,种出来菜都连汤带水的没滋没味,我一想就觉得以后的日子没盼头。”柳若松忽然笑了,说道:“反正我大学时最开始的梦想,就是研究杂交土豆和杂交白菜。”   傅延扑哧一声笑了。 第209章 但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但不管是研究杂交土豆和白菜,还是想干脆想就地退休研究无公害小番茄,傅延总是没什么意见的。   在他们家里,这些事一律分属“家庭内部事宜”的范畴,全归柳若松说了算。   那天晚上,他俩谁也没睡着觉,互相依偎着看了一宿星星,直到天光乍亮,深蓝色的星空渐渐蒙上一层灰白。   满天的星河隐没在天光之下,傅延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后背,伸手把柳若松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回去准备出发。”傅延说。   弗兰格尔岛上的一切被重新清空,除了两个空置的研究所外,谁也不会察觉这里曾经驻扎过一个行动大队。   或许从此以后,经过几十年的风霜侵袭,那两座研究所也会慢慢被风雪掩埋,沉进深深的海里。   回程的路上,傅延照例占据了指挥位,却被剥夺了驾驶权,只能屈尊待在后座上。   正处于“高危观察期”的雀鹰少校终于仗着自己那点微薄的指挥权从贺枫手里抢走了方向盘,一路上兴奋不已,活像是八辈子没摸过代步工具一样。   贺枫被她叨叨得耳根子发木,刚出发两个小时就用上了耳塞,往玻璃窗上一靠,开始装睡。   倒是柳若松兴致不错,跟贺棠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活像是两个话搭子。   他们出来大半年,在冰天雪地里呆了好几个月,人都快被从北冰洋刮来的冷风吹傻了。   越往南走,白昼的时间就越长,气温也越高,等他们横跨了邻国大陆时,身上的防寒服已经彻底换成了夏季的作训服外套。   “我都快忘了零上是什么感觉了。”贺棠忍不住把窗户掀开一道缝,伸手出去捞了一把微凉的风,喃喃自语道:“我现在有种土包子进城的感觉,明明室外温度才十三,但我怎么觉得像七八月份一样呢。”   “要是把你放冰水里冻半个小时再扔到凉水里,你也觉得凉水暖和。”柳若松支着脑袋,笑眯眯地回答说:“体感温差问题,习惯就好。”   “你们以前拍照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贺棠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这个问题触及了柳若松久远的记忆神经,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一点干货。   “用干的羊皮擦身子。”柳若松说:“搓热了再泡个热水澡。”   “听着就舒服。”贺棠感慨道:“我们集训的时候可没有这种好条件,都是直接往水里扎的。”   “是么?”柳若松愣了愣,转头看向傅延:“你们的训练科目还包含这么极端的天气吗。”   “比起其他项目来占比不多,但还是有。”傅延说:“毕竟在天上什么以外都有可能发生,万一在严寒地带跳伞——”   “算了算了。”柳若松连忙打断他,说道:“咱们现在还是说点高兴的吧。”   “高兴的是,咱们快到家了。”副驾驶的贺枫点了一下面前的导航,放大上面的卫星地图,扭过屏幕给柳若松看:“咱们已经跨过了邻国大陆,进入了他国国境——顺着这条路再往前,就是泓澜江了。”   屏幕上,简洁明了的卫星地图上蜿蜒而过一条蓝色的指示线,那条线穿山越海,延伸到茫茫的未来。   泓澜江,柳若松想。   这几乎是令和傅延命运转折的地方,他们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乔·艾登的阴谋,就是在这里。   在这个地方,他和傅延以此为端点,一次次地走向了失败和成功。   而现在,他们又要再回去一次了。   可这一次跟之前的所有都不同,因为他们不必再从这里启航,去往新的方向。   “……什么时候能到?”柳若松问。   “快了。”贺枫笑道:“三天吧。”   三天后,回程的车队如约到达了泓澜江对岸,乔·艾登那栋不起眼的白楼研究所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人去楼空,里面已经成了一个破碎不堪的空架子。   柳若松之前本想下去看看,但后来又觉得没必要,于是那栋建筑就从他的余光里一闪而过,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到达泓澜江时天色已晚,深夜里,跨江大桥上的莹蓝色光带默默地发着光,跟柳若松记忆里的没有丝毫差别。   江面上泛起浓重的水汽,柳若松看着外面模糊的光晕,忽然毫无征兆地抓住了傅延的手。   柳若松忽然想起,上一次他们从这座桥上回程时,傅延曾经跟他短暂地讨论过寂静岭这部电影。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觉得自己去往了“里世界”。   “怎么了?”傅延问。   “你看这个雾,它像不像寂静岭。”柳若松忽然问。   傅延显然也想起了那次对话,他愣了愣,忽然不知道这次要怎么回答。   上一次,他整个人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看什么都像是假的。看天看地,什么都疑神疑鬼,觉得世间万物说不定都是他的幻想。   可这次他的状态好多了,哪怕看着外面的雾,也不会再有之前那样浓烈的绝望。   “其实——”   傅延想说其实自己没事了,但柳若松捏了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短暂的错位没什么大不了的。”柳若松语气轻松地说:“只要她再回去一次,然后在正确的时间穿过雾,就能回到里世界了。”   傅延一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打心眼里知道柳若松是在想办法安慰他,但他还是忍不住顺着柳若松的话往下想。   他好像就是那个重新折返寂静岭的主角,只要经历的一切跟上一次相反,那重新穿过雾气时,就能回到那个暖色调的家。   “真的吗?”傅延问。   那当然不是,这部经典电影的开放式结局扑朔迷离,多年来在许多影评人手下被翻来覆去地解读过。千人里有千个解读,但其中合家欢的大团圆解读掰着手指都数不出来。   但那不重要,柳若松想,反正傅延电影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其中的具体设定他也不清楚。   于是他一点头,笃定地说:“真的。”   傅延果然轻而易举就相信了他的话,他忽然笑了笑,然后捏了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开车的雀鹰少校对此一头雾水,她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傅延,纳闷地说:“可是那小女——”   “贺棠。”贺枫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轻飘飘地插嘴道:“点下刹车,前面有减震带。”   贺棠被他一打岔,自己也忘了要说什么,哦了一声,乖乖地减了速。   过了泓澜江,对岸就是自己的地盘。   说来好笑,末世当头,地球上数不清的小国没挺过去,国家和政权全部洗牌,连国境都变得没那么严谨,可一踏上本国的土地,柳若松就忽然觉得浑身一松,好像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那种安全感来得非常莫名,但又理所当然,他好像不用再担心乔·艾登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复活回来,也不用担心背后忽然多出一队追兵。   直到此时此刻,他和傅延终于完成了命运的考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上被卸下,然后碎在了空气里。   冯磊不跟他们一起回燕城,他本来就是C部军区的人,过了泓澜江就算是到家了。   这次任务圆满完成,他的进程也就到此为止,需要去找自己的一号复职了。   分开之前,冯磊和傅延单独走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说了两句话。   柳若松没有跟过去,他倚在车边,等着后勤人员帮忙加满油。   “我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但你算一个,傅队长。”冯磊说:“你前途无量。”   “都是做了该做的事。”傅延说:“算不得什么。”   冯磊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什么,递给了傅延。   傅延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枚用绳子穿起来的弹壳。弹壳和绳子都很粗糙,一摸还能摸到上面的毛刺。   “在乔·艾登那留下的,送你做个纪念。”冯磊笑着说:“等末世结束之后,来东北,我请你吃顿好的——可以随便带家属。”   “好。”傅延也笑了,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柳若松,说道:“那就一言为定。”   冯磊嗯了一声,伸手跟他重重地拥抱了一下。   几个月下来,他们早已成为战友,许多话不用说出口,都藏在了那些并肩作战过的日日夜夜。   说话间,车队那边加油完毕,傅延也跟冯磊告别,回到车旁,替柳若松拉开了车门。   “他这人真的不错。”柳若松说:“够意思了。”   “他说等一切结束之后,请我们来东北吃饭。”傅延说。   “那感情好。”柳若松嘿嘿一乐,说道:“这边菜码大又过瘾,还有好多特色菜——”   但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说:“可惜回去之后那么忙,一号肯定不放你,等末世过了,你更倒不出功夫了。”   “不一定。”傅延忽然说。   “嗯?”柳若松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傅延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回答。   但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啦,因为除夕要帮家里干活儿所以八成倒不出手了XD。初一到初三要走亲戚,所以请个假~有机会的话还是会尽力更,但是这几天的效率不能保证,所以还是先把假请了23333,大家过年好,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210章 “他说让你晚上不用等他吃饭。”   回到燕城的时候,正是傍晚。   那天是个绝顶的好天气,傍晚时分的火烧云蔓延了大半个天空,仿佛抬头就能看到一场熊熊燃烧的烈焰。   傅延的车行驶在车队最前方,他们披着烈焰一样的余晖从公路另一头逐渐驶向燕城军区,离着老远,就看见军区大门口站了个人。   ——是赵近诚。   一别大半年,赵近诚瘦了一大圈,他两颊明显地凹陷下去,头发已经彻底白了。   原本合身挺括的军装也变得松垮了一点,但因为皮带束得很紧,所以他看着还是挺拔而正派的。   他身边没有警卫员和秘书,只是孤身一人地站在那里。   开车的贺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放慢车速,把车停在离赵近诚二十米开外,没敢走近。   车上四个人谁都没说一句话,只是默契地同时拉开车门下了车。   傅延站在副驾驶旁边,身后的车队随着头车的动作挨个停下,响起一片稀疏的车门声。   傅延他们没跟赵近诚打招呼,而是拉直了衣摆,原地立正,对着赵近诚敬了个礼。   赵近诚胸口重重地起伏两下,挺直身板,回了一个军礼。   柳若松不是在役的军人,没参与这场迟来的会面,但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行动记录仪,拍下了这个场面。   火烧云烈焰般的光倾泻下来,将世间万物镀上一层涅槃般的颜色。   “好啊。”赵近诚一开口就有点哽咽:“小兔崽子们,干得好!”   贺棠是个共情很强的女孩,她眼圈一红,挺胸立正喊道:“不负众望!”   赵近诚连说了好几声好,颤巍巍地走过来,傅延紧跑了几步去迎他,上手一扶才发现,赵近诚右腿有点不自然的跛,看起来像是受了伤。   “怎么回事?”傅延问:“一号?”   赵近诚的目光从傅延脸上掠过,然后又一一扫过他身后的几人,说道:“先回去再说。”   柳若松拎着药剂保存箱,很快跟上他们的脚步。   大半年不见,军区的安检手段比之前效率高了不少,他们很快通过了观察期,各自进入军区。   后方的部分人员和药剂样本等被柳若松带着去实验楼安置,而傅延他们则随着赵近诚走了。   一别大半年,傅延他们待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对敌准备,赵近诚他们在这边也没闲着。   这些日子以来,大部分幸存者渐渐已经收拢到了几个固定的区域,但还有一些民间组织跑不出来,只能留在就近的工厂或集体区域抱团取暖。   但时间越长,外面的丧尸化情况就越严重,丧尸这种生物不会自然消亡,数量几乎是在成倍增长。城市内一些废弃的现代化装置被不小心触动,已经引起了几次火灾和爆炸。   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去解决,只能光看着,等它们自然熄灭。   赵近诚连救灾带救人,还要分神去抢救一些不可复制的科研机械,忙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之前最难的时候,甚至在研究过要不要动用武器,远程轰炸。”赵近诚叹了口气,说道:“说是能消灭一片是一片。”   这个方案在傅延曾经重启的世界线里也被提上过日程,所以他并不意外。   “这不是伤敌一千止损八百吗。”贺棠说。   “是啊,但是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赵近诚说:“不过好在,你们那边很快就来了消息——所以这个计划就废弃了。”   现在世上通讯受损,没人真的能打包票说轰炸区就是无人区。为了生存,人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就算是空无一人的城市中,地下水通道说不定也会有抱团的人在生存。   除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否则没人想放弃民众和生命。   “所以你们干得好啊。”赵近诚说:“你们救了很多人。”   傅延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说话。   那么多年里,他好像就是在为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向前飞奔。   “那您的腿——”贺棠说。   “救援的时候被石头压的。”赵近诚说。   赵近诚跟他们都是报喜不报忧,这大半年来,各地都不好过,军区分出了不少人手帮扶兄弟部队。所以有一次紧急任务,连赵近诚也跟着出去了。   赵近诚资历深厚,经验充足,但他毕竟年龄大了,又多年不在前线,所以行动难免不像年轻时那样利落。   再加上他执意断后,所以最后为了救一个老太太,被塌下来的平房压碎了脚踝骨。   这不是什么大伤,没有生命危险,但赵近诚年龄大了,现在条件又不好,做手术风险太高,就只能保守治疗。于是治疗后,碎骨还是留在了他体内,走动时还是会疼。   “不过我岁数都大了,以后也不出外勤了,没什么事。”赵近诚笑着,挨个拍了拍几个小兔崽子的肩膀,说道:“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这算什么,总归没丢命——等末世结束,我就趁早退休,正好。”   傅延几个人围在他身边,闻言心里酸酸涩涩的一团,都没说出话,只能跟着点头。   他们叙了一会儿旧,实验楼那边也传来了安顿结束的消息。方思宁被迎进了实验楼,已经开始在柳若松的安排下开始熟悉工作。   邵学凡不知道从哪知道了邵秋的情况,正在吵着闹着要见人。   柳若松本来不想理他,但听说他在那边一哭二闹三上吊,于是想了想,还是松口了。   方思宁许久没听到恩师的名字,冷不丁听说邵学凡在燕城,还有些意动,想要去亲自见见他,但是被柳若松拦住了。   “我建议你想好了。”柳若松说:“小秋那么恨他,而且这辈子都没想原谅他。”   柳若松恨邵学凡,这种恨绝不会因为傅延状态的转好而变浅,他跟邵学凡这辈子都无法握手讲和,所以他绝不会让邵学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核心人员。   邵秋现在显然是方思宁的死穴,他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有点犹豫。   但最后,还是对邵秋的愧疚占据了上风,于是方思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我知道了。”方思宁退让道:“我下午会留在实验楼做了解工作。”   为了安全,邵秋这种已经有明确感染症状的人无法进入军区。在他们回来前,赵近诚在军区另一侧的后方临时设立了一片安置区,好让他们可以在远离民众安置所的地方安心养伤。   邵学凡如果想见邵秋,也只能去安置所,无法进入实验楼。方思宁是自己给了个台阶,避开了去见邵学凡。   “也不用。”柳若松话锋一转,说道:“你可以去邵秋的宿舍看看。”   方思宁最初没反应过来,他疑惑地看着柳若松,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是以后想接手照顾副队吗?”柳若松说:“既然如此,你可以去收拾点他用得上的东西——如果你想去,我一会儿叫傅哥或者贺棠来领你。”   方思宁眼前一亮,没想到还有这种优待,连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愿意去。   只要他不会不合时宜地心软,柳若松对方思宁的态度就都还算不错。他很快给看守邵学凡的警卫和傅延分别发了消息,说明了这件事。   傅延要跟着赵近诚去向领导汇报伊甸园壹号的事,于是二十分钟后,贺棠开着车到了实验楼下。   “让他随便去拿什么。”柳若松趴着驾驶座的车门说:“你陪他一起去吧,只要不是违规物品,就随便他。”   “知道了。”贺棠虽然不知道柳若松为什么这么给方思宁大开绿灯,但相处时间久了,她也很少对柳若松的决定提出异议。   “队长他们估计要忙到很晚。”贺棠顺便捎了个口信来:“他说让你晚上不用等他吃饭。”   “知道了。”柳若松笑道直起腰,拍了拍车窗,说道:“去吧。”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几章就完结啦,之后还有几个灾后重建的番外XD。 第211章 他好像曾经无意间错过了什么。   邵秋的宿舍跟他本人的脾性一样简洁。   除了固定的配置之外,邵秋的宿舍没有太多私人装饰,乍一进门跟普罗大众的军官宿舍没什么两样。   