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替补门将 作者:安十四哒 简介:   一门受伤,二门转会,三门退役,AC米兰选择召回青训门将——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堂堂登场!   然而只首发两周。   欧冠首发,联赛登顶,奥运夺冠,年仅21岁的年轻门将被选入国家队!   然而一门是布冯。   你不想转会吗?不想更多首发吗? ——我不想。   2003的AC米兰,刚获得欧冠冠军,花团锦簇,他在。2005的AC米兰,伊斯坦布尔之夜,他也在。队友一个个转会,退役,他还在。   替补门将,从未缺席。   托比:讨厌跑步,社交好累,怎么就叫我托比了?我们认识有一个小时吗?休息日就该长在阴暗的房间里……   还是托比:队长是伟大的!副队长是伟大的!奥运队长(皮尔洛)也是伟大的!虽然大家喜欢亲亲抱抱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无所谓了!亲!多亲亲!永远爱大家!   托比亚斯,一款内向委屈脸,但会无情扑哭前锋的年轻门将。明明应该是角落小蘑菇,最后熬成了所有人的爹。   阵容老化,王朝跌落?没关系,托比会扛起一片天。   ——常常不知原因被爱。   阅前说明:   1. 正文无cp但团宠万人迷倾向,多箭头   2. AC米兰无转会   ----   封面画师:米画师-带带鸭   人设卡1画师:米画师-和乐怡   人设卡2画师:米画师-珊小狼DSS   人设卡3画师:米画师-Yimu-亦木   ----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体育竞技 正剧 日常 万人迷 足球 第1章 序:安切洛蒂觉得天塌了   安切洛蒂觉得天塌了。   2003年8月16日,正午。AC米兰正在和尤文图斯进行赛季前友谊赛。   可以说这是一场恩怨局。   AC米兰刚刚才在2002/03赛季的欧冠决赛上,从尤文图斯手里抢走了冠军。尤文图斯则在联赛上将AC米兰踩在脚下,收走了冠军奖杯。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尽管只是友谊赛,双方都踢得非常认真。   一次争顶中,米兰的门将迪达与尤文图斯的前锋相撞后摔倒,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肩膀。场边的教练安切洛蒂交代队医上场紧急治疗,队医短暂的检查后,对他摇了摇头。   安切洛蒂回望一眼替补席,点了35岁的第三门将瓦莱里奥·菲奥里上场——不,现在已经是第二门将了。原先的第二门将克里斯蒂安·阿比亚蒂为了首发,刚刚被租借给了热内亚。   去年一整个赛季里,菲奥里只首发了一场比赛。他在那场比赛中丢了四个球。   眼下这场比赛临时替补,菲奥里的状态也并不尽如人意。迪达上半场一个球没丢,他上场后一口气丢了两个。   米兰0比2负于尤文图斯,这还是小事。问题在于迪达,赛后送去检查,传来噩耗:肩膀脱臼,恢复期至少一个月。   ——妈妈咪呀!   9月1日赛季马上开始,夏季转会窗已经接近尾声,要在这个时候找一个意甲首发水平的门将相当困难。   怎么办?安切洛蒂看着受伤的第一门将,转会的第二门将,临近退役的第三门将,扒拉了一下预备队,更是眼前一黑:两个85年的小孩,十七十八的年纪,上意甲,踢欧冠?疯了吧!   安切洛蒂叹气,神情忧郁地从冰箱里捞出最后一个黑森林小蛋糕,门外有人敲门。   是他的助教,拿着几张纸冲进来。“还有一个人!”他喊着,“米兰还有一个租借在意乙的门将!”   “意乙?”安切洛蒂挑起一边眉毛,“和预备队有什么区别吗?”   “他的数据很出色,连续几年都是赛季失球最少的球队。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满21岁!”   安切洛蒂直起身,接过资料:“是米兰青训?”   为了培养本土球员,意甲对球队有青训的名额限制。与此同时,21岁以下的球员不需要注册。   助教点头:“他不需要挤占别人的位置!”   门将这个位置很吃经验,很难说这么一个21岁的年轻人能可靠到哪里去,但至少比那些17、18的更让人放心。话又说回来,这个尴尬的时间点,他也只有这么些人可用,根本没有挑剔的本钱。   “作为应急是够了,把他召回来吧,顺便问问那边愿不愿意接受18岁的门将……他们也不容易。”安切洛蒂叹了口气,“他叫什么来着?”   新打印的纸张泛着新鲜的油墨气,最顶上的名字让他忍不住看了眼还没吃完的黑森林小蛋糕。   ——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   盛夏。   一片死寂中,被扔到床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停了两秒。又一个电话。   床底下伸出了一只手——然后是一个人。   他慢吞吞地从床底下爬出来。   “你终于愿意接电话了。我的老天。该不会又是把手机忘在床底了吧,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总是设置成静音……总之,你听我说,这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   他拿着公放的手机,一路走进卫生间。镜子倒映出苍白的脸色,几乎到肩头的黑色卷发。   他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参杂着话筒的声音。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做梦,米兰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他们终于打算把我卖了吗?”   “正相反!他们希望你能回去!”   “……”   他的动作停住了。   水珠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他按着洗手台的边缘,望着镜子里胡子拉碴的自己。   “……替补?”   “首发出场!迪达受伤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短时间内他们只能找到你。只有你!”   “迪达受伤了?多久?”   “我倒是向上天祈祷能有一年——至少等你在米兰站稳脚跟,但很遗憾。托比,只有两周。   “……不到一个月。”   “是的。怎么说,你要回去吗?回到米兰?”   “……”   *   米兰,米兰,只愿拥护你。   米兰,米兰,永远为了你。   【……万人齐声呼喊的球场……】   在绿地上,在蓝天下。   【……欧冠赛场,亮如白昼的灯光……】   你们又赢得了一个星星。[注]   *   托比亚斯把电话挂了,跪在地上。   他用力将床底的行李箱拽了出来。 第2章 一线队:四十倍先生   这是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被租借到克罗托内的第三年。   克罗托内是个才从意丙升上来的小俱乐部。不像米兰在友谊赛里伤了门将,克罗托内连友谊赛都约不上。   他呆在宿舍里无事可做,已经有三天没出过门了。   然而因为一个电话,他连夜收拾行李坐火车,时隔三年又回到了这个地方,米兰内洛训练基地。   托比亚斯属于这里。   ——最起码合同上是这么写的。   他还没被米兰真正卖给哪个俱乐部。克罗托内实际上多次找他谈论过这个话题。只是总被他推辞。   等等。再等等吧。他总这么说。   托比亚斯在空无一人的食堂里等到了熟悉的面孔。   “我记得你,托比!你比以前长高好多,但是不是瘦了?”厨师老索尔达里尼嚷嚷着,“我就知道他们不会给你做好东西!”又给他夹了一份土司面包,熟火腿,和额外的鲜奶酪。   托比亚斯把这些艰难地吃掉了。实在吃不下更多。他在老索尔达里尼慈祥的目光中不得已说了谎。   “……我想提前热身。”   他溜进了更衣室。   *   尽管托比亚斯是米兰青训出身,但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一线队的更衣室——青年队与一线队的更衣室是分开的。   他来得实在太早了,更衣室里还没有人。   柜子上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字:队长马尔蒂尼,副队长科斯塔库塔。当然还有受伤的第一门将迪达,被一圈巴西人的名字围绕着。   他站在柜子外一步的距离望着这些名牌,意识到他们周围的柜子早就被占据了,根本没有空位。   本应如此。托比亚斯并不感到意外。他往里走,在最角落、最不会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找到了空柜子,放下自己的东西。   接下来干什么,在更衣室里坐着等其他人来?一想到他要跟接下来所有走进更衣室的人打招呼介绍自己,他就有点呼吸不上来。他马上决定把衣服换了,按先前说的那样,“先去热身”。   别人的训练服都是由设备管理员叠好了挂在对应的位置上。他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现在工作人员都还没上班呢。他就穿着自己的衣服,推开门走到训练场上。   托比亚斯不喜欢训练,尤其不喜欢奔跑。   于是他只是在清晨的训练场上溜达了几圈,呼吸着带着新鲜青草气味的空气,观察一下草坪的平整程度,避开几只蜗牛,对着空空荡荡的球场思考人生。   后勤没开始上班,教练和队友们都还没到。他无所事事地站在球场中间,突然意识到诺大的足球场连个球也没有。   他熟门熟路找到了存放训练物品的地方,备用球门和假人之类的,还有足球车。装了一整框足球的推车有点重,但这对年青力盛的职业运动员而言并不算特别吃力,他吭哧吭哧地把小车往球场的方向推过去。   “……你需要帮忙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英语。   托比亚斯的英语不错,这主要因为在克罗托内踢球的时候他的门将教练是法国人,意大利语说得狗屁不通。鉴于门将教练是除了比赛以外相处最长的人没有之一,他的英语在这样的锻炼中得到了飞速长进。   托比亚斯直起身,眼前的年轻人有着蓬松卷曲的黑色短发,眉眼深邃,五官俊秀。   托比亚斯认得这张脸:里卡多·什么什么·莱特,外号卡卡,这个赛季从圣保罗转会来米兰。   托比亚斯前几天才看过他的新闻发布会,那时候他还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里出来的大学生。   重点是转会费,托比亚斯记得很清楚,是整整850万欧元。他身价的四十倍还多。   “……嗯、好的?”他迟疑地回答这位四十倍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小了,“我是说,谢谢。只要你小心些,别弄伤自己。”   于是巴西人毫不吝啬笑容,走过来跟他一起推车,在托比亚斯的沉默中自在地朝他搭话。   “嘿,我是里卡多·莱特,你叫我卡卡就好。你呢?你叫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并不觉得会有人认识他……托比亚斯在心里嘀咕。这位四十倍先生比他预想的还平易近人。   “……我是托比亚斯。”他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干巴巴的,“……训练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   卡卡有点惊讶:“今天我来得太早了吗?”   他还以为已经有人来了。   更衣室里有个柜子已经放了东西,但他完全没有把那个神秘队友和眼前的小伙子联系上。   毕竟训练场上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埋头推车的年轻人,怎么看都只像是被资本压榨的打工人。直到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卡卡才意识到他出乎意料的高,得有一米九!   但他看起来又太小了。   这并不是说他长得很嫩——虽然他的胡子的确剃得很干净。只是他被搭话的时候,有一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无措。那完全无法掩饰的青涩完全压过了他的身高。也只有21岁的卡卡开始疑心他成年了吗?怎么这个年纪就开始在俱乐部里打工了?   “是有点早,但你可以用这些球先热身。”   托比亚斯当然不知道卡卡正对他的身份和俱乐部的良心产生质疑,一板一眼地回答:“至于别的器材,你要用的话,我帮你拿过来。”   “那我来帮你吧!”他说,“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   于是他们一边推着足球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主要是卡卡问,然后看后勤绞尽脑汁地憋出一点回答来。   他很认真,每个问句都会努力回答。但他又有点呆,只回答被问到的问题,除此之外就只有沉默。   ……感觉像乌龟,戳一下动一下。被戳得多了也不会不耐烦,只会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呆呆地瞅你一眼。   足球车推到场边之后,卡卡活动了一下身体开始跑圈,转弯的时候发现后勤已经小跑着去给他拿别的器材去了。   他一手抱着小型球门,一手搂着一叠障碍标志桶,虽然人长得高大,但几乎被器材淹没了,正吭哧吭哧地跑回来。   他干活的样子好像认真过头了,甚至有些吃力,于是显得有些可怜。   和托比亚斯的方向相对的是一个穿着训练服的球员。他们打照面的时候,对方很明显停了下来。 第3章 新队员:马尔蒂尼震惊,马尔蒂尼震怒   马尔蒂尼从一堆器材中间瞥见了有点高过头的、后勤的脸。   ——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刚被租借回来,提拔进一线队的门将吗?   马尔蒂尼当然认识他。这并不是因为伟大的米兰队长对本队的青训产出了如指掌,而是因为他有一次读到米兰青年队夺冠的新闻,上面配了一张赛前合照。那时门将就蹲在第一排。   没有高大身材支撑的时候,在一众假装成熟的年轻人中央,那张一点也不掩饰茫然的脸是那么显眼,很容易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刚被教练训完,或者因为年纪太小被队友压力之类的。   马尔蒂尼的确问了:“这孩子真的能踢这个级别的比赛吗?他的年龄到了吗?”   他隐含的意思是这孩子是不是被欺负了。毕竟这种事在聚集起来的男性群体中非常容易出现,尤其是青春期小男孩。他自己是经历过的,完全知道那时一种什么样躁动而混沌的状态。   “别担心,他只小了一岁。”科斯塔库塔在他身边一边吃意面一边回答。“但他干得挺不错的。”   马尔蒂尼顺着新闻读下去,看到这场比赛中“面对国际米兰青年队的19次射门和13次射正,托比亚斯贡献出精彩扑救,达成零封”。   天啊,马尔蒂尼完全能想象比赛的激烈程度。怪不得这孩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因为他已经提前把泪流干了。甚至用这种勇气零封了德比对手国米。马尔蒂尼肃然起敬。   而眼下小门将的表情和那时新闻上的一模一样:一样的困惑,一样的迷茫。   ——才进入一线队的小苗子怎么在干这种脏活累活?!   马尔蒂尼震惊,马尔蒂尼震怒。要不是足球场上只有卡卡一个人,他简直要开始疑心是不是有人在霸凌这个刚入一线队的年轻人。   “你怎么在搬这些?”马尔蒂尼特意用很温和的语气探究道,“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好像就连这两句话也很需要脑子仔细想想似的,年轻门将站在那儿,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没什么……里卡多想用这些器械。”   卡卡?!   马尔蒂尼震惊,马尔蒂尼震怒。卡卡的性格据说很不错,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也没跟这位巴西来的年轻人真正相处过,万一他就是那种热爱恶作剧,尽管自己也才进入一线队但就是要霸凌别人的坏家伙呢?   *   好在马尔蒂尼的误会很快就解除了。   卡卡认出了他的新队长,小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他们交换了名字,郑重地握手,马尔蒂尼欢迎他来到AC米兰,期待他未来的发挥——诸如此类。   让他有点奇怪的是马尔蒂尼的态度有礼却略显疏离。不过AC米兰的铁血队长和他铿锵有力的防守一样声名远扬,可能这就是一些伟大后卫和队长会有的性格吧。   他没有多想,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后勤手上接过器材——   他没仔细看小后勤都拿着些什么,对一个小型球门的重量没有预计,被拽了个踉跄。   托比亚斯被吓了一跳。这是赛季新引援,整整850万欧元,四十倍先生。万一因为他摔着碰着出了什么事,按照他现在的合同,还得再踢个十年二十年才能还完债。托比亚斯也不管手上有什么,一股脑全扔了,紧张地拽住卡卡的胳膊——   “……你没事吧?”他打量着卡卡的胳膊和腿。后者是重点,将要决定他到底要不要给俱乐部打工二十年。   卡卡乐呵呵地站在那儿,有种自己变成了玩具小人、正在被摆弄来、摆弄去的感觉。他一点也没有反抗,反而还非常配合地伸伸胳膊,伸伸腿。   “……是没休息好吗?上周六才到米兰,这几天又忙着体检、新闻发布会什么的……还是说时差?”   “我没事。”   卡卡轻快地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两个人你抱抱我,我碰碰你的样子非常和谐友爱,马尔蒂尼能看出他们之间没有霸凌之类的小问题——但那边正在紧张别人的门将,ciao?他才是真正被障碍筒砸了一下脚尖的人!   马尔蒂尼,伟大的队长,微笑着给了年轻门将一巴掌。   轻轻的,落在肩膀上,因为过分结实而像是打了一块铁,马尔蒂尼甚至觉得手有点疼。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发现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是被小小地教训了一下,以为这只是个友善的招呼,很乖巧地转过身来,用茫然、或者说十分恭敬的眼睛瞅着他,问:“队长?”   还听不懂意大利语的卡卡没觉得哪里不对。他觉得这是后勤员工正常的打招呼。   马尔蒂尼对着这两张过分年轻清澈的脸,觉得有点头疼。他用英语说:“行了,训练还没开始,先回更衣室吧。我们一般先在那儿集合,等先生安排具体的训练项目。你以后也别搬这些东西了,会有人安排好这些的。”   年轻门将应了一声。   “……托比亚斯。”他有点犹豫,但终究还是张口了。那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被他强行压下去了。“我叫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队长。你可以叫我托比。”   他看上去真的很紧张。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好像光是说出这一句话就已经用尽了一整天的勇气。   马尔蒂尼看过很多类似的球迷、甚至球员,但从AC米兰青训,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一线队球员,站在他面前——却仍这么紧张、话都有点说不出来的,还是第一次。   马尔蒂尼笑起来,放缓了语气,用真正温柔的、拍年轻队友那样的力度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意大利语说:“不用自我介绍,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来自米兰,属于米兰,在米兰需要的时候回到这里,为米兰效力。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当然在撒谎。他对托比亚斯有印象,但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名字,但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好队长,给对方信心。   这是马尔蒂尼,保罗·马尔蒂尼,米兰的队长。   他说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他为我骄傲。   托比亚斯被那双淡蓝色眼睛注视着,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稀里糊涂被眼睛的主人取笑了。他感到自己的耳朵被碰了一下,又或许没有,总之马尔蒂尼笑了起来:“怎么就脸红了?”   啊,什么,我脸红了吗?   托比亚斯下意识摸了摸脸,好像比平常热一点,他感觉不太出来。这样的动作惹得马尔蒂尼又笑起来。好吧,至少他惹出来的笑话逗得队长高兴了,那也不错。   托比亚斯垂下眼睫,看着那在阳光下显得额外湛蓝的眼睛如海浪般漾出笑意,抿唇也笑了笑。   卡卡旁观这一幕,感觉马尔蒂尼对待托比亚斯的态度跟对待自己的态度不太一样。可能这位铁血队长就是对球员和俱乐部员工态度不一样吧,毕竟员工又不需要服从他的命令,受他的管理,和他一起踢球。   卡卡逐渐理解了一切!   他们一起回到更衣室,并获得了所有人的注目。因为今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有两个空柜子被放上了东西,也都知道将会有两个新人到来,卡卡和米兰青训出身的门将,此时正被他们的队长领进来。   卡卡、微笑着自我介绍,在说完自己的名字后收获了一片低笑——   “你知道你的名字在意大利语里意味着什么,对吧?”   ——是大便的意思。   “我落地那天就有一位好心的记者跟我解释了这个。”   他好脾气地解释了这个昵称是因为他弟弟说不清他名字的发音:“卡卡,或者里卡多。怎么叫都行,我并不介意。”   “你跟你爸妈说了今天不去上学了吗?”   “你今天进来的时候保安有没有要求看你的身份证?”   卡卡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背后的托比亚斯紧接着开始说——   “……呃,你们好。我是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他干巴巴地说。   “我之前、呃,在意乙踢球。克罗托内。是守门员。”   真是为难他说这么长一句话。他看上去快死了。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科斯塔库塔伸出胳膊拍拍他。   “好小子,别那么紧张。我看过你之前的比赛,你发挥得很棒。我就知道你早晚有一天会到这儿来的。我还给你送过球鞋呢,你记得吗?”   “——踢国米青年队那次。”   托比亚斯温顺地垂头,一边任由他呼噜自己的脑袋一边说:“我从来没忘过。那双鞋现在还留在我家里呢,摆在玻璃的展示柜里。”   “天,你洗过吗?现在该不会已经臭了吧?”   托比亚斯有点迟疑:“……有你的签名,我就没有洗……”   更衣室爆发出笑声。 第4章 新人旧人:连体人   很明显,相较于卡卡,拿着米兰户口本的托比亚斯更受本地人欢迎。但卡卡完全没功夫思考这个。   他吃惊地回头看着正被科斯塔库塔和马尔蒂尼摸头发的托比亚斯——科斯塔库塔好像有点没完没了的,马尔蒂尼正试图把他的手挥下去——意识到他一直以为的米兰后勤,任劳任怨帮他搬器材的勤恳员,竟然是他的队友!   “你今年多大了?”加图索问,“在球场上哭鼻子可没有人哄你!”   “我快21了,但还没过生日,所以现在严格意义上还属于预备队。”托比亚斯望向他,很认真地回答,“我也从来没在球场上哭过。”   托比亚斯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小小的挑衅,他只是沉默着朝他笑了笑。   加图索莫名其妙就闭嘴了。   皮尔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恭喜。去年托比亚斯被选入了国青队的U21,皮尔洛是队长。但托比亚斯一直没能首发,也一直和门将一起单独训练。他们的交集并不多。   站在不远处的因扎吉上下打量他们一眼,敏锐地察觉到这两张脸在女性中的欢迎程度:“咱们主席挑人该不会是按长相来的吧?”   退回来的皮尔洛淡定地回答:“那里诺就进不了一线队了。”   突然被叫到外号的加图索疑惑地回头:“什么?”   “没什么,这儿没你的事。”皮尔洛把他的头推回去,顺脚把他的拖鞋踢走。   “——我的拖鞋呢?刚刚还在这里的?”   *   当然,相比于米兰青训,巴西人对卡卡更感兴趣一点。   这个年仅21岁就已经在世界杯上出场过的年轻人早早就引起了巴西圈子的注意力。   今年才在AC米兰挂靴的莱昂纳多,早些时候在圣保罗和卡卡一起踢过球,自那以后就一直说要把这个年轻人带到米兰。至于塞尔吉尼奥、卡福、里瓦尔多……对他们而言,这是他们踢世界杯年纪最小的队友,眼见未来只有一片坦途的巴西金童。   相比之下,他们对托比亚斯的态度就很一般。   毕竟受伤的第一门将,内尔森·迪达,就是巴西人。但他们也不至于跟反派似的对他摆出尖酸刻薄的脸色——根本犯不着。他们都是成名已久的球星,谁手上没几个奖杯,世界杯冠军更是去年刚拿到的,还新鲜着呢。   同样都是21岁,卡卡已经在世界杯上出场、拿到冠军了。   而这个米兰青训门将今天之前还在意乙,根本没人听说过他的名字。   他们只是对托比亚斯不感兴趣,就像是意大利人对卡卡没那么感兴趣,仅此而已。   内斯塔则对两个新援都没什么兴趣。   他是拉齐奥青训,拉齐奥队长,还是拉齐奥财政困难才被卖到米兰来的,对米兰青训实在没什么特殊情感。更何况他是去年8月底来的,满打满算也就在米兰呆了一年。   新门将?挺不错的,接上了迪达的班。希望他在两周后能老老实实地回归替补席吧。新中场?也挺好,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排上大名单。米兰的中场人数已经够多了。   比起那个,平平无奇的后卫内斯塔镇定地打开柜子,从里面摸了个巧克力塞嘴里。   托比亚斯路过莫名飘着巧克力香的某人——内斯塔默不作声地和他对视一眼,神情冷淡——于是他老老实实转开视线,没说什么。一边是正在热心帮忙的舍甫琴科:“里诺,我看见了,是皮尔洛干的!”   勃然大怒的加图索于是和皮尔洛扭打在了一起……   原来这就是一线队。真难以相信就是这群人刚拿到了欧冠冠军。   托比亚斯默默整理自己的东西,旁边就是卡卡。他正把自己的东西挪到托比亚斯旁边:“我们竟然同龄?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   托比亚斯看了他一眼,默默让开位置:“经常有人这么说。”   卡卡又向他道歉,关于之前的误会,尤其让他帮忙拿器材的事。这对某些一线队球员有点侮辱的意思。   “别在意。”托比亚斯挠挠脸颊,含糊地说,“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卡卡还在好奇地等待下文,于是托比亚斯不得不接着说下去。   “……我是说,我之前看过你的报道。你是个虔诚的教徒……”   去年世界杯巴西夺冠,各种新闻满天乱飞,尤其是卡卡的。他遭受了可怕的意外、差点就要全身瘫痪。但手术非常成功。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全心全意地信仰上帝。   这类故事无论在哪儿都很畅销。   托比亚斯努力组织语言。   “……你的球踢得很好,还帮我推了足球车。”他最终这么说,“你是个好人。”   “你是不是还看了我的新闻发布会?”   “从头到尾都看完了。你戴眼镜的时候显得很斯文……我的意思是,没戴的时候也很帅。只是戴眼镜的样子不太像个球员,反而像好学生,刚背着书包放学出来的那种……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知道你是非常优秀的球员……”   上帝啊。卡卡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夸他的人比他还局促,还尴尬,于是他忍不住也笑起来。   看着卡卡的笑脸,托比亚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还知道你在圣保罗的时候遭遇了一些……流言蜚语。”   卡卡在圣保罗的最后一个赛季,球迷和俱乐部几乎把球队的胜利都放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们希望、也只希望能看到胜利。但凡卡卡没能进球,他们会嘘他、为他喝倒彩,甚至喊他“芭比娃娃“!   “……但那是完全没道理的事。”   托比亚斯慢慢地说。在今天之前,他对卡卡这个名字的认知只来源于录像带和报纸,那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这很不公平了。直到这个名字真正成为一个人,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友好、明亮,乐于助人,还会对他微笑。   “你一直都踢得很好。他们不能因为你输了一次就将所有都怪在你头上。你只是一个人,一个球员。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   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俱乐部。   上周六卡卡才坐着飞机来到这里,现在正与新队友见面,下周意甲联赛就已经要开始了。   一切都太陌生,又太快了。   21岁的卡卡被推着面对这一切,像是被推入全然未知的水域,然后突然抓住一块浮木。   “哦……谢谢你,托比。”他说,“你知道训练服在哪里领吗?”   ……怎么就突然叫上托比了?他们认识了有一个小时吗?托比亚斯疑惑着,带领这个新认识、非常自来熟的巴西人去领东西。   *   卡卡和托比亚斯立刻像连体人一样粘在一起。   同天进队,同样的年纪,还有这个小小的误会,卡卡觉得这一切有点太巧了,巧得像上帝安排好的。托比亚斯则高兴于卡卡一个人就把所有人拦在外面,他不需要做额外的社交了。   他们一起去取训练服,一起做热身,听从指令的时候也要站在一块——这位贴心的新朋友为他逐句翻译,附在耳畔的英语轻轻的,被特意放慢了。直到托比亚斯要去做单独的门将训练,卡卡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被叫去接着训练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找他。   ……他只看到托比亚斯完全没回头!托比亚斯像归巢的小鸟般高兴地飞向另一个人,然后和他搂搂抱抱贴面吻!   那是托比亚斯的老熟人,瓦莱里奥·菲奥里。   他是球队的第三门将,但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竞争关系,因为他最近正准备转型为门将教练。实际上这也是菲奥里本人告诉他的。   他们的私交从菲奥里被队友叫去看米兰青年队的比赛开始。   这是他们一线队的传统活动之一——而且他才是第一个给托比亚斯送签名球鞋的人,比科斯塔库塔还早!   小门将虽然长相委屈巴巴的像是被欺负了,但在场上完全就是在欺负别人,对面的前锋在比赛结束的那一瞬间就扑通一声跌坐在草坪上开始流眼泪。这样的情况下,菲奥里完全没有犹豫就决定把自己的球鞋送给他。   菲奥里一边给他签名,一边给他提供一些建议,然后在小孩闪闪发光的注视中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次再来看他——“如果你赢了,我会送你一副门将手套。”   然后又一次——“你想要谁的签名球衣吗?”   “这是我老婆烤的小饼干”——又一次。   菲奥里几乎是全程看着托比亚斯怎么一场场赢下了青年联赛冠军的。   看着一个孩子在自己的影响下一点点长大成材,这种感觉非常奇妙。菲奥里逐渐觉得退役后当个守门员教练或许是个好主意。   上个赛季结束后他正式向俱乐部提了这件事。但队内的二门阿比亚蒂正当壮年,不满足于自己首发位置被一门迪达代替,正谋求转会。球队还需要他作为第三门将稳住最后一道防线。   原本还因为自家小孩的租借期快结束,而有点担心他未来的职业道路,菲奥里却突然发现,这个空出来的二门位置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菲奥里对俱乐部高层提了一嘴,然后就在米兰内洛迎接了自家小孩的亲亲抱抱。这并不是说他能决定托比亚斯的去留,只是这种吹了一口气,然后便有一片叶子慢悠悠飘到手心的场景,让他有种奇妙而隐晦的命运感。   他也回了两个颊吻,没刮干净的胡茬扎在小孩光滑的脸上,被嘟嘟哝哝地抱怨了,但托比一点也没躲开,乖乖地站在原地听他很大声地mua了两下。   ……卡卡在远处完整地看完了这一切!   “今天有训练赛,好好发挥。让教练看到你的能力。下周联赛就要开始了,迪达受伤,可别到时候连我都比不过,丢了首发的位置。”   “迪达到底怎么样了?”托比亚斯微微皱了皱鼻子,“……他还好吗?”   这个时候怎么还在关心竞争对手呀?如果迪达没有受伤,这个刚在欧冠决赛里扑出三个点球的人是绝对不会给其他替补任何机会的!阿比亚蒂在上两个赛季前也还是稳稳的首发,现在就已经被迪达挤出米兰,租借出去了!   菲奥里也在叹气:“原本以为只是肩膀轻微扭伤,现在好像说比预想的严重。现在的说法是至少一个月没法上场。托比,你明白吗?”   关于竞争、关于机会,关于上场表现、成功、荣誉、板凳和失败——你明白吗?已经来到职业末端的年长者凝望着年轻人泛着茫然的眼睛,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明白。但没有关系,年长者叹着气又给了他一个拥抱,他的未来还很长。 第5章 训练赛1:让他们大吃一惊吧   “好了,开始训练!”菲奥里一边抱一边拍拍打打托比亚斯身上的肌肉,“然后在训练赛里好好表现!”   ……找机会回头的卡卡又完整地看到了这一切!   不仅如此,在接下来的训练赛里,卡卡和托比亚斯被分到了对面!   卡卡拿着和托比亚斯不同颜色的背心,有点不想穿上。托比亚斯还以为他是不知道怎么穿。虽然只是把头和胳膊往里套一下的事,但万一呢?他很耐心地像是帮助残疾人一样(卡卡:?),帮助卡卡把他的头和胳膊塞进了背心里,还帮他整理了一下乱飞的头发。   被细致地顺毛的卡卡一个恍惚就已经错失了抗议的机会,被托比亚斯牵到了对面半场。托比亚斯担心卡卡没听懂刚刚教练给他交代的位置——他也的确没听懂。   “加油,里卡多。”托比亚斯低垂眼睫,凝视着卡卡,声音柔软又轻盈,像是小鸟滑过天空时的轻轻振翅,“让他们大吃一惊吧,我知道你能做到。”   850万欧元,四十倍先生。托比亚斯看过他的录像,知道他本应得到更多。   “哦,谢谢……”那种被注视的温暖又回来了,卡卡觉得胸口暖洋洋的,“你也一样!”   科斯塔库塔有点不耐烦:“要再重复一遍吗?你们是两个队的。该去哪儿去哪儿吧。别在这黏黏糊糊的!”   站在另一端的菲奥里也已经走过来了,他自然不知道在托比亚斯眼底,卡卡俨然已经成为了半个需要严密监护的残疾,以为托比亚斯是来找他的。   “怎么了托比?”菲奥里上手摸摸托比亚斯的手套,很自然地帮他检查有没有绑好绑带,“是有哪里不对劲吗?想要换一副手套?球鞋不舒服?没带水的话可以喝我的。”   托比亚斯眨眨眼,任由他正、反各摸一遍自己的手,又把已经粘好的魔术贴重新再粘一遍,从这个动作中察觉到菲奥里可能比他还紧张,紧张他是否能发挥出色。   “我之前有点紧张。”他小声说,将事实拼拼凑凑出能安慰菲奥里的版本,“但现在已经不了。你在这里,像以前青年队时那样,我觉得我能赢。”   菲奥里假装他一点都不想笑:“你能赢?也不看看你的对手是谁!”   他装得一点都不像,笑得眼睛都要飞起来了,手上非常用力地拍打着托比亚斯的肩膀,手套和肌肉碰撞着,砰砰作响。   站在附近的加图索翻了个白眼。   虽然他之前对托比亚斯放狠话,说要在训练上让他好看,但现在他被分到了托比亚斯这组,自然要站在他这一边。   他一边把自家门将挡在后面,一边相当尽职尽责地骂回去:“少放点狗屁,也不知道平常被别人进多少球呢就在这儿放大话,赶紧去你该去的位置然后等着输吧!”   不过客观而言,加图索也知道对面的队伍更有胜算。   舍甫琴科,因扎吉,西多夫,皮尔洛,鲁伊·科斯塔,马尔蒂尼,内斯塔——他那些鼎鼎有名的队友都在对面。   托比亚斯这边只有加图索和科斯塔库塔是一线队的稳定首发。其他人要么常常是替补,要么才加入米兰。   唯一让托比亚斯感到惊讶的是博列洛——马尔科·博列洛,他们曾在米兰青训一起度过了三年。后来还一起被选入了U21的国青队。   简单来讲,就是替补队,和大半个欧冠冠军阵容。   现在是八月下旬,九月的联赛马上要开始了,而一门至少要伤一个月。也就是说九月赛季开始后,他们最起码有两周需要替补门将出场。   两场联赛还是小事,最糟糕的情况是其中包含一场欧冠小组赛。而他们现在能指望的竟然只有一个21岁还没上过意甲的托比亚斯,和一个35岁已经在谈退役后合同的常年三门!   主教练卡尔洛·安切洛蒂光是想想就觉得汗流浃背,必须喝点热可可压压惊。   虽然从数据上来看,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的确在意乙表现出色,但这样一个年轻人真的能延续状态,在这样的重大赛事上发挥出色吗?   安切洛蒂打算在这场训练赛上验收他的天赋和能力,实在不行就只能放弃这两周的比赛了——开玩笑,在转会窗将要结束的时候找一个意甲首发水平,却愿意在两周后屈居替补的门将?做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安切洛蒂拿着小本子站在场边,看着托比亚斯被加图索亲手拉回自己半场,中途一路被一群人摸摸这里、拍拍那里,还偶尔被拽着低下头来说点小话,莫名幻视了被主人拉着在邻居街坊里散步,饱受爱戴和抚摸的小狗……   *   哨音响起,小狗……不是,托比亚斯在门前站定,拍拍手掌,抖抖毛,微微俯身,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安切洛蒂摸摸下巴,在小本子上的“容易融入群体”下面,写上“大心脏”几个字。   他的确很大心脏。   不说新人第一次参加一线队的训练赛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紧张,这是人之常情。光看托比亚斯在赛前的表现和状态,在听到对他绝对不利的分组的时候,那副多少有点畏缩的姿态……安切洛蒂还以为他很紧张呢。   但当他真正站在门前,哨声响起的时候,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切洛蒂审视着这个年轻门将,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湿润、明亮、甚至茫然!老天,他是不是有点太不紧张了?这种好像不知道球在哪的眼神是真的可以出现的吗?   米兰一线队的实力毋庸置疑,皮尔洛拿球,前传给右路试图拉扯出空间的西多夫,西多夫在加图索的逼抢下回传,皮尔洛马上从加图索上前逼抢、尚且无人补位的空隙中给了一脚直塞!   球顺利找到积极跑位的舍甫琴科!   乌克兰核弹头的行动牵扯着所有人的神经,不仅后卫上前逼抢,丢球的加图索也马上转身回追。   比赛才开始,余光瞥见身后的队友还没能成功落位,眼看着要陷入包围圈的舍甫琴科趁着这笼子还没有完全形成,在大禁区外甚至是弧顶外的位置果断起脚打门!   开场世界波!足球如离弦的箭飞射而出,擦过卡福伸出的大腿,科斯塔库塔试图补位但仍差了点距离,终于被门线前不远处的劳尔森挺胸而出——这个时候托比亚斯竟然还站在原地!   但劳尔森并没能让足球远离后场!反而提供了一道侧旋的力,让足球发生了微妙的变向!   一个禁区外远射,一个极近距的折射,无论哪一项对门将而言都绝不算友好!世界波因距离太远而难以预测落点,后者则因为距离太近而难以反应。两两相加,扑了前者往往就无力应对后者,如果只应对后者——又有谁能确信折射会发生,而放弃前者的扑救呢?   面对这样让人头大的难题,托比亚斯的选择是——   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微微后仰,张手将这球收入怀中!   他抱着球抬头。与绝大多数意大利人不一样,托比亚斯的蓝眼睛明度和纯度都非常高,在阳光下则会显出极其明亮的冰川蓝。阳光吻着那双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双眼,那眼神仍然和之前一样毫无变化,茫然?不!那只是表象!   他如此平稳而冷静地向前一步,两步,左脚站定,右脚蹬地,拧腰,沉肩,右臂如鞭子般甩出去!   足球像铅球似的自指尖脱手!   “——Go!”   不用他说,队友们也飞快地跟上了,尤其是前锋和中场,这球看着马上要飞到中线了!   手抛球与大脚开球相比距离更短一些,但精准度更高——托比亚斯瞄准的就是托马森的位置,托马森飞一样地冲上前,顺势停球,前冲!   只可惜舍甫琴科仓促射门是因为队友没能跟上,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对方球员此时还在后场,托马森面对的防守非常完备——马尔蒂尼断球!   马尔蒂尼前传,皮尔洛拿球,略微停球观察形势,挑传中路,卡卡拿球!   此时场上可能只有托比亚斯感受到自脊背窜上来的危机感。他跨越半个球场注视着卡卡,他拿球的位置不算特别好,面前不远处就是加图索。卡卡微抿着唇,目光专注,抬脚向前——   他迈开大步,风拂过他的卷发,发梢在天空中飞扬,飞奔的速度令所有人侧目——   加图索伫在他的行进路线上,肩膀狠狠地给他来了一下!   对此有所预料卡卡身体微侧,稳住重心,肩膀相撞时竟然完全不落下风!只是略一踉跄,接下来两步间就已经调整好,接着向前盘带。   接下来迎接他的是科斯塔库塔和另一个上前封堵的后卫。面对已经向自己什来逼抢的小腿,卡卡将球略一回扣,毫不犹豫,一脚长传!   高球越过大半个球场找到了左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提前落位的因扎吉!   这个长传起码得有30码以上,而且落点相当精准——他到底什么时候发现因扎吉在那个位置的?而且最可怕的是,此时因扎吉正在禁区边缘,也没有越位。这是一个单刀!   失位的后卫脸都白了,拔腿就追,机会转瞬即逝,而因扎吉绝不浪费机会!   瞄准远角,又一次射门!   刚赶来到近门柱位置的托比亚斯蹬腿弹射,身体后仰,从脚尖到指尖舒展出不可思议的长度——   指尖堪堪将球拍出!   拍马赶到的舍甫琴科抬脚补射!   才从半空中横摔下地的托比亚斯伸脚,“嘭”的一声,足球砸到他腿上弹射而开!   因扎吉第二次补射:足尖勾起,挑向对角高点!   还在地上的托比亚斯已经尽力起身,但这个角度实在太刁钻,球从指尖不远处擦过,在球网中泛起波浪。   因扎吉双手叉腰,微微喘着气,眉眼明亮,就那么站在托比亚斯面前和舍甫琴科拥抱。场上传来呼啦啦一片掌声和赞赏。不只是给两位前锋,也是给卡卡的。   这下绝对不会有人再看轻他了,托比亚斯想着,倒也没有多失落,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当然,如果背景板不是他就更好了。 第6章 训练赛2:鼓了劲地互相折磨   估计他们庆祝落位还要一小会儿,托比亚斯对自家后卫扬手:“比利——”   被直呼昵称的科斯塔库塔有点新奇地溜达过来。他以为托比亚斯要跟他说漏人的事,毕竟这个球严格意义上来讲也有他失误的原因。没想到托比亚斯垂下头,扶着他的耳畔——   “里卡多很擅长带球向前突破,跑起来速度很快,冲击力很强,同时也很擅长长传。如果不能从他脚下断球,就卡住位置,小心他出球给另外一端。”   他的语气很平缓,轻轻的,一点也不像刚丢了球时该有的沮丧。   科斯塔库塔挑眉,侧过脸看他,突然意识到他恐怕就是天生这副长相:眼皮微微耷拉着,眼尾下垂,眉心凹陷,一副有点委屈、又有点茫然的表情。此时挨得近了,再去仔细看那被低垂的眼睫盖住一半的冰蓝色瞳仁,只显出一片令人出乎意料的平静——   ——但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科斯塔库塔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之前的两连扑做得不错。”   然后就第三次扑救失败让球滚入球门……托比亚斯意识到这是副队长在安慰自己。他附和着笑了笑。   成功把小孩儿哄高兴了,科斯塔库塔笑着再拍拍他的头——托比亚斯很温顺地特意垂下头让他摸——门将的位置不需要很多跑动,基本没出汗,摸起来相当舒适,然后跑回去跟其他后卫交代防守卡卡的秘诀。   ——科斯塔库塔发现托比亚斯说得一点也没错。   刚刚的那一套流程又来了一次——卡卡带球,冲刺,长传——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开始对托比亚斯的建议有点半信半疑,替补队在应付的时候有点狼狈,又一次没拦住,又一次被长传打乱阵脚。   但这次卡卡传球给的是舍甫琴科,而且因为科斯塔库塔提前卡住位置,球出得早了些,舍甫琴科的位置不算好。他试着向前盘带几步,被赶来的卡福封堵射门路线。   现在后卫们已经以亲身经历验证了托比亚斯的正确性,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卡卡该突破还是突破,该长传还是长传。这个年轻的巴西人具有难以想象的速度和突破力,替补队这边都要被过烂了——一方面是因为实在跟不上,一方面则因为这是队内训练赛,又不是同城德比,没必要上那么高强度的对抗和逼抢。   好在托比亚斯在门前牢牢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舍甫琴科的远射?很好,拿下。   因扎吉的挑射?蹦起来在门梁边缘击出!   卡卡和舍甫琴科撞墙配合后低平球射门?牢牢按在草地上,随后一个手抛球迅速发动反击!   然后被马尔蒂尼断下,又一次重复卡卡的进攻表演!长传找禁区内的舍甫琴科!高度正好,直接头球破门!   这不全是托比亚斯的问题。因为此时禁区内不仅有舍甫琴科,还有其他三个后卫,已经赶到补射位置的因扎吉和插上的鲁伊科斯塔。原本还算大的禁区内人群窜动,托比亚斯的视线被遮挡得很严重,他其实已经判断对落点冲了过去,终究还是没赶上。   卡卡的表现实在太惊艳了,他的天赋和才华正肉眼可见地从他身上满溢而出。替补队防守得焦头烂额,仅有的几次反击也在马尔蒂尼与内斯塔的封锁下转为卡卡表演的机会。   还得是托比亚斯又蹦又跳又摔又滚的,在门前这么点距离里硬生生跑出了一身大汗,浑身是泥,才把最后的比分保持在0:2而不是0:12。   当助教吹响训练赛结束的哨声时,托比亚斯如释重负。他有点疲倦地将手套解开,不小心掉到地上,在弯腰去捡的时候被谁推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是谁,一个踉跄,干脆顺势坐到地上。   他实在太累了。坐在草坪上看着正在庆祝胜利的球员们,干脆往后面一躺——   他躺下去的动作有点太利落,把卡卡吓了一跳。他刚刚还在禁区处琢磨着最后来个冷射,下一秒就已经蹲在托比亚斯身边,担心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在训练赛后半段,因为几乎没什么防守压力而踱步到对方半场的内斯塔回想起开始前,这两个人甜甜蜜蜜互相鼓励的样子。   “他们真是一点也没放水啊。”他对身边的马尔蒂尼感叹,“真就鼓了劲地互相折磨。看那小孩儿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他没哭吧?”   赢下比赛,也亲眼看见两个新球员发挥出色的马尔蒂尼正笑着,此时也有点担心,加快脚步走过去。   托比亚斯正抓住卡卡伸过来检查他身体的手。   “没什么事……不用太在意我……就是你射门力道太大了,我扑得有点手疼。”   在卡卡看来,这哪里是抱怨,完完全全就是在夸他!再加上第一次队内训练赛就发挥出色,他高兴得眉眼都飞起来了,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极其耀眼——   托比亚斯忍不住捂住眼睛、将脸侧向另一边。   说实话,门将躺在地上,一只手被卡卡拉着,一只手捂脸朝着反方向,这不是在掩饰眼泪,还能是在干什么?   马尔蒂尼有点担心地从正抱在一起庆祝的舍甫琴科和因扎吉旁边挤过去——“保罗你的抢断真棒!谢谢你的助攻!”   “谢谢,你也是。今天的发挥太出色了。要不是托比亚斯,你已经进好几个球了——你也是。舍瓦。状态真不错。我对我们这赛季的表现很有信心。”   他被大家稍微缠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托比亚斯和卡卡身边。卡卡已经把托比亚斯从地上拉起来了。   “——真的吗?你跟他们说了我踢球的特点?”卡卡问。   “是的,我说你很擅长带球向前突破,跑起来速度很快,冲击力很强,长传很准——”   “你是这么说的吗?”卡卡不止牙白,整个人都高兴得在发光,“所以他们后来才那么防守我?都是因为你这么说了?”   “对啊,但你也看到了,那一点用都没有。你的发挥实在太出色了。”   托比亚斯只是说实话而已,被夸得头晕眼花的卡卡笑着靠过来。本来就站在一旁的塞尔吉尼奥也搂住卡卡的肩膀,夸奖似的摸摸他的头。某种DNA突然就动了,进了球的舍甫琴科和因扎吉欢呼着也扑过来——他们本来就拽着大家在庆祝。然后是鲁伊·科斯塔和皮尔洛。   这群人莫名其妙就把他们折磨了一整场的对方门将牢牢压在最底下。   其他人也就算了,加图索看着皮尔洛微笑着把重量压在人山上的样子,觉得他完全就是故意的。   满身大汉的托比亚斯一开始还在挣扎着想要从里面逃出来,后来就完全放弃了,忍受不知道谁疯狂地拽自己的头发……忍不了了:“好痛!”   卡卡偷偷收起手,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行了。”   站在一边围观了全程的马尔蒂尼觉得这一幕又可怜又好笑,把人堆一个个拽起来,推开。把最底下的门将也拽起来,但放到自己身边,拍拍他身上的草,衣服上的草,和头上的草。   他身上又是汗又是泥又是草的,脸上也有,第一场训练赛就输了球,整整两个,还要被赢球的人拽住庆祝,还是叠人山最底下的那个。脾气差点的恐怕会以为这是故意侮辱而爆炸了。   马尔蒂尼一边从他的脸上再拿下一根草,一边说:“别在意,他们不是故意的。你今天的发挥挺不错的。”   也不知道哪个混蛋拽他头发,托比亚斯感觉自己要斑秃了,现在还疼着。他没为输球感伤,倒是为马尔蒂尼愿意做这样的琐事而吓了一跳。他有点不安地任由这样马尔蒂尼的手指落在脸颊上——   他是不是很容易脸红啊?   莫名奇妙被队长柔声安慰的托比亚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这就是伟大的队长吧,他想,就算是训练赛里踢输了的替补门将,也要特意安慰一下。到哪里去找这么好,这么伟大的队长呢?再也没有了。   “谢谢……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他有点不自在地往后退,但马尔蒂尼的胳膊像铁,箍着他不让他走。托比亚斯很难控制自己过速的心跳,感觉都有点呼吸不过来了。那副头晕目眩的样子让马尔蒂尼越发心软。   他温声夸奖着,试图保护他有点脆弱的自信心,就这么一路搂着回了更衣室。   在旁边等得团团转的菲奥里:ciao?请问呢?我那么大一个小孩儿,虽然输了,虽然被进了两个,正需要安慰的时候,什么时候才能还给我?   菲奥里最终在托比亚斯洗完澡的时候把他捉了回来。他看着托比亚斯垂着脖子,有点不耐烦地用毛巾揉搓头发,很耐心地接过毛巾帮他擦干。   “你今天做得很不错。”   “……”   “尤其是最开始那会儿,连续两扑。”   “……”   “在赛场上一定会有人为你欢呼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嗯。”   菲奥里有点心慌,悄悄把毛巾掀起来往里看一眼。以多年的经验判断出那天生的委屈表情下,他的确没哭,只是有点困。   察觉到他小动作的托比亚斯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有点无奈。   好像大家都觉得他输了两球特别伤心。但他真的没有。门将面对最多的情形就是丢球。他早就习惯了失败,很多很多的失败。要是每次都伤心地哭出来,他得有多少眼泪才够流?   “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了。”他想办法安慰菲奥里,“而且这只是训练赛……” 第7章 球迷:浇水除虫放音乐   “都说你想太多,他心理没那么脆弱。”   科斯塔库塔抱着胳膊,对身边的马尔蒂尼小声说:“他那表情是天生的,他没那么可怜。之前丢球了也没有很大的反应,还跟我说了该怎么防守里卡多。”   于是他们又去看卡卡。   卡卡在自己的柜子边没找到托比亚斯,一个回头就站到菲奥里和托比亚斯身边,等他们说完了,才与托比亚斯并肩坐着说笑。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卡卡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把他身边的托比亚斯也照耀得明媚起来。   两个年轻球员亲亲热热相处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再想到他们各自出色的表现,真的很难不笑出来。   但托比亚斯,唉,马尔蒂尼也不是真就那么爱操心小球员的心理问题,连训练赛输球都要嘘寒问暖的。主要是门将是如此重要的位置,放眼望去眼下最好的选择竟然是这么一个21岁的年轻人——一个上赛季还在意乙的年轻人,接下来马上就要去踢欧洲超级杯,甚至欧冠了!   一旦托比亚斯在这个时候有什么波动,比如训练赛输球内心破碎之类的,他们就真的得在预备队里扒拉人选了——妈妈咪呀,安切洛蒂听了都要做噩梦的!要是这些人真的有首发水平,托比亚斯就不会被叫回来了!还能怎么办?也只能仔仔细细呵护这颗小甜菜,浇水除虫放音乐,保证心情愉悦平稳,祈祷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那两球并不完全是他的问题,他的表现不算差。”马尔蒂尼说,“只希望他在比赛的时候也能保持状态……”   科斯塔库塔问:“他现在住在哪?时间这么紧应该还来不及租房子吧?”   “我以为瓦尔会照顾他。”马尔蒂尼望向瓦莱里奥·菲奥里,他与托比亚斯的亲近很明显。   “瓦尔家在装修,他自己最近还在住酒店呢。”   马尔蒂尼有点意动,毕竟接下来这段时间对托比亚斯,对整个队伍都很重要。更何况现在的年轻人,谁知道他们会有些什么奇思妙想!的确得有人看着——住在队长家的小球员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胆子半夜出去鬼混,夜不归宿,然后训练迟到的。这是一种安静而委婉的管束。   他很容易就下定决心了。   “那里卡多呢?”马尔蒂尼问,“俱乐部对他有什么安排?”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科斯塔库塔翻了个白眼,对那边亲亲热热说着话的两个小伙招手,“托比!里卡多!过来一下。”   菲奥里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身边才呆了没多久的托比亚斯被巴西人和副队长抓走了。   托比亚斯披着毛巾,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走过来。卡卡正在追着问到底是从哪里找到那么多他的资料的。   他有自知之明,在巴西小有名气没错,也的确跟着国家队拿了世界杯。但他在世界杯上就替补出场了25分钟,没有多亮眼的发挥。   米兰又是什么队伍?欧冠冠军,意甲冠军,豪门中的豪门。米兰队友或许会听说他的名字,但像托比亚斯这样对他的踢球风格都一清二楚,那就有点太超过了。   “我看过你的比赛。”托比亚斯说,“不只是世界杯,还有圣保罗的。”   不爱研究比赛录像的巴西人有点震惊:“你怎么会看圣保罗的比赛?”   该说是兴趣,还是习惯呢。托比亚斯平常除了比赛和训练,就呆在家里看足球比赛。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看,就是开着电视机放着。   但米兰的比赛也不是常常都有的,他就扒拉俱乐部的存货——这是世界上最不缺足球录像的地方。尤其是去年世界杯巴西夺冠,巴西俱乐部的录像突然猛增。他就是这么注意到卡卡的。   但该怎么委婉地告诉卡卡,自己是在寻找白噪音的时候顺便在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边角料录像中看到他的?   托比亚斯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干脆掠过这个问题,对队长和副队长打招呼。   “还能因为什么,是你球迷呗。”   有点受不了两个年轻人黏黏糊糊的状态,科斯塔库塔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一路跟着你从圣保罗跟到圣西罗,现在终于不用看录像了。”   卡卡顿悟。   从圣保罗到世界杯,追着看了他的比赛录像还能总结出他的踢球风格,读了他在巴西时的新闻报导,看他落地米兰的新闻发布会,对他的生平了如指掌……   这如果不是球迷的话就有点暧昧了。   很感动的卡卡伸出胳膊揽住托比亚斯:“现在我们是队友了!”   突然成为了球迷的托比亚斯:“……”   马尔蒂尼把话题拉回来:“俱乐部有给你们租房子吗?”   托比亚斯和卡卡都摇摇头,他们现在还在住酒店里。他们对了一下地址,是同一家,只是卡卡和爸爸一起住,托比亚斯只有自己一个人。   卡卡眼前一亮:“那太巧了,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看着一天下来就已经变成连体人的两个年轻人,马尔蒂尼很温和地问:“我只是想问,在你们真正租到房子之前,要不要考虑到我家来住一段时间?至少在你们买车前,这会方便很多。”   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卡卡马上答应了。他们当然不是今天就搬家。虽然托比亚斯的确没什么东西,但卡卡现在正和爸爸一起住,需要等他爸爸离开意大利再决定。卡卡跟他谈论着这些细节,托比亚斯应声,眼睛却望向了科斯塔库塔。   从他那一眼中感受到了什么,科斯塔库塔忍不住笑,和马尔蒂尼说小话:“哎呀,队长的魅力也没那么大嘛,我也很受年轻人欢迎的。”   那都是因为他去看过托比亚斯的比赛!马尔蒂尼明明也常去青训转转,怎么就这么错过了呢?   ——真正第一个去看托比亚斯比赛的菲奥里比小鸡手:ciao?   马尔蒂尼从后面抽了一下他的屁股:“那你把他领回去。”   科斯塔库塔:“我又不是你,我可不耐烦带小孩子,还一带带俩。你是真的愿意牺牲。”   “也就这一阵子,不会很久。”马尔蒂尼说,“至少先撑过这一个月……我们是真的不能再少个门将了。”   *   第一天训练圆满结束。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卡卡完美地融入了更衣室。   巴西帮当然是最欢迎他的。同样也是这个赛季转会米兰的卡福比他早来了两个月,是他的国家队队长,去年刚带着巴西世界杯夺冠。几个巴西人讨论着米兰的烤肉店,还商量着什么时候一起去探望同是巴西国家队的迪达。   托比亚斯融入得比他还要迅速彻底。彻底得像是他天生就是长在这个更衣室里的一样。   菲奥里和马尔蒂尼是最欢迎他的。菲奥里也就算了,第三门将没什么话语权。马尔蒂尼是货真价实的队长。托比亚斯毕竟是米兰青训出身,米兰那种家庭式的、注重传承的习惯并没有丢。不说所有人,至少意大利人都对他挺友善的——一个替补门将,他们也实在没什么理由和他对着干。   一天下来,托比亚斯觉得脸都要笑僵了。好不容易回到了酒店,一进房间,他衣服也不换,灯也不开,就那么往地上一坐——就算床只有几步,他也懒得走过去了。他伸长胳膊将空调打开,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然后一点点滑到地上。   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含糊地呻吟了一声。   *   哐哐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了。   托比亚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开灯,开门——门缝后是一张阳光明媚的笑脸。   “嘿托比!”白天里说好了要一起玩的卡卡探头探脑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起去哪儿逛逛吗?”   托比亚斯把他迎进房间,一边打了个哈欠:“你想吃点什么吗?我还没吃晚饭。”   “不用。我在酒店的餐厅吃过了。但餐厅现在已经关门了。你打算吃点什么?”   托比亚斯翻了翻自己的行李箱,只有早上吃剩的半个面包,现在干硬得可以直接拿来打人。   他面不改色地张嘴试图啃了一口,没啃下来。围观的卡卡面露难色:“你晚上就只吃这个?”   那还是算了吧。托比亚斯想想,问:“你想不想尝尝意大利特色?” 第8章 拿破仑蛋糕:夜会神秘情人   托比亚斯带卡卡去了一家他以前常去的小餐馆。   是很传统的意大利餐馆,装潢精致,灯光昏暗,有穿着西装、戴着领结的侍者,桌子上整整齐齐地铺着白桌布,花瓶里甚至插的是真花——沾着水珠的玫瑰。菜单是由领班搬上来的:一个半人高的黑板,用粉笔写了当日的推荐。   托比亚斯没看菜单,直接点了酿茄子,小羊排,意大利蘑菇烩饭,餐后甜点是拿破仑蛋糕。没点佐餐酒。   一开始卡卡还说什么自己已经吃过了,酿茄子上来的时候只浅浅尝了一点。在小羊排上桌之后直接不演了,一叉子扒拉了一大半走。他一边吃一边真情实感地愧疚:“我是不是抢了你的晚饭?”   托比亚斯都被他逗笑了:“你要真担心就少吃几口吧!”   然后给他再点了一份烤牛排,主要是怕一份小羊排不够吃。   拿破仑蛋糕看起来也非常美味,只是高糖高热量,是所有职业运动员都应该远离的东西。   已经额外多吃了一顿的卡卡看着昏暗灯光下的糖霜,把勺子抓起来又放下去……然后又抓起来。托比亚斯逗他,用勺子自上而下碾过轻盈脆弱的酥皮,奶油被挤压到莹润的草莓上。他把这一勺蛋糕举起来,在目不转睛的卡卡面前转了一圈——他的视线像追着飞盘的小狗——放到他面前。   “……这不好吧……”   卡卡一边这么说,一边接过勺子,啊呜一口就吃掉了,一边吃一边真心实意地忏悔。   他的沉迷和忏悔同样真实。托比亚斯就看着他笑,等他慢慢咂摸过味,才跟他解释,奶油实际上是酸奶,糖霜也只是面粉。他来了这家餐厅很多次,就是为了这个超级健康版拿破仑蛋糕,热量低的同时口味也很不错,是这家餐厅的特色。   说着,他看着卡卡又非常自然地舀了一勺,又一勺,一并露出那副幸福过头的表情。托比亚斯就撑着下巴看他一口口地吃,从他沉醉的表情中获得了同样的快乐。   卡卡吃得太开心,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蛋糕只剩半口了。突然想起来托比亚斯一口还没吃,卡卡这次终于捡起了遗忘已久的矜持,坚持让托比亚斯把“他的晚餐”吃掉。   “你居然还记得这是我的晚餐……”   托比亚斯吐槽,把勺子接过来,将最后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看着盘子里最后剩的一点酸奶,用小勺子刮起来也一并舔掉。   晚饭完美结束,卡卡揉着圆滚滚的肚子赞叹意大利菜的美味。说实话他之前对意大利菜的印象就是披萨和意面,没想到其他菜也做得很不错。当然,最主要还是托比亚斯,感谢他介绍了这么棒的餐厅。   卡卡觉得未来在米兰的时光是味蕾可见的光明远大。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才回酒店,完全没想到记者的事。   托比亚斯一个踢意乙的,要是还在克罗托内,可能还能有球迷认出这个托着他们升班的年轻门将。米兰?他在这里真的只是个无名小卒。至于卡卡,这个巴西人对自己的知名度完全没有概念。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去基地,坐到同一张圆桌上吃早餐。   在和托比亚斯共进晚餐后,卡卡已经完全认可了他的品味,化身托比亚斯的小尾巴,托比亚斯夹了什么菜他就跟着夹,托比亚斯舀了几勺汤他也舀几勺。看得托比亚斯忍不住笑,拿了半片牛奶面包和牛角包,撕了一半给他尝尝味道。   卡卡鼓着腮帮很认真地品尝,觉得带酥皮的牛角包更好吃一点。   他们吃了一会儿,被陆续进来的队友轮番调笑。   安布罗西尼盘着小年轻的头发:“里卡多运气真好,才来几天就已经有艳遇了!”   卡福关心巴西国家队的后辈:“昨天去约会了?”   有名的夜店浪子因扎吉笑眯眯地问:“是什么样的美人?”   被团团围住的卡卡有点糊涂,他昨天跟托比亚斯呆在一块啊!话没能说出口就看到了皮尔洛拿过来的报纸。   “就摆在报纸架的第一排,封面上就是你的脸。”对新八卦很感兴趣的皮尔洛问,“你进门的时候完全没看见吗?”   他进门的时候正在和托比亚斯说话,吃早餐的时候也没有看报纸的习惯,的确没看见。   卡卡把报纸拿起来看。是晚邮报的报道,标题是《巴西天才转会米兰的幕后真相:夜会神秘情人》,配图是昨天他和托比亚斯一起从餐馆出来时的照片。他站在餐馆的台阶下,一手撑着门,一手伸向门内,似乎正要牵着谁的手走出来的样子。   卡卡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这张照片照得格外……具有风味?   餐馆廊前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在那有着精致纹路的门扉前,少年俊朗的面庞像是一副油画,目光专注,眉眼弯弯,如此温柔而愉快地凝望着门内的人——   卡卡自己看着笑起来,那坦荡又愉快的笑容让周围的队友都忍不住吹起口哨。   托比亚斯顶着额头有点无言,怎么还有人能看自己的照片看笑了。他替好像不打算说话的卡卡解释:“昨天是我和里卡多在一块。我们一起去吃了顿饭。没有什么美人。后面跟着的只有我而已。”   卡卡笑起来:“托比带我去吃了非常非常好吃的意大利菜!”   端着盘子经过,本只想不动声色吃个瓜的内斯塔一下子走不动路了:“我在米兰吃了那么久还真没听说过这家店。在哪?”   托比亚斯回答了,卡卡还相当自豪地介绍了那家店的招牌,超级健康版拿破仑蛋糕。   运动员可食用版拿破仑蛋糕!内斯塔惊呆了,他上次吃这个还是两周前,一边吃一边悲伤地想赛季开始了恐怕就没机会了,毕竟热量实在太高了。他郑重地重新审视了一遍托比亚斯,这个他原本不太感兴趣的年轻人,突然意识到他是在米兰长大的——他脑子里的餐厅绝对不止这么一家!   “下次我们一起去吃吧。托比,你还知道什么其他店吗?”   怎么回事,我和你们是已经能叫昵称的关系了吗?卡卡也算了,内斯塔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说过话吗?   ……好像的确说过一句……但也只有那一句啊!   托比亚斯在心底默默生出了很多问号。但叫都叫了,这时候让他们再改口那也太尴尬了。托比亚斯让自己闭着眼睛忍受过去——   “当然,没问题。”   他不仅要忍受突然拉近的社交距离,还要快点回答,免得队友觉得他性格古怪:“我还知道一些小餐厅……不是很有名气,但有几道菜做得不错。你要感兴趣,我一个个介绍给你。”   因扎吉在旁边笑:“你们是完全没注意到为什么卡卡被说去约会了是吗?这家店是很出名的约会圣地。托比带你去的时候没跟你讲这个吗?”   又是一个跟着叫他托比的。他们都开始叫他托比了,那他该怎么回应?直接叫名字吗?还是叫外号呢?他们会觉得冒昧吗?因为他只是一个刚进入一线队的替补门将?   “我们去的时候桌子上好像的确放了玫瑰……”卡卡回忆着,“但我们没怎么在意这个,因为真的很好吃。尤其是小羊排。”   说到小羊排,内斯塔补充了另外一家也做得很好的店,然后替他们辩护:“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也有去餐厅只为了吃饭的人。好吃就行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吃吧,托比,卡卡,就我们三个人,怎么样?那些记者总不会说我们在三人约会吧。”   这也很难说。因为但凡那个记者拍下了这张照片,他就一定能看见托比亚斯跟着卡卡出来。所以他就是故意抓拍了卡卡向着谁伸出手、且没有托比亚斯的照片,方便造谣。   因扎吉被三人约会的主意逗得前仰后合:“说得太对了,也把我叫上吧。看他们还能编出什么?卡卡撑着门,后面冒出一个又一个球员!那得是什么程度的多人约会啊,我们的万人迷卡卡!”   马尔蒂尼在不远处听完了全程,默默把手上的报纸折了起来。   同样把报纸折起来的还有卡卡。   他很珍惜地把有照片的那张报纸单独拿出来,绕着照片折起来,力求不在照片上留下折痕。一边折一边问:“我能找到这个记者找他要这张照片吗?”   他好像真的对这张照片很满意。托比亚斯按着额角感到有点无语,但还是把报纸的名字和记者名记下来:“你很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写封邮件问一下……”   “——那太好了!谢谢你托比!”   算了,谁让他笑得那么开心呢。托比亚斯在卡卡过分阳光的笑容中忍不住也笑起来。 第9章 搬家: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又是一天训练。   但今天的训练赛里两方人员平衡了一点。托比亚斯获得了内斯塔、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卡福、鲁伊科斯塔和因扎吉。卡卡仍然在对面,和舍甫琴科、托马森、西多夫、加图索和皮尔洛搭档。   比昨天更加完备的后防线终于没被卡卡冲得七零八落了,托比亚斯在门后也终于获得了一些喘息的机会。但卡卡的发挥仍然亮眼。他正在逐渐和队友建立默契,在更高强度的压迫防守下也能表现出高威胁的跑位和传球。   托比亚斯的表现也比昨天更好——他今天一球没丢。   一方面的确是因为今天的后防线发挥出色,在舍甫琴科突入禁区的时候有效地封堵了他的传球路线,又限制了射门角度,让他的射门没那么有威胁。   但禁区内严密的防守也让对面尝试了不少次远射。面对多次来自禁区外、甚至是大禁区外的射门,托比亚斯表现出了相当精准的判断力,每次都能在对面前锋的虎视眈眈中将球稳稳摘下抱在怀里,没给他们补射的机会。   他的手抛球也很亮眼,昨天初现端倪的精准度进一步展现了出来。从大禁区边缘开始,他的手抛球能掷过半场的同时准确地找到自家球员。其中最有威胁的一次,因为判断迅速,出球很快,直接趁着对面回防不及时转化为了射门,为他们拿下了胜利。   能在训练赛中进球的博列洛高兴地一路从对方球门跑回自家球门,狠狠地给了托比亚斯一个拥抱。还在米兰青训的时候他们就这么配合过。   安切洛蒂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啪的一声把小本子合上,对托比亚斯招手。   托比亚斯小跑过来,垂着眼睛望着他,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压在中段,眼尾下垂,泛着运动过后的红晕。   “好孩子。”安切洛蒂对着这么一副天生的委屈相,不由得放缓语气问,“在米兰适应得怎么样?”   “很不错,先生。”托比亚斯回答,“大家都对我很好,很友善……感觉像回家了一样。”   “之前出过国吗?”   “有的,先生。去年跟着国青队一起去了瑞士,参加U21欧锦赛。”   安切洛蒂扬起一边眉毛:“表现怎么样?”   “呃……我没出场,一场也没有。我们在半决赛输给了捷克。”   对话有点难以进行下去,安切洛蒂沉默了一下:“……好吧。过两天就要出发去摩纳哥了,记得收拾行李,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去问保罗。我听说他想把你接到家里住一段时间?”   “是的,和卡卡一起。”   安切洛蒂刚落下去的眉毛又扬了起来,很显然他也看了今天的报纸:“因为昨天的约会?”   “……先生,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我们只是一起去尝了尝那家餐厅的拿破仑蛋糕。”   “味道怎么样?”   “相当不错。”托比亚斯看着主教练略微前倾的身姿,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们的小羊排也很新鲜,火候恰到好处……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地址写给您。”   “那就再好不过了!”安切洛蒂连连称赞,又拉着托比亚斯语重心长地说,“你的表现很好,绝不只是意乙的水平,听到了吗?你现在正在米兰一线队训练,甚至能够零封对面——”   ——那是因为有马尔蒂尼,内斯塔,科斯塔库塔,卡福站在我面前。   像是完全意料到他的想法,安切洛蒂说:“在正式比赛上,他们仍然会是你的队友,像今天这样!好小伙,去吧,好好休息,然后在摩纳哥展现出今天这样的水平。我知道你能做到。”   教练知道他的话有点底气不足吗?托比亚斯瞅瞅表情庄重严肃,脑门上却渐渐沁出汗来的教练,理智地把这点思考埋在心底。   托比亚斯当然知道突然这么给他做心里工作的原因,安切洛蒂已经明示,他将在欧洲超级杯安排自己首发。   ……看来教练对他的首发并不算放心。   他当然明白,要是他听说米兰一线队要首发一个21岁的门将,他心里也会犯嘀咕。但这个首发的门将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但他也的确没在那么大的赛场上踢过球。   托比亚斯点点头:“是的,先生。”   他只是半个月的替补,机会很少,他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   一切疑问都只待在赛场上证明。   *   主教练的紧张情绪也传递给了伟大的队长。   白天训练结束后马尔蒂尼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和卡卡带上车:“今天就搬过来吧!”   卡卡有点犹豫,他的爸爸兼经纪人还要在意大利为他处理一些琐事。他不可能就这么把爸爸抛弃了。   “托比,你呢?”   ——托比这个昵称已经在队内传播开了。   托比亚斯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默默忍受这种时不时被戳一下脊梁的感受。   尤其是队长。被保罗·马尔蒂尼喊昵称,感觉有点像是被上帝点名。他总怀疑自己是不是马上要去见他老人家了……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如此。   谁能说上帝和队长不是一个人呢。他们可从没同时出现过。   其实相比于住在别人家,他更愿意自己一个人住酒店。   要求一个社交能量很低的人寄人篱下,天天和住家主人高强度社交,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但这架不住提出要求的是马尔蒂尼,AC米兰完美伟大的队长,要让一个米兰青训出身的球员拒绝这样的要求也实在很困难。   酒店什么时候都能住,马尔蒂尼的房子难道是想去就能去的吗?他竟然还在犹豫!托比亚斯半秒钟不到就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   “我没什么东西,随时都可以搬。”他小心地措辞,希望这听起来没有那么急切。   “那太好了!”   卡卡和托比,都是好孩子,但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上了报纸。虽然最后证明只是乌龙,根本不存在夜会情人这回事。但两个大男孩跑到出名的情侣餐厅大吃特吃——无论是情侣餐厅还是大吃特吃的部分——难道听起来就像什么好事吗?   马尔蒂尼觉得不行。他不想听到这两个男孩突然哪天觉得夜店或者酒吧的食物很好吃,所以进去尝尝……之类的新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种事情非常有可能发生。   马尔蒂尼把卡卡送到酒店,关心了一下他的酒店生活——   “住的有哪里不习惯吗?”   “之前不熟悉米兰,一直在酒店吃饭。要是早点知道托比也住这儿,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尝试过很多餐厅了。意大利菜真不错!”   看,他说什么来着。马尔蒂尼有点头痛地说:“你知道俱乐部的医疗中心会监控球员的体脂率对吧?”   卡卡笑起来:“他们好像觉得我需要增肌。多吃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补上运动就好!”   “……”   早就丧失了这个权力的马尔蒂尼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意大利菜的确很棒。你多尝尝就知道了。”   送别笑得很开朗的巴西人,马尔蒂尼转头敲托比亚斯的房门。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有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比马尔蒂尼预想中少得多。   “就这些了吗?”   托比亚斯有点犹豫,回头又看了眼被放在桌子上已经干成渣的面包,把它放进垃圾桶。   “是的,就这些了。”   “……”   他一个人生活真的没关系吗?!   马尔蒂尼越发觉得把托比带回家是正确的决定。   *   托比亚斯在路上的时候一直在担心怎么跟队长的妻子打招呼,拖着行李箱到门口了,才发现诺大的别墅黑漆漆的,不像有人在。   “怎么了吗?”停好车的马尔蒂尼走过来,看着托比有点呆呆地站在大门前。   “我以为……”托比亚斯想了想,从孩子说起,“我以为今天能见到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   马尔蒂尼惊讶于托比知道他两个孩子的名字:“他们最近和我妻子在一起。”   托比亚斯从中听到了一些家庭不和的意味。这是他能知道的事吗?紧张和不安完全写在脸上,马尔蒂尼看笑了。   婚姻的事对这个年轻人来说是不是有点太早了?马尔蒂尼又想起来托比也已经21岁,好些球员在这个年纪就已经闹出孩子了。但看看托比,总显出茫然的双眼能一眼望到底——他自己还是孩子呢。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很温和地安抚托比的情绪,“安娜最近有自己的事要忙,赛季马上开始,我没那么多时间照顾孩子,所以他们暂时住在她那边,就是这样而已。”   因为时不时会让刚转会的球员借住一段时间,客房的准备流程都已经很完善了。马尔蒂尼领着托比亚斯进屋,给他简单地介绍了客厅,厨房,影音室和洗衣房的位置。他给托比亚斯准备的房间在二楼,两间相邻的客房,一间留给卡卡。   托比亚斯打开大一点的那个箱子,把衣服一一拿出来挂上,牙刷和毛巾摆进二楼公共的卫生间里。   马尔蒂尼就抱着胳膊、倚着房门,着看他忙上忙下。   东西其实不算多,一会儿就收拾完了,托比亚斯回到房间,对着小一点的行李箱犹豫了一下,有点心虚又不完全心虚的样子。是什么隐私吗?马尔蒂尼还在想他需不需要避让一下,托比亚斯就已经把箱子打开了—— 第10章 录像带:大天使,加百列,马尔蒂尼   箱子里全是录像带。   马尔蒂尼震惊了。   托比亚斯解释:“这都是米兰的比赛录像……”   “这都是比赛录像?全都是?!”   面对队长过分震惊的表情,托比亚斯有点误会了。   “我是找瓦尔帮忙从米兰借的,他直接寄到宿舍……这样是不是不符合规定?这是要保密的吗?但我可以保证在克罗托内的时候,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看过这些录像。现在也都已经还回来了……如果还是不行,那我以后就只在俱乐部里看,不再带出去了。”   “倒也不是保密的事……你平常经常看米兰的比赛录像吗?”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托比亚斯点头。   “买了电视之后只要有时间就看,之前有录像留存的比赛都差不多看完了。”   “……什么叫差不多看完了?”   “就是差不多从1990年开始的比赛一直到现在……但早期的资料也不多。有很多场次漏录,也没有声音。96年再往后的比赛我都基本看过了,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也没看多少。”   那还算没有看多少吗?   马尔蒂尼看着行李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录像带,轻轻地吸气。   “……你牙疼了吗?”   “什么?啊……没有,当然没有。我只是有点惊讶……你一直都是忠实的罗森内里,是吗?”   托比亚斯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灯光落在冰蓝的眼睛上,显出一片圆润而剔透的弧光。他笑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像有21岁,像小狗一样,专注而略带腼腆地看着他。   “是的,小时候我和爸爸一起去酒吧,和大家一起看米兰比赛的转播……后来进入米兰青训,就在宿舍里和大家一起看电视转播,我还记得你成为队长的那场比赛,97年,踢尤文图斯,巴雷西下场的时候把袖标给你。那时还是卡佩罗执教……”   他的手指在录像带里翻了翻,注意到马尔蒂尼追随而来的目光,有点紧张地说:“没在这。那些都比较新,不太好借。”   说是比较新,但其实也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熟悉的名字把马尔蒂尼带回过去,他甚至能隔着六年时光回忆起老队长垂着头,将队长袖标绑在他的胳膊上的场景。绑得有点太紧了,勒得胳膊有点疼,但跑起来之后很快就忘了这回事。只是那微微紧绷的感觉,近乎永恒地停留在胳膊上,停留在脑海里。   “别担心。”   他咳了一下调整不知何时沙哑起来的嗓音:“不会有人为此责怪你的。只是你的确——”   他看了一眼满满一箱子的录像带。   “——的确借的有点太多了。先把这些还回去吧。以后想借录像带反正也不麻烦。俱乐部不会说什么的。”   “我在这里放录像带也没关系吗?”   “什么?当然没问题!客厅里的电视,影音室的电视,你都可以随便用,只要你需要。要不要搬一个电视到你的房间里?”   “那太好了……”托比喃喃地说,仿佛他答应了一件大事似的,“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队长。能住进来也是。我完全没想到……”   他说着,眼睛慢慢湿润起来。灯光下,眼睫晃动着,在湿润而越发明亮的眼睛上投下绰绰的影子。   “抱歉……队长。我是说,我一直在电视里看着你,在球场边看着你,完美的队长,伟大的偶像。现在却把我接到家里来。这么照顾我。你实在太好了,太温柔,太贴心。这一切都有点不像是真的。”   他该不是要哭了吧?被小球员这么表白了一通的马尔蒂尼还没来得及感动,又被那副泪眼汪汪的样子逗得想笑。   他走过去,跪在托比亚斯身边,握住他还在行李箱里无助地扒拉着什么的手,捧着他的侧脸——   “现在呢?”他低声问,“你还觉得这一切都不像真的吗?”   再重复一次,托比好像真的很容易脸红。   一整个夏歇期过后,大概是天天在家看录像吧,他的皮肤比寻常的球员要白很多——在他手指的对比下尤为明显。马尔蒂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托比的侧脸和耳朵像过敏了似的,泛起一大片红色。   托比亚斯仿佛对自己脸红一无所知,仍然用那样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有些茫然地说:“……不像。”   这是什么品种的小呆瓜!马尔蒂尼要被笑死了。他真的满21岁了吗?还是说罗森内里死忠成为米兰球员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可其他米兰青训出身的,像科科和博列洛,在面对他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如梦似幻的?   马尔蒂尼终于笑得停下来,直起身,像是带孩子似的,顺手揪了揪他的脸颊:“那你再缓缓。纸巾在那儿。我去给你拿杯热牛奶。”   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衣服的下摆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拽住了。两个人一起看向衬衣下摆上的手指,托比亚斯如梦初醒,啊了一声。   “对……对不起。”   “没事。你去洗把脸吧。你的脸又红起来了——你真的没有对什么过敏吗?”   “是吗?”托比亚斯很明显还没回过神,有点愣愣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对什么过敏吗?没有吧?”   “——你在问我吗?”   再逗下去就没完没了了。马尔蒂尼关门出去,想起托比平常还好好的,一面对他就理智连夜离家出走的样子,一边为他那毫不掩饰、极其赤诚的爱而感动,一边又忍不住笑起来。   *   回去的时候,托比亚斯已经把自己打理好了。脸上不再泛着红,眼睛也安安静静地微垂,没有再泛着什么可疑的水光。   他很乖地去洗了脸,头发被水沾湿,平整地捋到耳后,像是打了发胶,看起来竟然莫名很有一种高智商的精英样,和先前脑子转不过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托比?”   被叫到名字,托比亚斯一边接过他手中的牛奶,一边有点疑惑地望过来,乖乖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把那副精英样破坏得彻底。   好吧,托比还是托比。   “今天晚饭是烤三文鱼,番茄鲜虾意面,和蔬菜沙拉。你对菜单有什么意见吗?”   托比亚斯摇摇头。   “那太棒了。克里斯总说我的厨艺糟糕,希望你在亲口尝到味道的时候也能这么保持沉默。就算真的觉得难吃,也请忍受一下吧!我会尽力的!”   “什——什么!你亲自下厨吗?!”   面对托比亚斯又一次受到很大惊吓的表情,马尔蒂尼大笑:“当然是我下厨!亲爱的托比!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天上的天使,不需要动手做饭就能变出食物来?”   “怎么会——至少也是大天使,加百列之类的——”   马尔蒂尼对着托比亚斯认真的眼睛,意识到他好像真是那么想的!他的话带着点孩子的稚气,有点像克里斯说他要娶足球做老婆的时候,太认真了,所以显得尤为诙谐。   他有点颤抖着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行了,虔诚的小信徒,走吧!大天使保罗来给你做饭了!”   一个足球运动员的厨艺当然没那么好,就算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也一样。好在保姆已经提前准备好食材,不需要一点点从头处理,这几道菜也没什么难度。   马尔蒂尼在厨房里围好围裙,切菜的时候一抬头就是托比非常非常紧张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刀子就要落在他手指上了一样。   他干脆把托比亚斯拉过来让他去切菜。出乎意料的是托比亚斯做得有模有样的。   “你会做饭吗?”   托比亚斯很认真地把手上的菜都切完,才点头回答:“在家里的时候会,后来就一直吃俱乐部的食堂,已经很久没做了。”   他是真的有点功夫,马尔蒂尼干脆把一半厨房让出来。托比亚斯预热烤箱,在这段时间里飞快地处理好三文鱼,准备腌料,垫好锡纸,还调了点青芥辣酱——   “——你这里居然还有这个!”   也同样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马尔蒂尼微笑着糊弄过去了。   煮意面对一个意大利人来讲已经刻入DNA了,要搞砸才比较困难。马尔蒂尼把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倚着吧台看托比认真做事。   这时候他又没有之前那副魂都飞了的傻样。或者说有点太帅气了。眼睫垂着,面容专注,门将的体格高大健壮,肩膀宽阔,腰线微微凹陷下去,被围裙包裹着,削弱了高大身材带来的攻击性,显出小熊似的温顺。   “差不多可以吃了,队长。”   他抬起头来,对马尔蒂尼微笑,一下子又露出了孩子似的稚气,在刚刚做事时认真专注的衬托下,反而有种格外的反差……被如此专注地凝望着,马尔蒂尼应声,对着烤箱伸出手,托比亚斯有点吃惊地拦住。   看马尔蒂尼有点愣神,托比亚斯干脆把他推到餐桌上,把其他琐事都包办了:摆餐具;把三文鱼从烤箱里取出来,配上配菜和蘸料放到不同的盘子里;把煮好的意面和酱料拌到一起,分给队长和自己——给队长多夹一点。   他认认真真地照顾马尔蒂尼,像是突然成为了这个家的主人。真正的主人马尔蒂尼也不在意,就那么撑着下巴,笑着看他。   晚餐的味道很棒。托比的服务也很棒。   “你真的觉得好吃吗?队长?那以后我来做饭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原以为是来照顾小门将的马尔蒂尼心安理得地被小门将照顾着,开始觉得未来的生活好像并不如他原先预期的那么麻烦。 第11章 摩纳哥:葡萄藤,玫瑰藤   马尔蒂尼很快意识到,他去了这么多次米兰青训却对托比亚斯一点印象也没有,是有原因的。   就好像内斯塔天生懂得如何躲避镜头,托比亚斯天生懂得如何躲避人类。   除了吃饭上班,马尔蒂尼竟然在家里看不见他的踪影。他简直像是长在房间里的一样。明明同住一栋房子,托比亚斯却活得像个幽灵。只有偶尔少了的水和食物能证明他的确存在。   在把书房里多余的电视搬过去之后,他的房间里就会时不时发出球赛的声音,有的时候灯都不开,窗帘也拉得死死的,只能从门底的缝隙中看见一点幽幽的光。   偶尔从他门前经过的马尔蒂尼驻足于门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托比背着自己从窗户爬出去为非作歹的可能性。主要是这个场景看起来真的很像特意伪装的不在场证明。   但其他状态的托比亚斯完全没有在房间里安静发霉的样子。   他在训练场上总是很专注,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是以好的方向:简洁的交流总比喋喋不休好。尤其是后卫和门将,需要紧密的沟通合作。有些门将会对失误的后卫破口大骂,有些过分沉默,托比亚斯则在这中间。   他从不对后卫发脾气——也有可能他不敢,后卫线上毕竟是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但他也从不害怕指挥队长和副队长。   “小心空挡!马尔蒂尼,保罗,队长!”   科斯塔库塔嘲笑马尔蒂尼:“后防线可挤不下这么多人!”   然后他就被托比亚斯一视同仁地安排去排人墙了。对面皮尔洛踢任意球的时候略有失误,高度偏低,正好撞在跳起来的科斯塔库塔脸上。   科斯塔库塔捂着脸喊疼的倒霉样实在很罕见。这下笑容转移到了马尔蒂尼脸上。   一天训练结束后,马尔蒂尼照例把托比亚斯捎回家,一路上听他有点苦恼地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总吃意面会不会吃腻了?”   “意大利人是吃不腻意面的,托比。”   “之前红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尝尝青酱?黑酱呢?那个是不是得搭着海鲜来做?”   “你做过吗?”   “没有!”   “那就先试试。我们总会把它吃完的。”   “上次的莎乐美香肠和鸡肉还没做完,今天要不要试试烤披萨?”   “我们有披萨胚吗?”   “我好像在冷冻区底下翻到了——”   “你最好看看保质日期。”马尔蒂尼想起来那好像是去年放在那儿的,“但我没有意见。”   回到家后,马尔蒂尼停车,也不需要拿包——托比已经帮他拿下去了——只需要勾着钥匙,慢慢顺着花园小径踱步。推开家门的时候一定能听到水逐渐沸腾起来的咕嘟咕嘟声。他们每天都吃意面,托比习惯先煮这个。   绕过客厅,来到厨房,就能看见把袖子挽到手肘处,已经系好围裙开始干活的托比。   他惯例地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然后一边听着“摆好餐具就好,队长”,一边打开橱柜,将固定的两套餐具拿出来。   那是托比亚斯第一次做饭时拿出来用的餐具。托比亚斯用的那套有手绘的葡萄藤,只是里面有只碗被克里斯蒂安在家踢球玩的时候碰碎了,后来又买了一套玫瑰藤的——这套是马尔蒂尼在用。所幸两个人吃饭也不需要那么多碗碗碟碟,少了一只碗也不碍事。   墨鱼汁海鲜意面被放在葡萄藤和玫瑰藤的盘子上,卖相很不错,完全看不出来是第一次做。   “牛肉还要炖一会儿。”托比亚斯饲养队长非常顺手,“要是饿了就先吃意面吧。杂菜汤也煮好了。”   什么也不用干,只需要坐在桌子边等待的马尔蒂尼笑着说:“等你坐下来再开始吃吧。”   “这又不是在米兰内洛,得等队长拿起叉子才开饭——我们的桌子隔得有点太远了,每次我都不太能看得见你有没有举叉子。”   米兰内洛餐厅的座位都是固定的。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和安布罗西尼这些元老级人物坐一桌。托比亚斯和卡卡这样的新援一般坐在流动性比较高的外围,但他们两个平常都坐一起。   这样的小抱怨从来都传不到马尔蒂尼耳朵里,他觉得很有趣:“那你怎么办?”   “看内斯塔!他永远是第一时间开始吃的!”   马尔蒂尼爆笑。   *   第二天从米兰出发去摩纳哥,一共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卡卡和托比亚斯坐一块。   托比亚斯给他列了一个餐厅单子,卡卡最近正打算一个个顺着吃下去。他已经尝试了一家,但他是一个人去的,点单的时候发现没有英文菜单,十分无助地打了托比亚斯的电话。还是托比亚斯隔着电话帮他点的菜。这会儿正给他反馈菜品的吃后感。   “这家店我也去过。”内斯塔很难不被吸引回头,“但我记得他们的菜不好吃。”   “你得点海鲜。他们的肉菜做得不好,但每天都有新鲜海鲜供应。”   这已经是托比亚斯第二次对米兰餐厅发表见解了。而且还是内斯塔错判的餐厅。不得了,内斯塔觉得他无论如何都要搞到那张餐厅列表:“你那张单子能给我一份吗?”   他正好与看不懂意大利菜单的卡卡互补,两人一拍即合。   “托比也一起来吧。”内斯塔补充道,“需要你来点菜。”   托比亚斯其实对和内斯塔一起吃饭有点疑虑。上次内斯塔说三个人一起去吃饭,托比亚斯还以为只是客套,没想到他是来真的啊?!他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他原来是这么热情的人吗?   但来自首发成员的邀请显然是友好的信号,托比亚斯不能也不应该拒绝。他很快答应了。   下一家餐厅,他们约好,踢完欧洲超级杯就回去吃。   巴士摇摇晃晃,说了会儿小话,大家都逐渐安静下来。卡卡慢慢睡着了,脑袋一歪,侧着倒向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正看着窗外——他终于能安静一会儿了——突然感到胳膊一重。   卡卡撞到他胳膊上,朦胧地醒过来,坐直:“托比?”   “你昨天没睡好吗?”托比亚斯小声问。   “有点紧张……毕竟是这个赛季第一次比赛。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上场……”   这样的话题不太适合在公开场合谈,卡卡靠近了一些,声音很小,但错开了他的视线,望着别处。他们离得很近,托比亚斯的确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点疲倦。   他想了想,在大巴上没办法真的说些什么,于是展开胳膊,拍拍他的肩膀:“大家都知道你在训练赛上很出色……”   卡卡顺着他的力道倒在他的肩膀上,搞得好像是他把卡卡特意搂过来的一样。其实只是想客气地安慰一下他的托比亚斯沉默了一下,又一次退让,低头看着卡卡毛茸茸的后脑勺,终究还是没上手。   卡卡等着他的下文,他等着卡卡回答,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卡卡在这沉默中闭上了眼睛。   一开始真的只想拍拍他肩膀的托比亚斯:……   行吧,靠着睡就睡吧。难不成还能把他摇醒吗。   他圈着卡卡,头靠着头,慢慢也睡过去了。   *   到了摩纳哥的酒店,助教分发房卡。   “这次单人间不够了。