一别多年,方思宁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介入邵秋的私人生活了,与其说他是来给邵秋收拾私人用品的,不如说是柳若松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他来了解邵秋。   贺棠很长眼色,她把方思宁送到门口后就借口自己有事要处理,于是留在宿舍门口,一边看通讯,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方思宁,确保他别拿到什么违规物品。   方思宁先是在客厅里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头拉开了房间内的衣柜。   军装显然不能再穿,但好在邵秋的常服也不少,方思宁随便挑拣了几件柔软舒适的叠在一起,放在沙发上,等着一会儿一起拿走。   屋里的家具简单,排列整齐,方思宁环视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私人的生活痕迹。   这里就像是所有模范宿舍的标准间一样,方思宁努力了许久,也没能从这分寸之地想象出分离这些年里邵秋的模样。   分别了许多年,方思宁直到此时此刻才忽然发现,如果没有邵秋在身边回应他的情感,那他对邵秋这个人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他不知道邵秋在军队是怎么生活、怎么训练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飞行队,这么多年又经历了多少生死险境。   再次重逢至今,好像他一直都在固执地想要跟邵秋重拾年少的情谊,却从没认真地看过现在的他。   这个认知忽然让方思宁浑身一震,他心里后知后觉地涌出一阵酸涩的意味,来得毫无道理,又无可阻挡。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混乱的无措里,他的眼神左右巡视着,迫切地想给自己找一个落点。   从屋内的情况来看,上一次出发离开军区时,邵秋走得很急。   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却连卧室门都没来得及关严,只是匆匆掩上了。方思宁的眼神落在房门的缝隙上,忍不住挪动脚步走了过去。   贺棠的余光发现了他的动作,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进入邵秋的私人领域。   但还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就见方思宁已经干脆地推开门,走进了卧室。   贺棠:“……”   算了,贺棠想,反正邵秋的卧室也没枪没炮没飞机,让他看去吧。   相比起客厅,卧室里的情况也大差不差。被褥叠得十分整齐,方思宁环视了一圈,发现只有床边的床头柜抽屉似乎有被人拖动过的痕迹,抽屉没完全塞进柜子里,有些歪扭地露出一条缝隙来。   方思宁走过去,顺着力道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有手机手表等私人物品。邵秋看起来是个念旧的人,有一些已经明确淘汰的机型用品他也没扔,都放在了抽屉里。   方思宁随意翻找了片刻,还发现了自己曾经送给邵秋的手表。   方思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他把手里的东西好好地放回了抽屉里,正准备关门,却不小心蹭到了抽屉下垫着的纸板。   那纸板简陋又轻巧,不知道邵秋是从哪撕下来的,只草草地垫在抽屉底下,也没好好固定,一蹭就歪了。   方思宁下意识想帮他把东西理好,可伸手一碰,却发现纸板下藏着一个信封。   那信封看上去时间久远,不知道被邵秋放在这多久了,信封泛白褪色,边缘泛起毛刺一样的边。   这信封很薄,但还是能看出一点细微的厚度,说明里面一定放了东西,不是空信封。   方思宁的眼神落在信封上,他一边觉得不该窥探邵秋的隐私,可又一边忍不住地觉得,这封信或许就是给他的。   这念头来得莫名,但又不突兀,方思宁确信他对这封信隐约有眼熟的感觉,只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心里天人交战,犹豫了许久,最终没忍住伸出手,将那封信从抽屉里抽了出来。   因为一直被好好地垫在重物下,这封信已经被压得很平实了,方思宁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很薄的纸。   纸片轻盈又脆弱,折成了三叠,方思宁小心地顺着折痕将纸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不是一封信。   这是一封入伍紧急联络人通知单。   在参军之后,为了保障特殊情况下的紧急联络不发生意外,都会让新兵自己填一张紧急联络人。就像傅延的单子从入伍那天就是柳若松,这份文件大约是象征了除血亲之外,在申请人心里最有资格得知情况的人。   而邵秋这张单子的落款里,写的是方思宁。   通知单右下角的时间落款停留在他们当年不欢而散的前一天,上面钢笔填写的墨迹已然褪色,变成了有些模糊的灰色印记。   但方思宁还是能从上面看出邵秋当年填这张单子时的激动——他差点写错了时间年份,所以年份的末尾数字有个很蹩脚的描绘痕迹,像是硬从错误的笔画里扭过来的一样。   这个时间经由漫长的时间长河击中了方思宁,从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中勾勒出一个鲜明的轮廓。   原本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定格画面被人抹去浮灰,在那个炎热的下午,阳光渗进这帧画面中,将邵秋手中捏着的东西圈出了一个耀眼的金框。   原来那时候他是想跟我说这个,方思宁想。   只是邵秋没来得及说。   那时候邵秋入伍不久,兴致勃勃地想带着这张单子来跟方思宁说这件事,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另一个“晴天霹雳”打断了。   于是愤怒一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如海啸般摧枯拉朽,摧毁了邵秋所有的期待和信任。   可在那之后呢,方思宁想。   按邵秋的脾气,他应该当时转过身就把这封单子撕了,从此跟他绝交。可为什么他又留着这个,留了这么多年。   这张单子留在邵秋手里,就说明他最终还是没把它交上去。   但邵秋依旧留着这个,就像是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紧急联系人”代表着什么呢,方思宁想,是落空的邀请、是隐秘的期待,还是背叛的象征。   亦或是其他的,他没明白的东西。   方思宁忽然觉得,他好像曾经无意间错过了什么——什么明显的、重要的、又显而易见的东西。   方思宁很想探个究竟,他的本能驱使他在这如雾如纱的一切里找一个确切的答案,好让他真正明白那些莫名感情的来去之处。   但可惜的是,现在这样东西被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经过多年的冲刷,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过年期间亲戚已经串完了,恢复正常更新啦,但由于不小心把右手烫伤了还没好,所以最近几章字数可能比之前降低一点,大家见谅~ 第212章 “省得脏了你的手。”   安置区内,柳若松坐在客厅里,摆弄着手里的枪械。   和平年代里,普通人很少见到精密枪械,饶是柳若松当了那么多年户外摄影师,除了跟着傅延去打靶之外,也不过摸过几杆猎枪。   但末世后,许多禁令在安全保障面前被无限放宽,傅延怕他在末世里无法自保,总是会见缝插针地教他许多东西,时至今日,柳若松已经能独立拆装一整套枪了。   柳若松把膛线扣好,然后用软布仔细地擦拭了每一个零件,最后一颗颗将子弹推进弹匣。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他刚做完这一套动作,房门就被人从外敲响了。   下一秒,门被人粗暴地撞开,邵学凡跌撞着摔进来,踉跄了几步,勉强扶住了墙面。   他面上都是仓皇之色,鞋都穿反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眼眶都红了。   邵学凡一抬眼看见柳若松,脸色猛然变了几变。只是他心里大概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于是没来得及说什么,转过头扎进了另一边的卧室里。   柳若松动都没动,他把弹匣反手扣进枪里,冲着门口的警卫员挥了挥手,示意他先离开。   警卫微一颔首,正想帮忙带上门,还没等动作,就听见屋内猛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声音又哑又痛,活像是掉了崽子的老狼,警卫员手一哆嗦,下意识把房门关严了。   柳若松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退出弹匣又推上,偏过头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两眼。   没想到邵学凡人双标又无耻,对邵秋还算有几分真心,柳若松想。   柳若松搞不明白他这种情感来源于何处,如果说他在意邵秋,他不会抛弃他那么多年,但如果说他不在意,在曾经的几次重启中,他又确实为了邵秋让步过很多次。   