里诺,皮波,你们得有一个人去住双人间。”   两人对潜在的室友解释自己的问题。因扎吉说:“我睡觉的时候必须没有任何光,一点也不行,不然会睡不着,还会在有光的时候突然惊醒。”   加图索说:“我睡不好,经常半夜起来看电视。这对室友很不公平。”   皮尔洛出损招:“干脆你们两个互相折磨算了,皮波你这个古怪的睡眠习惯早该有人治治的——嘿!”   因扎吉在后面给了他一巴掌。   马尔蒂尼从一开始就觉得托比亚斯很有可能和加图索做室友。这可是个开着电视睡觉的人。他果然看到托比亚斯举起手。   “那个……如果没有人选的话。我不介意……我是说,我可以和你一起。”   加图索皱起眉头。他蓄着络腮胡,眉头紧锁,神情近乎凶悍,说话却很温柔:“你考虑清楚了吗?我不想半夜把你吵醒。”   托比亚斯已经上前找助教拿房卡了,他挠挠脸颊,垂下眼睛对加图索笑了笑。   “不用太在意我……真的。我经常开着电视放球赛,这完全不会影响到我。你想什么时候看电视都行。”   原本打算和他一起的卡卡觉得很可惜,但他还是宽宏大量地接受了鸽了他的托比亚斯的道歉。他的新室友是卡福。   “但我还是可以来你房间找你对吧?”   卡卡站在他身边,精神很不错。他在车上睡得很舒服。座位中间的把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托比亚斯拿了起来,两个人中间彻底没有间隔。他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托比亚斯身上。   托比亚斯仔细端详了一下卡卡的脸色。那些小小的忧愁好像已经随着睡梦飞走了。但他还是答应了:“当然……我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浪子因扎吉取笑他,“我们的托比还是个甜言蜜语的高手——嗨!”   “别那么说。”皮尔洛在他背后还了他一巴掌,“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   内斯塔问:“你知道什么?”   “去年U21——对,就是里诺你年龄太大被踢出去的那届——”皮尔洛动作灵活地躲过加图索飞过来的巴掌,“我们托比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查房的。”   “什么?!”顾不上接着打皮尔洛,加图索震惊,“现在都轮到你去查房了?”   皮尔洛翻白眼:“我现在是队长!”   这是托比亚斯不知道的事……他还以为皮尔洛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呢。 第12章 烤肉:豹纹睡袍,小睡帽   我们的托比——我们托比。   被这么说着,好像突然就被接纳了一样。虽然米兰更衣室对他非常欢迎,但那种感觉毕竟还是不一样的。托比亚斯感受到了更温情的触角,来自国青队的小队长。   托比亚斯忍不住去看他,正好也对上皮尔洛望过来的视线。   皮尔洛没他这么高,不得不抬眼看他。没有眼皮压着的时候他的目光显得尤为沉静,掺杂着淡淡的锐利。看着就是很稳重的队长样子。皮尔洛甚至对他微笑了一下,有种安抚的意味。   虽然他下一秒就被因扎吉反手抓住胳膊,被加图索梆梆地拍脑袋去了。   他的小队长好像很不得人心,被抓着一顿乱揍,大家要么悠闲地站在旁边吃瓜,要么半开玩笑半是真心地凑上去给两拳。   托比亚斯被人群挤出去了一点,撞到谁身上。是安德烈·舍甫琴科。   这个远东来的乌克兰人是吃瓜阵营的,正抱着胳膊满含笑意地望着那边,看托比亚斯站在他身边,叮嘱他:“千万别信安德烈亚的话。他看着一副正经人的样子,实际上可太坏了。队里最会恶作剧的人就是他,一定要小心。”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   安德烈亚·皮尔洛在人堆里匆匆忙忙丢出这么一句话,很快又被淹没了。   舍甫琴科只是笑笑,拍拍身边年轻门将的胳膊——   门将的位置比较特殊。   眼下的情况是迪达刚和队伍一起拿下了欧冠冠军,同时也是铁打的联赛首发,虽然受伤,但预期只影响赛季最初的半个月,没有人觉得这么一个21岁的小将能撼动他的地位。   至于第三门将菲奥里,看看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吧。他好像对自家野儿子能进大名单高兴得要发狂了,还特意叮嘱大家多照顾照顾托比亚斯。   “他还只是个孩子!”   皮尔洛耷拉着眼皮吐槽:“老天,瓦尔,睁开你的眼睛,这孩子已经整整21岁了!他成年了!”   “他没有!”瓦莱里奥·菲奥里不服输地回他,“他还没过生日呢!”   “你不会连他生日在什么时候都知道吧?”   菲奥里马上回答:“在平安夜!”   所有人都被他打败了,包括舍甫琴科。舍甫琴科很难不觉得托比亚斯真的是菲奥里儿子,然后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发现现今35岁的菲奥里没办法生出一个21岁——好吧,未满21岁的儿子。除非他真的天赋异禀。   舍甫琴科对这个新来的门将没什么感觉,但不介意在无聊的时候搭把手:“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大厅打打闹闹的有点嘈杂,托比亚斯没听清,弯着腰垂头靠近,于是舍甫琴科又问了一遍。   托比亚斯侧过脸,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是把所有想法都写到了脸上,舍甫琴科能一眼望见他眼底的惊讶。   托比亚斯的确挺纳闷的,舍甫琴科对自己发出了晚餐邀请!但之前他已经被内斯塔和因扎吉的自来熟惊讶过了。不像克罗托内,米兰的更衣室对新人保持开放友善的态度,对他而言只有好处。   现在他更疑惑于另一件事:“嗯……你是之前来过摩纳哥,知道什么好吃的餐厅吗?”   “……”   舍甫琴科被问住了,他还真不知道。   于是托比亚斯带着队里的老大哥在酒店前台借了张附近的餐厅地图研究:“要不要吃烤肉?”   这个词好像会自动吸引巴西人。看够了热闹从人堆里钻出来找托比亚斯的卡卡首当其冲,其次是塞尔吉尼奥,然后是连带的一串人。最后变成了大家一起去吃烤肉。   卡卡和巴西老大哥们一起吃烤肉,简直是如鱼得水。托比亚斯看已经有人照顾他了,就老老实实坐在舍甫琴科身边。舍甫琴科跟别人聊天,他就给舍甫琴科烤肉。舍甫琴科一开始还没察觉到,一边说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吃……然后突然意识到盘子怎么永远都是满的?   低头一看,有只手正拿着夹子往他的盘子里放肉。对上他的视线,托比亚斯有点迷茫地眨眨眼,然后抿着唇笑了一下。   他坐着的时候显不出一米九几的身高,只有张有点茫然的脸。蓬松的卷发搭在额前两侧,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泛着笑意,唇角抿起来,于是脸颊鼓鼓的,像店里卖的蓝眼睛小熊。   哎哟,谁家的乖小孩啊。   被小弟孝敬的舍甫琴科伸手摸摸小弟的头发,他也就那么任摸,脑袋上顶着一只手又给他烤肉去了。   其实这种小弟行为有点不值钱,但耐不住托比亚斯表现得完全不像是在献殷勤。他好像天生就爱这么呆在没什么光的角落里,默默地照顾别人,给别人烤肉吃。舍甫琴科几次把他拉进话题,发现他满面迷茫,嗯嗯地应声,好像半天憋不出什么话来,也就放弃了。   怪不得菲奥里把他当亲儿子疼,舍甫琴科想,简直是跳过生育教育等一系列令人头疼的环节,直接无痛当爹了。就是行为处事还显得笨拙,让人忍不住担心要是没人照顾,他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会被欺负。   舍甫琴科完全能想象出来他在其他球队里是怎么被欺负的:一言不发的边缘人物,被嘲笑,被孤立,被命令嘱咐着去跑腿,然后在犹豫着反抗还是不反抗之间被揪着衣领、按在更衣室的柜子上揍,眼睛和下巴上满是乌青。这都是舍甫琴科亲眼看过的。   但好在这是AC米兰。   舍甫琴科又伸手薅了一下托比亚斯的头发。他以为自己的手劲并不大,实际上是托比亚斯的头都被扯得偏了一下。但他仍然毫无知觉似的认真干活。   “行了!停停吧,你自己也吃点,别总为别人忙前忙后的。”   “你又不是什么别人——”   你是舍甫琴科!那双眼睛里写着这样的句子。   哦,好吧,托比!舍甫琴科用胳膊弯把托比亚斯拐到胸前,另一只手亲昵地薅他的头发。年轻人的脸颊贴着他砰砰乱跳的胸膛前,卷曲的黑发蹭到了他的脖子,有点痒痒的。   聚餐就这么结束,一直到最后舍甫琴科都没琢磨清楚托比亚斯到底有没有吃饱,还是说他就真的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照顾他呢?   托比亚斯没想那么多,他像是躲在猎鹰羽翼下的小鸟,非常安心地在舍甫琴科身边躲避社交。他回到酒店,拒绝了舍甫琴科一起去娱乐室打桌球的邀请,回房间躲清净。   他的室友加图索满脸络腮胡,在场上以球风硬朗、防守强硬出名,此时正穿着豹纹睡袍,戴着柔软的小睡帽,翘着脚躺在床头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不知道哪个队伍的球赛,托比亚斯听着就困了起来。他当然不能在室友的注目下就那么睡在地上……他赶紧把自己身上的烤肉味洗掉,也钻入被窝。   “要关灯吗?”加图索调低了电视的音量,“其实现在还挺早的。”   “不用……”托比亚斯在被窝里已经有点睁不开眼睛了,“……电视也按原先那样就好。”   加图索听着那边不一会儿就均匀起来的呼吸,把电视声音再调小了一点,起身把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入夜后不爱玩的年轻人还挺少见的,尤其是托比亚斯这样的年轻人。   上一个米兰青训出品、长相出色的年轻边后卫科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和加图索是同辈,年轻帅气,潜力巨大,被视作马尔蒂尼的接班人,提入一线队的第一年就随队拿了意甲冠军。但他很快沉溺于夜店派对,酒精、烟草和性,在球场外惹了不少麻烦。他以为年轻的身体和天赋尚且足够挥霍,实际上表现却是逐渐下滑——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夜店玩到凌晨四点再毫无影响地去比赛的。   曾经的明日之星,米兰太子,于上上个赛季被清扫出门,被卖给了国际米兰,作为中场西多夫的交换。   加图索完整地见证了这一切。   所以队长把这个同样是米兰青训出身、长相出色的年轻门将叼回家里看守,也不是不能理解:不管他到底是真乖还是假乖,总之先把这两周撑住——实在不行,米兰能卖一个科科,也能卖一个托比亚斯。   豪门不是那么容易能呆的。   但无论托比亚斯能不能留下来,那都是之后的事了。加图索对这个沉默内向的年轻门将挺有好感。   至少他睡觉不打呼。   电视的光影晃动着,加图索听着均匀的呼吸与电视里叽里呱啦的法语解说,渐渐感到一种无可抵抗的睡意。   他意外睡得很好。 第13章 赛前玄学:谁动了我的饼干?   2003年8月29日,摩纳哥,路易二世体育场。   这将是AC米兰本赛季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决定欧洲超级杯的冠军归属。对手是上赛季获得了欧联杯冠军的波尔图,教练是穆里尼奥。   波尔图是一家老牌俱乐部,因队徽是一个火龙的形象而有巨龙的外号,在葡超与本菲卡、里斯本竞技长期并称三巨头。   在2000/01赛季末,他们的主教练费尔南多·桑托斯因没能带队拿下葡超联赛冠军而选择辞职,俱乐部一时找不到接手的教练,让助理教练奥克塔维奥·马查多临时带了一年,成功让球队在欧冠小组赛中垫底,从葡萄牙杯淘汰,并在联赛排名第五。   球队管理层忍无可忍,宣布主教练下课。   接手的人叫若泽·穆里尼奥。   他最终带领球队拿到了葡超联赛第三名——这已经是波尔图20年以来的最低排名了。但这只是个开始,2002/03赛季,波尔图在穆里尼奥的带领下原地起飞,一口气拿到了葡超联赛冠军,葡萄牙足球杯冠军,欧联杯冠军,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三冠王——毕竟波尔图一般都踢的是欧冠。   上次米兰和波尔图遇见还是在1996/97赛季的欧冠小组赛,米兰那时候的队长还是巴雷西呢。马尔蒂尼和安布罗西尼感慨时光易逝。   这场比赛托比亚斯也看了,米兰2:3负于波尔图,无缘出线。当时参加了比赛的人如今也只剩马尔蒂尼和安布罗西尼了。还有科斯塔库塔,只是他这次没上大名单。至于对面的波尔图,多番换帅后,只有老队长若热·科斯塔是熟面孔。   托比亚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给手指绑上绷带,戴上门将手套,试着张开又合上。   倒是加图索,他的临时室友,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问:“小崽子,紧张了?”   托比亚斯将魔术贴仔仔细细地对齐,贴好,觉得有点松了,再次揭开,以同样的小心谨慎重新贴好。确保一切都达到了最佳状态,才抬头回答:“嗯……还好?”   他的确不紧张。   比赛对他而言就像是考试,无论他会与不会,卷子都在那里,等着他回答。答得好当然很棒,但遇上了实在不会的题目也没办法。但丢分了又不代表他这个人就彻底失败,没有未来了。从小学到高中,考试总是一场又一场,球赛也一样。   一开始在克罗托内踢意丙他没有什么意见,升上了意乙当然也很好。   在意乙里他表现出色,也架不住队友实在进不了球,眼看着要回意丙了,他其实也不太所谓。   至于欧洲超级杯,说实话在他眼里跟意乙、意丙也没什么差别,无非是一群人卯足了劲要把球踢进他的球门,他卯足了劲阻止这件事而已。   但加图索完全不信。   赛前因为紧张而陷入强迫症,甚至到玄学境界的球员要多少有多少。比如必须要在厕所的倒数第二个隔间小便,上场时总是要跨右脚、再跨左脚,婴儿饼干必须只剩两块什么的。托比亚斯近乎仪式的行为在他看来也是一样的。   “这是你的赛前习俗吗?”   托比亚斯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这只是为了保证我能在场上正常发挥。”   那不就是赛前玄学吗?!   觉得年轻人只是在嘴硬,加图索欲言又止,又怕触及年轻人奇妙而敏感的自尊心。他左右环顾了一圈,鬼鬼祟祟地往年轻人手里塞了块小饼干。   “这是幸运饼干。”他小声说,“赶紧吃了,能招好运的,听到了没有?”   托比亚斯察觉到他那份不同寻常的急迫,但这毕竟是心意,于是在加图索的注视下把饼干塞进嘴里。不怎么甜,只有股淡淡的奶味,质地沙沙的,没怎么咀嚼就化开了。   有一说一这跟他认知中的幸运饼干不太一样——那种中餐馆会送的,中间夹了运势小纸条的幸运饼干——但托比亚斯还是毫无疑义地吃下去了。   饼干咽下喉咙的下一秒,他就听见因扎吉不可置信地大喊:“谁动了我的婴儿饼干?!”   托比亚斯默默看向加图索,这个满脸络腮胡的硬汉憋得脸都红了,此时正在和皮尔洛眉来眼去。一切都真相大白。   因扎吉抱着婴儿饼干的罐子到处寻找嫌疑人,首先找的就是皮尔洛,因为他太臭名昭著。因扎吉掐着他的脖子非逼着他张嘴自证清白,但的确没发现任何残渣。   疑神疑鬼的因扎吉又巡视更衣室,经过加图索的时候被他古怪的表情吸引了注意,扑过来试图也扒他的嘴,被加图索用胳膊架开:“我只是在安慰托比!他太紧张了!”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不少人都看过来。马尔蒂尼更是径直走过来,伟大的队长,坐到托比亚斯另一边,圈住他的肩膀。   他没说“别紧张”、“别害怕”这类的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就在你前面。你知道的。”   马尔蒂尼通过这几天的经验,精准地把握了尺度,在托比亚斯将要脸红之前松开手,但还是发现他止不住地眨眼。好在这时候卡卡从身后揽着托比亚斯的脖子,挂在他背上:“你可以的!”   托比亚斯被扑了个踉跄,报复似的抓住卡卡的胳膊向前倒去。卡卡扒着他的背,被他拽着双脚离地了,但一点也不担心,那笑声震得托比亚斯耳朵发痒。   “好吧,我不紧张了。”   托比亚斯直起身,把卡卡的脸推开,顺便像小狗抖毛一样甩头,拂落不知何时趁着混乱开始拨弄他头发的几只手。有人非常执着,怎么都不愿意松开,托比亚斯伸手抓住,仰头一看,是内斯塔。   趁乱扒拉他头发的罪人一脸平淡,垂着眼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点了一下他的嘴角:“饼干碎。”   因扎吉:“什么?谁?!”   内斯塔没搭理他,目光在一旁突然紧张起来的加图索身上停留了一下,又与不远处的皮尔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一个睡眼惺忪,一个表情平淡,真真是谁都看不出干了坏事。   托比亚斯觉得更衣室这群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唯一可靠的人可能就只有加图索了。   他跟着加图索一起到球员通道列队,因扎吉还在焦虑地在更衣室门口原地打转,为了他那块无故失踪的婴儿饼干,这是他的赛前玄学仪式之一,不可打破的那种。   毕竟是罪魁祸首之一,托比亚斯看得有点愧疚,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右手手腕上还是空的。   他犹豫再三,眼看着因扎吉揪着头发像是要发疯了,有点不安地问:“……你不绑绷带了吗?”   “——我忘了!都是因为饼干!我就说饼干应该正正好只剩两块!现在什么都搞砸了!”   “那个……先别着急。”托比亚斯说,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绷带,“这是我拿来绑手指的,比你习惯用的那种细一半,没关系吗?”   “哦……我想应该没关系。“   于是托比亚斯就那么拿着绷带,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因扎吉从包里拿出他的硬币,一回头时正撞上这份熟稔的平静,突然意识到:“……你知道我绑绷带是为了什么?”   “缠戒指、缠耳钉,缠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托比亚斯垂着眼睛在他的腕骨上缠绕绷带,“我看过你的比赛,总是这样……你会拿来擦汗。有的时候还会凑上去吻一下……所以我想应该是你的幸运物。”   他竟然真的知道!托比亚斯好像相当了解他的习惯,这要是马尔蒂尼之类的老队友也就算了,托比亚斯和他才认识多久?有一周吗?   因扎吉注视着托比亚斯,他做事的时候总显得过分认真,有条不紊地缠好绷带后,还将他的手腕捧起来仔细端详,专注、沉静,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名贵的美术品。因扎吉觉得手腕突然有点痒痒的。   “你们到底在磨蹭什么?屎没拉完吗?”加图索推门进来,“我操——你们在干什么?”   因扎吉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我忘记绑绷带了,找托比借一下。”   他经过加图索大步走出去,托比亚斯两步并一步赶上,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你今天会进球的。”   因扎吉脚步不停,侧过脸,眉毛挑起来,唇角勾着,那么淡淡地斜睨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借你吉言。”   觉得有点不对,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加图索跟在他们后面,想了想,觉得他们应该没有在沟通到底谁是小饼干的罪魁祸首,但还是在列队的时候用自己把托比亚斯和因扎吉隔开了。   *   AC米兰今天的阵容从左到右是:   前锋:因扎吉,舍甫琴科。   中场:西多夫,皮尔洛,加图索,鲁伊·科斯塔。   后卫:潘卡罗,马尔蒂尼,内斯塔,西米奇。   门将:托比亚斯。   卡卡虽然随队来了摩纳哥,但因为磨合时间太短,还是没被排上首发。但他也没有太沮丧,穿着替补马甲站到托比亚斯旁边,小声问托比亚斯刚刚那会儿都去哪儿了,怎么都找不到他。还祝福托比亚斯米兰首秀表现出色,他会在场下为他祈祷的。   “谢谢你……”   虽然他并不相信上帝。   “……但我相信你的祈祷会为我带来力量。”   托比亚斯和他拥抱,牵着球童,走出了球员通道。 第14章 欧洲超级杯:【欧超杯直播楼】我们毛又有小甜菜了   是夜,但球场亮如白昼。灯光,一万七千人的声音,与草坪的气味一齐铺面而来。   “欢迎各位来到摩纳哥,路易二世体育场。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欧洲超级杯现场,AC米兰对阵波尔图!”   “AC米兰今天排出了主力阵容,其中有整整9人都曾在欧冠赛场上出场,一如既往,由今年35岁的马尔蒂尼担任队长,他也同样是两支球队的首发球员中年纪最大的。”   “年纪最小的球员则是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这名年仅21岁的门将迎来他在AC米兰一线队的首秀——而舞台正是欧洲超级杯!可以看到他看起来有点不安——他站错了位置!哈哈哈队长马尔蒂尼把他带了回来。的确,这个年轻人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大赛,作为整支队伍的最后一道防线,缺乏经验的托比亚斯会是米兰最大的破绽吗?”   *   【米兰vs波尔图:欧超杯直播楼】   ——嚯,好大一只!   ——笑死了,镜头一开始是特写,只给了脖子以上,还在想哪来的小孩,镜头拉远,妈呀,好壮一小孩哥。   ——真的假的?超级杯上21岁的门将?虽然也不是什么重要比赛随便踢踢,但我爹迪达呢?   ——迪达受伤了啊,官网上写了的,伤停一个月。而且也不算水吧,对面是波尔图呢。   ——?不是,波尔图小老弟,一段时间不见怎么都踢上欧联杯了?   ——阿比亚蒂要哭了,就因为没有首发走的,没想到刚走就让小孩哥上位了。   ——说得好像小孩哥能首发多久一样,你迪爹回来不一样被按在替补席上看饮水机。欧冠决赛扑三个点跟你玩呢?不过这小孩哥也挺惨的,首秀不一般都是从替补开始吗,这就直接首发了,可以想象失误了会被喷得多惨。   ——身材看着还行。有点太壮了吧,影响下地速度。   ——草怎么还能走错的,这真的能行吗!该不会认错球门的方向吧。还是年纪太小了没有比赛经验,真吓人啊。迪达怎么就伤了,唉。之前一直挺稳定的。   ——反正米兰这后防线,门前牵头狗都赢。   ——看脸可以溺爱,去头也能食用,就是身材太壮了光看身子感觉能反过来吃了我……嘿……嘿嘿……   ——?   *   “双方队长猜硬币——米兰获得球权!”   被队长亲手领到球门前的托比亚斯拍拍手套。哨响,比赛开始了。   波尔图的阵容从左到右分别是:   前锋:麦卡锡,德尔雷,阿列尼切夫。   中场:马尼切,科斯蒂尼亚,德科。   后卫:里卡多·科斯塔,卡瓦略,若热·科斯塔,费雷拉。   门将:巴亚。   波尔图偏向保守,开球后并不着急逼抢,保持阵型观察情况。但他们在中场只有三人,相比于米兰的四人,在人数上是劣势,尤其当米兰的中场是西多夫、皮尔洛、加图索、和鲁伊·科斯塔这样的四人组合的时候。   除了加图索是防御性中场以外,西多夫,鲁伊·科斯塔都是饱有盛名的中场大师,各自国家队的10号位,球队的大脑。皮尔洛更是作为战术核心,一路从意大利U15稳步进入国家队,是年少成名的天才。   波尔图的中场应对得非常艰难。   开场三分钟,鲁伊·科斯塔成功绕过中场马尼切来到大禁区边缘,舍甫琴科此时已经跑到弧顶内。舍甫琴科,这个鼎鼎有名的乌克兰射手吸引了中后卫卡瓦略和中场的注意力,两人一前一后封锁了可能的传球路线。刚刚被过的马尼切则在他斜后方,一方面封锁他与加图索的连线,一边试图寻找机会断球。   对方左后卫也已经迎头赶上,需要马上出球的鲁伊·科斯塔冷静地看到了舍甫琴科拉扯出来的空间,一脚推射,球擦着草坪飞过——这是一个射门!   可惜角度不好,足球从门柱边擦过。   米兰并不为错失机会感到失望,这毕竟只是开场的第三分钟。波尔图的球员倒是被吓出一身冷汗。   波尔图开出球门球,但中场天然的人数弱势仍然是个问题。   波尔图的阿列尼切夫出身中场,尽管在本场临时客串右前锋,此时捡回了老本行,回撤到中场支援,试图接应德科的传球。   无奈加图索被称为“中场屠夫”不是没有原因的。与其说是传球失误,倒不如说波尔图在加图索的压迫和其他人的准确站位下被抢劫了。   球权回到米兰手里,波尔图的精神顿时紧张起来。   加上回撤的阿列尼切夫,波尔图的中场站了四个人,米兰也毫不让步,舍甫琴科开始回撤到禁区与中场边缘支援。偌大的中场站了九个人,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又是鲁伊·科斯塔,在中线右路接到皮尔洛的传球,略一停球的同时巡视场上,即刻启动——   舍甫琴科拔腿就跑!   两人同时启动,牵动着波尔图的防守后撤,但人总是跑不过球的。鲁伊·科斯塔高球传中,高度正好,角度正好,距离正好,只需要舍甫琴科轻轻起跳,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波尔图的后卫费雷拉抓着他的衣服同时起跳,舍甫琴科正好抵着他的胸膛借力,争顶成功,额角狠狠撞上旋转着的足球,头球破门!   开场20分45秒,米兰先下一城!   掌声雷动,球迷们整齐地叫着舍甫琴科的名字。在一片沸腾的声浪中,舍甫琴科激动地跑向鲁伊·科斯塔,两人拥抱着庆祝,又被一个接着一个队友跟着抱上来。   看着前场这群人热热闹闹的,托比亚斯淡定地走到门框边,用挂在球网上的毛巾擦擦手。虽然他根本一次扑救也没有——波尔图的攻势甚至都到不了后场,在中场就被绞杀了——手套干干净净的跟全新的一样。   虽然上赛季因为伤病,舍甫琴科在联赛的总进球数只有5粒,但在最近的队内对抗赛中,舍甫琴科的状态好得惊人。   他非常善于头球攻门,门前嗅觉绝佳,头球又往往出现在门前很短的距离,门将根本来不及反应,但凡给他机会,进球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指挥后卫及时压迫,托比亚斯会努力想办法从一开始就遏制头球机会。因此除了第一场训练赛,舍甫琴科很少能在他这儿头球得分。   很明显,对面并不具有这样的觉悟。   托比亚斯又喝了口水,左右跳了跳,等待开球。   虽然他在门前没有机会做出扑救,但也不是无事可做。这里是绝佳的观赛地点,他在观察波尔图的战术。   他们开场时是433的阵型,但这很明显行不通:球过不了中场。为了拿到球权,客串前锋的阿列尼切夫回撤得很深,成为了第四个中场,波尔图现在变成了菱形站位的442。   这四个中场里,有整整三个人都在试图争抢球权,球被拿下后全都被集中输送给一个人——10号位德科。正如米兰的10号鲁伊·科斯塔做的那样,德科负责组织进攻,是球队的大脑。   至于开场三分钟就被鲁伊·科斯塔过了,差点导致丢球的左路中场马尼切,他的防守能力的确不够突出,那是因为他更倾向进攻性中场。有点类似卡卡,跑动出色,启动极快,几次长传也非常亮眼。   米兰又一次进攻失败,波尔图重新开出球门球,托比亚斯观察着他们的传球路线,又一次印证了猜想:德科接到球,在人挤人、脚绊脚的狭小空间中灵敏地盘带,转身,传球!   托比亚斯牢牢盯住了他的动作,在德科尚未出脚的时候就发现了传球的路线——前锋德尔雷飞快地奔跑,在右边路接球,内切!   内斯塔经验丰富,提前预判,伸脚破坏。德尔雷脚步一变,拨球向左,那里是早已迅速插上的马尼切!   如果是卡卡的话,这个时候就该射门了!   托比亚斯高度紧张起来,身体微微下伏,手臂张开,不出所料,下一秒就是马尼切的大力射门——朝着门框左远角!在他抬脚的那个瞬间,托比亚斯就已经判断出方向,大步跨出,侧身下地,掌心张开略向上,将球狠狠撞开!   哨声响起,上半场结束!   *   马尔蒂尼走过来,伸出手。托比亚斯拽住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内斯塔拍拍他的背,手劲是一点没收,甩在肌肉上,梆梆两声,非常响亮。   托比亚斯还没说什么,内斯塔甩了甩手:“你怎么练的?跟铁一样!”   马尔蒂尼其实深有同感,但他忍住了,只微笑着把他的手扫下来:“不练好点怎么给我们守门呢?”   “托比——”   托比亚斯回头,那有一个正蹦起来的卡卡。发现托比亚斯张开双臂,卡卡干脆迈起大步跑过来。他跑起来的冲击力真不是盖的,托比亚斯接住他的时候被硬生生撞得后退了两步,被内斯塔扶住了。   转播画面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卡卡和托比亚斯拥抱着,内斯塔在托比亚斯身后撑着他的肩膀,马尔蒂尼姿态放松地站在一旁,眼含笑意。   “……可以看到米兰队内关系融洽,今夏的新援卡卡虽然没有上场,但还是特意过来拥抱队友。年轻门将今天的扑救也的确亮眼……”   *   ——小孩哥真敢啊,之前这个预判,扑的时候对方起脚了吗?这要是万一判断错了不是铁完蛋。   ——哈哈哈哈被这替补狠狠创了一下。幸亏创的不是马队,这么来一下那身老骨头估计遭不住。   ——米兰大家庭,真好啊,亲亲爱爱的,就算是新援也被圈起来抱抱。我们毛又有小甜菜了,还是自家菜地里产出的,就得是家养的!对味! 第15章 欧洲超级杯2:我还能跑   “你的表现太棒了,托比!”卡卡的眼睛亮亮的,比他自己进球还高兴,“我都要吓死了,那是一个必进球!射门时间太短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托比亚斯和卡卡一起往回走,一边慢慢地描述他是怎么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卡卡的影子。   “当然只是一点相似的地方,我没有想要比较你们的意思。你有你的特点,他有他的。我只是说,他跑动起来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你。而且那个角度很好,虽然有点远,但训练赛里你在类似的位置射过门……”   卡卡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肩膀紧挨着托比亚斯的肩膀,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托比!”   他们用英语讲的,临近满是观众的场边,声音嘈杂,跟在他们后面的几人听不清前半段,只听见卡卡感情充沛地念着托比亚斯的名字,简直像在唱歌。   因扎吉听着,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绷带。的确是细了些,但托比亚斯当初多缠了两圈,用起来和之前毫无差别。只是在四十五分钟的摸爬滚打后,很自然地脏了。   卡卡没跟进更衣室。他是替补,要在场上热身,以确保随时能上场。   更衣室里乱糟糟的,有人换衣服,喝水,吃东西,跟队医和理疗师确认肌肉状况,松解疲劳。   托比亚斯坐在角落里,因扎吉坐过来的时候他正一边和菲奥里说话,一边解开门将手套。还有指节周围的绷带,在手套里闷太久了不太舒服,托比亚斯习惯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更换。   因扎吉的柜子跟托比亚斯的是挨着的。换衣服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手指陷进球袜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察觉到这份寂静,托比亚斯结束和菲奥里的谈话,把他推走了,转过头来,有点犹豫:“……你手上的绷带,也要换一下吗?”   因扎吉突然惊醒似的,猛地抬头,嘴唇有些刻薄地抿了一下:“啊、行……怎么了?”   说是这么说,他好像还是有点神思不属,眼睛的焦点不知道正落在何处。托比亚斯有点为难,就当他真的同意了,探身牵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点点解开被汗和草地弄脏的绷带。   “……赛前的时候,我说你能进球。我是认真的。”   因扎吉上半场的确努力了。他和舍甫琴科配合默契,两次尝试射门,可惜运气不好,一次射偏,一次踢到门梁上。   进球的话题一下子把因扎吉的神志勾了回来。他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说这种话了,年轻人?我在球场上进的球比你扑的多。我知道我能进。”   托比亚斯没有接话,将解下来的绷带放到一边,拆出新的给他重新缠上。他做事总是很细致,俯身靠得近了些,因扎吉可以数清他有几根眼睫毛的距离。   “……我还能跑。”因扎吉突然说,“只要我还跑得动,我就能进球。”   以鼻音应了一声,托比亚斯垂着眼睛,最后收尾,然后捧起来左右观察一下。   很完美。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在听?因扎吉盯着他沉默的后脑勺考虑要不要给他一巴掌的时候,托比亚斯突然抬起头——能数清每根眼睫毛的距离——还有冰蓝色虹膜里缠绕着的复杂纹路,在睫毛的阴影中微微震颤着。   “……嗯。”在那美丽得近乎失常的景象之外,托比亚斯的声音像什么纪录片的旁白,只是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地那么说,“我知道。”   *   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两方都没有换人。波尔图开球。   比赛刚开始的节奏就非常快。球权在厮杀激烈的中场交换了好几次,最后由西多夫抢下,几次快速传球中来到舍甫琴科脚下。舍甫琴科几乎找到了射门的空间,但已经落后一分的波尔图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他继续了。中后卫卡瓦略坚决放铲,舍甫琴科从他身上跳过去,无奈回头,却发现波尔图的反击已经在顷刻间开始了!   中场人太多?接到球的后卫费雷拉直接一个长传,越过中场!   又是马尼切!他跑起来的速度非常快,其他队友也毫不逊色。波尔图像被按到底后猛然回弹的弹簧,转眼间大军压上!及时赶到禁区处的马尼切接到费雷拉的传中,起脚吊射!   托比亚斯奋力起跳,摘下将要擦着横梁上沿的足球,落地后一秒也不停,助跑一步,两步,三步——   与他隔了大半个球场的因扎吉远远地看向他,从那蓄势待发的身姿中读懂了什么。   果不其然,托比亚斯在禁区边缘站定,球却没有——足球被飞速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是在训练赛中出现过,从托比亚斯极远的手抛球开始发动的快速反击!   波尔图的防守反击很快,米兰的更快!此时波尔图除了四名后卫外,其他所有人都还在米兰的半场,根本来不及回防!如此巨大的空间,任何一个前锋都不可能放过,站在越位线边缘的因扎吉如鬼魅般迅速启动,精准接球,在波尔图空荡荡的半场中一路狂奔,晃过门将,射门入网!   米兰二比零!   “球进了!米兰再下一城!来到了二比零!进球来自米兰9号,超级皮波,菲利波·因扎吉,助攻则是年仅21岁的门将,17号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是的,你没有听错,助攻来自门将—这是一次精彩的手抛球反击,皮波接球,直接射门得分!绝妙的配合!波尔图要小心了!”   *   ——卧槽!   ——卧槽!   ——卧槽!   ——小孩哥,我错了!不该说你下地慢的,虽然不知道你下地慢不慢,但手抛球的确远啊!   ——九爷牛逼!小孩哥牛逼!九爷一路跑这么远是干什么呢?   ——卧槽,这么大一只九爷也能举起来,是真牛逼!   *   随队而来的米兰球迷都要高兴疯了,挥舞着旗帜,疯狂叫喊着“超级皮波”的名字。赛季刚开始就端上了这么漂亮的比赛,两个先锋各进一球!   估计庆祝还要一会儿,托比亚斯把手套松开一点,拿挂在球门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越来越大的声音。   转头一看,是进了球后一脸狰狞的因扎吉:他面容扭曲地横跨了一整个球场,把所有找他庆祝的队友甩在身后,一路从对面球门狂奔回了自家球门。   他的脸其实很有魅力,不说话的时候眉眼微垂着,有种玫瑰似的精致馥郁——仅限不说话的时候。进球的时候就完全抛弃了所有表情管理,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嘴巴大张的像是要吃小孩,挥舞着双臂冲着托比亚斯就来了,看得托比亚斯一楞一愣的。   机会就在犹豫中这么溜走了。因扎吉大吼着几乎是把自己扔到了托比亚斯身上:“你找到我了!你找到我了!”   他比托比亚斯矮了十厘米,脸差不多是撞到他胸口和肩颈处的。托比亚斯确信他听到了“嘭”的一声,顿时有点担心因扎吉的鼻子和脸……托比亚斯低下头端详了一下,发现他满脸是亮晶晶的汗水,但鼻子的确有点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撞到的。   那个场景其实有点滑稽,托比亚斯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我找到你,是你刚好接到了。超级皮波,皮波,永远能抓住机会……永远不放过任何一个进球!只有你!皮波,你太棒了!”   因扎吉抱得更紧了,胸膛紧贴着他的,因奔跑和激动而激烈地起伏着。他就那么深深地回望着他:“托比……”   他能听见托比亚斯没说出口的那句话,美丽得近乎凛然的冰蓝眼睛正如那时一样,就在他的眼前。   托比亚斯一手按在因扎吉背上慢慢抚摸着给他顺气,一手把毛巾捞过来,刚想递给他擦擦汗,站在附近的马尔蒂尼和内斯塔就聚过来拥抱了。   米兰的人群总是像发酵的面团,随着时间自发生长起来。   还得是托比亚斯长得高,不然他就根本没法呼吸了。他在满是壮汉的人堆里抱着因扎吉,为他撑出一点空间。因扎吉仰着头看着他,此时安静下来,魅力又重新回到了那张无端端显出深情的面孔上。   进球,进球。这就是因扎吉想要的。呼吸的氧气全都化为这份火焰的养料。所有能让他进球的事都能触动他的心弦。托比亚斯完全看懂了。他笑着把因扎吉撑起来——像狮子王那样——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皮波!皮波!超级皮波!”   队友也跟着他一起喊着。因扎吉猝不及防中撑着他的肩膀,被高举在欢呼中,身后是亮如白昼的灯光,而他正如第一天训练赛时进球那样,微微喘着气,眉眼明亮。   托比亚斯第一天的训练赛被进了两个球,一个来自舍甫琴科,一个来自因扎吉。这两位卓越的前锋狠狠地给他上了一课,现在都站在他身边!风水轮流转,现在吃苦的是谁?对面门将!托比亚斯感到了一种无以言喻的幸福:但凡克罗托内的前锋有半点他们的影子,现在也已经在意甲了!   *   米兰进了两个球,几乎奠定胜局。   安切洛蒂安排换人:前锋舍甫琴科下场,换上中场安布罗西尼。还有中场的对位换人:西多夫下场,换上里瓦尔多。   2000年的世界足球先生里瓦尔多在欢呼声中和西多夫击掌,表情肃穆。他在一整个季前赛中都没有上过场,这是03/04赛季他第一次踏上正式比赛的草地。尽管只剩十五分钟,他也打算全力以赴。   现在米兰转为了451阵型:四个后卫,五个中场,只留一个因扎吉在前场晃悠,几乎把“坚守到底”写在脸上。   但波尔图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换下体力见底的麦卡锡,同为前锋的扬考斯卡斯上场。   中场几乎变成绞肉机,两边加起来一共九个人,你推我一下,我绊你一下,球在每个人脚下都呆不了几秒,犯规频出。上半场一张黄牌都没有,下半场两边各领两张。   对波尔图而言,这也是值得的。禁区弧顶,德科在三人逼抢下磕磕绊绊地转身,足球在混乱中滚开,四个人都伸出脚,谁也没碰到——还是马尼切!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突然杀出,捡漏似的停球,抬脚,射门!   早有准备的托比亚斯双拳击出!   德尔雷补射,被马尔蒂尼及时解围,踢出界外,这是一个角球。   时间紧迫,波尔图的角球由德科开出。球飞向禁区内,内斯塔与德尔雷同时起跳争顶,足球被撞出禁区外,又被波尔图的后卫卡瓦略一脚踢回禁区——这是托比亚斯最讨厌的情况,禁区内人挤人,放眼望去全是腿,根本看不清足球在谁脚下!   像是三维弹球,足球在不同颜色的球鞋脚下弹来弹去,最后来到了杨考斯卡斯脚下。这个才替换上场不久的前锋当然不会吐出已经喂到嘴边的饼,当即就是一脚。   足球擦着草坪,穿过一只只交错的腿,球门近在咫尺——   托比亚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地,顶着几乎要擦过面颊的鞋钉,将足球抱在怀中!   试图补射的马尼切险险避让开,表情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门将。 第16章 欧洲超级杯3:我不如狗   不可否认,赛前听说米兰的第一门将迪达受伤,由一个只有21岁的年轻人上场守门,波尔图的球员们的确松了口气。   上半场被进球他们也还有希望,觉得只要找到机会,尝试射门,总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破绽。   他们在下半场的确踢得更主动,控球率和射门数猛增,但也逐渐从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这是最接近进球的一次射门,比赛又临近结束,米兰领先两球,波尔图球员彼此对视时,多少能看见一些无可奈何。   第八十九分钟,波尔图做出最后的尝试。   杨考斯卡斯体力充沛,如利箭般穿过踢满全场、显出疲态的米兰后卫们,来到了托比亚斯面前。波尔图球迷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托比亚斯却只专注地看着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着的足球,在满场惊呼中,将巨龙最后的挣扎也终结在掌心!   裁判吹响比赛结束的哨音,宣告米兰2003/04赛季首战告捷。   *   ——哇我不行了,下半场这反应,这下地,这脚下抢球!我宣布米兰又出一个门神!   ——我还在此没有走动,新爹已经给我带回了零封!   ——新爹,登基!   ——长了这么张脸,表现这么亮眼,还是米兰青训,怎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这群记者干什么吃的?   ——外网也没有什么信息。资料太少了,只查到之前在米兰青训,后来去了克罗托内。没听说的球队。   ——米兰是真的有门将风水。罗西,迪达,走了一个阿比亚蒂,又来了一个小孩哥。手抛球能到这个距离的真不多,门线技术也不错。好小子好好踢,租借回来就别走了,等迪达退役正好首发,后继有人啊。   ——阿比亚蒂虽然离开了米兰,但他不走米兰也不会接回小孩哥,这怎么不算一种去父留子?让我们说:谢谢阿比亚蒂!   ——赛前:狗上狗也行。上半场:我上我也行。下半场:我上真不行。横批:我不如狗。   *   托比亚斯当然不知道在遥远的地方,已经有人因为他亲口承认自己不如狗了。胜利总是来之不易,他松了口气,站在门前解开手套,抬眼看着队友们为胜利欢呼。笑容洋溢在每个人脸上,马尔蒂尼,内斯塔,他的两个中后卫搭档,被对面的球员围上来要球衣。   这就是AC米兰,红黑军团,荣耀满载,有着最顶尖的球员,被无数人当作偶像。至于马尔蒂尼?他是永远的传奇。   托比亚斯感到快乐,因为他为队友们带来了胜利,带来了笑容——更准确的说,为马尔蒂尼带来了胜利和笑容。   加图索走过来,梆梆地拍他的胳膊。托比亚斯和他对上视线,这个络腮胡的男人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满意。   “最后那球!”加图索嚷嚷着,“是硬生生从他们脚底下抢过来的!你是个硬汉,彻彻底底的硬汉!”   “没那么夸张……只是个寻常的扑救动作,”托比亚斯辩解,“而且我出击的时候预判了不会受伤。”   加图索根本没在听,勾着托比亚斯的脖子,满脸凶横地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转身就走了。   托比亚斯看着他潇洒的背影,眨眨眼,回身收拾水壶和搭在球网上的毛巾,左右各一个。他拎着这些东西,还有门将手套,慢悠悠地走向场边。   等待许久的菲奥里已经按捺不住了。迎过来抓着他的脸,啵啵啵地亲他,亲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放开,抓着他的肩膀打量他,像打量自家的毛头小子突然有一天穿着学士服上台领毕业证的样子。他的眼里好像甚至有点湿润。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托比!你知道吗?我没办法形容我心里有多高兴。尤其是最后那次,没有谁能比你做得更好了。多么准确的判断,还有下地、起身,比训练的时候还要快!”   旁观的卡卡一开始有点被吓到了。听完菲奥里的话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多么深切的父子情啊!等等,菲奥里多少岁来着?他成为了米兰里第二个掰着手指算菲奥里和托比亚斯年龄差的人,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仍能有如此深刻的羁绊!   托比亚斯忙着安慰菲奥里,他的老父亲,情绪一下子上来了一时有点难以压下去。   他好言劝着:这都是你教给我的,这个手套,你看看,还是当时你送我的礼物呢。我听他们说了,现在我能在这里,也是因为你,对不对?我一直想为你捧来胜利,不是青训队,而是作为你的队友,真真正正给你带来胜利。   这话一说,菲奥里完全就忍不住了。三十五岁的男人,甚至没上场,作为第三门将,突然就哗啦啦地流起眼泪来了。托比亚斯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用毛巾给他擦脸——这毛巾是拿来擦手套的,幸好今天也就下半场扑救次数稍微多了点,不算脏。   卡卡陪他安慰菲奥里。队内的第三门将突然哭起来了也是很惹人瞩目的事。皮尔洛和其他人嘻嘻哈哈地凑过来问,哎哟,瓦尔,这么大年纪了还掉眼泪,丢不丢人!   瓦莱里奥·菲奥里早就没在哭了,一把扯下按着脸的毛巾,嫌弃地把这群没良心的家伙一个个抽走。   马尔蒂尼没有掺和进来。他终于被对方的球员谈完话了,一回头就是他的队友们,笑嘻嘻地把队内第二和第三门将围在中间。   青年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央,任年长者依靠着他的肩膀。那简直是老树斜枝,搭在新树蓬勃生长的枝干上——他不期然撞上1米92的新树回望的视线。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托比亚斯在发现他的那个瞬间毫无停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一点也不收敛的笑容。   马尔蒂尼早就察觉到,托比亚斯从来都不是太阳似的散发光热的人。或者说他有的时候总会显得有点阴沉……但此时被胜利点缀,他终于露出了像年轻人那样热烈、蓬勃的生命力。   已经35岁的马尔蒂尼望着他,望着米兰新升的旗帜,心底只一片柔软。   “瓦尔怎么哭了?”他问。   悄悄就把瓜吃全了的内斯塔言简意赅地总结:“托比要把这场胜利送给他,他就哭了。”   ……这就是一个队里有两个想当爹的人的坏处了。马尔蒂尼明明也把托比亚斯带回家,很精心地照顾这颗小甜菜,确保他在大赛中发挥出色,怎么胜利就送给菲奥里了呢?   马尔蒂尼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之前每次去青训,是真的没有托比吗?他们是真的一句话都没说过吗?可托比明明是那么崇拜他!马尔蒂尼又想起了托比亚斯在家里幽灵似的状态。好吧,他可能就是太害羞了……   舍甫琴科是今天的全场最佳,被拉去领奖了。因扎吉还在想着之前的进球,趁着队里的另一个前锋不在,拉着托比亚斯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战术,以后可以多来几次。”   托比亚斯好不容易摆脱了因扎吉,更衣室里,卡卡又捧着他的脸,仔细检查最后那次扑救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伤口。卡卡看了半天,只看到托比亚斯无奈又由他施为的笑脸,忍不住也笑起来。   这个检查根本就没有撑过一分钟。两个人笑成一团,托比亚斯莫名奇妙但还是要把瘫在自己身上的卡卡捞起来——好了,我要出去一趟。   他去找了一下球场的工作人员,然后去了理疗室。   他是去看马尔蒂尼的。   伟大的队长还是有点不舒服,他的膝盖总是疼,今天踢了一整场,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跑动,几乎全靠意识熟练。这也是为什么托比亚斯在下半场的扑救数直线上升:后防漏人,当然是门将兜底。   他在理疗室里没看到马尔蒂尼,鲁伊·科斯塔趴在床上,告诉他马尔蒂尼要参加赛后发布会,已经提前走了。   “干脆一起看吧。”   鲁伊把电视打开,电视上正是谈论着托比亚斯的安切洛蒂。   “……是的,我承认迪达受伤让我们措手不及。但我们不会慌乱。我们看到了托比亚斯在克罗托内的精彩发挥。稳定,冷静,和优秀的技术。这就是我们选择他的原因。回到米兰后,他在训练赛中表现出色,和后卫线的沟通也没有问题。他的确年轻,或许会有人因此质疑他,但我认为应该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尤其在他的确能力出色的时候。我是说,为什么不呢?”   马尔蒂尼补充道:“我们的确没有多少时间,一切都很匆忙。但幸运的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事实证明托比没有辜负期待,在仅有几天的合练中展现了一个门将应有的素质。”   “当然,他还很年轻,在训练赛中也犯过错,但他学得很快。我很高兴能看见来自米兰青训的新鲜血液能不断出现在一线队的首发名单上。尤其在欧洲超级杯这么大的赛场上首秀。这很不容易,但他的发挥堪称完美。这场胜利为我们开了个好头,我对这个赛季很有信心……”   记者问:“我们知道阿比亚蒂不满首发被抢而选择转会,请问你们将怎么处理未来的位置竞争?布莱克伍德是不是也很有可能转会?” 第17章 赛后:裸晒!   鲁伊斜睨着看托比亚斯的反应。   他已经31岁了,临近退役的年纪,这样类似的竞争已经看过、经历过无数回。至于年轻人?免费的乐子有谁不爱看呢。他是葡萄牙人,无论是身为意大利人的托比亚斯,还是身为巴西人的迪达都和他没什么关系——真要说起来,他跟迪达还要更熟一些,他们毕竟做了一年的队友。   安切洛蒂的回答稳如泰山:“同一个位置的首发竞争当然是存在的,我认为队内的气氛非常好,这是一种良性竞争。和克里斯蒂安的协商也一直在进行中,全程都是平静的、友善的讨论。我们最后也成功达成了一致。所有人都衷心地祝福他在热内亚能获得更好的职业发展。我们也很期待他某一天能够回来,米兰一直欢迎他。”   他接着说:“至于托比亚斯,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他还很年轻,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他潜力出色。我相信只要保持耐心,他能一步步成长为米兰可靠的一员。”   “太厉害了。”托比亚斯无论看几次都会被折服,“我永远都没办法像他们这样……他们的舌头真的不会打结吗?”   鲁伊笑起来。什么竞争,什么首发。哎呀,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他们天天都得这么面对记者,自然就学会了。早晚有一天你也得习惯面对这些,学会跟他们一样说话的。”   这也是不冷不热的刺探。鲁伊·科斯塔含着笑,看托比亚斯坐在理疗床边,含糊地模仿着:“那也太难了……我相信只要保持耐心,呃,什么来着?所以队长才厉害啊,你也是,这样体面的说话方式,我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   “我也是?”   托比亚斯转过头来看着他,有点犹豫。   当初是佛罗伦萨破产,才把当家球星卖给米兰,对鲁伊而言也是个伤心事,他觉得这时候提起来不太好,于是挑拣着说起了另一个采访:“你之前不是说过进球不要过度庆祝吗?‘对那些进球后围绕广告牌乱窜、脱衣服、以及围绕球场中心转圆圈的动作相当困惑’,你是这么说的。”(注)   鲁伊在那小小的沉默中已经领会到托比亚斯想到什么了,没想到托比亚斯反倒说起了别的。   “你当初说得做出相应的规定。但现在庆祝最狂热的也是米兰。尤其是皮波,他可是你要规范的典型。”   鲁伊笑了:“谁让他能进球呢?”   “但是,没有你的助攻也没有进球呀!”   没人能在他面前诋毁他喜欢的球星,就算是球星本人也不行!   电视上的队长和教练开始说起了些反反复复的套话,托比亚斯干脆整个人转过来,从鲁伊开场三分钟险些破门说起,两次策动进攻,一次助攻,还有数不清的精彩操作,每一个都说得一清二楚。   鲁伊趴在理疗床上。他踢了一整场,的确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堪负荷地疼痛着,此时却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从头到尾都忍不住笑。   “真是便宜你了,在最好的位置看球赛还不用付钱,是不是?”鲁伊把下巴垫在枕头上,看托比亚斯眼睛亮亮的,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你踢得太聪明了。”托比亚斯发自肺腑地说,“你在赛场上的时候,很难控制得住不去看你。”   真是说不过他。鲁伊吃吃地笑。也在意大利呆了这么些年了,但像这样一点也不害臊的,也是头一次见。   有人推门进来,是卡卡,探头探脑的:“托比?集合上大巴了。”   托比亚斯从理疗床上跳下来,房间里突然就多出一道山,阴影落在鲁伊身上。他彬彬有礼地问一边的理疗师:“已经结束了吗?”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才和鲁伊打了声招呼,和卡卡一起出去了。   鲁伊恍然意识到,他全程留在这里,大概只是为了陪他度过无聊又疼痛的理疗吧。他摇摇头,从床上下来,松解过后的肌肉有种懒洋洋的松弛感。   现在的小孩啊。   *   赢球了,大家都很高兴,回程的大巴上嘻嘻哈哈地又说起了欢迎新人入队的事。   “得好好欢迎新成员。”因扎吉说,“保罗和比利当初邀请我去游艇呢,怎么都得给新人一样的待遇吧?”   鲁伊和皮尔洛和他是同一年转会的,当初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邀请。此时都没作声。   今年的新援卡福很感兴趣:“所以具体是干什么?开派对?今年没有了吗?”   “裸晒——!保罗亲口邀请,可把我吓坏了!”   “你们后来去了吗?”   “你猜呢?”   卡卡凑过来和托比亚斯说小话:“你觉得他们去了吗?”   托比亚斯正在翻手机,淡定地摇头:“没去。”   “你怎么知道?”   “去年世界杯才结束,陆陆续续回到意大利之后就是集训和友谊赛,没有哪天肤色有明显变化。”   卡卡惊异地望着他。那边马尔蒂尼也笑着回答:“你当初不是没答应吗。这么感兴趣,今年再邀请你的时候就别拒绝了吧?”   “你的意思是打算邀请我们一起去游艇吗?最近?”   “后天就是联赛,再之后就是国际比赛日。皮波,你要是跟我一样宣布了从国家队退役,那当然有大好时光拿来开派对。”   因扎吉立马没声了。相比起派对,能首发上场绝对更重要。队长的语气含笑,言下之意却是让他们紧紧皮,认真面对将要到来的比赛。   巴士安静下来不久,卡卡又忍不住小声问:“……要是队长真的邀请了,你想去吗?”   托比亚斯歪着头想了想:“去,为什么不去?”   “裸晒!你们意大利人这么开放的吗?”   “你们巴西人就不开放了吗?”   “这……裸露身体并非罪恶,毕竟亚当和夏娃原本就是赤裸的。但在公众面前裸露有违端庄和贞德。”卡卡现场开始查资料,“我好像有听说过可以不穿衣服的海滩,但那也是小众。难道意大利不是这样的吗?”   “意大利也一样呀。我们没有裸晒的流行,但在有些地方是允许的——别那么看我,我没有这个习惯。”   “我就说!你一点也不黑。”卡卡将手摆在托比亚斯的手臂旁边,对比着两个人的肤色,发现托比亚斯比他还白一些,“你是不是有点太白了?”   “我只是不爱出门而已,不像你,巴西的阳光很好吧?”   “所以圣保罗盛产各种各样的水果!木瓜、芒果、菠萝都很棒!有的时候踢完球,回家的时候天还没暗,可以坐在走廊上一边看着日落,一边吃水果——什么时候你来巴西,我请你吃!”   他突然又反应过来:“等等,你没有这个习惯,怎么愿意去裸晒?”   “因为那是队长的邀请。”托比亚斯很镇定地回答,“队长都邀请了,有什么理由拒绝?”   马尔蒂尼如雕塑般的身体又浮现在他眼前。活生生的天使降临人间,那能叫不穿衣服吗,那叫回归本性。   “……说是我的球迷,你实际上最喜欢队长吧?”   托比亚斯眨眨眼:“能有谁不喜欢队长吗?”   好吧。卡卡被他打败了。可能米兰青训出身的人就是会这么仰视马尔蒂尼吧。   “但你还是看了很多我的比赛对不对?就算那时候并没有我要转会米兰的消息?”   托比亚斯一点也不心虚地点头:“我是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注意到你的。”   这也不是谎话。   卡卡终于满意了。   托比亚斯被轻轻放过,埋头接着翻短信,从克罗托内一众“托比你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和“你怎么突然就欧洲超级杯首发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中,找到了想要的那条。   “我看了比赛。你表现得很棒。”   他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把手机按在胸前,深深地吸气,停顿着让激荡的心情降落,才缓缓吐出。   卡卡拿胳膊肘戳他一下:“女友的短信?”   托比亚斯摇摇头:“是我爸爸。他腿脚不方便,没办法来现场看我的比赛。但他告诉我看了直播。我很高兴。你已经有女友了?”   卡卡微笑着承认,那是他在巴西时就在谈的女友,现在正在远距离恋爱:“我爸今天也来了,但他没能看到我上场。”   话说到最后,他稍稍垂下眼,复而抬眼时,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只温和地笑着。   托比亚斯犹豫了一下。   首发、替补。恐怕没有谁能比他更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握住了卡卡的手。   “你看着我。”他轻声说。   于是卡卡看他的眼睛——那像一个漩涡。夜已经深了,大巴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驰,街灯在冰蓝的眼睛上投出变幻的光影,明暗交替,唯一不变的是他眼底坚定的信念。   门将的手总比其他人的要大一点,手指更长,很轻易地就把卡卡的手完整地包裹起来。干燥、温暖,与他的目光一样。   首发的确不是应该在公共场合谈论的话题,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托比亚斯又靠近了一点,他知道卡卡想起了赛前的大巴,那次关于首发的对话。   他们的确心意相通。   “……我知道。”   看着朋友首发,自己却只能在替补席上,有谁心理能完全平衡呢?但这一切都不用说出来。托比亚斯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托比亚斯让他看着他的眼睛,于是卡卡看着,在其中看到了比他自己还坚定的信念——他相信我。卡卡默念着。   他忍不住蹭了蹭托比亚斯的额头,像两只小动物似的。   鲁伊回头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哂笑着摇摇头,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第18章 战术课:标准的坏学生   出乎意料,卡卡期盼的首发非常迅速地到来了。   8月30号,从摩纳哥回来的第二天,安切洛蒂就宣布了联赛第一场比赛的大名单。托比亚斯也就算了,迪达毕竟还没伤愈,卡卡赫然在列。   卡卡高兴坏了,从更衣室这头跑到那头,主要是找托比亚斯。托比亚斯刚从更衣室外推门进来,就被他撞了个满怀:“托比!我首发了!我明天首发!”   他一高兴起来就爱拽人头发,托比亚斯被他拽得侧过头,呲牙咧嘴:“我早就知道你能做到!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松开!之前训练赛的时候偷偷拽我头发的也是你吧!”   嘿嘿,卡卡笑着收回手。   “上次说好了一起去吃饭,正好当作你首发的庆祝吧。但明天的比赛在晚上,等结束再吃就有点太晚了,安排在后天怎么样?你要是没意见,我就再去问问内斯塔——”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后面冒出来,纠正道:“亚历桑德罗——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   被当场抓包,托比亚斯微微缩起脖子,但内斯塔已经靠过来,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托比亚斯尽量保持平稳:“只是叫这个名字的太多了……直接喊亚历桑德罗的话,总有种在喊副队长的错觉……那个、桑德罗,可以吗?”   “我没有意见。你们在说什么来着?吃饭?”   “你是会被食物召唤的幽灵吗?”卡卡笑了。   “我只是听力很好,这让我不会错过每个聚餐邀请。”   卡卡:“现在暂定的计划是后天。你有空吗?”   “我有空。我们是去吃什么?还是意大利菜吗?”   “是的,这次吃意面。他们的意面是自制的,口感和别处的都不一样。这家餐厅还挺火的,稍等,我打个电话订位子。”   他当场开始打电话。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餐厅的?”   内斯塔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发尾,天生卷曲的黑发在指尖富有弹性地打着卷。托比亚斯被他弄得有点痒,但电话已经拨通了。他换了只手拿手机,空出来的手往后,按在内斯塔作乱的手上。   “是的,三个人——布莱克伍德。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是的,是我。六点半。有忌口吗?”他抬眼望向卡卡,和身侧的内斯塔。两人都摇摇头。“没有忌口。不要酒。含酒精也不行。”   “你们以前出去吃饭也这样吗?”内斯塔问卡卡。他有些惊讶于如此仔细的酒精管理。   “是啊,他一直这么贴心!”卡卡笑着,答非所问,“给我推荐餐厅,告诉我地址,推荐餐点,帮我点菜。和他呆在一块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用操心。”   是这样吗?内斯塔挑眉,看向托比亚斯。   他正好打完电话,很高兴地与他对视:“太棒了!他们说可以做猪头肉意面,我记得这是你最喜欢的菜,是不是?我想味道一定很不错。”   “猪头肉意面!”   是的,他的确很贴心。内斯塔迅速沦陷了。   *   欧洲超级杯在周六,原本周日是休息日,奈何下一场比赛就在周一。于是打工人在大好周末还是得加班——好在今天的训练强度并不大,毕竟昨天刚踢完一场比赛。身体还处在疲倦中。队内训练赛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战术课。   超级杯上由托比亚斯的手抛球发起的进球非常亮眼,被教练重点圈出来。   安切洛蒂认为这样的战术是可被复制的,但前提在于门将能够成功在禁区内稳稳拿住球,这是门将能以手抛球发球最基本的要求。   他随后测试了托比亚斯手抛球的精准度和距离。平均在25米左右,在30米时还能保持大致落点,再远的时候准度就开始大幅度下降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从大禁区顶端到中线也就大致35米的距离,能在这个范围内精准找到进攻者,已经足够有威胁了。   于是这个点成为了战术课的一部分。   今天负责翻译的助教不在。虽然ppt是英文的,但安切洛蒂讲的还是意大利语。   马上要首发的卡卡非常认真地戴着眼镜,坐到了第一排,托比亚斯顺着坐在他身边,一如既往负责给他翻译。   “托比太高了!”皮尔洛从后面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把战术板全挡住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托比亚斯一下子趴到桌子上:“现在呢?”   安切洛蒂斜睨着托比亚斯将头枕在桌子上,舒舒服服地调整姿势,好像下一秒就要坠入梦乡,觉得他在学校里肯定常常这么干——他绝对不是个好学生。没那个面相。   “不行!”安切洛蒂盖章定论,指挥着大家把桌椅往后推一点,又拿来了个小马扎,让托比坐在那儿。   托比亚斯一米九几的个子,长手长脚的,蜷缩在角落里,小板凳坐得也不舒服,慢慢就滑到地板上去了。他坐在地板上,卡卡想听见他说话就有点艰难,总得弯腰探身。他觉得麻烦,于是干脆也坐在地上。   两个人并排靠在一起,托比亚斯一边听着,一边附在他耳边给他翻译。其实是很正常的场景,但卡卡听着听着就露出笑,让人疑心他们是不是正大光明地说小话。安切洛蒂总是忍不住把他们点起来问问题。   但托比亚斯其实也半懂不懂的。   安切洛蒂看得很准,他是个标准的坏学生,知识总是忽悠忽悠地从脑子里飘走,他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追累了就原地一趴,睡觉!在学校里是这样,在战术课上也常常这样。所幸高中毕业没那么困难,战术呢,也总归跟门将没那么大关系。一天天也就这么过来了。   本来一句句给卡卡翻译战术,就已经要绞尽脑汁,cpu险些要烧了。再被教练点起来回答问题,托比亚斯完全就懵了,脑子一片空白,眼神迷茫地和教练对视着。还是卡卡在旁边小声提醒他。但卡卡和他就坐在教练眼前,小动作真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安切洛蒂看着他们俩,也觉得很疑惑:“这些不是你翻译给卡卡的吗?卡卡能回答出来就说明你翻译得不错。是马上忘记了吗?不然怎么会自己都答不上来?”   托比亚斯还是一脸茫然地回望,一看就是脑子还没转过来。唉,这孩子真的没事吗?在球场上看着也挺可靠的,怎么私下里就是这么一副没长脑子的样子?   知识有没有进脑子——尤其是托比亚斯的脑子——另说,至少他们上课的态度很认真。安切洛蒂问了几次之后就放过托比亚斯,主要是他被问懵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可怜。   那么大个子,孤零零地站起来,卡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一开始队友们还庄重地沉默,等待他的回答,后面几次就完全变成了快活的空气。就连马尔蒂尼都忍不住撑着脸颊笑,更别说皮尔洛和因扎吉了,笑得前仰后合,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大家都乐于在枯燥的战术课中间找点乐子。   如果是一些自尊心较强的球员,这么被嘲笑了几轮就该心态爆炸了,但托比亚斯心态很好,被哄笑的时候挠挠脸颊,腼腆地也笑起来——真是服了!他们嘲笑的人是你!你跟着笑什么呢?   安切洛蒂叹气,一挥手让托比亚斯坐回去,敲着战术板接着讲战术,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课后把他拉过来开小灶。   课后托比亚斯果然被留堂。卡卡有点担心,就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硬是收拾了十来分钟。最后实在拖无可拖了,被托比亚斯推出去。   安切洛蒂慢慢地和托比亚斯聊天,发现在这样的节奏中,托比亚斯反而能答得上来。虽然也不是所有知识点都记得,好歹不是弱智——物理意义,非贬义。好像他就是有点小毛病,一旦被置入社交焦点,就会突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那被采访的时候该怎么办?”安切洛蒂问。   “我只是个替补,离这种时候还远着呢!”   说的时候,他一脸年轻人特有的无忧无虑,好似所有烦恼都离他很远似的。安切洛蒂看得忍不住在心底摇头。还是没怎么被生活毒打过!   但这种天真也没什么不好——无论如何,跟这样的人相处总会更轻松。不像加利亚尼,或者是贝卢斯科尼……前者是米兰的CEO,后者是米兰主席。作为教练,安切洛蒂必须学会如何让老板们满意……   显然,一场失败是不可接受的。而想要获得胜利,一个可靠的门将必不可少。   安切洛蒂仔细地打量着目前唯一能依靠的年轻门将,听说保罗把他带回家照顾了,多么可靠!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了关键问题!托比亚斯也争气,没有因为年纪轻轻就进入一线队,在欧洲超级杯首发,还零封了对面就心浮气躁,还是老老实实地蹲在角落里听课,被留堂了也没什么刺头表现——   也不知道托比亚斯从他的视线中解读出了什么,在沉默中,乖巧地垂下了头。   这是在干什么?安切洛蒂有点疑惑地看他,托比亚斯也有点疑惑,歪着头回望着他。 第19章 关于首发:我终于能和你一起上场了   灯泡一亮,安切洛蒂猛然意识到什么,试探着伸出手,拍拍他的头。   没有发胶,手感很棒。安切洛蒂本能地用撸狗的手法揉揉。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毫无顾忌地露出笑脸。看着年轻人亮晶晶的眼睛,安切洛蒂心中的焦虑也慢慢放平了。   托比亚斯被安切洛蒂放走了。总归是轻拿轻放,没受到什么为难。他也没觉得自己的表现很差。就好像输比赛对他而言并非大事一样,他毕竟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奈何知识他就是追不上,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托比亚斯已经学会了不要过度为难自己。   托比亚斯走出教室,卡卡正在走廊上等他,身边站着里瓦尔多。他去年刚从巴塞罗那转会来米兰,也同样是巴西人,此时正关切地询问国家队的后辈。   “房子找到了吗?要不要来圣西罗区看看?我家就在那儿,还有卡福、里瓦尔多,和塞尔吉尼奥,大家都在那里租房,还有一个很棒的巴西烤肉店。”   “我暂时还住在酒店,和我爸爸一起。等他回巴西之后,保罗打算在我找到房子之前接我过去住一阵。你附近有空房子吗?”   “当然!我给你房产中介的号码——不,还是我带你一起去看房吧,顺便聚聚。你来的太匆忙了,还没来得及给你办一个烤肉派对,卡福已经提好几次了。”   卡卡笑着答应了,同时发现不远处的托比亚斯,朝他挥手:“托比!”   托比亚斯走到他身边,里瓦尔多对他的态度却并不算热切。这也是自然,毕竟这可是欧洲足球先生,世界足球先生,更别说2002年的世界杯冠军了。   这是一位超级巨星,不把一个刚在意甲崭露头角的替补门将当回事,简直再正常不过了——要是真的对他非常热情、笑脸相迎,那才显得古怪。   “被教练为难了,是不是?”   里瓦尔多剃着很短的寸头,面颊凹陷,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他。话音淡淡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讽刺。   “还好?”托比亚斯犹豫着措辞,“……教练没有为难我。”   他用鼻子轻轻哧了一声。   那并非针对托比亚斯,更不可能对卡卡,所以只能是对安切洛蒂,他们的教练的。   托比亚斯望向卡卡,他只礼貌地微笑着,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里瓦尔多没有多做停留,又关心了卡卡几句就离开了。两个年轻人被留下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所以是……?”   卡卡左右看了看,有点为难,但还是说:“是位置和首发的事……”   “但你们两个是同一个位置……”   卡卡和里瓦尔多毕竟都是巴西人,还在同一个国家队。卡卡意识到托比亚斯在担心他是否会因为关系竞争而被大前辈为难。他振奋起来,在托比亚斯关切的目光中露出温和的笑   “哦,不用担心。我们关系很好。”   不是卡卡的问题,那就是和教练了。但其实在托比亚斯看来,里瓦尔多上赛季登场次数并不少,可能他并不满意,想要绝对主力?   这的确挺困难。毕竟米兰的中场人数是真的很不少:与里瓦尔多位置重合、直接竞争的鲁伊·科斯塔,并不是同一位置但功能相近的西多夫,还有新来的卡卡。   一个球队有25个人,能够首发的只有11个。竞争永远存在着。   托比亚斯垂着眼睛,对他而言也同样如此。作为第二门将,他能够出场完全只因为第一门将迪达受伤。上赛季迪达的发挥堪称完美,留给他的机会非常、非常少。   “但无论如何,担心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只能做到最好。”他站在卡卡身边,靠近一点,肩膀抵着肩膀。卡卡也用了点力顶回来。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他们都笑了。   他们一起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我终于能和你一起上场了。”卡卡的声音很轻快。   但那又能有几次呢?托比亚斯能够首发的时间只有这余下的两周。他们能一起上场的机会屈指可数。   “……你会发挥出色的。”   托比亚斯微笑着,只是这么回答。   *   2003年9月1日。联赛第一轮,米兰客场对阵安科纳。   这次,因扎吉的柜子没有像上次那样挨着托比亚斯的,但他还是磨磨蹭蹭地坐到了托比亚斯身边。他看着托比亚斯一点点往手指上缠绷带,戴上手套,仔细对齐魔术贴。一整套动作像仪式一样,有条不紊,有种自然而然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你上次说我会进球。”他问,“是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托比亚斯有点说不出话,他不祝福自家前锋进球,难道要诅咒他进不了球吗?   “……我觉得你能进球。”他想了半天该怎么说,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因扎吉肃然起敬:“这是一种感觉,一种预感,是吗?那今天呢?你的感觉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托比亚斯还能诅咒自家前锋不进球吗?   在克罗托内呆了三年,他最大的噩梦就是前锋怎么踢都踢不进。一场场平局,场场都是零蛋。他是在后方上蹿下跳保住了最后的颜面,前方倒是给他进球啊!但凡能进一个都是胜利,多赢几场就能进意甲了呀!   托比亚斯瞅着一脸严肃的因扎吉:“我的确很想祝福你进球,但你今天能上场吗?”   昨天他还在首发名单上,今天小腿和脚踝有点不舒服。虽然没有真正检查出什么,但教练在和队医协商后,还是把首发改成了托马森。   因扎吉更加严肃了,线条优越的眉头紧紧皱起来,眼睛里几乎泛出忧郁:“你也觉得我今天上不了场吗?”   这话就没法接了。托比亚斯干脆闭嘴,把他的手像上次那样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圈圈围上绷带。   舍甫琴科晃过来:“你们干什么呢?”   因扎吉正盯着托比亚斯微垂的眼睫毛,略一晃神,回过神来回答:“在问托比我能不能进球。”   对前锋而言,这简直是个绕不开的话题。舍甫琴科笑着问:“他说就算数吗?”   “上次他说我能进,我就进了。”   哦哟,那有点意思。舍甫琴科干脆站到他身边:“那你说我能进球吗?”   “稍等一下。”托比亚斯先把手上的事做完。他缠绷带一如既往的仔细,平稳,顺滑,没有一丝褶皱。只是绷带而已,被他硬生生缠成了艺术品。被当作艺术品对待的因扎吉缄默着享受细致的服务,舍甫琴科竟然也在一旁看得很认真,没有出声打扰。   托比亚斯弄完了,才仰起头:“你当然能。”   他坐着,只仰着张极其年轻的脸,卷曲的黑发落在他的眉边。眼皮天生从中段开始压下来,于是显得他总是略微皱着眉头,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也格外真挚。   舍甫琴科一时有点失语,顿了顿才接着问,特意唱反调似的:“但我之前的比赛都状态不好。”   是啊,上个赛季在联赛里总共只进了5个,这能好吗。但这话打死他也不可能说出来,只微笑着安慰他:“那是因为你上赛季伤病太多了,影响状态。你最近的队内训练赛状态非常好,和上赛季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吗?”   舍甫琴科盯着他看。年轻人撇了下唇角,又露出最开始那会儿、像是被欺负了似的委屈脸:“我是被你进球了的门将——这样够有说服力了吗?你能进球!”   “好好好,能进!”舍甫琴科笑起来,伸手按着托比亚斯的头发,托比亚斯被挤着靠在他的大腿上,头上还被毫不客气地揉来揉去。动作间他看见因扎吉不动声色地将双臂抱在胸前,眼神幽幽的看着他们两个,像是在说——   ——那我呢?   托比亚斯默默将脸撇到舍甫琴科那一面。舍甫琴科还以为他想起来被进球的事,是真的有点难过呢,于是微微俯身,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好好地揉着安慰了一番。   这么闹了一会儿,托比亚斯实在受不了因扎吉阴暗的视线,跑到更衣室另一端。内斯塔正坐在角落里剥香蕉,看见他过来,掰了根分给他。   “上次欧洲超级杯你把胜利送给了瓦尔。”他慢吞吞地说,“这次你打算送给谁?”   “口气这么大?比赛还没开始呢。”   “你没有信心吗?”内斯塔挑眉。   “那倒也不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保罗好像很在意。他上次偷偷问我了。”   他们一起看向马尔蒂尼,他正站在卡卡身边,宽广的肩膀圈住卡卡,侧着头温声鼓励着即将首发的年轻人,就跟托比亚斯首发的时候鼓励他一样。   托比亚斯望着这一幕,默默咬了口香蕉。 第20章 联赛-安科纳1:向上帝祈祷   球员通道。   安科纳,他们今天的对手。安科纳上赛季还在意乙,这赛季冲上意甲后,球队大换血。替补和首发的一共四个前锋里只有一个是熟悉的面孔——毛里济奥·冈茨,看到托比亚斯的时候脸都垮下来了。   “怎么还是你!”他几乎是呻吟着捂着脸,“我真不想看到你的脸了!”   自从托比亚斯加入克罗托内,他就为这支队伍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大山,将无数前锋拒之门外。   冈茨也是一名老将了,曾在米兰度过了两年,和马尔蒂尼一起拿下了意甲冠军。不说进球如麻,进球数也常常上两位数。但眼前这个非常显小,光看脸好像只有十来岁的门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毕竟也很少有人会满脸委屈地扑球吧?   是他的进球被扑了!是他!不是门将!   托比亚斯有点羞涩地笑笑——对,就是这个表情!一些可怕的记忆袭击了冈茨,他闭着眼睛走开了,但安科纳的其他新援都有点好奇,不知道这么一个年轻门将有什么好怕的。   达里奥·许布纳看了一眼托比亚斯,没有说话。   他是安科纳今天首发的单前锋,可以预见将要与这个年轻门将多次对位。但许布纳的经验要丰富得多:他只比科斯塔库塔小一岁,今年已经三十七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实力——许布纳在2001/02赛季拿到了意甲最佳射手,是有史以来获此奖年龄最大的球员。前锋,尤其在意甲,常年面对高强度防守和对抗,职业生涯比其他位置的球员都短不少。许布纳一把年纪了还能有这种表现实在非常了不起。   托比亚斯看过他比赛,知道这和他的踢球方式脱不了关系。   和因扎吉类似,许布纳被称为“机会主义前锋”。他们并不参与组织进攻,也不长期持球推进,只专注于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的正确的位置,终结比赛。   但无论如何,那是球场上的事,托比亚斯决定交给之后的自己操心,至于现在,他要先找到卡卡。   “里卡多?”他从球员通道找到更衣室,“要上场了,你去哪儿了?”   他在更衣室的角落里看到了卡卡。他半跪在长椅前,手放在椅子上的圣经上,正垂下眼睛念着什么。   他没有笑,浓密的眼睫毛盖住眼睛,平日笑容的温度散去,此时俊朗的面容只剩下一片近乎静默的空白。托比亚斯放慢脚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听到他喃喃的祈祷。   卡卡察觉到有人过来,加快速度将最后一句念完,抬起眼睛。是托比,神情平静,没有半点不耐烦,正等在旁边。卡卡对他微笑,借着他伸出来的胳膊,从地上站起来。   “我向上帝祈祷了我们的胜利。但我知道那须得我们自己努力去获取……托比。”   托比亚斯和他并肩走到球员通道,听到最后一声时转头看他。卡卡深棕色的眼睛明亮而清澈,能一眼看见对胜利的渴望。   球员已经开始列队了,托比亚斯一般站在前面,仅次于队长马尔蒂尼的位置,两人隔得挺远。在分开前,他伸出手拥抱了一下卡卡:“不要忘了我们是一个团队,是一起为胜利奋斗。在米兰内洛第一次训练赛的时候,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当然。   托比亚斯已经穿过人群,站到最前面去了。但卡卡还是能一眼看见个子最高的门将,后脑勺的头发卷曲着,在脖子上面一点的位置翘了起来。   那时托比亚斯就站在他身边,微微弯腰,嘴唇靠着他的耳朵,对他说——   让他们大吃一惊吧。   那是上帝赐予他的友人,声音轻盈,带着笑意,和不知从哪来的自信。   我知道你能做到。   *   哨响,比赛开始。   米兰今天的阵容是4312。从后往前分别是:   后卫:科斯塔库塔,马尔蒂尼,内斯塔,卡福。   中场:塞尔吉尼奥,皮尔洛,加图索。   前腰:卡卡。   前锋:托马森,舍甫琴科。   在卡卡来之前,就跟绝大多数意甲球队一样,米兰更注重防守。   皮尔洛担任后腰,负责从后场组织进攻,鲁伊·科斯塔则作为前腰,连接中场与锋线。鲁伊·科斯塔并不以速度见长,节奏偏慢,以极其出色的视野和精准的传球出名。   卡卡上场代替了他的位置,风格却截然不同。   开场没多久,皮尔洛拿球,分给卡卡,没有多等一秒,卡卡即刻启动!他持球大步向前,在面对安科纳上前防守的球员时突然加速,直接靠速度撕裂防线!   托比亚斯在门前看着这一幕,像又看了一次训练赛,只是这次卡卡是他的队友,对面则如他当初的队友一样,对这个巴西新援的威胁一无所知。   安科纳的后卫比利卡已经迎上,伸出脚试图破坏进攻。卡卡察觉到威胁,持球奔袭的同时略一环顾,舍甫琴科和托马森都有人盯防,位置并不算好。他直接起脚打门!   这是一个极具危险的弧线,直奔球门上角而去!伴着全场惊呼,安科纳门将一跃而起,指尖几乎要碰到旋转的足球——很可惜,足球擦着门梁上方飞出。   球没进。但这流畅的进攻,和超级杯的开场是如此相似,就连开场三分钟险些破门也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球门球,趁这个机会,离得近的舍甫琴科跑过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狠狠搓了搓:“干得不错!”   同为巴西人的塞尔吉尼奥乐呵呵地凑过来,将两个人一起狠狠抱了一下。   卡卡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在意,随便甩甩头,赶到自己的位置,目光跨过整个球场,望向站在那里穿着深绿色门将服的高个子。他知道托比亚斯在看他,于是他也远远的,对那个方向露出灿烂的微笑。   *   作为意乙刚升上来的球队,安科纳对今年欧冠冠军非常警惕。   他们今天的阵容是3421,这里的4指的是两个中场和两个边翼卫,后者上能进攻,下能防守,本应是灵活战术的一部分。   但在这场比赛里,他们基本只负责防守,连同后卫一起,对舍甫琴科和托马森那是盯得死死的。   尤其是舍甫琴科。安切洛蒂进一步解放了他的跑位:上赛季他基本只在右前场活动,现在则扩大到了整个前场和中场前半段。   他不断地回撤接球,加上卡卡高速进攻引开的防守人手,舍甫琴科有了更大的跑动空间。有了空间,就能冲刺、加速、突破。舍甫琴科一次次带球进攻,安科纳则一次次拼死防守。舍甫琴科被犯规的次数急速上升,直到他再次接到卡卡一个直塞——这个传球实在很漂亮,因为舍甫琴科已经离禁区很近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是绝佳的射门机会,只等舍甫琴科起脚!安科纳的后卫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此时再追已经来不及了,比利卡自侧面冲过来,径直放铲!   这是一个明显的犯规动作,裁判看得一清二楚,吹停比赛,给了米兰一个任意球。   米兰任意球的第一顺位是皮尔洛,一直都是。皮尔洛站在任意球点,思考了一会儿,侧头把舍甫琴科招过来。   “你今天状态很好。”他的眼睛半睁不睁的,好像永远睡不醒,“要不要试试你来踢?”   舍甫琴科有点犹豫:“但我没怎么踢过任意球……”   “这个距离,就当是远射。运动战你都能进球,没道理站着踢就不会了。总是我踢任意球,这次他们肯定也觉得是我,就算你站在罚球点估计他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都这么说了……”舍甫琴科想起托比亚斯在赛前的话,微笑起来,“那我试试。”   托比亚斯眯着眼睛看着皮尔洛和舍甫琴科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有预感他的国家队队长又在偷偷地冒坏泡泡。   皮尔洛看起来总是半睡不醒,好像是那种站在一旁不发一言的角色——好吧,他也的确是。但之前舍甫琴科说得没错,他沉默时往往只是在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地摸清现状,然后做坏事!   受害者主要是加图索,但其他人偶尔也会被波及到,例如在意面的红酱里混很多辣椒,涂改日历表害得大家错过甜点时间之类的。这是舍甫琴科那天一边烤肉一边告诉他的。   他果然看到皮尔洛在罚球点面前小碎步准备,助跑几步,正要抬脚时——   舍甫琴科从他身后冲了出来!   安科纳排的人墙在皮尔洛出脚时已经跳起,当舍甫琴科真正起脚时已经到达顶峰,将将落下。他们只能抬起头,看着皮球自他们头顶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直挂大门左下角——安科纳门将完全赶不及扑救!   球进了!   “Goal——!AC米兰的安德烈·舍甫琴科进球了!这是一个极其少见的任意球进球!上一次舍甫琴科通过任意球进球还是在1999年12月,对战雷吉纳!时隔四年,舍甫琴科又一次在意甲联赛上用一脚漂亮的任意球得分!” 第21章 联赛-安科纳2:【直播楼】爹!是小孩爹!我们有救了!   【米兰vs安科纳:直播楼】   ——7777!伟大的7号!伟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舍瓦会进球!我们的基辅夜莺!乌克兰核弹头!   ——早这样踢多好,骂你的人至少少30%。   ——也没有谁骂他吧?   ——笑死了你是贴吧看少了。上赛季有事没事就要把乌克兰人拉出来骂骂。因9进球了骂一下没有这个晦气人。因9没进球骂一下为什么不帮忙。赢了比赛被骂没有贡献,输球了更是伤病体质玻璃人。   ——上赛季就他那表现,哥们儿不是我喷,是真不行。   ——搞笑呢?不行能上欧冠?不行能让他踢最后一个点球?教练相信他,队友相信他。你懂还是教练队友懂?   ——联赛5球也是事实吧。那个点球能进也算自我救赎了。不过我记得他超级杯也进球了,这赛季才几天就已经进了2球,希望状态能稳住吧。   ——睡皮才是队里的第一任意球手吧?这么暗搓搓观察,然后轻描淡写地让任意球。而且就舍瓦这个状态,睡皮也愿意让他踢,是真溺爱!天!这什么年下的错位感!   ——新援有点意思,明显让米兰进攻提速了。现在反击打得比以前快多了。配合也不错。几次传球都很有说法。   ——没人觉得22号脸好看吗?跑起来的时候远景里就显得腿好长,特写的时候更是,睫毛好浓,笑起来像只萨摩耶!是在朝摄像头笑吗?有没有女朋友啊?   ——好像来得挺晚的。我记得超级杯有他的镜头,当时一个泥头车冲撞就把门将硬生生创得站不稳了。还是内13扶了一手。当时笑死我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上了。即插即用啊。   ——22号,是叫卡卡吧?虽然球没进但也很开朗的样子,和舍瓦拥抱的时候,那手,那胳膊,那腿,那肌肉。不愧是年轻人。啧啧啧。   ——门将怎么还是17号,迪达还要伤多久?   ——什么?有人在问17号?那么请允许我郑重地向你介绍:米兰自产自销自己啃的青训门将!18岁意丙首发,19岁成为全队大爹抬着俱乐部升上意乙,21岁意甲首发!首秀就是欧洲超级杯达成零封!脖子以上超甜,脖子以下超雄!17号超绝蓝眼睛卷毛小熊!噔噔噔噔!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嚯。   ——好吧就是资料太少了。克罗托内到底是什么旮旯角落的野鸡俱乐部,全网一点照片都没有,【言辞激烈】,想抠点糖都找不到!谁懂啊!和新援的拥抱也很好嗑,赛前老老实实被队长牵到位置也很可爱。可恶这场比赛根本没有几个门将镜头,控诉!   ——有一说一门将没有镜头才是好事吧。舍瓦全是镜头,因为他总被犯规。真是太惨了。托马森倒是真的没镜头,隐身人一个。   ——说隐身人,对面前锋才是真的隐身。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   不论观众知不知道安科纳的前锋长什么样,反正托比亚斯知道。   安科纳只有一个前锋,那就是许布纳。他并不负责组织,也不负责拼抢,就往禁区一站,观察形势。他几乎从未碰过球,时间久了,就连内斯塔都有点放松警惕。   单前锋许布纳不做事,某种程度也是因为球到不了他脚下。安科纳的两个前腰负责串联前后,功能上是作为策应点给许布纳输送炮弹,但迄今为止他们更多是自己择机插上。   内斯塔正在盯的是双前腰之一马伊尼。马伊尼今年也有31了,上赛季作为安科纳主力之一,出场22次进了7个球,带着球队升入意甲。他也没想到一个赛季过去了,他和安科纳离开了意乙,摆脱了出了名“非负即平”的克罗托内,克罗托内的门将却又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他脚下持球,持续推进,按距离而言完全可以尝试远射了,但他看了眼守在门前的某个棕发蓝眼的门将,本能地出脚——   “惊人的传球!这是一个假射真传!就连内斯塔都被骗过去了,他被晃得重心不稳,没有摔倒,但的确没能及时阻止这个传球!球被传给了——是许布纳!许布纳持球!他身边空无一人!这是一个巨大失误,为什么米兰没有人看管他?他的空间非常大,角度很好,许布纳推进!射门!”   许布纳的冷射完全在托比亚斯的预料之内。   内斯塔因为许布纳一直没有威胁而放松警惕,没有注意到马伊尼到许布纳的出球路线,但托比亚斯从头到尾都对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将额外留神。因为他对机会主义前锋意味着什么非常清楚——   他们可以不参与进攻,不参与拼抢,在球场上仿佛毫无贡献的幽灵。但足球是一个进球的游戏,他们唯一,且必须要做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球传到脚下的那个瞬间,想尽办法把球送进球门!   而门将的任务——   许布纳的停球时间非常短,这近乎一个凌空抽射。托比亚斯清晰地看见了他抬起惯用脚。这个信息已经足够。托比亚斯毫无犹豫,蹬脚起跳,双手握拳,将奔向左上远角的足球击出!   ——就是这样,将所有足球拒之门外!   *   ——爹!是小孩爹!我们有救了!   ——客观来讲对安科纳是很好的机会。马队和内斯塔交人的时候打了手势的,可能没看见吧。这次是门将救险,但类似的防守失误千万不能再来一次了。   ——啊啊啊抱了抱了!内斯塔主动走过去贴门将的侧脸!是不是犯错了不好意思,在道歉?你们说了什么悄悄话快让我听听!   ——和内13站一起他还显得高点,应该有一米九几了。刚刚扑球的时候臂展也不错。模型大的门将客观就是更有优势,门前覆盖的面积更广。期待看到游戏里的数据,感觉是个可用的小妖。   ——是不是超级杯挨得太近了影响体力,这错误太低级了。在干什么啊?比赛时间还长,接下来还这个状态?   ——一比零有什么可批判的。现在搞爱吃麻辣都这么严厉了吗?   *   安科纳后续又进行了几次进攻尝试。已经被抓过一次破绽的米兰对许布纳更加警觉,防守、纠缠、破坏,把他盯得很死。   只是虽然都是机会主义前锋,许布纳和因扎吉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身体素质非常扎实,对抗能力尤其出众。在马尔蒂尼的贴身防守下,仍然能在极小的空间中护住球,做出射门。   但这几次射门毕竟受到了纠缠和阻挡,托比亚斯非常轻松地应对过去了。   米兰1比0安科纳,上半场就此结束。   *   哨响的时候,卡卡还维持着比赛时的面无表情,慢慢走向场边,注意到穿着米兰门将服的背影,写了一个大大的17。   他忍不住笑了,眉眼明亮起来,快步跑过去,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托比——”   托比亚斯高度紧张了45分钟,此时也有点疲倦。他没有回头,垂头解开手套,应声:“你表现得很棒。”   “你看到了吗?”   “我看见你回头了,开场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在看!”卡卡笑起来,往前跨了一步,闯进他的视野里,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首发!”   托比亚斯也正好把手套脱下来了,塞到口袋里,好脾气地笑笑,垂眼看着他汗津津的额头,有点想把擦手套的毛巾掏出来给他,但还是没这么做。他笑着回答:“嗯,是啊。”   “未来还会有很多次,对吧?”   托比只微笑着,凝视那澄亮的眼睛,球场的灯光璀璨如钻石,星星点点缀在他瞳孔中。   他伸手把卡卡湿透的额发拨开,没有说话。   *   场中休息,更衣室。   两次比赛之间只隔了一天,的确对身体消耗很大。马尔蒂尼的膝盖一直不太舒服。场上场下都一直皱着眉头,神情冷淡。   队里没有谁敢在这种时候惹他,也就托比亚斯,在安切洛蒂点着战术板的时候眼神飘忽,手指不自觉地摆弄着绷带,明摆着就没在听。   马尔蒂尼给他递了几个眼神,托比亚斯仍在魂游天外,毫无反应。他拧着眉头,语气严厉:“托比,集中注意力。”   话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这是不公平的。在战术课上走神的球员数不胜数,他正在将其他的怒火发泄给无辜——好吧,或许也没那么无辜的托比亚斯。   被点名的托比亚斯眨眨眼,坐直身子,视线聚焦起来,但还是没能读懂目前的进度。看他那困顿又迷茫的表情,休息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卡卡坐在旁边,低声给他补习。因扎吉坐在另一边,毫不犹豫地嘲笑他。安切洛蒂也没说什么,毕竟场上领先的是米兰,战术没什么需要补充的部分。   他敲敲战术板,等笑声平息,也没有接着批评托比亚斯,只简短地总结几句,把空间让给这群明显没心思继续听的老小子们。   临走前,他额外看了一眼马尔蒂尼。 第22章 红牌:道歉。   马尔蒂尼一只手按着膝盖,眉头微微皱着,那么沉默地坐在那儿。其他人都已经起来活动,拿水,吃东西,找队医和理疗师。交谈声嗡嗡地响起。   托比呢?   他抿着唇,在更衣室里寻找托比亚斯的身影。他正在和理疗师交谈。   天,托比有哪里不舒服吗?眼下米兰真的已经没有能用的门将了。如果托比也伤了,他们就真的别无选择,只能默认踢对攻,拼进球数了——救救三十六岁的保罗·马尔蒂尼吧!他是真的跑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听见他说——   “我感觉队长在上半场跑动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自然……膝盖?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马尔蒂尼停住脚步。他站在托比亚斯的背后,看他有点困惑地试图跟上医疗术语。   “最好再休息一下,夏休期没有比赛,膝盖恢复得不错,但上一场比赛太近,滑膜有点轻微积液,保罗又不愿意下场。赛前已经讨论过了,这是他和教练共同的决定……保罗!”   这严格意义上是在泄露隐私,马尔蒂尼对理疗师笑了笑,表示他将对此视而不见。   理疗师有些尴尬,试图离开,又被托比亚斯拽住:“有什么缓解的办法吗?”   理疗师看了马尔蒂尼一眼,收到一个沉静的笑容,才老实说:“除了药物,没什么能立刻缓解的手段。赛后或许可以试试水疗,但是现在暂时只能忍着。”   “这样……”   托比亚斯的眉头耷拉下来,马尔蒂尼伸出手拍拍他,理疗师抓紧机会溜走了。   马尔蒂尼没有评价托比亚斯和理疗师实际上不太合规的对话。他更担心被当众点名出丑的事,这总归不算愉快,而且也不算公平……他们毕竟还要一起回家的。   “……我还在找你呢,怎么在问我的事?”   托比亚斯倒回答得很快,眼神专注:“上次比赛你就说膝盖不舒服。那次还没做完理疗就去采访了……刚刚在场上你是不是有点跑不动了?”   马尔蒂尼挑眉:“你这么说,不担心我生气吗?”   托比亚斯有点被问懵了。他迟疑地看着马尔蒂尼,眼底明晃晃地写着:你生气了吗?   好吧。托比可能一开始就没意识到他被迁怒了——   “啊,是刚刚先生讲战术的时候吗?”   出乎意料的,托比亚斯很快反应过来了。   像是自家小狗突然会说话了,两岁的丹尼尔突然会算数了。马尔蒂尼有种微妙的、托比突然间就通悟人性的奇妙感受。   他犹豫着该怎么解释。那并非托比真的做错了什么。托比却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在疼了?我看你一直在摸膝盖。”   他的语气很平静,眉头微皱着,但那只是纯粹的担忧。马尔蒂尼注意到他投向自己膝盖的视线。   “现在站着也痛吗?实在不行就跟先生说一声?”   的确正在摸膝盖的马尔蒂尼手一顿,有点想收起来,又觉得太刻意。他最后只是按了按,然后直起腰。   “好了,别总那么为我操心。我心里有数。”   他微笑起来,拍拍年轻人结实的胳膊,宽阔的臂膀,看着他笨拙又有点茫然的稚嫩脸庞,忍不住又叹气,带着些微笑意。   有些时候他也在想,托比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什么都不说?   “我还撑得住。”他平稳地说,“下半场我能上。”   *   下半场,两方都没有换人。   许布纳经过了上半场,大概明白了赛前冈茨的话。   托比亚斯只是看着年轻,实际上的确是一个极难缠的对手。他判断准确,反应相当敏捷,甚至近乎预判,在许布纳有起脚意图的时候就已经就位了。这种时候,直接射门恐怕又会被对方直接收下。   许布纳再调整角度,却又要面对马尔蒂尼和内斯塔的防守逼抢,急匆匆出球,被轻松解围。   第59分钟,安科纳发起角球。   马尔蒂尼一跃而起,将球解围,落地时重心不稳,与安科纳的中卫比利卡相撞。   比利卡不想给他当支撑点,背过身,胳膊肘却在拧身时有意无意砸在马尔蒂尼脸上。   马尔蒂尼鼻子骨折过好几次,今年上半年才刚为此做过手术,条件反射地反手回击,甩了比利卡的后脑勺一巴掌。   比利卡被打了一个踉跄,身子还没转回来呢,想也没想就还了身后的马尔蒂尼一巴掌!   他恼火地挣脱开马尔蒂尼揪着他的胳膊,反身站定,瞪着这个无缘无故动手打人的家伙——从他的视角当然是这样——骂了两句。   这绝对是一个红牌动作!   大家都惊呆了。   正是角球,米兰几乎所有球员都在球门附近,只剩两个前锋在中场线。看到了这一幕的科斯塔库塔立刻冲了过来——他就在旁边——高高扬起的胳膊一看就知道来势汹汹。但在他真正给比利卡来上一个飞肘前,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路。   托比亚斯一米九二,在场的球员除了隔着一整个球场的对面门将,没有一个比他高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前钻了过来,往那儿一站就是稳稳的一座山。他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拽住比利卡的衣领,阴影罩在比利卡脸上——   “道歉。”   他垂着眼,眉头紧皱着,蓝色的眼睛像冻了一半的碎冰,冷冷地反着光。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静,神情看起来也并不激动,但他手上的动作可完全不是这样。比利卡剧烈地挣扎着,能感觉到衣领被越收越紧,如果被抓着的是他的脖子,恐怕他会像小鸡一样被提起来。这个年轻门将给他这种错觉。   马尔蒂尼,米兰的队长、旗帜、功勋,被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一巴掌,没有人能咽下这口气。   “托比,让开!”科斯塔库塔看着还觉得不够,挽着袖子也想自己上场。中场的舍甫琴科也已经匆匆飞奔而来了,“让我来!”   一时间米兰队员把比利卡和托比亚斯两人层层叠叠地围在中间,反倒是马尔蒂尼,事件的中心,被挤在外面。   被肘击的疼痛还火辣辣地停留在脸上。他冷眼看着人群。   门将身高出众,在人群中极其显眼。和趁着混乱想偷偷下手的科斯塔库塔和试图从背后锁喉比利卡的舍甫琴科对比起来,只拽着对方衣领托比亚斯并不显得十分愤怒,但这已经是马尔蒂尼所见过、他最外显的负面情绪了。   被当众点名批评,托比亚斯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在意识到被他迁怒时也只是平静地关心他膝盖是否疼痛。但此时,毫不客气地盯着比利卡的托比亚斯——那总有些婴儿肥的侧脸,因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绷紧的双唇,此时竟显出极其陌生的锋锐。   比利卡是巴西人,同为巴西人的卡福和塞尔吉尼奥挤过来试图想要将两人拉开,奈何托比亚斯的胳膊紧绷着,像钢,根本没人能拽得动他。   “道歉。”托比亚斯重复道,“你打了我的队长。你要道歉。”   “明明是他先动手!”比利卡愤怒地推攘,动作中也渐渐来了火气,“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反击!”   托比亚斯任由他对自己又是打又是推的,那对他而言完全不算什么。他紧盯着比利卡的眼睛:“我看得很清楚,你落地,胳膊顶到了他的脸,然后说了些什么——你在辱骂他吗?辱骂我的队长?”   他当然骂人了,但在球场上,这不是非常正常的事吗?谁没有往草地吐几口痰,骂过两句脏话?比利卡想辩解,面对那鹰隼似的冰蓝双眼,却又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哦,也不是仿佛,衣领被越提越紧,他的确有点喘不过气。   将现场解围的是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进来的裁判科利纳。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然高个子年轻人拽着别人衣领,其他多余的动作倒是没有,脸色也很平静——相比于周围一脸狰狞,撸着袖子好像马上要打群架的米兰球员,他的确算平静的了——倒是比利卡,对托比亚斯拳打脚踢的,人家一次也没还过手呢!   他考虑了一下,出示一张红牌,给比利卡。一张红牌,给马尔蒂尼。一张黄牌,给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这张黄牌,完全有一部分是替队友背的。比如科斯塔库塔,比如舍瓦琴科——如果不是托比亚斯一个人顶在最前面牢牢地抓住比利卡,他们是很不介意自己上手来一两下的。   裁判的到来终于让大家成功将两人分开。   比利卡的衣领都被抓皱了。他觉得自己吃亏,并不服气,屡屡回头,被安科纳的队友架走了。   至于马尔蒂尼,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或者说,他的怒火已经慢慢平息了下来。他只瞥了一眼比利卡在混乱中不知被谁打出的血迹,又一一看向他的队友。   托比亚斯松手后,有些人,比如舍甫琴科,还在追着比利卡骂,科斯塔库塔和西多夫则围上了裁判,大声抗议马尔蒂尼的红牌。   人流被分走,托比亚斯还站在原地,朝他望过来——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望见他时,眉头还紧压着折痕,慢慢松开了些,紧绷着的唇角撇了下去。只这么一点变化,他就从原先那副极具压迫力的冷淡转为孩子似的委屈。   马尔蒂尼不由自主看笑了。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只有十个人了,要小心。”   又被提醒了一次队长的红牌,托比亚斯很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他们也只有十个。你放心吧。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第23章 胜利:马尔蒂尼在看吗?   如果托比亚斯的旧队友在场,此时大概会对安科纳,尤其是他们的前锋,投以同情的目光。   并不是说托比亚斯平常比赛就不努力了,只是很多时候保持专注、应对比赛,对他而言更像是上班不要走神,是专业性的表现。但人天天都要上班,总不能指望每场比赛都燃尽自己吧。就是柴火也有燃尽的时候,更别说人了。   但全力以赴的托比亚斯,是一堵完完全全无法越过的叹息之墙。   一方面,米兰因为马尔蒂尼下场,少了一个后卫,安切洛蒂将前锋托马森换下,让后卫劳尔森补上缺少的后防。   另一方面,安科纳在左后卫比利卡被红牌罚下前,为了能拿回一球,选择进一步将前腰马伊尼换下,换上前锋冈茨。   米兰有一球优势在手,选择削弱进攻性,优先保持后防的四人阵线。安科纳则试图通过双前锋和单前腰的组合,趁着坐镇后防的米兰队长不在,从米兰身上咬下一分。   ——他们完全做不到。   面对托比亚斯平静过头的蓝眼睛,冈茨只觉得过去某些不好的记忆又重新袭来,只能苦笑。他刚上场,体力充沛,跑动非常积极。米兰没有马尔蒂尼指挥后防线,射门机会也的确变多了,但一切的一切都终止于这个蓝眼睛门将。   踢不进,根本踢不进球。到底怎样才能突破他的防守?冈茨都有点数不清自己射门的次数了,有没有人能关心一下前锋的死活?   托比亚斯甚至进步了:上半场的时候他还只是守在门线,技术无可指摘。在下半场,队长马尔蒂尼不在的情况下,他甚至主动分担了一部分指挥的职能。   后卫这几个人,科斯塔库塔就不说了,比马尔蒂尼还年长。卡福才带着巴西队拿到世界杯冠军。在转会来米兰之前,内斯塔以21岁的年纪成为了拉齐奥最年轻的小队长。就算是劳尔森,作为替补轮换,上赛季也随队拿了一个欧冠冠军和意大利杯呢。   至于托比亚斯……也是个门将。   但他的指挥极其自然、冷静,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对前辈的敬畏。   下半场临近结束,大家的体力都有所下降,只有冈茨体力饱满,在右路全力冲刺,连过两人,吸引了米兰后防的注意力。   “桑德罗!”托比亚斯却喊着,“比利!左边!”   被叫到名字的内斯塔和科斯塔库塔还没来得及多想,下意识服从指挥回防。   左边是差点被漏掉的迪弗朗西斯科,他没有持球,但正站在一个极好的传球点位。被提醒的内斯塔及时伸脚,拦住冈茨自右路给迪弗朗西斯科的传球,科斯塔库塔接着将球踢出底线。   科斯塔库塔的背后沁出冷汗,意识到托比亚斯的判断的确是对的!如果无人看守,迪弗朗西斯科拿球后可以直接起脚射门了——但这完全是因为球和防守力量都正在右路!他是怎么注意到左路无人防守的迪弗朗西斯科的?   “你长了三只眼睛吗?”内斯塔趁着角球,撑着膝盖喘了两口,问,“这都看得见?”   托比亚斯没有回答。   他穿着深绿色的客场门将服,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见他身上多次扑救的草屑。但他也不在意,只冷静地扫视安科纳的球员分布,让科斯塔库塔和卡福盯着对方中场,内斯塔则去防守许布纳——   “但你也要记得盯着冈茨。他没站在人群里。这个角球应该不会直接往人群里踢。注意冈茨的位置和传球线路。”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安科纳发起角球,踢给了人群外的冈茨,在他试图出球的时候被早有预料的内斯塔拦截了。   冈茨的动作意图完全被内斯塔——或者说托比亚斯——读得一清二楚,这直接导致内斯塔的解围轻松写意。那只长在托比亚斯身上的第三只眼睛似乎也来到了他的身上,他从人群中看到了传球路线——   “内斯塔大脚解围!不!这不是随便一脚!是一个精准的长传!这是一次米兰反攻的开始!22号卡卡接球!这个来自巴西的新援跑动非常快!看那大步奔跑,太漂亮了,没有人能阻挡他,他已经越过了半场!安科纳试图防守——他们能办到吗?安科纳的鲁索已经提前卡住位置想要拦截!漂亮!一个多么漂亮的撞墙配合!和巴西国家队的队长卡福!”   卡卡和卡福的配合轻松写意,这也是他们在国家队中训练出来的默契。但安科纳并非束手无策,在鲁索之后,没有参加角球的两个中场即刻上前围堵。眼看就要被两人“关门”夹击,卡卡的脚背轻巧一勾,如杂技般将足球挑过两人,自己则从两人的夹缝中硬生生突破!   身后有两人,迎面而来的是第三个围堵的防守人员,卡卡盘带两步,判断形势后一个长传——   “——出色的控球!出色的视野!又是卡福!他从右边路插上接球!他选择传中!舍甫琴科!舍甫琴科已经来到了禁区!来自乌克兰的核弹头,他没有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漂亮的推射!右脚破门!Goal!!!!”   舍甫琴科无法遏制快乐,在巨大的声浪和欢呼中高举双手,浅金色短发在灯光中闪闪发光。队友们一个个冲上来拥抱他,身上突然就长满了人的舍甫琴科也不在意,忘我地回抱着所有人——卡福,卡卡,还有托比!托比呢?哦,托比是门将!那算了吧,他紧紧拥抱着一个又一个热烈跳动的胸膛,被一只又一只手围住。   多么明亮,多么闪耀。马尔蒂尼在看吗?这是米兰的所有人为了捍卫他的尊严而努力的成果。他们又进了一球!   二比零,临近比赛结束,这几乎等同于胜利。   事实也的确如此。最后的十分钟只是安科纳的垂死挣扎。安科纳将体力更充沛的冈茨留在场上,用一个后卫换下许布纳。他们只是不想再丢一球了。冈茨倒也想尝试,但就连他自己也知道,所有射门都会被托比亚斯拦下。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2003/04赛季,意甲第一轮联赛,安科纳0:2米兰。   *   马尔蒂尼坐在更衣室里看电视转播,镜头正从他的队友身上一一滑过。   被巴西老大哥塞尔吉尼奥、卡福包围着摸头的卡卡,勾肩搭背的皮尔洛和加图索,正在说小话的科斯塔库塔和内斯塔,还有一人独进两球的舍甫琴科。他正和托比亚斯一起并肩走着。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舍甫琴科赛季初才剃的短发在灯光下几乎如同一层浅金色的浮光,与他的笑容一样耀眼。托比亚斯则认真地侧耳倾听,比赛时冷静敏锐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掩盖得不是很好的迷茫,马尔蒂尼看笑了——舍甫琴科虽然在意甲也呆了几年,他语速快起来的时候还是挺难懂的。   记者上前采访本次比赛的最大功臣舍甫琴科,托比亚斯吓了一跳,望了一眼摄像头,从画面中消失了。   舍甫琴科还在说之前的话题:“……我上次进任意球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四年前吧。”话筒将托比亚斯的回答也收录了,他似乎越走越远了,只剩满含笑意的声音,“我也记不太清了。我先走了,我还要……”   接下来就是对舍甫琴科的采访:“能进任意球我当然很高兴,其实到底能不能进球,我也不是很确定。但安德烈亚和托比给了我信心……当时安德烈亚鼓励了我,是的。托比呢?哈哈,那是秘密!”   马尔蒂尼微笑着看采访的时候,球队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是红牌的事。据裁判所说,他在进入球员通道前骂了几句脏话,被认定为是对裁判的侮辱,这可能会延长停赛的轮数。   他和工作人员讨论了一会儿,听见更衣室的门被小心推开了。大概是球员陆续回来了吧。他没有太在意,告一段落时一转头,发现托比已经在旁边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了?”马尔蒂尼问。在更衣室等待的时候,他已经拟好了腹稿,以应对种种关怀、问候、疑惑。   但托比亚斯只羞赧地笑笑,递来两张球网。   马尔蒂尼有点惊讶地接过:“这是?”   “这是球网。”托比亚斯老老实实回答,仿佛马尔蒂尼看不出来似的。大概他也意识到这是废话,慢吞吞地又补充一句,“这张是刚剪下来的,这张是从摩纳哥带过来的。”   马尔蒂尼已经慢慢领悟到他的意思,但还在等待托比真正说出来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你竟然会那么在意这个。你毕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偶像,我以为我只是……不,没什么。”说着,他的面颊又慢慢泛红,“总而言之,这是胜利的象征,能触摸到的,真真实实的。我想把这个送给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马尔蒂尼有点呆住了。 第24章 球网:说实话那有点让人嫉妒   马尔蒂尼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球网,像是平生第一次碰到它一样,感受那粗糙的触感。   这当然和所有球网一样,只是几根绳子缠绕在一起罢了。摩纳哥那张还好些,刚剪下来的球网满是灰尘、草屑,有点脏。这不是一个体面的礼物,不像手表领带,有精致的包装和昂贵的标牌,实际的价值却毫不逊色。   “……托比。”话音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嗓音略显梗塞。他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托比!”   托比亚斯的耳畔和脖子那块已经红透了。马尔蒂尼知道这对他而言也不是件轻松事。他紧紧抿着嘴唇,像是在等待审判般静静等待着下一句。   看着他这样,马尔蒂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那天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是大天使——“加百列那种级别的”——的样子。   对于米兰的球迷而言,马尔蒂尼,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保罗·马尔蒂尼这个人,还是一展旗帜,一个标杆——米兰队长?一路肩负着这个名字慢慢走来,其中的重量不足外人所知。但总有某一刻,让他觉得相比于他所得到的,这些困难都不值一提。   “我非常高兴。”   马尔蒂尼将球网一点点折好,有点犹豫要不要给他一个拥抱。主要是托比看起来好像有点缺氧。他的脸实在太红了。   “我现在的感觉有点像那天看到你行李箱里的录像带……你对米兰的爱,我切切实实看见了。就像这两张球网一样……上次你说要把胜利送给菲奥里。我就在旁边看着。请你千万替我保密,说实话那有点让人嫉妒。但我没想到现在轮到我了……我好像稍微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会流眼泪了。”   托比亚斯慌张地抬眼窥探他的神色:“别……我没做什么……你还好吗?”   马尔蒂尼笑了,语气近乎温柔:“我也没说我哭了啊。”   于是托比亚斯又嗫嚅地缩回去了。队友陆续回到更衣室,他能听见理疗室外人来人往、门开门关的声音。时间大概不多了,他犹豫着,还是没将最后一句说出口。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在迪达恢复后,他还能首发几次?队长呢?和米兰的队长,保罗·马尔蒂尼共同站在同一个球场上,这样的机会,他还能有几次?   有一场算一场,踢一场少一场。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他是这么想的。   门外渐渐嘈杂起来,理疗室里却陷入了一片沉默。马尔蒂尼望着手足无措的托比亚斯,终于决定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向他迈出一步——   “托比!原来你躲在这里!”   舍甫琴科一把将门推开,看到托比亚斯时眼前一亮。   “我还在找你!到处都没看见,我还以为你重新去洗了个澡,明明比我回来得还早——你怎么知道我四年前的任意球?我自己都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大大咧咧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你是真的有魔力!皮波说得是对的!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场能进球的?”   马尔蒂尼知道托比那一整个行李箱的录像带,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和因扎吉、甚至舍甫琴科有了这样的小插曲。   理疗室不算小,但他和托比亚斯本来就站得近,中间又硬生生挤了个舍甫琴科,显得空间很狭窄。他望着托比亚斯,年轻门将比舍甫琴科还高一些,被揽着的时候特意弯了点腰,很乖巧的样子,小声说:“那真的只是巧合……”   这个辩解极其软弱无力,坐了一整场板凳的因扎吉不知何时倚在门边,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说:“他说的当然能应验——他还说我今天上不了场呢!”   “不……那完全是误会……”   托比亚斯很想解释,但在座的各位已经开始用全新的眼光注视他了。他并不想承担这种奇奇怪怪的期盼,从舍甫琴科的胳膊弯里退出来,扒拉着门框越过因扎吉明着伸出来想绊他一下的腿,逃似的离开了理疗室。   马尔蒂尼看着他的背影。黑发掩着红红的耳尖,大概是洗完澡就着急来找他,湿漉漉的没有擦干,在后背晕出一大片水痕。   “哎呀……”   他这么感叹了一声。   *   回程的大巴上,气氛有些压抑。尽管马尔蒂尼表现得很平静,但谁也不知道拿了一张红牌的队长到底是什么心情,打闹嬉笑都少了。   大家都不太敢说话,又踢了一整场球,车上渐渐响起了鼾声。   卡卡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邻座的托比亚斯:“我下周搬家。”   这个21岁就已经在米兰首发的年轻人眉眼明亮,语气轻快,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   托比亚斯打起精神对他微笑:“那太好了。”他轻声说。   卡卡和爸爸一起定了房子,在圣西罗区,离队里其他几个巴西人住得很近。目前打算先租着,看看他在米兰的发展再决定要不要买房。房子定好后他爸爸就打算回巴西了,但在真正入住之前房子还要装修,和一些零碎的手续。这段时间内他打算暂住在队长家。   托比应该也差不多吧?卡卡听托比谈起过那通电话,让他一夜间拖着行李箱坐火车到米兰内洛,第二天就直接开始训练了。那正是他们相遇的开始。托比那天住的酒店还是米兰临时安排的——正巧和他住的是同一家。   卡卡自己的房子算是安定下来了,但他没有多问托比未来的安排。托比亚斯毕竟是意大利人,米兰青训出身。找房子这事他还得问托比,怎么会需要他来担心?   两个人头碰着头,从租房一路谈到装修。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房子?托比亚斯问,发现卡卡对这些东西好像都没什么概念。硬装软装,要不要提前找设计师,选哪些品牌。   “如果只是短住,可以考虑这个牌子……他们的家具虽然都是些便宜的合成板,但至少短时间内就能拼起一个家的样子。但如果未来不换房子,有些牌子价格更贵,但质量更好更耐用……除了国际大品牌,也有些意大利本土的商家,在软装和床品上做得很不错……”   卡卡听得津津有味的,不只是装修经验,也因为托比亚斯在这件事上让人意外的熟练:“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个……我踢职业这几年攒了点钱,买了房子。”他有些羞涩地笑笑。   意丙的工资很低,但上了意乙后就好多了,他还是俱乐部升班的核心,零零碎碎的奖金拿了不少。凑个首付是够的。为了省钱,装修方面是他和爸爸两个人亲自上阵,踩了不少坑。   原来托比已经买房了!卡卡彻底放心了,横着倒在他身上,从新房子装修你一定要帮忙看看,到队长家里有没有什么不为外人知道的小规矩,问东问西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渐渐合上了。   卡卡睡着了,托比亚斯反而格外清醒起来。他听着一车人的呼吸,望着车窗外路灯逐一掠过。今天的球赛胜利了,但马上又是下一场,和再下一场……没有人会永远胜利,下一次又会轮到谁?   他不该想那么多的。托比亚斯也闭上眼睛,在飞驰的夜间巴士上渐渐陷入梦乡。   *   球队的巴士只把他们放到了米兰内洛训练基地。托比亚斯被马尔蒂尼摇起来:“醒醒,托比!回家了!”   托比亚斯打着哈欠上车,他是真的有点累了,一路顶着车玻璃昏睡,下车的时候额头都红了一角,背着双肩包站在马尔蒂尼家客厅的时候还在揉眼睛。   “再等一下好吗?托比,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马尔蒂尼站在他身边,声音放的很轻,“学校马上要开学了,我的妻子在外的工作也要结束了。安娜明天就会带着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回来……”   人要回家,这简直是太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事了。托比亚斯拽着书包背带,安安静静地点头。倒不如说这个时间点比他预想的还要迟一些。   “我明天晚饭在外面吃。”他也想起要报备的事,“跟亚历桑德罗、里卡多一起。可能会回来得晚些。”   “没有酒精。”他补充了一句。   马尔蒂尼想问的都被抢先一步解释了,与托比对视着,莫名无话可说了起来。   “好吧……那么晚安?”他说,看着托比点点头也道了晚安,一步步背着包回房间了。   他是不是还有些话想说?马尔蒂尼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望着无人的台阶上落下的一抹影子。还是说他只是太累了?   二楼的房门下又亮起幽光,这次没有球赛的声音了。只是经过的马尔蒂尼端着马克杯站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   他安静地离开了。 第25章 晚餐:吃吧!堵不住你们的嘴!   第二天仍是训练日,训练结束后,内斯塔勾着钥匙打开车门,看两个小伙子钻进他的车。卡卡坐后排,托比坐副驾——他要帮忙指路。   “那你的车怎么办?明天再开回去吗?”内斯塔问。   “我吗?我还没买车。”托比亚斯说,“但我考了驾照。”   “我知道你最近上下班是坐保罗的车……那你在之前那个俱乐部的时候呢?平常是怎么上下班的?”   “我住宿舍,也不太出门。”托比亚斯老老实实说,“平常坐公交,远点的地方坐火车,也就够了。”   “那你一定是个乖小子。”内斯塔感叹道,“训练基地的宿舍离夜店可够远的,出入有门禁,再晚点甚至都进不去。就算在米兰,也只有踢主场的前一晚住宿舍。就算这样也偶尔会有人偷偷溜出去玩。”   ——这里的“有人”是一串长长的名单。实际上很多人都这样,只要不影响成绩,多数球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米兰是管得比较严的,拉齐奥还要更宽松些。他毕竟是队长。   说着,内斯塔侧眼看他一眼。托比亚斯今天穿着纯色T恤和宽松的休闲裤,戴着棒球帽,干干净净的,甚至没有时下流行的镶钻皮带。一看就是乖小孩的打扮。   真是怪了。内斯塔纳闷,他明明穿得也差不多,但怎么就觉得托比看起来更有范呢?内斯塔又扫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红白横条纹衫,陷入沉思。   餐厅离训练基地不算远,光从外面看起来不太起眼。   “这家总不会是什么情侣约会圣地了吧?”下车的时候内斯塔左右环顾着,没看到镜头,“这种花里胡哨的排名也只有皮波会记得那么清楚。”   “但那家餐厅真的很不错。”卡卡愉快地说,“好吃的餐点,周到的服务,美好的氛围,再加上一支玫瑰。它值得被这么评价。下次卡洛琳来意大利我一定要带她去一次。”   “那你们要记得提前预约……或者跟我说一声。应该能订到位置。”   他们跟着穿西装的侍者,到预定的桌边落座。   “说起来……里卡多。”托比亚斯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抽出一个信封,“你当时说你很满意那张照片……我不太确定你会不会喜欢……总之我擅自去找了那家报社……”   “是上次吃饭的照片吗?”卡卡其实都有点忘记了,此时惊讶地接过,“你花了多少钱?”   “其实没有很多……一开始我想找的是拍照片的记者,但来源大概是狗仔吧,没公布名字。于是我写邮件给了这家报社,照片编辑很快就给我回信了。非商用的情况只需要四十欧。”   “也就是七八万里拉。不算便宜,但也没那么贵。”内斯塔评价道,“我们这顿晚餐的人均都不止这么多。”   托比亚斯还在试图照顾卡卡的心情:“大概是因为你刚来欧洲吧……我觉得之后能翻十倍。现在是我占便宜了。”   他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卡卡本来也没有因为这个价格生气,听到后面两句更是呲着牙傻乐。他兴高采烈地翻看信封,马上注意到收件人的名字——朱莉娅。   “这是怎么回事?”他朝托比亚斯挥舞着信封,“朱丽娅小姐?”   “呃……我也不能直接写信说你好先生,我是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我想为我的朋友里卡多买一张照片吧?”   托比亚斯一开始有点支支吾吾的,后面越说越流畅。   “所以我写邮件的时候假装我是一个比较——比较年轻的女大学生,偶尔在报纸上看到那张照片,所以想买一张收藏。没想到那位编辑说这类人很多,他们已经收到了不少类似来信。他们很有经验。从收款到发照片只用了几天。”   内斯塔早在报纸上就看过这张照片,但眼下的这张当然更清晰,也有更多细节。尤其是门扉后,原先看不清的黑暗里,此时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这是托比吧?还浪漫约会呢,报纸是怎么编出来的?”他指着那儿忍不住笑起来,“你要这张照片干什么?自己收藏吗?”   卡卡于是又向他解释了一遍他的恋爱故事,从青梅竹马到现今巴西意大利两地分居。   托比亚斯已经听过很多遍了,趁着这个时间找到领班,确认之前订好的菜品和种种安排。等他回来的时候卡卡正说到“她在读高中,还计划接着读大学”。   卡卡是真心实意地为卡洛琳感到高兴:“她对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规划。我觉得这很棒。”   托比亚斯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反正我做不到。”   内斯塔无情地嘲笑道:“感觉每次战术课你都像是在做梦。”   “但他每次都翻译得很清楚。”卡卡也疑惑着问,“到底为什么总是学不会?”   托比亚斯被留堂已经是固定节目了,现在的卡卡再也不会一脸紧张地在教室里等——他会去休息室,拿杯咖啡,配点小饼干,和西多夫、卡福,和舍甫琴科他们聊聊天,打赌这次托比什么时候才被放出来。   托比亚斯撇嘴,他就不是学习的这块料,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已经完全习惯了。   “菜已经上了。”他有点想瞪他们,最后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卡卡一脚,“吃吧!堵不住你们的嘴!”   那就开吃!   按托比亚斯的说法,这家餐厅最出名的就是他们的手工自制意大利面,咀嚼起来带有特殊的韧性和新鲜的小麦香,配上新鲜多汁的番茄和自家腌制的猪头肉,微妙的酸甜味和黑胡椒与煎香的油脂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这不科学!内斯塔恨不得一头扎进盘子里。一家米兰的餐厅怎么能把罗马名菜做得这么正宗?!   “我记得你最喜欢这个,所以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托比亚斯甚至对他这么说,“原定的菜单是特调的松露风味白酱意面,配虾和蘑菇,一会儿也会给你上一份尝尝——如果你喜欢的话。”   内斯塔很难不对托比刮目相看。   卡卡说得一点也没错,托比真的很贴心。尤其在一起吃饭这方面,没有人能比过他!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所有人的口味记住的?这种事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吧?虽然没有酒,但他吃得非常开心,主菜端上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埋在盘子里没有抬头。卡卡明显已经习惯了,竟然还有空放下刀叉和托比亚斯聊天!   “你来米兰之后有见过迪达吗?”托比亚斯问,“也不知道他恢复得到底怎么样了。”   “你还是想去探望他吗?”卡卡有些犹豫,“嗯……”   *   都用不着抬头,内斯塔对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一清二楚。   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迪达经历了和托比一模一样的事:同样是替补门将,同样是热身赛,同样是第一门将不小心受伤——那时的第一门将还是阿比亚蒂。   趁着这个机会,迪达发挥出色,硬生生跻身上位,现在已经成为了赢得欧冠决赛和意大利杯冠军的最大功臣之一。而阿比亚蒂,只一年时间,就已经被租借离队了!   一年过去,迪达抓住机会从当初的替补来到了第一门将的位置,一年后呢?酷似自己的托比亚斯又会站在哪里?迪达对托比亚斯不可能不心怀警惕。   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卡卡知道迪达谈起托比时的语气不算好,连带着巴西人的圈子都这样。这不是排挤,只是有意无意的冷淡,又有谁能说这有什么错呢?一个还没踢出来的替补门将,谁知道下个赛季他还在不在米兰。在有些球队里这种新人甚至会被喊过去给全队擦鞋洗袜子,这才哪到哪儿啊!   只有卡卡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思考着询问道:“如果你真的很想去的话……或许我们可以约个时间一起去?”   听着卡卡犹豫的口吻,托比亚斯眼前闪过走廊里瓦尔多冷淡的眼神。他不是傻瓜:“没关系吗?”   “嗯……”   内斯塔将叉子又伸向多上的那份松露白酱意面。   这家餐厅装修得很精致,他是普通家庭出身,对这种过分精致,小小一份,又贵得离谱的上流大餐很不适应——主要怕最后吃不饱。但没想到每道餐点之间还额外上了小菜。这明显不合规。他特意对比了邻桌,这果然也是托比亚斯额外准备的。   一如他预期的那样合他胃口。   “我也可以一起。”内斯塔说着,抬起头,看向托比亚斯,尤其是他皱起的眉头,“这又没什么,我回头问问保罗。大概也是时候去探望一下了。”   探望受伤的队友,无论是私下还是官方名义,总归是合情合理的事,加上队长的名义那就更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托比不提这一茬,再过几天俱乐部也该组织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托比亚斯本人,这个不合适邀请的发起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26章 谈话:我听说你们偷偷去约会了   这不是一个适合在饭桌上问的话题。   ……主要因为内斯塔在饭桌上很忙。   忙着咀嚼,间啜饮一口店家自制的柠檬苏打,有微微的咸味。   忙着品尝柠檬冰糕,也是自制的,口感上很像雪糕,轻滑柔顺,但更轻盈也更纯粹。手工制作的冰糕质地不如冰淇凌机那么顺滑,偶尔能吃到稍粗的颗粒,用舌头碾开,唇舌间便满溢柠檬清冽的香气。   最后则是红茶和咖啡——两个意大利人选的咖啡,巴西人选的红茶——为滋味过分丰富的晚餐做一个收尾。三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端着白瓷的杯子,看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中蒸腾着消散。   “后天是国家训练日。”内斯塔说。   托比亚斯知道卡卡早就被国家队征召了:“你回巴西的机票定好了吗?”   “嗯,和卡福他们一起定的。”卡卡点头,“你呢?”   内斯塔也说:“我记得你在——”   “U21。”托比亚斯说:“我们那天也安排了训练。”   内斯塔问:“你没有车,打算怎么去训练基地?”   “坐巴士先到米兰火车站,再坐火车。中途好像还要在博洛尼亚转站……”   “我也一样,”内斯塔说,“去火车站那段路要不要和我一起?”   托比亚斯没有道理不答应:“那我给你带早餐!三明治可以吗?”他在心里快速回忆了一下队长家的食材储备,“金枪鱼三明治?”   糟糕。内斯塔喝了口咖啡,一同咽下新鲜分泌的口水,神情却仍然沉稳而不动声色:“我没有意见。”   *   何止是没有意见。   内斯塔咕嘟咕嘟地灌水。托比亚斯满脸关切坐在一旁,手里还捧着内斯塔没吃完的三明治。   因为实在是很好吃,所以忍不住两口并作一口,然后就噎到了。   但他放下三明治去喝水的速度太快了,快得有点让人误会。托比亚斯果然正皱着眉头,眉眼中段压下来,很诚挚,又好像有点可怜:“……是太难吃了吗?”   “不会。”内斯塔把水放下,将手上剩下的那点三明治两口吃完。这次他记得好好咀嚼了。他拍拍手上的碎屑,接过托比不知何时拿出来的湿纸巾——他非得这么贴心吗?   “很好吃。”内斯塔说,将用过的湿纸巾放到托比装三明治的塑料袋里,一边发动汽车引擎,“谢谢你给我带的早餐。真心的。”   “你没事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不用了。我可不想在保罗家门口呆太久,我怕他跑过来敲我的车窗。那样我们就走不了了,非得吃第二顿早餐不可。到时候铁定要迟到……安娜还在出差吗?”   “嗯……她已经回来了。”   “瞧我!你住在队长家,消息肯定比我灵通。”内斯塔问,“怎么样,她对你亲切吗?”   “安娜——阿德里亚娜夫人。”托比亚斯犹豫着措辞,“很温柔。她回来没一会儿就将整个房子打理好了,还有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他们都很乖巧。”   “阿德里亚娜夫人?你怎么不叫她马尔蒂尼夫人呢?听起来像是在拍宫廷剧——”内斯塔注意到托比亚斯的犹豫,“你该不会真的想这么叫她吧?她肯定会生气的,保罗也是。”   “好吧……你说得对。”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名字让托比亚斯妥协了:“昨晚丹尼尔有点不舒服,好像发烧了,温度一直没退,队长和安娜都熬到很晚。我好像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于是顺便做了他们那一份的早餐。但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不知道这合不合适。太匆忙了。我们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万一……万一不合他们的口味呢?或者对什么过敏?”   好吧。寄宿家庭的问题。内斯塔想。又觉得这的确是托比亚斯才会有的烦恼。他打着方向盘,往旁边瞥了一眼。   一米九几的大个子被装在轿车里,无论怎么样都有点碍手碍脚的。他尽可能把自己缩在座位里,手拽着安全带,眉头皱着,眼睑忧虑重重地压下来,像一层厚重的积雨云。   只为了一顿早餐。   “其实,你知道吗?”内斯塔慢吞吞地说,“我在米兰只呆了一年。”   “我知道。”托比亚斯说,“我看了你签合同的电视直播……”   那时候你好像不是很开心。他把这句话咽下去。   “米兰和拉齐奥不一样……没有哪里和拉齐奥一样。在这里我不用操心那么多。只需要埋头训练。新援就这样来来去去……但就算这样,会被保罗邀请住进他家的也不多。”   内斯塔牢牢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前方,好像要在清晨空荡荡的马路上找出什么危险驾驶的车辆。   “……我的意思是,你做的早餐很好吃。”他最后只憋出来这么一句。   “这得谢谢队长。他不介意我时不时借用食材和厨房。”   但现在安娜回来了,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他会成为额外的麻烦吗?他是否已经是了?他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别再做多余的事?   “如果你喜欢的话。”托比亚斯说,“等我搬出来之后,哪天再做三明治的话,会记得给你捎一份的。只是我不太确定到时候还能不能用厨房……买食材好像也很麻烦。”   “你住的地方离超市很远吗?”   “算是?”托比亚斯说,“训练基地离哪儿都挺远的。”   “你为什么要住宿舍?”内斯塔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你不是买了房子吗?”   “那个房子拿来出租了。”托比亚斯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只是惊讶于真的有人愿意抛弃自由自在的生活,住在没有娱乐也没有夜生活的宿舍——晚归甚至还有门禁!这已经超出了所谓“乖孩子”的范畴了。内斯塔忍不住说:“就是有点惊讶……所以你总想去看望迪达是因为?”   托比亚斯没有对过分跳跃的话题表示困惑,但他的回答的确略有迟疑,内斯塔很快从中听出了某种微妙的……   “因为他真的很厉害!”   微妙的羞赧。是的。就是这个词。   憧憬和崇拜并不是那么容易启齿的,但托比亚斯很快变得滔滔不绝。   “虽然我认为这不太好……但你知道现今黑人门将其实很少,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迪达那样受人信赖。被米兰买下的那两年,虽然他没法在欧洲踢球,但他在巴西的表现实在是太亮眼了!踢半决赛那次,99年,他扑出了两个点球——整整两个!那只是个开始。他在点球大战里从来就没有输过。这甚至影响了他们整个球队的策略。”   托比亚斯一刻不停地说:“拥有迪达的科林蒂安斯明显变得保守了,因为所有球员都知道迪达至少能扑出五分之一的点球——五分之一!你知道这是怎样的奇迹吗?他们知道自己只需要严防死守一整局,拖到加时赛,迪达就能拯救这一切!”(注)   “你很喜欢他。”   “是的!”托比亚斯知道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了,“就在今年,就在欧冠,决赛!他扑出了三个点球,致命的三个!当时你就在场——看着他扑出三个点球!”   “是啊,谁说不是呢。”   如雷的心跳似乎仍然萦绕在耳畔,内斯塔有点蔫蔫的:“可怕的点球大战。有得选的话我真希望别总拖到最后,再多来几次我一定会得心脏病的。而且那场比赛里吉吉其实也扑出了两个……今天见面的时候你可千万别提这回事。你喜欢吉吉吗?我是说,詹路易吉·布冯?”   “他当然也很好,很优秀。”托比亚斯将脸颊贴到车玻璃上,“但迪达是我们米兰的门将啊。”   好吧。内斯塔叹了口气。他总算是完全清楚了托比有多喜欢迪达,但迪达呢?那边可完全不是这种过家家的氛围。怪不得卡卡那时是那种表情。他现在也已经明白了。   他把车停好,伸手把托比亚斯贴着玻璃的脸拽了回来。贴了玻璃的那边明显凉一些,但也挡不住他微微发热的面颊。   “你去探望迪达之前。”   停车场里,内斯塔抓着未来小饭票的脸,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定要叫上我们一起。听清楚没有?”   他好像还不是很明白。脸上写明了某种未受过教育荼毒的清澈,或者说愚蠢。这件事没能带来一丁点乌云,远不如一顿早餐来得让人忧虑。   “我知道了!”托比亚斯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泛着点红晕,像在仰望着谁似的望过来,“谢谢你!”   *   科维恰诺训练基地是意大利各级国家队训练基地。这意味着从U15到成年组,共计19支国家级男女足球队都在这里训练。   当然,这些队伍的训练时间是彼此错开的。只是成年组和U21的球员大多都要兼顾联赛,为了避开比赛日,他们的训练时间往往都彼此重合。   这就是为什么内斯塔和托比亚斯一起来训练基地,一起拉着行李箱踏入宿舍楼,又一起在大厅里遇到不少熟面孔的原因。   “嘿安德烈亚!我还以为你这次也会踩点到呢。”内斯塔和陷在沙发里的皮尔洛拥抱,“看看我把谁捎上了!”   皮尔洛是被内斯塔从沙发里拔出来的。内斯塔松手后他自然而然地躺了回去,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一样。他睡眼惺忪地扒拉了一下额前的长发,仔细看了一眼内斯塔身后的托比亚斯。   “早上好,托比。”他慢吞吞地打招呼,“我听说你们偷偷去约会了?” 第27章 国家队:一闪而过的湿润感   “……早上好,队长。”托比亚斯回答,有种突然被抓出来放到聚焦镜下的不适感。   其实他和皮尔洛只是非常纯粹的第二门将和前腰的关系,俗称没什么关系。硬要扯的话,作为队长的皮尔洛会负责一部分队伍管理的职责。但就连夜巡的时候皮尔洛都不会到托比亚斯的房间来看一眼。他们是真的没什么交集。   “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内斯塔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说,“下次带你一起。”   显然皮尔洛只是随口讨人嫌。两个人聊了起来。托比亚斯把行李箱放好,也坐在他们身边。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加图索是几分钟后到的。他很自然地走过来和俱乐部队友皮尔洛、内斯塔一一拥抱。托比亚斯显然得站起来迎接,试图避免被那如铁般的臂膀和胸肌把他的头夹在中间——皮尔洛为此痛呼出声。   加图索对托比亚斯出现在这里有点新奇,很快想起来他好像的确是国青队的:“但我之前好像从没在这里看到过你。“   “我去年才被选进国青队。”托比亚斯说。   他不是很有天赋的那种人。   像皮尔洛、加图索,年纪轻轻就很受器重,18岁就进U21,满了21直接进国家队。托比亚斯和皮尔洛认识也正巧是皮尔洛在U21的最后一年。加图索又比皮尔洛大了一岁。   他们的确一直在错过。   加图索拍拍他的胳膊:“进国家队只是早晚的事。你有那个实力。在U21好好干。对了,明年是不是到奥运会了?“   “也有四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马西莫·安布罗西尼说,“是吧,克里斯?”   托比亚斯眨眨眼。   他记得很清楚。皮尔洛,加图索,安布罗西尼,还有克里斯蒂安·阿比亚蒂——就是在场的这四个人在2000年的奥运会上一路踢到了四分之一决赛。   “是啊,好久不见!”   阿比亚蒂和大家拥抱、打招呼。托比亚斯能感觉到他的拥抱比其他人都要重些。或许是因为对继任者的好奇,托比亚斯想。毕竟没有阿比亚蒂的离开,米兰也不会想起他,把他召回、让他上场。   “托比!我一直想找机会见见你。”阿比亚蒂笑着摸摸自己的光头,“我已经为这事儿被他们嘲笑好几回了。我怎么会知道我一走迪达就受伤呢?谁也没办法预卜先知!但无论如何,恭喜!我听说你的表现很出色。”   “你又想回来了?”皮尔洛撑着侧脸懒洋洋地说。   与其说这是过于直白的试探,倒不如说是明知不可能的玩笑。阿比亚蒂面色丝毫不变,眼睛冷静地打量了一眼托比亚斯,面上仍笑着。   “回来又不知道要坐多久板凳,还是太不稳定了。在热内亚我至少有稳定的首发。”   他对托比亚斯抢了他应有的位置没什么特别的感想,或者说他的态度甚至很亲切——   “托比!”他眯着眼睛,毫无芥蒂般亲亲热热地喊着,又一次张开双臂和托比拥抱,“欢迎你来到这儿!好好享受在U21的日子吧,趁你现在还能上场!进了国家队就是永远的板凳了!   “在我之前还有圣托尔多和吉吉呢!”他豪爽一笑,“加油和我抢板凳席位吧!”   ……所以说。终究还是逃不过钢筋铁骨之拥抱的托比亚斯拼命忍耐。无缘无故的,怎么就能相信他一定会进国家队呢?   “有人叫我吗?”   外号吉吉的詹路易吉·布冯,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克里斯?还有亲爱的马西莫,你也想我了吗?”   皮尔洛默不作声地用胳膊肘了一下内斯塔。加图索也抱起胳膊看向这边。   大概是阿比亚蒂正抱着托比亚斯的原因,布冯伸出手搂住还空着的安布罗西尼,垂头在他面颊边吻了一下。然后是已经松开手的阿比亚蒂。又一个吻。   下一个?布冯后退一步,深蓝的眼睛转过来。   刚刚才被阿比亚蒂放开、就站在他们旁边的托比亚斯:什、什么,我吗?   布冯的动作一点不慢,干净利索地伸手把他搂住了。他们身高差不多,胸膛与肩膀的高度也相差无几。托比亚斯能感受到他几乎是毫无阻碍地将下巴放在他的肩头,然后微微偏过头——   “真高兴见到你,小漂亮。”   与之相对的是一闪而过的湿润感,在他的脖颈后。   托比亚斯:“……”   “这是托比。”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的安布罗西尼好不容易停下,替他介绍,“我们米兰新任的门将。”   “我当然知道。”布冯朝他微笑着,又玩笑似的朝阿比亚蒂眨眨眼,“迪达受伤的时候我就在对面球门那儿看着呢。”   是的。自2001年起他就是尤文图斯的第一门将。在过去这个赛季与尤文图斯一起在意甲联赛上击败了米兰获得冠军,又在欧冠决赛上扑出两个点球后落败于米兰——在托比亚斯眼中,能在这恐怖的压力中扑出点球的都是怪物。   而那场命运似的季前友谊赛,两方正是米兰和尤文图斯。   ……那是真的布冯吗?国家队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门将?同时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评为“欧洲足联最有价值球员”的守门员?叫了他的昵称,主动和他拥抱,还和他行了一个——不管那标不标准——贴面礼?   托比亚斯还是有点晕乎乎的,他看着布冯喜笑颜开地和所有人拥抱,也毫不客气地给了所有人一两个、或者更多吻。   “别紧张。他就喜欢这样。”安布罗西尼拍拍他的肩膀,问,“怎么样,感觉还好吗?保罗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走得很早,托我帮忙照看一下你。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托比亚斯慢慢抬手捂住下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看着布冯。   他毫无痕迹地融入了米兰球员的谈话,与人群一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必须搭着阿比亚蒂的肩膀才能站稳。两个门将的身高相近,比其他人硬生生拔高了一节,极其显眼。   托比亚斯眨眨眼,命令自己的脖子扭回来——他看见安布罗西尼的金发向他倾斜,正关切地看着他。   “我没事……我只是……集合的时间好像快到了。我该走了。”他含糊地说。   “真的吗?这么快?”一个声音说,“你还没跟我打招呼呢。”   是因扎吉。他就站在托比亚斯身后,在托比亚斯猛地回头时挑眉朝他微笑。   “亲爱的,大早上的就能见到你真让人高兴。”   “哦……”托比亚斯回过神,慢吞吞地问,“你剪头发了?”   “这能证明我对国家队的决心。”   他的新发型是紧贴头皮的寸头,但因为那张脸本身实在很帅,只显出一种干净利落的清爽感。他笑眯眯地靠过来,与托比亚斯拥抱。双臂在他的腰后重叠、收紧,但只有那一瞬。   他很快放开了,眼里含着笑:“这是西蒙尼,我的弟弟——蒙内,这是托比。”   西蒙尼·因扎吉就站在他哥哥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兄弟长得很像,额头、鼻子、脸型。但西蒙尼总体上会更圆润一些,眼睛更大、眉尾下垂,鼻头更圆,这似乎抹去了他哥哥身上所具有的、尖锐的魅力,转为某种更温润、更不动声色的……   小因扎吉看了一眼坐在那儿的内斯塔,那离开拉齐奥已经一年的小队长,回神的时候正对上托比亚斯的眼睛,于是温和地对托比亚斯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他几乎是匆匆地略过,走过去和内斯塔说起话来——内斯塔正侧过脸和站在沙发边的弗朗西斯科·托蒂聊天。他们都在罗马长大,关系很好,只是俱乐部一个在罗马,一个在拉齐奥——虽然现在转会米兰了——是同城死敌,一般只有在没有球迷的场合才会这么放松。   人越来越多了。托比亚斯碰碰安布罗西尼的胳膊:“我真的该走了。”   国家队和青年队的集合点不在一起。虽然离集合还有一段时间,但他相当清楚在这里再呆下去,迎接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拥抱和介绍——“这是托比。”他已经在国家队丧失了被直呼大名的权利。   有没有可能这些颇有名气的足球运动员马上就把他这个无名小卒忘了呢?   他这么祈祷着从人群中挤出去,却感到十分沮丧。因为米兰这群人好像脑袋后面都长了眼睛,不约而同地回头问:“你要走了吗,托比?”   于是那些正在和米兰球员聊天的人也一并转过头来关切地看着他。被迫站在聚光灯下而浑身发痒的托比亚斯一路上收获了许多关切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都在喊——   “——托比?”   他已经站在人群边缘,与最中心的布冯隔着许多人。门将总显得鹤立鸡群。布冯就那么朝他挥手,毫不吝啬笑容。   *   “你怎么了?”博列洛有点迟疑,“托比?”   他把行李放好,坐在自家门将身边。他们在青训一起呆了三年,国青队一年。他试图以这些经验,解读出他的小伙伴此时将手肘撑在双腿上、深沉抵住额头的姿势背后的原因。   “……”   托比亚斯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记得你最喜欢的前锋是皮波,对吧?”   博列洛应了一声:“我喜欢他的踢球方式……他是意甲最优秀的前锋!”   “他第一次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托比亚斯仍保持那个姿势,慢吞吞地问,“拥抱,贴面礼的时候呢?”   “……”   托比亚斯抬头,与博列洛对视。   他们都看见了彼此脸上的红晕。   “就是这样。”他深沉而略带疲倦地这么说。 第28章 偶像:他被欺负了吗?   U21自去年起,原本的第一门将杰内罗索·罗西就因超龄而不再被教练征召,又因为成年组的门将名单实在太恐怖,可以说是彻底离开了国家队。   在那之后,教练克劳迪奥·詹蒂莱常常在莱切的门将马尔科·阿梅利亚和托比亚斯之间犹豫不决。   上赛季的莱切和克罗托内一样,都在意乙。客观来讲托比亚斯的数据比阿梅利亚更好,但詹蒂莱似乎更青睐阿梅利亚,总是把托比亚斯按在替补席上。   但这赛季,在托比亚斯被AC米兰召回后,他在欧洲超级杯和意甲中的表现都无可挑剔。   至于莱切,在升入意甲后,选择买下老将西奇尼亚诺。迄今为止阿梅利亚还没在莱切上过场,眼看着就要被死死按在板凳上。   简单来说,托比亚斯现在是第一门将了。   托比亚斯奇异地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毕竟已经在米兰首发出场过。相比于米兰队内巨星云集,国青队的球员基本都还是意甲的替补,就像博列洛那样,一个赛季里只有几次上场机会。眼下凡是能在意甲出场的,只要没有伤病,在国青队都是板上钉钉的首发。   当然,无论是谁都比不上阿尔贝托·吉拉迪诺。   三年前,在仅有17岁的时候,他就作为前锋已经在意甲出场17次,踢进3球。在国青队他更是绝对的进攻核心、主力中锋。在上次和威尔士U21的比赛中,光是他一个人就整整进了四个球。   只是托比亚斯长期蹲在阴暗潮湿的小角落,又总是沉默寡言。就连去年一整年的小队长皮尔洛都没跟他说过几句,更别说吉拉迪诺这类好像会发光的。再加上去年一整年,原本的第一门将出场都很稳定。托比亚斯几乎从没跟吉拉迪诺单独说过话——这在他看来是件好事。   作为门将,托比亚斯没有非要和前锋联系感情的说法。在人群都围绕着吉拉迪诺说笑的时候,他就如以前一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地发呆。   教练宣布这次集训后他们就要出发前往塞尔维亚参加欧洲U21锦标赛预选赛,这个比赛将决定明年奥运会的名额。   与此同时,国家队在9月10日也将在塞尔维亚参加欧洲杯预选赛。他们的比赛就在前后两天。   也就是说——   “小伙子们!欢呼吧!”教练对他们说,“比赛来回的机票,和在塞尔维亚当地的酒店都是和国家队一起定的!”   “太棒了。”就站在托比亚斯身边的博列洛用如梦似幻的声音说,“皮波!”   “是的。你可以跟他搭同一个航班,住同一个酒店……但我不明白。”托比亚斯同样小声说,“之前又不是没有这样过。不只在国家队,你不是已经在米兰呆了整整一年了吗?”   “我上个赛季只有五场比赛和他在同一个大名单上,这其中我只替补上场了两次!”博列洛恶狠狠地低声说,“你这个一来就住进队长家里的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   托比亚斯又想起就算是替补,也是和首发队员一起训练的。   “而且我马上也要搬出来了……”   托比亚斯看着博列洛的表情,最终决定闭嘴。   *   科维恰诺的训练比米兰内洛的训练任务要更繁重一些。   在米兰,上午十点训练到十二点多,午休后偶尔有战术课,但绝大多数时候是自由活动。运气好下午一点就能走。   但在科维恰诺,他们的时间表一直排到了下午五点。   托比亚斯实在不喜欢训练,他是纯粹出于职责和专业性坚持下来的。   在米兰的时候有一半时间是和全队合训。另一半时间里,他还能远远看两眼另一个球场——那里有队长,副队长比利,当然还有卡卡——没有菲奥里的名字是因为他已经差不多是托比亚斯的门将教练,训练的时候看不到他才是怪事。   但在科维恰诺……并不是偶像效应并不存在,只是面前充满了比他年纪小一些、或是跟他同龄的青年,整个空气都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训练完,托比亚斯感觉灵魂都已经飞走了,他们还有劲嘀嘀咕咕地商量着偷偷跑出去玩!   起初只是吉拉迪诺说训练基地里的娱乐室都已经玩厌了,晚上无聊得很。马上就有人附和着说他知道有家新开的酒吧,离基地不算远。   蠢蠢欲动的小伙子们你一言、我一嘴的,马上就从开谁的车,到谁来付款,甚至于怎么应对教练和工作人员,都一一讨论好了。一个完善的计划就此成立。就连方才还在气喘吁吁的博列洛也两眼放光——他对酒精没那么感兴趣,但对搭讪美女很有兴趣。   祝他们幸福!但托比亚斯是真的不行了。   他默默地冲澡,把衣服换好,一个人溜达到食堂,路上遇到了刚从食堂出来的内斯塔和皮尔洛。   内斯塔伸手招呼他过来,上下打量一眼:“你怎么了?”   “没怎么。”托比亚斯挠挠脸颊,有点不知道这个问题到底在问什么,“训练刚结束。来吃饭。”   皮尔洛微微挑了挑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问:“不跟朋友一起吗?”   托比亚斯想起正在合众计划偷跑的队友们,面色不免有些奇怪:“他们还忙……我先过来了。”   内斯塔和皮尔洛彼此看了一眼,都沉默了一小会儿。还是内斯塔率先打破沉默,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今天的番茄肉酱千层面很好吃,记得尝尝。晚上无聊可以来找我们玩。”   他告诉了托比亚斯他们的房间号——国家队里,他和皮尔洛也是室友。   托比亚斯老老实实地应了,同他们告别。他大概刚洗完澡,头发没有吹得很干,在夕阳下微微泛着一点金子似的水光,慢慢地消失在小道的尽头。年轻门将个子很高,肩膀宽阔,光从背影上完全看不出会有一张那样过于稚嫩、又总是很茫然的面孔。   还有大概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他有点无精打采,又有点委屈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显眼。   确认他的确走远了,内斯塔才问:“他被欺负了吗?”   “我没什么印象,但他的确有点不合群。”皮尔洛说。   内斯塔叹了口气。他好像已经明白了。无论是对托比亚斯本人,还是对他这样的性格在一群躁动的青少年中会是什么地位。   皮尔洛看了他一眼,走了几步才慢慢地说:“你们的关系一下子好了很多。”   “都说了。”内斯塔笑了,“下次吃饭带你一起。”   *   托比亚斯对两位前辈的关怀一无所知。   他欣然尝试了内斯塔推荐的千层面,果然很有水平。唯一有点烦恼的地方在于他前面那一桌人里坐着布冯。托比亚斯很犹豫要不要和他打招呼,又时不时听见他们大笑出声,感觉去打扰他们不太好。   他就这样犹豫着把晚餐吃完了,最终还是决定直接这么离开。他站起身经过那一桌的时候,布冯果然没有注意到他。他反倒和坐在最外围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是亚历桑德罗·皮耶罗。尤文图斯的当家球星、进球机器。在因扎吉转会米兰前,他们是著名的尤文图斯双子星——在因扎吉离开尤文图斯后,常有新闻形容他们“婚姻破裂”,就此绝交。   都是尤文图斯的,皮耶罗会和布冯坐在一起也不奇怪。他撑着下巴,正有些百无聊赖地正听着别人的对话,在与托比亚斯对视的时候朝他轻飘飘地笑了笑,在托比亚斯犹豫的档口,他又转过头去了。   那好吧。托比亚斯端着餐盘离开,没听见身后细微的笑声。   他先回了一趟宿舍。   他之前和U21的第一门将杰内罗索·罗西一起住。现在罗西走了,他因而能一人独享这个双人间。   说实话,托比亚斯对这个前室友的离开松了口气。其实他们的关系不差,但罗西总有些额外的兴趣。   他似乎对所谓“足球明星”应有的世界很是向往,例如泡吧赌球……先前也总邀请托比亚斯一起。   但托比亚斯是真的没有他们这么充足的精力,就像今天,他头晕脑胀地瘫在地上,背靠着床尾,恨不得就这么昏睡过去。   他已经差不多睡着了。地板冷冰冰的,他筋疲力尽地翻了个身,在半梦半醒间见到了无数国家队球星的脸——最后是内斯塔,在夕阳下凝视着他,邀请他去宿舍一起玩……   托比亚斯猛地睁开眼睛。   内斯塔……还有皮尔洛……他们是室友。托比亚斯混沌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不同人的笑容。来自不同人的声音重叠着。他含糊地呻吟了一声,挣扎着爬了起来。   晚上有点凉,他套了件外套,慢吞吞地出门了。   铺着石板与碎石子的小路被树木掩着,月亮已经挂在树梢间。风与落叶偶尔带起沙沙的声响。好像有点太安静了,托比亚斯刚这么想,胳膊突然从后面被人抓住——   那个人的手掌很宽大,而且个子很高,不然没办法这么轻易地攥住他的胳膊,又顺势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膀。热意一瞬间笼罩过来,托比亚斯能一并感受到那人笑起来而振动的胸膛。   “被吓到了吗?”   这个声音,托比亚斯意识到是布冯。紧张的肌肉慢慢放松。他有些不适应地试图挣脱,布冯很轻易地松手了。   “……是有一点。”   托比亚斯低头摆弄了一下外套的拉链。   “抱歉抱歉,谁让你明明见到我也不和我打招呼。我看你一直在往我那看。我们等了很久呢。”他吃吃地笑,没等托比亚斯辩解什么,又说,“要去哪儿?还是说在散步——一个人?”   托比亚斯抬眼看向他。   布冯的双手揣在兜里,眉梢微挑着,像是在笑,又似乎没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托比亚斯思考了一下,温吞地问:“……那你呢?”   布冯一愣,站直了一些:“我正要去桌球室。你也一起来吗?”   托比亚斯摇摇头,没说原因,只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说:“那么我先走了?”   布冯站在原地盯着他,这么一两秒后,突然笑起来,朝托比亚斯走近了一步。   “别生气呀,小漂亮。”他靠得很近,或者说过近了,于是声音略显模糊,“我向你道歉。不应该那么吓你的。原谅我吧,好不好?”   托比亚斯控制不住地向后仰:“我没有生气……”他含糊地抵抗。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布冯就那么看着他,突然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嗯,你没有生气。”他只靠近了那么一下,马上又后退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他眉眼含笑,声音轻盈上扬:“去吧去吧,我也该走了。晚安托比。”   “……晚安。”   托比亚斯也朝他笑了笑,看他利落地朝自己招招手,转身走了。   偶像和偶像……之间还是很不一样的。托比亚斯也转过身,接着朝内斯塔和皮尔洛的房间走去,一边这么想。   *   门外有人敲门的时候,皮尔洛正在打游戏。   “请进——”他说,“门没锁!”   门被打开了,来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小桑还在洗澡。”他说,“你想干嘛都行,我现在有点忙……”   他身边的沙发下陷了一点。虽然忽略客人并不是很礼貌,但皮尔洛的确在关键时刻。他操纵游戏里的小人跑来跑去,防守,拦截,短传,长传——又被控下了球!已经是加时了,他不想在游戏里踢点球,于是更加卯足了劲打游戏,手柄被他按得噼里啪啦响。   等一局结束,他才突然意识到室内已经很久没声音了。 第29章 游戏:明天你惨了   托比亚斯睡着了,就在沙发上。   他歪着头,半躺在沙发上,眼睛紧闭着,好像睡得不是很安稳,眉头正微微皱起来。外套帽子轻柔地盖住了他的半张脸,这样有点乱七八糟的睡姿显得更加稚嫩。他真的有二十一岁了吗?皮尔洛低头看着他,平静地伸出手揪住他的鼻子。   他对上猛地惊醒的托比亚斯的眼睛,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灯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你醒啦。”皮尔洛微微笑了一下,很普通地收回手。他发现托比的眼神甚至没有聚焦,有点茫然似的仰视着他,仿佛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罪魁祸首是谁。这样呆呆的,就连欺负起来都没什么意思。   皮尔洛手痒,伸手将盖在托比亚斯脸上的外套帽子捋下去,又将他拉起来。   托比亚斯坐直了,陷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随手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   “你不玩了吗?”   “这局打完了。”皮尔洛回答,“你要一起来吗?我多带了一个手柄。我们可以打对战。”   托比亚斯摇摇头,眼神放空像是还在发呆,说话慢吞吞的:“我没玩过……不太擅长这个。你这个游戏机是哪儿来的?”   “当然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内斯塔的声音从浴室传来,“这家伙无论去哪儿都要带上游戏机……额外的东西就塞我箱子里!”   “就你废话那么多!过来打游戏!”皮尔洛说。   内斯塔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坐到托比身边。   正准备给他让出位置,却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托比亚斯脑袋上冒出了问号。   但两个人对此相当自如。内斯塔拿起手柄检阅画面:“怎么是《FIFA2003》?”   “因为不想看到02封面上托蒂的脸。”皮尔洛吐槽,“只有你不觉得蠢。到底谁给他拍的封面照,那个足球看起来马上要砸到他脸上了!”   “但是他的发型看起来很潇洒……”内斯塔负隅顽抗,但完全斗不过皮尔洛,干脆闭上嘴选阵容,打算狠狠地在游戏里杀杀他的锐气。   能看得出来他们私下里肯定玩了不少,两人的水平相当,踢得有来有回,气氛十分焦灼。   这都不是大事,重点在于托比亚斯还被挤在中间。   左边的皮尔洛多少有点体感踢球的意思,打着打着身子就倾斜过来,像是倒在一道墙上似的怼在他身上。   右边的内斯塔则无论是进球还是被进球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伸出胳膊去拍皮尔洛的头。但他大概已经忘了坐在他身边的是托比亚斯而不是皮尔洛,所以那个巴掌最终还是会落在托比亚斯的身上。   归根结底,遭殃的总是托比亚斯。   相比于有点凉意的夜风,室内很温暖,沙发也很柔软,他本来有点困,还睡了一小会儿,这下已经完全醒了。他被两人挤在中间无事可做,也只能一起看着屏幕里的小人跑来跑去。   他没玩过类似的游戏,一开始完全没看懂这在干什么,也没搞清楚到底哪边是内斯塔,哪边是皮尔洛,只能凭借有一方进球的时候谁在欢呼、谁在叹气来分辨。但话又说回来,他们两个人的水平相当,也就是说进球很难,托比亚斯的眼睛追着球跑,看着看着,又糊涂起来了。   “现在是桑德罗占上风吗?”他问。   “是我!”皮尔洛用手肘戳了一下他,正正好在肋骨上,很不可置信地高声道,“这家伙就没赢过我几次!”   “放屁!”内斯塔又要伸出铁掌重击他的好室友了,但正如前两次一样,他又错误估计了距离而击中了托比亚斯。   同时被两方夹击的托比亚斯痛苦地将脸皱成一团,但专注于游戏的人们并没长第三只眼睛来观察他的神态。   “桑德罗……”   ……能不能别总是打他了?   这句话还没说出来,皮尔洛将腿彻底贴在他的腿边,好像随时能踹他一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在给谁加油?”   “托比站我这边而不是你,是有原因的!”内斯塔趁着他分心的时候进球了,好不容易获得胜利的他大喝一声,将手柄扔下,转身抓住托比亚斯就开始摇晃,“我就知道!你非常有眼光!”   跟着他一起摇摆了两下的托比亚斯随后就被狠狠地抱住了。托比亚斯的头被按在他的胸膛上,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与此同时他确信自己的腿一定被谁趁乱踢了两脚。如果那是皮尔洛的话,又是谁在痛击他的腰?   好不容易停下来,托比亚斯气喘吁吁地把自己撑起来,与内斯塔对上视线的时候,内斯塔微微一愣,托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   “你这块怎么红了?”   “……”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这是你打出来的?   托比亚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甚至有点想也伸腿踹他一脚。他推开内斯塔自己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我能不能不坐这儿了?”   “不行。”内斯塔正襟危坐,正色道,“只有你坐在这儿我才能赢他。”   “那我坐在另一边也可以吧?”   “不行!”这回是皮尔洛,他伸出手把试图逃跑的年轻门将拽回来。但皮尔洛也找不出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不准跑!”   真的不想再陷入左右围殴的局面的托比亚斯:“我去喝口水?”   内斯塔伸手一捞,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那我去上个厕所……”试图站起身、却仍然受到阻碍的托比亚斯是真的受不了了,“上厕所也要跟着吗?!这不对吧?”   把托比亚斯救出来的是一阵敲门声。   皮尔洛想推内斯塔去开门,被内斯塔以输家的名义反过来使唤。皮尔洛踮脚越过地毯上乱扔的手柄,将门打开。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的状况。”是来查房的工作人员。   “不是说只要报备过就能出训练基地吗?怎么又要查房?”   “因为U21那边有人偷偷溜出宿舍了……你们都还好,他们那个年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关于这个,那边的工作人员还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多余的车,他们要借几辆去附近的酒吧舞厅找人。”   “你是说这附近?最近的酒吧估计都得开半小时吧?”   “不然为什么要向你们球员借车呢!”   “胆子可真大。”内斯塔也走过来,“偷跑了几个?”   “哈哈!”工作人员豪爽一笑,“全都没啦!”   托比亚斯:“……等等,我还在这里。”   工作人员瞅瞅他:“你是?”   “U21的门将。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我记得你!”工作人员说,“他们当时说就连托比也不见了,那语气听起来还挺严重的。稍等,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好歹找到一个了……”   工作人员出去打电话去了。托比亚斯被内斯塔勾着肩膀又绑架回沙发里。皮尔洛跟原先一样坐在他左边。   “你没跟他们一起出去吗?”皮尔洛问。   “我知道他们打算出去。我听他们说了。”托比亚斯摇摇头,“但训练太累,我回宿舍的时候都快睡着了……”   “那你还过来干什么?”内斯塔问,“不休息吗?我们宿舍离得还挺远的吧?”   “你们说了让我过来一趟。”托比亚斯老老实实地说,“我就过来了。”   于是内斯塔沉默了。皮尔洛接着问,“他们平常也这样吗?”   “这样……”托比亚斯有点茫然,“是哪样?”   “……算了。”皮尔洛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以后训练结束了,要是没什么事,也可以像今天这样来找我们……晚餐前我们应该都在球场那儿。稍等。”   他干脆起身,把国家队的训练时间表拿过来,塞到托比亚斯手里。   “或者去找里诺,马西莫。”内斯塔点出了国家队里AC米兰的人,“克里斯也行。”   托比亚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有点吃惊,又突然有点手足无措,讷讷地张口,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终于理清了点思绪:“……我没被欺负啊。”   “不是你有没有被欺负的问题。”皮尔洛双手环在胸前,干脆地陈述,“所有人一起干坏事却独独不叫你。你已经被孤立了。这是事实。”   “啊……”   学习到了新知识的托比亚斯露出回忆的神色。皮尔洛看不下去了,向后靠了靠,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不会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吧?”   *   U21集体出逃并没有很大的影响。   因为科维恰诺基地本身位置就略显偏僻,附近的娱乐选项并不多。教练和工作人员很快在一个酒吧里找到了他们。抓回来之后又要批评教育,零零总总折腾到了凌晨。   但这些都和托比亚斯无关。查房后不久,他就由内斯塔和皮尔洛陪同回了自己宿舍,顺便给他们展示了一下他颇为自豪的单人间,收获的却是他们“你一定是被孤立了”的沉重眼神。   “所有人里只有你一个没被罚。”皮尔洛说,“明天你惨了。” 第30章 任意球:为他加冕   皮尔洛一语成谶。   大概是听到了工作人员提到了“唯一留在基地里的托比”,这些年轻人们很容易就将这个名字和背叛者联系起来——   “肯定是他告密!”有人说,“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被那么快找到!”   ——完全没想到过训练基地的位置这么偏,离得稍微近一点的酒吧舞厅就那么几个。这么一大群球员又那么显眼,找起来一点难度都没有。   大概是吉拉迪诺说了什么,也可能没有。托比亚斯也没有亲耳听到。但总而言之,他被孤立了。   说是这样,但对托比亚斯而言,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训练赛的表现关系着能否首发,没有人会为了讨厌谁、想要排挤谁而影响自己的表现。但那种敌视的氛围的确存在着。   吉拉迪诺也就算了,他们本来就从来都不说话。   但吉拉迪诺的俱乐部是帕尔马。同样在帕尔马的还有两个人,卡纳瓦罗和博内拉,正巧都是后卫。   U21和成年组一样,踢的是四后卫体系。另外两个后卫,莫雷蒂和扎卡尔多虽然不是帕尔马的,但也站吉拉迪诺那一边——又有谁不这么做呢?   这几个后卫虽然不得不跟他沟通,但总是含沙射影、阴阳怪气的。   “又漏了。”会有人说,“烦请您专心点,米兰人!”   “我不是米兰人。”托比亚斯辩解道,“我不在那里出生。”   “看来你有不同的意见。要去找教练打报告了吗?”   “——再一次?”   零零碎碎的,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卡纳瓦罗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的全名是保罗·卡纳瓦罗,是法比奥·卡纳瓦罗,也就是现任意大利国家队队长的弟弟。因此他对捧着吉拉迪诺没什么兴趣。当然,他和托比亚斯也没什么交情,只是不想和大多数人对着干而已。   托比亚斯没有回话。   无论如何,他能把大部分球都扑出去。这就够了。   虽然有人无理取闹地认为丢球都是他的责任,托比亚斯也能保持心平气和——能扑出的球他都努力了,扑不出来的球那的确扑不出来,可能布冯来了能扑吧,或者换迪达上。   问题在于他们有布冯和迪达吗?没有。他们只有让人牙痒痒的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博列洛在午休的时候偷偷来找他,担心他是否还好。但因为托比亚斯的发挥很稳定,上午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声音,下午这群人就全都闭嘴了。他们也没办法,因为昨晚的事他们还要加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托比亚斯悠哉游哉地收拾东西离开草地。   这次托比亚斯是真的被吉拉迪诺瞪了一眼。   托比亚斯比对了一下皮尔洛给的时间表,直接去了国家队的训练场地。   两边结束的时间都差不多。草坪上球员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   托比亚斯在球门不远处看到了皮尔洛,朝他挥了挥手,小步跑到他身边。   皮尔洛仰头看着托比亚斯,注意到他的头发又是湿漉漉的,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挑眉:“我昨天说得对吗?”   “嗯……”托比亚斯挠挠脸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有点讨好似的靠近了一些,“别说那个了吧。桑德罗呢?”   “他先去换衣服了。”皮尔洛颠了颠足球,“我想再练练任意球。”   “你的任意球!”托比亚斯有点兴奋,“我能看看吗?”   皮尔洛将足球踩在脚底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上露出某种奇异的笑容。   “我正缺一个捡球的门将。”他用看自投罗网的小兔子那样的目光看着托比亚斯,“谁让小桑那个懒家伙就是不愿意呢?”   球场上也有人在加训。是尤文图斯的皮耶罗。他将足球放在草坪上,调整角度,将球踢出去,观察球的轨迹,然后下一个。如此循环。   皮尔洛跟托比亚斯一起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告诉他这就是他需要做的,把踢过去的球定时扔回来。   “如果你想试着扑一扑当然更好。”他说,“我会告诉你小窍门的——如果你表现得足够好的话。”   *   皮尔洛的任意球被称为落叶球,极其标志性。   短促、有力,一切都发生在击球的那一瞬间,绷直脚背,只用前三根脚趾,和球的下半部分。   这样就能抑制住球的旋转——这才是最关键的——然后在靠近球门的某一点突然变向下坠。距离越远,下坠的速度就越快。这对门将而言极其难处理。托比亚斯完全扑不到。(注1)   就算在前几次后清楚地知道皮尔洛将要踢球门死角,但球门那么大,皮尔洛又不是傻子,难道不会调整角度,换个方向吗?   托比亚斯睁大眼睛仔细观察他的发球姿势,试图从他沉肩的方向、小腿摆动的弧度获取一些线索,但皮尔洛似乎就连这点也早有准备。他完全能做到身体朝着一个方向,球却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飞跃而起的托比亚斯完全扑错了方向。又一次。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很快又重新站起来,将足球踢了回去。   “再来一个!”他说。   *   皮尔洛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是平凡的、甚至有点丑陋的。对于他而言,镜子里只是一个胡子拉碴、面容僵硬的男人,难以梳理的长发、有点歪的鼻子、过长的耳朵,和眼下重重的眼袋。(注2)   但在托比亚斯眼里,一切都不一样。他是闪着光的。他如此确信。托比亚斯像是在注视太阳那般注视着他。   他有时对自己僵硬的表情感到不满,但此刻或许是少有的、他为此而感到庆幸的时候。因为这样他就能仍然保持住年轻门将眼中一个“传奇球员”应有的姿态——他曾预想过的那种,仿佛早已对此熟悉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皮尔洛在背后将手并起来握住,看向托比——   “好吧。”皮尔洛说,“做得不错。再来一次。”   *   内斯塔在他们开始练习没多久后就来了。   他洗过澡,换了衣服,也换掉了球鞋。他不太想再洗一次澡,所以只是坐在球门不远处看他们练习。   托比在训练的时候,好像面相都变了。   那张昨天还显得内向、柔软,满是连自己被欺负都不知道的茫然,现在却只有极致的冷静、平静,和令人吃惊的坚定。像是一口口吃掉上面软绵绵的棉花糖后才发现下面是一层冷硬的坚冰。那双总是柔软而澄澈的冰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出近乎冰川似的色泽。   随便他们欺负的托比很可爱。在夕阳中一次次试图尝试去扑近乎死角的任意球的托比也同样,让他有种走过去碰碰他的肩膀、揉揉他的头发的冲动。   他在这儿看了那么久,托比还一次都没成功过。   “休息一下吧!”内斯塔这么说。   运动鞋踩在草坪上,有种柔软的触感。夕阳已经快要落下了,将球场附近的树林染上一整片金子似的柔光。内斯塔觉得那很熟悉,又马上想起来那就是昨天托比头发上的颜色。   他已经走到托比身边了。气喘吁吁的年轻门将在剧烈运动后整个人都散发着热气。他看着托比摘下手套,随意抹了把脸,然后对他露出微笑。   上帝啊。内斯塔觉得他很难忘记这一刻。九月的夕阳下,伫立在球门前的托比,身后是一片粼粼闪耀着的树林。那金子似的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他的眉尾,他的面容上——内斯塔没有文化,只朦胧地觉得,那像是上天也在为他加冕。   *   托比亚斯有点疑惑于为什么内斯塔突然不说话了。   但这不重要,因为皮尔洛也已经抱着足球走了过来。   “太了不起了!”   他诚心诚意地惊叹道:“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但真的,这个球实在很难扑。现在还没有障碍物。在真正的比赛里,再加上人墙,加上各种各样的视线遮挡……除了碰运气,我想不到到底怎么样才能扑出你的任意球,你到底怎么琢磨出这种踢法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一点都不带停的。皮尔洛就那么听着,将手中的足球慢悠悠地用左脚颠了颠,又换右脚。   “那是一个,嗯,有点漫长的故事。”他笑眯眯地说,“我可以考虑下次说给你听——如果你的表现足够好的话。”   托比亚斯觉得这个说辞好像有点熟悉。   “我难道没有兑现吗?”皮尔洛又说,“我没有告诉你落叶球的踢法吗?”   “嗯……”   他是说了。但这完全没用啊!托比亚斯没学会怎么扑落叶球,更不可能通过这只言片语学会怎么踢落叶球了。只有一次次扑救失败,摔倒在地的疼痛是真实的……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虽然没干坏事,但他同样加训了。   “差不多了。你不觉得累吗?”皮尔洛将球一勾,拨到托比亚斯脚下,又想轻轻踢他的脚尖,被内斯塔伸脚挡住了。   内斯塔摸摸他的头:“走吧,洗澡换衣服,吃饭去。”   *   托比亚斯借用了国家队的更衣室,匆匆整理好自己,和内斯塔、皮尔洛一起去餐厅——路上遇到了布冯。   他一如既往,正在人群中心散发着光芒。   在注意到布冯的时候托比亚斯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往内斯塔身后藏。可惜的是内斯塔甚至还没他高。托比亚斯是横跨了内斯塔的头顶与布冯对上视线的。   “嘿!”布冯很大幅度地朝他们挥手,迎面走过来,与内斯塔、皮尔洛一一拥抱、亲吻。轮到托比亚斯的时候,托比亚斯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但也没有像内斯塔他们一样主动张开手臂迎接。   “现在原谅我了吗?”布冯笑着靠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托比?”   这会儿的布冯和之前不一样。托比亚斯朦胧地意识到。难道是阳光的原因吗?还是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他只知道自己并不如上次那样不舒服。   他微微抿着唇,也同样小声说:“本来就没什么……我一直很崇拜你,吉吉。”   布冯一愣,又笑起来。   “我知道啊。”他又靠近了些,像在商讨秘密般,“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了。但我是后来才发现,必须要小心一点对待,不然我的小粉丝会被吓跑的……”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却是将他的脸捧在掌心,左右开弓,狠狠揉搓起来。布冯的笑容很张扬,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快乐:“……小漂亮!”   “……”   偶像们好像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被揉搓得眼冒金星的托比亚斯好不容易挣脱,向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内斯塔。   内斯塔接住他的肩膀,抬眼看向布冯:“差不多得了。” 第31章 霸凌:巴掌,伤痕,铁证   内斯塔的语气很平淡。布冯扑哧一声笑了,举着双手后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拉上正在和皮尔洛寒暄的尤文图斯队友,笑着离开了。   “唉,他就是这样的人。”内斯塔拍拍托比亚斯,“别太放在心上。”   皮尔洛上下打量一眼托比亚斯,目光在他被揉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   “……也不一定。”他沉吟了一阵,叮嘱道,“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吧。尤其注意不要私下见面……你有他的号码吗?”   托比亚斯茫然地摇摇头。   “嗯,不错。”皮尔洛说,“这样就很好。”   他们最后一起去吃了晚饭,又一起回了宿舍。托比亚斯看着他们打游戏,自己陷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他这次是自己回的宿舍。博列洛正在在门口等他。   “我听说你被拉去国家队那边加训了?”   博列洛一进门就坐在空出来的那张床上,忧心忡忡地说:“做国家队的陪练,一整个下午都在扑球,但一个都没扑到!比我们加训还惨!”   “我记得你和他们也没说过几句话……”   博列洛忍不住站起来,围着托比亚斯转了一圈:“你不会被霸凌了吧?”   “……”   陷入沉默的托比亚斯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想应该没有。”   “真的吗?”博列洛又问,“他们说你昨天没去玩也是因为被国家队的人叫走了……大半夜的,他们让你干什么了?”   “……打游戏?”   “你在迟疑什么?”博列洛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很认真地看着他,“下次要是他们还叫你过去,你就直接说自己很忙……你要加训!反正那个门将教练还挺喜欢你的。你找他多训练一会儿,他应该也没什么意见……”   他说着说着,目光一凝。   托比亚斯是典型的意大利人长相。他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学着米兰前辈们留长到了肩头。于是只有靠得很近,才能透过浓密的鬓角,隐约看见一道红痕。   他的小伙伴,仅有二十一岁的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虽然身材高大,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脑子好像不太好,成绩烂得要命,战术课上也总是走神。在人群里他是最沉默的边缘人物。他从来都不合群,常常被忽视、被嘲笑,从来不会反抗。   “托比。”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在同龄人中因为身材高大而只会遇到言语霸凌的托比……   他语气沉重地问:“你被打了,为什么不愿意说?”   “……”   托比亚斯……托比亚斯无话可说。   他最后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博列洛劝走。   但博列洛对他的印象似乎并没有改变,看他的目光中仍然充满担忧。   托比亚斯迫不得已,只能减少去国家队的频率,又被内斯塔抓过去问:“怎么了?在U21又有人为难你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托比亚斯紧闭着嘴。在U21里最大的阻碍是你和皮尔洛造成的。   无论是内斯塔打游戏时如铁的巴掌,还是和皮尔洛练任意球时砸出来的伤痕……在博列洛眼中,这都是他被糟糕的成年人霸凌的铁证。   这个流言随着博列洛不加掩饰的维护,在U21中也渐渐流传开来……   “这次欧洲杯预选赛,皮尔洛不在大名单上。”   “听说他……”嘀嘀咕咕的声音,“也活该……”   蹲在厕所隔间的托比亚斯撑着额头,无望地等待说小话的球员离开。   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他思考。皮尔洛是完全无辜的。这对他而言完全是无妄之灾。而这一切的源头……   撑着额头,托比亚斯闭上眼睛。   ——这全是他的错!   托比亚斯心情很沉重地离开卫生间,回到集合地点的时候,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看到了正和教练们站在一起的皮尔洛。   看到他的时候,皮尔洛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注意到这个微妙的互动,就站在托比亚斯身边的博列洛又细细簌簌响起了一些声音。   “马上就要出发去塞尔维亚参加欧锦赛预选赛了。”什么都听不到的教练宣布,“安德烈亚不会出场,但将作为助教随行!”   皮尔洛不是首发、也不是替补,并不在国家队的大名单上,但想一起去塞尔维亚观摩、吸取经验。考虑到他才从U21离开不久,和教练们都很熟悉,再加上明年奥运会的超龄名额……   总而言之,他的小队长,似乎被重新安排到了小孩这圈。   皮尔洛朝他们挥挥手:“嗨。”   他们大概期待的是一阵欢呼吧。对年轻球员而言,皮尔洛这种年纪轻轻已经名声鹊起的球星往往都跟偶像一样备受崇拜。   ……奈何现在的状况不太一样。   现场如死一般寂静。意识到实在没有人捧场,托比亚斯开始鼓掌——那个瞬间,马尔科·博列洛惊愕地望了过来。   对不起……马尔科……辜负了你的期待……   托比亚斯一边鼓掌一边倔强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随着他的动作,U21的其他球员们也稀稀拉拉地鼓起掌。场面至少没有那么难看。教练有些狐疑地扫了一眼,但这群半大小子们仍然是那副死样——被这几天的惩罚加训搞得怨气冲天、死气沉沉。于是教练一挥手让他们自由活动去了。   皮尔洛就站在教练身边,问:“所以,明天就出发了。虽然是临时被塞过来的……我住哪里?”   “杰内罗索走了,双人间正好空出来一张床……他之前和谁是室友来着?”   助教扒拉了一下名单:“是托比。”   心有不安而并未走远的博列洛:“!!!”   皮尔洛笑了笑,抬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曾经调皮捣蛋、半夜会偷偷溜出房间喝酒打牌打台球的坏小子身上一一掠过。只有一个好像在神游千里的高个子青年,在人群中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都非常显眼。   他不期然想起托比在战术课上、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也这个表情,然后就被教练留堂、被保罗当面点名批评……他好像从来都学不乖。   “托比!”   “……嗯?”   皮尔洛朝他招招手,托比亚斯就自然地小跑过来了。   “这次我们是室友了。”   托比亚斯含糊地应了一声,觉得好像被谁盯着而有点发痒,回头时一如意料中那样,对上了博列洛无比悔恨、悲痛欲绝的眼神。   托比……   他好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地说了什么。   读不懂唇语的托比亚斯觉得好累啊。   认真的。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陷入狼狈的境地中……甚至连皮尔洛也一并被他拖下水!无计可施的托比亚斯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沉默地对皮尔洛点点头。   他听见身后博列洛倒吸了口凉气。   托比亚斯:“……”   怎么办呢。托比亚斯的大脑轻飘飘的,好像气球一样在天空中飞翔。好像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了。马尔科已经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了。   “你不开心吗?”皮尔洛问。   不,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只是怕你不开心。   托比亚斯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忧愁的意味。“要接着练任意球吗?”他问。   事已至此。就算被误会也无所谓了。反正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接着误会的,还不如就此忘记,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勉强这么安慰好自己的托比亚斯对上皮尔洛略有担忧的眼神。   “要不还是去休息一下吧。你好像不太在状态。这样练习也没用。”皮尔洛说。   “但我是陪你练任意球,又不是你陪我练扑球……我的状态又影响不了什么啊?”   “……”   是啊,到底是谁陪谁练习?   皮尔洛一时语塞。托比亚斯率先向球场走去,他无可奈何,只能跟上了。   果然在心烦意乱的时候,运动才是最好的缓解方式。慢慢专心起来的托比亚斯虽然又是一个球也没扑到,但练习完后脸上又挂起了笑容。   “你是受虐狂吧。”皮尔洛促狭地说,“就这样也能笑出来?”   他们像过去的几天一样,肩并着肩,一边说着小话,一边顺着草坪慢慢往回走。这对以往的托比亚斯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场景——和明星球员太近。这一点都不像他。有点类似保罗·马尔蒂尼的客厅……不像是他能存在于其中的场景。   他垂着眼睛望向皮尔洛,对他微笑。   “因为是在和你一起练习。”   年轻门将笑容羞赧,又似有似无地带着些感伤——那真的存在吗?抑或是只是他的幻觉?皮尔洛追寻着他的眼睛。略微湿润而显出水光的蓝眼睛,正昭告着所有人,他绝对没有撒谎——   “这从来都是我的荣幸。”   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从来都不撒谎。是的。这是皮尔洛对他的了解。并因此感到了某种难以忍受的痒意。就算有万分之一的玩笑也好。那他就可以以通常的手段插科打诨应付过去了。但托比总是这么诚实——太过诚实以至于让人讨厌。   皮尔洛错开视线,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尖。无缘无故、没有理由。   被踢的人则一如既往,既不发问,也不呼痛。他沉默而顺从地跟在身后……像是对世间的一切都照单全收。 第32章 欧洲杯预选赛-塞黑:上厕所。是的,我们一起去。   因为要观摩成年队的比赛,真正出发是在比赛的前两天。国家队加上U21,还有随行的工作人员,几乎一整架飞机都是他们的人。   皮尔洛虽然名义上是U21的助教,但仍然和内斯塔他们坐在一块。托比亚斯趁着博列洛去前面找因扎吉说话的时候,跟隔壁靠窗的人换了座位,眼罩一戴,睡觉!   他其实一直有点晕机,如果没让自己睡过去,他很有可能会因为晕机而呕吐。因为这个,他甚至没有吃饭,还特意叮嘱了坐在隔壁的队友别把他叫醒——他很难再睡着,那就只能忍过后半程了。   航班其实并不长,只有两个小时。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虽然睡了一路,晕机的感觉仍萦绕着,他的精神还是不太好。   他拖着箱子跟着大部队,一路回到酒店的时候其实才下午,天还大亮着。但他的确很不舒服,跟教练打了声招呼,为可能有的行程请假。   “安心吧。”教练说,“今天下午本来就是自由活动。好好休息。”   他回房间洗漱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是最后的一丝理智让他把自己塞进被子,而不是就这么往地上一躺。   皮尔洛还没回来。他用最后的一丝清醒思考了一下。看到躺在地上的自己,他恐怕会被吓死的吧……还是别恐吓这位伟大的中场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打好关系的……   ……他如此睡了过去。   ……   所以被摇醒的时候,托比亚斯还有点懵。   “已经早上了吗?”他很艰难地与沉重的眼皮搏斗,“……怎么这么快?”   “还没到呢,小懒虫。来,吃点这个。”   托比亚斯终于勉强把眼睛睁开了。皮尔洛正坐在床边,拿着一个马克杯和一个面包。   “我看你好像一天都没吃东西。马上要比赛了,这样不行。”他看出托比亚斯没什么精神,只将面包递过来,“不舒服要记得说。不然到时候影响的是整个队的表现。甚至是整个意大利。”   “……没那么严重。”托比亚斯小声抗议。他没什么胃口,随便啃了两口面包……呸呸,真难吃。   皮尔洛将杯子递过来,他两只手接过。是热牛奶,甚至还放了蜂蜜。   “谢谢你。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飞机餐剩的。牛奶是酒店的,还借用了酒店的微波炉。”   托比亚斯慢慢喝完了那一整杯牛奶,杯子捧在手心,还残留着些许热意。困意又一点点涌上来了。   “皮尔洛……”   “叫我名字。”   “……哦。安德烈亚。”托比亚斯忍住哈欠,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皮尔洛看起来有些得意,把杯子拿走,和那只吃了两口的面包,放在床头柜上。他伸手把托比亚斯按在被子里,然后把灯关了。   “我吃完东西还没刷牙。”整张脸都被捂在被子里的托比亚斯发出模糊的声音。   “不差这一次。闭嘴。”   那好吧。已经把眼睛闭上的托比亚斯其实也没那么想再起来一次。他扒拉着被子,给自己掏出一个呼吸孔,闭上了眼睛。   *   所幸托比亚斯的晕机没有持续很久,他还是赶上了国家队的欧洲杯预选赛。   这次意大利的对手,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塞尔维亚和黑山”,前身是这两个国家组成的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今年刚改名,简称塞黑。   成年队的比赛场地在红星球场,是塞尔维亚境内规模最大的球场,可以容纳五万五千人,今天大约只坐满了五分之三。   他们拿的是内部票,位置非常好,就在前几排,离草坪很近。球员热身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   博列洛一边喊着“皮波”,一边疯狂地挥手。因扎吉倒的确往这边望了一眼,托比亚斯觉得他好像是在朝自己挥手,又不是很确定,因为博列洛立刻像是要昏倒了似的抓着他尖叫起来。   “他看过来了!你看!你快看呐他也在对我挥手!天啊!皮波!我爱你一辈子!”   看过来的不止因扎吉一个人,意大利的球员都往这儿看了过来,这立刻引发了U21的欢呼潮,因为每个人都确信他们的偶像在看自己。   托比亚斯的目光掠过一脸严肃的加图索,找到了用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内斯塔——他也在看向这边,但他在看谁呢?托比亚斯试着和他挥了挥手,不是错觉,内斯塔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比赛开始后,意大利的优势很快体现出来。意大利的后防是赞布罗塔、卡纳瓦罗、内斯塔、帕努奇的四人组合,堪称铁血长城,防守极其严密。门将看了都馋哭了。   托比亚斯在米兰的时候,身前光是一个内斯塔就已经足够有安全感了,更别说国家队里还有三个和内斯塔不相上下、甚至更强的后卫。   就拿卡纳瓦罗来说,作为国家队队长,领导力、防守能力、抢断能力出类拔萃就不说了,他的出球也是顶尖的。比赛开始22分钟,任意球,他在中圈附近抬脚一个长传,直接找到就在小禁区前的因扎吉。   因扎吉身边围绕着整整三个塞黑的后卫,但皮耶罗的一个起跳争顶帮他吸引了目光。   球堪堪掠过皮耶罗的头顶,落在因扎吉面前,他极其顺滑地停球,胳膊肘抵着正伸腿过来的后卫的胸膛,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把球踹进球门的。   进球了!   虽然为了进球,因扎吉在与后卫的对抗中失去平衡,摔了一跤,但他手脚并用、一刻不停地爬了起来,一个转头就狂放地奔跑着,朝向皮耶罗——对方一个起跳,他一点也不犹豫地展开双手接住,将皮耶罗抗在了肩膀上,就这么顺势朝前狂奔。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所以说,托比亚斯不禁思考,到底是什么人在传他们感情破裂?   相比于这个进球,托比亚斯更关注的是布冯的表现——他的确无与伦比。   无论是极其刁钻、近乎擦着门框的任意球,还是速度极快的低平球射门,布冯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以优越的身体素质做出应对。   托比亚斯和布冯的身高差不多,只论对球门的封锁面积,他们相差无几。但站位意识、下地速度、弹跳高度等其他素质,他们又相差多少呢?   托比亚斯思考着,如果站在那里的是他,他能同样将这些球扑出来吗?   意大利队的优势持续了一整场,直到最后第八十一分钟,塞黑的角球。那简直是所有守门员的噩梦。门前至少站了十六个人——塞黑的后半场空空荡荡,只剩下对方门将,一个后卫,和一个意大利的前锋。   角球被开出后在人群中至少弹了三次,布冯及时下地扑出,却对最后一脚挑射无能为力。   熟悉的场景。托比亚斯想。这也曾出现在他身上过。事实证明就算是伟大的门将,他的偶像,布冯也扑不出来。他已经做得够多了,没人能就此谴责他——对托比亚斯而言也同样如此。   这个进球扳平了比分。布冯从地上站起来,微微皱着眉头,捂住胸口。有队友上前确认他的情况,但布冯没有说什么,一把抱住了对方,重新露出微笑。   托比亚斯远远凝望着这一切。   ……失球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失球后心态失衡、还不知道怎么调整回来。赛场瞬息万变,只有最稳定、最放松的状态才能获取长久的自信。这是托比亚斯从无数录像带,和亲身比赛中获得的教训。   比赛最后的结果是一比一平。这对欧洲杯预选赛的后续小组排名有什么影响呢?托比亚斯不太知道,因为他被皮尔洛悄悄拖走了——   “去上厕所。”走过来的皮尔洛说,并对博列洛一瞬间古怪起来的眼神视而不见,“是的,我们一起去,有什么意见吗?”   博列洛当然不敢有意见。托比亚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皮尔洛抓着离开了看台。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终于有机会问,但他心里已经大概有预期了。   果不其然,皮尔洛狡黠地笑了笑:“更衣室。”   托比亚斯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气。他马上想起了刚报道那天,被内斯塔带着混进国家队的时候,他大概被一百个人拥抱过。如果换成欧元,这群人大概能把他活生生砸死!   “你想要谁的落场球衣吗?”皮尔洛问。   “不至于落场球衣。”托比亚斯有点紧张地小声说,“备用球衣就够了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布冯的……”   皮尔洛很大声地叹了口气:“那小桑又该怎么办呢?”   亚历桑德罗?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托比亚斯不相信没有人找内斯塔交换球衣。拜托,那可是内斯塔诶!   但这很显然是个错误答案,托比亚斯思索片刻:“……那、那我也找他要一件备用球衣?他还有多的吗?”   “如果你要的话,我什么时候都能给你一件。”   从走道另一端出现的内斯塔说。他还没洗澡,一身都是汗,头发也一缕缕地贴在脸上。   “但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   他走过来给托比亚斯一个拥抱——虽然很热情也很让人开心,但托比亚斯的第一反应是他真的没带换洗衣服——他松开手后,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正要逃跑的皮尔洛,将自己身上的汗猛猛糊到他身上。   托比亚斯认为内斯塔对他手下留情了。   在伤害完好友之后,内斯塔神清气爽地拍拍托比亚斯的肩膀:“走,给我的小球迷拿球衣去!” 第33章 U21欧洲杯预选赛-塞黑:踢得实在太烂了   托比亚斯和皮尔洛终究不是国家队成员——或许也因为更衣室里的人大多都没穿衣服——内斯塔让他们在门外等等。   “就吉吉的球衣?还有别人的吗?”内斯塔把自己身上那件球衣脱下来塞托比亚斯手里,“你还要不要签名?要的话我得先进去找支笔……”   “如果方便的话……”托比亚斯双手捧着那件几乎被汗打湿的球衣,小心翼翼地问,“圣托尔多?他是今天的替补,又没上场,球衣应该还多吧?”   内斯塔干脆利落地进去了。托比亚斯与皮尔洛面面相觑,沉默了一阵后,他小声说:“谢谢你带我来,我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你带塑料袋了吗?”   “我倒是没想到这么久了,你还从没找谁要过球衣。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皮尔洛说,“袋子我带了,就放在看台上,回头给你。”   “也不是不感兴趣。瓦尔之前给我带了好几件。”   托比亚斯想起自己还在米兰青训的时候,瓦莱里奥·菲奥里像是带伴手礼似的,每次来看他都非得带点队友的球衣球裤什么的。托比亚斯家里是真的挂不下了。   但这些库存仅限于AC米兰球员。至于国家队的球衣,如果不是皮尔洛主动带他来,以托比亚斯在U21的边缘程度,估计得等他真正在国家队里踢上首发,他才有勇气向别人要球衣吧。   但话又说回来,在拥有托尔多、布冯、阿比亚蒂的意大利国家队里成为第一门将吗……总觉得要熬很久很久……   更衣室的门又打开了,这次是布冯。他笑眯眯地走过来,给皮尔洛和托比亚斯各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听说你来找我要球衣。”他亲昵地说,将手上的球衣递过来,“虽然最终还是丢了一个球……亲爱的,希望今天的表现没让你失望。”   “天,你别那么想!”   就算这很有可能只是个玩笑……就算布冯本人总是在微妙的、某种模糊界限的边缘。   但托比亚斯还是难以忍受。   他忍不住反驳:“你的表现已经足够优秀了。但凡看完全场——或者说但凡看过你的那几次扑救,没人能否定你的功劳。你的扑救太精彩了,反应速度是顶级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你那样优秀——”   ——所以不要再那么说了!   有说过吗?布冯对这个小家伙的印象只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非常容易受惊,逗起来的时候尤其有趣。但当这双蓝眼睛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着赞美的话——   “是的,我知道了。我已经明白了。”   布冯笑眯眯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如上次见面那样狠狠地揉搓他的脸颊。   “谢谢你这么喜欢我。来吧宝贝。想要拍张照吗?”   “我们没带相机。”皮尔洛说。   “问题不大,我记得有随队的记者,回头再找他要洗出来的照片就是了。”   布冯又顺手搓了搓托比亚斯的头,转头进了更衣室。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里,皮尔洛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托比亚斯。   “我有的时候真想不明白,你这个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他叹息似的说。   托比亚斯有点捉摸不透:“这是坏事吗?还是好事?”   “是哪边呢……有的时候是好事,但有的时候又让人担心你很容易被骗……”   “……啊?”   话题是怎么拐到这里的?托比亚斯望向皮尔洛。皮尔洛就那么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布冯与内斯塔很快就出来了。托比亚斯不仅得到了他想要的球衣——签名款——还获得了与零零总总不知道多少人的合照。   是的,最后托比亚斯并没能幸免于难。   因为找了内斯塔,怎么能不找加图索和安布罗西尼?又怎么能不跟进球功臣因扎吉打招呼?如此,一带带一串。托比亚斯梦回国家队报道第一天。他又被淹没了,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的球星们都没怎么穿衣服……   *   不论如何,在别人眼中这样的体验还是很让人羡慕的。   尤其是博列洛。在几件球衣的铁证下,他终于相信了托比亚斯是受到了皮尔洛的关照而不是惨无人道、不可言说的欺凌……   “这谁能想到!”他揪着头发,“他明明说要抓着你一起上厕所!你听听!这能不让人多想吗?!”   “……小队长一直都有点,嗯……”托比亚斯不太想在别人背后说他坏话,但他又意识到这明明只是事实,“坏心眼。他就是喜欢捉弄别人。”   “好吧。”博列洛又羡慕地看了一眼他装球衣的袋子,“你有了这些,怎么着都得零封对面吧?就是不知道今天皮波来不来看比赛……要是来的话我一定能进球!”   皮尔洛之前告诉托比亚斯,足协没有特意给国家队留U21的票,但如果有谁想来看,是能要到的。但才比完一场,又是U21这样强度比较低的比赛,很难说有谁会有兴趣。大家好像都对留下来买东西、逛逛街更感兴趣。   皮尔洛他自己就去购物了。他听说托比亚斯想买点塞尔维亚特产的红酒和果酒,自告奋勇地上了。   “我家就是开酒庄的。你就放心去踢比赛吧。”他说,“我去给你挑几瓶好的。”   *   ……托比亚斯庆幸于皮尔洛并没有留下来看比赛。   因为这群人实在踢得太烂了。   他是说自己的队友。   这群人仿佛在梦游!前场踢不进球也就算了,这种场面托比亚斯已经在克罗托内品鉴得够多了,怎么后场也在疯狂漏人?   就算塞黑是体育强国,这也不是意大利这边一夜退化的理由!   托比亚斯被迫和对面前锋来了一次单独约会,地点是这偌大的草坪、和身后巨大的球门。已经无处可退,还不如果断出击!他盯着这个前锋,在他那微妙的身体倾向中毫不犹豫地向前——   被大力抽射的足球“砰”的一声砸到了他的身上!   对方前锋没能来得及补射,足球随之弹出底线。托比亚斯从草坪上站起身,抬眼时意识到所有队友——烂完了的中场,全漏了的后卫——都正回头看着自己,和那个冲进意大利后场、如入无人之境的塞黑前锋。   托比亚斯实在受不了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也没有大声咆哮,只是一个个地与队友对视——莫雷蒂、博内拉、卡纳瓦罗、扎卡尔多,他的四个后卫们。托比亚斯盯着他们的眼睛,直到他们受不了地移开视线。   “这根本就不是你们平时的样子!训练赛时候的纪律呢?跑动呢?配合呢?全都忘干净了吗?”   趁着准备角球短暂的空隙,他对这群在训练赛的时候还对他冷嘲热讽的后卫们说。   “——给我醒醒!现在在比赛!这样下去会输,毫无疑问!我不可能永无止境地这么给你们擦屁股!”   他的话还是有点效果的,具体在于他的队友们好像不再梦游,而是像刚睡醒。他们还是会漏人,但总算开始有了点配合。只是这点配合在昨天国家队的对比下显得极其惨不忍睹。   但现今又有哪道防线能跟那梦幻的后卫组合相比呢?   只能说,托比亚斯深深地怀念起了有内斯塔、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和卡福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光——还有卡纳瓦罗!虽然都姓卡纳瓦罗,还在U21的这个跟他哥哥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但托比亚斯也不是第一次体验稀烂的后防,或者说这才是他习惯的日子。在米兰他算是终于吃上细糠了。只是再回去过过苦日子罢了……他能习惯的!   他跳起来将一个高球顶出门框!侧身下地将射门抱在怀里!单膝下跪以小腿和大腿构成的K字封堵住射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射门歪出门框。   “你还好吗?”塞黑要趁死球时间换人,到场边来喝口水的博列洛小声问,“听说你生气了?”   “我挺好的。”他心平气和地说,“如果你们能进个球就更好了。”   “我也就算了……”今天意大利U21的阵容是博列洛和吉拉迪诺的双前锋。被托比亚斯点名的博列洛左右看了眼,“你这样说,不怕吉拉迪诺听到吗?”   “如果能听到就好了。我真希望他能听一听,你也是。”托比亚斯平静地回答,“说到底,我只是在祈祷我们这边的前锋进球而已。”   “还有你们。”他抬头,接着对四个后卫说,“我也只是祈祷你们能更集中精神、更注意配合。来吧,比赛还很长。我喊人的时候注意听。别再放一个单刀进来了,好吗?”   “……好、好的。”   保罗·卡纳瓦罗忍不住回答了。   有这么个开头,其他三个后卫也小声地应了。   在这之后,他们的配合果然好了很多。   或者说,他们变听话了。   来到米兰后,托比亚斯意识到,这些大名鼎鼎的球星和年轻球员之间的差异不止是技术,还有经验和视野。   那是只有踢过无数次比赛才能培养出的,对危险的直觉。他们能在每秒都在动态变化的球场上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进攻的意图。   年轻球员做不到这点。怎么办?   托比亚斯来做他们的眼睛。   虽然托比亚斯也只是一个人,他的眼睛也没办法同时看到所有方向,但现在他喊人补防的时候至少能指挥得动了——这也是必然的。在托比亚斯接连做出几个极限扑救后,他已经看见了场边教练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等着吧。这场比赛表现这么差,他们肯定要挨训的。   在草坪上摸爬滚打、只为了给这群人擦屁股的托比亚斯对预想的画面感到十分满意。 第34章 卡纳瓦罗:我们自己的事   这场比赛最终以平局结束。   塞黑一直都是强队,意大利这边的状态也的确不好。后防问题在托比亚斯接管之后才有所改善,但锋无力就不是托比亚斯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毕竟只是个门将。   在克罗托内已经面对过无数次平局,可以预想未来这种场面也绝不会少。托比亚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吉拉迪诺的脸色就很阴沉。塞黑那边对他盯得很死,不仅有后卫专门盯防他一个人,所有意图给他的传球都被早早截断。   吉拉迪诺没有办法,只能回撤拿球。只是他虽然在门前的嗅觉很敏锐,本质上仍然缺乏持球突破的能力,回撤到中场只让他丢失球权的次数变多了。   比赛后半段,意大利这边知道他被盯得很死,几乎不再给他传球了。   比赛快结束的时候他被换下场的时候更是脸黑如碳,甚至没跟替换上来的前锋击掌——是替补主动靠过来抱了抱他的肩膀。他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回到替补席,用帽子盖住脸,双手抱胸,独自坐着。   时间不多,替补上场也做不了什么。裁判很快吹哨。托比亚斯松了口气。他一刻不停地摘下手套,头也不回地往场边走。   有人叫住了他。   “嘿,托比亚斯……”   那声音不大,托比亚斯站定回头。是保罗·卡纳瓦罗。他有点局促地跟上来一步:“你今天的表现很好。比训练赛的时候还好。”   “谢谢你的夸奖?”   他走得很急,只有卡纳瓦罗追得紧,其他队友都还在很后面。托比亚斯将脱下来的手套塞到口袋里,抬眼等着他的下一句。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种表情了。   具体也很难形容,大概就是他刚到克罗托内两个星期后,那些原本不跟他说话的老球员们想要跟他搭话的表情。有点不安,有点忐忑,又有点害怕……但这完全没道理!托比亚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会让人害怕的人,他害怕别人还差不多。   “之前的事……”卡纳瓦罗含糊地说,“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他们怎么说。”   “那天训练赛吗?”托比亚斯开始有些好奇了,“还是说他们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你不知道就算了。”   “是说我告密吗?”托比亚斯猜测着,毕竟U21也就这么点事,“没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用太在意。”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甚至比赛场上还要轻松,仿佛真的对此毫无介怀。卡纳瓦罗瞥了一眼,在U21里饱受非议的年轻门将脸上的神情比他想象中还要平静、甚至有些愉悦。   他在视线对上的时候又飞快地挪开了。   托比亚斯的确不是那种人。他心想,没再说什么,只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并着肩了,托比亚斯对此不发一言、只埋头往前走。那与先前毫无差别、仿佛永远都不会被影响的姿态,让卡纳瓦罗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安定。   他的步伐渐渐坚定了起来。   他们一起往更衣室走去。   *   U21果然被教练狠狠批评了一番——托比亚斯除外。有目共睹,队伍没有输得太难看,他是最大的功臣。   输球、被批评,还有一直看不惯的那个人格外受优待。种种原因下,回意大利的一路上气氛都很沉闷。只有托比亚斯一个人很高兴。   ——在他看来这都是应该的!   他快乐地回到了自己的单人间,收拾好东西去找内斯塔。   当初来基地是蹭内斯塔的车,回米兰当然也同样。他们之前就说好了的。   国家队解散的时间比预期早一点,托比亚斯到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没看到内斯塔,正左右张望着,意外发现法比奥·卡纳瓦罗朝他走了过来。   “嘿,你是托比吗?”他温和地微笑,“我听保罗提过你,比赛表现不错。”   ——这个保罗,是哪个保罗?姓马尔蒂尼,还是卡纳瓦罗?无论是谁,希望他没说什么坏话。托比亚斯一下子紧张起来:“呃……谢谢?”   “我可不是在客套。U21的那场比赛我去看了。说实话保罗的表现也不太好。在最后没有输比赛完全是因为有你。”   天啊!托比亚斯觉得脸颊开始发烫了。他的脑子吭哧吭哧地转了半天就是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回答。   “保罗……保罗他其实挺好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至少他很听话。”   卡纳瓦罗一下笑起来。   “很听话吗?那至少也是好事。看样子你们关系的确不错。好好干,托比。我对你的未来很有自信。”   *   “所以他专门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事?”   马尔蒂尼笑了:“看来法比奥挺喜欢你的。真不错。马西莫跟我抱怨他时不时会在国家队的训练场地看到你,说是在和安德烈亚练任意球——你有点太勤奋了!他这么说。”   托比亚斯完全不想让队长知道自己去找皮尔洛他们,只是因为U21的氛围对他不太友好。   他喝了口水以湿润紧绷的喉咙:“我很喜欢安德烈亚……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和他一起练习。我觉得对提升我的技能也有好处……对了,队长,这次在塞尔维亚我还买了礼物!”   他终于想到转移话题的方法了,蹬蹬蹬地去把行李箱打开。   “塞尔维亚特产的果酒。”托比亚斯腼腆地递过来,“我特意找安德烈亚,让他帮忙买的。”   只有四度——这是皮尔洛的原话——就算你不常喝酒也能当小甜水,还有蓝莓和黑莓的口味,但树莓的口感最好。   虽然皮尔洛好像不知道这都是他打算送人的……但这也无所谓了。托比亚斯不打算戳破这个美好的误会。   托比亚斯挠挠鼻子,看着队长露出微笑。   “谢谢你,我想今晚就能和安娜一起尝尝。”他靠过来抱了抱托比亚斯,“顺便一起庆祝你表现出色,这可是经过法比奥认证的。”   “……还、还有里卡多!”托比亚斯努力让自己的脸不要就那么贴在队长的胸肌上,“他今天搬进来,也值得庆祝一下吧……?”   “哦,你说得对,他什么时候到?我上次问的时候他说他自己能处理好。房间早就已经给他准备好了。”   托比亚斯从队长的胳膊弯里离开——只有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去拿手机。   他给卡卡发消息,却没想到下一秒卡卡直接打电话过来:“嗨托比,我们一定是心有灵犀,我马上要到了……再拐个弯……是的,我现在就在门口!”   “他已经到了!”   托比亚斯拿开手机对马尔蒂尼说:“我去门口接他!”   马尔蒂尼含笑点头,看年轻人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也慢慢踱步跟上。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听见两个关系很好的年轻人笑起来的声音。于是他干脆倚着门框,看花园曲折的小径后渐渐现出人影。   *   一高一矮的两个人从花园那头走过来。   去的时候还两手空空的托比亚斯现在左右两边各拖了一个行李箱,卡卡手上却只拿了一个。卡卡兴高采烈地仰头说着什么,托比亚斯则侧过头凝望着他,专心致志地倾听着,时不时点头,也露出微笑。   阳光正好,有微风拂过,于是落在青年们面庞上的树荫也影影绰绰地摇晃。生机勃发的年轻人们嬉笑着走过来——   “虽然我只是替补,但那场比赛我进球了!”卡卡说,“就在上场两分钟后!拿下这个球之后我们就是二比一了!”   “我知道,你领先的这个球一直保持到了最后。”托比亚斯笑着应和,“我们赢球的大功臣,里卡多!”   “你看了我们比赛吗?”卡卡问。   “那倒没有。那天我们要去塞尔维亚,你比赛那会儿我正在飞机上呢。”   “十号那天的比赛呢?虽然那场我没进球……”   “哦,那天我们也在比赛。”托比亚斯说,“是很苦闷的平局……我们意大利也没进球。”   卡卡一愣:“但我记得你们踢塞黑的那场赢了呀?”   “那是国家队!我的天才少年里卡多啊,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托比亚斯哭笑不得,“我还在U21呢。”   “欢迎,里卡多。”马尔蒂尼迎上来,帮忙接过这有点尴尬的话题,“你的东西就这么多吗?我下午有空,要不要带你去超市里买东西?”   卡卡和他拥抱:“不用了,谢谢你。托比已经提前告诉了我所有要用到的东西。我们能处理好自己的事的。”   托比亚斯在旁边点头:“嗯嗯。”   听听——我们自己的事!   马尔蒂尼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们两个,现在他们是一伙的了?所以说果然还是他年纪太大了,和年轻人有代沟了吗?   “行了,快去吧。给你准备的房间就在二楼……算了,托比都会告诉你的,是不是?”   他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和他告别,已经快走到楼梯的时候,托比亚斯又急急忙忙跑回来——他自己刚从塞尔维亚带回来的行李箱还放在客厅呢。   但他两只手都占满了,是卡卡又走回来帮他拿上了他的箱子。两个人一起,肩并肩地上楼了。   他们都有一头微卷的黑发,撇开身高,光从背影,他们竟然有几分兄弟的影子——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姿态太亲昵自然了。楼上又爆发出一阵笑声。那是托比亚斯自住进来以来,从未有过的活泼开朗。   果然是代沟吗?马尔蒂尼摸了摸桌子上托比留下的果酒,沉思着……还是说托比之前其实一直都有点不开心——他回想着联赛第一轮的那个晚上,托比过于安静的房门——只是他一直不愿意说? 第35章 漫画:他本应感到快乐的   隔壁这个房间,托比亚斯自住进队长家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是留给卡卡的。   但这是托比亚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来。   家具和装修整体都和他那个房间很像,只是他那儿多放了一个电视而显得有些狭窄。卡卡这边空出来的位置则放了一个懒人沙发。卡卡一屁股坐了上去,舒服地直叹气。   “托比!快来!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坐在这儿看漫画!”卡卡朝他招手,说,“或者玩游戏!我打算买个PlayStation。你有什么喜欢的游戏吗?”   托比有点犹豫地看着这个懒人沙发。说实话这好像只是单人尺寸,卡卡虽然比他矮,但怎么说也是个结实的足球运动员。他们真的能一起坐上去吗?   卡卡还在饱含期待地仰望着他。托比亚斯终究还是挨不过,小心地将半个屁股放了上去——卡卡被挤上来了一点。   看来质量不错。托比亚斯将全部重量放过去,卡卡被挤得东倒西歪,大笑着拽住他保持平衡。   “我只看过别人玩……”   那个游戏叫什么来着?托比亚斯绞尽脑汁地回想,只记起皮尔洛吐槽那个游戏的封面拍得很丑。   “一个足球游戏,封面是托蒂。”   “你是说FIFA02吗?那是意大利版!巴西版的封面是卡洛斯——去年是罗纳尔迪尼奥,你知道他吗?”卡卡凑过来,小声对他说,“我有找他们本人签名的游戏碟!但我舍不得用,又买了一套专门拿来玩。”   “你很喜欢玩这个吗?”托比亚斯问,“我房间刚好有个电视。”   如果他以后搬出去、但卡卡还在的话,就可以用那个电视玩游戏了。他想。   “……但是要小声一点。这儿的隔音好像不太好。队长家两个孩子睡得还挺早的。”   “哦,那好吧。”卡卡耸耸肩,“我们还是来看漫画吧……你更喜欢哪边,漫威还是DC?”   “我……”   托比亚斯挠挠脸颊……好像都没怎么看过?   “哈哈,反正你都没得选!”   卡卡站起来,缺少了他那份重量,托比亚斯一瞬间陷进沙发里。卡卡恶作剧得逞地笑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封面上写着《终极蜘蛛侠》:“我还特意买的英文版!”   “你的东西不需要整理了吗?”   “反正也没多少,之后再弄也来得及……其实我觉得就这么睡也没什么不好,要用的东西直接从箱子里拿就是了。”   他们一起调整了一下懒人沙发的位置,确保阳光能照过来但不至于刺眼,然后两个人舒舒服服地挤进了懒人沙发里——他们坐着坐着就开始往下滑,最后几乎是仰躺着,于是腿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摆在地毯上,在小声讨论的时候闲适地左右摇晃,又时不时碰到一起。   ……   托比亚斯看得有点入迷了。   他之前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什么东西,简直比战术课的时候专注一万倍。卡卡都有点被吓到了。   “你这么喜欢蜘蛛侠吗?”   “我之前没看过这个……”托比亚斯的眼睛还停留在漫画上,他扒拉着卡卡的手指想再翻过去一页,“真要说的话,我看过的漫画只有《Topolino》。”   “那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也是超级英雄的故事吗?”   “意大利语里这是米老鼠的意思。”   说起这个,他有些难为情:“这其实是一本迪士尼的漫画合集,主人公都是米老鼠、唐老鸭什么的……总之这个在我小时候还挺流行的。同学借我看过。”   “后来呢?你还有在接着看吗?”   “后来我就要去米兰青训了……从我家到米兰很远,去最近的巴士站要走半小时,巴士还经常晚点。然后再转站坐火车。每次去米兰训练我都累得够呛,回来还要写学校的作业,帮家里的忙。”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段时间了!”托比亚斯抱怨着,“实在太累了,别说看漫画,我坐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都会不小心睡过去。”   “现在的战术课你也总打瞌睡,哪来的不小心,你就是故意的!”卡卡吃吃地笑,“还有你真的要走半小时吗?为什么不买个自行车?我在圣保罗的时候就是骑自行车来回,那样快多了。”   “我的确买过。”托比亚斯说,“后来就被偷了……那毕竟是好大一笔钱,我当时愧疚得要死,甚至不敢告诉爸爸,就那么自己走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被他发现了。”   “但这是小偷的错!你干嘛要怪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觉得,要是我更小心、更注意些,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吧。后来回过头来看才发现这完全没道理。”   托比亚斯回想着:“那时候爸爸也问我为什么要瞒着他……我也说不出什么,大概是不想让他失望吧。我记得很清楚。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哭了。他什么都没说,只在我后来再去训练的时候,陪我一起走完了那半小时的路。”   卡卡想象着一个小一点儿的托比,和一个很老的托比并肩走在小路上的场景。他们大概都很沉默,就跟平常独自一人的托比那样。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应当很轻松……卡卡回想着每次和托比一起漫步在球场上——踏上去十分柔软的草地,青草汁液的味道,细微的虫鸣,轻缓的风。   还有在其中一点点长大的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你有个了不起的爸爸。”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卡卡朝他那边挪过去了一点。其实一个懒人沙发根本就装不下这么两个人,他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距离,于是胳膊与胳膊只能更加紧密地贴在一起,卡卡却觉得这好像还不够。   他把一直举着的漫画书放下,转头看向托比,发现托比也正看着他。   托比看上去一点也不伤心——卡卡为此松了口气——他在午后的阳光里弯起眉眼,平静而愉快地笑起来:“我也觉得。”   ……正因为有那样的父亲,卡卡想,才能有这样的托比。   卡卡把漫画书又重新举起来。已经在这一页卡了很久的托比亚斯终于忍不住,跨过他的手,径自往后翻了一页。   ……   他们就这么看了一下午的漫画,直到阳光从窗台边消失。   他们一口气把那一整本单行本都看完了,还就剧情里蜘蛛侠的前女友到底应不应该跟他复合而小小争论了一番。   “他们彼此相爱,这是最重要的。”卡卡说,“就算他们分开了也想着彼此、想要复合。只要相爱,为什么不?他们是受祝福的!”   “但彼得特殊的身份给她带来了危险。这是她想分手的主要原因,也是不可能避免的未来。这并不会因为爱而改变……更何况爱也不是永恒的,更不是万灵药。万一下次是更无法挽回的伤害呢?”   他们各执一词,但只小小地说了两个回合,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时间好像来不及了!   于是他们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拿东西出来一一放在他们该放的位置,牙刷、毛巾、刮胡刀什么的,最重要的是衬衣和发胶——因为他们马上要和队长和队长夫人一起吃饭了,身上还穿着邋里邋遢的T恤和短裤!   *   最后出现在楼下的是两个穿着衬衫长裤、发型清爽、面容俊秀的青年。总而言之,人模人样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十分钟前的狼狈样子。   阿德里亚娜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用了一整套托比亚斯从未见过的全新餐具,自然都十分精美、毫无瑕疵。   她对卡卡和托比亚斯很亲切,询问了他们在国家队的体验。卡卡有些羞涩地说了他的两场胜利、一次进球,也不忘记强调自己只是个替补。   “你就是太谦逊了。你第一次在训练赛上出场之后,每个人都去找了教练——每个人。里诺,舍瓦,安德烈亚,还有皮波。他们都说你不同凡响,不让你上场就是在犯罪。”   马尔蒂尼一边笑着,为他斟了半杯果酒:“这是托比特意从塞黑带回来的礼物。看在托比的份上,今天就久违地破例,稍微喝一点吧。”   与大家一起,卡卡举起酒杯啜饮。   “那托比呢?”阿德里亚娜将话题引向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沉默了一下,总觉得在卡卡的光辉战绩之后再说他的事很扫兴……   “他又零封了对手——托比永远都这么可靠!”卡卡说,脸上有细微的红晕。   真不愧是卡卡。那真的只是一场平局而已。   马尔蒂尼含着笑,将果酒继续斟入众人的酒杯:“马上就是第二轮联赛了,主场在米兰。这将是托比在圣西罗的首秀——不是作为米兰青训,而是正式的一线队成员。”   他站起来,将酒杯举起。   “每次有青训进入一线队,我的心情都十分复杂。那大概就是我的父亲注视着我的心情吧,看见这些年轻的孩子,从米兰走出来,又代表米兰,一次次踏上赛场……这是米兰的传承,也是我一直在这里的理由。”   清澈的果酒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   “亲爱的托比,无论是那些成山的录像带,还是你曾送给我的胜利,我感到了幸福——不止作为队长,也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在这里也能体会到同样的幸福。”   托比亚斯在桌底下找到了卡卡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马上放开了。   “为了卡卡——”   “也为了托比——”   他本应感到快乐的。   巨大的幸福和惶恐同时向他砸来。略微失真的声音摇晃着,融入喉咙与唇舌间酸甜的酒水。略微古怪的、酒精的辛辣隐没其中。   “——干杯!” 第36章 联赛-博洛尼亚1:争夺抚养权的老父亲   马尔蒂尼所说的第二轮联赛马上到来了。   他们的对手是博洛尼亚。   这个名字一开始没能让托比亚斯想起什么,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博洛尼亚的大名单里,熟悉的名字好像有点多。   达拉博纳,莫雷蒂,扎卡尔多。   换种方式说吧——   这都是他亲爱的U21队友们。   达拉博纳是切尔西青训出身,踢的中场,前几年在英超挺受瞩目,只是他执意想回意甲——他认为在英超踢球让他失去了被选入意大利国家队的机会。   他最后还是回到了意大利。AC米兰把他买下了。但米兰中场的竞争极其可怕,就连世界足球先生都捞不到首发,更别说这么一个年轻人了。他马上就被租借出去,这也是现在他们在此相见的原因。   因为他多数时间都在英超,和U21的大家都不算很熟。吉拉迪诺和托比亚斯,这两者他都不关心,算是中立派。   至于莫雷蒂和扎卡尔多,都是后卫,在U21的时候大概算是吉拉迪诺那一边的,或者说在当时那个情境下和托比亚斯对着干才是正确的事。这也正常。托比亚斯对此没什么可说的,唯一的想法是不要影响赛场上的发挥,没想到这也只是奢望。   他们最近一次的沟通就是与塞黑的那场比赛,在那之后托比亚斯就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天赋,偷偷摸摸地跑了。   幸亏他跑得快,不然他怎么能在国家队和卡纳瓦罗——他是说大的那个——说上话,还被表扬呢?   托比亚斯觉得只因为这一件事,他就能多吃一碗饭。   他嘎吱嘎吱地啃香蕉——这根好像还有点生——的时候,舍甫琴科偷偷摸摸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说是偷偷摸摸,是因为托比亚斯的旁边其实是因扎吉的位置,但因为因扎吉习惯在赛前蹲厕所,此时正空了出来。   “皮波上次说你的预言很灵……”   他很小声地问:“你今天感觉如何?”   托比亚斯:“……”   这事没完了是吧?   “安德烈,你听我说。”   舍甫琴科立刻挺直腰板,面容严肃,凝神静气。   “我从来都没有预言进球的能力。从来都没有。”   “……”   “等等,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听到了吗?就算我说你能进球也完全没什么效果!这只是我的祝福!没有任何神秘力量的祝福!你能明白吗……hello?ciao?”   “是的,祝福!”   容光焕发的舍甫琴科满脸“我已经被祝福了”的快乐,但他还是很努力地憋出了深沉的表情。   “我明白的。你想要保密。”   托比亚斯:“……”   唉,算了。足球运动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迷信的一群人,前锋更是其中之最。他还能说些什么呢?反正只要问他,他也只会祝福他们进球——这样的预言早晚会破裂的。   获得祝福的舍甫琴科心满意足地走开了。托比亚斯心平气和地啃那个半生不熟的香蕉——   从厕所回来的因扎吉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   托比亚斯有种不好的预感。   “托比。”稍微酝酿了一下感情,因扎吉深沉地问,“你觉得我今天……”   “你能进球的。”托比亚斯说。   这句话说得太干脆利落了,因扎吉反而一愣:“……你确定?”   托比亚斯斜睨着他:“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绝对相信你!”因扎吉正色道,“我对自己也很有自信,今天我感觉不错……只要我的饼干在!对了,我的饼干!”   他又匆匆地站起来跑走了。   *   差不多到了列队的时间。   托比亚斯跟着人群走出更衣室。球员通道的墙面是一整片米兰的红与黑。托比亚斯一眼看到了那几个U21队友,在红色顶灯的映照下,他们的脸也浮现了一层如血般、暗红的阴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托比亚斯总觉得他们好像马上就要走过来,对他说些什么……   这不是错觉。他们真的走过来了!   托比亚斯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和卡纳瓦罗的情况明显不一样。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都是!而且马上就要比赛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托比亚斯转头就跑!   他挤过人群,找到了正因红牌停赛的马尔蒂尼,他就站在角落里,身后是米兰的队徽。托比亚斯期期艾艾地凑过去,站到他身边:“队长……”   “怎么了?”马尔蒂尼回过头,揽住他的肩膀,注意到他好像有些紧绷的唇角,“紧张了吗,在这个时候?是因为第一次踢米兰的主场?”   托比亚斯摇摇头,没有说话。   马尔蒂尼开始觉得有点严重了。他想了想,展开胳膊,给了他一个拥抱。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门将微弯着腰,稍微隔了一点距离,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们共享了一小会儿这种奇妙的宁静——   “怎么突然这么黏黏糊糊的。”一向和马尔蒂尼站在一起的科斯塔库塔凑过来,观察他的表情,“总不是突然想撒娇了吧?”   “或许是因为这次没有幸运饼干呢?”皮尔洛懒洋洋地接话。   “现在?”加图索很为难,“皮波马上要回来了,这时候去偷他的饼干好像来不及了……”   这是狂怒的因扎吉:“我就知道上次是你偷了我的婴儿饼干!总是觊觎别人幸运物的家伙!一群小偷,强盗!我就在这里,我听到了!”   “托比?”穿着替补背心的卡卡很努力地试图挤进人群,但失败了,于是他只是关切地伸长胳膊——   “嘿!”   托比亚斯嚎了一声,捂着头发看过来:“干什么?!”   就站在卡卡身边的加图索“梆梆”地给了他的头两巴掌。被打的卡卡反而毫不在意——也有可能他的确皮糙肉厚——只一个劲呲着牙傻笑,然后顺手去揪加图索的头发……   加图索和他打了起来。   受不了了。托比亚斯觉得熟悉之后的卡卡跟他的初印象完全是两个人。说实在的,卡卡现在有点像个快乐的弱智……   马尔蒂尼也笑了。他摸了摸托比亚斯被拽过的头发:“你的头发长长了,是不是?会不会影响视野?我给你拿个发带吧。”   那宽大而温暖的手顺着往下,将卷翘的黑发按下去一点,松开的时候又弹了起来。   “瓦尔?”   他已经开始呼唤瓦莱里奥·菲奥里了。要不是他今天不上场,没带发带,甚至都不需要这么做:“你还有多余的发带吗?”   菲奥里一边走过来,一边解开自己头发上的发带:“你先这么用着吧保罗……啊、是托比要吗?”   在队内已经冠上“托比亚斯之父”之名的男人很轻易地挤开所有人走过来。他站定在托比亚斯的身后,上手将细绳穿过他的头发。马尔蒂尼就站在一旁看着,等他弄完后伸出手,帮托比调整了一下前额的碎发。   还没来得及拒绝,头上就已经长出来一个发带的托比亚斯:“……”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觉得不太舒服……”   “但这样比较方便。”马尔蒂尼说,“也更帅。”   托比亚斯忍不住瞥了眼内斯塔——   “——小桑!”皮尔洛喊,“托比说你戴发带最帅!”   明明也戴发带,也明明就站在托比亚斯身边的马尔蒂尼和菲奥里:“……”   内斯塔毫不意外。早在托比要球衣那会儿他就知道托比喜欢自己了,眼睛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啃手里的香蕉:“有品位,我也这么想。”   托比亚斯并不被甜言蜜语所迷惑,他坚决地把发带解下来——因为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戴上的而不知道怎么解开,手忙脚乱地摸索了一阵,最后是强行刮着头皮扒下来的,然后塞到菲奥里怀里。   “也行,如果你的确觉得不舒服的话。”菲奥里说,“那下次一起去剪头发吧?”   “我家附近有熟悉的理发店。”马尔蒂尼说,“住得近,比较方便。”   “但我们之前一直在同一家店剪……”菲奥里有点犹豫。   旁听的科斯塔库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像两个争夺抚养权的老父亲。”他评价道。   这个观点获得了广泛的同意,和马尔蒂尼本人一巴掌的抗议。   *   托比亚斯完全被米兰的人淹没了,直到列队上场都是这样。因此莫雷蒂和扎卡尔多完全找不到空隙来跟他说话。   远远的,他们隔着人群观察托比亚斯,越来越惊讶地发现只是两天不见,托比亚斯却完全像换了个人。   那个阴暗沉默,从来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最喜欢蹲在无人的角落,被看到的时候就幽幽地望过来让人背后一凉的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那个U21永远的边缘人物,竟然就那么站在人群的正中央!   他的身边是米兰的队长马尔蒂尼——那可是马尔蒂尼!没有人能否认他在意大利足坛的地位。在卡纳瓦罗之前,他才是国家队的队长!这位传奇人物、意大利与米兰的双料队长就那么揽着托比亚斯的肩膀,关切地和他说话,两个人的头几乎都要碰到一起了!   都是在意大利踢后卫的,又有谁的偶像不是马尔蒂尼?莫雷蒂和扎卡尔多之前还想找他要个签名球衣什么的……至于现在。他们看着被马尔蒂尼摸摸这里、碰碰那里的托比亚斯,心里恨得要命——   站在那儿的怎么不是自己呢?   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37章 联赛-博洛尼亚2:【直播楼】看不见的吻   托比亚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是他以前克罗托内的队友,可能会说这是一个冷淡不爱说话的后防大爹。没事最好不要随便去打扰他,尤其是每次平局之后。他阴沉着往角落里一坐,那绝不是他们的错觉,阴影就那么从托比亚斯身上长了出来!   托比实际上很好相处,他只是有的时候过于沉默。这是他们后来才慢慢体会到的事。   至于那些比他年长些的球员,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尚有潜力的后辈。他总是沉默、谦逊,并且过分害羞。绝大多数人都不排斥崇拜、喜欢自己的人。他们因而也很乐于调戏容易脸红的门将——那副幸福得快晕倒的样子的确很让人愉快。   ……但在安切洛蒂眼里,他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第二门将。   技术上而言没什么缺点,手抛球不错,除此之外没什么突出的优点。他缺乏大赛经验,心态倒是非常值得一夸。无论是赢球还是输球,托比亚斯都能永远保持平静。这是一个门将,尤其是豪门门将最必要的素质。   让人烦恼的是他智力忽高忽低,战术课总是走神,脑子好像也不太好使,但好在非常听话、极其省心。   队内关系没什么值得操心的。伟大的米兰队长保罗·马尔蒂尼能解决所有事。看看这个小伙子的眼睛吧!他早就被保罗迷得神魂颠倒了!安切洛蒂觉得只要保罗一声令下,就算是让他去死,他大概也是愿意的。   只希望迪达复出的时候,托比亚斯也能在保罗的影响下保持现在这样的平静……安切洛蒂回想着保罗提出的探望迪达计划,暗暗嘀咕:这到底是对迪达的示好与安抚,还是对新门将的示威?在这两个门将之间,保罗实际上更倾向哪边?   他注视着年轻门将,米兰的队长保罗·马尔蒂尼就站在他身边,神情关切地说着什么。临时戴上队长臂章的科斯塔库塔有点不耐烦地把不上场的马尔蒂尼推走了,又转过头来,拽着年轻门将的胳膊把他领到正确的位置。   就站在他身后的内斯塔顺手摸摸他的头发,碰碰他的脖子,他就那么垂着头整理手套,最后是科斯塔库塔看不下去,转头把他的手拍下去的。   于是安切洛蒂又想起托比亚斯入队后的第一场训练赛。托比亚斯是米兰青训,虽然看着不起眼,人脉却意外的并不少……他的头发也的确很蓬松,摸起来又软又清爽,非常解压……咳咳。   但这都只是小菜。安切洛蒂将小本子合上。一个俱乐部在意甲能注册25个球员,但真正能上场的只有11个。公平与不公平,一切都只是无数拉锯战的战果。至于他?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教练……   教练凝望着球场。   比赛已经开始了。   *   【米兰vs博洛尼亚:直播楼】   ——来了来了!等了好久的比赛!   ——今天老马没上啊。   ——他上场被安科纳的人殴打了说是。好像是鼻子本来就有旧伤。听说又要做手术了。   ——别瞎说。目前只有红牌停赛的消息。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比利叔好久没当队长了,表情好严肃,好凶!   ——我看到了谁!!是雷东多!还是那个金发王子!太帅了感觉一点都没变,又潇洒又温柔,就是看着好像有点忧郁……他伤好了吗?已经可以替补了?今天会上场吗?   ——艹,雷东多都上大名单了,里瓦尔多呢?他来米兰之后好像都没怎么出场过。   ——巴西国家队的比赛他上场了。那个新来的22号也上了,还进球了。虽然位置重了,但看到有新闻说他们关系不错。感觉在某绿茵好莱坞这俩人得打起来。不愧是巴西人。   ——米兰中场的人实在太多了。达拉博纳也是,当初在切尔西待得好好的,好歹是萨姆导弹,之前还看到有西汉姆和纽卡斯尔的绯闻,怎么就死活想来米兰呢。   ——他在切尔西就为了能走,和教练斗争得被下放到预备队了。结果回米兰还是被租借出去。你说何必呢。   ——再怎么样都是意甲。博洛尼亚也没那么差吧。至少有球踢。   ——又是4312,安切洛蒂怎么就是死抱着这套阵容不换的。   ——博洛尼亚是352啊。我FM的球队每次4312对352,胜率都低得要命,感觉不是很乐观……   *   理论上来讲,米兰对博洛尼亚,阵容上的确略有劣势。   博洛尼亚今天的阵容是352,具体来讲,是3个后卫、3个中场、2个前锋以外,额外的两个边前卫在两个边路插上,拉开进攻宽度。   米兰的阵容则是一如既往的4312。这个阵容在中场放了整整四个人,牢牢地抓住了中路。但相对应的,在边路缺乏控制。   也就是说,当博洛尼亚的任意一个边前卫在场边前插进攻的时候,米兰的防守力量将会被拉扯得偏向一方。这时候,一旦博洛尼亚选择长传至另一侧,米兰的防守球员将会不可避免地以少敌多。   简单来讲,这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但米兰不可能不上当——因为再把这个博洛尼亚的7号边锋放过去,他就能马上逼近米兰的禁区,无论是传中找前锋,还是自己内切射门,都将是巨大威胁!   好在拖后的加图索紧紧盯着这一切。卓越的体能和坚毅的跑动意愿让他如幽灵般徘徊在中场后端,随时准备从博洛尼亚的身上咬下一口——他配合内斯塔截断了博洛尼亚的球权,短传给鲁伊·科斯塔。   视野极广的葡萄牙人拿球,长传精准地找到了已经插上的西多夫!   博洛尼亚也并非毫无防备。   才被米兰租借到博洛尼亚的达拉博纳是防守型中场,和加图索差不多,此时做的事也差不多——铲断!只是他终究经验尚浅,被认定犯规。   裁判给了米兰一个前场任意球。皮尔洛主罚。   莫雷蒂和扎卡尔多被分别安排到了舍甫琴科、因扎吉身边——他们前几天还在塞黑为因扎吉欢呼呢!现在就已经在这儿面对面、胳膊抵着胳膊,成为了对手!   但有些事,是只有作为对手才能意识到的。   那天在与塞黑的对抗中,顶着整整三个后卫将球弄进球门的因扎吉的确如滑不溜秋的泥鳅,只一拧身子,就悄无声息地错开了位置,只留无力可施的扎卡尔多差点摔了个踉跄。   至于莫雷蒂,他个子和舍甫琴科差不多高,但弹跳能力远不如对方。他们是一同起跳的,但舍甫琴科轻松争顶成功——舍甫琴科的头球!这是足以让每个守门员胆寒的场景!   球如预料中那样砸向地面,飞速反弹,跃入球门!   *   皮尔洛罚球的时候,托比亚斯就觉得这个球会进。   这可是皮尔洛!这可是皮尔洛的任意球!扑了那么多次都没能扑出来一个的托比亚斯对此十分有发言权。这怎么可能不进球呢?   ——舍甫琴科头球破门。   好吧,的确进了,虽然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只要能进球,无论什么方式,都是好球!才在U21被队友折磨得够呛的托比亚斯只感到无比欣慰。   只有在经历过无数平局——尤其是那种他拼尽全力才保证零封,队友却无论如何都踢不进的时候——才能越发感受到队友能进球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赞美你,舍甫琴科!赞美你,乌克兰核弹头!   歌声与掌声如雷鸣,涌动的人群挥舞着旗帜与围巾,看台上翻涌起一片红黑。忠诚。荣耀。还有所有的光辉与爱。这一切如潮水般,将球场、将舍甫琴科包围了。   有着浅金色短发的乌克兰男人奔跑着,被队员团团围住、拥抱,任由亮如白昼的灯光吻着他的发梢与眼睛。   这是前场的事,托比亚斯正等着开球呢,没想到舍甫琴科跑着跑着,往他的方向跑过来了一点,在中线附近站定,遥遥地给了他一个飞吻。   这个球有他什么事呢?托比亚斯不知道,但还是本能地扬起手臂——他完全没有想那么多,小跳一下,以接球的姿势,从空中抓住了那个看不见的吻。   ——他收到了!   坐在观众席的马尔蒂尼只觉得这不是他的错觉,在卡卡入住后,托比是真的比以前活泼一点了。   *   ——进球了!!!   ——不愧是皮尔洛,任意球质量一如既往的高。如果不是太远了应该可以直接打门的。   ——好可爱的舍瓦!好可爱的门将!一个飞吻一个接。还要跳一下。这么可爱到底是谁家宝宝啊!   ——怎么又是门将的镜头。   ——上次就注意到他了,毕竟长得实在好看。特意去搜了新闻,但最近的报道基本都在讨论他和迪达、阿比亚蒂的关系。什么逼宫啊,什么斗争啊,迪达恐会被逼远走啦,现在的阿比亚蒂就是未来的迪达啦……   ——这群记者除了这个就找不到别的话题了吗?   ——?这不是挺正常的话题吗,你还想看什么?   ——npy啊!女主持女模特什么的,今天是布冯的女友明天就换因扎吉。最爱看意大利球星这种混乱的男女关系了。尤其是这种长得还可以的,简直是不得不品的一环。   ——思路打开,npy可以是女朋友也可以是男朋友嘛。话说他在队内好像挺受欢迎的。有什么cp吗?   ——什么,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讨论17号? 第38章 联赛-博洛尼亚3:【直播楼】22-17=5   ——来了来了!我们17的队内cp目前有3(上次3拿红牌他简直是飞过去的,镜头上一秒他还在球门下一秒就已经把那谁的脖子拎起来了),22(欧超杯的拥抱,后面外网还有球迷拍到他们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一起回更衣室,有视频)   ——感觉凡是有他的镜头,身边的人都在对他动手动脚的。   ——还有因9!到底谁家门将能助攻前锋?又有谁家前锋跑过一整个球场只为了找另一端的自家门将庆祝进球啊?那个人群中间把因9举起来的镜头实在太绝了,有预感是未来cut必剪。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因9低头看他的那一眼!!!   ——这个新门将总共就首发了三场比赛吧,你拿显微镜看的?   ——夹杂私货了说是,一看就是9蜜。   ——上次7赛后采访的时候也有个两个人一起的镜头。但17此人简直是镜头过敏……之前两个人还亲亲密密地说话呢,下一秒看到镜头就惊恐跑走了。跑那么快干嘛,是怕被咬吗……   ——他好像的确对媒体不太感冒。除了前俱乐部和青训时期的赛事报道,完全找不到他的单人采访……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亲朋好友。感觉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   ——都说了4312对352占不到便宜。刚刚那球如果不是加图索拦了一下马上都能进禁区了。理论上来讲得米兰的两个边后卫插上把对面的边路压回去,但这场左右两个边后卫的进攻意愿都很差。   ——比利都三十八了你让他插上。饶了他吧。   ——不看比赛还以为是米兰落下风。是一比零没错吧?你们爱吃麻辣是真的很苛刻。   ——这个进球又不是靠运动战!完全是定位球战术!再不变阵,这样完全把主动权交出去,早晚会吃亏的!   *   事实也的确如此。   米兰的右路被吸引了注意,博洛尼亚的一个长传,球从右侧传到了左侧。这一幕已经重复出现了几次。只是这次并不如上次那样有加图索兜底。米兰的左路此时只剩下左后卫西米奇一个人——   他毫无意外地被博洛尼亚的7号,卡洛·内尔沃过了。   空间宽阔,米兰唯一能阻挡他的后卫西米奇也已经被甩在身后,博洛尼亚的7号飞奔着趟球,马上就是单刀了!   眼前只剩迎面而上的门将,可选的射门角度眼看着越来越少——他抬脚射门!   对此早有预料的托比亚斯猛地侧身下地,将这球抱在怀里!   托比亚斯从草地上站起身,夹着球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球严格意义上来讲,是西米奇的失误。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拍手,有点黏黏的手套发出了啪唧啪唧的声音。   “打起精神,集中!”   他瞥了眼刚刚射门的边锋,博洛尼亚的7号,卡洛·内尔沃。   自加入博洛尼亚起他就是稳定的核心,这源于他在边路的优秀发挥。但他多半是作为支点,为队友拉扯出空间,很少自己进球。这也是为什么托比亚斯的注意力一开始并没有完全放在他身上。   “——小心他们的7号,比利!不要给他机会!”   这句话同时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你最近变啰嗦了托比!”科斯塔库塔毫不客气地回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今天的火气很大。   因为马尔蒂尼红牌停赛,换上来的西米奇习惯踢右路。原本在右边路的他则被教练调到了左边路,补上马尔蒂尼的位置。   他本身就踢得不算舒服,又恰好和对面的7号内尔沃是对位。今天的比赛,他有一半时间都在跟这个体能充沛的年轻边锋打照面——谁叫他们在同一条边路呢!   内尔沃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板着脸,更是显得凶神恶煞。   作为一个门将,托比亚斯完全看不见临时队长的糟糕脸色。毕竟后卫们多数时候都用屁股对着他,什么时候能清楚看见后卫们的脸那才糟糕——那说明已经有球员或者球到他脸上了!   正如此时此刻,博洛尼亚的半场任意球,由10号西尼里在中线发出。   这个球离禁区太远,没什么威胁。西多夫伸脚拦了一下,没停住,正要往前接球的时候,内尔沃眼疾脚快地上前,一脚将足球踢回了禁区——   这不是传球!   托比亚斯迅速判断,这是一个射门!   足球在半空中飞过西多夫、科斯塔库塔、劳尔森的身边——你们在干嘛?怎么只是看着!   一路从克罗托内到U21,又到米兰,他还是逃不脱吗?这个世界上难道只有眼神防守的后卫吗?不应该吧?!   托比亚斯飞身而出——他记得禁区内只有一个博洛尼亚的前锋在——尽力伸展到最长的指尖只勉强碰到了旋转着的足球!   他牢牢记住了禁区中的人员分布,指尖的朝向微妙地改变了球的轨迹,将球拍向了没有博洛尼亚前锋的位置!   科斯塔库塔及时停住这个球,大脚解围。   上半场结束了。   *   ——卧槽吓死我了。突然冷射一脚。还以为要被掰平了。感觉要得心脏病了。   ——这也能扑?这也能扑!   ——新门将还挺稳的,不愧是年轻人,反应很快,目前为止没见过他犯错。   ——迪达你就好好地住院吧。可以多住会儿也没关系的。   ——战术哥怎么不接着出来说阵容不行了。   ——也不是说这个阵容不行,只是4312对352天生被克制。更何况无论是之前的进球还是这个扑救,都是任意球,是个人能力,跟运动战没关系。   ——哇又是22!就这么点时间也要凑在一起说话!这两张脸凑在一起是真的对我的眼睛很好啊。   ——被比利铁面无私地拎开了哈哈哈哈哈。   ——22-17=5……   ——卧槽,天才!   *   中场休息的时候托比亚斯往回走,就走在科斯塔库塔旁边。科斯塔库塔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皱着眉头。他不太敢触副队长的霉头,小心地隔了一两步距离跟在后面,被科斯塔库塔注意到。   “跑那么远干什么?“他没好气地说,“过来。”   科斯塔库塔心情其实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差。他只是有点想逗托比亚斯玩。他故意摆出那副冷脸。看着托比亚斯有点团团转似的跟在他身后。   目的明确的卡卡跑过来,顺手薅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拽了个踉跄,没等他还手,就已经呲着笑迅速跑走了。   跟着经过的皮尔洛也顺手揪揪,一点也没放水——都是卡卡把大家带坏了!托比亚斯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斑秃的!   “什么时候摔伤了,有你们好受的!”科斯塔库塔翻了个白眼,“松手!”   皮尔洛放手了,在科斯塔库塔的注视下乖乖地走远了。科斯塔库塔盯了那个背影一会儿,才伸手摸摸托比那个总被人揪来揪去的位置。   被汗浸湿的头发也就那样。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摸的。   “要不你赶紧去剪了吧。”他说,“别等你那两个爹了,他们估计要商量一辈子。比赛结束我带你去,就在圣西罗旁边。”   “那个……你心情还好吗?”托比亚斯问,“其实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的……”   “怎么,在你眼里我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吗?”科斯塔库塔毫不客气地说,“像保罗一样就喜欢带小孩?”   托比亚斯赶紧摇摇头。   科斯塔库塔伸手推着他往更衣室里走。一米九的个子,他差点没推动。还是托比亚斯乖乖地顺着他的力度迈步。   在球场上指挥他的时候也没见托比亚斯这么碍手碍脚的……怎么一下来就这样?   他还纳闷呢,一转头,是托比亚斯有点局促、又有点希翼的目光。   “那个、喝点水吧?”他拿着瓶水,微微弯着腰,“你的嗓子好像有点哑了……”   “……我暂时还不想喝。”科斯塔库塔说。   托比亚斯果然一下子蔫下来了。他是真的很好懂,一点都藏不住表情。   科斯塔库塔从他手中接过水,轻描淡写地说:“先给我吧,我去漱个口。”   “啊!哦……”   更衣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舍甫琴科被簇拥着走进来。他一眼看见站在门口附近的托比亚斯,走过来亲热地一把抱住,这还不够,还要左右晃晃。   “你永远是对的托比!”连着两场都有进球的前锋热情洋溢地说,“下次也要记得给我祝福!”   “……干嘛呢。”科斯塔库塔把他们赶走,“中场休息的时间不多,该换衣服换衣服、该喝水喝水!赶紧的!”   “好的比利!没问题比利!”   舍甫琴科笑嘻嘻地松开手,从两人身边经过的时候,顺手从科斯塔库塔手中抽走了那瓶水,哼着小曲走远了。   科斯塔库塔:“……”   托比亚斯:“……我给你再拿一瓶?”   “你也赶紧滚吧。”科斯塔库塔说。他看着托比亚斯,有点体会到了那种心情。   在托比亚斯转身的时候,他伸手,揪了一把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   “嗷——”   他是真的会斑秃的!   托比亚斯捂着头回头,目光从满脸不高兴的副队长身上略过,有点疑神疑鬼的。   ——可他身后除了副队长也没有别人了啊?   *   下半场开场前,因扎吉主动来找托比亚斯。   他的手腕上明明绑好了绷带。托比亚斯想不出因扎吉还有什么地方是需要他的。   “……你的祝福。”   托比亚斯想了想,说:“真要说的话。我比较熟悉他们的后卫。那是我的国青队队友。”   “他们跟你关系不好?”因扎吉问,“放宽心。我没从谁那儿听说这回事。就这么看出来的。和塞黑那场比赛你来看了对吧?那时候你和他们的座位都离得很远。”   “……”   托比亚斯不太想谈论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生硬地拉开话题:“……面对后卫你有自己的经验。我没什么能说的,只能补充一下我对他们的了解。扎卡尔多容易漏人,莫雷蒂的争顶能力不行,他有弹跳力,但身体素质比较单薄——”   他看了眼也并不算强壮的因扎吉。   “上半场进球的时候,你没有直接对抗,躲开的那个处理就很好。他们的脚下技术不算好,除了合作卡位,或者直接犯规,我想他们很难从你脚下拿球。你可以试着更大胆一点……耍点花活。他们会被晃到的。” 第39章 联赛-博洛尼亚4:这算是花活吗,托比?   下半场比赛的时候托比亚斯有点不舒服。   不是肌肉、韧带、骨头哪里出问题了,只是隐隐约约的,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有点想跟谁说一下这件事,但大家好像都很忙……   副队长科斯塔库塔尤其是。光是那样一张冷脸,更衣室里就平白降了两度。   这种虚无缥缈的事,还是别去打扰他们了吧。托比亚斯想,只是重新缠好绷带和手套,又一次踏上草坪。   现在的比分是米兰1:0博洛尼亚。只要他不掉链子,米兰就能获得胜利……是的,胜利。他尽量不让自己再往下想。拼尽全力,换回一场又一场的胜利。直到他不再能上场。   裁判还没吹哨。托比亚斯抬头——成千上万的人群在遥远的上方俯视着他。他们呼喊着,晃动着手中的围巾和旗帜。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庞在某些时刻,就是他自己,就是他的爸爸。那对在寒冷的冬天徒步半个小时,搭乘巴士、火车,最终坐在圣西罗球场的父子。那遥远的视线穿过时空,又重新落到了他的身上。   我在为米兰而战。已经尽力忽视的想法偷偷溜了出来。就算两周马上要结束。就算这已经是倒数第二场比赛……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哨声远远响起。   集中精神。他望向宽阔的球场,将不重要的思绪撇到一边。   比赛开始了。   *   下半场米兰换上了塞尔吉尼奥和卡福。因为国家比赛日,他们远赴巴西比赛,来回光是飞机就要坐二十几个小时,对球员自身也是不小的消耗。   被换下的分别是鲁伊·科斯塔和西米奇。鲁伊下场可以说是对进攻性的削弱,但这也无伤大雅,他们毕竟已经一球领先。西米奇换成卡福,那就更是为后防添砖加瓦。   安切洛蒂的意图非常明显:守住这一分。   但卡福可能并不是这么想的。   他是巴西国家队队长,在右边卫这个位置是出了名的可攻可守。虽然在场外因为国家队比赛、路途遥远而损耗了体力,但无论如何,他都比场上这些已经踢满六十五分钟的人更加精力充沛。   博洛尼亚的352善于在边路突破,但最为棘手的7号内尔沃在左路,由科斯塔库塔这个老将关照——他脸色阴沉得吓人,但的的确确把内尔沃防得没有办法。   相比之下,博洛尼亚的左路,则是阿根廷籍的安德雷斯·古利。他与皮尔洛类似,是典型的古典前腰——也就是说,他速度不快,技术出众,擅长组织进攻、给出精妙的传中和直塞。   但相对应的,在面对卡福的前插时,他几乎没什么能做的。   “卡福!速度与技巧的完美结合!古利被过了,毫无疑问,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现在摆在卡福面前的是一片绝好的空间!博洛尼亚要有大麻烦了!”   “精妙的传中!卡福的长传像是长了眼睛!禁区现在有谁?天呐!他是什么时候到那儿的?因扎吉!皮波!他身边有整整三个后卫!博洛尼亚还有两个人正在回追!他能创造奇迹吗?”   *   “莫雷蒂的争顶能力不行——”   因扎吉不知道莫雷蒂是谁。他身边大概有五六个人吧。他根本记不住。但他在争顶的时候的确轻易够到了球。有人已经在拽他的球衣下摆了。   “——扎卡尔多容易漏人”   那又是谁?因扎吉不知道。他在一片混乱中失去了平衡。他马上要摔倒了。但他的精神仍然百分之一千一万地集中在球上。足球,旋转着的足球,在他挺起的胸膛上弹跳了一下。   “耍点花活……”   他转身,足球顺着膝盖落在足尖,眼前是另一个正在伸出胳膊试图拽住他的后卫,但伸手总比伸脚好——他扭动肩膀,第二次转身,上半身已经向一边倾倒了。但紧绷的足尖还是再一次碰到了足球。   这算是花活吗,托比?   “……他们会被晃到的。”   足球在无数缝隙中,找到了最巧合的那一个。   “——GOAL!!!”   *   比赛结束。   2003/04赛季,意甲第二轮联赛,米兰2:0博洛尼亚。   *   “幸运女神有的时候会降临到我们的身上,有的时候不会。这样的开头当然很好。但我们应当永远谨记努力、汗水,和拼搏到最后每一分钟的精神。是后者使我们获得了胜利,而非所谓幸运……”   托比亚斯在走廊中穿行。不知从哪个房间漏出了一点声音。是在讨论幸运吗?幸运。那降临在他身上的幸运。   有的时候他无端端感到不安,因为存在于此处,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有种走在云端上的不安全感。特别是此时此刻,在圣西罗,这片他已经过分熟悉的草坪上。他从小就在不同的载体上见证它。酒吧的电视。收音机里的转播。青年队时远远的一瞥。还有无数次、无数次米兰的比赛。   心脏在他的胸膛中急促地跳动着。他感觉自己必须往前走,离开这里。但具体要去哪儿呢?他不知道。   ……   “托比?”   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   “托比——你去哪儿了?托比?嘿!托比亚斯?”   那声音在地下通道里回响着。托比亚斯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旁边是扫把拖把和水桶。他刚刚大概靠在架子上,一不小心睡着了……这听上去是个正常的解释吗?   他小心地从房间里退出来。通道前是卡卡跑动着寻找他的背影。   “里卡多!”他呼唤着,声音渐渐变大了,“我在这里!”   “——你去哪儿了?”   转头看向他的卡卡眼睛明亮。他并不明白——他当然完全不会明白托比亚斯在想什么。他的天资。他的未来。那被阳光吻过的面庞对托比亚斯露出笑容。   “我有点头晕。”托比亚斯说,“大概是低血糖……今天没吃什么东西。找个地方休息了一下。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不止有我。瓦莱里奥说你不可能会在圣西罗走丢。他去另一个方向找你了。”   “……真对不起。”托比亚斯又一次重复。他不可遏制地感到喉咙干巴巴的。“我会单独找他道歉的。对不起。是不是耽误了巴士?”   “哦,别担心。赛后采访还没结束呢……你背后怎么全湿了?比赛已经结束好一会儿了吧?”   “……”   托比亚斯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干脆闭嘴了。卡卡察觉到这份微妙的沉默,朝他靠过来一些:“托比……你还好吗?”   特意放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通道中回响着。   “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嗯……”   “哪里不舒服?”   “……之前就有点头晕……”   卡卡又靠过来了一些。他伸出手,试着贴在他的前额。   “虽然这样不太准……但你是不是有点低烧?”   修长的手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嗯……是吗?”   托比亚斯抬手,下意识想碰碰他的手指,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卡卡笑了。   他靠近了些。于是最后一点距离也被抹去了。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他半扶着托比亚斯,亲昵地取笑道,“这不是你自己的身体吗?”   “……”   于是卡卡将托比亚斯带回了更衣室。   菲奥里已经回来了。看到托比明显状态不太对劲的样子,很关切地接过来——   他大吃一惊。   “你这是发烧了吗?”菲奥里一摸就摸到了托比不太对劲的体温,“来,我们先去医疗室……他们应该有体温计。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吃过药了吗?”   托比亚斯摇摇头。   “也是。你要上场比赛,也没什么能吃的药……唉。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菲奥里唠唠叨叨的,同时找医疗组说明了情况,给他测体温。   “是有一点低烧。天呐,下场比赛就要去踢欧冠了,你是不是又随便躺在哪儿睡觉了?还是说洗头发不吹干?”   虽然这些事他的确都干了。但听起来他好像完全没有自理能力……卡卡还在旁边听着呢!   “……前天坐飞机了。”托比亚斯打断道。   菲奥里顿了顿,瞅他一眼。   “我知道了。你是晕机之后,洗头发不吹干,然后随便躺哪里睡觉……所以才生病的。”   “……”   一米九几的青年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中细微的请求,大概只有他能看懂吧。   菲奥里叹了口气:“好啦。没什么事。”   他把医生萨拉拽过来,主要是安慰就在旁边待命的卡卡。   “没有呼吸道感染。体温也不算高。想要确认是否是感冒,还需要进一步查血。虽然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但这两天你大概率要隔离……这是为了避免你真的是传染性感冒。”   “隔离?”卡卡问,“那托比住哪儿?不能跟我们一起回保罗家了吗?”   “最好别上巴士。”这是萨拉的回答,“晚上住酒店吧。”   “一个人住酒店吗?在这种正需要照顾的时候?”卡卡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我不能去陪他吗?” 第40章 生病:剪刀,围裙,副队长   “最好不要……”医生萨拉小声说,“虽然也不会有人真的去查啦。”   卡卡心领神会:“那我——”   “无论你在想什么。我都劝你别想。”   科斯塔库塔从后面拎起卡卡的衣领。那死气沉沉的面色看起来像是被欠了一百万。   “我就说哪里都找不到你,托比。比赛结束之后你到底跑去哪儿了?”他扫了眼萨拉和菲奥里,“具体是怎么回事?”   在了解情况后,他的脸色反而稍微缓和了些。   “我明白了。”他对菲奥里说,“你带着里卡多上巴士吧。托比就由我接管了……你看紧点他。”   他额外叮嘱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小伙子,快过来吧。大家都差不多上巴士了。副队长会照顾好一切的。别担心。”   “托比?”卡卡被菲奥里拖走了,“托比!要早点好起来哦!早点回来,我们一起看漫画——”   他被越拖越远。有点可怜兮兮地拖长了尾音。托比亚斯看着他,那故意装出来的可怜样,忍不住笑了。   “好啦,现在就是你了。”   科斯塔库塔转过头来,双手抱胸,盯着托比亚斯看。   “……不舒服?什么时候开始的?就这么踢了一整场?”   他伸手,毫不留情地给了这个一脸茫然的年轻门将一巴掌。   “知不知道这有可能危及生命?你又不是第一天踢比赛,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清楚吗!一天天的都活到哪儿去了!”   埋头挨训的托比亚斯:“……”   “听到了吗?”科斯塔库塔扬高声音,“回答我!”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下次……不舒服的话……那个、要记得说?”   “告诉谁?”   “队长……还有副队长。”   科斯塔库塔深吸一口气。   “医生呢?教练呢?领队呢?他们在你眼里都不是人吗?!”   他揪着托比亚斯的耳朵,觉得不够,拽着那缕头发,把人拉过来又梆梆给了两巴掌。   那沉默而迷茫的眼睛,只注视着他——呆呆的,像是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这样没什么效果。科斯塔库塔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你是不是还没洗澡?”   总感觉碰一下,才会往前走一步……像小孩子的发条玩具。   “快去吧。”   声音不自觉地变软了。他意识到这一点,又觉得对这家伙无可奈何——骂也骂不动,打也打不动。还能怎么样呢?   “……托比?”   啊,眼睛亮起来了。   身体前倾,将脸凑过来,对他露出笑脸。   “谢谢你……比利。”托比亚斯小声对他说,就像赛前靠在保罗肩头时那样,黏黏糊糊的,仿佛在撒娇,“你还会带我去剪头发吗?”   科斯塔库塔盯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   “……会的。”他说,“……但是,是在你把自己收拾好以后!听到没有?别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快去!”   *   托比亚斯洗了澡。被科斯塔库塔盯着把头发吹干了——彻彻底底的,从里到外。   主要是科斯塔库塔从菲奥里那儿听说了,认为托比亚斯发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不爱吹头发,于是完全不让他停手。托比亚斯觉得脸都要被吹干了。   最后不知道是静电还是怎么的,他的头发全都炸了起来,蓬蓬地顶在头上,像只小狮子。科斯塔库塔忍不住嘲笑他。托比亚斯当然没有还嘴,他摸了摸突然间不太熟悉的发型,跟着副队长从圣西罗的后门离开。   科斯塔库塔先把他带到AC米兰固定合作的加利亚酒店,就在米兰中央火车站旁边,帮他开好了房间,盯着他把东西都老老实实放好,然后乖乖地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科斯塔库塔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去把窗帘拉上,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先前找医生借的体温计,走到床边。   “来量量体温……托比?”   扒开被子,他惊讶地发现托比双眼紧闭——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比赛在晚上十点结束,他们拖拖拉拉的耽误了很久,现在才十一点多。在意大利,这个点有些人可能晚餐都还没吃完呢!夜生活更是远远没有开始——夜店通常凌晨一点才开业。   这是什么品种的年轻人,还是说他已经老了?没有犹豫几秒,科斯塔库塔将动作放轻,小心将体温计塞到托比腋下——他在睡梦中朦胧地发出几声梦呓。   如果托比还醒着,科斯塔库塔可能还会觉得不耐烦。但此时,面对这个一点戒心也没有、好像睡得正香的托比……科斯塔库塔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着,长而卷的睫毛,被枕头压出一点肉的脸颊……   时间到了。他猛地反应过来,伸手将体温计取出来。低烧已经退了。   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菲奥里会那么说了。虽然托比很听话,但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省心的家伙。眼睛一闭倒是简单。晚餐呢?看样子也不打算吃了!今天是不舒服,那平时呢?科斯塔库塔疑心,这家伙是不是实际上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怪不得瓦尔和保罗会那么自觉地带入爹的位置。他想。从球员的角度而言,托比是完美的。场上场下都极其稳妥,从来都不惹麻烦,于是这更加体现出他在个人生活方面的缺陷。   又因为相对比其他球员惹出来的小问题,例如斗殴、出轨、赌球、吸毒……这样的缺陷实在是无伤大雅,让人忍不住倾注心血,靠过来松土施肥,确认他一切安好——这毕竟也废不了多少心力。   至于收获?科斯塔库塔将脑海中,自下而上仰望着他的那张脸挥去。这还是他对托比一贯没什么好脸色的结果……说实话,他是不是有点太好骗了?   科斯塔库塔又觉得有点手痒了。他盯着睡得很香的托比,惹出麻烦还一脸无辜的家伙,终究还是伸出手,掐了把他的脸颊——受害者蜷缩着,将脸埋进枕头里。   科斯塔库塔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   托比亚斯是被嗡嗡作响的手机吵醒的。   他勉强睁开眼睛,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他枕边的手机屏幕嗡鸣着发光。他定定地看着有些刺眼的荧光慢慢暗淡下去,然后再一次——又一次。   一刻不停。   托比亚斯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脑子里像是隔了层雾。手机。人类社会……他能不能先假装自己还没醒?被子太舒服了,床也太柔软了。他好像被吃掉了,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又闭上眼睛……   “——咚咚咚。”   托比亚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地毯上细小的绒毛挠得他脚底板有点痒。   敲门的是科斯塔库塔,歪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和托比亚斯对上视线的时候,糟糕的脸色有所缓和。   “我还以为又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就打算去找前台,拿个钥匙直接进来算了。”他说,“刚刚医生给我打了电话,血检结果已经出来了,谢天谢地,不是流行性感冒。怎么样,你有感觉好些吗?”   “好多了……我想应该是。”托比亚斯让他先进房间,“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都十二点半了。”科斯塔库塔没好气地说,“我今天也住酒店。”   他从手里的一大包东西中取出两个食盒。   “鸡肉沙拉。”他说,“这个点还开着门的餐厅不多,想给你找点吃的还有点费劲。先吃点吧,能吃下多少吃多少。你在七点前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不觉得饿吗?”   托比亚斯接过也不知道科斯塔库塔是从哪里给他弄来的食盒。其中一个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里面忽地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是常见的番茄罗宋汤。   其实托比亚斯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深夜,热腾腾的汤,一切闻起来都如此有诱惑力……   他小心啜饮了一口,浓郁的酸味冒了上来,但并不使人讨厌。他尝到了细碎的洋葱粒,几乎化掉的土豆,增添甜味的胡萝卜,和一点点培根。全都煮得很烂,每喝一口都能尝到各种各样的风味。他细细地咀嚼着。大概额外加了牛奶,汤汁浓稠而顺滑,很容易入口。   托比亚斯很快喝完了,从胃开始,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刚泡完一个热水澡。他用塑料勺子把边边角角的最后一点汤汁也刮干净了。   托比亚斯吃东西的时候,科斯塔库塔就在卫生间里悉悉索索地捣鼓着什么,招呼他过去:“弄好了,来吧!”   托比亚斯依依不舍地放下那碗已经很干净的汤,走到卫生间门口。   塑料布,剪刀,围裙。他的副队长,科斯塔库塔就站在卫生间中央,冷白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他朝托比亚斯咧嘴一笑。   “来吧。”他说,“给你剪头发。”   托比亚斯:“……”   “你不愿意吗?”科斯塔库塔说,“但这个点,也没哪家理发店是开门的。”   副队长好像故意忽视了可以等第二天白天再去。难道是因为科斯塔库塔答应过了会带他去剪头发?但那甚至都不能算一个承诺!就为了这么一句话而大费周章?托比亚斯甚至不太敢想具体的原因。   他让自己别再瞎想了,有些胆战心惊地走进来。 第41章 剪头发:不和早有预兆   塑料布被端正地铺在浴室地面上,中间摆了个椅子,正对着镜子。   托比亚斯在椅子上坐下。科斯塔库塔站在他身后,有模有样地用浴巾把他的脖子以下围住。   他的卷发已经差不多搭到肩膀了,前面的额发也要修一下。科斯塔库塔比划着剪刀:“其实我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剪头。”   “真的吗?”   科斯塔库塔总给托比亚斯一种教导主任的感觉。就是那种,会背着手站在校门口,检查有没有人发型不符合规范,然后把刺头按到洗手池前,亲手给他剪干净的印象。   没想到科斯塔库塔第一个客户是他。也没想到地点会在凌晨的酒店卫生间……   托比亚斯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但你下手很果断?”   “那是因为大半夜的,不和女友呆在一块,反而在这里给你这个烦人精剪头发。每次下手都有种报复的感觉……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我剪坏吗?”   “实在不行就剃光了吧,今年好像大家都爱这么做。反正也不会变得更糟。”   “有的时候也难免为你过分的大心脏而感到惊讶。”科斯塔库塔说,“保罗说要去看望迪达,听说你也要一起去?”   托比亚斯点头。后脑勺随即就被拍了一巴掌。大概是警告他别乱动吧。托比亚斯老老实实坐好了,目光投向眼前镜子。   科斯塔库塔正垂着眼睛给他剪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至于他自己?科斯塔库塔的手艺很不错,完全看不出这是他的第一次营业——说不定也没有第二次了。   “我该给小费吗?”托比亚斯问。   “你少再给我惹这样的麻烦就成。”   科斯塔库塔淡淡地说,一边拂去他脖子后的碎发。痒痒的,托比亚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记得再洗个澡。”科斯塔库塔叮嘱他,“还有些碎发没捡干净,扎得不舒服。”   科斯塔库塔其实长了一张娃娃脸,但他总是习惯板着脸,说话也很严肃。队长马尔蒂尼总是笑容亲切,副队长科斯塔库塔则与之相反。   好一对慈母严父,托比亚斯听人这么说过。   但今天这么折腾了一番,托比亚斯再也不会相信那个冷酷的表情了。还有谁能比他更好呢?科斯塔库塔就是天下最好的副队长,他想。至于最好的队长?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马尔蒂尼啊!   托比亚斯闷闷地应了一声,向后仰起头,盯着副队长。   科斯塔库塔被他看得有点局促,手上还拿着剪刀,怕划伤他而特意抬得很高,像只张起翅膀的企鹅。他皱起眉头问:“又怎么了?”   托比亚斯转过身,前倾着靠过去——他就是想这么做。   他伸出手,圈住副队长,没感觉到抗拒,将脸也一并贴上去。   围裙的布料有点粗糙,有淡淡的罗宋汤的味道。他拼命遏止自己狠狠吸气的欲望,只是那么贴着因受惊而微微收紧的肌肉。   “谢谢你。”   他小声说。   “……”   科斯塔库塔毫无防备地被他抱了个满怀,又因为还拿着东西,根本腾不出手,就这么被抱了一会儿。   “行了!放开我!”他终于忍不住了,“有完没完?我要被勒死了!”   *   托比亚斯的头发剪完,也到凌晨两点了。   他们两人合力将卫生间收拾干净。将塑料布卷起来扔掉,冲掉细碎的头发。   临走前,科斯塔库塔发现托比只把汤喝完了,那盒沙拉甚至都还没开。他也懒得说什么,反手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托比的胳膊。被打的人一脸茫然地望过来,看样子什么都没领悟到。   算了。科斯塔库塔翻了个白眼。干脆地离开了。   托比亚斯按照他的意思迅速冲了个澡,顺便刷了个牙,一边看了眼手机。   都是科斯塔库塔的未接来电,间杂了几条卡卡的短信。   *   “——我回到保罗家之后又想了想,不对吧?你要隔离,所以我不能去看你,凭什么比利能?他不担心被感染吗?”   “——如果他能照顾你,就说明你实际上不是传染性感冒对吧?那我也能来!”   “——被保罗发现了。抱歉。去不了了。他把门锁住了。”   “——但我没有驾照,也没有车。这个点,就算没锁门,我也去不了啊!”   *   虽然副队长本人以权谋私——是的,在卡卡看来就是这样没错——但托比亚斯还是在隔离流程中。   鉴于托比亚斯暂住在队长家,为了保证马尔蒂尼的安全,他只能呆在酒店里。   独自一人呆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好像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不,至少克罗托内的宿舍不如酒店的装修奢华。托比亚斯掀开窗帘。已经入秋了,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行人。   只有他,在这阳光照不到的房间里。他在米兰长大,在米兰无数次地穿行,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像仍然不属于这里。米兰,米兰。他的首发。那两周还剩下几天?   又有人敲门,是医生萨拉。给他量了体温,顺便给出更为详细的血检结果。医疗组确认他只是疲劳性发烧。   “这也偶尔会发生。但一般只出现在跑动比较多的球员身上……也有可能是你压力太大了?”萨拉说,“但好在这不是传染性感冒。指标也都已经恢复正常了。教练组都要被你吓死了,但踢阿贾克斯那场你能赶上!恭喜你,可以恢复训练,也完全能上场比赛了!”   但接下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训练。   而是托比亚斯期待已久的,迪达的探望会。   *   这是一个有点复杂的场合。   队长和副队长当然在。教练也不能不来。迪达是巴西人,队内的巴西人也不可能缺席。托比亚斯一直想来探望迪达,这不是秘密,于是本来不太想来的内斯塔也来了,和皮尔洛一起。一并来的还有菲奥里,他毕竟是第三门将。   除此之外,还有随队记者。迪达的伤势很受外界关注。马上要踢欧冠了,粉丝们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否能赶上这场比赛。还有新旧门将的交替和斗争。更衣室内的氛围到底如何?流言一天比一天喧嚣。他的任务很重。   托比亚斯和迪达的关系本应是最大的看点。但出乎意料的,最惹人注意的是里瓦尔多。   他在安切洛蒂进门的时候嗤了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空气就这么沉默了一瞬。   记者紧张又兴奋地抬起相机,在马尔蒂尼的注视下又讷讷地放下了。他还不想丢掉米兰的这份工作。   但身为记者,他知道安切洛蒂与里瓦尔多的不和早有预兆。   早在欧洲超级杯的赛后采访上,安切洛蒂就曾说过:“我们下半场打得非常好,主要是速度打了出来,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米兰。”   里瓦尔多对此嗤之以鼻。他的球风一向较慢。每每拿球,都要较长的时间调整,但这是他危险性的一部分。安切洛蒂想要速度?这只是将世界足球先生按在替补席上的理由!   相比之下,卡卡几乎是安切洛蒂理想中的球员。他的速度无人可敌。   就跟迪达和托比亚斯的位置竞争一样,早有记者问过他和卡卡之间的关系。   “哈哈,我可是卡卡的球迷。”   在一次采访中,里瓦尔多这么回答记者:“但是,就因为西多夫和鲁伊·科斯塔霸占了我们的位置,我被迫要去跟卡卡争夺一个位置!”(注)   他的箭头并非指向西多夫和鲁伊·科斯塔。他们的关系一直都还不错。卡卡更是巴西队里年龄最小、也最受宠爱的孩子。去年踢世界杯时就是这样,如今在米兰重聚,他们仍然常常聚餐,同坐一桌。就连卡卡的新家,也在他和其他巴西人照看下,定在了圣西罗区。就在他家附近。   里瓦尔多完全是公开朝教练开火。   “对于一个球员而言,主教练的信任格外重要,而对于一个有一定知名度的球员就更是如此,但在AC米兰,我丝毫没有感到这一点!”(注)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也没什么区别。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至于被指着鼻子骂的安切洛蒂,正如此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笑眯眯地走进来。   “恢复得怎么样了?”他摆出那副慈祥的笑脸,“什么时候开始恢复训练?多久能上场?”   于是室内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负责的医生萨拉抹着额头开始报数据。迪达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好,欧冠第一场是赶不上了,联赛第三轮倒有可能上场。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表演。队长副队长轮流慰问,花束和围巾很快将病床包围。来的人不少,病房被挤得熙熙攘攘的,托比亚斯几次都想上前说几句话,哪怕是要个签名呢。   但迪达身边总是有人。   菲奥里在和门将教练聊天。队长与副队长正在记者的要求下摆姿势拍照。卡卡被巴西人抓着嘘寒问暖。安切洛蒂更是忙得很。大家怕里瓦尔多又突然对教练做出什么,将他们隔开了。   托比亚斯站在人群外,看向人群的中央。迪达自始自终都不曾投来一个眼神。就算是恶语相向也好啊。但托比亚斯在这里体验到的,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这是新来的青训门将。”直到内斯塔圈住他的肩膀,推着他挤进人群,“他一直是你的粉丝。” 第42章 迪达:伪君子,傻瓜   迪达终于看了过来。   他是个优秀的门将,冷静得近乎冷漠,表情总是淡淡的。那目光落到托比亚斯身上,自带一种不言自明的张力。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无论迪达怎么看待他,托比亚斯都必须要说——   “是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是说……你能给我一个签名吗?”   托比亚斯努力让自己别太磕巴。他崇拜所有能扑出点球的门将。因为他自己做不到。而迪达是其中之最。再加上迪达刚为米兰捧来了一座欧冠奖杯。没有哪个罗森内里能讨厌他,就连身为竞争对手的自己也不行!   迪达轻轻扬起一边眉毛。   记者眼急手快地拍下了这一幕,底片上,迪达先是表情微妙,又在下一张中,唇角上扬,露出微笑。   但他的眼睛没有。   这个来自巴西的门将,扑点好手,沉默而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青年。   “我真心希望你能早日康复。”托比亚斯说,“能看见你恢复程度这么好,我很高兴。”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眉头正微皱着,目光有些犹疑。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位置。   但这个年轻人仍然对他露出微笑。   澄蓝的眼睛能一眼望到底,有点过于诚挚了——他要么是个可以拿奥斯卡的伪君子,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哦,当然……”迪达淡淡地说,“我没有意见。”   托比亚斯获得了一个签名,闪光灯记录下了这一幕。众人静静看着这一幕,恐怕只有卡卡真情实感地为他高兴。   这是一次完美的探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但在他们离开后,迪达收到了其他人的短信。   “期待你的康复。”“等待你的回归。”“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还有——   “小心那个小子。”里瓦尔多说,“或者说,小心安切洛蒂。”   迪达知道他是个合格的教练,但有时他也没看起来那么温情。   客观能力的确是考虑因素之一。但名气、转会费、甚至合同条约,都会影响首发。有些俱乐部因为不想为额外奖金付费而调整上场策略——从不让进球到不让上场。这都是客观存在的。(注)   但一个俱乐部里,第一门将的位置总是很稳定,职业生涯甚至可以维持十几年——在迪达、阿比亚蒂之前,塞巴斯蒂亚诺·罗西就曾作为第一门将,为米兰首发了整整十个赛季。   俱乐部甚至为了他赶走了阿比亚蒂……他们没道理就这么将他弃用。本应是这样。   但迪达还是很难喜欢上托比亚斯。   ……反过来讲,他也很难讨厌托比亚斯。在真正面对那张笑脸后尤其如此。   安切洛蒂。托比亚斯。意大利人。迪达还注意到了内斯塔对他微妙的维护。这是否又代表了什么?一个个名字盘旋在他心头。迪达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这个位置能看见训练场,和正在活动身体的球员们。无论如何,他得先保证自己能顺利回到赛场上。   迪达马上要开始康复训练了。年轻人倾慕的目光又浮现在眼前。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   托比能感受到迪达不喜欢自己,或者说,他能看出来迪达和其他巴西人,都不太喜欢自己。那似有若无的视线,和明晃晃的无视。   卡卡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知道托比有多喜欢迪达,也知道巴西人的态度。他们普遍不擅长掩盖自己的心情。   但卡卡知道怎么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那天发烧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回队长家的路上,他叽叽喳喳地问,“不是流行性感冒,那又是因为什么?太累了吗?还是说真的像菲奥里说的那样,是因为总是不吹头发?”   托比亚斯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真的不是……医生说这是疲劳性低烧。”   “那又是什么?”   他们二人面面相觑。托比亚斯其实也完全不清楚。他只是从医生那里听说了这个术语。想要解释给卡卡听就更困难了。幸好卡卡也没有多纠缠这个。   “只要你能康复就好,上帝保佑你!”他又兴致勃勃地说,“哦对了托比,我买了Playstation,能借用你房间的电视吗?”   托比亚斯当然会同意。   下午的阳光正好。他们一起把懒人沙发拖到托比的房间,将电视连上游戏机。   游戏碟是托比亚斯之前提到过的《FIFA2002》。真正看到封面后他就理解了皮尔洛的意思。足球从左下角飞过来,托蒂呲牙咧嘴、面目狰狞,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击中。   至于内斯塔所说的帅气发型,托比亚斯认为那完全是出于他们之间的友谊。像是遭了鼓风机,托蒂的头发被风全都吹到一边,只剩下一小缕蒙在额头上,显出那光秃秃的额头额外的宽广……   托比亚斯一并想起皮尔洛他们玩的其实是最新的03版。但托比亚斯当初提到的是02,卡卡记住了。他正好还没有这个意大利限定的游戏碟呢。   为了能一起玩,卡卡甚至买了两个手柄。配色都一模一样。托比亚斯没摸过手柄,尤其是这种最新款。卡卡就手把手地教他,从握法到按键,再到游戏里对应的操作。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卡卡紧挨着他的肩膀,眼睛盯着屏幕,“从搬进来那天起!”   但看别人玩的时候还好,真正上手后,托比亚斯意识到他是真的不擅长这个。他太笨手笨脚了,在卡卡的对比下尤其如此。托比亚斯觉得有点难为情。   “还是你玩吧,我玩得不好。”   “但这是双人对战,而且我也没买别的游戏了。”卡卡有点可怜地说。   “别因为我不会玩,就觉得我连字都不认识!”托比亚斯说,“我看的一清二楚,就在菜单的下面——你关掉也没用——那明明就有单人模式!”   最后还是卡卡自己一个人玩“世界杯之路”模式,基本上就是选一个国家的球队去踢世界杯。卡卡当然选了巴西。卡福、罗纳尔迪尼奥、罗纳尔多、里瓦尔多,还有迪达。他操控自己的队友们杀疯了!   托比亚斯已经滑到地面上去了。他舒服地枕着一点懒人沙发的边缘,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膝盖上,将那一小块皮肤烘得暖洋洋的。游戏里的比赛还自带解说,语气激烈地喊着“GOAL”,并且因为卡卡一直在得分而一刻不停。   那和托比亚斯平常看的录像带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他渐渐地有点困了,在这安宁、而无所事事的午后。   卡卡又进了一球,这一局结束了,他兴高采烈地倒过来——托比亚斯一下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够呛。   托比亚斯顿时清醒过来。   他艰难地扛着卡卡,觉得他最近应该是胖了。   卡卡对他的腹诽一无所知,笑着把手柄往他手里塞:“托比,你也来试试看吧?很简单的,只要选巴西队就能赢!”   “……不要。”托比亚斯把卡卡推开,不是很成功,但至少让自己也坐起来一点,“我是意大利人!”   托比亚斯是真的玩得很烂。就这么一小会儿,他已经忘记了哪个键是干什么的了。内斯塔在他的操纵下愚蠢地对空气铲断,看上去像是在平地上无缘无故地摔了一跤。   “对不起,桑德罗。”他诚心诚意地道歉。   卡卡笑得打滚。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因为他们歪歪扭扭地枕着懒人沙发,就那么躺在地上。卡卡笑完了还得把自己滚回来。他帮忙握住托比亚斯的手:“不想铲球的话可以按A,但是换进攻球员的时候,A是传球,X是射门, B是高球……”   “我不记得。”托比亚斯说,“我也不会记得的。”   “那你就听我的,我让你按什么你就按什么。”   “那也不行——我连按键在哪儿都记不住!”   托比亚斯让意大利输了四个球。对面则是卡卡为了调低难度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小国家。从国旗到国家名,再到球队里的球员,托比亚斯一个都没听说过。   输给这样的国家,还是让意大利队大比分输了。看着每次被进球的时候都有布冯有点伤心的特写镜头,托比亚斯把手柄放下。   “我不玩了……”   卡卡又笑起来,太过头了,笑得肚子疼。   “哦,好吧好吧。我明白了。”他忍着笑接过托比亚斯的手柄,重新开始了这一局,一下子又笑起来,“没事的托比,你快来看,相信我,意大利这次一定能赢的!”   他让因扎吉进了两个球,维列里进了一个,甚至还让加图索进了一个球,如果不是后卫们没有射门键,他可能也想让马尔蒂尼、内斯塔他们各进一个。   漂漂亮亮的四比零。卡卡回头,骄傲地展开双臂,对托比亚斯展示自己的成果。   “你太棒了!天!”托比亚斯扑上去揉他的头发。是的,这是他最近从卡卡身上学到的坏习惯,“意大利赢了!”   “意大利赢了!”   他们兴奋地欢呼大喊,在房间里又蹦又跳的,像是真的踢赢了一场比赛。直到安娜小心翼翼地敲门,两个大男孩才有点羞涩地开门回话,“我们在玩游戏,对不起。”他们说,并承诺再也不这么做了。 第43章 过敏:半夜敲门   卡卡这么快乐是有原因的。   下一场比赛在圣西罗,是米兰主场,应对阿贾克斯。他也在大名单上。   “我要首发踢欧冠了!”卡卡躺在懒人沙发上,嘀嘀咕咕地和托比亚斯聊天,“我从来没踢过欧冠,圣保罗没有欧战资格。你踢过吗?”   “没有。”托比亚斯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漫画书。他们还没买新的单行本,这是他看的第二遍。“我之前的俱乐部,克罗托内,还在意乙,最近几场比赛我也看了,还没赢过呢。”   “你不紧张吗?马上要踢欧冠,这么大的比赛!”   “说到大比赛,我觉得世界杯才算吧?世界冠军里卡多先生,那时候的你不觉得紧张吗?”   “紧张——就算只是坐在替补席上,我也感觉我要死了。我一直在祈祷,为我的队友们。但只要上场,我就把一切都忘了……那像梦一样。”   卡卡抚摸着胸口。托比亚斯转头看他,那纯然的憧憬与回忆,在少年俊秀的面容上呈现出一种近乎凛然的、纯粹的美丽。   “那么对你而言,欧冠比赛也没什么区别。”   托比亚斯把漫画书盖在胸口,伸胳膊去摸摸他的头发,抓住一小撮,轻轻扯了一下。   “还有什么比赛能比世界杯更可怕?再看看你的队友吧。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你实力的证明。你有资格站在那里,在我眼里从来都是这样,从第一天训练赛时起。”   卡卡转过头来,静静听着他的话。托比亚斯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中穿行,那细微的痒,他没有说话。   “……里卡多?”托比亚斯被他那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吗?”   “没什么。”卡卡垂着眼睛对他微笑,声音柔软得不可思议,“我只是想问,那你呢?你不紧张吗?”   托比亚斯已经绕过去一次了,这次他好像必须回答。   “比起紧张……”他慢慢地思考着,“更多的是恐惧?”   是的,恐惧。恐惧于梦醒的那一刻,所以他想要将那一切刻入自己的身体。那亮如白昼的灯光,雷鸣般的欢呼,似乎连球场也一齐震动着的看台座椅。那被碾碎的青草的气味。还有旋转着的足球,被抽射后飞速砸到身体的疼痛——永远没有尽头的疼痛。   他渴求的不是胜利,只是为AC米兰,为他目光所及的这群人而战斗的记忆。下一次这样的时刻将在何时到来?他不知道,他也宁愿不知道,直到那幸运又一次降临。   卡卡正皱着眉思考他的话,托比亚斯笑了。   “没什么,别想那么多。”他安慰似的说,“你把眼睛闭上,再睁开,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只要真正踏上草坪,真正跑起来,一切都会忘了的。好吗?别太担心。”   “你这是在哄小孩子吧。”卡卡也笑起来,“就连丹尼尔也不会被你骗过去的!”   但他还是把眼睛闭上了——托比亚斯趁机捏住了他的鼻子。两个人又扑哧一下笑成了一团。   *   晚餐后,马尔蒂尼叫住了托比亚斯。   “真高兴能看到你回来。”马尔蒂尼倚着门,笑着说,“你知道比利给我打电话,说你生病了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   “真对不起。”托比亚斯说,“当时你们是不是一直在大巴上等?”   “那都是小事。这两场比赛挨得很近。我害怕你上不了场。我的心会碎的,托比。我想不出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迪达还没办法上场!没有人能比你更可靠了。”   “……”   托比亚斯觉得自己的脸又要慢慢红起来了。他默默地低下头,但这也挡不住什么,毕竟队长比他矮一些,无论怎样都能看见他的表情……他听见马尔蒂尼温柔地笑起来。   “好在你回来了,是不是?”马尔蒂尼说,“队医那天临时又去了一趟米兰内洛,当天晚上就能确认你没什么大碍。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看来比利把你照顾得很好。他说他还给你剪头发了?”   托比亚斯下意识摸摸发尾:“他说他是第一次给别人剪头发。”   “也算吧。”马尔蒂尼笑起来,“之前在国家队的时候,有个家伙总是不剪头发,有点太惹人烦了,是我们一起按着他把头发剃掉的。当时动手的是我,比利负责围观。”   “……这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托比亚斯说。   “哪方面?”   “总觉得您更亲和一点。事实上,我会以为他才是动手的那一个……”   马尔蒂尼大笑起来:“看来你对我们有些错误的印象。”他笑得弯下腰,“我得把这件事告诉他,马上!”   他立刻就拿起手机,哒哒哒地给科斯塔库塔发短信,一边轻松地说:“好吧,看来你状态不错。我听队医说是疲劳性低烧,那时候我就一直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托比亚斯刚想说什么,马尔蒂尼从手机中抬头,温和地看向他。   “还有房子的事,我今天才听说你不打算租房子,想直接住进米兰内洛,而且是过几天就搬出去……怎么了吗?”他语气轻柔地问,“是在这里住得不舒服吗?”   托比亚斯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有种必须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的预感。   “您看,我也不可能永远住在这里……”   他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在这过程中,他有点不敢直视队长,只垂着眼睛,盯着他握住手机的手指。好像比往常更加用力。   “我的意思是,我总要搬出去的……在米兰内洛最好的就是能多睡一会儿。没有哪儿能比宿舍离训练场更近了。你知道我总是有点睡不够。每天搭车上班的时候,我总在打瞌睡。”   这倒是真的。他一开始在队长的车上还会有点紧张,没过几天,他就无法抵抗睡眠的召唤。上班前偷的这一点睡眠好像总是更香甜。每次到训练基地,都是队长把他叫醒的。   马尔蒂尼安静地听着。那有如实质的目光,托比亚斯觉得自己必须再说点什么。   “而且,呃,我也习惯住在宿舍了。克罗托内不像米兰这样免费为球员支付房租,但宿舍是免费的。从那时起我就一直住在宿舍,也不用担心一日三餐……”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总之,没什么好担心的。我觉得这样很好……队长?”   马尔蒂尼笑了笑,声音轻缓:“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当然没有意见。”   他只是有点在意,这个决定背后是否有一些别的、值得注意的信号……托比亚斯有点过于沉默了。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很好接近,但只要稍加回想就能注意到,他总是对自己的事缄口不言。   马尔蒂尼凝视着托比亚斯,那微微垂着头,无措、甚至近乎温顺的样子。   “我只是想说,你不止是我的队友,也是我的朋友。你还记得那天晚餐时的话吗?如果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马尔蒂尼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队长,最好的,没有之一。米兰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托比亚斯忍不住想,不然怎么会集齐这么一群人?他又是撞了什么大运,才能出现在这里,成为他们的队友?   “……当、当然。”他几乎有点哽咽了。托比亚斯当然不会随便去打扰他!上帝说他爱世人,世人在心底念念上帝也就算了,难道真的会在忘带钥匙的时候指望上帝他老人家带着钥匙出现吗?事情就是这样!保罗·马尔蒂尼的身影在他眼里,已经差不多带着天使的光晕了!   “我会谨记的……”托比亚斯喃喃着说,“在什么时候都会记住这句话的。”   马尔蒂尼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感觉托比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狂热中。他看上去又像是过敏了……晚餐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食材吗?   “……总之。”马尔蒂尼最后这么说,“搬家的日子定好后记得告诉我,至少让我搭把手,好吗?”   托比亚斯乖乖地答应,终于被他放走了。马尔蒂尼望了眼他的背影,又皱起眉头。他托着下巴,认真回想着今天的菜单。   墨鱼之前也吃过了……难不成是坚果吗?   *   这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被盘问了一番的托比亚斯总觉得队长的目光仍然存在着。那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总有种头皮发麻的错觉……   他把门锁住,又去洗了把脸,还是无法完全冷静下来。可能明天就要踢比赛这件事也让他有点过于紧张了。他花了点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睡着,而且睡得不太安稳。   “……咚咚……咚咚!”   托比亚斯被那敲门声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他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他以为出什么事了——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才让队长这个点来敲他的门!   他拖鞋都没穿,拽着裤腰带连滚带爬地去开门。   门外是穿着睡衣,有点局促的卡卡。   对上他的视线时,卡卡仰头,抿着嘴唇,有点讨好似的对他露出微笑。 第44章 欧冠赛前:鸡妈妈开始护蛋啦   “……你最好有好一点的借口。”托比亚斯害怕吵醒队长的两个孩子,特意放低声音,“不然我不会轻易地原谅你。”   “我就是……有点紧张。你知道的。”卡卡也小声说,“我听到有响动,以为你已经醒了……”   “这个时间,”托比亚斯反身看了眼钟:“那是来送食材的保姆!”   他有点恼火,但还是让他进门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让卡卡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熹微的朝阳微微照亮他那黑葡萄似的眼睛,朝他轻轻眨一下,托比亚斯就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了!   昨晚玩游戏的东西都已经被收起来了。卡卡说反正电视也在这,那就干脆把游戏机什么的也一并放在这里吧。他们挨得这么近,只一推门的距离,想玩游戏随时都能过来。   托比亚斯没什么意见,于是卡卡房间的懒人沙发干脆也就这么留在这里,就在床尾不远处。   托比亚斯领着卡卡绕过懒人沙发,觉得这个时候把他扔到沙发上,自己去睡觉的话,好像是在虐待他。但就这么两个人躺一块,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吧。”托比亚斯说,“你要把被子拿过来吗?我们可以聊会儿天……在我还清醒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将被子掀起来——那还泛着热意的布料铺面而来。下一秒他就已经躺进去了。   “看样子你没办法清醒很久。”   卡卡发现托比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忍着笑:“我马上过来,尽量在你睡过去之前!”   后面的事托比亚斯就记不太清了。他总是入睡飞快。在半梦半醒间,他好像意识到了身边压下来的重量——里卡多?   他真的说出声了吗?   托比亚斯靠过去,沉甸甸的,隐约中听到有人在对他说话。他在梦里辨认出这是英语。天呐,我们还是说意大利语吧。做梦的时候也要动脑子费力翻译也太累了!   “哦,好吧。”卡卡又忍不住笑起来,“听你的。”   这次他特意用意大利语回答了。托比不再嘟嘟哝哝什么,面上浮现出一片纯然的安详与平静。   他听着托比浅浅的呼吸,于是也慢慢平静下来。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世界还尚未被唤醒。于是一切都在明亮的阳光与黯淡的夜晚之间。界限、边缘,所有事物在此时此刻都显得模糊而暧昧。   他躺在托比身边,再去想草坪、赛场,那一切令他躁动不安的景象。但这次他只感到了一阵平静。草坪的最远端站着托比。和托比的目光。   就像上次一同首发、并肩作战那样,托比一直看着他……那永远存在的目光,到底会持续多久?卡卡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眼前正是沉沉睡去的托比,又觉得这个答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窗外有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大地在沉睡中慢慢醒来。   他们则偷偷地,在这个远离一切的角落里,逃往更深、更遥远的梦乡。   *   清晨,两个年轻球员从同一个房间里走出来。这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只有马尔蒂尼注意到了这件事。   大概是紧张了吧。毕竟这种事时不时会发生。他自己就遇到过半夜来敲门的舍甫琴科……   马尔蒂尼载着两个年轻人去上班。这几天卡卡在,托比亚斯还会耐着性子陪他说话,今天却飞速地昏睡过去——说实话,这才是马尔蒂尼熟悉的样子。   卡卡还在和托比亚斯说着话呢,下一秒那边就没声了。他转头确认情况,一脸震惊地发现托比已经睡着了!   “这都是我的错……”他有点愧疚地反省。但在马尔蒂尼询问具体情况的时候,却坚决闭上了嘴,一个字都不肯说。   好吧,年轻人!   年轻人们坐在同一张圆桌上,一起吃早餐。路过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却自有一种独属于他们自己氛围,将其他所有人隔绝在外。   “早上好,托比。”   皮尔洛有点看不惯他们就连面包也要各分一半再吃的样子,路过的时候,用胳膊肘从后面撞了一下托比亚斯的后脑勺。   卡卡慌张地扶住他,托比亚斯却头都没回。因为下一秒皮尔洛就已经用胳膊绕过他的脖子,以差不多勒死他的方式给了他一个拥抱。   内斯塔站在他身边,慢吞吞地伸手,在那被牢牢圈住的脑袋上摸了摸。   “别紧张,放轻松。”他说,“就当是平常的联赛。”   托比亚斯还在慢吞吞地嚼他的面包。那个姿势,卡卡担心他会被噎着,把自己的牛奶推过去一点。   “谢谢你,卡卡。”托比亚斯朝他笑了笑,然后又被皮尔洛敲了敲头顶,“嗷!”   皮尔洛垂眼,发现他终于不情不愿地仰头望过来了才松开手。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托比?”   托比亚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就以那个仰头的姿势,呲牙朝他一笑:“……会吗?”   皮尔洛的回答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的头顶。意外的是个好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对此并不陌生的加图索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才发现是队内的年轻门将正在被欺负。   “嘿,动作轻点!”他喊道,“把这个也搞坏的话,我们就没人可用了!”   “拜托,上一个又不是我搞坏的——这个也还没影呢!”   和马尔蒂尼坐一桌的科斯塔库塔收回视线:“看样子托比融入得还不错。”   “你又在装什么呢,发型师比利?”   “不就是抢先了一步,用得着一直说到现在吗?鸡妈妈保罗,要不是我,你和瓦尔还得吵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他总会听我的……我有这样的自信。”   “你就去跟瓦尔讲吧。看他会不会赞同你!”科斯塔库塔吐槽。   正巧瓦莱里奥·菲奥里走进餐厅。他们毫不意外地看见他朝托比亚斯走了过去。   菲奥里留着及肩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平日里是个温和平静的人,此时却一手一个,把托比身边的人都推走了。然后微微弯着腰,一边按着托比的肩膀,一边和他说话。   那个谈话看起来很长,很长……   托比亚斯侧着头和他说话,一会儿又埋头去吃东西了,菲奥里也不在意,干脆拉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他们有过这样吗?马尔蒂尼不由得想。好像从来没有过。托比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太尊敬,又太小心了。相比于瓦尔……   科斯塔库塔用鼻子哼笑了一声:“现在还有自信吗?”   “我们之间不太一样……”马尔蒂尼说着,又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菲奥里进餐厅时直奔托比而来,没拿吃的,此时正从托比的盘子偷面包。被托比一巴掌拍掉了。但托比又马上把另一个已经撕了一半的面包——是的,另一半已经给了卡卡——递给他。   菲奥里高高兴兴地把面包塞嘴里:“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马尔蒂尼:“……”   托比也能记得我的口味。他这么想。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幕短时间内不会发生在他和托比身上。   “鸡妈妈开始护蛋啦!”   科斯塔库塔围观他带着酸劲的表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   今天的比赛是米兰主场,就在圣西罗。   首发阵容则和联赛第一轮几乎一模一样——那也是卡卡第一次在米兰首发——是4312。   卡卡充当前腰。上次比赛中,他一上场就撕裂对方防线、几乎进球的表现实在太亮眼了。安切洛蒂力排众议,在鲁伊·科斯塔、里瓦尔多之前,优先选择他出场。   他今年才21岁,和托比亚斯同岁,是米兰队内最年轻的两个人。今天将会是他们的欧冠首秀。   对前场球员而言,这个年纪不算少见。毕竟足球吃的是青春饭。球员年纪一旦超过30,状态就下滑得厉害。像他们的对手阿贾克斯,此时队伍里有一半都是21、22岁的小伙子。   但门将是一个需要经验的位置,很少有门将在年轻的时候就闯出名声。米兰上赛季斩获欧冠冠军的扑点功臣,迪达,就已经30岁了。这实际上是门将的当打之年。   欧冠史上出场最年轻的门将,卡西利亚斯,在1999年为皇马出场时,只有18岁,是当之无愧的“圣婴”——他在这个赛季里获得了欧冠冠军。另一位赫赫有名的年轻门将则是布冯,他在欧冠首秀时仅有19岁。   托比亚斯21岁,比不上卡西利亚斯和布冯这样的“圣婴”、“金童”,但他也的确太年轻了。   他的履历乏善可陈,除了在意乙时还算漂亮的数据,迄今为止唯一的欧战甚至是这赛季加入米兰后,才踢过的欧洲超级杯!   米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才会把这么明显的短板摆在这么一个重要的位置?他们很快就了解到了迪达的可怜遭遇,还有早早转会的阿比亚蒂,那嘲弄便更上一层——难怪如此,他们近乎施舍地叹息,那也没什么办法!   但没人真正在乎。他们兴致勃勃地又叫了一扎啤酒,已经期待起了接下来的进球大战。比分最好正对上他们才买的彩票!   电视开着,欧冠主题曲与主持人的解说依次响起,酒精摇晃着,在杯中泛起泡沫—— 第45章 欧冠-阿贾克斯1:十足的软柿子   镜头逐一扫过球员,现在是两队握手的环节。   和年均28岁的米兰不一样,阿贾克斯的球员们普遍都很年轻。他们近几年是有名的青春风暴。一眼扫过去,托比亚斯最先注意到的是9号。他太高了,几乎和守门员差不多,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托比亚斯只匆匆扫了一眼,因为摄像头已经挤到他脸上了。他不太适应这个,黑洞洞的镜头总让他有点不自在。   在他转头的时候,9号蓦地抬头望过来。   那就是米兰21岁的门将。光看脸还要更年轻些,眼神躲闪,看起来是个十足的软柿子。   9号微微挑了挑眉。   队伍流动起来。托比亚斯和对方一个个握手。轮到9号了。他甚至比托比亚斯还要高一点,自上而下地看着托比亚斯,面无表情地握住了他的手——   特意脱下手套的托比亚斯差点疼得跳起来。   也有可能他太紧张了。托比亚斯想,随即发现这个年轻人咧嘴,对他露出一个张狂的笑。   好吧,他就是在挑衅。托比亚斯心平气和地领会到这一点。   他没觉得受到冒犯。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手段。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在赛场上保持足够的专注和平静,这是他从小就贯彻的准则。   有的时候会有点难。因为总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譬如昨夜少有的失眠,譬如早上来敲门的卡卡。他一度为被扰乱的睡眠担忧……又譬如还停留在手上的轻微疼痛。   站在他身边的马尔蒂尼看到了全程,在与9号握手的时候面容严肃,手臂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   那一幕映入眼底,托比亚斯笑了。他和队长肩并着肩。就在这亮如白昼的灯光下。就在这数万人的目光中。这一切都如此陌生。但又如此熟悉。他是否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一幕?他遥遥地回想着,那好像是一个旧时的梦——   马尔蒂尼朝他望过来,那灰蓝的眼睛,像刚破晓时一望无垠的天空。   “你还好吗?”   那声音太小了,完全被如山的声潮淹没。但托比亚斯看懂了。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梦里可没有站在他身边,为他出头的马尔蒂尼!   这是真实的,这所有的一切。托比亚斯想,是的,他正站在欧冠的赛场上。他从那轻微的恍惚中醒来。他很好。或者说有点太好了。托比亚斯朝他笑了笑,并在那略微担忧的目光中,感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平静。   这场比赛后会发生什么?明天又会发生什么?他的未来到底会在哪里?   托比亚斯不知道。   他缓缓地呼吸着。在这过于宽广的草坪正中央。青草的气味充盈了他的鼻腔。   他睁开眼睛。   哨响如一声遥远的鸟鸣。   比赛开始了。   *   阿贾克斯是荷兰的俱乐部,又是一支几乎由年轻人组成的青春风暴。托比亚斯在赛前没怎么看过他们的录像,对这个球队、这个9号还一无所知。   但现在——伊布拉希莫维奇——他确信自己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注)   开场由阿贾克斯开球。他们一定提前安排了闪电战术。这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看一眼他们的动向——托比亚斯浑身紧绷地调整站位——因为他们这会儿已经杀向禁区了!   持球的正是9号,他个子极高,起码一米九以上,是标准的高中锋。他们往往被教练们安排在禁区,作为进攻支点,争夺高空球——他们毕竟有那么高!   于是高中锋最主要的进攻手段一般都是头球,相对的,他们的脚下技术往往会差一些。他们过高的体格也往往会影响他们的灵活性。   ——但伊布完全不是这样!   他个子很高,是的。他不算强壮,这也完全没错。但他的脚下技术也惊人的好,别说影响灵活性了,他简直在禁区内跳舞!   面对传来的高球,伊布动作灵敏地用胸口停球,避开加图索回追围堵的脚,迎面而来的就是科斯塔库塔和马尔蒂尼。他身边已经围了三个米兰人了!   伊布脚下开花,右脚将球向左边磕出一点距离,科斯塔库塔伸脚正要抢球,他个子高,仗着腿长的优势,左脚又飞快地将球拨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马尔蒂尼马上就到,但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快速、精准的贴地球,目标是禁区内早已到位的另一个前锋,阿贾克斯的19号,韦斯利·松克!   松克起脚打门!   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就连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重叠叠之下,也化为一阵巨大的声浪。足球就在这整整七万人的叹息中,几乎擦过托比亚斯的指尖——   足球旋转着飞出门框!   这是球门球。托比亚斯皱着眉头观察形势。比赛可以说是刚刚开始,两队的落位都规规整整的,没有什么漏洞。他看了眼虎视眈眈的伊布和松克,向后退了几步——   出乎意料的,这是一个轻巧的高球,轻易越过禁区起跳的几个人。没听说过托比还有这个技能,皮尔洛毫不费力地停球,阿贾克斯的球员已经向他跑来了。   这也是常事,他不够高大、也没那么强壮,总是容易被人盯上。这也是为什么加图索总是被安排在他附近。这位凶猛的防守型中场、他的好朋友,总会为他保驾护航。   但同样的,皮尔洛也早已习惯了这些来逼抢的防守球员。他有些应对的小妙招——他灵巧地盘带,在阿贾克斯的6号中场、加拉塞克的眼皮底下,轻巧地用脚后跟敲了个变向。   加拉塞克扑了个空。   可惜阿贾克斯负责中场拦截的不止有加拉塞克一个人。位置上和加图索类似,22号雅库布已经飞奔着赶来。在这个球真正传出去之前伸脚拦到了球。   比赛才刚开始,足球飞快地向阿贾克斯的前场传递。从雅库布到加拉塞克,再到范德法特。这位阿贾克斯的队长拿球时并不着急,踩着球左右环顾。   托比亚斯本能地紧张起来。阿贾克斯的两个前锋都站在禁区附近,按理来说伊布的位置更好,因为松克身边的后卫更多。但范德法特自己远射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范德法特出脚,那个落点!托比亚斯迅速转向松克——范德法特的传球极其精湛,松克接得非常舒服,甚至不需要调整角度,直接起脚打门!   好在围绕着他的米兰后卫们从来都不是摆设。或者说他们有点太可靠了。在托比亚斯之前,马尔蒂尼就已经干脆利落地截球解围了。   “开场不到7分钟,阿贾克斯已经两次攻门,都来自于19号韦斯利·松克。这位来自比利时甲级联赛的年轻前锋在前两年分别以30个进球、和22个进球拿到联赛金靴。尽管今年夏天才转会阿贾克斯,但他看起来状态火热——又是阿贾克斯的进攻!他们的攻势快如闪电!皮纳尔拿到了球,他的转身非常快,加图索没来得及追上他!”   皮纳尔并不粘球,过掉加图索后,在米兰后卫上前防守之前就已经出脚,传球。目标是禁区——   伊布!整整一米九五的身高让他毫不费力地够到了球。他正站在禁区的弧顶外,那不是一个能舒适起脚的位置,眼前的人实在太多了。但托比亚斯分明看到他咧着嘴,足球极其温顺地从他胸口滚下。膝盖已经抬起!   “出乎意料,但极其精彩的远射!没人能想到9号会在这个位置射门!非常有想象力!”   手套、绷带,和疼痛的手指。那个射门的力道极大,托比亚斯俯身压住以防脱手。9号前锋,伊布拉西莫维奇。开场前的笑容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赛前的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挑衅,但现在……   开场三次快攻,和三次扑球,这一切化为排山倒海似的呐喊。声音的浪潮四面八方将他淹没。托比亚斯面无表情地抱着球站起来。   “——但这毫无用处!来自AC米兰的21岁门将稳稳收下了这个射门!他起身非常快!这明显是他们已经演练过的战术,来自门将的快发手抛球,AC米兰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托比发出的高球是头一次见,但手抛球的精准早已人人皆知。看起来和他搞好关系还有好处。皮尔洛从没想过能吃到由门将做的饼,吃起来甚至还蛮舒服。   做饼大师皮尔洛有点新奇地停球,顺势向前跑了两步。他的视野一直很广,在接球前就对眼前的空挡有所预料,此时只略一环视,毫不犹豫,出脚长传。   开场到现在都还没怎么跑动过的米兰前场们,一个两个都像饿了很久似的飞奔起来。   但球只有一个,拿球的也只有一个。在无人注意时几乎逼近禁区的西多夫接到了这个球!   皮尔洛早就注意到了,西多夫的位置绝妙,只需再多跑两步——   “多么精准的长传,这是米兰的绝佳机会!西多夫已经进入禁区,阿贾克斯的球员们还没来得及赶回来,看来形势马上就要逆转了,西多夫面前只剩守门员一个人,这是一个单刀!” 第46章 欧冠-阿贾克斯2:你是不是在和我调情   西多夫没能进球。   他并没有为此失望,笑着又跑回自己的位置。最后触球的是米兰,现在是阿贾克斯的球门球。他们等待着阿贾克斯的门将洛邦特开球。   洛邦特选择了低平球,传给他的后卫们,这是一个谨慎、平凡的选择。但因扎吉在一次传球失误种飞快地抢到了球。可惜的是阿贾克斯的后卫们没有给他留出哪怕一丁点缝隙,他将球传回中场。   皮尔洛又拿到了球。让他看看,眼前这些饥肠辘辘的队友们,他应该喂哪个才好?   “来自AC米兰的中场大师,皮尔洛的传球!看样子他打定了主意要在今晚大放异彩,依旧是如手术刀般精准的传球,给的是22号卡卡!他带球的速度太惊人了,阿贾克斯完全拦不住他,他们甚至都追不上他!”   这也是因为先前因扎吉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现在要再转身、启动,追上已经奔跑起来的卡卡,这对阿贾克斯的后卫而言实在有些困难。   卡卡大步飞奔着,轻巧地越过一个滑铲。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脸,那个后卫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他的眼前只有足球,一下,又一下。胸腔中的心脏砰砰跳动着,随着一次次触球,一次次迈步——   门前二十米。   卡卡抿着唇,那几乎是一个微笑,但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球门上,大腿如鞭,后摆,然后抽射。   “——GOAL!!!”   *   “托比——托比!”   托比亚斯看到那个进球的时候就隐约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黑发少年快活地奔跑着,双手指向上帝。队友们追在他后面,伸出手想要拽住这个不合群的坏小子——再怎么说,在米兰,进球功臣都是要被抱在中间,搂搂抱抱亲亲脸的!   但卡卡一路飞奔,速度一点不减。托比亚斯忍不住笑了。因为卡卡的目标太明确了。托比亚斯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换成小跑。   他们在中圈相遇。卡卡一如之前的每一次,狠狠撞了上来。那简直像个炮弹。托比亚斯对此早有准备,稳稳地接住他。他抱住卡卡,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太棒了!”   球迷的呼声太大了,他必须大声喊出来。卡卡的头抵着他的胸口,双手在他背后抱得紧紧的。卡卡抬起头望着他,心跳还未平复,正想要对他也说些什么的时候——   身后的队友们已经到了。   中圈是个好位置,无论是前场还是后场球员都能迅速跑过来。只是谁也没想到跑得最快的是位于球场两端最远的托比亚斯和卡卡。   但这也无所谓了。马尔蒂尼将这两个还住在他家的寄宿男孩抱在怀里。蹭了一个助攻的皮尔洛也愉快地加入这个怀抱。因扎吉不甘其后——他可是进攻的发起者!   内斯塔来得慢了些,这个面团已经膨胀得很大了。但他还是仗着身高,伸胳膊摸摸里面的头,也不知道在摸谁,总之有头发的都一个个摸过去。最后停到托比的面颊边——他感觉自己的手被谁吻了一下。   “嘿?!”   到底又是谁趁着这么一片混乱,在吻托比的时候吻到了他的手?   托比亚斯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站在人群的中心。他当然是高兴的。但事实上这个进球也跟他毫无关系。他在这微妙的困惑,和巨大的快乐中与好友拥抱着——是的,好朋友,尽管他和卡卡才认识了没多久。   “我们会赢的——”   卡卡在人群中央,用意大利语对他喊着。   “——那当然!”   托比亚斯也大声回答。他感觉身上露出来的每一片皮肤都有被触碰的感觉。那有点奇怪……但他只专心致志地凝望着卡卡的眼睛。   那黑葡萄似的眼睛啊,点点灯光落在其中,像是一片璀璨的星光。   “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他说,“——因为那是你!”   *   米兰一球领先,并将这个优势保持到了上半场结束。   卡卡愉快地往回走。他一眼看见自家球门前的托比亚斯,正面无表情地脱着手套。   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站到他身边的时候,托比亚斯自然而然地转身了。他们一起往回走。   “你表现得真不错。”托比亚斯把手套塞到口袋里,“昨天还那么担心呢。真是的。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在米兰的第一场欧冠就进球了,罗森内里们都要爱死你了。”   “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一切会这么顺利……有点太顺利了。这一切来得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快许多。至少我从来没觉得我能这么早进球。”   “虽然知道你是真心的。”托比亚斯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但你这话被舍瓦和皮波他们听到,会被他们打的。他们今天还没进账呢。”   卡卡于是左右看看,放低声音:“你的那个预言,我听说了。你看你赛前也没对我说过什么,但我……”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托比亚斯有点忍不住了,挥舞手套往他脑门上来了一下:“我从来都没说过那是真的——那只是我诚挚的、没有哪怕一丁点魔法力量的祝福!”   卡卡就那么咧嘴笑着被梆梆地敲脑门,两只手胡乱地挥舞,绵软无力,甚至算不上反抗。两个人就这么闹了一会儿,又突然停下来。卡卡抓着托比亚斯的手套甩来甩去,一边说:“但我总觉得在你那儿很安心。今早我一下子就睡着了。这也是你的功劳。”   托比亚斯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冒出一个人。   “什么功劳……嗯,托比?”   因扎吉两只手各搭在一个肩膀上,脸从中间挤过来。他的距离有点太近了,特意板着脸,把托比亚斯吓了一跳。   “你们在偷偷地讲什么小话?”因扎吉幽幽地问,“特意瞒着所有人,我的进球功臣,里卡多先生,是和进球有关的吗?”   他今天在门前两次尝试射门,一次被扑掉,一次歪出球门。   托比亚斯:“……皮波,我只是个门将。”   “我知道,然后呢?”   托比亚斯:“……”   卡卡赶紧将自己拿着的那只手套塞到托比怀里,期待地看着他,指望托比跟刚刚打自己一样,也“梆梆绑”地去打因扎吉的脑门。   托比亚斯当然不可能这么做。不论未来如何,至少此时的他和卡卡同龄,都是米兰新人。因扎吉呢?他今年三十岁——虽然心态上年轻许多——在意甲、甚至意大利国家队上,都是成名已久的射手、球星。   托比亚斯没骨气地把那只手套默默收好,给因扎吉让出一点位置。至少别再像个背后灵似的挂在他们身后。   “你问我多少次,我都只会这么回答你。”   他有点无奈地笑了。其实托比亚斯并不觉得这样一位球星真的会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那大概只是帮助他融入球队的小玩笑。他很难不为此感激。但让他去宣扬和自己价值观完全相反的东西,又对他有点太难了。   “我相信你能进球。那是因为我相信你本身。不是什么魔法力量……这还不够吗?”   因扎吉渐渐放慢了脚步,转过头盯着他看。定定地,只看着他的眼睛。   如冰川般、略显透明的浅蓝色的眼睛。垂眼时被睫毛微微盖住一些。但只有真正接近过的人,才知道那双眼睛凝望着什么的时候,那再真挚不过的眼神,和细微卷曲的纹路本身有多美——   那略显严肃的打量。托比亚斯有点迟疑:“……皮波?”   “啊、没什么。”因扎吉终于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在和我调情什么的。”   旁听的卡卡默默瞪大了眼睛。   ——啊?我、我吗?   托比亚斯也瞪大了眼睛。   “看来不是。”   因扎吉的声音又轻快起来。他伸出手拍拍托比的肩膀,又摸摸他的后脑勺,语气轻飘飘的:“只是觉得你很可爱罢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他没等托比亚斯的回答,就笑眯眯地快步向前,先一步进了球员通道。   “……这在意大利,是允许的吗?”   他们一同凝望着那个步履轻快的背影。卡卡小声问。   “不、据我所知应该不是吧。”托比亚斯犹豫着:“大概……?”   *   下半场很快开始了。两方换边。   托比亚斯站在球门前,一抬头就是伊布。真让人头疼。倒不是因为他赛前的挑衅,而是因为托比亚斯已经发现了,伊布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起脚射门。   他不像传统的高中锋,脚下花活多得很,在弧顶外也能给出一脚质量上佳的远射。技术好也就算了,虽然看起来单薄,但他身体素质颇为惊人,在禁区能硬生生顶着马尔蒂尼背身拿球。除此之外,他的身高又决定了他的头球绝不可小觑。   最可怕的是,他只有21岁。这是托比亚斯特地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查到的。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年轻的、体力充沛的天才。科斯塔库塔应付得吃力,已经下场换人了。   托比亚斯皱着眉头望向中场,现在是阿贾克斯的任意球,由他们的队长范德法特主罚。   虽然离球门有些远,但他必须要小心球被传到禁区后,来自伊布的威胁。 第47章 欧冠-阿贾克斯3:骂人的手   范德法特的脚法非常不错。托比亚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虽然罚球点在中圈与禁区弧顶附近,离球门很远,中间还有不少球员阻挡路线,但他踢出了一个精妙的弧度,直挂球门死角。   球极高,越过了所有跳起试图拦截的米兰球员,也越过了所有试图争顶助攻的阿贾克斯球员,又在靠近球门的时候飞速下坠。   这是一个落叶球。   坦白来讲。如果是还在意乙的托比亚斯,他肯定扑不出来——能踢出这种任意球的球员也不会在意乙!   但现在的他在米兰,是皮尔洛的队友。   科维恰诺基地。国家队。训练后的草坪。他曾在那和皮尔洛练了一整个下午的任意球。   他还一次都没成功过。   几乎是肌肉记忆。托比亚斯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飞速坠落的足球。他见过的。是的。见过无数次。也理所当然的,知道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双拳出击!   “嘭”的一声,足球被顶飞至禁区外!   还远远没到放松的时候。球在几乎飞出边线前,被阿贾克斯的右后卫、特拉贝西抢下。   他的速度飞快,拿球后一路在边路狂奔。加图索试图拦截,但他跑得太快了,在加图索之后,又迅速过掉了替换科斯塔库塔上场的马丁·劳尔森。   下底传中,标准好戏。范德法特顶住压力,在禁区边缘拿到了球。   托比亚斯顿时紧张起来。   他匆匆扫视一眼。伊布的位置非常好。如果范德法特横传,他和托比亚斯马上就是面对面、脸贴脸。托比亚斯完全无法保证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应得过来、将球扑出去,因为距离实在太近了!   托比亚斯已经迈出小步,开始调整位置了,但却惊讶地发现范德法特起脚——那个角度、那个姿势。托比亚斯辨认出来,那并非传球,而是射门!   匆忙间的射门自然不像任意球那样,有充足的时间来调整力量和角度。托比亚斯轻松收下了这个球。但有点奇怪……托比亚斯嗅到了一丝不和谐。   范德法特不给位置更好的伊布传球,这在他记忆中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也并非空穴来风。伊布看起来都要发狂了。他气得两眼吊起,整个人好像都膨胀了一圈。但他并没有大吼大叫。因为范德法特才是队长。于是他只是硬生生把一切都咽下去,深深地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热闹看看也就算了。托比亚斯又不是阿贾克斯的球员。没道理去为伊布伸张正义。他只是默默地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米兰已经一球领先,他们不需要踢得太激进,阿贾克斯则指望能在下半场扳回一分。他们也的确充分利用了自己充沛的体能,数次冲击米兰的防线。   具体来讲,托比亚斯接连迎来了3次角球、6次射门,和1次射正——这次射正仍然来自伊布,被托比亚斯挡住了。   两边陷入了有来有回的拉锯战。   舍甫琴科突破后卫后尝试射门,被阿贾克斯的门将挡出。   阿贾克斯抓住机会尝试进攻,这次是中场皮纳尔尝试远射,超出球门。   卡卡甚至也发挥了一次,仍然是高速带球,纵向突破,直入禁区。可惜只踢中了门柱。   “看来这两边都没能获得幸运女神的眷顾。他们在过去二十分钟里都做出了不同的尝试,只是结局都一模一样,那就是没能进球!球现在在因扎吉脚下,看来他抢到了22号卡卡踢中门柱的球。禁区里的人很多,他面前就是阿贾克斯的马克斯韦尔,让我们来看看他要做什么——”   被后卫环绕着,这是因扎吉最熟悉的场景之一,仅次于进球。他转身,肩膀顶住后卫,将球传给舍甫琴科。这下后卫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走。因扎吉顺利脱身了。   他没有回头看舍甫琴科。无论这位乌克兰核弹头——他的好队友——是自己射门,还是再一次传球,因扎吉都得先做好自己的事,调整好自己的位置。他悄无声息地挤过间隙。   那记射门被门将扑出后反弹回来——命运只会眷顾早有准备的人——而因扎吉正好出现在那里。   “——GOAL!!!”   *   临近比赛结束,米兰2:0阿贾克斯。   这几乎是一个胜利。   但阿贾克斯并不甘心。他们拼尽全力地奔跑着,眼看着时间渐渐来到最后一分钟。裁判甚至只给了1分钟的伤停补时。   平均年龄已经有28岁的米兰应付得有点困难。在中场主要负责扫荡、拦截、防守的加图索肩头的任务一直很重,在比赛最后有些压不住火气,对伊布下脚放铲。   托比亚斯在后场,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吵架、顶牛——加图索挥舞着胳膊,给了对面一巴掌。   等等——   托比亚斯惊呆了。这是一个红牌动作!   在90分钟整、临近比赛结束只有一分钟的时候,加图索拿到了红牌。伊布则是一张黄牌。   这大概没什么吧。只剩一分钟了。托比亚斯想。   他还是太天真了。   加图索的红牌让阿贾克斯打起精神。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搏。特拉贝西从右路突破——他的体力实在太惊人了!踢了一整场后,他仍然跑得飞快。这次他面前再没有加图索了,劳尔森则又一次重复了被过的命运。   仍然是传中!   仍然是范德法特!   队长、欧洲金童、黄金左脚。这是一个标准的、被簇拥着的天之骄子。他拿球,正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米兰少了一个人,大部队又还在赶回来的路上。离托比亚斯最近的只有正无助转身的劳尔森,和气喘吁吁的伊布——他的位置其实很不错。   但托比亚斯非常冷静。   他毫不意外范德法特会选择自己射门。甚至在范德法特起脚前,托比亚斯就已经开始调整站位——他猛地侧身跪地,足球撞上他的膝盖,高高弹向禁区内——   他与伊布对上了视线。   糟糕了。   托比亚斯早就担心过的事终于发生了。他们此时的距离不超过五米。   伊布终于像个传统高中锋那样够到了球——但那只是因为米兰后卫都还没到——他像是发了什么坚决不头球的毒誓,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选择让球再往下滚一点——   他恶狠狠地抽射!   托比亚斯甚至没来得及起身。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终于赶到的劳尔森伸脚——但完全够不到!   这几乎是一个必进球!   几乎。   *   托比亚斯的父亲在赛前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因为一场车祸,父亲有一只腿无法正常行走。但这是托比亚斯的欧冠首秀,代表米兰出战。父亲在电话里对他道歉,因为他正在国外,无法及时赶来。   一如既往的,父亲并没有对他多说什么。   “去做吧。”   隔着手机,父亲的凝视沉默、而长久地落在他身上。   “无论做成什么样……”   那句话一直停留在胸膛。托比亚斯记得这是在他作为青年队为米兰首次出场时,父亲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都是我的儿子。”   *   托比亚斯哭了。   这很难忍得住。毕竟有一个时速惊人的足球直直地砸上他的脸。正中鼻梁。说实话他没被踢得脑震荡加鼻梁骨折,已经极其幸运了。   托比亚斯被正面击中,痛得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补射什么的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就算过了一会儿,他的脑子还嗡嗡的。他没听见哨响。但比赛大概已经结束了。有人正蹲下来,圈住他的肩膀,掰着他的下巴。   托比亚斯觉得一整张脸都是麻的。他试着睁开一点眼睛,发现眼前全是星星。于是他又闭上了。   他靠在谁的胸膛、或是肩膀上,小声吸着气,那听起来也很像抽泣。于是有人出离愤怒——   “托比哭了!”   这次托比亚斯听清了。他的听力在渐渐恢复。一并涌来的还有混杂的一声声呼唤和辱骂。前者在确认他是否安好,后者在和阿贾克斯的球员干仗。   而且很明显,被骂的是罪魁祸首,伊布拉希莫维奇。   ……他能听懂吗?托比亚斯忍不住想。阿贾克斯是荷兰球队。他们说什么语来着?   他伸手摸了摸脸,还是一片麻木。但现在他能慢慢睁开眼睛了。眼泪仍在止不住地流。他随手擦了擦,被按住了。   是马尔蒂尼。托比亚斯现在才恍然意识到这一点。   队长正半跪在地上,圈着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膛,此时正伸出另一只手阻挡他的动作。托比亚斯于是意识到,他之前一直在傻乎乎地用满是灰尘草屑的手套,糊自己的脸。   “你感觉怎么样?”马尔蒂尼关切地问。   队医马西米利亚诺·萨拉则正跪在他面前、拿着棉球在他脸上擦着,冰冰凉凉的。在他终于睁眼后,萨拉竖起手指:“这是几?”   托比亚斯还在流眼泪,脑袋也被队长定住了。这多少影响了他的视野。他摇摇头,努力看清了。   “……三?”   与此同时,他能感到手被另一个人拉着,正小心地帮他把手套摘下来。   “看样子还行。”托比亚斯辨认出这是科斯塔库塔的声音,“鼻血也没再流了。”   托比亚斯有点费力地想坐起来,在一片模糊的人影中,看到写着13号的背影正在和什么人激情对骂……   “我……呃。”他意识到自己说话也不太连贯,慢慢地说:“我想站起来。”   马尔蒂尼和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把他从地上拔起来——此时托比亚斯终于知道了那是菲奥里。卡卡被挤在有点外面的位置,正抓着手套踮着脚,有点担心地望过来。   “天啊,你一整个脸都红了!你真的还好吗?”   “我……我没事。”他含糊地说。眼泪还没来得及止住。他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终于觉得自己好些了,从大家的搀扶中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头还是有点晕而磕磕碰碰的,一下子栽到写着13号的背上。   他拉住内斯塔正在骂人的手。 第48章 欧冠赛后:内斯塔觉得这家伙脸皮真厚   “等等……他不是故意的。”   托比亚斯说。   他靠着内斯塔,但仍然感觉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于是他必须说得很慢。而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长得太高了……他现在有点恐高。   “你怎么现在就跑过来了——不是说脑震荡吗?”内斯塔皱着眉头问,“而且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托比亚斯当然不知道。   苍天啊!他的整张脸都是红的,此时正微微肿起来。他之前的鼻血流得很凶。队医只是把他脸上的鼻血粗略地擦了擦。如果门将球衣不是深色的,看起来可能还要再恐怖些。好好一张脸,此时又是泪痕、又是血痕,乱七八糟的,谁看了都得说句可怜。   “……他是前锋,想要进球,我去扑球。只是这样而已。”   这家伙现在还哭着呢。伊布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蓝蓝的。他原本觉得自己是个正在点燃的炮仗,但眼看着这家伙哭着为自己说好话……   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吗?伊布陷入迷思。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得承认自己是有点报复心理,但这完全不是冲着这个门将本人——好吧,是有一点。但那仅仅只是一个射门屡屡不进的前锋对门将的怨气。哪个前锋不会这样呢?   “这也不是很重的伤。真的。我甚至没有骨折。只是流了点鼻血,有点头晕。这已经是最幸运的情况了。”托比亚斯说,“比起我们获得的胜利,这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的胜利,不就是自己的失败吗?伊布又不高兴起来了。但那被平白冤枉的怒火已经散去。内斯塔好像也不愿意理他了。伊布翻了个白眼,从这个米兰浓度超标的地方抽身离开。   内斯塔没空管这个讨厌的前锋。他正扶着托比,抬手抹去托比脸上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成功把那点血痕进一步抹开了。   “随你便吧。反正你总有你的歪理。”他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又问,“那你现在还头晕吗?要不要坐下来?”   “先回更衣室检查一下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马尔蒂尼说,“然后再去一趟米兰内洛的医疗实验室。拍个片什么的。我们必须彻底确认你的状况。”   他指挥在一旁闲着没事干,但明显很想参与的卡卡去扶托比。内斯塔没松开,于是他们一人抓着一边。菲奥里只好提心吊胆、并无所事事地跟在后面。   这个队伍比想象中还要显眼,于是人群迅速聚集起来:后卫们是离得最近的。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当然在人群中央。马丁·劳尔森对托比亚斯的受欢迎程度有点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地跟着队长和副队长走。加图索被红牌罚下了。皮尔洛和舍甫琴科则缀在后头。   至于因扎吉?他是本场最佳球员,被第一时间抓去采访了。   眼看着一群队友呼啦啦地从身边经过,因扎吉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嘴上还编着“能进球我十分高兴”,脑袋已经跟着转过去了。只是他身高有限,被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没看清。   他只好转回来,接着面对镜头和麦克风。   “……最近我们踢了很多比赛,有一点累了,但这是一个美好的赛季开端……”   *   医疗组在更衣室里给托比亚斯做了些额外的检查。的确是轻度脑震荡。但他的反应有点太剧烈了——他站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恐高,坐下去的时候又开始恐低了。   总之他一直恶心得厉害,已经控制不住地呕吐了两次。   队医萨拉对这个情况也很意外:“你是不是前庭功能很敏感?”   “……不好意思。”托比亚斯头晕脑胀地坐在马桶边,“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来着?”   “前庭负责平衡和体感,你会晕车、或者晕机吗?”   菲奥里替他回答了:“他每次坐完飞机都难受得厉害。”   “那就是了。其实这是好事,说明你对空间感知很敏感。就是这种时候比较受罪。”   队医萨拉说:“来吧,先把冰袋敷上,休息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回米兰内洛。”   那冰袋贴在脸上,冻得托比亚斯一激灵。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又被内斯塔牢牢按住——马尔蒂尼和欧冠首球的卡卡被抓去赛后采访了,暂时不在。   内斯塔有点可怜他,小声安慰着:“你也不想接下来肿得太厉害吧?先忍忍,马上就习惯了。就跟冰疗一样。”   说是这么说,他手上的力度一点没减。托比亚斯被冻得“嘶嘶”叫,接触面渐渐由疼转麻。他感觉那块地方像块被塞进冷冻室的猪肉,总之已经不是他的一部分了。   皮尔洛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   “可怜的家伙。”他忍不住笑,“怎么总能看到你出洋相。”   被内斯塔左右开弓按着脸,托比亚斯根本说不出话。趁着他无法反抗,皮尔洛摸摸他的头发。   “总之,我是来替人传话的。对面那个前锋,个子很高的9号,他想交换球衣。”   “谁?”内斯塔替他问,“我?还是托比?”   “是托比。”皮尔洛回答,“也真是怪了。他才把你搞成这样,转头又来献殷勤,搞不懂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要是不想就算了。我这就去拒绝他。”   托比亚斯一愣。   “换球衣?我吗?”   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挤出来。皮尔洛听得笑起来:“是啊,怎么了,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吗?小托比?”   托比亚斯沉思着。   在他的印象中,这好像是球星才能有的待遇。像马尔蒂尼,或者内斯塔。那种实力优越、声名远扬的球星。他们会在赛后优雅地和对方握手,或者匆匆地离开,很有巨星的派头,就连签名合照的姿势也很潇洒……   托比亚斯从不觉得自己是球星。   就像上次欧洲杯预选赛、被皮尔洛带去国家队更衣室,托比亚斯一直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球衣的那个。他很难想象,短短这么几天,他就已经来到了布冯、圣托尔多那样的位置……吗?   而且阿贾克斯的9号。托比亚斯回想着。伊布拉希莫维奇。那个桀骜的年轻人,和赛前用力过度的握手。   托比亚斯没想到他会主动在赛后来米兰的更衣室,这行为和他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我想去看看。”托比亚斯说,“你说呢,桑德罗?”   他很乖巧地仰着脸,脸上还一片狼藉。灯光将他的眼睛照亮,那澄澈的蓝色,像一片宁静的湖水,正微微闪着波光。   内斯塔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扶你过去。你先起来——别忘了冰袋!”   托比亚斯拿上了他的球衣,扶着内斯塔,走到更衣室外面。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正嚼着口香糖,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他好像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嘿。”内斯塔和他打招呼。“你是来找托比的吗?”   他当然记得这个前锋,在刚刚的90分钟里他们致力于给彼此添麻烦,还有一场争吵。赛前的握手并不只有马尔蒂尼一个人看到。一直到现在他都认为那个射门就是直直瞄准托比的脸。他也不相信这家伙是真心来交换球衣的。   总而言之,他现在会主动打招呼纯粹是出于礼貌和对托比的关心。你毕竟不能指望一个脑震荡患者进行正常社交。只要他在这,就没人能轻易欺负他们米兰的人。   “是的。”   这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走过来,对他们伸出手。   “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朋友们都叫我兹拉坦……托比?”   谁准他这么叫了?   内斯塔觉得这家伙脸皮真厚。   “……当然。”   托比!你叛变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内斯塔回头瞪了眼托比。发现这孩子正对这个拿球往他脸上踢的家伙露出笑容,也软绵绵地抬起胳膊去和他握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脾气是不是太好了?内斯塔忍不住担心。上帝说当一个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应将右脸也奉上——但现实生活中哪有人真这么做呢?   这一定是因为托比脑震荡了。他这么想,有点冷淡地问:“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他时间不多,马上就要回米兰内洛了。之前你的那一球让他有点脑震荡。必须要尽快回去进行详细的检查和治疗。”   这话说的。伊布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托比,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门将,一手按着冰袋,整个脸都肿了起来,一点都不像赛场上那堵完全无法越过的高墙。眼前的年轻人完全没有那种压倒性的气势……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的确和赛场上时两模两样。他看起来像是被狠狠揍了几拳,被欺负得可真够惨的——伊布想起来那是自己的杰作。   他同时想起赛后,托比哭着站到他面前的样子。好吧。这家伙的确有点可怜。这也是他特意来一趟的原因。   “老实讲你踢得不错。”伊布嚼着口香糖,声音有些含糊,“作为前锋,面对你可真让人恼火……所以,我能和你交换球衣吗?” 第49章 伊布拉希莫维奇:给老虎顺毛   伊布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漂亮话怎么说。就算是好话,被他这么一讲,听着也突然刺耳起来。   好在托比亚斯完全不在乎。他正因为“交换球衣”这种事落在他身上而有点晕乎乎的……或许也有点脑震荡的原因。   他当然答应了,毫无犹豫,将自己干净的备用球衣交给伊布。   门将的主场球衣是黑色的,带有红色的边线,正面印着米兰队徽,背面印着17和他的姓“BLACKWOOD”,肩膀上烫着米兰6次欧冠捧杯的臂章。   多么漂亮的球衣啊。就是不知道他还能穿多久……托比亚斯注视着伊布接过这件球衣……伊布拿回去之后,会不会觉得占地方,而把这件球衣卖了?但就以托比亚斯现在的身价,估计也卖不出什么价钱……   托比亚斯就这么想东想西、有点发愣的时候,手里突然被塞进一件球衣,就是伊布上场时穿的那件,被汗水浸湿,还带着草屑。托比亚斯其实觉得有点脏,但他没有表示出来。   他尽量保持礼貌:“我没想到你会特地来找我……赛场上的火药味还挺重的,不是吗?”   “拜托,那是因为我们在踢比赛!而且我是前锋,你是门将,我们是天生的死对头!”伊布嚼着口香糖说,“而且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么年轻,从你身上拿分简直轻而易举——”   “我们明明差不多大。”托比亚斯抗议道,“你不也才21吗?”   “21岁就踢欧冠的前场多的是,但门将总是不一样的。你得承认你很优秀——兹拉坦都这么说了!”伊布咧嘴一笑,“你几乎让人绝望,最后那是个必进球!但事实证明我还是想得太美了。谁知道就连这个球你也能扑出来呢?”   “你是个讨厌的家伙!”   伊布如此宣布,理直气壮,带着笑意。   这是个直爽的人。听到这里的内斯塔终于愿意承认伊布毫无恶意,至少不像赛场上那么让人血压升高。于是他先回更衣室了。托比的背包还没收拾呢。   这边的托比亚斯正感到震惊。   简而言之,伊布像是在横冲直撞。托比亚斯被撞得头晕脑胀。   这就是外国人吗?托比亚斯没见过几个瑞典人,但他印象中,北欧往往代表缺少日照,那里的人们总是苍白而略显忧郁……   伊布是完完全全的反义词。   “好吧……我是说……谢谢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托比亚斯尽量组织语言。他对这过分直白的赞赏有点接受不良。或者说他被夸得有点飘飘然了。他抿抿嘴唇,扯开话题。   “说起来……比赛的时候,里诺的那个红牌。他在赛场上其实很少那么做。我相信那不是他的本意。”托比亚斯说,“AC米兰不是一个下脚很脏的球队。我希望不要给你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如果有,那也请让我代为道歉。真对不起。那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伊布一愣,摸摸脸颊。   加图索给了他一巴掌,这对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他而言完全不算什么,他差不多都要忘了。   相比之下加图索的红牌更让他印象深刻。那代表他们11比10,多一人优势,多一分可能踢平。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再弄进一个球,他也几乎踢进去了,就在哨响之前。几乎。   如果门前站的不是托比的话。   “在那之前,先管好你自己吧。”虽然又被迫想起自己的失败,伊布的声音仍显得轻快。他几乎是笑着说:“兹拉坦挨的那一下可比你这个轻多了。”   托比亚斯开始有点适应伊布的说话方式了。他甚至能从这两句话中听出微妙的关怀和退让。这有点像给老虎顺毛,你得过上一段时间才能意识到那拖拉机启动似的雷鸣实际上是舒服的“咕噜咕噜”信号。   于是托比亚斯也笑起来,也不知道扯到了哪块肌肉,半中途忍不住扭曲起来。   “是的,我作证。”托比亚斯就那么呲牙咧嘴,“你踢人真的挺疼的!”   他简直像在扮鬼脸,但因为这来自真实的疼痛和困窘,而显出一半可怜、一半滑稽。伊布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差点把口香糖咽下去。那笑容太有感染力了,逗得托比亚斯也忍不住跟着笑——但他现在实在不适合做这个。他疼得更厉害了。   那笑声将通道填满了。不远处走来的马尔蒂尼和卡卡就这么听了一路,走近了才发现是托比亚斯,和阿贾克斯的9号站在一块。这是理论上应该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怎么回事?   他们一左一右站到托比亚斯身边。马尔蒂尼伸出一只手附在托比肩膀上,直面着伊布。   “在说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他嘴上亲昵地打趣,一边迅速扫视这个阿贾克斯的前锋——目光明亮,满脸笑意。气氛好像还不错。   “在通道那边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卡卡补充道。   “没什么,在交换球衣。”托比亚斯说。队长回来了,他意识到这代表他们该走了,“兹拉坦对我非常友好,我们聊得很开心……我们要回米兰内洛了是吗?”   “马上就走。”马尔蒂尼点头。   “请等等我。”托比亚斯对伊布请求道。他急匆匆地回了一趟更衣室——试图扶他的卡卡差点没跟上——从由仙女教母整理好的背包里掏出几颗糖。   “嘿!那是瓦尔和我的功劳!”内斯塔说。   “谢啦!我会给你们带三明治的!”   这是托比亚斯特意为球童准备的,眼下还剩了几颗没分完。   他忍着恶心跑回来,将糖果塞到伊布手里:“红色包装是罗莎娜的夹心硬糖,但如果你对杏仁或者榛子过敏的话就吃白色包装的吧。那是加拉蒂尼的奶片。这都是意大利特产。希望圣西罗、米兰、还有意大利,这一切能给你留下个好印象。”   “你是个优秀的球员。”托比亚斯接着说,“你那么高,技术却这么灵敏。我从未在别人身上看到过你这样的组合。我想这不是你的极限——我不是在说阿贾克斯哪里不好——你早晚有一天会到更大的平台上去的。”   伊布的眼睛越听越亮。   “你说得对,阿贾克斯留不住我。”   他笑着,和赛前的那个笑容完全不一样。一口明晃晃的白牙,张扬挑起的眉头。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宣扬自己前途无限——   “这大概也不碍事,我就直说了吧:我马上就要转会了——兹拉坦早晚会出人头地的!”   自信过头,年少轻狂。   但托比亚斯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甚至觉有点可爱。   “是呀。”托比亚斯微笑着说。他必须控制自己笑容的弧度,于是说话的声音也被放得无比轻柔,像一阵轻盈的风:“那是当然的。”   *   伊布回到更衣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不自觉地浮现刚刚的一切:那双蓝眼睛,湿漉漉的黑色卷发,因疼痛扭曲、于是显得滑稽的笑容。他的措辞有点礼貌过头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那么轻,老天啊,他简直像在唱歌!   托比亚斯的脾气软绵绵的,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伊布会喜欢的那类人,因为这往往滋生软弱。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痛恨的词。他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孩子。他只学会、也必须要成为一个铁血硬汉,成为一块石头,一块钢,去经受血与火的打磨。   但托比亚斯好像不属于这个品类。   他既不坚硬,也不软弱,和伊布见过的所有足球运动员都不一样,却也完全不像那些成天坐在教室、办公室里的公子哥。   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他在伊布认知以外的某个地方,而且好像还自成一派、过得挺好。   伊布用力将白色的糖果咬开,浓郁的奶味没能唤起什么童年回忆。他小时候不太有机会喝到牛奶。他也就当然想不到这本来是给小朋友的。   伊布高高兴兴地将奶片嚼碎,他觉得味道很不错。   “兹拉坦,你跑哪儿去了?”他的朋友马克斯韦尔问,“这些都是从哪来的?好吃吗?也给我一个尝尝!”   “想都别想!”   伊布把他的头推开,将糖果都塞进自己背包里,一旁就是他的手机。他想到了什么。   马克斯韦尔有点困惑地看着好友刚进更衣室,又立刻转头冲了出去:“你发什么疯?”   米兰的车已经走了吗?他能不能赶得上?   伊布拿着手机,头也不回,大声回答——   “不告诉你!”   *   托比亚斯被送到了米兰内洛的医疗中心。他今天得住在这,以便接受持续的监测。   “你最近运气好像不太好?”马尔蒂尼坐在病床边,一边看着托比的检测报告一边说,“这次是脑震荡,上次比赛是低烧……上上次是我倒霉,拿了张红牌。”   “但那场我们赢了。”托比亚斯说。   病床是可活动的。上半部分被支了起来。他的高度正好,托比亚斯正试图偷瞄队长手里的报告写了什么。   “真要这么说的话……你注意到了吗?”   马尔蒂尼放下报告,直视他的眼睛,温和地笑起来:“这赛季你首发的所有比赛都赢了,零封,无一例外。” 第50章 金山上的国王:害怕自己会饿死   托比亚斯一时语塞。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迪达马上就要回来了。他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点怪怪的。   马尔蒂尼又怎么看?他是否做得足够好……以至于他能留下来了?   “我……我尽力了。”他最后只这么说。   “那是当然的。我长了眼睛。我能看到你的努力。所有人都能看到。”   马尔蒂尼仍凝视着他的眼睛。他注意到托比又不自在地避开了。   “听着,孩子。”   他微微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   “你有足够的天赋,又十足勤奋……只要按部就班,你总会成长到你该去的地方的。”   “该去的地方,那又是哪里?”托比亚斯急促地反问。他回想起被租借的三年时光。意丙,意乙,今年就那么踢下去的话,甚至可能回到意甲,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克罗托内吗?还是说又一个别的什么俱乐部?”   话说出口他就开始后悔。   马尔蒂尼是他的队长,也只是队长而已。在托比亚斯看来转会的问题和马尔蒂尼无关,队长也没有权力置喙。这只是平添烦恼!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将他的纠结,这一团乱麻的恐惧,摆到马尔蒂尼面前?   托比亚斯紧紧闭着嘴,感到一阵火燎似的难堪。   马尔蒂尼有点惊讶。   这也是当然的。新人门将,首发出场,一上来就是联赛、欧超杯、还有一场欧冠小组赛!对手从升班马到意甲老牌,从葡超巨龙波尔图,再到荷兰霸主阿贾克斯!   赛季开始前没人看好他。不说总揣着小本子、心事重重站在场边凝望着托比的安切洛蒂,就连马尔蒂尼自己,不也把他带回家,只为了确保他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不出问题吗?   但托比做得很好——他做得比预期好了不止一倍。   他不是个漏勺。谢天谢地。零封了欧超杯。超过预期。手抛球助攻,意外之喜……他场场都这样?!   四场比赛。四次零封。还有一次直接助攻。这对布冯、迪达之类成名已久的门将而言并不算什么。但他只是个赶鸭子上架、临时被召回来的救火员。他第一次上场比赛前,和队伍一起训练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一周!   而他还只有21岁!   任何人做到了以上这些,不说骄傲自满,至少都该有足够的自信,而不是像托比这样——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睫低垂,紧抿着嘴唇。马尔蒂尼一度以为他要哭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发红的眼眶是先前被砸的,现在正有点发青。   托比此时的确很委屈,或许也很不安,但马尔蒂尼有点忍不住笑意。   可能是因为他脑震荡了。这种想法不止一次地浮现在马尔蒂尼心里。不然他怎么会说这种胡话?   “你有点像一个坐在金山上的国王,嚷嚷着害怕自己以后会饿死。”   马尔蒂尼坐得近了些,靠在床头。这下他们肩并着肩了。   “你完全不用那么不安。你能明白吗?你的未来是确定的。”他温声安慰着,“你不想再被租借到克罗托内去,是吗?但这么几场比赛下来,就算克罗托内想把你带走,我想米兰大概率也不会答应。那不是你的舞台。他们估计也出不起价了——你的身价得翻几倍啦!”   大概是照顾病人吧,马尔蒂尼说得很慢。托比亚斯就那么安静地听着,慢慢的,也将头转过来,专注地盯着他。   马尔蒂尼觉得这和给克里斯蒂安讲睡前故事也没什么两样。   轻轻地,他伸出胳膊揽着托比,就像上次比赛的赛前那样,让托比将头放到他的肩膀上。马尔蒂尼能感到托比亚斯惊恐而僵硬的身体,他忍不住为此发笑。   “好啦,世界没有毁灭,一切都很安全。先别操心那么多,来吧,休息一会儿。”   他下意识想摸摸那缕翘起来的黑发,又突然意识到托比的头发已经剪短了。还是比利动的手。   好吧,这也不碍事。马尔蒂尼抛下那一丁点可惜,像对克里斯蒂安那样,顺着托比的头发,一路轻轻捋到后颈。他想象自己在安抚震荡的大脑——这只有赛场上灵光、平常都像缺根筋的小脑瓜!他的下巴与一点侧脸抵在托比的发顶。他就以这样的姿势,一直等到怀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还会觉得恶心吗?或者有哪里疼?”   他温和地问,又慢慢地、一项项确认那张报告上写的注意事项。托比也一项项,乖乖地回答了。   夜渐渐深了。马尔蒂尼在一片漆黑的窗户上看到他们的倒影。   “……没有特别严重。后面几天的训练日也请了病假。你就好好休息,明天我就接你回家……”   *   队长,唉,队长!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好的人?他又是哪来的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队长?   托比亚斯像一滩水,慢慢融化在这小小的病床里。他用被单把自己盖上了。   一想到他在队长家住的这些日子,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住在伊甸园。天堂也不过如此了。眼下他终于要搬出来,托比亚斯觉得不舍的同时,又忍不住松一口气。他总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好。他会冒犯到队长吗?队长的家人又怎么想?   ……队长的两个孩子,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好像都挺喜欢他的。   丹尼尔还不会说话,克里斯蒂安已经七岁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托比亚斯蹲下去,和只有那么点大的克里斯蒂安握手:“晚上好,我可以叫你克里斯吗?”   穿着背带裤的克里斯蒂安有板有眼地接受了,然后直接扑上来抱住托比亚斯的脖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当然可以!你是,嗯,Tobb?”   他还有点口齿不清,托比(Tobbie)最后的那个音念不出来,听起来就变成了含含糊糊的“托宝”。   从此以后托比亚斯在克里斯蒂安这里,就有了专属的名字:“托宝”。   克里斯蒂安很喜欢他的“托宝”,总是围着那两根柱子似的腿绕来绕去,被抱起来之后又把这个高高的哥哥当攀爬架。   托比亚斯从来都不反抗,无论是整个头被抱住,还是被脚蹬两下鼻子——这是在克里斯蒂安试图爬到他头顶时发生的事——他都只是慌张地举起手,以防这孩子会一不小心摔下来。   当然,在这之后,克里斯蒂安也总会坐在他肩膀上,揪着他的耳朵,用口水给他洗脸。湿哒哒的。托比亚斯一边用湿纸巾擦干净,一边觉得心都要化了。   卡卡也喜欢孩子。不像托比亚斯没有兄弟姐妹,他有个差了三岁的亲弟弟,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卡卡自己也很喜欢小孩,逗小孩比托比亚斯娴熟多了。   他甚至敢上手抱两岁的丹尼尔!两岁的孩子只有那么小一点,又软得跟面条似的,托比亚斯简直要被吓死了!所幸丹尼尔没什么不适。他安然地靠着卡卡的胸膛,仰着头,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卡卡的下巴。   卡卡还喜欢教克里斯蒂安念自己的名字。克里斯蒂安掉了两颗门牙,里卡多这几个音节对他而言还是有点难。   但托比亚斯坚决制止了卡卡试图教克里斯蒂安喊他“卡卡”——没有为什么!在意大利这就不被允许!没人想看卡卡用那过分阳光的笑脸,教小孩子喊他大便!   小孩很可爱,尤其是这种被教养得很好的小孩。托比亚斯感觉卡卡已经完全被俘获了。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想自己也生一个!   但和孩子们的相处时间不是很多。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们能重合的时间本来就不多。阿德里亚娜回来后,厨房就是她的领地。托比亚斯不再做饭,也就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客厅里,他甚至不怎么下楼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过得不开心。毕竟卡卡同时也搬进来了。他们总是串门。托比亚斯的时间一下子被他占了大半。   就算卡卡不玩游戏,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托比亚斯也免不了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他们总要说些什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说训练,说说比赛,说说晚餐,说说装修。   卡卡的新房子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   他最终还是找了设计师。他租的毕竟是个独栋,面积太大了,还不带家具。他自己对此一窍不通,他父亲在意大利呆的时间也有限。他们选择用钱来摆平这个麻烦。   “而且我弟弟明年也要来米兰了!”卡卡这么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他明显很高兴。   托比亚斯知道卡卡有个弟弟,但从来没听说过他在踢球上的名声。他弟弟能一并被米兰签下来……是因为什么?托比亚斯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愿意破坏卡卡的快乐。   “他来也是住在你那吗?还是另外出去住?”   “我们一起住。”卡卡说,“他说要来照顾我。真是的。我才是哥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包括你的餐厅清单,我也想一个个带他去品尝。我想他应该很快就能适应这里的生活。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玩吧?”   托比亚斯当然不可能拒绝。 第51章 搬家:无所遁形   托比亚斯思考着卡卡的旅游计划,就在米兰城内。   “你弟弟也信教吗?那我们可以去米兰大教堂,教堂的顶端就是圣母玛利亚的雕像,太阳好的时候你可以远远望到她在天空中闪闪发光。不远从就是圣贝纳诺骸骨教堂。还有恩宠圣母教堂。达芬奇的壁画《最后的晚餐》就在那儿……”   “然后再去吃——那家店是吃什么来着?就在教堂附近?”   “手抓面包蟹!他们店的海鲜非常新鲜。量大。一个人吃的话热量有点超标,三个人就刚刚好。附近的一家龙虾卷也做得不错……”   卡卡听着,眨眨眼,好像已经看到了三个人一边说笑,一边漫步在石板路上的样子。   那时的阳光一定很好,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他们就这么徒步去吃饭,或是已经吃饱喝足,甚至喝了一点点佐餐酒——只有一点点,托比从不允许多喝。于是身体慢慢热起来,又在傍晚的微风中慢慢散去……   那会是真的吗?就算对卡卡而言,那也有点太幸福了。   “我们会一起去吧?”他又一次问,“是吗?”   “会的。”托比亚斯也又一次回答,简洁、短促,“一定。”   于是托比亚斯要搬出去这件事也显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毕竟已经有了未来的约定。   他相信托比不会爽约。   卡卡兴致勃勃地帮托比整理东西。但他很快发现根本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托比的东西有点少过头了!   除了生活必需品,牙刷牙膏什么的,就几乎不剩什么了。衣服甚至都没有几件。一拉开衣柜门,里面就孤零零挂着几件款式类似、颜色相近的衣裤。唯一的例外是一套西装,卡卡有的时候会看到他穿着来训练,但次数很少。偶尔几次他也不是穿的全套,总是差件外套,或者没穿皮鞋,或者没打领带。   “你平常都不买衣服的吗?”   “最近我差点就买了套新西装。”托比亚斯说,“来之前我听说在米兰必须穿西装上下班……但好像并不是强制要求。队长会这么做。但衬衫西裤都要熨烫,或许还得配个发胶什么的——我实在起不来!”   他一边说,一边将这些东西放进行李箱里,整理好。这花不了多少时间。踢球的装备大部分都放在米兰的更衣室里。至于备用的门将手套和绷带之类的,一个背包就能装下。   还有最近陆陆续续收到的球衣。托比亚斯早就已经整理好了。最上面那件是伊布的。   欧冠赛后,出院、回到马尔蒂尼家,他第一时间就把这件满是汗水的衣服洗干净了,现在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保护袋里,和其他球衣一起收好,等着在下个地方又一次挂起。   托比亚斯原本还有一个大的行李箱,专门装录像带。但在马尔蒂尼的督促下他全都还给了米兰的影音室。他现在是米兰的球员,借还都很方便,平常只保留一两个录像带。但现在看得也少了——说来说去都是卡卡的原因。   所以他现在所有的东西只有这一个小号的行李箱,和一个背包。这对他足够了。   他站在门口,回望着这个他住了几周的房间——甚至更少。他中途去参加了大约一周的国家队集训和比赛。眼前的一切和他搬进来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哦,对了。还有电视,和那个懒人沙发。”托比亚斯问卡卡,“趁我还在,要搬到你那儿去吗?”   卡卡一愣,也跟着他回望。   沙发、电视。被整整齐齐收纳好的游戏机,游戏碟,和两个手柄。托比从来都这么贴心……窗帘半拉着,漏出些许阳光。于是这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柔软而熹微的金色轮廓。   一切都空荡荡的。   “……不用了。就放在这里吧。”   他们把房门拉上。   卡卡帮托比把行李箱拎到楼下。马尔蒂尼已经在等了。   今天是训练日。托比亚斯还不能剧烈运动。他必须静养,至少一周。训练是别想了。