还有今天——   作为战友,柳若松一直很能把邵秋和邵学凡区分开来。如果可以选择,柳若松不愿意用牺牲邵秋的方式来惩罚邵学凡,但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劣根性作祟,当事情被迫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看着邵学凡痛不欲生的模样,柳若松居然打心眼里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快感。   那是一种以牙还牙的感觉,那么多年前,他在实验楼外面哭都哭不出声。那些腐烂的、腥臭的痛苦发酵成浓厚的恶意,在此时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的快意。   邵秋是无辜者,但邵学凡是柳若松的仇人。   柳若松把枪放回枪套中,施施然站起身,走到了卧室门口,倚在了门框上。   邵学凡伏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但邵秋对此毫无波澜,他甚至闭上了眼,懒得看他一样。   “疼吗?”柳若松没头没脑地说:“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疼。”   邵学凡至今都记得柳若松曾跟他说过的话,他本不愿意相信怪力乱神,但午夜梦回时总有声音,告诉他一切本不应该是现在的模样。   “……你要是报复我,你冲我来好了。”邵学凡嘶吼道:“你对小秋下手,你是人吗!”   柳若松静静地看着他。   说来好笑,曾经邵学凡一手遮天的时候,他站在柳若松面前,就像一道永不可逾越的鸿沟,饶是柳若松想尽办法也无法跨越,只能在他面前饱尝无能为力的痛苦。   但现在的他对柳若松来说,连蝼蚁也算不上。   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摆弄他的人生和情绪,以至于连报复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你没有重要到让我放弃良心的地步。”柳若松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我恨你,所以比起副队,我比较喜欢看你自己痛不欲生。”柳若松明明白白地说:“所以,不如拿你的命来代替副队吧。”   “你随便!”邵学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情绪激动,紧攥着邵秋的手,好似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你想拿就拿去!反正我老胳膊老腿也活不了几天了!”   柳若松讶异地挑了挑眉。   血脉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柳若松想,邵学凡自视甚高,全天下除了他自己,他把所有人都不当人,却偏偏愿意多分邵秋几点注意力,真情实感地把他当做“自己人”。   “好啊。”柳若松淡淡地说:“我打一针丧尸病毒给你,用你复刻副队现在的情况,然后带你去实验楼,从此在你身上进行药物临床试验——反正你和副队的基因相近,肯定比别的实验对象更有针对性。”   邵学凡动作一顿。   冲动之所以是冲动,就是情绪会在一瞬间接管整个身体。刚才那一刹那间,邵学凡是真的愿意用自己去换邵秋,可就在柳若松三言两语间,他求生的本能重新占据理智,对这种“交易”下意识地感到了恐惧。   “你愿意吗?”柳若松问。   “我——”   邵学凡手脚冰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是真的痛苦,想要付出一切来换取邵秋的健康,但显而易见的是,对他来说,这个“一切”是有范畴的。   起码绝不包括他的自由和生命。   面前这个青年的话不能相信,邵学凡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说服自己:他跟自己有仇,就算自己死了,他也不一定会救小秋。   这种理智的“冷静”让邵学凡的心里好过了一点,那种见死不救的痛苦消退了一点,他的潜意识几乎立刻做好了风险规避,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柳若松。   他是骗子,邵学凡想。   柳若松从他的犹豫里看出了答案,他忽然觉得好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邵学凡就是这样,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他一向愿意慷他人之慨,可一旦涉及到他自己身上,就同情也没有了,大义也没有了,只剩下自保来。   “算了。”柳若松轻叹了一声,说道:“我不想再做噩梦了,所以咱们都给彼此一个痛快吧。”   柳若松说着从枪套里拔出枪,他缓慢地拨开保险,轻轻扣住了扳机。   邵学凡的瞳孔猛然一缩,下意识从地上爬了起来。   无论如何,求生总是人的本能,面对高杀伤力的热武器,很少有人能坦然自若。   他下意识地顺着卧室另一边的阳台门向门外跑去——人在濒死时总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邵学凡也不例外,他动作踉跄却飞快,只眨眼间就从阳台处扑了出去。   柳若松几步越过栏杆翻出去,刚抬起手,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他愣了愣,偏过头去看,才发现傅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柳若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饶是他确信傅延不会因为邵学凡而指责他,他还是本能地感到了一点不自在。   “你想让我放他一马?”柳若松低声说。   傅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顺着柳若松的手腕往前攀了一点,握着他的手扣紧了扳机。   几乎是在他开枪的一瞬间,邵学凡就被一块埋在土里的硬石绊摔了,傅延射出的那枚子弹落了空,狠狠地扎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但邵学凡不知道是摔到了哪里,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不是。”傅延说:“是我枪法比你好。”   枪械后坐力极大,柳若松半个身子都在发麻,他望着邵学凡倒地的背影,整个人有些愣愣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走上前去,俯下身查看了一下邵学凡的情况。   傅延没有跟他一起,他站在原地看着柳若松的背影,手上还留着一点开枪后的灼痕。   柳若松不是个能开枪杀人的性格,傅延知道,就算在末世里呆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把枪口对准过同类。   傅延知道柳若松的心结,邵学凡对他而言不但是仇人,更是梦魇的根源。邵学凡一天不死,柳若松就会永远活在重蹈覆辙的境遇里。   哪怕他们有了药,有了伊甸园壹号,这种噩梦也不会消失。   如果让傅延自己选,他不在乎邵学凡是不是在世上苟延残喘,但柳若松介意,傅延就没法替他放下。   何况傅延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抛开柳若松的邵学凡的私仇来看,邵学凡研究R-01,在重大灾情面前隐瞒信息,进行生化实验,用了那么多人体样本,桩桩件件都是罪过。   傅延不理解人类进化的必要性,也不在乎他的研究是不是有无限的前瞻性,在傅延心里,只他间接杀了很多人这件事,就够他死一次的了。   可亲手抹消一条鲜活的生命远不止痛快那么简单,柳若松从没杀过人,如果可以,傅延不希望柳若松亲自动手。   只是傅延自己也没想到,邵学凡的退场会变得这么戏剧,甚至死得讽刺又儿戏。   “他是心脏病猝死。”柳若松忽然说:“情绪激动,又受了惊吓——应该是吓死的。”   柳若松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曾经无数次想看见这个场面,想看见邵学凡死在他眼前,来弥补他当初亲手送傅延走向终点的痛苦。   可当傅延真的开枪那一瞬间,他忽然又觉得不值得。   好在傅延这一枪落了空,于是邵学凡没能死在傅延手里,而是死于自作自受。   “也挺好。”柳若松摇晃着站起身来,冲着傅延勾了勾唇角:“省得脏了你的手。” 第213章 “我们感受到了他的消失。”   邵学凡的死没掀起任何波澜。   末世里没那么多讲究,柳若松叫了两个警卫员把他带到集体墓地埋了,也算是最后给了他一点体面。   当天晚上,柳若松莫名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当年命运刚刚开始转折的第一次重启,在梦里,他回到了第一次去邵学凡的小红楼里那天,那一次他们晚了雇佣兵一步,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邵学凡流血过多而死。   梦中的视角时而回到曾经,时而留在现实,柳若松冷眼旁观了他的死亡,忽然觉得这才应该是邵学凡最应该有的结局。   大约是梦做的太多,柳若松这一宿睡得不大安稳,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睛。他醒来时,傅延已经穿戴整齐,正在轻手轻脚地把睡衣放进衣柜里。   初醒时分,柳若松的精神还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中,他贪婪而安静地在晨光熹微中看了一会儿傅延的背影,才舍得出声打破这一室静谧:“这么早?”   “今天有任务,要出去清扫附近的丧尸,查探城市情况,顺便做最后的城市救援任务。”傅延说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东西搁下,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吵醒你了?”   柳若松摇了摇头。   “没有。”柳若松说:“自然醒。”   拿回伊甸园壹号之后,虽然武力轰炸城市的计划被彻底取消,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复杂的善后工作。   各大城市中的幸存人员数量无法确定,大面积游荡的丧尸数量也远远超过了目前所有幸存人员的几倍,就算是之后研制出了免疫疫苗,凭借着普通人的生活能力,想要回到城市生活近乎是痴心妄想。   第一产业停摆,连带着二三产业也一起无法推进,各地的储备粮仓无法供给所有幸存者度过难关,于是只能寻求别的办法。   军区附近的占地面积不够大,做临时收纳点还凑活,但想要容纳所有附近的幸存者,让他们都住在集体宿舍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傅延他们除了救援之外,还得以军区为中心,向附近寻找适合的落脚点。   赵近诚他们想要做两手准备,先在安全合适的地带划分集中住宅区,在保证幸存者安全的同时扩大现有的试验田范围,先把吃饭喝水的事搞定了再说。   柳若松先前开玩笑说退了休就种田养生,现在看来,这个目标说不准会变成全人类灾后重建的必经之路。   “今天走得远吗?”柳若松问。   “还好。”傅延说:“一号说,居民区的地方不能太远,也不能太分散,否则不好安排巡逻和安保——所以先在燕城市内转转,大约会着重看看郊区。”   郊区开发度不像市区那么高,又有足够的空置住房,最重要的是,附近可供使用的荒地也多,不用花费太大成本就能改造出小型农业基地的雏形。   “但我记得,郊区那边的适用耕地数量不太多。”柳若松说:“不往临市走一走吗?”   “先不用。”傅延说:“慢慢来吧,等研制出疫苗,再慢慢向外清理丧尸的数量。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   这些问题不在柳若松的专业范围之内,他点了点头,掀开了被子坐起身。   傅延见他要起床,顺手把挂好的衣服摘下来递给他,问道:“不再睡会儿了?”   “反正都醒了。”柳若松说:“我去实验楼看看情况。”   伊甸园壹号的药剂样本已经正式进入实验流程,柳若松他们准备在进行药剂研发的同时将伊甸园壹号和现有的几个样本进行交叉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出治愈性药剂的研发可能。   幸亏乔·艾登当初自作聪明把艾琳拱手相让,否则柳若松现在还得发愁母体的事。   “既然有了样本,那就别偷懒了。”柳若松穿好衣服,冲着傅延笑了笑,说道:“早点结束,早点退休。”   凌晨五点半,实验楼灯火通明,但里面十分安静。   这个时间除了值班的人员之外,还不是正常的工作时间,实验楼里只有各个自动机器在运作着,除了嗡嗡的机器轰鸣声之外仿佛别无他人。   柳若松跟值班的研究员打了招呼,一边整理着自己白大褂的袖子,一边往地下室走去。   从弗兰格尔岛回来的这两天他忙得很,一直还没来得及过来看看艾琳的情况,幸好今天醒得早,才勉强能抽出一点时间来。   地下室的隔离观察区没有开照明灯,只有墙边一圈微弱的应急灯亮着,柳若松走动了两步,感应灯就自动调亮了一点亮度。   隔离区内部没有守卫看守,为了避免危险情况,所有的守卫都留在外面,通过监控来检测艾琳的情况。   听人说,艾琳在前段时间突然状态失衡,狂躁了一次,差点撞碎隔离区的重型玻璃。虽然很快她就自己平息了下去,但柳若松还是很在意这件事。   燕城军区不像乔·艾登,比起研究条件,他们更在乎样本的安全,所以银丝鱼阻断剂给得很足,艾琳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拥有理智的阶段。   柳若松进了屋,先是开启了玻璃内外的通话系统,然后敲了敲话筒吸引艾琳的主意,确信她看见了自己,这才迎着她的目光,缓慢地走到玻璃前。   以往的那些日子里,艾琳从不跟外界有所沟通。从她离开泓澜江研究所的那天开始,她就只在傅延面前说过几句话。   但这一次,艾琳一反常态地从地上站起来,缓慢地往玻璃窗旁边走了几步。   “他死了?”艾琳问。   柳若松愣了愣。   太久没有说过话,艾琳的发声习惯已经变得很奇怪了,她嗓子微哑,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但柳若松还是听清了她的话。   “你是说乔·艾登?”柳若松问。   艾琳这次没有回答,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什么,她静静地看着柳若松,瞳孔上的覆膜变得有些浑浊,但还是能看清底下瞳仁漂亮的颜色。   柳若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默认了她的答案,点了点头。   “他确实死了。”柳若松说:“不过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知晓乔·艾登的情况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贺家兄妹俩不会往实验楼跑,傅延这几天又忙着,方思宁的进出都有记录,没有接触培养皿的迹象,柳若松实在不知道到底是谁泄露了这个消息。   “没有人。”艾琳说。   她说着挣扎了一下,艰难地上移手臂,摸上了自己的胸口。   “是它说的。”   “你们不是双胞胎,也会有这种感应吗?”柳若松忍不住问。   “会的。”这句话艾琳似乎听懂了,她单手摸上玻璃,另一只手艰难地扶住自己的胸口,艰涩地从嗓子里吐出一句话:“我们感受到了他的消失。”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个伏笔回收,正文就可以完结了嘿嘿嘿【苍蝇搓手】接下来就是开心的灾后重建! 第214章 “从行动路径来看,应该是自杀”   “我们”这个关键词让柳若松有点在意,但无论他怎么追问,艾琳都不再回答。   她的配合好像是限定的,只有“触发”才会回应,柳若松之后也尝试让傅延来问过她这个问题,也同样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与此同时,悦悦和陆离他们也没感受到这种玄乎的“感应”,于是柳若松只能暂且按捺下这点疑惑,转而投身更重要的疫苗研究上。   但不得不说,方思宁确实是天生要吃学术研究这碗饭的。   在目标明确的情况下,他有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很少会受到外界影响。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不干涉他的研究进程,他就能做到万事不在意。   而且或许是因为这次有邵秋的影响,方思宁比第一次重启时更加拼命。他废寝忘食地扑在伊甸园壹号的研究上,有时候甚至需要柳若松特意去叫他,他才能勉强想起吃饭睡觉这种事。   柳若松最初还尝试跟他一起合作进行疫苗研究,但后来见他这样,就干脆撒开手,把所有的药物研究都交给了方思宁,自己转而去研究“小番茄”了。   末世之后,丧尸病毒感染了土壤和植物,导致植物也成为了病毒传播的渠道。如果不解决土地净化的问题,之后的灾后重建工作就没法正式展开。   相比起疫苗和药物类研究,柳若松显然更擅长农业工作。他和方思宁对工作范围进行划分之后,双管齐下,连工作效率都提升了不少。   赵近诚给了柳若松极大的自由度,一般不管实验楼的工作安排,只是间歇性问过两次,其余的都由他们自己做主。   方思宁是个很有天分的人,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些研究思路甚至比邵学凡还要刁钻。   在前几次重启里,邵学凡花了好几年的功夫都没能突破B-92的瓶颈,但在方思宁手里,他仅用了八个月,就研究出了免疫疫苗的雏形。   这其中诚然有伊甸园壹号的原因,但方思宁自己的能力也不可小觑。   他带着成果来跟柳若松汇报的那天,柳若松看着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很早之前,傅延曾在梦中得到的那个提醒。   这世间的一切发展好像都是有规律的,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就像邵学凡必定要活着从小楼出来,柳若松才有机会得知更加深入的真相一样,方思宁也是这个世界发展中的必要一环。   他必定要陷入危机,往龙潭虎穴里走一场,否则他就无法以那时候的工作经验为基石,在短时间内研究出疫苗来。   柳若松忽然在想,他和傅延曾经很努力地想要找出两全的办法,尽可能救更多人,把伤害和损失降到最小。   但事实上,或许有的人命运并不是可以改变的。   有些人的命运好像只有一条单一的线,只能顺着一条正确的路向下延伸,否则就会出现错误的Bad Ending。   ——正如方思宁和邵秋,正如他和傅延。   