他干脆趁着这个时间搬家。队长平常就开车带他们上下班,托比亚斯的行李也不多,正好蹭个车。   到米兰内洛训练基地。马尔蒂尼和卡卡去训练,托比亚斯则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去球员宿舍。   球员宿舍就在训练中心的主建筑物里。这是一个长条形的建筑,有两层,里面包含了AC米兰除球场以外所有的功能。餐厅、酒吧、办公室、医疗中心、会议室,全都在这里。   托比亚斯对这一切都很熟悉。   他青训时就住在这里,但不是主建筑物的球员宿舍,这是一线队球员才能享受的。他那时住在另一栋楼。上午去上学,下午回训练基地踢球,晚上在食堂如狼似虎地填饱肚子……食堂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也包括这次回来、认出他的老索尔达里尼。   AC米兰绝不会被他吃破产。他常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再去盛一盘意面。   他按照以前的经验挑了个二楼的房间。离楼梯近,但离球场远一些,省得被谁一脚踢碎玻璃。他以前真见过一个倒霉蛋干过这事。   房间内的装潢也跟青训球员的宿舍不一样。甚至比托比亚斯之前临时住的加利亚酒店还要豪华。   地毯铺了一个整个房间。家具都是厚重的实木:床、桌椅、书架。靠墙角放着一个小冰箱,和一个舒适的单人沙发,上面放着一个小抱枕,枕套上绣着AC米兰的队徽。所有床品都已经干干净净地铺设好了。并不是夸张的红黑配色,和抱枕的枕套一样,只在边角处缀着队徽。   工作人员已经离开,托比亚斯没急着收拾行李。他走到阳台上,倚着栏杆向外望。   在他的选择下,阳台并不完全面向球场,但能远远地看见一大片林区。他以前常常去那儿散步、跑步,有的时候是训练,有的时候则出于自己的意愿……   他一时被回忆淹没。   他十四岁起就住在这里。一直到十八岁被租借。整整四年的时光。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未来就在这里……但克罗托内的那三年改变了他的想法。   现在他又回来了。   托比亚斯凝望着高悬于天空中的太阳。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丈。耀眼的阳光将世界万物都照得无所遁形。   而他必须伤停整整一周。   下一次比赛就在三天后。   他赶不上了。   *   托比亚斯脑震荡没办法上场。安切洛蒂又开始翻着小本子发愁。   唯一的好消息是医疗中心宣布肩伤的迪达终于能复出。尽管还需要做个体测,但下场比赛大概率能上场。   只是没人能知道他伤停一个月后,再次回归赛场,能否维持之前的状态。   安切洛蒂站在场边,看着来自巴西的门将被众人簇拥着,脸上带着笑。他看起来状态不错。   下一场的对手是佩鲁贾。从实力上来讲,尽管上个世纪——说起来也就前几年的事——他们还在意乙徘徊,但最近几年已经在意甲站稳了脚跟,排名一直保持在中下游。   他们乐于引入外援,从日本国脚中田英寿,到韩国国脚安正焕。前者早在2000年转会罗马。后者则因为去年在世界杯上面对意大利时踢入制胜球而被解雇。   甚至还有某位国家领导人的独子,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些新闻只是佩鲁贾主席诸多争议性操作的其中之一。他最近还在嚷嚷着要在意甲中引入一位女球员。   他所追求的两位瑞典女足球员都拒绝了。理由是她不认为女性能“战胜马尔蒂尼和内斯塔这样的球员”。(注)   在意甲联赛里放一个女球员,安切洛蒂拒绝对这桩事发表观点。但他同时认为,任何球员在面对马尔蒂尼和内斯塔的时候都一定十分头疼,无论男女。   再加上科斯塔库塔、卡福、塞尔吉尼奥……这就是能让所有对手做噩梦的后防线。   安切洛蒂再一次庆幸还有这群可靠的后卫为他兜底。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最稳定,一个赛季都不一定会轮换一次的门将在这个赛季显得如此多灾多难。安切洛蒂由衷地祈祷这波坏运气千万不要再波及到他的后卫们。轮换的西米奇很显然实力上差了一大截。   至于这条后防线的平均年龄。安切洛蒂淡淡地把眼睛闭上了。那是俱乐部要考虑的问题。而他只是个教练!   于是他又去看今年的新引援。和托比亚斯同龄的卡卡。阳光烂漫,无忧无虑,正露着白牙笑呢。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刚才在欧冠上拿下一球。天赋异禀也不过如此了。下一场比赛要不要接着安排他首发?里瓦尔多、鲁伊·科斯塔……队里的这些十号位又该怎么安排?   巴西人都聚集在一起。里瓦尔多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望了过来,轻飘飘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安切洛蒂能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上看出日益积累的不满。   里瓦尔多,迪达,卡卡——巴西人!   安切洛蒂在他的本子上写写画画,一时间觉得心烦意乱,不经意间想起像水豚似的没有一点脾气的托比。个子白长那么高,性格却朴实得像个还未踏入社会的孩子。   要是队里所有人都像他那么好处理就好了。安切洛蒂由衷地想。 第52章 病人:熨烫灵魂   被安切洛蒂惦记的托比亚斯正在医疗中心。   他是来复查的。但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来了,就站在房间的中心。   这是一位所有人都能认出来的病人。   他剪着一头干净利落的棕发,紧贴鬓角——这好像是时下流行的发型,队里的两个前锋,舍甫琴科和因扎吉都剃了寸头——但他的头发还要更短些。   这很不讲道理,因为换个随便什么人,顶着这样一个发型只会显得丑。但他温润的五官硬生生撑起来了。   托比亚斯站在门口,有点呆呆地望着室内,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进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马德里的王子,兼具进攻和防守,技术精湛,视野开阔,完美的、伟大的后腰,费尔南多·雷东多。   ……这些前缀或许有些多。但在雷东多的时代,这就是事实。   雷东多是在托比亚斯被租借出去后才被米兰买回来的。一场比赛还没上,膝盖就受伤了。自那之后他就一直被伤病缠身。   托比亚斯听说过那些痛苦的治疗方案,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些方案不仅痛苦,还毫无作用……于是雷东多在米兰出场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能是因为托比亚斯回来的时间也不够长吧,他几乎从未在训练赛中遇见过雷东多。这是他们第一次私底下挨得这么近。   “托比,你来了!”队医马西米利亚诺·萨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托比亚斯,“怎么不进来?先坐吧。稍等一下。”   托比亚斯于是慢慢地走进来了。他有点胆战心惊的。这算不算偷听机密,探寻隐私?雷东多会介意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人吗?   他的速度比被拖去见牙医的小孩还要慢,就那么在门口磨蹭着,不期然对上了雷东多转过来的视线——   棕发的男人一愣,朝他笑了笑,眼尾绽出细纹,一下子驱散了那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中的阴影。   ……托比亚斯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很慈祥。   托比亚斯终于放松了一点。他坐在医疗中心墙边的小凳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手背。但那边的谈话声仍然源源不断地溜进他的耳朵。   “……我很抱歉,费尔南多。这次的检查结果还是不理想。虽然你的确能重回赛场。但疼痛是不可避免的。磨损也是。我们已经谈过很多遍了,那是不可逆的……”   “我知道了。”   雷东多轻声回答,在这一片安静的房间里,声音轻盈而克制:“如果我想上场比赛呢?十分钟、二十分钟……至少让我能正常发挥?”   “百分之百回到过去的水平是不可能的。我们都无法回到过去。尤其是这么严重的膝伤。我看看……”   纸张翻动的声音——托比亚斯更深地把头埋下去。   “上次我们说过大约是百分之五十,那是比较乐观的估计。但我很难保证。费尔南多。赛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脑震荡都是轻的。你就像——就像摔碎之后又用单面胶粘起来的瓷器。你能明白吗?我不敢保证。我无法保证任何事情。”   一阵长久的沉默。   “……好吧。”雷东多最后这么回答,语气仍然如此平静,“那么来看看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托比亚斯是米兰青训出身,对米兰怀有深厚的感情。但只要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又还在踢球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皇家马德里。也就不可能不知道雷东多。   他就是这个级别的球星。   托比亚斯不想再听下去了。   只是就这么起身离开总显得突兀。托比亚斯被困在这个角落里,光明正大,却无处可去。他只能把眼睛闭上,让灵魂尽可能地离开。他让肉体留在那,于是只有些许破碎的单词涌进他的耳朵。   “冰疗……减少负荷……”   “……比尔阻滞疗法……但那是阿片类药物……”(注)   “……”   “……托比?”   托比亚斯猛地抬起头。萨拉正站在他面前,微弯着腰,正试图拍拍他。身边则是雷东多,目光平静。   “你这是睡着了?”萨拉问,“是不舒服,还是单纯等太久了?顺带一提,费尔南多,这就是那个得脑震荡的。”   “抱歉。”雷东多温和地对他说,“我没想到我占用了这么多时间。”   托比亚斯觉得自己很难应付这个场面。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   “我……我……我是说,”他勉强憋出几个单词,“请千万别道歉……这里没有什么需要您道歉的!”   “好吧,看来你的脑震荡还没好全。”萨拉遗憾地宣布,“我扶你起来。你还站得直吧?你又是怎么走过来的,一个人吗?”   “我没事……我是说,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托比亚斯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笑。他被扶到房间里,好不容易抓紧机会回头。   医疗中心的门口空荡荡的。   雷东多已经离开了。   *   托比亚斯基本是魂游天外地做完了检查。   他总在想雷东多的事。他的膝盖。虽然托比亚斯之前就知道他的伤病,但他从没有这么直白地面临血淋淋的真相。   伤病。迪达的伤病给了他机会。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人挣扎在伤病重,连无痛地走一步都做不到——雷东多甚至还在尽力争取二十分钟的上场机会!他真的还能奔跑吗?   萨拉说得对,托比亚斯想。脑震荡真的是最轻的病了。他至少还有健康的身体……   健康的身体发出了饥饿的信号。他没吃早饭。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故意的。   他其实可以和卡卡、和队长一起来吃早餐的。但他不想承受嘘寒问暖。只有固定的几个人能让他感到真切的安慰。应付不熟悉的社交辞令只让他感到不安和压力。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去面对迪达。他当然为迪达的伤愈复出感到高兴。这份心情从来都不会改变。但他很难不去想迪达复出背后,对自己的影响……他必须让自己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能对迪达露出笑容。   所以他躲到这里来了。经过带壁炉的主厅,放满圆桌的餐厅,来到狭小的厨房。一切都热腾腾的。   球员们的早餐已经结束了。两三个厨师正聚在一起吃自己的那份早午餐。   他的到来让大家都有点吃惊。但鉴于他扑掉了欧冠比赛的最后一个压哨球,他的受伤画面被反复重播。最起码在米兰内洛里没人不知道他的壮举,和伤情。尤其是这些记得他、认出他的老员工,一个两个都心疼坏了。   “托比!”   他们嚷嚷着,簇拥上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出来抚摸托比亚斯的胳膊。那小心翼翼的姿势,仿佛他是胳膊受伤了而不是脑子。   “你的表现太好啦!孩子!”“你没事吗?”“你在我们这儿吃了四年的肉酱意面。我打赌那一定有点用,是不是?”“你还要来点吗?还是想试试别的?”“香肠!托比最爱萨米拉香肠!”   老索尔达里尼已经开火了。   “我就说你瘦了!胳膊上的肉都少了,我的孩子!你在外面都吃了些什么?你是不是每顿都吃不饱?”   “没有……我能吃饱……我没有变瘦……那是肌肉!”   托比亚斯站在中间,尽管他是海拔最高的,绝不会有被二氧化碳淹没的可能。但他的确开始觉得有点头晕了。他只是稍微按了按前额,这些可爱的叔叔们就大惊失色。他们生怕把托比亚斯碰坏了,但托比亚斯又的确太高大,于是他们前面牵着后面扶着,又簇拥着将他扶到餐厅里坐下。   “先来杯咖啡——”   “他现在能喝这个吗?”   咖啡被迅速换成了清水。   “得是热水吧?”   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   “——你是想烫死谁吗?!”   托比亚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肉酱意面已经端上来了。老索尔达里尼拨开人群,将那一大盘意面放到他面前,比他以往的食量还要多一倍。   “吃吧,孩子。”   老索尔达里尼搓着围裙角,用托比亚斯熟悉的那种目光端详着他。   “多吃点,一定要吃饱啊。”   *   托比亚斯咀嚼着意面。   食物一点点将胃填满,像是熨斗把他的灵魂熨烫了一遍。轻飘飘的,所有湿润的褶皱就这么被抚平了。   厨师们已经回到了后厨。他们熟悉托比,这个容易害羞的孩子,需要一些安静的独处——他们是看着他长大的!   但这是米兰的餐厅。尽管这个点球员们都应该在球场训练,托比亚斯还是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在托比亚斯面前驻足。   托比亚斯从食物中抬头。   他目瞪口呆。   “嘿。托比?”来者向他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又见面了……现在有什么吃的吗?”   “……”   托比亚斯又一次被震惊了。   他不知道雷东多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而且还是昵称!老天!先别管那么多了,雷东多本人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呢! 第53章 电影:他的确没看到菌类   “您——您先坐吧。”   雷东多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托比亚斯对面!   托比亚斯立刻感到有点头晕。但他现在甚至不敢去扶。他刚刚才经历过这么做的后果。   “您想吃点什么?意面比较快……工作人员就在后厨。我去为您说一声吧。”   他匆匆地站起来。还被椅子绊了一下。托比亚斯甚至不敢回头看雷东多是什么表情。他尽量维持一个正常人的样子走到厨房。   “雷东多先生来了,有什么能为他准备的吗?”托比亚斯问。   老索尔达里尼一眼看出他的紧张,哈哈大笑。   “离巨星太近了是吗?回座位去吧,孩子。安心,我们会搞定的!”   雷东多吃上了他的那一份。叉子慢条斯理地卷一口意面,再吃两口沙拉。不过总体而言,他对食物的兴趣似乎并不大。一个真正饥饿的人不会这么细嚼慢咽——这会是心情导致的吗?   托比亚斯已经吃饱了,但盘子里还剩了许多。   他盯着盘子,在这古怪的寂静中思考,他应该说话吗?还是保持沉默?雷东多是怎么认识他的?会叫他托比,是不是因为医生只这么称呼他?他是不是该走了……他能就这么离开吗?带着一大盘还没吃完的意面?这会给雷东多留下怎样的印象?   “……托比。”   “——我、我在?”托比亚斯猛地坐直,“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雷东多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漫不经心地捏着叉子,面带微笑地抬眼望过来。   “说起来,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这是你的全名吗?”   “……”   有的时候这个你不得你承认这个世界很疯狂。一个成名已久的球星,不知怎么的就注意到了你的昵称,顺便还能说出你的全名——连名带姓。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托比亚斯低头,又认真地扫视一遍盘子。他的确没看到任何菌类。   于是他尽量回答这个问题:“是的……大概……如果没有第二个人叫这个名字的话。”   雷东多又轻轻地笑起来:“你很喜欢看录像带?”   但凡面前说这句话的人没有这张伟大的脸。但凡这个人不叫雷东多——托比亚斯都要开始疑心他遇上了跟踪狂。   “是的……”他略带迟疑、并提心吊胆地回答,“这怎么吗?我是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都没有。别太紧张。”雷东多说,“我偶尔会去影音室呆着。借点电影。或者用用那儿的大屏幕……其实米兰的设施很不错。但很少人真正会在训练基地里呆这么久。”   托比亚斯:“……”   “但某一天开始,影音室的记录表里全是你的名字。整整两页。我有点被吓到了。那时候起我就很好奇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事实比我想象中的还有趣一些。”   他的笑容变深了些:“你好像很害羞?”   “是、是吗……大概吧……我的意思是,希望那没给您带来什么困扰……”   “那倒没有。只是我一会儿打算去一趟影音室。”   “……是的?”托比亚斯有点糊涂了。   雷东多又笑起来,手撑着下巴,眉眼弯弯:“我的意思是,要一起来看个电影吗?”   *   跟着雷东多往影音室走的托比亚斯想起了前两个小时。   那时他还在球员宿舍里感到窒息,为眼前的所有一切。他随后就在医疗室里遇到了雷东多……那时他怎么敢想象,两个小时后,他就要和雷东多一起看电影了?   “哦,对了!我还能去拿点零食和饮料。”托比亚斯说,“您有什么喜欢的吗?苹果?还是蓝莓?您想要试试菠萝吗?”   雷东多止住了说到一半的拒绝:“菠萝?我都不知道米兰内洛还有这个……你要从哪变出来?”   “如果和厨师先生们打好招呼的话……”托比亚斯有些腼腆地笑起来,“一旦获得了进入厨房的准许,这些好东西就一览无余啦!”   雷东多站定,看着年轻人在走廊中大步离开的背影。卷翘的黑发富有弹性地跳动着,就像他时不时眨动的眼睫。   他实在太好懂了。雷东多能一眼看出,这个坐在医疗室的年轻人只因旁听几句,就几乎哭出来的沮丧——那如水般澄澈的心!此时已经全然消散了。   但那并不是雷东多给出邀请的理由。至少不全是。   雷东多的指尖从陈列架上划过。先前的空缺已经被大量录像带补上了。归还的录像带上有反复使用过的痕迹。再往前,那些未被借走的录像带,也早早地在记录纸上写过了,后面跟着同一个名字。不止一次。   “雷东多先生!”托比亚斯的声音朦胧地传来,略微喘着气,“您在哪?是这个房间吗?”   “是的。马上就来。”   雷东多往再下一个架子走去,挑了一个符合年轻人口味的电影。大概。   *   他们遇到的下一个问题是放映机。和普通的电视不一样。米拉内洛竟然真的弄了一个类似电影院的机器。也怪不得除了雷东多以外没人发现。   “让我来吧!”   托比亚斯说,同时注意到雷东多正看着他。那表情淡淡的。托比亚斯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地问:“如果可以的话?我之前还没碰过这个放映机呢!”   雷东多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他温和地说,“你先长按那个按钮……不是前面的这个!”   雷东多很快意识到托比亚斯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托比亚斯成功让电影倒过来播放了。主人公们正说着奇妙的语言……   “等一下,先别按那个——”   好吧,三十倍速倒放。   灯已经关了。昏暗的房间里,飞速变换的光影勾勒出青年的轮廓。天空。悬崖。眼泪。男女主的吻。唯一不变的是那双蓝眼睛,略显稚嫩的面庞,如白纸般一览无余,只显出茫然和困惑……   被凝视着的雷东多只好走近了些。   “别往这个方向看。光线对眼睛有害。”他叮嘱道,两三下搞定了这一切,抬眼时果然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白地写着崇拜。   “我学会了!”托比亚斯朝他笑起来,好像真的很高兴,“下次我来吧?”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只要按那个转圈的就行了,对吧?”   不,他不知道。   “——那是重启!”   雷东多不得不用比往常更大的声音说。   *   另一边。训练的间隙。   “这场比赛之后你有什么事吗?要不要一起来玩?”舍甫琴科问,“除了足球你还喜欢什么运动吗?网球?高尔夫?”   “记得别跟舍瓦打赌。”马尔蒂尼提醒道,“他的取胜心出乎你意料。他非得赢下所有比赛不可。在那之前你会被他烦死的!”   卡卡欣然答应了邀请。但他总有点分心。   “我是说——如果这不显得冒犯的话——我能顺便邀请托比一起来吗?”   舍甫琴科有点惊讶。   “哦,当然。”他微笑着,“还可以顺便带你们去买点衣服。给你们两个小伙子买套真正合身的西装。当初我刚进队的时候,保罗和德米就这么带我去米兰的各种商场……”   “那是必要吗?”卡卡想起托比说起关于西装的事,“在米兰上下班必须要穿正装?好像没人告诉过我这个规定。”   “没有写到纸上,但是约定俗成的。因为我们的主席,贝卢斯科尼先生喜欢美丽的脸——包括要求我们脱毛!”因扎吉回答。   “我其实不喜欢剃胡子。”皮尔洛诚实地说,“我早晚有一天要蓄须。”   “这也是必须的吗?”卡卡有点疑惑,“但里诺的络腮胡……”   皮尔洛说:“每个球队都需要一个屠夫式的人物。就像摆在屋檐上的滴水兽……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呢?”   “他长得丑。”皮尔洛言简意赅地回答。   他当然招致了报复。加图索从草地的另一端跳起来,追着他跑了半个球场。   卡卡看着这一切,微笑着,灵魂却渐渐飘走了。   这时候的托比在做什么?托比没来参加训练。一个人。他忍不住想。身体上还有哪里不舒服?还有那些行李,他是否需要帮忙?   *   一片沉默。   托比亚斯陷在沙发里,双手圈着膝盖。电影的演职员表缓缓流动着,映在他的脸上。   桌上摆着蓝莓和切好的菠萝果盘,已经被全部吃完了。还有一大杯绿茶,味道比雷东多想象中要淡一些。他又喝了一口,对上托比亚斯转过来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这段小小的共处时光,又或者是因为巨大的茫然。托比亚斯已经放下了先前过分的小心和尊敬。只困惑地望着他。   “这就是结束了吗?”托比亚斯问,谨慎地措辞,“……这部电影有前传、或者后传吗?”   “没有吧,应该?”雷东多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我还以为这是您特别喜欢的电影。”托比亚斯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我感觉像是在看两个穿着人皮的外星人演戏。”   “……你说得对。”雷东多有点被逗笑了,承认道,“我按标题选了一个没看过的电影……那时我以为你会感兴趣。”   托比亚斯于是就那么盯着他。困惑、且完全出乎意料。   “我……我吗?”他迟疑地问。   “事实证明那是我的误解——抱歉,托比。”雷东多终于忍不住笑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们一起归还了影碟。托比亚斯回宿舍,雷东多则要去医疗中心一趟。他们有一小段同路。   在他们分开之后,雷东多遇到了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卡卡。雷东多略有惊讶。这个时间点,球员们应该在吃午餐才对。   他们彼此点点头以示礼貌,就此分开。   卡卡没把偶遇球星的事放在心上。他刚在托比的房间前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声。托比也不在医疗中心……   大中午的。他有点心不在焉地想。托比干什么去了? 第54章 联赛-佩鲁贾1:应有的位置   托比亚斯需要静养一周。还没等这个时间结束,下一场比赛已经来了。   医疗中心的意见是虽然托比亚斯的状态已经稳定,但最好把上场时间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至于迪达,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但在赛场上还是要密切关注他的情况。   安切洛蒂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排了迪达首发,替补门将则写上了托比亚斯的名字。就算是替补,菲奥里和托比亚斯的状态也差得太多了。他不想冒这个险。   比赛这天,托比亚斯终于重新出现在餐厅。   已经很久没能好好跟他坐下来说话的卡卡当然很高兴,但又有点不安。   大名单已经出来了。他有点担心托比的心情。欧洲超级杯那会儿,他们正好前后脚进入俱乐部。那场比赛,托比亚斯直接就能首发,卡卡却是替补。   坐在板凳上看着队友在草地上飞奔,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所以他一直黏黏糊糊地蹭在托比周围。但因为他们平常也都这么干,今天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就连托比也对此熟视无睹!   托比亚斯的确觉得卡卡今天有点怪怪的。卡卡一路跟着托比亚斯到了取餐区,从面包到意面,一路走完了也什么都没拿上。   卡卡今天打算吃空气吗?托比亚斯有点疑惑地看了卡卡一眼,可能他今天就是有点走神吧。于是托比亚斯又走回去,额外拿了卡卡的那一份。   “托比……”卡卡小声和他说话。   “怎么了?”   “……舍瓦邀请我们一起去玩。”他就那么紧紧跟在托比亚斯的后面,“买衣服,打高尔夫什么的……你怎么想呢?”   托比亚斯明白了,以他的角度。   “你是觉得紧张了吗?”他低声取笑他,带着卡卡坐回他们固定的那个小圆桌,“和偶像相处,所以觉得有压力?”   托比亚斯顺手把食物都摆好,尤其是卡卡的那一份。但卡卡甚至无心吃饭,只是摇摇头,又沉默了。   这真是十足的反常。托比亚斯疑惑地转头望向他,只看到了那张总是有点快乐过头的俊脸上,竟微微皱着眉头——他看起来竟然有点忧愁!   正在啃面包的托比亚斯动作一顿。他有点迟疑地把面包从嘴里拿出来,看看上面被啃出的印子,犹豫了一下,把被吃过的痕迹撕下来,递给卡卡。   “你是想要这个面包吗?”   他困惑地看着卡卡。那眉头并没有展开哪怕一点。   “……还是说你想吃点别的?”   卡卡好像更忧郁了。   托比亚斯伸手将卡卡的手指掰开,将面包塞进去,又将他的手指捏回去。   “没什么,不就是高尔夫吗?我也没打过……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邀请。但我会陪你一起的。就算是出丑——你肯定打得比我好。”   托比亚斯哭笑不得地说:“还不如多操心点今天下午的比赛。这几天训练得怎么样?”   “训练……”卡卡小心翼翼地观察托比的表情,简短地总结,“还可以?”   这个回答太诡异了。托比亚斯预期中的寒暄就这么戛然而止。他还特意等了一段时间。   “……你说完了?”   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里卡多?你在担心什么?”   托比亚斯将椅子挪过来了些,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满含担忧的眼睛。他们那么认真地彼此凝视着。   于是托比亚斯终于明白了。那些未被命名的、细微的忧愁。他在那目光中,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他低声说。有点想去碰碰卡卡的眼睛,或者是他的头发,他的手。最终托比亚斯什么都没做,只用更轻的声音对他说:“不用担心我。”   早晨的餐厅人来人往,满是刀叉与盘子碰撞的声音,和大大小小的交谈声。   “我没有哪里不高兴……一切都很好。我会看着你的。就在替补席上。看着你进球,带来胜利……好不好?”   *   佩鲁贾并非强队。   除了让伤愈复出的迪达试试状态,在主席的强烈要求下,安切洛蒂还安排了轮换。   皮尔洛、西多夫、卡福被他放在了替补席。内斯塔干脆没上大名单。   同样没上大名单的还有菲奥里。赛前不再有唠唠叨叨、来检查托比亚斯手套的人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也没什么能做的。于是他安静地坐在更衣室的角落,看着队友们走来走去,鞋钉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迪达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里瓦尔多站在他面前,遮住了一点视线,但托比亚斯能看见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微扭曲。那是手指骨折的痕迹。所有门将都有。他也一样。   “该死的……”背对着托比亚斯的里瓦尔多嚼着口香糖,往球袜里塞护腿板,“我猜今天还是没有我的位置……就是对手是佩鲁贾!”   摇晃的间隙中,迪达将门将手套戴上了。   “如果你最后得不到位置——你应有的位置。”   托比亚斯听见他这么问,声音沉稳而略显冷淡。   “……你打算怎么办?”   “我……”   里瓦尔多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托比亚斯不打算,也不应该接着听下去了。   他移开目光,站起身,离开了更衣室。   *   “嘿!托比?”   托比亚斯在球员通道被人叫住了。   “我看到背影就觉得是你——托比!”   来者一边说,一边大步踏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们差不多高,短而卷的黑发亲昵地蹭过托比亚斯的耳畔。   托比亚斯有点吃惊地张开手臂,回抱了一下。   “法比奥?”托比亚斯觉得肋骨被相当用力地挤压着,但他努力克制了没喊疼,“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在看到赛程表上和AC米兰的时候,我就在想又能见到你了!”法比奥·格罗索说,“好与不好,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它。能踢上意甲当然是好事,但我很怀疑我们还能不能坚持到下赛季——老天,我真想念你!”   格罗索终于放手了。他满含笑意地望着托比亚斯,这个曾与他一起在克罗托内奋斗的门将。   “想念那些不需要考虑丢球,只需要思考怎么得分的日子——嘿!”   他被托比亚斯抽了一下胳膊,又笑起来:“好啦,抱歉,我知道我们那时候总把脏活累活丢给你,但谁让你那么可靠——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能踢意甲。观众席里总有人来看你,我说了你还不信!现在你终于回来啦,回到米兰。欧超杯我看了,那是你在米兰的第一场比赛吧?”   被这么一大串话淹没的托比亚斯抿着唇,点点头,有点犹豫:“你好像比以前活泼了很多?”   托比亚斯是2000年被租借到克罗托内的,格罗索则在2001年被佩鲁贾买下。虽然他们只相处了一年,但托比亚斯能非常清晰地记得格罗索十分友善……却绝对没有到这个程度。   “因为一看到你,就能让我想起以前那些好日子……好让我从现在的混乱中稍稍脱身而出。”   格罗索又笑起来,几乎是仔细地端详托比亚斯,就像端详一个摆在美术馆中的雕像:“你不知道我们主席有多荒唐……我觉得这个球队一定会完蛋的!还有那个谁的儿子,你知道吗?他来球场训练还要带一整个足球队的保镖!”   “还有最让人开心的事——”格罗索促狭地拍了拍托比亚斯的胳膊,“你今天替补!虽然这很不幸,可怜的托比。但我必须得说,作为你的对手,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托比亚斯瞪了他一眼。于是格罗索又笑起来,凑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总得考虑考虑我自己吧,老天保佑,我们这赛季还没赢过呢!”他将声音放低了些,“我说的不止是这次比赛……你懂吧?”   结合之前的一大串抱怨,那就是转会的事了。托比亚斯点点头,看着这个老队友诚挚的黑色眼睛:“一切都会顺利的。”   托比亚斯也同样放低声音:“你值得,所有的一切……我们那个赛季,你还进了九个球呢,你记得吗?”   “是的,我们的赛季……我怎么会忘记?我们拿了冠军,一起升上了意乙……”   格罗索凝视着他。这个腼腆,沉默,又永远温柔的少年,和三年前踏入更衣室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他好像从来都没变过。无论是那过于稚嫩而满是茫然的脸,还是注视他人时,总显得有些湿漉漉的眼睛。   一个外来者,新人,就这么闯入了意丙球队的更衣室。格罗索不想具体地命名那些粗粝的敌意。但托比亚斯……唉,托比!   他长得太狡猾了,总显得有点委屈,于是别人很难知道他到底是看起来就那样,还是真的有点难过。没人不知道托比对AC米兰的执念……他真的还好吗?   格罗索收起微笑,捧着托比的下巴,静静地给了他一边一个颊吻。   “谢谢你……”他喃喃着说,“你也是。”   ——除了今天。   他在心底默默添了这么一句。 第55章 联赛-佩鲁贾2:迪达出错了   米兰今天的阵型是442。皮尔洛没上,替换他的是安布罗西尼。他在战术上差不多是加图索的复制人,也就是扫荡型中场。   搭配他们的则是鲁伊·科斯塔和卡卡。前者拖后掌握节奏,后者插上进攻。   一前一后,搭配两个守卫。这个阵容看起来不错,唯一的问题在于鲁伊·科斯塔和卡卡虽然被放在了边路的位置,但他们严格意义上并非边前卫、或者现代意义的边锋——他们并不擅长边路插上,下底传中。   卡卡或许会高速推进,但他更习惯内收,直接在中路突破。鲁伊·科斯塔完全就是古典前腰,观察、思考、控球。他是给比赛降速的人。   至于边后卫,西米奇和科斯塔库塔,饶了他们吧!进攻并不是他们的专长!   也就是说,米兰的边路完全是真空的。   并非只有托比亚斯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米兰放弃了边路?左边翼卫的格罗索便肆无忌惮在这片敞开的大马路上驰骋——被赶上的加图索和马尔蒂尼压迫——于是传中!   马尔蒂尼不在,轮换的劳尔森没能争顶成功,球被佩鲁贾的前锋够到了。   托比亚斯紧紧盯着那个球,飞速旋转着,迪达飞跃而起,指尖堪堪擦到了球,但那只提供了一个微妙的转角。球被顶得向斜上方飞出——打到了门框!   又一次反弹!足球弹射入网!   佩鲁贾1比0米兰。   就在开场的第十九分钟。   *   “迪达出错了。”和托比亚斯一起坐在替补席上的皮尔洛对他小声说。   这个球,托比亚斯思考着。如果是他在那里,他会怎么做?他能跟迪达一样即时反应、够到那个头球吗?   “这不全是他的问题。”   托比亚斯咬着指甲,接着说:“门前一共七个人,我们四个,对面三个。就算有人数优势也没能争顶成功,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再往前说,会有这个头球,也是因为佩鲁贾抓住了边路的漏洞……”   皮尔洛注视着他。那紧紧拧起的眉头,就连道德底线最糟糕的小报记者也没办法说他幸灾乐祸。   托比亚斯在真心实意地为竞争对手的犯错辩解,就算听众皮尔洛本人对此不置可否。   “……再这么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托比亚斯最后这么说,“但在我印象中,这个高度的球,他一般都是能扑出来的……”   迪达终究还是被肩伤影响了吗?   托比亚斯又想起了雷东多。还有蜷缩在医疗室角落的自己。   下午三点。强烈的日照在球场上画出泾渭分明的阴影。球员们不知疲倦地奔跑、拼抢着。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注)   托比亚斯向后坐了一点,将自己藏进场边替补席的阴影里。   *   安切洛蒂觉得今天诸事不顺。   首先是加图索。他对于佩鲁贾的丢球有点急躁,在一次摔倒中受了点小伤——幸好是在手部,而且并不严重。队医匆匆给他用绷带缠住,简单固定了一下,他就接着上场了。   他外号“犀牛”、“屠夫”,就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标准的硬汉。绷带对他而言更像是某种鼓励,加图索在比赛中只会更强硬、也更积极。卡卡在前场创造了一次机会,舍甫琴科的头球被佩鲁贾的门将击出,加图索第一时间赶上,将球截住的同时插上——   “——里诺和比利来了个意料之外的撞墙配合。加图索!他的临门一脚!没有浪费机会!Goal!久违的,来自加图索的进球!他甚至还带着伤!比分被扳平了!”   进球!虽然不是来自哪个前锋,甚至不是来自哪个进攻型中场!但至少进球了!   安切洛蒂松了口气,决定换上皮尔洛——   别再对我指手画脚了!安切洛蒂在心里对尊敬的主席和副主席说。加图索受了伤,还进了球,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价值!   迪达复出表现不佳,后卫平均年龄31,中场加图索受伤,安布罗西尼和鲁伊·科斯塔身上各背一个黄牌……   安切洛蒂回头看向替补席。   皮尔洛就坐在托比亚斯身边,注意到安切洛蒂的视线,询问地仰起头。   他身边的托比亚斯则正专注地凝视着球场——安切洛蒂顺着看了一眼,加图索正挥舞着双手从球场的一头跑到另一头,身后追着卡卡,好像都有点高兴疯了。   那份纯粹的快乐让安切洛蒂获得了一点平静。他点了皮尔洛,替换加图索上场。   但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好。   因扎吉试图再进一球,在第60分钟的时候和佩鲁贾的门将相撞。颈部受伤,当场被担架抬了下去。   这可能就是厄运吧。安切洛蒂悲伤地让来自英国的前锋托马森替补上场。   倒霉的事不止这一桩。   安布罗西尼拼抢得太过头,又拿了一张黄牌。和上半场的黄牌叠加,直接转红下场。   十对十一,少踢一人,此时离比赛结束还有整整二十分钟。   安切洛蒂实在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他是不是该戴个十字架什么的?   他只能把舍甫琴科也换下场,用卡福补上后防。   兴奋的佩鲁贾对米兰禁区狂轰乱炸。米兰已经没有什么阵型了,五个后卫和三个中场在禁区扎堆,只有托马森孤零零地站在外面,等待一个并没有出现的反击机会。   有点艰难,但他们把比分维持到了最后。   平局就平局吧。至少没有输。   嚼着口香糖的安切洛蒂终于松了口气。   *   比赛没赢,但生活还得继续。   赛后出现了一些声音。迪达的回归当然是其中之一。他丢的那个球被放在放大镜下——   “这是伤病导致的状态下滑吗?”   “轮换是否是必要的?”   “阿比亚蒂会怎么评价这件事?布莱克伍德呢?”   而安切洛蒂必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切都很好……我必须强调丢球是正常的。朋友们。足球是圆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永远全力以赴……克里斯蒂安很好,托比亚斯也是。请相信他们,他们是专业的足球运动员,都在专注于自己的事……”   “托比?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电视上的采访还在继续,托比亚斯仰头对卡卡笑了笑:“嗯。东西也收拾好了。”   他根本没上场,甚至没怎么出汗,球衣都是干净的。赛后格罗索来换球衣的时候,他就直接把身上穿的那件交给他了。   “那我们走吧?”卡卡拎起背包,和他一起离开更衣室,“今天好像运气不太好……也不知道皮波的伤怎么样了。他当时看起来很痛苦。”   “大概今晚就能出结果……”托比亚斯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终归于沉默。   卡卡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祝福他一切安康。”卡卡说,“愿上帝保佑他。”   他们一起走上巴士。托比亚斯注意到托马森已经提前坐在后排,独自一人,正垂头给谁发着短信。他无意去看托马森的手机内容,但他的确看见了托马森面上的微笑。   一个人的伤病就是另一个人的机会。作为前锋替补的托马森,下场几乎可以确定首发。   托比亚斯忍耐似的闭了闭眼。他坐到自己的位置,卡卡一如既往在他身边坐下,不知怎的,注意到了托比那细微的不愉快——   “托比?”他靠过来,肩膀抵着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   托比亚斯含糊地回答。他差点就说自己有点累了,但他今天甚至都没上场!他别无选择,只是抿唇,没有说话。   卡卡凝视着他,那略微闪躲的视线。   “那好吧。”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伸出手给他一个松松的拥抱,换了个话题,“你还想看漫画吗?我下次可以把漫画书带到训练基地来……但得瞒着保罗……”   托比亚斯仍然沉默着,他也就那么轻快地说下去。   “还有安德烈的邀请。今天比完赛,明天放一天假……他说早上开车来接我,再去基地接你……你觉得我穿哪件衣服好?”   *   舍甫琴科是个伟大的球员,毋庸置疑。   唯一的问题是,托比亚斯有时觉得他有点……太精力充沛了。   训练的时候,舍甫琴科是唯一一个对训练量不满意的人。他认为每天两个半小时的训练只是热身的笑话广为流传——战术训练对他而言简直像散步。   他自己的加训就不说了。但凡有谁在训练中不够专心,都会有点惹他生气。   这也是内部笑话的一部分。   “安德烈,今天的阳光真好——”   “专心!”安德烈·舍甫琴科会这么回答,“训练还没结束!”   “你得享受生活,安德烈。”   “随便你怎么说,我们在训练!”   “您要多领一份工资吗?作为我们的助教?”   “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你们会被练到呕吐——我没有开玩笑!”   这也是托比亚斯在早上八点就被电话提醒吵醒的原因之一。   “……你说什么?”   一只手摸过手机接电话,他深吸了口气,一只手捂着脸挡住窗帘缝隙的光。   “你们已经出发了……你们马上就到米兰内洛?” 第56章 阿玛尼:那不是他   托比亚斯震惊了。   他从床上蹦起来,赤脚跑去卫生间。他用最少的时间打理好了自己。发型?随便了。他还记得顺便刮个胡子已经是最大的敬意。   他从衣柜里一排差不多的衣服里拿了两件。这就是精简衣柜的好处,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因为要打高尔夫,拿的是宽松的纯色T恤和休闲裤,顺手再搭个帽子。   托比亚斯就这么出门,一直走到停车场前,才发现离他们真正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在手机上看到卡卡的短信。   “起床了吗?哈哈,我们其实还有一会儿才到。这是个小恶作剧。请原谅我,抱歉!这是因为你一直都有点赖床,我想这样能让你提前做好准备。总之,我已经在安德烈的车上了,一会儿见!”   这家伙,托比亚斯叉着腰,对手机干瞪眼,他完全学坏了!   时间还早,托比亚斯回到主建筑的大厅。他打算在这里坐一会儿,享受最后一点独处的时光,或者打个盹什么的。但他迎面遇上了一个熟人——   “托比?”雷东多见到他的时候也有点惊讶,停住脚步,笑着和他打招呼,“早上好。我记得今天没有训练,你这么早到基地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就住在基地的宿舍里。”托比亚斯解释道,“您呢?”   “一会儿要去一趟医疗中心。”   “那——那您现在是准备去餐厅吗?去吃早餐?”   “血检前不能吃东西。”   “呃……原来是这样……抱歉!”托比亚斯笨拙地试图补救,他觉得自己有点出汗,“我的意思是……”   他看上去好像想抽自己一嘴巴。雷东多看笑了。   “没事,托比。我原谅你。”他几乎是促狭地说,“来说个好消息吧,教练才和我谈了谈……他说有可能把我放进下次的大名单。”   “如果——”托比亚斯眼前一亮,“我是说如果,您是替补,我能坐在您旁边吗?”   “……这就是你想说的吗?”雷东多笑起来,“仅此而已?”   托比亚斯追寻着他的眼睛,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折叠出的细微褶皱。托比亚斯又一次确认,雷东多先生并没有被他的发言冒犯,于是诚实地回答:“那么,再祝您一切顺利吧。希望您能够上场。并且不要受伤。”   雷东多微微一怔。   “……你觉得我能上场吗?”他轻声问,“你希望我上场?”   被问及这个问题的托比亚斯看起来有点困惑——因为这个问题本身。   “将您写入大名单,无论是替补还是首发,这是教练和多方面因素下的选择。当然也有可能是教练逼您上场……但我认为这是您自身的意愿。”   托比亚斯认真地说:“那么,我能做的就只有祝福了。”   “……”   雷东多双手抱胸,没有直接回答他,眉宇间的折痕带着某种萦绕不去的哲思。   于是托比亚斯也就沉默着。   眼前的雷东多先生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思绪击中——虽然托比亚斯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这可是雷东多!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清晨的阳光中,托比亚斯打了个哈欠。   像是从睡梦中惊醒,雷东多对托比亚斯笑了笑。   “上场与否,很多时候和球员的意志没有关系。”他慢慢地说,“谢谢你的祝福,托比……”   “——托比?”   门口冒出一个影子,是卡卡,声音明亮:“我给你发短信了!你怎么没回?”   他才看到站在一块的托比亚斯和雷东多。从未见过的组合,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思绪飞快地溜过,卡卡笑着走过来:“早上好,雷东多先生!”   雷东多止住了先前的话题,温和地同他打招呼,还有卡卡身后跟着的舍甫琴科:“看样子你们今天很忙。祝你们有个愉快的一天。”   他们礼貌地告别了。在临走前,卡卡听到托比和雷东多低声的交谈。   “在那之后,如果您还想吃点什么……”   托比的声音在早晨的阳光中悄悄溜过来。   “……今天的餐后水果有菠萝。”   *   他们今天安排的行程是先去买衣服,再去打高尔夫。   “你住得实在太远啦!”舍甫琴科抱怨,“从基地到市内要开一个小时。所以我们必须得起早些,不然会错过定好的时间。对了,你们还没吃早餐吧?”   卡卡和托比亚斯都摇头。时间太紧了。   舍甫琴科把他们带到了米兰的市中心,曼佐尼街31号。   大理石,玻璃,拱形门,和墙上并列的三个雕像。说实话,这一切看起来有点像个私人宫殿——尤其是那玻璃门上标着烫金的名牌,“乔治·阿玛尼”。   这是阿玛尼的门店。   “这里卖衣服,也是当然的啦。但除此之外,这里面还有花店、书店、餐厅,甜品店……和对意大利人必不可少的咖啡店!”   舍甫琴科兴致勃勃地领着他们走进来,穿过大片的灰色与米白。一切都被特地摆放成精致而随意的样子。托比亚斯开始疑心在这个地方里,是不是一粒尘土也有其美学上的意义……   坦白说吧,他也算在米兰长大,但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里。   但好在无论是高端奢侈品门店,还是米兰内洛的餐厅,最终端上来的早餐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面包,沙拉,咖啡。熟悉的食物经过同样的咀嚼,落入胃中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同。   托比亚斯舒了口气,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我计划给你们买一套合身的西装,至少能应付各种晚会——你们知道米兰每年圣诞前后,都有一次聚会吧?”   托比亚斯听说过,但那从来不属于一个青训球员,也从来都和外租的球员没什么关系。   “我看过你们聚会的照片。”他说,“就在报纸上,而且总是头条。”   “这就是在AC米兰踢球会发生的事:在无数目光下生活……”总是出现在头条的舍甫琴科笑了笑,带着些微窘迫:“你们很快也要习惯这一点。”   卡卡早在圣保罗的时候就被舆论媒体折磨得够呛。但他不知道就连舍甫琴科这样的人也有这种时刻:“你当初也不习惯吗?”   “有些事情很难习惯。”   舍甫琴科撑着下巴,看向眼前这两个小伙子——说实话,他们充其量只能算男孩——挑拣着说:“在我来米兰之前,有人计划绑架我。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我身边被指派了特工——四个!时时刻刻跟着我,无论是踢球,还是回家。我不被允许有任何单独相处的时刻!”   两个男孩发出惊讶与新奇的感叹,看得舍甫琴科忍不住笑容。“好啦,早餐结束了!”他这么宣布,领着他们到该去的地方。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着了。   “就按照先前的计划。”   舍甫琴科轻松地说,像是一位资深巫师念出咒语。于是世界立刻为之旋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工作人员捧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卡卡和托比亚斯分别被忙忙碌碌地围起来了。   首先是尝试各种不同的款式,一件又一件,从面料到款式。这有点像工厂流水线,托比亚斯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但他很快意识到没有哪个单词是他能真正听懂的。鱼骨纹?听起来不错,那和千鸟纹又有什么区别?他非得知道内衬的不同种类不可吗?   意大利语逐渐变得像一门外语。托比亚斯觉得自己在上课,他也理所当然地陷入了在校时那种,习惯性地开小差的情况去了。   “——接下来请站在这里,先生。”   啊哦。被抓住了。   托比亚斯回过神。这是一个小小的圆台,被镜子环绕。像是被摆在聚光灯下的橱窗,只是那个人台是他自己。   他站上去。一个人为他丈量尺寸,身体的每个部位。另一个人拿着板子记录。身体于是变成了一个个数字。腿长,肩宽,臂展……托比亚斯意识到他并不习惯软尺触碰身体的感觉。   “请抬手,先生。”   托比亚斯抬起一只手。   “——不、我说的是另一只。”   这个流程对他而言似乎有点太长了。   托比亚斯垂着眼睛略微放空,是当他偶然看到镜子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镜子里的青年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和西裤,表情淡淡的,显出某种极其陌生的冷峻。   “请先来试试这件,先生。”   他终于能从人台的状态中离开。他趁这个机会望了眼卡卡的方向,一眼望见站在人群正中央微笑的青年。那无忧无虑的笑脸!几乎比室内灯还亮。   看起来卡卡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托比亚斯钻到试衣间里,按照要求再换上一套新衣服——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再穿上西装外套。   镜子里的青年显得更加……遥远了。   那不是他,托比亚斯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么想。   “看看你!”舍甫琴科笑着说,“你是不是出来得太急了?衣领还没弄好!”   托比亚斯侧过头试图看到不对劲的地方,但舍甫琴科就站在他身边,直接上手——   “低头,托比。”舍甫琴科有点无奈,“帮帮忙!” 第57章 高尔夫:只觉得这一天无比漫长   托比亚斯弯了点腰,看舍甫琴科细致地帮他把领子翻回来。   来自东欧的年长者有着略微凸出的眉骨,和圆圆的眼睛。于是托比亚斯也头一次意识到,当舍甫琴科认真地凝视着什么的时候,会微微抿起唇角,像拿着铅笔认真做填字游戏的孩子——他身上有种奇妙的、与世界级前锋完全不符的纯真。   察觉到他的注视,舍甫琴科一愣:“怎么了?”   这是一张疲倦,而略显窘迫的脸。这难不引起担忧。尤其当托比是他带到这里来的。换句话说,他几乎可以算是临时的监护人。   托比亚斯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但又的确保持着那副让人担心的表情。这和足球不一样——前锋和门将。舍甫琴科又不能真的对这张脸来上一脚!   “……那好吧。”舍甫琴科犹豫着,在年轻门将厚如城墙般的社交距离中选择暂时放弃。他是听说过马尔蒂尼抱怨代沟的事……但他明明没那么老。他才27岁!   “哪里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他最后又理了理年轻门将的领口,这么说。   年轻的门将直起身,长而卷的睫毛轻轻地盖住一点他的瞳孔。托比亚斯就这么凝视着他,无声地点点头。   ——这熟悉的沉默!   有点疑惑,又有点无奈的舍甫琴科于是去忙卡卡的事了。他好像也有点小麻烦,但这身衣服很快就像他的第二层皮肤一样,妥善地勾勒出他的轮廓:一个年轻、英俊、高大的足球运动员的轮廓。   他好像天生就适合站在聚光灯下。托比亚斯也这么对他说了。   “怎么会呢?我觉得你才是!”   大步跨过来的卡卡和他挤在一块,非得共用同一个镜子。他们并肩站着,目光只放在彼此身上。   在卡卡眼里,托比亚斯就没有不好的地方。他必须要回以等同的夸赞:“你的腿太长了,你的肩膀又这么宽,你看起来像个模特——”   “如果再瘦一点的话,是的。”有人轻声笑了笑,是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健硕的老人。   他的视线与托比亚斯的在镜子中交错:“但就这样也很好。健康的肌肉本身也是美的。只是很多时候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是他们的遗憾。”   “嘿乔治!”   同样站在他们身后的舍甫琴科主动站出来与他打招呼。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流程:拥抱,贴面吻,握着手亲切地靠在一块说些什么,并时不时洒出笑声。那种彼此相熟、无需多言的笑。   乔治·阿玛尼只停留了短暂的一小会儿。他很忙,只是听说舍甫琴科的预约而临时来见他一面。但就算是这样的会面,“对他也已经足够了”。   “我原本就有计划给AC米兰全队定制西装,这桩合作已经在谈了。今天能看到真人当然比照片更好……”   他以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扫视两人,又露出微笑。   “是的,更好……各种意义上都是。”   这位大师只留下了这么语焉不详的话,很快就离开了。   “我想这是好话……他一定有自己的考量。”舍甫琴科对他们说,又带他们额外试了几套衣服,从西装到POLO衫,还有帽子——   “我带了帽子。”托比亚斯说,“只是放在了车上。”   这是他沉默许久后的第一句话。无论他说了什么,有总比没有好!舍甫琴科温和地圈着他的肩膀:“那至少让我为那套西装买单吧。你很快就会需要的。”   托比亚斯脱下这一件又一件精美的衣服。完美无瑕、能将他的身材修饰成海报里的模特的衣服,只除了一件事——那不属于他。他重新穿上自己的纯色T恤,戴上已经褪色的帽子,钻进舍甫琴科的车里。   “下一站!”舍甫琴科用一天才刚刚开始的声音说,“是高尔夫球场!”   “……”   托比亚斯伸手抓着把手,只觉得这一天无比漫长。   *   托比亚斯有点被太阳烤焦了。   打高尔夫为什么要走长的路,又为什么非要喋喋不休地说上什么?不是托比亚斯不想配合,但他真的只想回到带冷气的屋子里。就像他过去的每一次那样,因为懒得换衣服而直接躺在地毯上——   他由衷地怀念床脚和床架投下的阴影,因为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要喝点水吗,托比?”   “——不。谢谢。”   “轮到你了,托比!”   “——好。我知道了。”   舍甫琴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托比明显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但你又不能真的责怪他。因为他的确用心回应了每一句话。只是他显然十分疲倦。但这和训练相比,简直什么都还没开始呢!   他是今天格外不舒服吗?舍甫琴科回忆着过去。欧洲超级杯前烤肉那会,托比就十分……不对。舍甫琴科惊讶地意识到当时的托比好像就从来都没参与过谈话!   相比之下,什么都跟不上,但还要睁着眼睛试图倾听,十分努力地对他露出笑脸——说实话,托比他是不是已经尽力了?   但最让舍甫琴科难受的地方在于,托比对卡卡明显是另一个态度。   他们像是自己有一个单独的星球,在那儿他们只用脑电波就能交流——等等!尽管他们凝视彼此、露出笑容,但他们这也的确没说话啊!   舍甫琴科像是发现新大陆那样观察这两个年轻人。正是托比亚斯的轮次。卡卡叉着腰站在他身边,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托比亚斯没说话,只时不时点点头,又看看前方的目标,动手挥杆——   小球轻盈地跃过小坡,在平滑的草坪上滑翔了一阵——   入洞。   “太棒了托比!”卡卡已经跳起来抱住他了,“这才第几个洞?你上手也太快了!这下我之前进沙坑的那球就不用算了,是不是?舍瓦——安德烈!我们现在还算平杆吗?”   因为三个人里有两个新手,他们每个人都发球,但之后的每一杆,都只挑三人中位置最好的那个球打。(注1)   他们的顺序是卡卡、托比亚斯,舍甫琴科收尾。这是为了确保两个新手也有参与感的同时,就算犯错——就像卡卡打进沙坑——也还有老手兜底。之前几个洞也的确是这样。   但这个洞!舍甫琴科算了算:“不止!我们比标准还少一杆,是小鸟球!”(注2)   不仅如此。   什么城墙,什么沉默,舍甫琴科什么都忘了,跑过去把两个人的头一起圈起来。   “切杆进洞——果岭外切杆进洞!天,你真的是今天才开始打高尔夫的吗?你以前真的没碰过这个?还是说你就是运气很好?”(注3)   金子似的阳光将一切照亮,帽檐的阴影遮不住他脸上那一大片红晕。如果非要说那是因为日晒,那只能证明他有点晒伤……总之高个子青年就这么被狼狈地挤在中间,说话都有点磕磕巴巴的——   “哦……是吗?”他尽量小心地把胳膊抽出来,试图放在卡卡的背上,又被谁一把捉住,“我、我不知道……这很幸运吗?”   “对业余选手而言?这非常少见。”舍甫琴科开始用全新的目光看他,各种意义上的,“有些人几年才能打出来一个——再来试试,托比!来吧,我们还有好几个洞呢!”(注4)   *   “所以后来怎么样了?”   圣西罗的医疗室,雷东多站在托比亚斯身边。   托比亚斯挠挠脸颊:“虽然后面再没打出过小鸟球,但有好几个洞都打到标准杆数了。这也不全是因为我,毕竟还有舍瓦兜底……”   “他是怎么说的?”雷东多耐心地听完他说完一连串赞美舍甫琴科的话,问,“他是怎么评价你的?”   “哎呀。”托比亚斯羞赧地笑了笑,“他说我天赋不错……”   雷东多轻轻挑起一边眉毛,又问:“这是原话吗?”   托比亚斯一下闭嘴了。他抿着唇,有点想说什么,又实在说不出来。眼睁睁的,脸上好像都有点憋红了。雷东多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就这么被一下子拍得东倒西歪,又是雷东多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扶回来的。   扶回来还不够,年轻人顺着他的手又朝他这边靠过来一点,仰头望着他:“今天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对吧?”   雷东多慢吞吞地把双手抱在胸前,特意反问:“如果我说不呢?”   “啊……”   尽管雷东多特意摆出拒绝的姿态,但托比亚斯一眼能看出这只是个纸架子,于是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小声祈求着:“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您答应过我的呀,雷东多先生——费尔南多?”   雷东多这下是真的有点惊讶。他没急着答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托比。年轻人像只敏锐察觉到温差的小动物,大概意识到这可能真的是拒绝,眼尾一下子压下去,面上浮现出一点沮丧。   “哦,好吧。”   出乎雷东多意料的,托比很快重新坐直,眨眨眼,那点细微的情绪马上就消散不见了。但托比亚斯也的确没有重新微笑,只是十分认真地对他说:“您是要自己呆一会儿吗?那我先走开一会儿……可以吗?” 第58章 吉祥物:我在干什么   托比亚斯真的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雷东多终于伸出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年轻人有点困惑,却并没有说话,只有湛蓝的眼睛专注、安静地望着他,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你是笨蛋吗?”   雷东多最终这么问,有点无奈地又拍拍他的头。   “有的时候是会被这么说……”托比亚斯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教练啦,老师啦。但我的确反应慢一点。我觉得我就是不擅长上课。但好在我总算是毕业了。米兰的战术课也没有考试……”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雷东多说。他终于还是被打败了,叹了口气。   “我是说,你可以坐在我旁边,也可以叫我费尔南多。”   “……”   雷东多并没有看到他预期的反应。托比亚斯仍然微微皱着眉头,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当被这么小心对待的时候,你很难真的去指责什么……雷东多少有地感到些许挫败,正要抬手——   有人推门走进来,是马尔蒂尼。   “托比?”他有些惊讶于此时与托比呆在一块的是雷东多,但他仍温和地按住托比亚斯的另一边肩膀,“你怎么跑到医疗室来了?我还在找你呢。”   托比亚斯于是将脑袋转到马尔蒂尼那一边:“没什么……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在这里呆一会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马尔蒂尼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雷东多。他们对上了视线,又彼此错开。   他低头对托比微笑着:“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的状态。你感觉还好吗?安德烈说你们才出去玩了?”   马尔蒂尼一边问,一边注意托比的脸色。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和托比谈谈了,尤其在迪达首发、托比成为替补后。他想确认一下托比的状态,特别是心情上的。马尔蒂尼端详着他的表情,觉得他看起来还不错——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雷东多成为了朋友。   那个费尔南多·雷东多!   这很少见。雷东多在米兰已经呆了两三年了,但无论是因为伤病,还是他自己的性格,总之以马尔蒂尼的观察,他并不容易接近。   而托比……   “是的,还有卡卡……他带我们去定做西装,还去打了高尔夫……我们很开心。”   托比亚斯则一如既往,有点磕磕绊绊地说着自己的事。他那么小心地观察着马尔蒂尼,像是随便说什么都会冒犯到他,于是尽可能挑选一些最普通、也最乏味的用词。最后就只能说出这么一番干巴巴的小学生日记——或许小学生日记还要更丰富些!   托比果然还是那个托比。那个一紧张就结巴脸红,话都说不出来的托比。   马尔蒂尼也说不清自己该为此高兴,还是感到无奈。但他的确忍不住又摸摸他的头发。那些已经被剪掉的部分,在他的指尖留下空白……他总会习惯的,在未来的某一天。   “那我就放心了。”马尔蒂尼温和地说,“你知道安德烈也在找你吗?他刚刚在外面转了一圈,没看到你,才来问我的。”   托比亚斯摇头,马上蹙起眉头,试图站起来:“他有什么急事吗……还是说发生了什么?奇怪,应该没什么地方需要我吧?”   雷东多也放在他肩头的手自然而然地滑落了。   “我也不知道。”马尔蒂尼说,目光又移回托比有点不安的脸上,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但别担心。他好像并不着急。”   托比亚斯于是和雷东多告别,急匆匆地推门出去了。马尔蒂尼自然也跟着他一起,在推门前,他礼貌地与雷东多互相点头,道了声好。   医疗室的门被掩上,一并遮住了门内门外的视线。   *   舍甫琴科的确有事找托比亚斯。   “你跑哪去了?”他抓着托比亚斯的袖子,觉得不够,又抓过他的手,“——不对,是另一只!”   他两只手一起捧着托比亚斯的手,那姿势堪称虔诚:“托比啊托比!你说我今天能进球吗?”   托比亚斯:“……”   “托比,托比!”舍甫琴科念咒似的重复他的名字,“你怎么不说话?”   “……我还以为你找我有急事。”   舍甫琴科睁大了眼睛:“这不能算急事吗?进球就是最大的事了!”   “多大的事也和我的手没关系。”托比亚斯尽可能冷静地说,“我是门将。我用这双手扑球。”   “那只能说这进一步显现了它的威力。你的手不仅能扑球,也能进球!老天,昨天几乎所有球都是你进的,这还是你第一天打高尔夫。你现在居然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这个?”   “高尔夫是高尔夫,足球是足球……这根本是两码事!”托比亚斯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而且你总让我打最后那杆,球洞和球之间有两米吗?这都不进球就说不过去了吧!”   “不不不!”舍甫琴科用更大的声音反驳,“也不是没有职业选手错过这个——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和你吵这个的!听话,托比!告诉我你的惯用手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   托比亚斯盯着他,东欧人看起来并不如他的语气那么急切。正相反,那眉眼弯弯的,正满含笑意地望着他。那目光温和,又有点执拗,和先前非要给他整理领子时一模一样。   托比亚斯突然就没脾气了。他投降似的举起右手。   “是这只。”他放低声音,同时感受到淡淡的羞耻,为他一退再退的底线,“这样可以了吗?”   舍甫琴科慢慢地接过他那只手,用双手拢在掌心,很认真地摸了一遍:从手掌到每根手指,再到修剪得很短的指甲。他低头凝视着这只手,思考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短暂的思考后,舍甫琴科说,“你的手是扑球的,但我进球是用脚……你来摸摸我的球鞋吧?”   ……   我在干什么。   托比亚斯想。眼前是兴致勃勃的舍甫琴科,和一圈围过来的脑袋。   他把头更深地低下去。但地上的东西并不会更好。这里只有一圈球鞋和护腿板。他正在一个个摸过去……救命。光是意识到这一点都让他感到胳膊上立起来的鸡皮疙瘩。   大家都对这个新仪式很感兴趣。尤其在托比的预言故事被数次传播后。   他现在已经不是替补门将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而是第一次打高尔夫就能打出小鸟球,说谁能进球就一定能进球,被上帝眷顾的运气之子,神秘吉祥物托比。   并且这个流言在卡卡加入后愈演愈烈。有人问卡卡,你上次能进球是托比的原因吗?他也同样给你祝福了吗?   卡卡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什么。大概是托比吧。总之他笑眯眯地点头,再点头。“托比就是最棒的!”然后再添上这么一句。于是现在的版本是托比亚斯是最棒的巫师,他的确有某种神秘的血统……   托比亚斯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舍甫琴科也就算了,他是这一切的主导者,罪恶的开端。托马森是另一个前锋,想进球也情有可原。卡卡开玩笑似的挤进来,被他瞪了一眼。但这对卡卡一点作用都没有,托比亚斯获得了一张开朗过头的笑脸。算了,按他的踢法,说不定能进球呢?托比亚斯于是也耐着性子摸摸他的球鞋,他的护腿板。   “——你来是干什么?”他停下来,没好气地问,把伸过来揪他头发的手挥开。   内斯塔也不介意,顺势也蹲在他身边,把手里的鞋子和护腿板又往他这里塞塞。   “这有什么?上场比赛里诺也进球了,凭什么我们后卫不能有点梦想……”   一并挤过来的还有皮尔洛。趁着托比亚斯的注意力都在内斯塔这里,他快准狠地揪了把托比后脑勺的头发,又动作敏捷地躲开托比反手的攻击——他捉住托比的手腕,大惊小怪地责怪着:“小心点托比,这么贵重的东西,可别碰坏了!”   托比亚斯很想给他一个白眼。但他终究只是把手抽回来——   “你别再往我这里挤了!我要摔倒了!”   内斯塔拽住托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皮尔洛则在另一边扶住他。托比亚斯懒得理他,打算快速地给这场闹剧划个句号。他随手碰了碰内斯塔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这家伙怀里,然后站起身。   内斯塔还在嘟嘟哝哝地拽着他的裤子,试图这么借力站起来。托比亚斯不得不拽住裤腰带以防球裤就这么离开他……一抬头就看到马尔蒂尼正坐在不远处,胳膊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托比亚斯一下子觉得自己也太幼稚了,把这种幼稚的仪式摆到队长面前的自己也很不像样。他下意识往那边走了两步,止步时有点羞赧地站直:“抱歉,队长……我不会再这样了。”   马尔蒂尼有点惊讶地眨眨眼,又温和地笑了笑:“不,怎么会呢?我觉得这很有趣。而且大家看起来都玩得挺开心的。这没什么不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托比亚斯走近了几步。   年轻人比他高一些,他不得不稍微仰头,清楚地看见托比随着他的接近、而越发紧张的脸。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关于搬家后的生活。 第59章 联赛-莱切1:亲近,或者爱?   托比独自一人住在宿舍,感觉怎么样?他才作为AC米兰的青训新星横空出场,备受关注,现在作为替补、无法上场,又会怎么想?脑震荡虽然不是重伤,但那也是伤病,正好撞上迪达复出的时间,他又那么内向……   但马尔蒂尼什么都没说。   托比过得很好。这是马尔蒂尼亲眼看见的。卡卡本来就是他的好朋友,内斯塔是不是和他一起吃过饭?舍甫琴科只一天就主动把他纳入了保护圈……还有雷东多!他们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打好了关系。   可能这就是年轻人吧。他想,每次踏入更衣室,都是一个全新的托比。他必须认识到,托比并不只是、也不可能永远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孩子——说到底,他们才认识了多久?托比也已经21了!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感受球鞋,和护腿板的位置。一切都正正好……但总有种莫名其妙的错位感。   “时间差不多了。”   他最终这么说,微笑着,拍拍托比的背。年轻人顺着他的力道,与他一前一后朝更衣室外走去。   *   AC米兰今天的对手莱切并不算强队。   这是个常年挣扎在降级区附近的球队,上个赛季刚掉到意乙,这赛季才踢回来。这对他们而言甚至不算新鲜事。   也就是说,其实莱切里有不少托比亚斯熟悉的面孔。甚至包括亚历桑德罗·布德尔,比他小一岁,同样出身于AC米兰青训的防守型中场。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是等托比亚斯和马尔科·阿梅利亚打完招呼才上前来的——作为托比亚斯的替补,阿梅利亚是国家队U21的第二门将。   “我听说你的租借结束了,被召回了米兰……”   观众的呼喊和音乐隔着屋顶震动着,布德尔不得不朝他靠近了些。他的声音如过去般细微。托比亚斯必须低下头,凝神倾听。   “我为此感到很高兴……”   布德尔的话音停在这里。   还没正式开始列队,球员通道里有无数人走来走去,一切都乱糟糟的。只有这个角落被奇异的平静笼罩。   托比亚斯望着他,耐心地等待下一句话。   他知道布德尔过去几年也过得很挣扎。   相比于托比亚斯被租借出去,布德尔干脆被卖给了意丙的球队。他们就这样在意丙相见,并常常彼此折磨。就在这一次次短暂的相见中,旧时的伙伴长得更高了,也更强壮了。他还随着潮流留了长发,染成金色。   ……但只有这个在赛前说些小话的习惯,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你知道吧?我也被米兰买回来了。”布德尔在长久的沉默后,小声对他说,“虽然马上就被租借出来,但我想——我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在无数喧闹和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   “说不定什么时候……说不定等你踢上首发,我的租期结束……就在米兰……就在圣西罗……”   圣西罗球场,球员通道暗红的灯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们再一起踢球。”托比亚斯接上他的话,“就跟以前那样?”   布德尔不再说什么,只朝他笑起来。他们交换了一个拥抱,然后一起列队。   一个作为莱切的中场。一个作为AC米兰的替补门将。   他们一起走向球场。   *   显而易见的,莱切对自己和米兰的实力均有充分的认知。他们做出了充足的准备:532。   这个阵型往往和意大利特色“链式防守”联系在一起。最值得称道是他们的防线,由整整五个后卫,和两个防守型中场组成。   至于进攻,战术上由两个边后卫负责拉开宽度,在边路寻找机会。剩下的那个中场负责协调前后,组织进攻,最后再交给前场的两个前锋进球……   但这只是战术。   莱切完全被踢爆了。   这已经是布德尔第三次被过了。他的确是个优秀的防守型中场,绝大多数时候都能做好本职工作……   只是天才最令人痛恨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总能轻而易举地办到常人办不到的事。布德尔在对位卡卡的时候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卡卡!他在球场上肆意挥洒着才华,与卡福的配合简直像在街头的野球场上玩耍。其他所有人都是他们的背景板。卡福接球后直传舍甫琴科,来自乌克兰的核弹头单枪匹马直入莱切禁区。   整整五个后卫对他没有任何意义。舍甫琴科拿球,连续两次变向过了两个人,没有人能追得上他。   这是一个单刀!   这是意大利最好的球队吗?不一定。但场上莱切的球员一定会同意,AC米兰的表现在此时此刻,就是统治级的。   球门太大了!舍甫琴科带球奔跑摆腿射门,一气呵成。莱切的门将阿梅利亚无能为力。   球进了。   理所当然。   *   “看来你的祝福起效了。”雷东多说。   “天,您怎么会注意这个……”托比亚斯近乎呻吟地辩解,“那只是个玩笑。”   “你们的动静那么大,我只隔了一道门,又不是聋了。”雷东多耸耸肩,目光仍停留在赛场上,“而且我以为你挺喜欢这个?你完全没办法拒绝他——我是说舍甫琴科。”   话题中心的主人公正在场上奔跑着,庆祝胜利。队友们一个个围上去,争相抱住那颗金色的脑袋,试图在上面留下一两个吻……他们就坐在场边看着这一切。   “会吗?”   托比亚斯像不小心误食到胡萝卜似的皱了皱鼻子:“他很主动,也很慷慨……他带我们去阿玛尼,为我们定制了西装。”   “那得明年才能拿到吧?至少6个月?”   “是的,他也是这么说的。”托比亚斯有点烦恼地说,“所以他又额外为我们一人买了一套西装成衣。那有点——有点多了。您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   雷东多几乎是马上回答,语速不快不慢:“金额是不是把你吓到了?但我想那对他并不算什么,他只是想表达一点——那个词什么来着?亲近,或者爱?”   “但您知道,我前几个月还在意乙,领着那个水平的工资……我是说……”   进球的庆祝结束。现在是莱切的球门球。   “但你现在在意甲。”雷东多说,“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让你做好应对这一切的准备,因为他曾经经历过……我猜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我当然明白他的好心,但我总该……”   托比亚斯还在犹豫措辞。雷东多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我觉得他不需要什么回报,只要他看见你穿着他挑选的西装,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是这样吗?”   托比亚斯回想着。他穿着合身、但古怪的西装走出试衣间时,等在外面的舍甫琴科——那轻轻落在他脖子后的手指。还有在卡卡非得和他挤在一块看镜子的时候,舍甫琴科就站在他们背后,含笑望着他们。   雷东多大概是对的。他想,又忍不住感到局促,不仅因为记忆中舍甫琴科近乎质朴的接近,还有此时的雷东多。他几乎将一切都掰开来,揉碎,一点点给他讲清楚。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托比亚斯的目光从球场上移开,看向雷东多,却撞上了他的视线。   不知何时起就在注视着他的长者温和地笑了笑,反问道:“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托比亚斯摇头。   “那是看弟弟、看儿子的心情……”   雷东多顿了顿,或许还要说什么很有哲理的话吧。但托比亚斯受到了惊吓:“儿子?!”   “——看年轻人!后辈!”雷东多笑着歪过头,将全部的重量交到支着脸颊的那只手上,于是脸颊被挤出小小的一团肉。他那么笑了一会儿,补充道:“没说你是他的儿子!”   观众的惊叹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托比亚斯抬头时正好看到了卡卡拿球——他又一次过掉了布德尔。   性格内向的旧友咬着牙正从地上爬起来,竭尽全力地试图追上卡卡。但他做不到。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卡卡已经在大禁区外,但他没有急着射门,前面还有两个后卫虎视眈眈。卡卡只略一犹豫,将球侧传给不知何时插上的鲁伊·科斯塔——   射门!   鲁伊·科斯塔的远射穿过两个后卫的缝隙,直指球门!阿梅利亚飞身扑救,但尽力伸展的指尖终究还是差了一点,足球飞旋着越过他——   “铛”的一声,撞在了门柱上!   足球反弹入禁区,无论是莱切还是米兰的人都已经赶到。挤成一团的球员们接连跳起来,只为了争取足球的落点。但球越过人群,在稍外的位置被一个人的胸膛接住——是卡福!   足球顺着他的胸膛滚下,大腿,膝盖,小腿,被轻盈地带了两步,避开几只伸过来拦截的脚。卡福沉肩摆腿,足球于是又一次旋转着飞起——   “皮波周一就出院了。”   注视着这一幕,托比亚斯突然说:“他周三来俱乐部做了检查。”   雷东多没急着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句。   “我只是觉得……如果他在的话。”托比亚斯的声音在无数球迷突然扬起的声浪中几乎被淹没,“无论是赛前的仪式,还是这个球……”   球进了。   最终在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地方冲出来、接球补射的人,正举着手满场狂奔的人——   是舍甫琴科。 第60章 联赛-莱切2:我不会再去了。我发誓   上半场结束,米兰2比0领先。   一人狂揽两球的舍甫琴科没法更高兴了。他是肉眼可见的容光焕发。下午三点的阳光落在他浅金的短发上,几乎像一圈天使的光晕。尤其当他直直地朝你走过来的时候……   托比亚斯避无可避。他早就有这种预感,在舍甫琴科进了第二个球的时候。其实舍甫琴科并不是最迷信的那个,因扎吉才是。但谁能想到他真的能进球,还是整整两个呢?   舍甫琴科一把抱住托比亚斯的头,将他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狠狠揉搓他的头发。   “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像放学的钟声,满溢着快乐,“你能让我进球——你的手有魔法!”   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了。托比亚斯双目无神,有点无助地被埋在舍甫琴科的怀抱里。是卡卡把他救出来的。   “能让你进球的明明是我的助攻!”卡卡笑嘻嘻地站到一旁,舍甫琴科大手一挥,让他也加入这个拥抱。卡卡的眉骨紧贴着托比亚斯的下巴,他亲昵地顶了一下。   “今天我感觉不错。”卡卡补充道,“你也摸过我的球鞋,我觉得我说不定也能进个球——”   托比亚斯:“……”   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但无论如何,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是等舍甫琴科的兴奋劲过去才从他的臂弯中解放的。原本干干净净的球衣甚至缀满了草屑。托比亚斯坚决拒绝和他们一起进更衣室的邀请,回到了替补席。他们要热身以准备下半场可能的调整。   今天同样替补的博列洛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挤到他身边:“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托比亚斯活动着身体,一边皱着眉头说:“可能是昨天?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这也能不知道吗?”博列洛对他的木讷简直无话可说,“不止是他,还有雷东多。你怎么就坐在他身边了?你又是什么时候和他搭上话的?”   托比亚斯抿着嘴唇。他不想说医疗室的事,含糊地回答:“之前在食堂遇到了,昨天又说了几句话……大概?”   “昨天?昨天!你的昨天这么有魔力吗?”博列洛问,“你到底干什么了?”   “吃早餐,试衣服,打高尔夫……”   托比亚斯干巴巴地列举。光是念出这些词他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下次我不会再去了。我发誓。”   “就算舍甫琴科邀请——那个舍甫琴科?”   “不。”   博列洛震惊地沉思,又忍不住问:“……那队长呢?马尔蒂尼?”   “……”   托比亚斯陷入迟疑。那张非常好懂的脸上写明了他的挣扎,最终皱着鼻子得出了胜负。   “好吧。”他承认道,“那毕竟是队长……你笑什么!那可是队长!”   “我没笑啊?”博列洛迷惑地侧过头。   他们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刚刚越过他们的背影,有着一头几乎贴近头皮的棕色短发。   “雷东多先生……”   被叫到名字,雷东多回头朝他笑了笑。略微扬起的眉头显出几分促狭——托比亚斯立刻意识到他听见了,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转回去,接着跑远了。   博列洛清晰地倒吸了口凉气。   “……我有说什么不恰当的话吗?他刚刚是不是看了一眼你?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他抓住托比亚斯的胳膊:“他那是在对你笑吗——托比?!”   *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结束。莱切试图反攻,但攻势微弱。两个球的差距又实在太大了。安切洛蒂在65分钟的时候决定安排雷东多上场。   雷东多被叫到名字,起身热身的时候托比亚斯没说话,只缩在座位里仰头看着他。   明明不是他上场,却平白一副紧张的样子。雷东多俯身把他的膝盖拨开,从缝隙中跨出来,终究还是停住脚步,回身摸摸他的头发和前额。   “你之前说过什么来着?”他笑着说,“在我替补上场的时候?”   “……祝您一切顺利。”手指的缝隙与阴影间是托比亚斯浅蓝色的眼睛。他小声回答:“还有不要受伤。”   “那就是了。”雷东多收回手,和目光,“我会小心的。”   他在巨大的欢呼和掌声中走上草坪。替换下来的是皮尔洛。他接过毛巾和水,一屁股坐在托比亚斯身边的空位上。   “……你怎么了?”他侧着头问,“你只是坐在替补席里没错吧?脸怎么这么红?”   “是吗?”托比亚斯伸手摸摸脸,感觉温度也没什么变化。这里又没有镜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怎样。这是皮尔洛坏心眼想捉弄他也说不定。他就这么坦荡荡地缩回椅子里,膝盖左右摆了摆,轻轻撞了皮尔洛一下。   “哼。”皮尔洛毫不犹豫地用膝盖撞回去,力气比他大一点,“我还以为你会在替补席上偷偷哭鼻子呢。看来我完全白担心了。”   那戏谑的语气。托比亚斯还特地回头看了眼,发现他的表情根本没有半点变化:“你会担心?担心我吗?”   “……托比。”   这回皮尔洛顿了顿才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跟谁学的?”   托比亚斯不会再被骗到了。他牢牢盯着球场。   雷东多的长传找到了舍甫琴科。他已经进了整整两个球,莱切的后卫们像是听到了防空警报,前面三个后面一个,立刻从各个地方簇拥着将他围住。他立刻在被关门夹击前将球传出去,接球的是卡卡——   “还能是谁。”托比亚斯用膝盖碰碰皮尔洛的膝盖,“你说呢?”   “22号,米兰22号,巴西人卡卡!莱切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舍甫琴科身上,这是他们的重大失误,这是一个单刀!门将出击了!现在是两个人的对决——挑球!漂亮!阿梅利亚失去平衡倒地——球没进!但事情还没结束!”   一边是混乱地挤成一团的莱切后卫和舍甫琴科,一边是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阿梅利亚和卡卡。唯有球门前空无一人。   在因扎吉受伤后,终于有机会上场的托马森抓住机会,补射空门。   “——Goal!!!”   这个球进得很漂亮。三比零的成绩更是赏心悦目。托比亚斯站起来鼓掌。坐下来的时候大腿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说,赛前你是不是摸了他们的球鞋?这群世界上最迷信的疯子……惹上他们。”皮尔洛在他耳边慢悠悠地低语,“你——完——蛋——啦。”   *   完蛋不完蛋是一回事。   米兰这场三比零的精彩发挥无疑消灭了许多质疑的声音。尤其是迪达上次复出回来的第一场比赛就状态不佳、丢球平局的问题。   但与此同时,由于莱切的锋线平均年龄只有20岁,下半场更是换上了年仅17岁的青训小将,这场零封终究有多少水分的声音又重新浮上水面。   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有那个必定会被问到的话题:米兰青训出身的布莱克伍德表现出色,在热那亚租借的阿比亚蒂也频频传来好消息。看来AC米兰除了中场外还爱堆积门将,又打算怎么安排首发?   报纸一天天的净是这样的消息。迪达面不改色地看完,把报纸折起来,接着吃他的早餐。   坐在他不远处的就是话题中心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和巴西的未来之星卡卡挤在一起。简直是奇了怪了。他们以前真的从没见过面吗?现在这副腻歪劲,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他们是一起长大,谁知道他们也只认识了一个月不到?   迪达认为这是巴西人的乐观开朗导致的。   他不喜欢卡卡在巴西人聚餐的时候滔滔不绝地提起布莱克伍德的事,从他们的初遇到一起入住马尔蒂尼家。从巴士上安慰他到给他装修建议。从一起读的漫画到一起玩的游戏——卡卡的话太多了!   迪达也不喜欢布莱克伍德在这群意大利人中轻而易举获得的爱护和关注。他几乎像是婴儿似的被保护起来。好像从没面对过任何挫折——和竞争!   这是最重要的。   他不喜欢布莱克伍德那莫名其妙的恭敬。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这家伙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他是真的很崇拜自己!   但这没能让迪达感到多么愉快。或许有——有过。但无论如何,年轻的意大利门将的确才华横溢。这是迪达没办法否认的。   他不得不在门将训练中,亲眼目睹一个冷静、敏捷的年轻门将是怎么一球不失、全都挡下来的——他甚至不会露出一个自得的笑!迪达不得不承认这是天才的产物。   ……迪达或许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天才。就好像他过去曾被无数次赞扬的那样。   至于他自己。当球从缝隙中穿过、落入球网时。迪达也的确是心平气和的。   这也当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训练。这甚至不是队内训练赛。漏一个球没有任何后果。下一个球已经来了。他扑到了。再下一个,失误。   “做得不错。”完成了自己那一轮的菲奥里站在助教身边看了眼笔记,说,“但你是不是有点肌肉疲劳?还是说关节的问题?”   迪达能听懂言下之意。他以前是能扑出来这些球的。   “今天下午我们都去医疗中心检查一下吧?”站在迪达身边的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问,眼神微妙地滑向他,“就是普通的检查。我也想确认一下我自己的情况……”   “我没有意见,你呢,内尔森?”菲奥里问。   被叫到名字的迪达错开布莱克伍德的视线:“……我都行。” 第61章 狂犬病:你是小狗吗?   体检的结果是一切正常。   迪达的确有点疲劳。他毕竟才完成了一场比赛。但这也是在正常范围内。托比亚斯的脑震荡已经完全好了。至于菲奥里,长期高薪但不比赛的生活只能说让他精神焕发……   门将组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医生萨拉用近乎欣赏的眼光看着漂亮的数据。至少在门将上,下场欧冠小组赛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同样的好消息来自菲利波·因扎吉。与佩鲁贾的比赛中他与门将相撞、颈部受伤,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这已经是这个赛季第二次受伤缺赛,和萨拉谈话时,他正微微皱着眉头。但在看见托比亚斯时,因扎吉一下子笑开,快步走过来,以令人略微错愕的热情一把揽住他。   “能看见你真让人高兴!”因扎吉笑着,深深凝视着托比亚斯的眼睛,“谢谢你发短信关心我,我想我下场比赛就能上场——如果教练允许的话。”   托比亚斯被他的胳膊牢牢箍着,有点困惑。他觉得一两条短信不至于改变因扎吉的态度……   “顺带一提,我听说了你在更衣室的小故事。”因扎吉凑近了些,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虽然他的身高很明显不支持这一点——和托比咬耳朵,“就在我不在的时候……有关进球的……你有兴趣和我说说吗?”   托比亚斯:“……”   相比于他,他觉得皮尔洛更有魔力。他的判断有点过于精准了。   因扎吉还在追问:“托比?”   “……不。”托比亚斯斩钉截铁地说,“什么都没有。”他不想再给自己惹出额外的麻烦。   从他嘴里凿不出什么的因扎吉假装失望地叹气:“唉,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呢……”   他边叹气边摇头,一边侧着眼睛斜睨托比的反应。托比亚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因扎吉果然没一会儿就自己扑哧一声笑出来。   “铁石心肠!”他笑着控诉,“托比你变了,真的变了!”   在一旁被迫围观这一幕的迪达忍不住说:“那我先走了。”   “……我也一起!”   托比亚斯从因扎吉的胳膊底下钻出来——他不得不回头把攥着他衣领后端的手指解开。菲奥里笑着帮他拽住因扎吉,两人熟捻地说起了别的事。   托比亚斯跟着迪达出了医疗室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空气一下子变安静了。一前一后,托比亚斯追着迪达的脚步,他们沉默地穿过走廊。   “……下午没什么事了,”托比亚斯问,“您是要去哪儿吗?”   迪达用余光瞥了眼。年轻人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不见脸,只有诚挚的声音,在走廊里略显单薄。   “……你呢?”   “我?”托比亚斯有点意外,“我回宿舍。我现在住在基地。”   又是无意义的节俭。说得好像俱乐部不会给他免费租公寓似的。这样的举动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迪达紧闭着嘴,一路走下楼梯,又一个转角。这一层就是基地的宿舍套间。他看见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年轻人,背抵着墙,正低着头看手机,好像已经等很久了。   “——里卡多!”   托比亚斯欣喜地叫出声,在卡卡抬头时扬起胳膊、用力对他招手。他加快脚步,朝站在窗台边的卡卡大步走去。如一阵风。他越过了迪达。   迪达看见来自巴西的年轻人快活地笑着,张开胳膊接住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他们在窗边落下的阳光中拥抱……迪达觉得自己该走了。   “——内尔森?”   卡卡在走廊的另一端,远远地呼唤他的名字。   然后是布莱克伍德的声音。轻松的,像偶尔落在钢琴上的玻璃珠。   “你要走了吗?”他的声音蕴含着让人微笑的魔力。迪达用力抿紧嘴唇,走下台阶。只有声音——那无忧无虑的琴音,轻盈地飘过来——   “明天见!”   *   “我听说你们都在医疗中心检查,就干脆先来你宿舍等你。”卡卡站在托比身边,看着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你猜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一起走进房间。除了扔在沙发上的睡衣外,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托比亚斯匆匆地走过去把睡衣挂起来。典型的托比风格。就跟他在马尔蒂尼家的房间一样。   “这还要我猜吗?”托比亚斯顺手收拾了一下房间,语气有点无奈,“你昨天、前天、大前天——每天都说你要把最新一期的漫画带过来一起看!请吧,请坐!”   卡卡于是坐到房间里最显眼的单人沙发上,顺便将脚搭在沙发前的矮凳上。小靠枕在腰后提供了充实但柔软的支撑。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过于温柔的陷阱里……沙发旁就是玻璃的小茶几,盖着一本书。   ——一本书!   “《小径分岔的花园》?”卡卡拿起来看了眼封面,“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看书了?”   “那个是雷东多借我的……他说这是他很喜欢的作家。”托比亚斯从他手上接过书,翻了翻,给他展示还夹在最前面几页的一枚树叶,“但说实话我看得很艰难……我好像完全看不懂,但我也不敢就这么告诉他……”   卡卡把靠枕拽出来抱在怀里,陷在沙发里吭哧吭哧地笑。为开始看书的托比,为托比看不懂而皱起的鼻子,也为那片树叶!   “哦老天,你也太可爱了!”   托比亚斯在他的笑声里揉揉鼻子:“你要去影音室吗?这里只有一个沙发,好像装不下我们两个——或者餐厅外面那个带壁炉的房间?”   “你真的挤不进来吗?”卡卡往旁边挪了点位置,“好吧,好像只有当你比现在窄一倍才行……”   但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沮丧:“就在你房间吧,我懒得跑那么远了——你说坐在地毯上怎么样?”   托比亚斯想起上回的事。说实话,他们最后基本就是躺在了地上——地毯上。于是他将沙发椅和小茶几推开一点,在床边到阳台的位置铺上一层床单,摆上枕头和毯子,再拉开窗帘让阳光落进来。   “哇哦!”卡卡只能不断地发出赞叹,“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把漫画从你的书包里拿出来?”托比亚斯笑着说,“哎呀,我是说你可以把这些东西整理成舒服的样子,我正好去厨房偷点水果。你有什么偏好吗?”   “你上次和雷东多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菠萝!”卡卡说,“我想尝尝你们那个特别的菠萝!”   “那就是每天的餐后水果,也就是你每天每顿都要吃的菠萝——”托比亚斯在关门前问,“你知道这件事对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卡卡在屋内喊着,“反正你偷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托比亚斯端着果盘回来的时候,卡卡已经舒服地躺在毯子和靠垫上了,还晃了晃脚以示招呼。托比亚斯哭笑不得地把东西放在一旁的矮凳上,钻进毯子里,就在他身边。   卡卡要吃东西,就把漫画塞到托比手里。托比亚斯就老老实实地一页页翻过去。说实话这更合他心意。他看漫画的速度总比卡卡快一点。   卡卡看着漫画,看着看着视线溜到他的手指上。守门员的手好像就是比其他人更长,更大。指甲被啃得坑坑洼洼的——   “你啃指甲呀?”   “紧张的时候就会。”托比亚斯点头,“好在在场上踢比赛的时候要戴手套,不然这些指甲都要被啃秃了。”   卡卡把他的手捉过来,端详着摆弄。托比的手的确比他的大一圈。   “以后别咬指甲了,这样不好看。”他说,“我看到你啃就帮你拿走吧?”   这话说的,托比亚斯笑笑:“我替补的时候你肯定都在场上。哪有你盯着我的时候。”   卡卡想也的确是这样:“那就换个方式……你别咬指甲了,咬指节吧。”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把托比的手拿起来,轻轻啃了一口他的食指指节。托比亚斯被他的牙齿轻轻沾了一下,只感觉到轻微的湿润感。这大概只是个玩笑吧,像小狗你啃我一口我啃你一口那样。但他也不想啃回去……所以只是拿指节被啃的地方在卡卡脸颊上蹭了一下。   蹭的时候他发现卡卡好像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呆。   啃个手指还能啃出神的?托比亚斯没多想,以为他就是突然断线了,于是把漫画书又捡起来,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的时候卡卡好像终于重连了。他发傻似的自己咬了口自己的指节,托比亚斯哭笑不得地拽开,发现他咬得还挺深的。   “你傻呀,不觉得疼吗?”托比亚斯摸着他指节上深深的牙印,发现这家伙牙口挺好,印子很整齐,“你要咬也咬别人,干什么这么对自己。”   “这么咬你你也答应吗?”   “呃……你没有狂犬病吧?没有的话那就无所谓。你是小狗吗?非要有什么东西磨牙?”   托比亚斯一边说着,一边真的把手伸过去了。卡卡也不跟他客气,犬牙揪着指节上的一点软肉,在真的无法忍受的疼痛前松口了。托比亚斯把手伸到面前观察,依旧是很对称很整齐的牙印。指缝后是卡卡少有没怎么笑的脸。   他开始有点担心了:“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不高兴了?算了,你还想咬吗?咬这边吧。”   托比亚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感受到手指被卡卡放到嘴唇和下巴处微微摩挲着。嘴唇张开了一点,像是要咬下来,最终又没有,也没有任何湿润的感觉……所以卡卡在干什么呢?托比亚斯不知道,就那么静静等待着,直到这么碰了一会儿之后,卡卡的心情好像又突然好起来了——   “你怎么背着我多看了一页?”   托比亚斯实在有点搞不懂他的心情转变。但他又能做什么?托比亚斯“哦”地应了一声,把漫画书又翻回去,耐心地等待着。 第62章 吉诃德:你想选谁?   托比亚斯和卡卡一起读完了那本漫画,就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卡卡没再对故事内容发表什么意见。他们只是简单地打了个盹——你很难在午后的阳光、和毛绒绒的毯子中不感到一点困意。   “再不走保罗就要开始找我啦!”卡卡笑着同他道别。   对托比亚斯而言,他们只是共享了一个平静的午后,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他只好自己将余下的东西都收拾好。这对他不算什么。他真正烦恼的是接下来的欧冠小组赛。他是替补,这是几乎确定的事。但这场比赛AC米兰是客场。他们要去西班牙参加与皇家维戈塞尔塔的比赛。   是的。雷东多也将随行。他毕竟算是半个西班牙人。   于是托比亚斯不得不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背着书包,正和内斯塔说着话,远远的,看见雷东多朝他走过来——笔直地、只朝着他!托比亚斯拼命在心里祈祷他不要问自己那本书的事。实际上他根本没看几页。   他对自己的阅读能力早已有充分的认知,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但又有谁能真正拒绝雷东多?一切都头晕目眩的,直到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的不是一个足球,或者任何和足球运动员相关的东西——而是一本书!   内斯塔非常善解人意地让出了空间。他们进行了一番友好礼貌的交谈。   雷东多好像总有这种魔力,将一切都变得彬彬有礼,像是大家在这个短暂瞬间里突击通过了一个社交礼仪的课程,只有托比亚斯被留在原地。他站在那儿,听着他们对话,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而开始玩书包的带子,直到他被雷东多叫到名字:“托比?”   托比亚斯有点害怕他接下来谈到书,但雷东多只问起了他的日常。譬如恢复得怎么样,训练节奏如何,还有他对西班牙的了解。   “说到西班牙,那就是皇家马德里……抱歉。”托比亚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只是本能地觉得需要这么做,他思考了一下,又加上,“还有卡门……和弗朗明哥?我没说错吧?”   雷东多浅浅微笑着:“是的,你说的没错。实际上还有西班牙海鲜饭。上次你说过你想试着在基地里自己做饭?这和意大利烩饭很类似,我想你可能会对食谱感兴趣……”   “当然、当然!”托比亚斯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开始研究起最重要的香料,从番红花到姜黄粉。托比亚斯从背包里掏出纸笔,把雷东多说到的细节一点点记下来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他问起——   “你把这本书也带来了?”   托比亚斯下意识把书包盖住,半秒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慢慢将手挪开。   “是的,您上次借给我之后,我试着读了几页,但没看懂……”   “你真的看了?”雷东多笑起来,随口问,“你说没看懂,具体是有哪里不懂?”   这简直是个随堂小测!托比亚斯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被老师点名站起来说说读后感。他站在那儿,就在雷东多老师身边,毕恭毕敬,又十分诚实地说:“老实说我全都搞不懂。具体来讲,这本书里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您看,《堂吉诃德》我还是听说过的,但这里面提到的《吉诃德》又是什么?真的有这本书吗?还是说我太学识浅薄了?”托比亚斯羞赧地自揭短处,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在我读这本书的时候,净被这样的问题萦绕……我想这是我的问题吧。我完全没办法读下去。”(注1)   “……你真的去看了。”雷东多近乎喃喃自语似的重复,语气有点惊讶,面上反而露出被逗趣的笑容,为这份货真价实的困惑。   “全都是假的。”他接着解释道,“那些作者的注全都是虚构。你只要区分这个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托比亚斯一并注意到雷东多说话时,苹果肌下,因微笑而折叠出的弧度。圆圆的,温润的,泛着红,像苹果本身。   雷东多老师还在继续补充:“博尔赫斯最出名的就是他的构想,以很短的篇幅和细节,将书内的故事写得像真的一样,但如果你看的是别的短篇,例如图书馆那一章,你就很容易能意识到这些全都只是他编出来的……”(注2)   “——全部?”托比亚斯睁大了眼睛,“堂——堂吉诃德也是吗?”   “不。”雷东多忍不住支起胳膊、半只手遮住降不下去的嘴角,“那是真的!”   他们一路聊到了登机。托比亚斯拿出机票想确认座位,他和卡卡的。他已经默认要和卡卡坐一块,就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但当他环顾四周,才发现卡卡已经坐下来了,就在窗边,另一边坐着舍甫琴科。   斜着身子与卡卡交谈的舍甫琴科注意到卡卡的视线,也跟着回头:“嘿托比!是我占了你的位置吗?”   鉴于队内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喜欢粘在一块,他立刻想要站起来。   就坐在他们前面的皮尔洛回头看了眼,漫不经心地评价道:“本来也没分配位置,都是随便坐的。让两个连体婴时不时分开一下吧,鸟爸爸!我想这应该对孩子有益!”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引起了马尔蒂尼的注意,“怎么了?”他立刻关切地问。   “呃……”   托比亚斯完全没想到事态升级得这么快。他拿着机票站在那儿,前面是试图走出来的舍甫琴科,后面是耐心等待的雷东多,皮尔洛和内斯塔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看热闹,远端还有站起来的马尔蒂尼!他逃似的看向卡卡。   “……你呢?”卡卡眨眨眼,回答的时候有点犹豫,目光追寻着他的眼睛,“你想坐哪?”   “……我不知道……我以为……”托比亚斯试图组织语言,“我是说,如果你们聊得很开心……那我就再找个座位?反正也只有几小时……而且我总是晕机,这一路只会睡过去……没事,请坐吧安德烈!我这就去后面找个宽敞点的地方睡觉!”   这下是真的捅了马蜂窝。   “你晕机吗?”舍甫琴科有些惊讶。   皮尔洛确认了这件事。他想起来上次国家队比赛,前往塞黑也是坐飞机。那时托比就不舒服、提前退场了。   于是马尔蒂尼指挥着大家给他让出一排空位,好让他能舒服地躺下来。科斯塔库塔还向机务组借了毛毯。两张。马尔蒂尼则挤过来亲手把他围起来。托比亚斯稀里糊涂地被裹成木乃伊,头顶围了一圈脑袋,其实很想说事情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严重,而且他只是个替补门将……   起飞前卡卡一直都留在他身边,下巴支着椅背看马尔蒂尼的动作。这一幕当然又被嘲笑是“寄宿家庭”,但没有任何一个当事人为此受到伤害——马尔蒂尼笑得不行了。   当乘务人员又一次提醒大家回到座位、准备起飞的时候,卡卡才终于靠过来。他几乎是半蹲着,声音放得很低。   “……我刚刚来找你……”   ……那时托比正在和雷东多谈话。   他说了这么一句,又停下来。   “飞机马上要起飞了,请所有乘客回到位置上——”   托比亚斯躺在椅子上,这个角度他很难看清卡卡的表情。他支着胳膊想坐起来,但被卡卡按住了。卡卡的脸完全被笼罩在阴影里,但因为现在他们靠得足够近,托比亚斯能清晰地看见他勾起的唇角。还有长而卷的睫毛,静静地朝着他垂下来。   “……不、没什么。”   卡卡就那么笑着摸摸他的眉骨,又突然拽了把他的头发——趁着托比亚斯挣扎着没法坐起来的时候飞快地溜走了。   *   托比亚斯的确晕机得厉害。在度过起飞阶段后,他就解开安全带躺了下去——是的,无论这群人怎么把他裹成一团,把他按在座位上,起飞的时候他仍然得老老实实地坐起来系好安全带——毯子很舒服,他睡得很好。还是雷东多把他拍醒的。   但他还是精神不好。皮尔洛对这个流程一清二楚。在托比亚斯开口前就帮忙向教练请假。他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的室友是谁,就拿上了房卡,被打包塞进了酒店。   科斯塔库塔还得操心其他事,慢一步进房间,发现皮尔洛已经把托比安置好了。准确来讲人已经被塞进被子里了,烧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皮尔洛正蹲在旁边等着。   科斯塔库塔挑了挑眉,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他没说话,静静走近床边,对上一双蓝眼睛——   “原来你还醒着呢?”他放开动作,坐在床边,用指节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好休息吧。会给你带点东西回来的。晚上饿了记得吃……我会让你室友盯着你的。”   “好的比利,谢谢你……”   托比亚斯从被子里伸出手,捉住科斯塔库塔好像想再来一下的手指,另一只手撑着床坐起来,甩甩头。他总觉得皮尔洛趁机做了什么。   “顺便,谁会是我的室友?”他问。   “你觉得呢,托比?”科斯塔库塔显然想起了飞机上那一幕,挑着一边眉毛问,“你想选谁?” 第63章 海:渔民之子   “……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托比亚斯闷闷地说。   “那可不一定。”皮尔洛端着水杯走过来,没急着给托比,自己先抿了口,“来吧,说说看?我发誓我不会为你保密。”   “……你是不是说反了?”   “当然——没有!”   皮尔洛就算这个时候也一脸严肃。托比亚斯懒得理他,转过头看向科斯塔库塔:“那让我一个人呆着吧……可以吗?”   “总感觉你会悄无声息地把自己饿死——好吧!我会去看看的。”科斯塔库塔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指,站起身,在托比亚斯躺回去的时候,从他后脑勺的发间取下一片花瓣。   “——那是什么?”托比亚斯有点睁不开眼睛了,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科斯塔库塔瞪了眼皮尔洛,把他一并拽走了。   *   托比亚斯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大片如水的月光,从不知何时拉开的窗帘后洒进来。身边的床位还是一片整洁。看来伟大的副队长满足了他的愿望。他一个人住。   床头放了一盒沙拉,一个面包,和一杯水。应该就是皮尔洛白天烧的那壶,现在已经凉了。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就着月光随便吃了点。安静过分的房间里只有他咀嚼的声音。托比亚斯于是推开窗,从一拥而入的风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海风。   他想起来皇家塞尔塔维戈的球场在一个临海的小城市里。夜色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他就踩着拖鞋下到大堂,从前台的旅游小册子上翻到这里是维戈河的一个入海口,旁边就是大西洋。   他接着读下去——步行到海边只要半个小时左右。   他的目光一顿,很难不停下来,仔细看看地图……   半个小时后,他已经在海边了。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和不远处的灯塔一同,照出模糊的海岸线。那是停泊在港口的小船,多半属于小体量的渔民,还有一些游览用的快艇和驳船。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托比亚斯站在海岸边远望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他对“未来”这个词本身一无所知,赤着脚奔跑在沙滩上,只为了找到他家的那只船,和他的爸爸。   利古里亚海是慈祥的母亲,常常将渔网挂满金枪鱼,渔船深深地嵌进水里。那往往是夏季。盛夏。穿着背心,尚且健康的父亲少有露出笑容,将还在跳动的鱼放进他的手里——再在滑溜溜的鱼从他手里逃走时一把捞回来,捧着他的手,教他捉鱼的小技巧。   后来再长大些,他也总爱在海边。他们毕竟是渔民,家离得很近。他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海岸边的岩石上,望着大海,思考一些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我的妈妈是谁?去哪了?我是那些人说的那样,被妈妈遗弃的孩子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着、眉头深深聚拢起来的父亲也不行。他只好自己一个人慢慢在海边溜达,在那亘古不变的潮声中描摹一个母亲的样子——我真的很笨吗?他想象一个母亲会怎么回答,又自顾自地开心起来。   他的生活其实一直都很平静,没什么大起大落。他在米兰青训的时候并不是一开始就踢门将,在前场轮了一圈……从前锋到中场再到后卫!后卫是他呆得最久的位置,但他的表现一直不算突出。是在他越长越高之后,才被安排到门将的。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错过了好几次国青队选拔——这是米兰青训教练的判断。他倒是无所谓。这总归是一个荣誉。但国青队的教练詹蒂莱一直不太喜欢他。   2002年的U21欧洲杯结束后,原先国青队的第一门将罗西超龄离开。在托比亚斯和阿梅利亚之间,就算托比亚斯觉得自己的表现更好些,他还是被按在了替补席上。   ……那也没关系。这时候的托比亚斯在克罗托内。他在这里有了数不尽的首发场次。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第二门将。   他现在终于能在国青队踢上首发,也回到了米兰。但在米兰短暂的首发后,他又坐回了板凳……   门将的职业时间往往能持续到35岁。迪达今年30,从现在的表现看,至少还有5年。   他应该怎么办?就这么一直等待,等待迪达状态下滑,在此期间与可能会回来的阿比亚蒂、和其他任何可能被买进来的门将竞争,直到等到属于他的那个机会……   还是像布德尔,像达拉博纳,像之前的他自己——像所有回到米兰、属于米兰、却不被需要的球员一样,再次被租借出去?   “妈妈……”   潮涨,潮落。循环往复的海浪在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泪痕。他如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对这永远沉默的大海发问——   “……我该怎么做?”   “——托比?”   托比亚斯被这声呼唤吓得蹦了一下。他仓皇地回头寻找声音的源头,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又走近了些,被远处灯塔的光慢慢照出面容。是内斯塔。   他在托比亚斯的身后站定,低头时注意到那张比往常要苍白些的脸:“把你吓到了吗?”   内斯塔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布料泛着凉意。他于是顺着摸摸他的肩膀,一直到脖子,稍稍用力,然后再来一遍,直到托比伸手按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是有点。”托比亚斯说,“我就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已经挺晚了吗?”   “还好吧。刚刚吃完饭,有些人去顺便买点东西,我就先回来了。本来还想去看看你怎么样了,但房间没人——吓我一跳!好在你出来之前和前台说了一句。我想饭后散散步也不错。”   “可惜晚上看不见什么,明天又要踢比赛了,没有多余的时间逛逛。”托比亚斯笑起来,“但吹吹海风对健康有益。至少我觉得好多了。”   “你就坐在这吹风?”内斯塔和他一起望向漆黑一片的大海,“不想着下去看看吗?”   于是他们一起走下岩石,踩在柔软的沙滩上。内斯塔跃跃欲试地想要脱鞋,顺便去踩踩水,被托比亚斯阻止了。   “拜托!你们明天就比赛了,不要把自己的脚不当一回事!”托比亚斯这么说,一边把自己的拖鞋换下来。   少有被托比这么言辞批评——可能也算不上——的内斯塔觉得有点新鲜,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乐呵呵地脱鞋脱袜子。   “那你呢?”在看到托比有点嫌弃地拈着他的袜子和鞋,往自己脚上套的时候,内斯塔问,“不跟我一起吗?”   托比亚斯穿完鞋袜,又俯身帮内斯塔把裤管卷起来。一个合适的,不会觉得不舒服、也不会被浪打湿的高度。他做得很熟练。   “算了吧。我小时候玩得够多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父亲是渔民。”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那些餐厅,哪家做得好吃,哪家的食材新鲜——这就是你的秘诀吗?”   “有一点原因。我的确知道有一两家餐厅会到我们那订货……但那也是之前的事了。”托比亚斯说,“更多的是身为一个渔民的儿子,我只能说从小到大,海鲜我有点吃得太多了。”   “哈!天生的美食家!”   “哎呀——”托比亚斯推了他一把,“下次我给你做三明治吧,还有西班牙烩饭?我刚学了菜谱。”   “你在基地里做饭?”内斯塔问,“你上次还说有点困难,现在已经全都解决了?”   “算是吧。”托比亚斯笑起来,“基地的厨师们都挺喜欢我的……”   他们就这么聊着闲话,顺着海岸线走了一圈,偶尔在海浪中驻足。内斯塔很喜欢站在那儿,看着潮水漫过脚踝,又留下逐渐泛白的泡沫,直到一切痕迹将要消失时,又从头再来。   “你真的不一起吗?”内斯塔回头时,高个子的青年双手抱胸,穿着他的鞋,正微笑着望着他。并不是完全的黑暗,遥远而微弱的光却也无法完全清晰地映照出托比的表情。内斯塔的话顿了顿,朝他伸出手:“……托比?”   托比亚斯笑着摇摇头,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还要再玩一会吗?”   海浪窃窃私语。又一波潮水涌来,触碰他的脚趾、脚背、脚踝,温柔地。或许太温柔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简直像个小孩!托比妈妈!”海水退去,内斯塔从涨潮的区域里走出来,站到岸上,“没事。我们走吧。”   *   这场欧冠小组赛一如预期的那样,托比亚斯坐在替补席上看完了全程。   最终的结果是零比零。安切洛蒂对此颇有微词。   单就身价来说,米兰就是维戈塞尔塔的整整五倍以上。这支球队在今年为止的联赛上还没赢过呢,传回来的录像里表现可以说烂得可以。但结果是米兰拿了四张黄牌,射门次数也比对方更少。   但这都跟托比亚斯没什么关系。他魂游天外地听完了这些批评,在机场与探亲结束的雷东多汇合。这回他记住了,要和卡卡坐在一块……   他在返航的路上睡得很香。 第64章 保险库:抢先把你带回家   坐在替补席上的生活乏善可陈。休息,训练,比赛。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卡卡又进了一球——在米兰德比中!   他以头球破门。在这场德比大战中,整整七万五千人,几乎座无虚席的圣西罗为他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声浪,惊叹、掌声。黑发的年轻人在草地上张开双手奔跑着,身后飞奔而来的因扎吉顺势跳上了他的背,双手勒住他的脖子——   对此猝不及防的卡卡于是缓缓向后倒去。   但就算这样,这一切也是明亮而快乐的。喘着气的胸膛,指向天空的双手,这一切很快被随之赶来的队友们淹没。因扎吉、舍甫琴科、加图索、皮尔洛,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托比亚斯注视着卡卡逐渐被人群淹没,只剩一点被汗打湿的头发,在无数只手臂中微微反着光。   这是一场三比一的胜利。   回程的时候卡卡难以遏制兴奋。他其实不太想在托比面前说这么多,但——   “我进球了!”这句话持续从他嘴里跑出来。还有进球前的每个细节。从他做球给舍甫琴科开始,到加图索接球传中,再到他抓住机会,“其实那个角度不太好,我几乎要摔了,但最终还是够到了球!”   就这么叽叽喳喳的,拽着托比重温那个精彩瞬间。这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卡卡发现托比像是在脑袋里装了个摄像机,完全记得那个片段的每一帧!   托比能适当地补充:“是的,其实那时候对面的后卫已经在盯着你了,就在你背后,如果再不出球恐怕会很糟糕”   又或者是:“他们当时已经有一个人抱住了皮波,所以他没办法及时出现……你能出现在那,接到球简直是天定——”   卡卡当然知道这是友人独有的夸张。但他也很难抑制自己越睁越大的眼睛,他几乎要贴到托比身上了!“是这样吗?”他又问,“你再说一遍吧?从你的角度?”   可惜托比住在宿舍。他们不能像之前那样一起回马尔蒂尼家,彼此的房间只隔一堵墙。卡卡与托比告别:拥抱,颊吻。还没被汗打湿过的衣物和黑发有种清爽的味道。他们笑着挥别了。   卡卡之后是马尔蒂尼,再然后是舍甫琴科和因扎吉,还有跟着内斯塔一起过来、探头探脑的皮尔洛……还有雷东多!   虽然告别的时刻本来就是一群人这么抱来抱去,但在一旁等待的内斯塔是第一次以这个视角、完整地旁观这一切。就好像聚会时摆在餐桌上的披萨,虽然司空见惯、虽然过分沉默,但所有人都会来一口,直到不知不觉中发现盘子空了……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内斯塔想起了托比入队第一天,就被队长、副队长、和长年以来的第三门将认领回家了!他好像那时候就和卡卡成为了好朋友!内斯塔释然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在认认真真给他卷裤腿的托比,有谁能真的讨厌他吗?   ……他那些国青队的队友还真是了不起。从这个角度说。   “接下来的国家比赛日,你决定好怎么去训练基地了吗?”终于轮到内斯塔了,他控制不住地也想搂搂这孩子的肩膀——虽然这孩子甚至比他还高几公分!   托比亚斯有点吃惊地眨眨眼,垂头望着他:“坐火车?我知道怎么去科维恰诺。我完全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我是说,如果你这回有事没办法载我的话?这是你想说的吗?”   “不不不!我没什么别的事——你还没买票吧?”内斯塔的手臂用了点力,托比摇头时的黑发扫过他的耳畔,“我就记得你还没买车……说实话你真的该拿辆车了,从俱乐部免费拿,我知道你还不习惯,但这样会方便得多。总之,那天早上我来接你?”   托比于是又笑着点点头。这回黑发差点扫到内斯塔的脸。内斯塔拨开他的头发,半带埋怨地问:“这是哪个发型师给你剪的头发?”   托比亚斯倏地伸手按住他的嘴——   “小声点!”他左右看了看,才低下头与内斯塔咬耳朵,“你别告诉别人。是比利给我剪的。”   内斯塔的嘴被捂住了,只有双瞪大的眼睛:比利!什么时候?   “好久之前了……”托比亚斯侧过头,松开的手摸了摸发尾,“真的很糟吗?我觉得还挺好的,都没什么人发现我剪头发了。”   好吧!内斯塔满怀感叹地也摸摸他的头发。这可是科斯塔库塔剪的!这就是托比,能让副队长给他剪头发!   “——而你甚至没说出来过!”内斯塔说,“老天,你的嘴是保险库吧!”   内斯塔带着震撼的心情回家了。他做了个离奇的梦:托比坐在桌子上,所有想吃东西的人都必须对他说一句通关密码。卡卡拿到了一整盘肉,堆起来有小山那么多。比利拿到了一把剪刀……?皮尔洛拿到了巧克力,边吃边向他炫耀。   内斯塔为自己的密语是什么而惶恐不安。他也很想吃巧克力的。还有烤肉。披萨也不错……还有拿破仑蛋糕!但他站在托比面前时,还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托比就那么耐心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微笑着,和那天在海边时的微笑一模一样——   “是海!”内斯塔喊道,“海!”   然后他醒了。   ……真扫兴。内斯塔想。他真的很想知道他能从托比那儿拿到什么。总不会比一把剪刀更离奇。他自认为和托比的关系不错。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起床、洗漱,顺便给托比发个短信。今天是国家训练日。他要去米兰内洛接托比。   ——好的。一会儿见!(笑脸)   回消息的人就站在停车场里,背着背包,拎着几个袋子,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打哈欠。内斯塔的雷达立刻滴滴作响。他觉得那是他的早餐。   “早上好!”   “早安。”托比亚斯钻进车里,将袋子打开——   是用锡纸包得漂漂亮亮的三明治,不止一个,不止两个。几乎可以算是他们两个人一整天的口粮。   “我去借用厨房的时候,老索尔达里尼说他用家里新长的葱做了点香葱芝士面包,怕我饿就给我塞了点……准确来讲是很多。还有些酸面包,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拿来夹金枪鱼和牛油果了。但空口吃味道也不错。”   托比亚斯像神灯精灵似的,每说一句就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锡纸包,每个都用笔写明了品种和口味。还得是托比腿长,否则这么点地方还不够他放的。   内斯塔自然统统笑纳。香葱芝士面包刚刚热过,芝士融化了些许,淌出来一点,填满了面包里细小的孔隙,伴着烘烤过的葱味,内斯塔吃得摇头晃脑的:“唉,要是之前保罗打算收留你的时候,我抢先把你带回家就好了——”   “哦是的,我给队长做饭。正好阿德里亚娜那几天还没回来……”   “你做饭!每天都吃些什么?”   “看情况吧。多数时候是意面。那个比较简单。有的时候也会自己做点披萨、烤个三文鱼、煎个牛排什么的。再准备一点沙拉。反正食材都买好了,不怎么需要费心。”   “你怎么——”内斯塔渐渐觉得嘴里的三明治不香了,奋力将那口咽下去,说,“你怎么能将这种事保密这么久?”   “这种事?”托比亚斯反问,“什么事?给队长做饭吗?我总不能到处说这件事吧,我感觉不太合适。”   内斯塔觉得他错过了许多,许许多多,都被藏在托比那深不见底的保险库内……   “你那么讨人喜欢。托比。”他正襟危坐,“快努努力,也和科维恰诺训练基地的厨师们打好关系。什么时候我才能吃上你的——你的披萨、烤三文鱼、煎牛排、烤肉、巧克力——还有西班牙烩饭?”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你刚刚说了巧克力是吗?我什么时候——”   “你不会做巧克力吗,托比?”内斯塔问,“真的不会吗?从来都没做过?”   “的确没有……但我也不是不能试试……我是说……”   “那就是了!”内斯塔兴高采烈地撕开下一个包装。这是酸面包的。有着稍硬的表皮、蓬松的内里,整体更有嚼劲,带着微妙的、与变质完全不同的酸味。   “有点像科莫面包,但味道也不错。”在认真咀嚼后,他这么评价。   “是吗?”听到这个评价后,托比亚斯终于也开始撕开一份包装,“那真是太好了,其实这些酸面包是我和老索尔达里尼一起做的……”   “……托比。”   “——是?”托比亚斯侧过头,被内斯塔沉重的表情吓了一跳,“怎么了吗?”   “我认为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真是受够了!”内斯塔说,“有些事你真的得说出来。你明白吗?别藏在你的保险库里!剪头发什么的也就算了,但这是你做的面包!还这么好吃!真该有谁给你颁个奖,足球运动员里的烘焙冠军,可比什么兼职模特好听多了——你早上洗脸的时候都应该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在发光!” 第65章 训练:这不对劲   托比亚斯惊呆了。   内斯塔是认真的,直视着他的双眼,就差握紧他的双手了。他下意识避开视线,又觉得很不礼貌而转回来,有点紧张地盯着内斯塔的鼻子——高而笔挺的鼻梁,微微低头。   托比亚斯于是又被他的眼睛找到了。   “……好的……我知道了。”   他觉得他必须回答点什么。但这个答案好像并不让内斯塔感到满意。内斯塔执拗地倾身,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托比亚斯控制不住地向后,但再往后就只有车门与靠背。他拽着安全带,无处可去,只能回答:“是的!我真的知道了!”那简直像喊出来的。   “我会——我会说的!”托比亚斯紧接着说,“下次我再做什么东西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   “这是重点吗?”   “……呃,不是吗?”托比亚斯真希望自己的脑子灵光点,他艰难地揣摩内斯塔的表情,“但像做面包这种小事,你看,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是说!既然你这么在意,我当然会和你分享。下次我绝不会这么隐瞒了!”   内斯塔看着托比亚斯,那绞尽脑汁、甚至有点惴惴不安的脸。他认为这个答案还是和他预期的相去甚远。但具体缺了什么?内斯塔也不清楚。他也有点烦恼地揪揪自己的头发:“算了,以后再说吧,我们真的得出发了——不然就要迟到了!”   *   国家比赛日对托比亚斯而言,意味着他又回到了熟悉的,不被众人关注、躲藏在阴影里的日子。   这让他有点恍惚。   他在米兰的日子有点太受瞩目了——就算他只是个替补门将。虽然在国青队他是首发。但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大概才是他本应面对的情况吧。   但这次比上次更好些。除了博列洛,卡纳瓦罗——年轻的那个——会时不时来和他说话。与身为前锋的博列洛不一样,卡纳瓦罗作为后卫组的一部分,光是会回应他的指令这一项,就已经让托比亚斯的训练时光轻松了一大截。   但托比亚斯很快意识到,他这次感受到的沉闷气氛,好像并不全是大家跟着吉拉迪诺敌视他的原因……这次回到科维恰诺,吉拉迪诺自己似乎陷入了持续的低气压。   他在帕尔马没能获得多少出场机会。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是的,这是他在前几场比赛中真正能在草坪上奔跑的时间。理所当然的,他不可能从这么点上场时间中发挥出什么。更别说进球了。   吉拉迪诺像是和自己较劲似的,在训练中一言不发,埋头训练。那些爱和他开玩笑的人都不太敢说话了——博列洛后来和托比亚斯抱怨他都快憋坏了,因为“话就那么落在空中!没人应声!”   他声称自己必须到人群中去重新使用他的嘴,否则他要被憋死了。托比亚斯理解并支持他的决定,高高兴兴地自己一个人去吃饭,再一个人回到他那小小的单人间,躺下,睡觉!   ……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你,训练结束后也没来找我们,餐厅那儿也没有你的影子。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这是怎么了?”从门后探出脑袋的皮尔洛瞥了眼漆黑的房间。支着门的托比亚斯被走廊细微的灯光照亮——皮尔洛突然笑起来。   “你是有多累?脸上全是印子!”皮尔洛伸手将托比亚斯拉到灯光下,发现不止脸上,他的胳膊上也全都是熟睡后压出的红印。明显刚被吵醒的托比亚斯抹了把脸,也说不出话,就那么呆呆地任他摆弄自己。   皮尔洛忍着笑把他又原样塞回房间:“抱歉抱歉,打扰你睡觉了。不过这才几点?你没有一点夜生活的吗?”   ——皮尔洛想起来这家伙住基地。他的确没有夜生活。   他捏了捏托比亚斯的鼻子。发现他眼睛已经差不多闭上了,而且鼻子被捏久了后会自动张开嘴巴。皮尔洛于是将他的嘴巴也捏起来,像鸭子嘴。他这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发现托比幽幽地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   皮尔洛扑哧扑哧地笑,最后拍了拍他的脑门,如西瓜般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为了避免再次被皮尔洛骚扰——说实话国青队和成年队住的宿舍离得还挺远的——托比亚斯在第二天训练结束后,老老实实出现在了成年队的草坪上。   一开始他们又练了会儿任意球。但托比亚斯已经渐渐摸到了诀窍。   “上次欧冠小组赛,范德法特——那位荷兰金童——的任意球,我觉得和你的风格很类似。如果没有上次和你的练习,我当时肯定要丢球的。但我扑出来了!”   在又一次扑出皮尔洛的任意球之后,托比亚斯兴高采烈地说:“我觉得我学会了!”   “哼。”皮尔洛脚踩着皮球,双手交叉、环在胸前,就那么盯着他,“那说说吧,天才托比,你都学会了什么?”   “呃……”托比亚斯卡壳了,“这有点困难……就是看你的姿势,然后感觉……”   “哈!感觉!再试试这个!”   皮尔洛大声说着,特意向后退了几步,又发了个任意球。角度刁钻,下坠恰当——不!他退得有点太多了,球并没有如预期那样在门前下坠,而是在重力的召唤下提前落下——   正正好落在托比亚斯的手里。   皮尔洛:“……”   内斯塔毫不客气地大笑:“真正说大话的是谁?”   “反正不是我——”皮尔洛扬高声音反驳,“我也没自夸过什么!算了,够了,我们玩点别的吧!”   于是在皮尔洛的建议下,他们开始玩1v1过人。规则很简单,一人带球,一人拦截。   鉴于门将球队里唯一允许用手碰球的人,他们的脚下技术往往都要差一些。这是众所周知的。也是皮尔洛耍花招的地方:从前腰到后腰,他踢的位置对球权的争夺相当激烈。他几乎每场比赛都要碰上无数次来抢劫的对方球员,如何控球、摆脱、突破,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皮尔洛当然预期自己能把托比亚斯戏耍一通、挽回颜面。但不。这不对劲。   他很快意识到托比不算熟练,这也是当然的,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被紧紧盯住的皮尔洛屏住呼吸,沉肩转向,下一秒就被一堵墙似的高大身躯挡住了。皮尔洛并不慌张,目光落在他交错的双腿间,试图找到空隙。有,但并不大。他必须谨慎小心——   托比亚斯踩着从他脚下勾过来的球,对他微笑着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冲过来的内斯塔一把抱住了头。   “太棒了托比!”内斯塔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干得好!就应该这样!看看这家伙每天得意洋洋的嘴脸!再看看现在!”   皮尔洛翻了个白眼,把球勾回来,一脚踢到内斯塔身上:“又不是你做到的,那么激动干什么?再说了,只是一个球,这说明不了什么。”   “我看不一定。”内斯塔松开手,一只手搭在托比肩膀上,“托比会的东西有点太多了,远远超过你我的想象……”   “是吗?”皮尔洛走近,双手环抱着,上下打量一眼正抿唇微笑的托比。   内斯塔像一长条猫,斜斜地倚在他身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不知怎的还有三明治的事。至于托比,不知道是运动、还是被夸得有点难为情,耳朵和面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在临近傍晚的夕阳中一览无余。   皮尔洛用脚尖踢了踢托比,打断道:“再来!”   于是他们再来了一次、两次……   托比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要是他真的能做到次次都精准拦下皮尔洛,那他干脆别当门将了。不是皮尔洛自夸,如果托比真的能做到,那绝对是意甲、甚至欧洲范围内都名列前茅的拦截水平。   “——但老实说,我感觉你都能在意甲里踢后卫了。”皮尔洛好不容易带球晃过托比,喘口气,反身问道,“你们门将训练也包括这个吗?”   “我青训的时候踢过很多位置。”托比亚斯擦着汗,“尤其是中后卫。我踢过很长时间。”   中后卫!这是内斯塔的领域。   “你还记得多少?”内斯塔问,“拦截抢断你做得不错,铲球呢?”   “我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但我也可以试试。”托比亚斯蹲下身摸摸草坪,又扯了扯裤子和长袜。这个动作对腿上露出来的皮肤非常不友好,有时遇上状态不好、全是砂石的草坪,无异于用钢丝球洗澡。   内斯塔把球摆好:“你确定你还记得?”   “当然,我觉得这才是后卫的精髓。尤其是队长的铲留球,你知道吧?太优雅了,帅得每个人都在尖叫!我们小时候一个劲地练那个,直到腿和膝盖上全是擦伤,血淋淋一片。”   内斯塔笑了。他当然知道马尔蒂尼的特技。又有哪个后卫没有自己尝试过?但他故意板着脸,学着皮尔洛那种拿腔作调的语气:“别说铲留球了,先看看最基本的你能不能做好——” 第66章 U21欧洲杯预选赛-阿塞拜疆1:如果你在拉齐奥   是的。托比亚斯能做到。   不仅仅是能做到。他做得很好。   一开始的目标是固定的球,后来由内斯塔和皮尔洛轮流发球,托比错失了几个,但他观察准确、下地迅速。每一次铲球都干净利落,动作无可指摘。   就连内斯塔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把托比从草地上拉起来,与托比一起拍拍球袜与球裤上的草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提出:“要不要来试试我来带球?”   “不!”托比亚斯反射性拒绝,声音慢慢落下来,“那样很危险……我不太确定……”   “这和你有没有把握没关系。”皮尔洛说,“更重要的是小桑有足够的把握——你说是吧?”   “是吗?”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假装沉思,“虽然——我是说虽然——安德烈亚总在你这出洋相,但不可否认的是,其实他的水平也相当不错……”   安德烈亚·皮尔洛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最后仍然是他们轮流运球,由托比亚斯尝试铲球。   望着在双腿中交错着的足球,托比亚斯犹豫不决。他已经太久没踢过后卫,也太久没有真的对谁下铲了。体重、鞋钉,这一切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有皮尔洛和内斯塔的保证,他仍然非常、非常害怕把他们弄伤。   内斯塔看出这一点,伸手在他的背中按了按。   “就说万一——万一真的朝着人去了,”内斯塔说,“你觉得你会伤到皮安德烈亚吗?”   “我不确定……”   “你会对他——对我亮鞋钉吗?”   “绝不可能!”   内斯塔一顿,与托比对视着。   “那就是了。这本质上是同样的事。先别想那么多——”   他掌心用力,托比在他的推力下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又一步,转为小跑。托比亚斯专注地看着迎面带球而来的皮尔洛,黑白相间的足球在他的双脚间自由灵活地弹跳着。他紧紧咬着下唇——   “——漂亮!”   内斯塔的夸奖来得太快了。托比亚斯甚至怀疑他没看清楚情况。   “你一定是最溺爱小孩的那类家长。”皮尔洛俯身,一边将陷入沉默的托比拉起来,一边夸张地叹气,“这不是完全铲空了吗!”   “是没碰到球,但也没碰到你。动作相当漂亮,你太棒了托比!”内斯塔理直气壮地说,两三步冲过来,捧着托比的脸左右开搓,“我又没有说谎!”   托比亚斯艰难地在这双大手中咕嘟咕嘟地吐出一句:“但我完全……没碰到……”   “没关系,你已经克服了最重要的一步!我们再来试试吧,你看,只要抓准时机——”   “啊?还要来吗……”   托比亚斯的声音虚弱地淹没在了内斯塔兴致勃勃的指导里。这次由内斯塔带球。他已经发现了。托比亚斯是个绝对糟糕的战术课学生,但在实战训练里?内斯塔真想吻一吻并拢的五指指尖,这是个天才!   教导托比亚斯的体验非常美妙,因为这名学生进步飞快。你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意见带来的影响力。立竿见影!只要克服对人放铲的恐惧,托比的判断之精准、动作之完美,他几乎是一个标准的后卫。天赋异禀的那种。   “你怎么就在米兰青训?他们竟然会让你去踢门将!”内斯塔忍不住说,“如果你在拉齐奥的话……”   “嘿!”正确认膝盖上伤口的托比亚斯直起身,“你对米兰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行了吧?我现在已经是米兰的球员了。这都过去好几年了!”   过了会儿,内斯塔又忍不住说:“……但说真的,你要是在拉齐奥,我一定会更早地发现你,比所有人都早……别说什么比利给你送过球鞋。我们那时候就能一起训练……无论是后卫还是门将……”   在托比真正生气前,他赶忙把嘴上的拉链拉上,又一把抱住那涨红冒气的脸:“好啦!我是说,万一你还能做个——”   他看了眼皮尔洛:“前腰、后腰……或者前锋什么的呢?你不会真的什么都能踢吧?”   托比亚斯在这个铁似的臂弯中,给这个前·蓝鹰队长来了一拳。虽然知道有演的成分,但内斯塔的闷哼让他开心多了。   “不,我讨厌奔跑。”托比亚斯特意板着脸说。   “那怪不得。”内斯塔笑着圈着他的脖子,又抓住他的手,“好啦!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这么一通练习,又没穿长裤,托比亚斯的腿上果然全是擦伤。只说话的功夫,伤口中的血就已经慢慢渗出来,浸湿了球袜。乍看还挺吓人的。托比亚斯借用国家队的更衣室把衣服换了,简单用清水冲洗伤口。   但伤口一时半会无法愈合。托比亚斯又不想大费周章地去找队医。他不想再给皮尔洛的流言添砖加瓦。   还是内斯塔到处翻到了瓶碘伏,还有些外用的药膏。   皮尔洛蹲着帮他擦药水。内斯塔则站在他身后牢牢地按住他,据说是“防止他怕疼而乱动”。   被当成小孩子的托比亚斯:“……”   其实这只是小伤,只是看着吓人。况且类似的擦伤不说一千次,也得有个几百次,这是球员的家常便饭。但他没说什么,乖乖地靠着内斯塔的胳膊,看着皮尔洛有点坏心眼地用棉签按在伤口上——   他按住自己想弹起来的腿。他怕踢到皮尔洛。   皮尔洛吃吃地笑:“疼吗?”   托比亚斯低着头看他,那恶作剧成功的圆满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还好。”   “这样效果更好!”皮尔洛义正言辞地说,又叮嘱道,“今天也就算了,明天训练前一定要找队医缠好绷带,免得训练的时候又受伤。”   “那时候说不定都已经痊愈了……”   托比亚斯在皮尔洛的瞪视、和内斯塔加倍用力的手臂中选择住嘴。   将这一切都处理好后,他们愉快地收拾东西离开。天色渐暗,他们沿着小路一路往回走。   “马上要比赛了,踢阿塞拜疆。好在这次是意大利主场。”皮尔洛说,“省得你又晕机。”   他们要踢的是欧洲杯预选赛,托比亚斯所在的国青队参加的则是前者的青春版,欧洲杯U21预选赛。   两个比赛都由欧洲足联举办,小组抽签的结果也是一致的。这就是为什么上次去塞黑,托比亚斯能和国家队的人同行。这样安排赛程,尤其是涉及到出国的客场比赛,对U21和成年组都很方便。   虽然两边都是先在小组内和其他四个国家的队伍比一轮,但U21这边积分第一、第二的还要接着比附加赛,附加赛的胜者才能参加U21欧洲杯。而成年组的小组第一能直接获得欧洲杯的参赛席位。   眼下只剩最后一轮比赛,意大利的出线情况非常乐观。无论是国家队还是U21都正领跑积分榜。   而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阿塞拜疆,则和意大利完全相反,无论是国家队还是U21,都在积分榜垫底。阿塞拜疆的成年组还要好些,成功在芬兰手里拿下了一次平局。他们的U21至今还没赢过呢。   “这次的比赛应该还挺轻松的。”内斯塔说,“只要正常发挥,赢下这一局,就能进欧洲杯,接下来就没什么比赛了。”   “你们的比赛在我们的前一天。”皮尔洛笑嘻嘻地说,“上次我没来看你们的比赛,好像是平局?这次我们会来看的。”   回想起上次还得把队友骂一顿,好不容易才拿了个平局的托比亚斯:“……”   皮尔洛没听到回音,诧异地回头确认托比的表情……他觉得天黑得有点太快了。被柔软的阴影笼罩,托比的面容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高大的轮廓。   “对面可是阿塞拜疆!上次你们赢了三个球!”皮尔洛说,随即看到这个轮廓越来越近——   托比亚斯倾身。   “我觉得你们肯定能赢的……”   皮尔洛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直至说完。现在他们的距离足够近,皮尔洛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低垂的眼睫。托比正朝他微笑,或许是夜幕降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怎么了吗?”   “我只是想谢谢你。”托比亚斯说,“不仅是上次帮我买礼物,还有这次比赛……”   他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去的黑暗中显得尤为轻柔。   “我会尽量踢出一次精彩的比赛……努力不让你们失望。”   怀着这样的信念,托比亚斯站在了意大利U21对阿塞拜疆U21的球场上。   ……他发现皮尔洛说得一点没错。   这么说吧:阿塞拜疆郑重其事地摆出了631的阵型。整整六个后卫在后场一字排开,挤得水泄不通。   托比亚斯也就在那些比赛将要结束,放弃所有进攻可能、也不想丢分的队伍上看到这场面。但开场?只能说对面对意大利U21的敬意有点太夸张了。   不过某种意义而言,这份过度的尊敬也是有道理的。   开场三分钟,右后卫扎卡尔多直接破门得分!   站在球场另一端的托比亚斯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远望着正抱在一起庆祝的队友们,有预感这绝不是结束。 第67章 U21欧洲杯预选赛-阿塞拜疆2:特意来找你撒个娇?   阿塞拜疆对意大利毫无办法,比赛状况完全是一面倒。   扎卡尔多的进球吹起了进球的号角。看出对手的胆怯,这群小伙子们像饥饿的狼群,一个两个绿着眼睛扑了上去。   于是阿塞拜疆的六个后卫也显得不够了,中场也急匆匆地返回禁区支援。什么站位,什么战术,此时只有10-0-1,和意大利的不知道多少球员混在一起。禁区里一时间如沸腾的粥,人头攒动。   只有他们的唯一一个前锋,在中线附近无助地踱步,左右张望,犹豫着要不要也上去掺一脚。   托比亚斯望着他,和己方空荡荡的半场,微妙的,也能体会到那种有点寂寞的心情……   前场又爆发出一阵欢呼。托比亚斯看见队友们突然像一群沙丁鱼,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朝一个方向奔跑起来。于是托比亚斯知道又进球了。   “开场第22分钟,又一个精彩的远射,来自意大利U21,7号加斯巴罗尼!二比零!比赛甚至还没到一半!看来我们今天能看见一个精彩的进球大战——”   安德烈亚·加斯巴罗尼,尤文图斯青训出身,这几年和托比亚斯一样,被租借到意丙、意乙。上个赛季他在桑普多利亚,上场时间和表现都还不错,随队拿了意乙第二。   但尤文图斯终究没有他的位置。这个赛季开始他被卖给了意乙的球队……   至少现在的加斯巴罗尼是快乐的。托比亚斯让自己别想太多。   庆祝流程现在进行到了角球杆拥抱。托比亚斯能远远地望见他被队友簇拥着举起来,一头意大利标志性的长卷发在空中肆意飞扬。时间差不多了。托比亚斯拍拍手套——   “又一个进球!来自意大利的9号吉拉迪诺!比赛才开始27分钟!意大利已经进了整整三个球!阿塞拜疆排出六个后卫的努力看起来将注定失败。比赛开始至今他们还没能组织起一次成功的进攻!接下来的六十分钟他们又该怎么办?”   阿塞拜疆无计可施。   托比亚斯赛前的确对皮尔洛和内斯塔承诺过,他想踢出一次精彩的比赛……   比分也的确十分精彩。最后定格在六比零。   意大利U21进了整整六个球。   大比分胜利当然很好……他不需要像阿塞拜疆的门将那样手忙脚乱——虽然还是什么都没扑下来——当然也很棒……   但整场下来,足球几乎一直都在阿塞拜疆的半场,只有托比亚斯孤零零地在后场罚站了一个半小时,满是有力无处使的迷茫。   后来他实在有点无聊,往前走了点,又走了点,站在大禁区外张望时,和对面的前锋碰了个面。   他们默默地点头致意,又一齐望向球场的另一端。与阿塞拜疆那热闹、但从来都没成功过的球权争夺间,吉拉迪诺又进了个球。   五比零了。   阿塞拜疆的前锋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身,也加入了禁区大混战。   托比亚斯:“……”   Hello,ciao?足球居然是个二十一人的游戏。猜猜看有谁没收到邀请?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他和阿塞拜疆的球员一样如释重负。他立刻摘手套,收拾自己的毛巾和水杯,大步朝场下走去。这绝非对他的队友有任何不满。他只是想赶紧回到有阴影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喂!布莱克伍德——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托比亚斯转头。来者相当出乎意料,是吉拉迪诺。   托比亚斯站定,有些犹豫:“……有什么事吗?”   吉拉迪诺的胸口还在起伏,有点气喘吁吁的,前额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刚刚还在球场的另一端,为了追上托比亚斯,估计是一路跑过来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仰着头,近乎执拗地盯着托比亚斯的眼睛。   他们的位置其实有些偏。托比亚斯离场得太快了。但吉拉迪诺的声音很大,几乎像一声响亮的质问。球场上围绕他们的这块地方都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被吸引了注意的人们纷纷转头看向他们——   托比亚斯……和吉拉迪诺?!   吉拉迪诺紧紧皱着眉头,双眼里像点了团火,这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惹。但托比亚斯只看出他大概正为了什么下定决心,于是托比亚斯又问了一遍,十分耐心地:“慢慢来,别着急。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看到了吗?”   随着越扬越高的话音,吉拉迪诺忍不住靠近一步,一把拽住托比亚斯的衣服。鉴于他们的身高差,他攥的是托比亚斯衣领下方的位置。   每个人都觉得他们要打起来了。   博列洛是被别人提醒,才发现比赛场地另一端的这个场景。他大惊失色,在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立刻冲过来试图干预。   和他动作类似的还有保罗·卡纳瓦罗。他觉得这个场景里虽然是托比更高大、更强壮,但看看这个动态——看看托比被拽住的衣领!只有可能是对方挑事!他满含忧虑地走过去,正巧听到托比的回答——   “是吗?”托比亚斯垂着头,语气平静地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刚刚才赶到的博列洛都要被他急死了!他冲上去拽住吉拉迪诺的胳膊试图把两人拉开,被一把挣开了。   “让我们好好谈谈!”吉拉迪诺喊着,脸涨得通红,“我说我进球了!你看到了吗!你上次说什么只希望我能进个球——我进了!”   “哦……哦。”托比亚斯看着他咬紧的牙关,听得一愣一愣的,“是的……你进球了!”   他说着,觉得吉拉迪诺简直太对了。   虽然这场比赛他的确无所事事。但队友进球了!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吗?尤其回想起上场比赛,他那么狼狈才勉强保平的惨痛记忆……托比亚斯笑起来。他注意到吉拉迪诺还得微微踮着脚才能拽住他的衣领,于是微微俯身——胳膊也自然而然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他这么做的时候完全没想那么多。   如果将所有一切都抛开不谈——单论事实而言——这是个拥抱。   惊愕是急性传染病。在那个瞬间,每个人都有眼睛瞪大,嘴巴大张、怎么都合不上的症状。   “你……你这……”   “你进球啦!”   托比亚斯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对劲。可能是最近和卡卡他们勾肩搭背得太多了。他顺着吉拉迪诺的挣扎松开手,语气堪称兴高采烈:“进了整整三个!帽子戏法!我在后面全都看到了,一清二楚!”   “……”   吉拉迪诺看着他。博列洛看着他。卡纳瓦罗看着他……   “……是的。”卡纳瓦罗接话,又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们都看到了。”   托比亚斯一个人发神经,那是他的问题。但卡纳瓦罗总不至于也疯了吧?空气终于流动起来。博列洛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伸手把吉拉迪诺拉开。这次他没有反抗。   又有人远远地喊“托比”。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望过去,是正在场边探头探脑的皮尔洛。   虽说他在博列洛这里已经澄清了名声,但在U21里他还那个把托比亚斯压在成年队,逼迫他陪练到很晚,最后让托比亚斯带着满身伤口回来的霸凌者……   托比亚斯一点都感受不到身边人难以言喻的心情。此刻的他完全忘了这茬,高高兴兴地朝皮尔洛挥手。“那我先走了?”他还记得回头问一声。   博列洛都忘了手里还拽着吉拉迪诺。他瞪着托比,明明才拿下一场大胜,但总有种被什么打败的无力感。   “去吧,再见。一路顺风。”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托比亚斯看着他和吉拉迪诺手牵着手并肩站在一起,眨眨眼:“我头一次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拜拜!”   托比亚斯离开了。只剩下触电似的分开的博列洛和吉拉迪诺。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吉拉迪诺到底发生了什么。埋头朝更衣室走得越来越快的吉拉迪诺顿了顿:“……我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角,表情怪怪的,又甩下一句:“你问托比亚斯去!”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们到底是在吵架,还是和好了?   这样的问题完全打扰不到托比亚斯。皮尔洛与他会合后问:“刚刚怎么了?有人吵架吗?是不是阿塞拜疆的人在闹事?”   “什么都没有。”托比亚斯摇摇头,实事求是地说,“只是一个队友和我说他进球了。帽子戏法!稍微耽误了点时间。”   “哦,我知道他!”皮尔洛恍然大悟,“阿尔贝托·吉拉迪诺是吧?他表现相当不错。你们关系很好吗?跟里卡多那样?还得特意来找你炫耀进球——撒个娇?”   “呃……我觉得应该不是吧。”托比亚斯选择换个话题,“桑德罗呢?”   “小桑去买吃的了。他说你肯定饿了。但我觉得只是他自己嘴馋……你们今天赢得真漂亮。六比零!我好久没见过这种大比分了。上次我们踢威尔士也才四比零……你怎么这个表情?赢比赛不高兴吗?”   “我只是……”托比亚斯闷闷地说,“赛前还说要踢出一场精彩的比赛,但今天除了站在那里我什么也没干……我已经很久没首发了……” 第68章 晚餐后,小树林:至少都得穿着衣服   皮尔洛一顿,回头拍拍他的肩膀。   “谁说你没表现了,你又不是真的站了一整场,该扑球的时候你也扑到了。”   “那才几次……”   “再说了,整整六个球!你是也摸了他们的球鞋和护腿板吗?”   “……”   托比亚斯瞪他一眼,“我没有!”   皮尔洛嘻嘻哈哈地和他打闹,一边在球场外约好的地方找到了内斯塔。他端着一个三明治和两根香蕉,整个人蔫蔫的,像只被淋湿的大型犬。   “怎么了小桑?”皮尔洛有点惊讶。   “我被教练逮住了……”他有点悲伤地说,“我甚至没买啤酒!也只买了一杯可乐!”   “酒精的确太过了,但可乐?我们尊敬的特拉帕托尼先生——感谢他——从来都不怎么管束这类事吧?”   “哦,是的。”有个人端着杯饮料,慢慢地踱步而来,“所以是我拿走了。”   “队长!”   托比亚斯可没想到他能在这里与马尔蒂尼见面。但,等等,也不是不可想象。毕竟内斯塔和皮尔洛都在这里。他听说卡纳瓦罗和加图索也来看了今天的比赛。   “干得好,托比。”马尔蒂尼笑眯眯地和他拥抱,“漂亮的零封!你们现在应该是小组榜首,能直接进欧洲杯了?我早就说过你能做到。”   马尔蒂尼的胳膊还揽着托比亚斯的肩膀,他被夸得说不出话。   “是的……我的确很高兴……”   “——托宝!”   是迎面扑过来的丹尼尔·马尔蒂尼。他是被哥哥克里斯蒂安·马尔蒂尼牵过来的,但丹尼尔看到托比亚斯的时候有点太高兴了,松开手,踉跄了两三步。吓了一跳的托比亚斯抢在他父亲出手前,把小孩接住抱了起来。   丹尼尔就那么抱着他的脸,湿哒哒地啃他的耳朵。追上来的克里斯蒂安站到托比亚斯身边扒拉丹尼尔的腿:“你这样很危险!”   马尔蒂尼看着托比被自己的两个儿子环绕:“你把克里斯也抱起来吧?你抱得动吗?”   托比亚斯蹲下身,让克里斯蒂安也坐在他的胳膊上。两个小孩的重量对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左边的丹尼尔还在啾啾地吃他的脸,右边的克里斯蒂安穿着背带裤,安静地倚着他的肩膀和胸膛,不知不觉把头也靠了上去。   后来阿德里亚娜也来了。她并不意外两个儿子和托比亚斯这么亲近,就站在托比亚斯身边,和他一起照看孩子们。   托比亚斯抱着马尔蒂尼家的两个小孩,和马尔蒂尼夫人小声说着话,另一边被马尔蒂尼笑眯眯地揽着肩膀。皮尔洛看着这一幕。“好一个一家五口!”他简短地点评道。   今天是马尔蒂尼的家庭活动日。可想而知托比亚斯度过了一段怎样轻飘飘的时光。小孩们的左一个“托比”、右一个“托宝”让他几乎忘了他们都姓马尔蒂尼。最大的马尔蒂尼也不帮忙。他乐于看到托比手忙脚乱的的样子。他认为托比乐在其中。   整个过程中唯一一个受到伤害的是内斯塔。他悲伤地看着队长一点点把他买的那杯可乐喝完了……   托比亚斯回到更衣室。他被两个小孩缠着要球衣。还有个尺寸稍大的皮尔洛也参加了这场争夺,被托比亚斯严词拒绝了。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人几乎都走光了。托比亚斯脱下衣服,正要朝沐浴间去的时候,突然被叫住。   “托比亚斯。”吉拉迪诺已经换好了衣服,略有褶皱,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眉头紧锁,表情肃穆:“我们需要谈谈。像真正的男人那样。来一次对话。”   “事实上我完全同意……”   光着身子的托比亚斯抱着衣服,镇定地说:“如果能换个时间地点的话……无论男人女人,我想大家说话的时候至少都得穿着衣服。你觉得呢?”   “啊……是、是的……”吉拉迪诺像是突然意识到眼下的场景。他没办法到处乱看,也不愿意盯着托比亚斯那张脸,只能快速地在一切无关的地方切换视线,又猛地扬高声音,“等你洗完澡——”   “洗完澡我有事。”托比亚斯耐心地说,“我约好了送人球衣。”   他没说马尔蒂尼的事。   “……那就晚餐后。”吉拉迪诺干巴巴地说,“宿舍外的小树林。”   “好的。当然。到时候见。”托比亚斯说。他停了会儿,发现吉拉迪诺好像并不打算离开,又问:“那我先去洗澡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   吉拉迪诺甩下这么一句,顿了顿又说:“马上到集合的点了。如果你迟到了,巴士不会等你。”   “我知道了。”托比亚斯笑起来,“谢谢你的提醒。”   *   托比亚斯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了约定的位置。   他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些面包和点心。晚餐的时候他注意到吉拉迪诺没有出现。据说吉拉迪诺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托比亚斯原本想在食堂和他见面,再一起去小树林,顺便散个步的。吉拉迪诺不在,他只好自己来了。   他没有等很久。吉拉迪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小径入口。白衬衫、黑色西装外套。借着月光,托比亚斯注意到他头发上淡淡的反光。他或许还抹了点发胶。   “……今晚你们还打算再出去玩吗?”托比亚斯尽可能委婉地问。   “什么?没有!”吉拉迪诺走到他身边,又径直向前走,“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托比亚斯慢了一拍,得亏他腿长,一两步就追上了:“那就好……我是说,你穿得有点正式……”   吉拉迪诺深吸了口气。托比亚斯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对了,你是不是没吃晚饭?我带了点羊角包,你要尝尝吗?”   “——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霍地止步转身,眉头皱起,紧紧盯住托比亚斯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要说那是愤怒,托比亚斯却没感觉到任何攻击性。吉拉迪诺在比赛中对裁判抗议、和对手干架的时候可比现在火爆得多。   “啊?我怎么了?”托比亚斯从袋子里拿面包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你不想吃吗?但今天的羊角包烤得真的很不错……”   “我是说你这家伙是——是脑子有病吧!”   “是有人这么说过……但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他是真的有点困惑。他是总被人说脑子不好。有时是打趣,有时是取笑,这往往取决于说话者的语调。但托比亚斯并没有从他的声音中听到讨厌的部分。   于是他垂着眼睛,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吉拉迪诺看着他,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嘴巴却闭得很紧。像是有蛇在他的喉管里乱窜,他必须把它宰了才能开口。托比亚斯耐心地等着,在一阵不算短的沉默后等到一句——   “你之前说什么让前锋进球……”   “上场预选赛的事?”托比亚斯很难忘记,“是的,我这么说了。你是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错吗?”   “那倒没有……但——”   “那不就是了。我是真心地希望、祝福、祈求!你们要是能进个球就好了!”   “——这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吉拉迪诺抓住气口,怒气冲冲地回击。   “是啊。这也不全是你的问题。对面把你盯得很死,限制了你的发挥。这也是因为你太强了。这很明显是他们的战术。他们成功了。”   “……你也这么想吗?”   托比亚斯瞥了他一眼,觉得那条蛇正探头探脑地吐信子。   “但你已经在意甲踢了这么久。我觉得这不是你的极限。你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好像是一次和米兰的比赛,我就记得你成功摆脱过。但……”   “等等,你还看过我的比赛?这赛季我还没和米兰对上过——你看过我以前的比赛?”   “呃,我以为大家都会这么做?”托比亚斯一脸茫然地说,“你是我的队友。队内最重要的前锋。我总得对你有所了解。”   “放屁!没有谁会干这种事,你这个怪胎!”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还挺平静的。他率先踏出脚步。托比亚斯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一边跟上一边接着说:“但我觉得那是因为你习惯了拿到球、再把球踢进去——”   “——那是因为我是前锋!”   “是的。你是前锋,而且是双前锋之一,所以很依赖和队友的配合。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吸引注意力、摆脱后卫的纠缠。但我们合训的时间太少了,你和马尔科没办法养成足够的默契。其实只需要一些配合,你就能摆脱那种孤立无援的状态……”   “你连博列洛都骂?”吉拉迪诺又忍不住驻足回头。   “……我骂他了吗?”   托比亚斯十分迷茫地与吉拉迪诺对视。他看到了一双同样迷茫的眼睛。   “……你没有吗?”   吉拉迪诺突然泄气了。他伸手推了把托比亚斯。那力道,只能说再轻点就和抚摸差不多了。托比亚斯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了晃,又直起身。   “我绝对没有在骂他……也没有在骂你。”托比亚斯说,举起一只手,“我可以发誓。”   “你省省吧!”吉拉迪诺没好气地把他的胳膊拍下来,又接着向前走。这次他的脚步慢了很多。   两人并肩,在小径上零零碎碎的树影与月光中,慢慢地往前走。 第69章 和好:又一个拜倒在你的魅力下   “……我一直以为你看我不爽。”   在长久的沉默后,吉拉迪诺说。   托比亚斯简直太冤枉了:“我觉得是你看我不爽!你上次还瞪我!”   “那是因为你一直嘲讽地瞟我!那明明就是挑衅!”   “苍天啊!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发誓我绝对没有!”   “就在上次出去玩被抓包的第二天,你提前走的时候——”吉拉迪诺也扬高声音,“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也只可能是因为那天,只有我不需要加训而很开心——”   “那不就是了!你还在这狡辩!”   吉拉迪诺伸手抽了他一下。这次是结结实实的。托比亚斯忍不住喊疼:“你自己去试试!不用加训,可以提前走就是很爽。你能打赌你在那种情况下不会笑出来吗?”   吉拉迪诺:“……”   “可疑的沉默。”托比亚斯评价道,又被他打了一下。这回托比亚斯选择回手。他按住吉拉迪诺的一只手,又不得不面对另一只。   他们打了起来。   最终这场战斗以托比亚斯的失败收场。他还拎着一袋子羊角包呢。   “你真的不想尝尝吗?”在捞起差点阵亡的面包后,托比亚斯问。   于是他们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就那么坐着分享。   “你真是个怪人。”吉拉迪诺边吃边说。   “这已经是今天你第二次提这件事了。所以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了?”   “我是说你太孤僻了。除了马尔科(注)你好像从来没跟谁说过话。又古怪地和成年组的人关系那么好。他们说皮尔洛故意单独把你留到很晚……”   “不是单独的。”托比亚斯解释道,“桑德罗——亚历桑德罗·内斯塔也在。”   吉拉迪诺:“……”   “算了。我想这件事应该也只是谣传。就跟我和你一样。”吉拉迪诺说。   “我们?你讨厌我的事?”托比亚斯说,“但这不是事实吗。你刚刚才说了的。”   吉拉迪诺的声音又越抬越高:“但我们从来都没有直接说过话——我是说在今天之前——你再抬杠试试?”   托比亚斯觉得这个新朋友的脾气有点急。他眼疾手快地又拿了个羊角包塞他手里。   吉拉迪诺浑然不觉地塞进嘴巴,开始咀嚼。   “是啊,说了那些难听话的又不是你。你只是时不时瞪我一眼而已。”   吉拉迪诺又开始瞪他了,托比亚斯趁着这段沉默说:“所以你今天来找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真好,你进了三个球!明年欧洲杯你也一定会是首发的。教练几乎把你当球队核心用。你可要记住千万别受伤。”   吉拉迪诺默默地把东西吃完,咕咚咽下,一并咽下的好像还有许多话。   “……我会的。”他最终这么说。他拍拍膝盖站起来,没有伸出手,冷眼看着托比亚斯自己站起来。如小山一般的阴影倏地将吉拉迪诺笼罩,但仰头时,那又只是一张平平无奇、沉默寡言的脸。   ……大家都被这张脸骗了。他恨恨地想。   被盯着的托比亚斯于是问:“你是还没吃饱吗?”   “不!没有……我是说是的!我吃饱了!”   吉拉迪诺立刻、马上,转头就走。   *   第二天是意大利国家队成年组的比赛。托比亚斯和吉拉迪诺坐在一起,看完了整场。   无论是托比亚斯还是吉拉迪诺都表现得很正常。托比亚斯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好好地坐在位置上。至于吉拉迪诺,他板着脸,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托比亚斯身边。   就坐在托比亚斯另一边的博列洛惊呆了。其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也都惊呆了。   虽然这只是一点座位的变动。但鉴于他们两个昨天还剑拔弩张地拽着彼此的领子,额头顶着额头,互相辱骂,还动了手——这是经过流言传播后的版本——今天就这么亲亲密密地坐在一块,时不时交头接耳,还一起共享零食——   这对吗?   难道托比亚斯的那个拥抱真的有什么魔力?还是说他们之间的矛盾其实另有隐情?   他们和好的消息广为流传。就连成年组的人都听说了。国家比赛日结束,内斯塔照例开车把托比捎回米兰的路上还特地问了这回事,听完全程后简短地评价:“又是一个拜倒在你魅力下的人。”   托比亚斯真是不知所谓,满脸问号:“请问上一个在哪?”   内斯塔陷入了沉默。那种可疑的沉默。   “安德烈啦,雷东多啦……”他的尾音飘了一下,停在这里,“总之他们说你们差点打起来,又突然抱在一起,那个场面真是太好笑了,真可惜我没有亲眼见到。”   “也没有那么严重吧。吉拉迪诺是个挺好的人,我们谈了谈,那都是误会。”   “是误会的话,他向你道歉了吗?”   “……这需要道歉吗?”   “当然。他孤立的你,让你遭遇了不好的事。你不值得一个道歉吗?”   “我觉得没那么严重,更何况要怎么做?走到他们面前,对他们说:‘你欠我一个道歉’吗?那样也太……”   “他们?”内斯塔问,“而不止是吉拉迪诺一个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   有几个名字掠过托比亚斯的心头……主要是那几个后卫。但他不愿意说出他们的名字。   内斯塔意识到他不想说太多,略微思考:“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我是说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感受。你怎么想?”   托比亚斯认真地、完整地回想,一时陷入沉默。内斯塔也不着急,就那么静静地等待。   “我没觉得有什么。因为那不会影响到我的状态——我的职业状态。我唯一希望的是,这也不要影响他们的状态。我想赢。至于赛后,我有我自己要去的地方:我要来找你们。所以他们到底如何我也没有多关心。”   托比亚斯慢慢地说:“说实话我只希望我们少打点交道。如果和我交谈让他们如此不快,那还不如放过彼此。看着一张暗含怒气的脸并不会让我有多开心。”   哇哦!内斯塔完全被击中了。他简直得顿一顿理清自己的思绪,让他不至于喊出什么“哦托比!受伤的小托比!”但他的确趁着红灯,伸出胳膊,摸摸托比的头发,从后脑勺滑到肩膀。他收拢胳膊,将托比圈在怀里。   “和我们玩的时候开心吗?嗯?”   “开心是开心……”托比亚斯奋力把他推开,“但马上到绿灯了!你快松手!”   *   回到米兰内洛的托比亚斯被教练叫去见他一趟,单独的。   “你瞧,我们一直希望能和球员坦诚地交流。无论是多么尖锐的话题。我希望能尽可能给你提供帮助。尤其考虑到我们上一次谈话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托比亚斯静静地等待话题进行到重要的地方。   “我想问的是,你对你的未来有什么打算?你想留在米兰,还是在别的地方找找机会?如果你选择前者,我们无法承诺什么,但至少能让你在杯赛上首发。”   “至于后者,能和米兰合作的球队有很多。意甲暂时没有哪支队伍缺门将,意乙的可能性要大一些。那里你已经很熟悉了。实际上克罗托内,你之前呆的俱乐部,一直在给我们发传真询问你的情况。克里斯,我是说克里斯蒂安·阿比亚蒂——你和他见过面吗?是的,他现在就在意乙的热那亚。在那里他是绝对的主力。当然,如果你想去其他联赛试试,也不是不能操作……”   “先生。”托比亚斯小声问,“你有什么看法、建议吗?”   “……我?”   安切洛蒂身体后仰,在座椅上转了转,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他仍然是那温和、又慈祥的语气:“我当然希望你能留下。你是个优秀的球员,一个优秀的人。我能从你身上看到潜力。但同样的,我知道没有比赛可踢对一个年轻的、还在发展中的球员是多么大的打击。你需要比赛,需要锻炼。这甚至和野心没有关系。一个没有好胜心的球员却能获得成功?AC米兰,意甲,甚至欧洲——我从没见过这种球员!”   “先生,您非常狡猾地逃过了我的问题。”   “这叫教练的智慧,小子。”   安切洛蒂笑起来,乐呵呵地招呼托比亚斯坐得近一些,从抽屉里给了他一块糖:“冬季转会窗还没那么快开始,但真的等到那天再行动就来不及了。一切都需要提前准备。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是因为打算把我赶走,所以给点糖安抚一下吗?”   “当然不是,孩子。这是你上次给我推荐了餐厅的回礼。你说得对,他们的小羊排做得非常不错。”   托比亚斯把糖纸撕开,塞进嘴巴里。甜津津的。   安切洛蒂看着他垂着眼认认真真地吃一颗糖。二十一岁。这孩子的脸看起来还要年轻得多。就算进入了米兰一线队,经历了首发、零封、回归替补,他也仍然是这么一副稚嫩、甚至有点委屈的表情。他好像还没长大。   “就当是我私人的问题。我保证这不会影响任何事。”办公桌后,安切洛蒂微微倾身,“托比,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第70章 决定:我想留在AC米兰   托比亚斯走出办公室。   有些时候你必须面对一些事。例如太阳总会升起。例如他现在有点想吃第二颗糖。又例如他忍不住想起过去,他第一次在AC米兰的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个时刻。   他听一线队的队友们说过去主席办公室签合同的时候,贝卢斯科尼会给他们提供万宝龙的钢笔。他们就用这支奢侈的笔,签下那些价值千万欧元的名字。   至于他自己?托比亚斯慢慢地溜达在走廊里。他不记得教练桌子上的钢笔是什么牌子了。他签字的地方也不是主席办公室,青训球员由单独的青训办公室处理。他只记得那天的灯光冷得惊人,白纸反着光,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字迹。大概是看他的脸色太苍白,陪同他来签字的父亲在出办公室后给了他一块糖。   糖果的味道还不错。但他后来好像再没吃到过类似的味道……   托比亚斯想起来了。   当初来陪他签字的是父亲。但自某一天开始,父亲宣布,与球队打交道的一切事项都将移交给一位经纪人——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他父亲的朋友,或者说合伙人,维罗妮卡·科尔蒂。   托比亚斯意识到他得给她打个电话。   *   安切洛蒂在那次谈话后,对待他的态度并没有变化。   托比亚斯依然坐他的板凳席,只在队内训练赛里出场。   迪达在赛场上的发挥相当出色,准确来讲是无懈可击。他零封了所有可能的场次。唯一一次丢球是在和尤文图斯的比赛中,皮耶罗在弧顶位置直指球门死角,这是个无解的世界波。   托比亚斯觉得如果换他上,估计也扑不出来——这有点像在自夸,好在他只悄悄地说给了雷东多一个人听。   听前半句的时候,雷东多还没什么表情,到后半句,托比那略带心虚的自我辩解,雷东多一下没忍住笑。   他笑的时候总爱支着下巴,遮住一半嘴唇,发出一些细微的鼻音。与轻蔑意味的嗤笑完全不同。托比亚斯的确会有点难为情,但这在雷东多面前也是常事。托比亚斯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   “别再嘲笑我了。我求您。”他小声说。   “这不是嘲笑,托比。我只是有点惊讶于你的自信。这是好事、极其重要的品质,尤其对守门员来说。是因为最近训练赛的结果不错吗?我听说了,你又零封了舍甫琴科。他是不是又拉着你打赌,说一定要在你手下进个球?”   “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他能别再那么斗志昂扬……说实话这样很累的……”   雷东多又发出细微的笑声:“你知道的,那很简单,只要让他进个球就行了。”   “雷东多先生,您这是在挑战我,和我身为门将的尊严。”托比亚斯缩在位置里,声音软绵绵的,“好吧,实际上是因为我最近下定了决心……”   话声被淹没在骤然点燃的欢呼中。   “Goal——来自AC米兰!来自超级替补托马森!比赛再次被掰平,精彩的进球!这是这位来自丹麦的前锋在本赛季的第三次首发上场,三场三球,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替补奇迹!”   是的,托马森是替补。为什么今天能首发出场?   因为因扎吉又受伤了。这次是左大腿拉伤,大约有半个月不能上场。   队友们冲上来拽托马森的衣服,托马森却只顾着向前奔跑,衣领被扯得露出半个肩膀,直到他终于被队友们抱住。一只只手围上来,圈住他的后脑勺。然后是无数吻,如雨般落下。   是幸福的。是快乐的。   托比亚斯凝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世界的一切都是喧闹的,除了他们二人。长久的沉默中,就连观众们也重新坐下。比赛再次开始。   雷东多顺着托比的视线望向球场:“……你不开心?”   “我不知道……这很难分清。”托比亚斯轻声说,“首发成员受伤,所以替补能有机会上场。这又有什么错?我也曾因此受益。我只是……我只是。”   话音停在这里。年轻人仍然注视着球场。雷东多回想起上次他们并肩坐在场边,是不是和莱切的比赛?他有点记不清了,但有趣的是,他们的对话似乎总是发生在这种地方。   “这也是事实。”雷东多说,“但你是少有的,会思考、会为此愧疚的人。”   “这是好事吗?”   “从中体验到痛苦?或许不。但会因此而思考,甚至感到痛苦本身,是一件极其珍贵的能力。托比。”   被呼唤名字的年轻人转过来面对他,专注地倾听着,对他所拥有的天赋一无所知。但相对应的,如果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就不是托比了。   “那是独属于你的天赋。或许你会因此感到痛苦,但思考更多,永远都比麻木更好……”   托比会明白这些吗?他现在就已经有点跟不上了。眼睛是睁着的,但眼里只有迷茫。雷东多不再多说什么,轻轻摸摸他耳上的一小绺卷发,不经意间碰到年轻人的眉骨——   托比侧过头,下意识地蹭过他的指节。雷东多于是微笑起来。托比对那笑容的来由一无所知,但就算如此,他扬起眉眼,也对雷东多露出笑容。   “保持它,或者说保持你的自我。”雷东多慢慢说,“还有,你之前说没说完的那个决定,是什么?”   “做我自己。做我真正想做的……正如您所说。”   *   就算是替补。   就算是等迪达受伤才能有机会。   我想留在AC米兰。   托比亚斯对教练安切洛蒂、对经纪人维罗妮卡·科尔蒂、对雷东多——还有他自己,这么说。   *   ……但为什么?   *   马尔蒂尼觉得他有必要和托比亚斯谈谈。   这是源于安切洛蒂的请求。教练和球员毕竟身份不一样。教练委托队内领袖作为中间人和球员商谈,这也是常有的事。   但托比?马尔蒂尼想不出来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他有点太老实了。   其实外界新闻报道里关于他的话题已经讨论得沸沸扬扬——这就是AC米兰。来到这里,被放在聚光灯下、成为话题的中心。但托比从来不接受任何采访,又住在基地、从不出门,就连他在赛场之外的一张照片都很难拍到。   就不说其他人是怎么在报纸广播、电视节目上对着公众抱怨的。托比自打回到米兰、进入一线队后的绝对沉默被解读为了队内绝对纪律的体现——这又省了多少麻烦!   “不,这次不是那方面的问题……”安切洛蒂说,一边按着前额,“只是我单方面的、私人的请求。既然你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我是说,去和他谈谈吧!”   但马尔蒂尼必须审慎地选择场合。当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但专门约时间一对一谈话又显得太正式……   一次晚饭怎么样?   上午的训练已经结束,午餐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马尔蒂尼和舍甫琴科打完一轮桌球:“说起来,你看到托比了吗?”   “会不会和里卡多在一起?”舍甫琴科建议道。   卡卡非常好找。他就在隔壁的游戏室,正在和巴西人们玩桌上足球:“你去过他房间了吗?他说不定在睡午觉。”   于是马尔蒂尼穿越长长的走廊,托比的宿舍里没人应门。他略微思考,又折返到皮尔洛宿舍,站在门外都能听到里面的喧闹。   马尔蒂尼敲门,来开门的内斯塔。房间里只有皮尔洛和内斯塔两个人,面前摆着手柄和电视。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出了三个人的动静。   “少玩点游戏吧。”马尔蒂尼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们上次一直从午餐玩到了下午五点!男孩们,你们都多少岁了!”   内斯塔和皮尔洛像是被训的鹌鹑,闭着嘴背着手只会“嗯嗯嗯”地点头。但马尔蒂尼知道他们是不会改的!只要他离开,关上门的下一秒他们就会原形毕露、坐在电视前一直到天黑!   马尔蒂尼觉得他得慎重考虑给儿子们买游戏机的事。   “这个时间点,你们知道托比在哪吗?”马尔蒂尼问。   “如果不在宿舍,就是在影音室吧?”皮尔洛说,“他以前就爱往那跑,但最近呆得越来越久了。他说他偶尔会在那里看电影……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把他带回家吃个饭。”   “这不公平保罗!”皮尔洛嚷嚷着,“怎么不也邀请我们呢?”   “也不是不行。”马尔蒂尼倚着门思考,毕竟就算在家里吃晚餐,卡卡也还在呢。这不是绝对私密的环境,但那也不是他想要的。谈话是一回事,他同样希望托比能尽量放松地享受一次晚餐……   他与网瘾双人组告别,去了一趟影音室,又找空了。这里静悄悄的,工作人员也不知去向。前台的桌子上摆着一张登记名册,他随手翻了翻,被里面密密麻麻的“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吓了一跳。   和托比并列的是雷东多的名字。马尔蒂尼若有所思地翻到最新的页数。发现一直在借电影的是其实是雷东多。而皮尔洛说托比最近一直在看电影?   ……马尔蒂尼把登记名册放了回去。 第71章 原因:但别的地方没有   马尔蒂尼没有再继续找下去。托比毕竟不会凭空消失。就像他以前在马尔蒂尼家时,把门一关就再也不出来……马尔蒂尼相信他只是藏在了某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享受他的独处时光。   他原路返回,穿过走廊时,听到了不知从哪来的对话——说是对话,其实只有一个人出声,又因为太远而无法分别到底是谁。   “我最近在思考要不要去报考个大学……”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又响起:“法律?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个想法,雏形。我毕竟有那么多空闲时间。总不能后半辈子就这么躺在功劳簿上什么也不干吧!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   “又怎么了。我只是想读个书而已。至今为止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好了,笑笑吧。你今天又怎么了?没睡好?我都说了你不用陪我去医疗室,都是小毛病……怎么样,今天下午有约吗?我的新家刚装修好,我老婆也说很久没见过你,想约你去我们家吃个晚饭……”   “……今天?”   一直不出声的人终于说话了。是托比亚斯。那个喋喋不休的人则是瓦莱里奥·菲奥里。   出乎意料的组合,但合情合理。队内的这些人,一个两个,甚至包括马尔蒂尼自己,都是在托比入队后才认识他。论时间,无论谁都比不上菲奥里——欧洲超级杯那次,马尔蒂尼的球网之前,托比的第一份“胜利”,也送给了菲奥里!   ……但也很微妙。   马尔蒂尼看向从转角后走出来的托比,无法想象他竟然是刚刚一言不发,有些过度沉默的那一方。说实话,这不太礼貌。至少托比不会这样对马尔蒂尼。无论他问了什么,就算是小学生日记、磕磕巴巴的不成句子,托比也至少会说些什么……   “队长。”   被堵在楼梯口的托比亚斯老实地打招呼。   马尔蒂尼笑笑:“你们去了一趟医疗室?”   托比亚斯甚至没打算开口。菲奥里习以为常地说:“大概是拉伸不够到位,我都说了没事,但托比硬是拉我去一趟!医生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听听这略带炫耀的口味!马尔蒂尼想起影音室的登记簿,总是并排出现的“费尔南德斯·雷东多”与“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他突然开始好奇他们之间是不是也有种独特的相处模式……并且和他、和菲奥里都不一样?   “我们毕竟是球员。你知道的比我清楚,有关健康,无论是多小的问题,都应该小心再小心——但我不是来批评你的。”马尔蒂尼看向他身后,“托比?你一会有事吗?”   托比亚斯摇摇头。   “那太好了。我正想找你谈谈。”马尔蒂尼温和地说。   托比亚斯脚步一转,站到马尔蒂尼身边的时候,菲奥里又问:“所以,托比,你怎么说?今晚来我家吗?”   托比亚斯转头望向马尔蒂尼:“谈话会很久吗?”   “不,怎么会。”马尔蒂尼回答,“只是我正巧也想办个派对……最近大家都很辛苦。”   “派对!什么时候?我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是我最近……今天才想到的。”马尔蒂尼下意识看了眼托比。他面色平静,正安静地听着,好像根本不觉得这会和他有关。“一切还没确定下来。我会挑个合适的时间,等大家都在的时候说的。”   “也就是不影响今天的安排,是吧?”   “……是的。”马尔蒂尼说,“我想应该是这样。”   在他们告别前,托比亚斯上前一步和菲奥里拥抱:“我会去的。瓦尔。”   他的声音很轻。菲奥里和他约好下班后在有壁炉的那个休息室等他,会把他载回家,还劝他带点衣服以防万一:“当初装修的时候专门规划好的客房。我们都希望你是第一个入住的客人。”   托比亚斯耐心地应声。马尔蒂尼就在旁边看着他被菲奥里拍拍胳膊、握住手,最后还有一个拥抱。   “队长该等急了。”托比亚斯这么说,菲奥里才放他走。   在漫长的寻找和寒暄后,马尔蒂尼终于能和托比单独呆在一起。他们终于能好好地谈一谈了。但眼前的状况和马尔蒂尼预期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不光是原先计划的晚餐现在扩容成了一个派对,也因为那个沉默、甚至略显冷淡的托比。教练认为他多少能对托比的职业选择有所影响。托比的确很崇拜他,至少在他的认知、记忆中是这样的。但……   他们一起去了米兰内洛球场边的林区,特意挑了小径。建筑、人群,一切喧闹都被抛诸脑后。下午的阳光与稀疏的树影摇晃着。马尔蒂尼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我听说了你的决定。”   他以这句话开场,话音混杂在落叶被碾碎的沙沙声中。   “你真的不想租借或者转会吗?你还很年轻,没有足够的出场时间,对你的成长很不利。另一方面没有出场机会,也意味着你注定无法在国家赛事上被注意到……”   “……”   托比今天比往常更沉默些,马尔蒂尼已经开始习惯了。他斟酌着措辞,又慢慢地说:“我并不是在劝你转会,只是从个人的角度——朋友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托比,这是来自我这种老家伙的视角:现代足球已经变了。一人一城听起来很美好,但也只是听起来。我不建议任何人真的这么做。对俱乐部怀有盲目的爱往往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托比仍然沉默着。马尔蒂尼在这片寂静中走得越来越慢,直至停下脚步。   “……我只是希望你的未来能更好。”他这么说,望向还没说过一个字的年轻人。   托比亚斯正微微皱眉、抿着唇角。这是他在战术课上常常露出的表情。意味着他在竭尽全力地思考。   “我——”托比亚斯与他对上视线的那刻顿了顿,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我不爱AC米兰。”   这是一个马尔蒂尼未曾想过的回答。而托比还远远没有结束。   “是的,我不爱AC米兰。这只是一个俱乐部。我和一个俱乐部没有、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情。