他们看似在自由的领域里肆意发挥,但实际上,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有一个方向。   免疫疫苗宣告第一阶段成功的那天,军区上下陷入了一场狂欢。   末世几年来,这是所有人第一次真切地看到末世结束的曙光,连赵近诚那样不苟言笑的老领导都红了眼眶,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小兔崽子干得好,一边背过身去,偷偷地抹眼泪。   灾难持续了太久,整个世界受到的创伤已经太大太大,无数人失去了亲人和朋友,以至于乍一看到希望的曙光,他们首先感受到的是遗憾和悲伤。   因为有那么多人没能等到这一天,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倒在了黎明之前。   “但好在无论如何,这件事总归解决了。”柳若松跟方思宁并肩走在医疗部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情况:“接下来就是看结果如何了。”   因为末世里条件受限,他们没有时间和条件严格按照疫苗研发的规程进行实验。于是只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挑选志愿者来进行疫苗注射,然后再提取血样进行体外病毒感染性研究。   第一批注射的志愿者已经住进医疗区三天了,暂时还没出现什么不良反应,整体推进进程还算顺利。   “还有没结束的。”方思宁说:“免疫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还有治疗问题。”   邵秋的事是方思宁的心病,好像只要一天找不到丧尸化的治疗方法,他就一天没法松懈。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已经对伊甸园壹号和丧尸病毒进行了无数次的拆分和研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丧尸病毒都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   造就的遗憾终归是遗憾,命运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节点,开始向着新的阶段进发了。   于是过去的已经过去,失去的也不再重来。   但柳若松没有泼方思宁冷水,对方思宁这种堪称单纯的人来说,有目标远比没目标更好。   柳若松跟着方思宁查完了房,正准备去查看采集的实验者样本,就见自己的通讯器忽然疯了一样地震动起来。   紧急通讯闪烁着不详的红光,柳若松心里一个激灵,连忙掏出了通讯器。   结果他还没等接通,就听见外面猛然传来了一阵紧急警报,几乎响彻整个军区。   “喂,出什么——”   柳若松接了通讯,还没等细问,就听那边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嘈杂声。   “柳工,出事了!”通讯对面的研究员惊恐道:“培养皿突然失控,跑出来了!”   “怎么可能跑出来!”柳若松心里一惊,大声道:“不是关得好好的吗!”   “关押区的建筑强度不够!”研究员慌乱道:“那培养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疯了,打破玻璃跑出来了。”   柳若松二话不说,放下通讯器就往外跑。   培养皿失控逃离,整个军区霎时间进入了紧急状态,柳若松匆匆忙忙地跑回实验楼时,只见实验楼外面已经严阵以待地围了一圈热武装,把整个楼封锁得死死的。   一些跑出来的研究员被围在外圈,柳若松喘着粗气,正准备拨开人群往前问问情况,就见实验楼紧闭的大门被人打开,傅延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血迹,柳若松或多或少松了口气,然后冲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在这。   傅延也看见了他,冲他微微颔首,然后跟身边的警卫员说了两句什么,拨开人群向柳若松走来。   “她是跑出来了。”傅延说:“但现在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柳若松拧着眉问道:“怎么死的?”   艾琳的身体条件特殊,平时捕杀丧尸的手段对她不起作用,想要完全解决她,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拆分,要么焚烧。   傅延垂着眼睛,他好像也有点不能接受这种情况,微微拧着眉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她没伤人,但是抢了一针B-92的原料针剂给自己打了,那种药剂破坏了她的基因平衡,所以她——”   傅延没有细说,但柳若松已经听懂了。   傅延曾经也死于B-92针剂,对他们来说,这种药剂的破坏性几乎是致命的。   作为最初的培养皿,艾琳不可能不知道这嶼;汐;獨;家。一点。   柳若松心里隐约产生了一个离谱的念头,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延,试图从傅延身上找到一点答案。   傅延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于是点了点头,说道:“从她的行动路径来看,应该是自杀。” 第215章 “是孩子。”   艾琳拼命打破了关押的玻璃墙,从地下室逃出来,然后冲到楼上的实验区,在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打破了药剂培养皿,从里面拿出了B-92药剂自我注射。   这一连串行为下来,很难让人觉得是完全的巧合。   地下室有应急武器,高强度的自动步枪在第一时刻就发动了,艾琳不会躲避,于是就那么带着身上的几个血窟窿爬上了楼,一层层地撕开了楼梯的隔断门。   她行进的路上淅淅沥沥地滴落着血迹,鲜红却粘稠,乍一看让人很难分辨这到底是人的血还是丧尸的血。   实验楼里已经清空,艾琳的尸体还躺在药剂储存那一层的走廊里,傅延刚才上去查看了情况,但没有贸然挪动她的尸身。   十分钟后,方思宁也赶到了现场。   在傅延他们彻底确认了实验楼里的安全后,柳若松和方思宁得以进入封锁区,对艾琳进行进一步的处理。   方思宁和傅延都是被药剂改良过的基因,没有被感染的风险,可柳若松却不是,新的药剂疫苗刚刚研制出来,具体的效用还不明晰,他不在第一批免疫实验的范畴中。   于是在进行艾琳的收尾工作时,方思宁没让他参与,只让他去处理一下药剂室内部的残局。   柳若松同意了他的安排,然后叫来了陆离给方思宁做帮手,看着他们用推车将艾琳的尸身带上楼,这才转过身走进药剂室,收拾乱七八糟的一地狼藉。   实验楼理论上的警报还没解除,此时此刻各研究员都还在外面接受隔离检查,一时半会儿进不来。柳若松伸手扶起被撞翻的储物柜,用掌心按住上面凸起的一块毛刺,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艾琳会突然做出这种事,在此之前,艾琳一直都安静,她对这个世界漠然得不像真人,平时大多数时候都在不声不响地做一个“雕塑”,好像早已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一样。   几辈子下来,柳若松已经习惯将她看做了“培养皿”,现在忽然发现她还有“人”的一面,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她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呢,柳若松想,还选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点上。   免疫疫苗研究成功,人们得以从恐怖的病毒威胁下开辟一块净土,达摩克里斯之剑从头上移开,不再时刻悬着人们的心,连带着丧尸病毒的恐怖感也在大幅度下降。   其实在拿到伊甸园壹号后,柳若松曾经想过艾琳最后的归宿——等到人们能彻底免疫这种病毒的时候,丧尸就不再是被人谈之色变的存在,到那时候,说不定艾琳还有一线生机,可以靠着银丝鱼逃离“培养皿”的命运,重新做回一个人。   到时候无论是她愿意单独疗养,还是在小范围内获得自由,柳若松都没什么意见。   柳若松尽可能地给她安排了结局,却没想到艾琳不愿意等,而是就这么选择了一条干脆且决绝的末路。   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地死在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艾琳不愿跟人交流,所以柳若松也无从猜测她的想法。但她行动的时机太过于巧合,所以柳若松很难说服自己,说她的死跟疫苗无关。   柳若松甚至怀疑,艾琳说不定早就厌倦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之所以还在苟延残喘,完全就是在等着这个时机——这个人类已经彻底不再需要她的时机。   因为已经研制出了免疫疫苗,所以“母体”和“培养皿”的意义也到此为止,于是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追求她的解脱了。   柳若松越想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混乱的猜测念头从脑子里晃了出去,一点一点地打扫好药剂室。   无论如何,现在的一切猜测都只是悬案,艾琳已经彻底长眠,于是这些猜想也永远不会得到答案,只能随风消逝。   实验楼这边的动静这么大,很快惊动了赵近诚。柳若松站在满地碎片里跟他通了个电话,好说歹说才让他老人家相信犯罪分子已经“畏罪自裁”了,勉强按住了他调兵遣将的动作。   “哎,最近人都过毛了,见什么都害怕。”赵近诚叹了口气,说道:“你说那个培养皿,她怎么回事,突然发狂。”   柳若松理解这种感觉,他和傅延护送伊甸园壹号回燕城的时候也是间歇性睡不好觉,生怕一觉醒来有个什么意外从天而降,还得再回到原点重开一遍。   他安抚了赵近诚几句,然后将艾琳自裁的事前前后后跟赵近诚讲了一遍。   赵近诚沉思了一会儿,摸了摸脑袋,说道:“算了,也是个可怜人,等你们那边结束,在后山给她立个碑好了——也算为人类社会做了贡献。”   柳若松嗯了一声,正想告诉赵近诚自己的猜测,就见通讯器想了想,方思宁的通讯弹窗蹦了出来。   消息栏里简洁明了,只有一句提前设置好的文字信息,让他“速去”。   柳若松见状皱了皱眉,暂歇了跟赵近诚闲话的心思,匆匆忙忙地跟他说了两句就收了线,转头向楼上走去。   方思宁和傅延他们在楼上解剖艾琳的尸体,按理来说没什么大事不会叫他,柳若松一路上心里直打鼓,匆匆上楼套上防护服就进了手术间。   临时开启的手术室里开着大灯,艾琳横躺在解剖床上,脸部已经被白布盖上了。   她的腹腔大开着,手术灯尖锐地打在她身上,光亮犹如一把利剑,把她死死地钉在了那片方寸之地。   她粘稠的血顺着解剖床滴落下来,柳若松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待到方思宁点了头,他才经由消毒间进入了手术室内。   “怎么了?”柳若松问。   “该收集的数据我们都收集完了。”方思宁说:“但有个情况,需要告诉你一声。”   “你来看。”方思宁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双手上都是血和粘稠的组织,看起来活像是从恐怖电影里走出的变态杀人魔。   他手里持着一把手术刀,用刀刃小心地分开了艾琳的皮肤。   傅延站在手术台另一侧,脸色也很难看,甚至少见地没有分给柳若松一个眼神,只是盯着艾琳打开的腹腔看。   柳若松一头雾水,只觉得屋里的气氛非常诡异,他缓慢地走上前,探头看了一眼情况。   艾琳的器官被摘取出去一些,现在腹腔空空荡荡的。柳若松顺着方思宁的刀尖往里一看,只看到了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肉。   那块血肉存在的位置很奇怪,不是任何一个腹腔器官,而是直接连接在艾琳脊柱上的,像是被人工“嫁接”的产物。   那东西大小约有成年人的两拳左右,看起来有点萎缩了,皱皱巴巴地团成一团,身上布满了一层红褐色的薄膜。   柳若松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只觉得这玩意的轮廓隐隐约约有些眼熟,可他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于是纳闷地问:“这是什么?”   “是孩子。”傅延忽然说。 第216章 “希望我们都能度过平凡的一生”   柳若松的目光落在那块看不出模样的血肉上,他愣愣地盯了它两秒钟,然后脸色猛然一变,转头冲出了手术室,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傅延默不作声地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弯腰将垃圾桶放在了他面前。   “对不起,哥。”柳若松摆摆手,含糊道:“我忍不住——”   几次重启加在一起,柳若松也在末世里呆了十好几年了。他见过的丧尸不计其数,甚至亲手还解剖过不少——可没有一次是让他这么恶心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死亡和鲜血,但没想到,现实还是能一次次地突破他的底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柳若松想,原来那个孩子从始至终就跟艾琳在一起。   它出生于畸形的相近血脉,本来应该作为悲剧的结局黯然退场,可谁知乔·艾登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硬是把它植入了艾琳的身体里。   就像一个寄生物,柳若松想。   柳若松很想用一个更加温和的方式来联想这件事,可他实在无法做到,他只觉得作呕,那东西一点繁衍的美妙都没有,活像个寄生虫一样存活在艾琳身体里,吸食她的血肉。   这个念头让柳若松更加难受,他拧紧了眉头,深深折下腰,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酸水。   傅延顺了顺他的背,四处环绕一圈,然后从旁边的休息室里倒了杯纯净水给他。   “没事。”傅延低声说:“我明白。”   傅延也没想到,他曾经那么在意的灾难起点,原来就在他们身边呆了这么多年。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乔·艾登把艾琳拱手相让的时候,本来就是想要“寄存”,他先前并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傅延这样一个变数,所以他一直很笃定燕城不敢真正伤害艾琳,而之后无论如何,他都有从燕城换回艾琳的筹码,所以对他来说,一切都是那么天衣无缝。   只可惜这世上多了一个傅延。   “我曾经看过邵学凡的研究记录。”柳若松低声说。   傅延知道,他说的一定是上次重启的事,因为只有那次,邵学凡才真正在实验楼里做过系统的研究。   “他解剖艾琳的时候,艾琳反应很大。”柳若松吐得嗓子都有点哑,他喘了口气,接过水杯漱了漱口,这才继续说道:“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疼——就像你那时候一样。”   “但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柳若松说。   那时候邵学凡提前收到了消息,知晓了傅延的特殊体质。然后他对艾琳的实验就开始变得大开大合,非常粗暴。可无论如何,艾琳大多数时候都是稳定的,只有那一次,她爆发出了惊人的恐怖力量,超越了她力量检测的极限,导致实验楼里不少人员丧生。   柳若松很难想象艾琳到底是怎么“活着”的,是作为一个“容器”,还是作为一个不生不死的病毒提取者。   他推己及人,只觉得如果自己落入了那个境地,早就恨不得一死了之了。   “或许对她而言,死是一种解脱。”傅延说。   傅延曾经很难理解这种感情,对他而言,无论到了何种境地,他的第一反应总是再坚持坚持,或许只要坚持下去,事情就会有转机。   但他重启了几次,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或许有时候永世长眠本身就是一种安宁的解脱。   柳若松点了点头。   他同意傅延的观点,但还是一时间无法释怀。   那种复杂的、混乱的情绪堆积在他胸口里,噎得他直犯恶心。   他又吐了两口酸水,然后漱了漱口,把杯子也一起丢到垃圾箱里。   傅延在旁边揽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一下下轻拍着他,然后微微弯下腰,搂住了柳若松。   柳若松靠在他的肩膀上充了会儿电,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刚才那种厌恶的应激反应里脱身出来。   二十分钟后,方思宁结束收尾工作出来,左右看了看柳若松他们的脸色,迟疑道:“接下来怎么处理?”   方思宁不知道艾琳背后的故事,他对这个庞大的阴谋知之甚少,只堪堪窥见了冰山一角,所以并没有柳若松那么大的反应。   他对艾琳顶多只有惋惜,再多也就没有了。   “需要无害化处理吗?”方思宁问。   傅延闻言看向柳若松,柳若松嗯了一声,说道:“麻烦你了,结束之后把她交给我吧。”   方思宁应了一声好。   在实验楼的这些日子,他和柳若松都处理过不少废弃的丧尸样本,对这套流程已经相当清楚了。   方思宁带着艾琳去了焚烧处,一小时后,他折返回来,交给了柳若松一个小盒子。   艾琳的基因被伊甸园壹号改造了许多,她的骨骼也比旁人缩减了许多,最后就只剩下一小捧灰。   燕城军区后山那块地方地势很高,不适合开采耕种,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柳若松跟赵近诚打了招呼,然后跟傅延一起把她葬在了那处山上   A国人不讲究入土为安,但柳若松还是找了个背阴的僻静地方,把艾琳埋了下去。   傅延替他挖了个深坑,然后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帮他把土填上。   人好像只有在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有心思去同情别人,自从伊甸园壹号的药剂实验成功后,柳若松才觉得自己冰封已久的共情心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抚摸了一下手里空白的木牌,转过头看了一眼傅延。   “写什么?”柳若松说。   “随便。”傅延说:“写她的名字好了。”   柳若松点了点头,在那个简易的碑上写上了“艾琳”两个字。   柳若松没有写她的姓氏,因为他总觉得,或许艾琳自己也不想跟她这浅薄而残忍的一生再扯上任何关系。   艾琳做了半辈子艾登家族的附庸,做了半辈子乔·艾登的“镜子”,最后成为生不如死的培养皿——这桩桩件件,好像没有一件是她“自己”的。   只有此时此刻,在这两个异国的“陌生人”面前,她才终于离开了姓氏的束缚,变成一个纯粹的人。   柳若松半蹲下来,他伸手扶住了那块简单的墓碑,低声道:“希望她下辈子能做个平凡的人。”   这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风也很暖。柳若松的衣摆被风扬起,然后缓缓从半空中飘落而下。   傅延站在他身后,闻言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希望我们都能度过平凡的一生。”傅延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正文完了,好不舍得啊QAQ,一直不舍得写,总觉得写了就没有了QAQ【但没关系,正文完了还有番外!这些天我很仔细地想了想,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正文停留在一个比较豁达的结尾上,然后会把所有灾后重建的部分都单独设置在番外卷里~】 第217章 随之向前的是属于他们的未来。   免疫疫苗宣布临床实验成功的第二个月,由柳若松负责的“净化一号”也正式通过了实用性实验。   柳若松以燕城军区外的几片自留地为实验场所,对药剂进行了几次改良,分批“净化”了土壤残留的丧尸病毒。   在使用了药剂的一段时间后,柳若松在那片自留地中种植了各类实验作物,然后对植物中的基因进行了检测。抽检过程中,也没有在植物的基因内发现任何丧尸病毒的踪迹。   这项实验一直持续了几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柳若松一刻也没敢停歇,他时时刻刻监测着土壤的变化结果,直到最后才终于确定,只要没有新的病毒渗透进土壤,那么这种药剂的净化效果就是不可逆的,是可以完全彻底地消灭丧尸病毒的。   两种药剂的先后成功预示着他们终于在这场漫长的战役中找到了反攻的方向,拿到最终实验报告的那天,赵近诚握着报告看了很久,然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他们几个都轰出了办公室,让他们在隔壁休息间等。   柳若松当时没走,就站在指挥部的办公室门口,直到半分钟后,他听见屋里传来了压抑的、隐忍的啜泣声。   “除了你我之外,没人比一号更期望药剂成功了。”傅延说。   “确实。”柳若松背靠着窗台,长长地叹息一声:“一号也尽力了。”   末世这几年摧垮了赵近诚剩下的精气神,他头发全白,到现在还是跛的,乍一看已经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只有身上的军装还勉强能提起他几分气势。   柳若松看得出来,他的精神压力也已经绷到了极限。   “你说,一会儿这扇门开了,一号会跟我们说什么?”柳若松问道。   傅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一板一眼地说:“讨论全国范围内的净化工作吧,大范围消灭丧尸,做灾后重建工作。”   柳若松的本意是想跟傅延感慨一下未来,没成想会得到这么一个务实的答案,顿时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他也没反驳什么,只是顺着这个话茬嗯了一声。   事实上,情况跟傅延想得差不多。赵近诚毕竟是老牌指挥官,只会关起门来自己抹眼泪,但开了门,就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军人。   他只字不提自己的心情,只是按部就班地跟他们商量之后疫苗和药剂的双线推进进程和灾后重建工作,要不是他眼眶还是红的,柳若松几乎要以为自己听见的啜泣声是一场错觉。   灾后重建的首要目的先是救人,不过好在研制疫苗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全国各地抱团躲藏起来的幸存者开始隐约嗅到了胜利的曙光,不再像之前那样藏得毫无声息。   注射过免疫疫苗的外勤部队也能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进入城市里,一寸一寸地翻找城市中各个角落的幸存者,并以传统的“喇叭广播”形式在沿途和城市里播报最新的救援信息。   这种“地毯式营救”的方式很有效,短短一个月左右,各地就陆陆续续地从各大城市的下水道、郊区工厂和大学城里搜寻到了不少幸存者。   这些幸存者被就近带往军区避难所,而柳若松这边,正在加班加点地实验清理药剂的稀释比例。   然而无论是哪种药剂,现在燕城军区的产能都远远不足以供给整个国家,所以赵近诚联合其他军区的一号指挥官在地图上划出了几个范围,将一些末世前人流量极大,末世后盘踞丧尸最多的城市列为了重点对象,准备先进行第一阶段的“清理”。   “这几个城市当地的幸存者已经全部转移了,兄弟部队也尽可能地把周围的丧尸都赶进了预设圈。”傅延说:“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了。”   丧尸某种意义上是“不死”的,末世这几年,外面的丧尸数量越来越多,已经几倍几十倍地超越了现有的幸存者数量,用常规手段很难一点点地清理它们。   所以赵近诚决定划出重点区域,在把大部分丧尸圈定在某个范围内之后,实行精确性的重点打击。   简而言之,就是以制空手段对地进行范围内的安全性轰炸,以此来大幅度减少丧尸的数量。   并且在轰炸结束后,还需要向固定区域投放他们已经改装完毕的“药剂武器”,来尽可能高效地净化无人区的土地。   这个任务自然而言落在了傅延他们小队头上,蹲在燕城军区后院落灰了几年的歼击机队列被掀开蒙布,看起来依旧光彩如新。   出发那天,柳若松去军用机场送行,他去的稍晚一些,傅延他们小队已经集合完毕了。   从得知任务就开始人来疯的雀鹰少校今天冷静得不像话,她眉眼沉静,穿着飞行服站在傅延身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之前在宿舍里满地乱滚的劲头。   他们从前朝夕相处的战机经历了最后一次检查,浅灰色的机身定定地伫立在傅延身后不远处,从柳若松的角度看过去,正巧能越过傅延的肩膀,看到他身后大开的驾驶舱。   离着老远,傅延先看见了柳若松,他默不作声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队员先登机,然后自己转过身,向着柳若松走来。   飞行服和作训服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柳若松认识傅延这些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这身行头,带着他这架战机。   他比之前瘦了一点,但看起来更加沉稳。折叠在时间里的那些年不光给他造成了伤痕,也造就了一个气质更加醇厚的他。   柳若松停下脚步,近乎痴迷地打量他。   末世的一切已经烙下的痕迹,柳若松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傅延最神采飞扬的样子,但此时此刻的此情此景,大约也能让柳若松窥见一点曾经的影子。   “现在要去?”柳若松问。   傅延嗯了一声,他伸长手臂,抱了柳若松一下。   但这个拥抱短暂得一触及分,任务在即,傅延处于“战时状态”,没有泄露出太多儿女情长。   “很帅。”柳若松弯了弯眼睛,笑了笑,说道:“你就应该这样。”   傅延就应该这样,像一只翱翔天际的鹰,在千米的高空上振翅飞翔。而不是要憋屈地窝在一角,做权利博弈的牺牲品。   “我就在地上看着你。”柳若松:“等你回来。”   傅延笑了笑,他牵起柳若松的手,然后将他的掌心按在了自己心口。   柳若松先是茫然,但紧接着,他的指尖就落到了傅延心口的内袋边缘,指腹碰到了一张很薄的硬物。   他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傅延。   傅延没有解释,只是握着柳若松的手抬起来,吻了吻他的指尖。   “我爱你。”傅延说:“走了。”   他说着放开柳若松的手,转头向他的战机走去,柳若松就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今天天气很好,天上万里无云,初夏的温度温顺而怡人,偶尔带来一点微凉的风,激起一片舒爽的凉意。   在傅延他们出发后,柳若松也脱下了工装,他要了辆车,离开了燕城军区。   有了疫苗之后于西牍家,他们出行变得简单了许多,路上偶尔遇到的零星丧尸不再是恐怖的威胁,甚至连军区外的居民生活都轻松了许多。   柳若松跟居住区几个一起务农过的同事打了招呼,然后独自一人开着车,顺着清理好的国道一路向西。   他先是将居住区甩在了身后,然后又渐渐远离了废弃的城市,两个小时后,他到达了空无一人的郊外。   这里是燕城军区提前规划好的耕种区,里面的丧尸已经基本清理完毕,柳若松把车停在旷野处,然后下了车。   他通讯器上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三十秒,柳若松倚着车门,向天上看去。   十、九、八——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瞬间,空中响起一阵音爆,柳若松开着车从旷野一路向外,在某个坐标点跟天上的航程交叉而过。   一条白线划过天幕,随之向前的是属于他们的未来。   ——正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