那听起来不奇怪吗?我只在意具体的人。你,马尔蒂尼,队长。我的队长。如果你——如果一切对我有意义的人都离开了AC米兰,那AC米兰对我也不再是什么了。说到底,那种情况下,我又何必为一个名字费心?”   在长久的、几乎令人难堪的沉默后,托比亚斯一口气不停,说完了这么长长一段话。   马尔蒂尼几乎是吃惊的。他难以想象这句话源于托比亚斯。这个年轻、腼腆,又总是沉默的年轻人,刚说完这些话,以他平常那样恭顺而平静的神情,好像这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仍然是原本的那个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吗?那个住在他家里,连房门都不出,和他稍微多说几句话就容易脸红的年轻人?   但马尔蒂尼没空想那么多:“所以你明明知道——你的职业,你的未来,你的发展,利与弊,所有的全部!甚至都不需要我这样的老家伙多费口舌——你完全知道这对你的影响!”   “是的。我知道。”   “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别的地方没有保罗啊。”托比看着他,好像这只是普普通通一句话。   马尔蒂尼沉默了,然后轻轻地吸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有点忍耐似的这么问。   托比亚斯反而笑起来:“我知道啊。我在回答你的问题:我不想转会,而且觉得在米兰替补也挺好的。”   *   年轻人……年轻人!   马尔蒂尼在想他是不是已经落后于时代了。像托比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堪比核爆的话——难道说这是年轻人之间的某种风尚吗?他到底该怎么理解托比的话,从字面意义再到背后的深意……   马尔蒂尼收拾好复杂的思绪,告诉安切洛蒂他没能说服托比改变主意。   安切洛蒂有些吃惊:“就连你也不行?”   应该说正因为是他,所以办不到……   马尔蒂尼苦笑着摇摇头:“他很固执。”   “好吧。”安切洛蒂叹了口气,“说到底,他选择留下,对俱乐部、对你我,都再好不过。唯一受损的只有他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许吧!谁又能打包票,离开AC米兰会变得更好?我们在这里为他操心这么多,也只是从他的角度,为他的未来着想。如果就连他自己都已经下定决心了——”   “门将的位置不能轮换……”马尔蒂尼像在发问,又像在自答。   “不能。”安切洛蒂说,“但意大利杯,和下个月的洲际杯,还有一些不重要的欧冠比赛……我会考虑在这些比赛上让替补出场。你们毕竟需要休息。”   俱乐部里似乎只能这样……那么国家队呢?   托比现在还在U21,如果一切顺利,从U21欧洲杯,再到明年的奥运会——只要意大利U21整体不掉链子,马尔蒂尼知道托比的首发是板上钉钉的。   可奥运会后托比就超龄了,到时候会不会被选入国家队成年组又是一个问题。好在托尔多私下里才告诉过马尔蒂尼,他打算今年、或者明年就离开国家队。但这个空出来的名额竞争也很激烈…… 第72章 U21欧洲杯预选赛附加赛-丹麦:眼前一黑   马尔蒂尼的父亲曾是意大利U21的教练,与U21现在的教练克劳迪奥·詹蒂莱一起执教,后来年纪渐长、力不从心,选择退休。马尔蒂尼因此对意大利U21有所关注。   他可以自信地说,在意大利的年轻一代里,托比是最优秀的门将。   但是,假如托比无法首发、没有比赛表现,无论他多么天赋异禀,教练无法看到他、就不会将他列入考虑的备选项。   马尔蒂尼忍不住叹气。   托比说他已经全部考虑清楚了——他到底考虑了什么?可无论马尔蒂尼到底有多少话想说,就这么被托比的一句堵了回去!   马尔蒂尼无可奈何,带着满腹思绪回家。孩子们亲昵地靠着他的肩膀,被他一边一个地抱起来。他们上次被这样抱着,还是去看U21欧洲杯预选赛那天,遇到托比的时候。   丹尼尔很明显想起来了。但最先说话的是克里斯蒂安。   “托宝——”他说着那个长腿哥哥特别的昵称,“他赢了,对不对?”   “你是说我们上次去看的比赛吗?是的宝贝,你记得很清楚。他赢了。”   “托宝!托宝!”丹尼尔咯咯笑着,双臂在空中挥舞,也不知道是要抓住什么。   马尔蒂尼知道丹尼尔在找的托比此刻正在菲奥里的新居里,说不定也正抱着菲奥里的两个孩子——而且是双胞胎,和克里斯蒂安同年,生日前后就差了一个月。   马尔蒂尼调整了一下姿势,低下头对两个孩子说:“你们想见到托宝,是吗?”   丹尼尔含糊不清地啃手指,克里斯蒂安则安静地点点头。   “爸爸打算邀请他来做客,这样你们就能再见面了,好不好?”   马尔蒂尼笑着,在孩子们的脸上一边留下一个吻。   *   托比亚斯收到了派对邀请,来自队长马尔蒂尼。就在队长家。   日期被定在了一周后。这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国家比赛日又到来了。   托比亚斯甚至会有点恍惚:坐在板凳席上的时候,时间好像流逝得格外快。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就又要回到科维恰诺训练基地了……吉拉迪诺愠怒的脸还历历在目。   但这次托比亚斯知道,无论他有多生气,只要把面包放到他手上,吉拉迪诺还是会不知不觉地吃掉。人在吃东西的时候就无法张嘴骂人,多么新鲜而宝贵的知识!   托比亚斯怀着轻松的心情踏上了火车。这次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并不是内斯塔不再愿意捎他一程。只是这次国家比赛日,意大利国家队的成年组和U21的赛程安排不一样,要去的国家也不一样。集合时间错开了。   没有车,又住在偏远的米兰内洛训练基地,托比亚斯必须步行半个小时,才能到最近的巴士。巴士转巴士,再搭火车、转站。全程总共花了五个半小时。   独自一人,实际上这才是托比亚斯过去几年的写照,他毕竟一直没买车。他娴熟地处理好一切,一边意识到上次这么一个人坐火车,还是赛季开始前,匆匆赶到米兰内洛那次……   来到米兰后他被照顾得很好,几乎没有独自出行的时刻。仔细算算,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内斯塔、和舍甫琴科……这些闪着金光的名字,托比亚斯竟然都坐过他们的车!   ……内斯塔说得对,托比亚斯想,他或许是该提辆车了。   但对托比亚斯而言,车不是最让人头疼的交通工具,飞机才是。   这次国家比赛日,意大利U21要进行的比赛只有两场,都是和丹麦U21,分别在两方的主场进行——就在这一周之间。   这意味着托比亚斯必须乘飞机去丹麦!再飞回来!再在这些行程保持比赛状态!   “我知道行程有点紧张。”U21教练詹蒂莱说,“但丹麦不是弱队。我们必须在比赛日前挤出一些合训的时间。”   托比亚斯皱着眉头看行程表。虽然他并不觉得在俱乐部替补是好事,但这的确为他节省了许多体力,剩下的就是晕机……   “你的脸色很难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的吉拉迪诺问,“怎么,又开始对什么有意见了?”   托比亚斯没接话,抬头,上上下下用目光慎重地检查了他一遍。   吉拉迪诺被看得全身发毛:“喂!说话!干什么呢你?”   “你能进球的。”托比亚斯严肃地说,“对不对?”   “……我倒也想。但这是我能决定的吗?你怎么不去问马尔科!”   只是站在原地,正在为这两人的和谐相处愣神的马尔科·博列洛又一愣:“……我吗?”   无论托比亚斯怎么想,他还是坐上了这趟飞机。鉴于行程紧迫,航班不是直达,途经德国慕尼黑转机。飞机没起飞多久又要开始落地了,没有睡觉的空当,托比亚斯全程只能白着脸、紧闭着嘴忍耐。   落地后他就忍不住想吐,好在他早有准备,没吃什么。但他与亲切的大地母亲才寒暄了不久,马上又得同她告别了。这场航班简直要了他半条命。下了飞机后他什么也没说,但光看他的脸色,教练詹蒂莱和领队就知道大事不妙,火速把他送到酒店休息。   这么大阵仗,吉拉迪诺也不是瞎的,站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望。但前面人山人海的,他只能听见詹蒂莱和队医们讨论:   “我记得他以前也晕机,但那时有这么严重吗?”   “有的。”就站在吉拉迪诺身边的博列洛小声说,“他一直不习惯坐飞机。我总怀疑这是他一直没买车的原因。”   “其实程度差不多。”人群中的队医回答:“只是那时候他是替补。”   “……”   可以想象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吉拉迪诺听到詹蒂莱又叹了口气。   “我们只有这一个门将——我竟然没想到要带马尔科来!”   马尔科·阿梅利亚,是U21的第二门将。和莱切一起从意乙升级到意甲,但升级后,球队为了维稳买了老将西奇尼亚诺,把阿梅利亚放在了替补席。至今为止的这个赛季里,阿梅利亚还没出场过一次。   “我不同意。”博列洛又说,“就算阿梅利亚来了,托比也会表现得比他更好。教练以前就这样。他总看不见托比,不相信托比……”   博列洛猛地住嘴了。他意识到自己在和吉拉迪诺抱怨,而且说得太多了。他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眼吉拉迪诺。   他竟然怀疑我!吉拉迪诺反过来瞪了他一眼,抬手在嘴边拉拉链。他满意地看到博列洛闭嘴了。   里面的谈话已经结束,教练队医领队,一群人开始往外移动,一边指挥这些围在外头的球员:“别去打扰托比了,让他好好休息。”   “我和托比关系好!”博列洛大声说,“我想和他说说话!”   詹蒂莱看他一眼,挥挥手放他过去了:“记住别聊太久。”   吉拉迪诺也想挤进去看看。但他没有博列洛那么厚的脸皮,涨红了脸也说不出口他和托比亚斯是好朋友这种话,被詹蒂莱一并赶出去了。   好在第二天他重新见到了托比亚斯,能够直立行走的那种。他仔细地端详这家伙,发现托比亚斯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你真的还好吗。”博列洛忧心忡忡地说,“你看起来像是有两天没吃饭。”   “我吃了,真的,我可以发誓。”托比亚斯也愁眉苦脸的,“就在队医和教练的面前!他们想确保我吃够了足够的量,但被那样盯着看,我浑身不自在,吃到后面还有点反胃……”   “……你现在还反胃吗?”吉拉迪诺问。   托比亚斯一手按着肚子,面上有些迟疑——吉拉迪诺就知道糟了。   “比赛马上开始了。”他抓着头发,“他们就不能给你吃点药什么的吗?”   “就是因为马上要比赛,队医才不愿意随便给药。”托比亚斯解释说,“没事。我觉得我能行……”   吉拉迪诺和博列洛一齐看他,脸色苍白、神色犹豫。说实话这是一张很没有说服力的脸。   “好吧……”博列洛最终这么说,“反正我也只能依靠你了。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看最后还得靠我们自己。”吉拉迪诺说,“只要进球比漏的球多,我们就能赢!”   “平局也不是不行。”博列洛补充道,“如果我们今天能在客场进球,那也算优势。”   托比亚斯声音虚弱地说:“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糟……”   但现实并不如任何人的预想进行。   赛前猜硬币是丹麦赢了。他们选择开球。   开场第四分钟。   托比亚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好后卫博内拉,对着丹麦前锋就来了一个滑铲。丹麦前锋被铲得人仰马翻,在地上滚出了几米远,其余所有丹麦球员都举起双手看向裁判,就连意大利球员也惊恐地看向裁判——   裁判是意大利人,但赛场上并无任何情面可讲。他走过来确认情况,毫无犹豫地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牌,随后鸣哨,一只手指向点球点。   禁区犯规,点球。   托比亚斯眼前一黑。 第73章 点球:彩票   在内斯塔第一次带托比亚斯去科维恰诺基地的时候,他们曾经谈过托比亚斯有多么崇拜迪达。   因为迪达是AC米兰的门将,因为他为米兰拿回了一座欧冠奖杯。   最重要的原因,是迪达擅长扑点——在门将会遇到的无数状况中,托比亚斯最不擅长的点球。   门前不再有队友,这倒是小事。托比亚斯见过的单刀都快和他扑出的球一样多。   但球门太大了。   八码宽,八英尺高。相当于三个并排的停车位,和公寓的天花板。相比于一个人——就算托比亚斯有一米九二——没有被遮挡的空间实在过于富裕。   选左,还是右?是左右上方、门将几乎难以碰到的球门死角,还是快速的贴地斩?又或许,做出最大胆的尝试,往球门正中央踢——冒险赌一个勺子球?   对于托比亚斯而言,这就是买彩票。   他站在球门中央,原地跳了跳,感受身体的反馈。   赛前他没有撒谎。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脸色,但他的确觉得昨天的晕机不影响他现在的状态……他只担心自己买到了错误的那边。   托比亚斯拍拍手套,抬眼看向丹麦的前锋。   而且买错的代价,往往是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都无法挽回的……   他控制呼吸,长长地吐气。   裁判鸣哨。   丹麦前锋小碎步原地准备,迈步小跑,扬腿抽射——   托比亚斯扑向左。   球向右。   *   球进了。   *   失败。是的。托比亚斯选错了方向。   但比赛不会因此停止。托比亚斯把这份疼痛截取下来,存放在脑海的某个地方。他会找机会慢慢处理它的,但绝不是现在。他与回望着他的一双双眼睛对视:博列洛、吉拉迪诺——他做出手势示意他们快复位!   还有他的后卫们。“卡纳瓦罗!”托比亚斯呼喊着,“打起精神来!别这么丧气!比赛才刚开始!”   被叫到的卡纳瓦罗有些意外,但还是响亮地应了一声,小步跑回去。   卡纳瓦罗其实觉得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一点也不沮丧——真正沮丧的是犯错导致点球,还拿了一张黄牌的博内拉。   博内拉的动作很慢,背微弓着。托比亚斯望了眼前场的状况,往前快跑两步站到他身边。   “我们还有机会。”托比亚斯说,“这只是一个球。上场比赛,我们进了整整六个——光是吉拉迪诺一个人就有三个。”   博内拉静静地看他一眼,才说:“……你还在叫他的姓?”   “……是的。”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的托比亚斯干巴巴地说,“赛场上我比较习惯这样。”   “……”   博内拉无言地点点头。   托比亚斯也陷入沉默……空气于是只剩寂静。他意识到他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了……托比亚斯退回球门,发现其他三个后卫都在默默地看着他。   吉拉迪诺与托比亚斯诡异的矛盾到底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结束的,没有人知道。大家只看见了上场比赛那惊天一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但当初那些跟着吉拉迪诺,明里暗里和托比亚斯作对的事,大家都还没忘记——   眼下的四个后卫里,除了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后来主动向托比亚斯示好的卡纳瓦罗,其他三个人都或多或少这么做过。   更准确的说,博内拉和吉拉迪诺都在帕尔马。在针对托比亚斯这件事上,他是出力最多的。   于是眼前的这一幕显得无比诡异。无论是僵硬而沉默的博内拉,还是好似已经将所有一切都抛诸脑后的托比亚斯——他好像还是这件事的受害者来着。他在干什么,安慰曾经排挤他的人?   “要开球了!”对众人的心事一无所知的托比亚斯不得不提醒他们,于是三张脸又转了回去,只有博内拉,站在他的位置上,叉着腰,仍然默默地看着托比亚斯。   他又怎么了?托比亚斯歪了歪头,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看见他伸手握拳,在肩头轻轻敲了一下——只有那一下。   博内拉迅速转了回去。   裁判的哨音正在此时响起。   比赛继续。   丹麦是个难缠的对手。   并不仅仅是因为点球。无论对面站着哪支球队,哪个球员,点球对托比亚斯都是五五开的彩票。这还只是纯概率上的说法。托比亚斯在这门课上的成绩很差……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他最后总是拿零。   丹麦在运动战的表现和阿塞拜疆完全不一样——可能也没有哪支队伍能像阿塞拜疆那样两场输九个球——他们的技术相当不错,而且个个如此,在传球控球的时候几乎很少出错。意大利球员很难从他们脚下抢到球。   在托比亚斯错失点球后,由意大利发球。丹麦也不着急上抢。随着意大利组织进攻,球从中场传到大禁区附近,丹麦的阵容也像弹簧一样被越压越深——   只等待反弹的那一下!   吉拉迪诺尝试射门失败,球被丹麦门将安德森击出,丹麦左边后卫拿球,即刻启动!   意大利队的反应非常快。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博内拉和卡纳瓦罗拼命地往回跑,但丹麦的短传要比他们转身的速度还要快得多。短短几秒间,球就换了三次脚,轻松越过意大利防线,来到丹麦边锋脚下。   而他眼前只有一片坦途!   丹麦的球员精力充沛、活蹦乱跳地朝他冲过来,后面跟着一群乌泱泱试图补救的队友。托比亚斯心平气和地看着这一幕。多么熟悉。熟悉得让人安心。   运动战中的射门机会往往转瞬即逝。每个前锋都知道这一点。与无数前锋对位的托比亚斯也同样如此。相比于什么都不确定的点球,前锋被后卫压迫而急于射门的姿态,肩膀和身体的朝向,步伐交换间摆腿的幅度——   这一切都是确定的。   托比亚斯注视着这一切。呼吸平稳。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伸出手——   他抱住了球。   托比亚斯站起身。丹麦的前锋正抱着头叹息。他们对视了一眼,托比亚斯朝他点点头,又看向他身后正在往回跑的吉拉迪诺和博列洛,把球放在地上,摆好。   这是已经练习过的战术。趁着丹麦前锋还在发愣的好机会,托比亚斯抬脚,“嘭”!球如箭般飞过人群,后面跟着一群拔腿就是跑的小伙子们。但只有和托比亚斯最有默契的人才知道球的落点——   博列洛挺胸停球,球稳稳地落下。丹麦的技术精湛?意大利也丝毫不差!他带球狂奔,在迎面而来的丹麦后卫中看到了吉拉迪诺举起的手。   时间紧迫。博列洛分球,还没来得及喘气,趁着后卫的注意力被转移的空当前插,吉拉迪诺的脚踝一转,足球就轻盈地回到博列洛脚下——撞墙配合!   就连博列洛自己都没想到这个球还能回来,还是以如此精巧的方式。他们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饼已经喂到嘴边,再谦让就不礼貌了,进球的空当只有那一瞬,博列洛果断起脚!   足球一飞冲天!越过门框,飞向了观众席!   吉拉迪诺:“……”   博列洛:“……”   上半场如此潦草结束。   中场休息的时候教练詹蒂莱没对托比亚斯丢点的事说什么。点球是最容易拿分的方式。这是众所周知的。   相反,詹蒂莱揪着博列洛说了一通。不止是他临门一脚没能进球,也因为这次进攻太漂亮了。   从托比亚斯的长传开始,到博列洛的及时分球,再到和吉拉迪诺的撞墙配合。不谈结果,只论过程,詹蒂莱认为一切都是完美的。   “下半场只要保持这个状态,我们早晚会进球的,我有这个信心。”詹蒂莱说,“还有托比!你感觉怎么样?确定没问题了吗?”   如果有问题,教练又能怎么办?随机在他的这几个后卫里挑一个戴上门将手套吗?   托比亚斯摇头,在教练骤然紧张起来的眼神中补充道:“我没事。”   “……下次你说话记得说全。”詹蒂莱无力地说。   下半场,博列洛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地发现吉拉迪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欣慰当然是因为吉拉迪诺和他配合无间,这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做梦。他被现实扇了一巴掌,捂着脸喊疼的同时,总算松了口气。   难过的则是有配合的时候都进不了球,没有配合的时候当然更难。丹麦的门将安德森站在原地,看着球不知道第几次飞出门框。   好在丹麦前锋这边也不遑多让。托比亚斯扑球扑得都认识了他的脚。   这直接导致托比亚斯扑得更轻松了。   丹麦的金发前锋又开始叹气。托比亚斯不怎么关心。他比较在意比赛临近结束,前场还是没动静。博列洛也在叹气吗?他踮着脚往前看,好像没有。那他就放心了。   又一次开球,这次是意大利进攻。两拨人在对面禁区扎堆,托比亚斯在自家门前发呆。他在想这场比赛结束后,他还得坐飞机回意大利再比一场……大地母亲!   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前场猛地爆出一阵欢呼—— 第74章 抢圈:预备受害者   前场传来好消息:丹麦门将安德森将球踢进了自己的球门。   比分维持到了结束。丹麦vs意大利,1比1平。   多么精彩的比赛。托比亚斯无话可说。   只有一件事:博列洛赛前说平局也能接受,如果在客场进球当然更好。现在都一一实现了。托比亚斯突然有点理解了因扎吉他们揪着进球预言不放的事,他现在也很想知道博列洛还会说些什么。   “我没有任何感想。”和吉拉迪诺一起被拎出来教训的博列洛蔫蔫地说,“我就希望下场能进个球,让教练少说两句……”   “这会是进球预言吗?”   “我相当希望它是。”   可惜博列洛大概的确没有巫术血统……回到意大利后的主场比赛,依然以零比零,平局收场。   被扑得彻底没脾气的丹麦前锋在赛后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伸手拽住了托比亚斯的衣服,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了句“ciao”。   “我很好,你呢?”托比亚斯用英语回答,“你可以说英语。我听得懂。”   “那太好了,”丹麦前锋松了口气,“我们能交换球衣吗?”   托比亚斯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他叫汤米·贝克曼,也终于知道了他拽着自己衣服不放手是为了什么。   “你是很想要我身上这件吗?”托比亚斯低头看着他的手,“其实我还有件备用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件更干净些,方便你拿回去。”   贝克曼摇摇头。于是托比亚斯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里面还有件打底衫,递给他,同时接过他的球衣。   “你很优秀……做你的对手。很困难。”   “我就当这是夸奖吧。”托比亚斯笑了,“但我觉得更多是运气。没有你们上次的乌龙球,我们都赢不了。”   贝克曼顿了顿,发现年轻门将一脸真挚,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戳别人痛处。   “……你说得对。我们运气太差了。”贝克曼的语气有点勉强。   “那也是相对的。”托比亚斯说,“我始终相信一个人倒霉和幸运的总和是固定的。你以后一定会有更幸运的时刻。”   “比如中几百万欧元的彩票?”   “……也不是没有可能。”托比亚斯假装在思考,笑着说,“那我希望你不要因此付出太多霉运,我会为你祈祷的。”   他们不止交换了球衣,还交换了电话号码。后来托比亚斯唯一一次收到他的短信,是贝克曼告诉他,他真的中了彩票,整整五百万,只是货币不是欧元,而是丹麦克朗。(注)   这都是后话。   国家比赛日结束后,俱乐部的赛程可以说排得满满的,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场比赛,从联赛到欧冠小组赛,还夹杂了两场意大利杯和一场在日本举办的洲际杯。   不说一周双赛,有一周里甚至塞了整整三场比赛。   安切洛蒂看着赛程表,只是一味叹气。   不上替补是肯定不行了。但具体上几个又成问题。替补之所以是替补是有原因的。米兰的确囤了好几个顶尖的十号位,但足球比赛又不能塞十一个十号位上场。至于其他位置的替补水平……   前场也就罢了!踢得再好,进十个球和进一个,除了进球奖金的数额外都差别不大。但输一个球,和输十个,那就是安切洛蒂的屁股还能不能坐在这张办公椅上的问题。   这就是足球教练!安切洛蒂摸摸自己日益花白的头发,从似乎有点过热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站在窗边,拨开一片百叶窗俯视球场——他动作一顿,抬手擦擦眼睛,将窗户推开,探出头凝望。   “老天……这群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球场上,球员们只是在做后卫训练。   只是参与人员不是正儿八经的后卫——而是托比亚斯。   事情的起因是恢复训练。   国家比赛日后,球员们都刚从世界各地飞回来,马上又要迎来魔鬼赛程,安排的训练强度不高,或者说过于轻松了。门将组单独的训练已经结束,回到大部队的时候,这边正在抢圈。   闲着也是闲着,门将组被邀请加入这个游戏:一个人站在中间负责截球,其他人围着他,互相传球。出球失败的人和中间的人交换位置,如此循环。   这当然隐含了险恶用心:门将是公认最不需要脚下技术的位置。菲奥里是第一个上的,他半是故意、半是无奈地出着洋相。最后因为在正中央罚站、几乎碰不到球,而假意生气地从一阵哄笑中退了出来。   迪达也试了试,他的技术比菲奥里好多了,很快就成功断球,离开圆心。但他实在架不住被一个劲地喂球。接球就要出球,出球的次数一多就难免出错。但这也足够赢得一阵欢呼。迪达被推推搡搡地挤到中央,笑着伸手推拒:“我不玩了。”   谈笑间,迪达注意到正抱着胳膊站在圈外,与菲奥里交谈的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让托比亚斯来吧。”他的嘴唇勾着,“怎么能只有他免遭你们的毒手?”   “你放心,他跑不掉的!”   卡卡嘻嘻哈哈的,是第一个响应号召的人。他几乎是把托比亚斯拽过来的。菲奥里也不救他,笑眯眯地看着托比踉跄着被绑架走,还把手扩在嘴边喊:“要好好表现啊,托比!”   托比亚斯被他带着挤进人群中央,靠着他的肩膀才站稳,略有无奈:“你那么兴奋干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能欺负你一次!”   卡卡又开始朝他头发伸出魔手了。托比亚斯敏捷地躲过去——卡卡反手在他的胳膊上抽了一下:“这是抢圈,不是躲避球!你听到规则了吗?”   “托比当然知道。”因扎吉笑了,“他又不是第一天踢球!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格外傻?”   格外傻的卡卡于是被托比亚斯塞回人群里,抢圈开始了。   因扎吉说得没错。抢圈作为热身游戏,从青训到一线队都很流行。托比亚斯早就玩过,可以说相当熟悉。   或者说,托比亚斯其实相当擅长。   抢圈,本质上来讲就是抢球,而且是在极小的空间里,在极高的传球频率中去抢球。   这其中所需要的空间敏感度,是托比亚斯最突出、也最优秀的能力之一。   从青训时期踢中后卫,一直到现在踢门将,很多时候托比亚斯对球速、球的轨迹、对人腿的隐藏含意有所预料。这不是聪明,而是近乎一种本能——   尤其当对手是眼前这群人的时候。   早在托比亚斯成为他们的队友之前,他就看过他们的训练、比赛,用无数种媒介:录像带,电视转播,观众席,训练赛——再到替补席。   于是托比亚斯自然而然地有了熟悉感、亲切感,那又演变成某种具体的预感:球会从这边过来,而他需要做的只是伸脚——   拦截!   舍甫琴科略有惊讶地从圈边站出来:“不是吧?你还挺有一手的!”   托比亚斯挠挠脸颊,微笑着没有说话。   但就这么让他出风头,显然不是这群队友们的本意。   卡卡带头领先,凡是拿球,眼里只有托比一个人:他无论如何也要把球喂到托比那里去。皮尔洛与他齐头并进。于是站在中间的舍甫琴科也就那么明着放水,别人的球从他脚边经过也毫不在乎,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只对着托比一个人——   “来吧!”他半是认真、半是促狭地说,“让我看看你出球的技术是不是也那么惊人!”   托比亚斯以前是踢过中后卫,可出球也的确不是一个中后卫的训练重点。他当然没有那些眼花缭乱的小技巧,跟之前的迪达一样,只一两轮就被截获,被哄笑着推到圈内。   但他几乎马上就会重新出来。   受害者名单包括卡卡,这是对他的小小报复。包括因扎吉,队内前锋一直都是托比亚斯重点关注的对象。包括皮尔洛——“我真是昏了头才觉得我又能在你身上占到便宜!”好不容易下场的时候他飞快地逃出人群,干脆不玩了。也包括舍甫琴科——   “这不对吧!”舍甫琴科叫着,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断了。他强烈要求1v1。   1v1!才有人因此吃过苦头,内斯塔可一点都没忘。他和曾经的受害者皮尔洛对视一眼,笑眯眯地把托比亚斯推过来:“我保证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   皮尔洛双臂一抱,站到菲奥里身边:“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那当然啦。”菲奥里语气轻松,满眼是笑地望着人群中央个子最高的那个,“我们托比什么都能做好。他一直都那么棒!”   皮尔洛都有点受不了了:“说真的。老哥,你们要不要去做一下血缘检测?哪怕是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他真的不是你儿子吗?”   “我当然这么希望。不止我老婆,我的两个孩子也很喜欢他。”菲奥里说,“可惜这么优秀的孩子,没人愿意放手……说到这个,你不去参加吗?”   皮尔洛当然不去!他早知道托比亚斯到底有多少实力,他就是第一个跌跟头的人!   他们不再说话,一齐看向人群,那边已经排出了一列跃跃欲试、想要试试托比深浅的预备受害者。 第75章 1v1:径直下铲   受害者名单里,卡卡是第一个。他理不直气也壮地站在最前面,歪着头朝托比笑。不止托比亚斯拿他没办法,其他人也都随他去了。   于是卡卡终于如愿以偿地和托比1v1。托比的脾气有点太好了,就连玩游戏都不愿意和他对抗,他早就想试试两个人当对手是什么感觉——   “哪有你这么说的。”托比亚斯无奈地说,“训练赛你也被安排在我对面,那不算吗?”   旁观的因扎吉抱着胳膊笑:“当然不能算,他又没能赢几场!”   拌嘴是一回事,两个人脚下可是在实打实地交锋。   卡卡带球,左突右闪,做了好几个假动作。托比亚斯应对得相当冷静,没有上当,身体仍停在原地,但也没有完全无动于衷,任由卡卡的假动作发展成真,而是及时调整身体面向,利用更高大的身体阻拦卡卡可能的路线。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卡卡看情况不对,脚尖一挑,意图来个小花招。可托比亚斯的大腿一横,足球撞上,反弹而开,两人同时伸出脚去勾——   不出意外,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球已经骨碌碌滚走了,这边两人还脚拌着脚,肩并着肩。说是在较劲也不像,两个人脸上分明都带着笑。但要说是玩笑,腿上的肌肉也都还正暗暗用着劲。如此僵持了一会,卡卡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我们这简直是在摔跤!”   托比亚斯低头看着干脆挂在自己身上的卡卡:“那你倒是放开我啊!”   “去去去!”还是因扎吉站出来,一手拎一个把两个人分开,“下一个到我了!”   因扎吉是前锋,开火权比身为中场的卡卡多,在训练赛中的感受也比卡卡深得多。   “你给我等着。”   积怨已深,因扎吉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顺手打了托比的胳膊一下:“我可不像里卡多,是绝对不会给你放水的!”   ——好在卡卡已经被拽走了,没听到这句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就位。因扎吉铁了心要好好耍弄他。   是的,托比亚斯带来的压迫力比他预想中还要大,但他也不是卡卡那个毛头小子。因扎吉在意甲踢了这么多年球,虽然并不以盘带出名,但戏耍过的后卫至少也有几十上百个。一个门将?要是因扎吉真被托比一个门将拦住了,那些后卫也都别踢了,趁早换行,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吧!   因扎吉的小技巧一个接着一个,像个在球上牵了根隐形绳子的魔术师,球就那么轻盈又灵巧地绕着他转,毫不费力。托比亚斯看得眼花缭乱,可他同样知道这绝不是炫技——好吧,是有一点,但绝不只是为了炫技。   危机隐藏在因扎吉的每个动作中。他不光对足球的掌控得心应脚,身体本身也在撒谎。肩膀的朝向在骗人,双腿的变向在骗人,急停,转向,再转回来,托比亚斯的鼻尖也渐渐沁出汗,但他没功夫抬手,眼睛紧紧盯着因扎吉。   他们不期然对上了视线。托比亚斯分明看到他脸上略带漫不经心的笑——   不好!   托比亚斯注意到自己分神了。但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一个高球,用头是够不到了,托比亚斯想也没想,奋力跃起——   “——耍赖!”因扎吉大声说,“作弊!托比!你输了!”   不止是他,旁观的人也笑成一团。卡卡拍着大腿都直不起身:“手球,手球!”   托比亚斯讪讪地走过来,老老实实认错:“我输了,对不起。”   他在最后一刻什么都忘了,情急之下用手把球扑出来了。   “都说了我不会放水。你看看,这才是意甲前锋的真正水平!”   因扎吉摇头晃脑,正得意着,和托比亚斯一起越走越远了。一旁的舍甫琴科急了,伸手拽住托比的胳膊:“还没结束,还有我呢!”   托比亚斯:“……”   他也没想到这项活动这么受大家欢迎,竟然还有第三轮。   因扎吉说他不会放水,舍甫琴科更甚。他的争强好胜广为人知,就是训练赛里被托比亚斯挡住射门,也会生好一会儿闷气。托比亚斯眼看着舍甫琴科带着球往后退了些,又退了些,直到退出了四分之一个球场那么远。   托比亚斯:“……”   “我和你打赌!”舍甫琴科远远地喊着,“我绝对能过你!”   托比亚斯:“……我能说拒绝吗。”   “——什么?”   “我说——”托比亚斯也不得不扬高声音,却发现舍甫琴科已经动起来了!   好啊,就连舍甫琴科也耍赖!他还能相信什么!托比亚斯对这群平均年龄三十,心理年龄却绝对不超过十岁的球星们绝望了。可舍甫琴科越来越近,托比亚斯能看出来在“想赢”这件事上,他是绝对认真的。   托比亚斯也认真起来。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这又引起一阵笑声——微微俯身,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已经冲起来的舍甫琴科。   来自乌克兰的核弹头,带领AC米兰获得欧冠的世界级前锋——他即使在飞奔时也能随心所欲地控球、变向,逐渐长长的浅金色短发在风中向后倒去,那预示着他的冲击力无人可敌——   托比亚斯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径直下铲!   鞋底朝下,压得实实的,又在球被捅出去的那一刻侧身撑地,脚踝一勾,膝盖护住球,从地上支起身站起来的同时,球已经在托比亚斯的脚下了。舍甫琴科伸脚还在抢球,被托比亚斯一侧身拦住了方向。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块,还不停脚,托比亚斯试图背身护住球,舍甫琴科毫不客气,手上拽着他的胳膊,脚下试图绕过他的腿,却听到一声——   “好了!停!”   前面那些都是小打小闹,但这个铲球,马尔蒂尼不由得站直身体,走上前制止。   ——还得是马尔蒂尼,多么靠谱的队长!   远端,办公楼,安切洛蒂跟着抹了把额间的冷汗,缩回脖子把窗户一关,急匆匆地转身下楼。   球场上的人对教练的心惊胆战一无所知。   托比亚斯垂着头站在队长身边。光是想想刚刚的事,他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竟然铲了舍甫琴科!1999年AC米兰用两千六百万美元把他买回来,现在身价已经在五千万欧元以上——他竟然有这个胆子对舍甫琴科下脚!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就是二十个——两百个托比亚斯也不够赔!   舍甫琴科倒没觉得有那么严重。他笑嘻嘻的,一手按住马尔蒂尼的肩膀,一手揽过托比亚斯。   “你一点都没碰到我。”他语气温柔地说,侧过脸去看托比深深垂下的脸庞,“你其实是有把握的对吗?”   “我……我其实什么都没想……”   舍甫琴科一愣,又听到托比亚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但凡我有点脑子,在那一刻再谨慎点,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事——我的意思是——对不起,我是说,我是真的——你真的没受伤吗?”   要不是主人公就是舍甫琴科自己,他都要被托比搞糊涂了。他哭笑不得地说,一边伸手:“你有没有碰到我,你自己都不知道吗?还要来问我?”   他的手落在托比亚斯的面颊边,拇指抹过他的眼角。那里一片干燥。   “我没被你碰到。一点都没有。”他轻声说。   “是的,我作证!”匆匆赶过来的内斯塔没看清托比的神色,反而被舍甫琴科的动作吓了一跳。他跟着舍甫琴科一齐探头,盯着托比的脸,只发现他前额冒着汗,脸色苍白。   “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你就跟上次那样,动作相当标准,一点都没碰到人——说实话安德烈跳得也够高的,你差不多可以去跳芭蕾了,在空中的时间足够别人再铲个来回。”   “……”   托比亚斯慢慢地平复呼吸,终究还是忍不住:“好烂的笑话,桑德罗。”   内斯塔终于也松了口气:“我早就说了,你对人下铲完全没问题——虽然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敢就这么对安德烈下脚。上次让你铲个安德烈亚都那么要死要活的……”   那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你和舍甫琴科有私仇吧?   鉴于队长马尔蒂尼就在旁边盯着,内斯塔相当明智地把这句话吞下去。   “你们之前就练过这个?”马尔蒂尼终于开口了。   他在刚站出来准备介入的时候就被舍甫琴科按住,静静地听了这么久,意识到托比今天的表现对他们而言是秘密……但对某些人不是。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托比以前踢过后卫。”内斯塔说,“而且是中后卫。”   抢圈、1v1。马尔蒂尼都没有参与,也没有从头盯到尾——原谅一个三十六、有两个孩子的老父亲吧!但他的确看到了最后那一幕。   这只是个游戏,对队友完全不至于这么高强度防守,托比和舍瓦也没什么过节,或者说他们最近的关系突飞猛进……托比也不是那种随便伤人的人!   也就是说这是纯粹来自托比自己的判断:他能准确地在不伤到人的情况下铲到球。   身为后卫,他相当清楚这一下需要多少勇气、果敢——和技术。   下铲,留球。这并是不是随便一个门将客串能有的水平,更重要的是,如果托比,身为米兰青训,曾踢过中后卫,又表现得这么出色——   马尔蒂尼,米兰队长,他怎么会不知道? 第76章 过去:营养不良   马尔蒂尼没来得及多问,因为从办公楼匆匆飞过来的安切洛蒂终于到了。   “呼。”他擦着额间的汗,之前还是被吓的,现在是结结实实一路跑动的汗水,“你们究竟在干什么?这不是训练计划的内容吧?现在这个时间点,铲球?还是对安德烈!轻率!鲁莽!你们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后果!说吧!是谁?”   罪魁祸首默默地站出来自首。他甚至举起了手。   安切洛蒂正将手帕按在额前,看到站出来的人,他动作一顿,睁大了眼睛——   “是的教练。都是我的错。”托比亚斯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太轻率、太鲁莽了。什么都没考虑。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安切洛蒂一时间被太多信息淹没了。   “……你?”他攥着手帕,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托比亚斯,问,“你不是门将吗?好端端的怎么跑来和安德烈玩铲球了?是有谁——”   安切洛蒂往外看了一眼,目光一一从马尔蒂尼、内斯塔、舍甫琴科,和正逐渐围上来的其他球员们身上掠过。   “没有谁。就是突然——呃,突然玩起来了。”托比亚斯说,“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我很抱歉……”   “别这样。是我主动要求的。”舍甫琴科按住托比亚斯的肩膀,“也是我太认真了。不然托比也不会这么……”   “没人能想到托比还会这个。”马尔蒂尼说,“就连我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意外。我想托比也不是故意的。请放心。我相信之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没人知道?”安切洛蒂问,“你确定吗?我可不觉得这是一两天就能练出来的。我在上面看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后卫……”   马尔蒂尼叹了口气,淡淡地笑了笑:“是的。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我也是!”卡卡说,半是责怪、半是玩笑地推了一下托比,“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唯一知道内情的内斯塔和皮尔洛:“……”   他们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个发言的好时机。   “好了。看来没什么事。”安切洛蒂发现不止是受害者本人,队里几乎所有人都在为托比说话。那他又何必抓着托比不放?“散了吧。训练结束就好好休息。接下来的赛程那么紧张——你们!一个两个!给我记住了,千万别受伤!”   “是!”   “知道了!”   安切洛蒂走了。留下托比亚斯,面对一群审讯般围上来的队友。   “好了,说吧。”舍甫琴科搭着他的一边肩膀,笑眯眯的,“你的小秘密,托比,快告诉大家——”   “还有桑德罗,你说托比以前踢过中后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另一端是马尔蒂尼,双手抱胸,探究的目光从内斯塔转向托比亚斯:“你是米兰青训,这没错吧?”   是啊,托比是米兰青训,但具体是什么时候踢的后卫,什么时候转的门将,就连内斯塔也不甚清楚——如果连马尔蒂尼都不知道,他一个曾经的拉齐奥队长又怎么可能知道?   大家的目光转向托比。他被围在中间,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又被舍甫琴科牢牢堵住退路。   “是的……我青训时期一直在各个位置轮换,尤其是中后卫,我踢了很长一段时间。”   因扎吉一挑眉:“我也不是说你门将的技术不行——你现在怎么会是门将呢?”   “我长太高了。”托比亚斯说。   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默。托比亚斯在一双双眼睛中意识到这似乎远远不够。   “其实……我小时候有点营养不良。青春期前我一直都个子不高,和现在不一样。后来是俱乐部的医生发现了这件事……我补充了营养。短时间内身高长得太多了。我就被调到了门将的位置,一直到今天。”   这样足够了吗?   ——并不。   “你小时候营养不良?!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在俱乐部的时候吗?青训的时候?你在米兰没能吃饱饭?!”这是菲奥里。   他和托比亚斯认识的时候,托比已经在米兰青年队踢门将了,这是菲奥里完全不了解的事。   可菲奥里已经是队内和托比亚斯认识最久的人了。就连菲奥里都是这个反应!可想而知其他人又有多震惊——   只除了内斯塔。   虽然这些事他也是今天头一回听,但他可算是让其他人都体验了一把他曾经体验过的感受:堪比银行金库的托比,将所有事都牢牢地锁在里面,平常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冷不丁就甩出一对王炸——这就是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好好感受一波又一波炸弹吧!这是内斯塔最诚实的内心感受。   “你就那么在门将呆到现在!没人让你再去试试踢后卫?”这是科斯塔库塔。   “你小时候在米兰青训,踢中后卫,我不相信我没和你讲过话……”这是马尔蒂尼。   “我们见过面,说过话。”托比亚斯抿起嘴唇,反而略带羞赧地笑了,“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我想你应该忘了。”   “是吗?”马尔蒂尼问,“我就说我们肯定见过!我不可能放过你这样的好苗子——是在什么时候?是哪次比赛,或者训练吗?我们当时都聊了什么?”   托比亚斯沉默了。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那么思索了一阵,最终垂下眼睛。   “……对不起,队长。”他对马尔蒂尼笑了一下,小声说,“这件事,我可以保密吗?”   马尔蒂尼被哽了一下。他没想到托比会拒绝他的要求——尽管这句话本身听起来就有点不对劲——但这好像是他头一次,真真正正地从托比亚斯那接收到明确、清晰的拒绝。   “当然。”他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没人能逼你说那些事……我只是很好奇。非常好奇。我能多问一句吗?如果可以的话?你不想说,是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吗?”   这次托比亚斯没怎么思考,微笑起来:“是因为那对我很重要。”   马尔蒂尼:“……”   那你倒是说啊!马尔蒂尼觉得他是对托比没什么办法了。害羞沉默的托比。语出惊人的托比。拥有许多秘密的托比……随他去吧!或许托比就是这样的人。没能看清这一切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好吧,我们不谈这件事——但你总能说说刚刚那个铲球吧?”马尔蒂尼换了个话题,“这是什么时候学的?桑德罗教你的吗?”   托比亚斯下意识摸摸膝盖。伤口已经愈合很久了。   内斯塔说:“应该是十月份的事了,国家比赛日,我们在科维恰诺基地。安德烈亚也在。情况和刚刚差不多,安德烈亚也输了——”   “嘿!”安德烈亚·皮尔洛站出来,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我来说吧。总之就是小桑突然意识到托比的天赋,非得拉着他来场教学——”   “因为确实很惊人。”内斯塔说,“虽然已经隔了很久没踢后卫了,但重新捡起来的速度相当快,只除了对人下铲还有点心理阴影……现在也已经解决了。”   “刚刚那个球,我不相信你没看清。那是铲留球。你的成名技。”他握拳在马尔蒂尼的肩膀上轻敲一下,“真让人嫉妒,托比说他从小就练过,现在也没忘记。”   “……是这样吗。”马尔蒂尼忍不住按着额头。这是一个问句,却更像是喃喃自语。“是这样啊。”   科斯塔库塔也跟着锤了他一下,毫不留情。马尔蒂尼被带了个踉跄。   “又在偷偷得意了,哼?”   马尔蒂尼苦笑着,没再说什么。在这一幕幕,接连发生的所有事实面前……他也的确说不出话了。   于是菲奥里接管了场面。他已经等很久了。   他挤进来,拉着托比亚斯的胳膊,把他从人群中带出来。他觉得接下来的话题不适合在这么多人面前进行——其实托比刚刚在人群中说了这么多,已经把他吓了一跳。   “我们要单独谈谈,这是门将内部的事。”菲奥里拨开凑上来的卡卡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不经意间却与迪达对上视线。   “……也包括我吗?”迪达平静地问。   菲奥里一愣,下意识看向托比。沉默的时间很短。托比亚斯正要回答时,迪达淡淡笑了笑。   “没什么。这是开玩笑的。你们去吧。还有,布莱克伍德……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站定,与他对视。   “很让人印象深刻。”来自巴西的门将比他还高一些,没有笑,只是微微垂着眼睛,平静地说,“无论是抢圈还是1v1……所有都是。就跟你的门线技术一样。”   托比亚斯站在那。他能感受到某些事发生了。但那具体是什么?迪达和菲奥里都能看出他脸上的茫然。在他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个合适的回答之前,菲奥里拽了拽他的胳膊。   “……那我们先走了。”菲奥里说。   托比亚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走了。迪达一言不发,目送他们的背影。   非要说的话,在舍甫琴科之前,最先张口要求托比亚斯参加游戏的,是他。   他当然可以说那不是他的错。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再往前追溯,甚至可以说是最开始邀请门将加入游戏的那个人的错。   迪达想起最开始,他对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的判断。   这要么是一个能拿奥斯卡的影帝,要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这是一个傻瓜。他想。没有人能真正讨厌的傻瓜。 第77章 婚姻:怎能对此不满   托比亚斯对迪达在想什么一无所知。菲奥里或多或少能察觉到一些,但眼下他并不打算和托比说这些。   他有更重要的课题。   “我不管你以前踢过什么。哪怕你去踢过前锋。”他严肃地问,“你之前的营养不良,到底是怎么回事?”   托比亚斯早就有预感他想问这个。但托比亚斯也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我说过了,我小时候营养不良……后来被发现了。就是这样而已。”   “少给我来这套。具体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你几岁?”   “十二岁……十三岁?我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你在米兰?”   托比亚斯摇摇头:“你也知道,只有青年队才能住进来。我当时还没到年纪,每周坐火车往返。”   “所以你到底能不能吃饱?”   “在米兰?能。而且我总是吃得很多,后来厨师们都认识我了。回家的火车上我总是忍不住打瞌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吃太多了——其实也是我的错,那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饿不饿。”   “你不知道?”   “我只以为是训练太累了。我也的确太累了。但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正常的。”   菲奥里无话可说。这是典型的托比,就连自己的饥饱冷暖都搞不清楚!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个迷迷糊糊的小孩,但他还是忍不住叹气。   “你是怎么能成功长这么大的?”菲奥里说,“还有你和保罗的小秘密——是真的不能说吗?就连我也不行?”   “不行。”   托比亚斯笑了:“如果告诉你了,岂不是对队长很不公平?”   菲奥里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你还是那么喜欢保罗。”   “在米兰青训,踢后卫——我想不出有谁能不喜欢他。”托比亚斯微笑着说。   崇拜他、尊敬他。对保罗·马尔蒂尼这个人——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就算现在我已经不再踢后卫……就算未来我不在米兰。”   菲奥里斜着眼睛睨他,哼哼地说:“就跟对我一样?”   “你觉得呢?”   菲奥里抬手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我就当是吧!”   *   计划外的训练——主要是对当家前锋的铲球——把安切洛蒂吓了一跳,这也无可厚非。不止是他,球员们也对接下来密集的赛程心知肚明。   其实在此之前,球队的疲劳就有所显现:国际比赛日前的三场比赛,两平一负。   国际比赛日则更糟:对AC米兰这样的老牌俱乐部而言,巨星云集,队里首发的基本都是国脚。短短几天里,训练、比赛、来回坐飞机。就算不像托比亚斯这样晕机的,一个个也都累得够呛。这也是今天大家的训练格外轻松,还有精力玩些小花样,偷偷把教练吓一跳的根本原因。   马尔蒂尼其实早就有计划邀请大家来他家聚聚……托比的事是催化剂,他是这么想的。邀请队友,安排厨师,他很快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派对当天托比亚斯来得格外早。他是来帮忙的,不止是为了帮忙筹办派对,还因为卡卡。   “我总算要搬出去,住进我自己的公寓啦!”卡卡兴高采烈地说,“瓦莱里奥说你是他新家装修好之后的第一个客人——托比!我也想你来我家做客。你会来吗?你一定得来!好多家具都是你帮忙选的,你总该来看看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托比亚斯摇摇头,“好话坏话都已经被你说完了。”   “那你到底来不来?”   “来!”托比亚斯被他摇得没办法,“来!我肯定来。顺便帮你收拾东西。你还记得吗?当初我搬家的时候你也帮忙了。”   卡卡当然记得。他记得非常清楚,托比根本没什么行李。说是帮忙,他从头到尾也没做什么。相比之下……   “那你得忙好一会儿了。”卡卡有点心虚地说。   托比亚斯被他一眨一眨的眼睛逗笑了:“你得有多少东西啊?我们分几天,慢慢收,总能做完的。”   于是托比亚斯早早来到了马尔蒂尼家。和卡卡一起,搭队长的便车。   他们三个人一起,穿过车库,花园,小径。一切都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托比亚斯像是根本没有离开过。马尔蒂尼留在一楼,看两个寄宿男孩——虽然都马上要变成过去时了——熟门熟路地上楼。   卡卡的东西也没有他说得那么多。只是在这个年纪、又独居一室,房间里多多少少会有生活的痕迹:就扔在枕头边的圣经,没叠起来、有点皱巴巴的被子,随手放在床尾的衣服,扔在地上的背包……   “……要不你先出去一下。”卡卡说,“我先收拾收拾你再进来……”   “这有什么。”托比亚斯哭笑不得,“至少没有到处乱丢的臭袜子。我房间平常也和你差不多。”   卡卡蹲在衣柜前把衣服分门别类地清出来,托比亚斯就在旁边一件件帮他叠好,放进行李箱。   “这次国际比赛日,回巴西的感觉怎么样?”   “两场都是平局……但我进球了!”   “和乌拉圭那场?我看了回放。罗纳尔多进了两个球,一个左脚、一个右脚,还有个是压哨进的!没有门将能处理好,他太强了!还有你!上次你还和我说紧张,但在场上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你进球的时候有考虑过对面门将的心情吗?”   卡卡被逗得笑个不停,那边托比亚斯还在说:“我早就说过你能踢出来,现在你已经在意甲站稳脚跟了:场场首发,踢满全场。现在在国家队也算稳定首发了吧?比赛场次这么多,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医生检查过了吗?有没有过度疲劳?”   “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爱跑医疗中心了。我没事……”   卡卡略一沉默。托比亚斯抬头,正对上他有些犹豫的眼神:“怎么了?”   “就是,唉。我和卡洛琳见了一面……”   托比亚斯静静地叠衣服,一边等待下文。   “她说她想结婚。就在这几年。越快越好。我的父亲很支持。她的父母也是……这是合适的。一切都是合适的。只是我……”   卡卡顿了顿。   “我觉得有点太快了。我不知道。结婚应该是一个关系重大的事。但我们都还这么年轻,就要在上帝面前许下对彼此永恒的誓言……永远!我并不是说她有哪里不好。她是个好女孩。我爱她。这是当然的。我们也的确在一起很久了,但……”   他的话音断在这里,动作也彻底停住了。他转过来与托比对视。   “但你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有点害怕……有点恐惧?”   卡卡把自己的屁股挪过来,就那么坐在托比亚斯脚边,头靠着他的膝盖。   “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我时常觉得自己被上帝眷顾:有爱我的父母,兄弟。能在米兰、在国家队踢比赛。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有她那样的女友。于是就这么步入婚姻,成立家庭,生育孩子……我怎么能对此不满,又怎么能向祂要求更多?”   “那是因为你只会看到每件事好的那一面。”   托比亚斯拿起下一件,是一条灰色的纯羊绒围巾。他展开时,一并看见卡卡仰起头、正凝望着他的黑色眼睛——   托比亚斯于是俯身,将围巾围在他脖子上,一圈又一圈,把卡卡包裹起来。卡卡对此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坐在原地,任由他把自己打扮成冬天的雪人。   不合时宜的围巾,就算是最柔软的布料,也不免微微发痒。   托比亚斯微笑起来,浅浅的。   “婚期还没那么近吧?你应该还有时间考虑。结婚是你与她之间的事,又不是和你的父母,和她的父母,和上帝结婚!无论你最终做出了什么决定,那都是绝对正当的。我站你这边。谁敢说你坏话?”   卡卡也笑了:“你要去打人吗?卡洛琳?我的老父亲?教堂的牧师?”   “对女性动手的确不太好,对老人也是……牧师应该不会随便说你坏话吧?但这取决于你。如果我必须这么做的话。”   “那好吧。为了避免你寻衅滋事被抓进警局,我会慎重考虑的。”   “感谢你,里卡多·莱特先生。如果我进警局了,你会为我保释吗?”   “巴西的警察?我想是的。如果在意大利,可能就会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估计还得去问问保罗……”   他们又笑起来,接着收拾东西。两个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把衣服打包好。看着被封好的两个纸箱子,和一个随身的行李箱,卡卡觉得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   “你先下去玩吧。”卡卡把他推出房间,“剩下的我自己能弄好!”   站在门口、无所事事的托比亚斯:“……”   他倚着门框,看卡卡坐在书桌前整理文书、信件之类的材料,眼尖地看到了当时他冒充女大学生,找报社买卡卡照片时的信封。   “那张照片,你还留着?”   卡卡把信封从桌子上翻出来,打开来给他看:“这只是个信封。照片早就寄回去了。卡洛琳很喜欢,但最后被我弟弟拿回家,现在应该被钉在照片墙上。”   托比亚斯其实大概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把信封扔了?”   卡卡清了清嗓子,把信封举起来,大声朗读:“敬启——朱莉娅小姐——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托比亚斯·朱莉娅·布莱克伍德觉得他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觉得这家伙是个礼貌温和、聪慧可亲的天才少年! 第78章 碗:数量正正好   托比亚斯掉头下了楼。   时间还早,马尔蒂尼出门去了超市,阿德里亚娜则在厨房。他们雇了厨师帮忙,刚把意大利烩饭焖上,此时正在准备晚上烧烤的食材。托比亚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正忙着的阿德里亚娜抬头,乖顺的青年正朝她露出微笑。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顺人心意的。   “你还想帮忙呀,托比?谢谢你。可惜孩子们还没回来,他们早就叫着想要和你一起玩了。在那之前,我想想……亲爱的,我能拜托你把餐具都摆出来吗?就在橱柜的第二层,放在餐厅桌上——花园那边用一次性的。”   于是托比亚斯打开橱柜,一件件摆出来。他从中认出卡卡第一天搬进来、马尔蒂尼为他们祝酒时的餐具,精致、洁净,一尘不染,似乎在那之后就再也没用过。也认出在卡卡住进来、阿德里亚娜和孩子们搬回来之前,只有他和队长两个人住时常用的餐具。   手绘着葡萄藤和玫瑰藤的碗碟,一个个,托比亚斯小心地把他们摆出来,突然意识到两套碗碟数量正正好相等,没有哪套多一个,也没有哪套少一个。   ……可他明明记得他惯用的那套,葡萄藤的,里面有只碗被克里斯蒂安打碎了。   玫瑰藤的呢?托比亚斯又数了一遍,和葡萄藤的那套一样。同样少了一只。   是弄丢了,还是也弄碎了?托比亚斯觉得有点可惜。这毕竟是队长爱用的餐具。   他还能记得当时把晚餐端上桌的时候,队长已经把碗碟逐一摆好,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靠在桌子边的样子。他也能回忆起每次给队长夹菜——蒸腾着热气的意面一点点将玫瑰藤覆盖的样子。   “安娜。”托比亚斯举着碟子问,“这套餐具,我记还有一只碗的。你知道放在哪里了吗?”   阿德里亚娜回头,仔细地看了一眼:“我记得有只碗被克里斯踢球弄碎了,是你问的那只吗?”   托比亚斯摇头。看来就连阿德里亚娜,这个房子的女主人也不清楚。他只好叹着气接受这一点,把他们摆在适合的位置。   托比亚斯这边的活忙完,卡卡的东西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卡卡从楼上下来时,正好遇上保姆从日托班把孩子们领回来。   这下保姆彻底无事可做了。两个小马尔蒂尼简直把托比亚斯和卡卡当猫爬架。托比亚斯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这个,但他永远都那么提心吊胆、满脸惊恐地张开手,谨防任何一个从他们的身上、肩膀上、甚至头顶上掉下来。   “爸爸说你会来。”克里斯蒂安坐在他的肩膀上,附在他耳边和他说悄悄话,“你竟然真的来了!”   托比亚斯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他有模有样地小声回答:“是呀,我来了。一会儿还有很多哥哥——”   “很多叔叔才对。”   卡卡在旁边笑眯眯地补充。正在进行机密对话的克里斯蒂安不太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卡卡举手投降,抱着他的弟弟走到另一边。离开了哥哥的丹尼尔于是立刻发出尖锐的哭声——不像是真的,但的确感情充沛。卡卡只好又顶着克里斯蒂安严厉的眼神,把丹尼尔抱回来。   “就让我站在这吧,克里斯。”卡卡苦哈哈地请求道,“就算是为了丹尼尔!我保证不再偷听了!”   拯救了他的是门铃。托比亚斯和卡卡一起松了口气。他们顶着两只马尔蒂尼幼崽回头。   进门的是马尔蒂尼,和舍甫琴科一起。他们正好在车库遇上。   卡卡和托比亚斯的造型实在太有趣了,尤其是他们被小孩折磨得有点放空的脸。马尔蒂尼和舍甫琴科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吧,这就是我家的男孩们——我有整整四个!”马尔蒂尼这么为舍甫琴科介绍,一边走上去接手他的儿子们,亲生的。克里斯蒂安已经被抱走了,手还恋恋不舍地抱着托比亚斯的脖子,用脸紧紧地贴了一下他的脸,才松手。   舍甫琴科只是第一个,客人们陆陆续续抵达。这么堵在门口不太合适,马尔蒂尼把孩子带回房间,托比亚斯跟着他——马尔蒂尼这种生物总是对他很有吸引力,更别说这里一次性有整整三个!   “队长。”托比亚斯落后了半步,“我收拾餐具的时候发现玫瑰藤的碗……你还记得吗?就是你以前常用的那只,好像不见了。”   他看不见马尔蒂尼的表情,只听见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回答。   “你怎么把那套餐具拿出来了?”   马尔蒂尼放慢脚步,与托比亚斯并肩,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并望过来的还有另外两双眼睛。三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尽管最大的那个正微笑着,托比亚斯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压力。   “客人太多了,要摆餐具……抱歉。那些是不能拿出来用吗?”   “……那倒没有。”   “那我一会儿再把他们放回去吧,反正也不碍事……我问过安娜了。她说她也不知道。那实在太可惜了……所以是丢了吗?打碎了?”   这次是更久的沉默。马尔蒂尼转回视线,先一步推开房门。   “……大概是吧。”他轻飘飘地说。   托比亚斯站在门外,两只小马尔蒂尼在他们父亲的肩膀上,一边一个,笑着朝他挥手。托比亚斯一边也挥回去,一边陷入巨大的困惑。“大概是”,这到底是什么回答?一只碗的下落——看来他注定得不到答案。   托比亚斯是真的有点难过了。但这里的男女主人都已经给出了他们的回答。托比亚斯毫无办法。他慢慢走到客厅,这里已经被客人们挤满了。   托比亚斯挤进人群中央,正朝餐桌走去时,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托比?”是因扎吉,正坐在沙发的扶手边,仔细地打量他一眼,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怎么什么时候你都是这套衣服,俱乐部没给你发工资吗?”   “我给他买衣服了!”坐在沙发里的舍甫琴科说,“可惜平常没见托比穿过——你没有把它丢掉吧?”   “那么贵重的东西。”托比亚斯费劲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因扎吉怀里抽出来,“我哪里敢啊。”   那真情实意、又无端显得委屈的表情,舍甫琴科又是好笑又是无助地扶着额头:“买回来就是给你穿的!就是卖了也比在家里落灰好!”   “但西装也没什么穿的场合……”   托比亚斯看了一圈,没人穿西装,都是T恤、套头衫、卫衣什么的。再讲究些的,像舍甫琴科和因扎吉,穿的是衬衫,但都没系领带,松松地解开了最上面的几颗扣子——刚进来的雷东多是最讲究的,还搭了一件休闲西装外套。   最惹眼的是内斯塔,他那条低腰牛仔裤像是刚从街头哪个流浪汉的沙发上捡回来的……对不起,桑德罗。托比亚斯默默地想。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而且我也没有穿得很差吧?”   舍甫琴科看着他,半袖的外套和白色打底,下面配一条宽松的纯色长裤。说不上丑,就是有点——   “有点朴素过头了。”因扎吉说。   什么图案也没有。也没有任何首饰……因扎吉凑上来:“你是不是也还没打过耳洞?”   托比亚斯微微后仰,一边摇摇头:“我也没纹身。我不喜欢在身上留东西。”   “真可惜。”因扎吉笑眯眯地说,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还上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少了一样能送你的东西。”   “我不知道……”托比亚斯也摸摸自己的耳垂,认真地思考,“主要是戴饰品很麻烦。上场前总要用绷带缠起来,或者临时取下来,很容易弄丢。如果有什么东西我一定要随身携带、最后又弄丢了,我会非常难过的。”   托比亚斯说得有点慢。因扎吉略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笑着凝望他的眼睛。他的手大概是忘了收回去,就那么顺势在托比亚斯的颈边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理过他的衣领……   舍甫琴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派对还没开始——你应该还没喝酒吧?”他伸手,倏地把因扎吉从扶手上拽了下来。   托比亚斯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住因扎吉的胳膊。因扎吉歪七扭八地跌坐在沙发里,毫不客气地向后给了舍甫琴科一胳膊肘,两人于是扭打起来……托比亚斯站在旁边,觉得这里没他什么事了——   “嘿!我说托比……”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可能是因扎吉,好像正在被打……托比亚斯默默加快脚步,站到餐桌旁。马尔蒂尼正和阿德里亚娜、还有厨师一起将菜摆上桌。托比亚斯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两套餐具收了回去。   托比亚斯关上橱柜、转过身时,正对上马尔蒂尼含笑的眼睛。他靠在桌边,大概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一切如常。大概是吧。马尔蒂尼温和、又平静地朝他笑了笑,然后移开视线,对人群拍拍手——   “好了,朋友们。别客气——请吧!开吃!” 第79章 派对:全家福   马尔蒂尼的派对,如此开始——   各色各样的菜摆了满满一桌。从新鲜的刺身拼盘到烤乳猪再到厚切牛排。新鲜的生蚝如簇拥的花瓣,依次将盘子挤满,零星点缀着切好的柠檬块。就是对这些不满意,厨师也已经兢兢业业地站在泳池旁,点上烤炉,开始为烤肉作准备。   主食有面包,意大利烩饭,和各式意面。佐餐的小菜如薄切火腿、培根、肉丸,被放在盘子里。旁边摆着意面酱,红白青黑四色都有。就算是最挑嘴的因扎吉,也能什么酱都不放,端着他的那份白水煮意面和几块肉,满意地从餐桌边飘走……   沙拉更是满满一大盆,托比亚斯把脸整个埋进去都绰绰有余,放在桌子的两端。只是考虑到他的队友们大多是肉食动物,来品尝的人不多。托比亚斯得空,慢条斯理地往盘子里添沙拉。   “这么点,够你吃吗?”菲奥里站到他身边,拿着一罐酒。   是的,派对上还准备了酒。度数相当低。相比于酒精,可能酒里的糖分更让人担心。   大概是因为托比亚斯才说了自己之前营养不良的事,菲奥里最近总有点神经过敏。具体表现就是像现在这样,对托比亚斯的进食突然有了极大的兴趣——   “来点这个吧?”菲奥里往托比亚斯的盘子里夹生蚝,一个,两个。   “这个也不错——”   两只大虾。   “还有主食——”   托比亚斯伸手遮住盘子:“我饿了会拿的!你先拿你自己那份吧!”   “——你现在还是不喝酒吗?”   “哦,是的。我一直都不爱喝……喂!”   菲奥里趁着他回答的功夫,把一整勺意大利烩饭扣在他的盘子里,并露出满意的微笑:“好啦,去吧。慢慢吃。记得吃完,我会来检查的,听到没有?”   托比亚斯:“……”   他端着小山似的食物,意识到室内人太多了,脚步一转去了后院。天差不多黑了,暖橙色的夜灯在泳池里粼粼地泛出波光。托比亚斯将餐盘放在小圆桌上,曲着腿缩在泳池边的躺椅上。   他先尝了一下生蚝,肥美清甜,没什么腥味。现在正当季,但数量这么多,品相这么好,估计也不便宜……连着那一桌菜,全都是队长买单!   ……托比亚斯把第二个也吃掉。他觉得这些已经够了。   “我就说在里面找不到你。”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雷东多,在托比亚斯试图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原来一个人躲这来了。怎么了,不和大家一起说说话吗?”   托比亚斯指指他的餐盘:“有人给我布置了作业。”   “听起来是个甜蜜的烦恼。”雷东多笑起来,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让我猜猜,是保罗吗?”   托比亚斯摇头:“是瓦尔。他总担心我吃得不够……”他同时想起上次抢圈时,雷东多不在。   托比亚斯没再接着说下去,换了个话题:“正好,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雷东多的胳膊撑着扶手,侧过身,略微前倾。   托比亚斯回头看了眼小径的入口。没有人。   “我想给队长准备一份礼物……不是生日礼物。他的生日在六月,还有好一阵。但如果能赶上,我想在圣诞前后送出去。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不确定要花多久……”   托比亚斯顿了顿,在雷东多专注的目光中,略有犹豫地说:“最近影音室正在把录像带转成电子版。我们上次去的时候不是看到了吗?他们当时就在干这个。我后来又去问过了,实际不难,我应该也可以操作……”   “你想给米兰打工……”雷东多试探着问,“这就是你要送给保罗的礼物?”   托比亚斯摇头:“是用电脑编辑短片。我看过很多比赛。我记得他出场过的比赛……那可能有点太多、太长了。或者就选一些意义重大的片段……我不知道。您觉得呢?”   “我感觉有点、怎么说呢……微妙?”雷东多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在说这个礼物不好。正相反,我觉得这很用心。能看出来你真的——真的很喜欢他。是这样吗?”   托比亚斯点点头。那毫无隐瞒、极其坦诚的态度让雷东多叹了口气,略带无奈地笑了:“他知道这件事吗?”   “礼物?当然不!这是一个惊喜,更何况我还什么都没开始呢。”托比亚斯认真地说。   “我是说你这么喜欢他的事——”   “我想他应该……大概知道吧?我和他说过……”   虽然雷东多大概知道托比说的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但他还是免不了向前探身,饶有兴味地问:“说过什么?”   “说我一直都很崇拜他……说能真的和他说上话,站在他身边,简直跟做梦一样……在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就说了!一口气!全部!救命!那个时候我的脑子根本没在转——我是不是还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说到最后,托比亚斯无助地抱住脑袋。雷东多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笑起来。   “好了好了。”他咳了一声,“别担心,我想都已经这么久了,无论你当初说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小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他们都听见了。雷东多加快语速:“我只是想问,你之前说要问我,到底是——”   托比亚斯急促、而略带窘迫地说:“哦,我不太会用电脑……或者说我基本没碰过……我记得您对这个比较熟悉——我是说,您能教教我吗?”   脚步声越来越大。有人快步走过来,声音明亮:“托比!”   托比亚斯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谁。雷东多没再说话,微笑着看卡卡从后面一把抱住托比亚斯的脖子,同时毫不留情地对着那头卷发左右开搓。   “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溜走了?保罗说再过一会儿就上甜点了,你尝过了吗?你一定不能错过!”   “……你这是偷吃了吧?”   卡卡呲牙一笑:“是厨师递给我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塞尔吉尼奥和卡福缀在后头,一人拿着一罐酒,站在烤炉边聊着天。巴西人陆续都出来了,呼吸夜晚凉爽的空气,后花园里于是逐渐嘈杂起来。   “偷吃就是偷吃。你的脖子都要伸到烤箱里去了,放过那位先生吧,除了给你塞块小饼干,估计他也没有别的什么让你闭嘴的办法了。”   科斯塔库塔在卡卡身后,赏了他一个巴掌。卡卡也不喊疼,笑嘻嘻地站直,手还搭在托比肩膀上:“真的吗?我很惹人烦吗?”   科斯塔库塔对他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摸摸托比的发尾:“还有你,坐在这就以为万事大吉了。你知道刚刚有不少人在找你吗?”   “我?”托比亚斯一惊,“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科斯塔库塔说,“要不你问问这家伙?还有谁来着,桑德罗……和安德烈亚?”   “我就是想问问托比吃过这个没有。我一直没看到你。”亚历桑德罗·内斯塔端着两个盘子,满脸无辜地走过来。   安德烈亚·皮尔洛跟着他:“我也只是帮小桑找人——我都说了他能照顾好自己!你非要多拿一份!”   “这有什么。吃不完我来吃。反正不会浪费。”   养猪专员内斯塔将那一整盘如小山般、垒得高高的饲料放下来,就在菲奥里的爱心饲料旁边:“这份又是谁的?里卡多的吗?”   “不是我——我早在里面吃过一轮了!”卡卡轻快地说,“但如果这份是给托比的,你手上这份呢?又是给谁的?”   内斯塔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我自己的啊!”   听到有人找他时,托比亚斯还有点紧张,现在逐渐听得津津有味。雷东多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附在他耳畔。   “……我当然愿意。”雷东多低声说,“随时来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我应该一直有空。”   皮尔洛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哇哦。这是什么场面。”他轻佻地说,“托比版本的全家福?”   雷东多笑了笑,礼貌地告别,借道离开。其他被调侃的人也没什么反应。他们都早已习惯了皮尔洛这张嘴。倒是内斯塔盯上了空出来的座位,抢在皮尔洛前一屁股坐下去。卡卡又用力抱了一下托比亚斯的脖子,寻着烤肉的香味去了卡福他们那边。安布罗西尼、加图索才从客厅里出来,和科斯塔库塔聊起天。   “再过不久我们好像能去日本——横滨?我们到时候有时间出去玩吗?”   “和下一场比赛只隔了三天……就算教练允许,估计也只能随便在周边逛逛……”   “教练说会轮换……你也不一定能上场……”   “……”   托比亚斯渐渐没再听下去,在这些声音里慢吞吞地吃东西。菲奥里那份他差不多吃完了。奈何内斯塔又给他带了份超量加大版。托比亚斯是实在吃不下了,端着盘子双目无神的时候,意识到内斯塔的盘子里逐渐多出空档——   托比亚斯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夹给他。内斯塔默默吃掉。托比亚斯接着夹,内斯塔来者不拒……内斯塔一顿。   内斯塔从盘子里抬头,慎重地问:“这该不会是什么陷阱——我们明天该不会被教练压到医疗室排队称体重吧?” 第80章 醉酒:你太美了   “我记得队长提前把菜单给教练看过,应该没有这回事。”托比亚斯说着,望向内斯塔,眼睛一眨、又一眨,“但亲爱的桑德罗……”   “哦,没事。我会把这些吃完的,我之前不是说了吗?”   “那太好了!我先进去了。如果瓦尔来找我,你就告诉他这个空盘子是我的……”   皮尔洛懒洋洋地问:“你进去干什么?我听他们说反正泳池放了水,还打算下水试试。这是个好位置,一会儿准有乐子看。”   托比亚斯站起来,揉揉眼睛:“我有点困了。”   于是内斯塔和皮尔洛准许他走了。客厅里的人不多,大多都已经去了后花园。室内比室外暖和一些,没有炭火的烟气,但像是有谁把酒打翻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托比亚斯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撑着扶手、抵着头。   他打了会儿瞌睡,但没有完全睡着,期间似乎听到有谁给酒开瓶,“啵”的一声,然后是潺潺的水声,如此重复了几回,他也记不清了……托比亚斯睁开眼睛时,有人正从后面触碰他的头发——   “看看这是谁。”来者的声音很轻,半是恍惚,半是不知从何而起的笑意,“这不是我们的托比吗?”   “……皮波?”   托比亚斯仰着头,察觉到他面色发红:“你还好吗?我是说……你看起来有点……”   这些声音完全没进因扎吉的脑子。他坐在沙发靠背上,俯视着正仰起头的年轻人——还有那双亮晶晶的、半透着蓝色的眼睛。   因扎吉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滑下去,碰碰他的脸颊。因扎吉凑近了些,于是能更清晰地看见长而卷的眼睫毛,和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视的时候,距离越近,越看不清他的眼神,能看清的只有那份令人震撼的、纯粹的美丽。   ——超越性别,甚至超越种族的美丽。   有的时候他觉得托比的眼睛适合被摆在美术馆、博物馆之类的地方……他靠近,再靠近。被凝视的年轻人就那么平静地望着他——直到眼睛不再能识别视线。因扎吉笑了。他垂头吻了吻那只眼睛。   被这么突然吻了一下,年轻人仍然毫无反应,好像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一样,仰着头望他。到底什么才会让他变脸?因扎吉毫无犹豫,俯身又吻了一次他的眼睛。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他能感受到嘴唇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眼珠正微微颤动的触感。   被吻的年轻人只是闭着眼睛,等他的嘴唇离开,又过了会儿,才慢慢睁开。   ——又露出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过于美丽的眼睛。   “你太美了,宝贝。”   因扎吉喃喃着,捧着他的下巴抬起来,额头抵着额头。他们对视着。因扎吉的碎发散落下来,落在托比亚斯的面颊边。“你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是吗?”托比亚斯笑起来,没把这个赞美当回事,“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那是他们没有眼光。”   因扎吉梦呓似的,捧着他的脸又吻了一下他的面颊,一下,两下。就算如此,年轻人的呼吸仍然如此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因扎吉拉开一点距离,望着他的眼睛——从来都是那样,澄净过分了,连疑问都没有,只剩下纯然的……纯然的信任。是吗?就连因扎吉也无法辨认。还是说那其实只是两块透明的、什么也没有的冰?托比亚斯的眼睛,托比亚斯,托比——   因扎吉喃喃着,又垂下头——   有人在他的背上推了一把。   “皮波?!你在干什么?”   坐在沙发背上的因扎吉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前倾倒。但他一点也不惊慌,因为他知道会有人接住他。果然如此,有一双手稳稳地撑住了他的肩膀和身体。   因扎吉就那么顺着滑落下去,手臂环绕着托比的脖子,完完全全地掉进沙发和托比的胳膊之间。他的面颊紧紧贴着托比的面颊,皮肤很凉爽,贴起来非常舒服。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侧过脸,贴着他的耳朵,他的耳根,他的脖子——   “皮波!你喝醉了!”   “好痒。”托比亚斯忍不住小声笑起来,但托住因扎吉的胳膊一点晃动都没有,稳稳地把他从沙发背上平稳地托举下来,安置在沙发上。   “我没喝醉。”因扎吉说,“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只喝了这么点,怎么可能醉。亲爱的,托比,你看着我。”   但他还保持着头埋在托比亚斯颈边的姿势。托比亚斯有些为难,不太确定要不要顺着醉汉的意思来,最终还是挣扎着转过头。   因扎吉抓住机会,不由分说地按住他——   因扎吉的吻被打断了。皮尔洛揪着他的衣服往后拽,他被拽得东倒西歪。   “无论你有没有喝醉,都不要在这里耍酒疯!托比!你不要理他!”   “那怎么能行。”   托比亚斯耐心地把丧尸般扑上来的因扎吉稳稳接住,看他皱着眉头,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挂在他身上不动了:“皮波好像有点难受,我把他背到客房去休息一下吧。”   皮尔洛响亮地啧了一声,但还是把因扎吉扶到了托比身上——在他又一次贴上去的时候往他背后扇了两巴掌,老实说这阻挡不了什么。因扎吉的嘴唇紧贴着托比的后颈——   托比亚斯低声惊呼。   皮尔洛还要扶着东倒西歪的因扎吉,空不出手,只能问:“怎么了?”   那种混杂着湿润和些微痛楚的感觉……托比亚斯不是很确定因扎吉到底在干什么。他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努力稳住步伐。   “他好像在舔我……有点疼?还有点痒。”   把因扎吉放在床上也有点困难,因为他死活不撒手,拽着托比亚斯一并躺倒在床上。一个足球运动员的力气不可小觑,皮尔洛掰得脸都红了也没掰开。还是托比亚斯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似的一点点拍过去,从指节到指尖,因扎吉不自觉间松开了手。   皮尔洛马上把托比亚斯从床上拉了起来。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的时候,托比亚斯犹豫了一下,但再往下就是噪杂的人群了。他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小声问:“你能帮我看看脖子后面吗?”   “当然。”皮尔洛问,“怎么了?”   托比亚斯于是拧身弯腰,一手撩开后脑的头发,让皮尔洛借着楼下的灯光看清。一个牙印,清清楚楚。   “——他还咬了你!”皮尔洛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你就那么让他咬你,也不说?”   “呃,其实我没太感觉到……”   “什么?谁?咬了谁?”   站在楼下的舍甫琴科惊讶地回头。   皮尔洛脸色很差,其实不大想让他看,但抵不住舍甫琴科已经两步并一步跨上台阶,站到托比亚斯身后,只一探身就能清楚看那些痕迹。他的眼睛瞪大了。   “皮波喝醉了。”托比亚斯辩解道。   舍甫琴科与皮尔洛对视,沉默了一阵。舍甫琴科不是不知道因扎吉的名声……他有喝那么多酒吗?   “他还做了什么?”舍甫琴科问。   “没什么。”托比亚斯说,“好像不太舒服,在我身上靠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在休息了。”   舍甫琴科伸出手,在那道牙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其实不是很深,但乍一看真的很吓人……无论是哪种方面。   “没事,你不用管他了,会有人照顾他的。”舍甫琴科说。   他犹豫了一下,抓着托比的胳膊,把他一路拽到后花园、泳池边,人群的正中央。皮尔洛就跟在他们后面,在托比亚斯试图挣脱的时候按着他的背把他推回去。   “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估计再过会儿就要结束了。”皮尔洛说,“你就先呆在这,别再到处乱跑了。顺带,派对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回去?”   “队长说我可以在这住一晚……说到这个,皮波呢?有人把他送回家吗?”   舍甫琴科扬高声音:“都说了不用担心他——”   “但如果他留宿的话,我可能就得和里卡多挤一挤了。”   于是他们一起转头在人群中寻找卡卡。他非常显眼。   十一月的米兰,又是晚上,气温不算高,几乎没有人愿意进泳池。只有卡卡没换泳裤,就那么跳进了泳池里,正挂着纯真且邪恶的笑容无差别往所有人身上泼水。舍甫琴科不得不往里躲了躲,以防水花溅到他身上。   “……好像也行。”舍甫琴科说。   “但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找个人把菲利波送回家……别让他在这里过夜。”皮尔洛冷静地说,“谁知道他半夜又会发什么疯。”   舍甫琴科沉吟:“那可能得问问保罗——”   “非得打扰队长吗?我是说……我想这应该没什么……”   舍甫琴科和皮尔洛停下来,一齐看向他。   “……大概?”托比亚斯迟疑地补上一句。   皮尔洛率先收回视线:“别担心那么多。没你的事。大家应该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开不了车,所以得问问保罗有没有的士或者代驾司机的电话。”   “托比……”   舍甫琴科叹了口气,在托比抬眼望过来的时候,伸出手把他的头揽过来——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落在被遮住的印子上。   为了迁就他的动作,年轻人半弯着腰,侧过脸,粼粼的波纹倒映在他的脸上。他就那么用一双半透明的蓝色眼睛,安静地望着舍甫琴科。   舍甫琴科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几乎是失语的。   “……以后别让这样的事发生。”他最后只这么说,“不痛吗?”   年轻人于是微笑起来,在他的臂弯里,轻盈地回答——   “不疼。” 第81章 鱼刺:咽下一只长满刺的小鱼   那天托比亚斯还是和卡卡挤了一个晚上——倒不是因为因扎吉,他被周全地送回了家——而是因为喝醉酒的人太多了。   托比亚斯洗漱得早,睡觉的时候房间里还只有他一个人,醒来的时候发现左边躺了个卡卡,右边挤了个内斯塔,地毯上则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各色毯子拼在一块,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   还好这天没有训练。想必队长也是预想到了这个情况,才这么安排的吧。   安切洛蒂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实际上他还是很想来凑个热闹的,尤其是看完菜单之后……但教练出现在这种场合显然会影响到大家的心情。他只好悲伤地一个人品尝了一顿意式全餐,共计五道菜。他觉得中间那道乳酪胡椒饺子尤其不错……   “非常感谢你的推荐。”安切洛蒂对托比亚斯慈祥地说,“我认为我们在这个话题上的交流是相当有益的。你觉得呢?米兰的餐厅实在太多了。你看,我在这呆了这么多年,还是能时不时发现惊喜……”   托比亚斯坐在办公桌前,将椅子左转转,右转转。   “实际上我有个清单……”   “那简直太棒了!”   这份已经流经卡卡、内斯塔之手的餐厅清单似乎相当受欢迎。托比亚斯几乎都能背下来。他凭记忆写了几个,安切洛蒂对暗号似的,马上从中认出了他曾去过的。托比亚斯在他满意的目光中承诺,后续会把完整的一并送过来。   闲话说完了,接下来就是正事。   “我们都知道十一十二月的赛程很紧张,所以我打算让你在接下来的洲际杯和杯赛中出场。”安切洛蒂在办公桌后问,“但我比较担心一件事,托比。上次欧冠小组赛,你说你晕机,这次洲际杯的赛场在日本,要飞将近十三个小时——”   托比亚斯默默咽了咽口水。   “路程这么远,俱乐部的打算是提前两天出发,留出时间让你们适应时差和场地。但我记得你晕机的反应还挺严重的。这对你足够吗?”   “……我不确定,先生。”托比亚斯诚实地说,“我只能说,按照以往的经验,我往往恢复得很快,能及时回归赛场。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当然希望能给您一个确定的答复。但我完全不知道具体会怎样。”   他回想着上次U21比赛前詹蒂莱的话,又慎重地问:“虽然让我首发,但您会带上别的门将——迪达,或是瓦尔——对吧?”   “这就是我想和你讨论的第二个问题。”   安切洛蒂向后一靠,将两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肚腩上。   “我看过了你的数据,你的训练记录,你和门将教练的沟通,还有你之前在意大利国青队里的几次出场。老实讲,以你的年纪,你的表现已经远超‘出色’这个词。就算是年轻人常有的大赛怯场,你身上也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托比亚斯知道接下来还有一个但是。   “——但是。”   安切洛蒂注意到年轻人脸上此时浮现的笑容,不知怎的也笑起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点球。”托比亚斯说,“我最薄弱的地方。”   “好吧,孩子。我不应该总低估你的聪明才智,是不是?”安切洛蒂嘀咕着,面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听着,我不希望接下来这些话伤到你。请尽可能理解这是一个在多方面压力下做的决定。洲际杯只有一场,说重要也不重要,但它总归是一个奖杯——我,我们,所有人都希望赛季结束的时候能抱满一手奖杯——”   笑容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安切洛蒂严峻地检视着眼前的年轻门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接受在最后要踢点球的情况下——换上内尔森,由他应对最后的点球大战吗?”   托比亚斯没有说话。   他学着安切洛蒂,向后靠着椅背,双手按在坐垫上,左转转,右转转。秒针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未关上的窗户,远远传来球场上模糊的训练声。   “……先生。”他最终这么感叹似的说,语气和之前聊餐厅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教练真是一个困难的职业。但我想也没有别人能做得像您这么好了。”   这不是一个回答。安切洛蒂与托比对视着。在面对如此明显的质疑、甚至近乎无礼的要求后,年轻门将仍然对他露出笑容。   “我会答应。”他微笑、并平静地说,“而且您从来也没给我拒绝的余地……不是吗?”   托比亚斯离开了教练办公室。   几分钟后,他出现在了训练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对围上来的人露出笑容,被谁拍拍背,又被谁搂搂肩膀。笑声在十一月略带寒意的风中,一路飘进窗户。   安切洛蒂将百叶窗盖上,蹲到小冰箱前,发现里面只剩黑森林蛋糕……   他犹豫再三,还是将蛋糕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他小小地吃了几口。很快又没了胃口。他把叉子放下,坐在那儿,球场边的笑声仍然源源不断地传来。   他叹了口气。   *   这件事对托比亚斯来讲,好吧,的确有些影响:他觉得自己最好把点球训练提上日程。   不被教练信任。他含糊地将那些话咽下,像咽下一只长满刺的小鱼。但如果有一件事是问题。这个问题还影响了他的职业生涯。那么他除了面对它,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   好在他现在在AC米兰,和之前在克罗托内的时候不同。   那时候他没有太多时间额外做针对性的点球训练。也有。但不多。他毕竟是队内唯一一个可用的门将。几年来球队大大小小的赛事他几乎全勤。就算他突然有兴致想要做额外的训练,被惊吓到的教练也会立刻马上冲来训练场,勒令他停止——比赛和训练的强度是有定数的,再往上可能会导致肌肉劳损受伤。   而失去托比亚斯对克罗托内而言完完全全不可接受。   无论那天在不在训练场上,第二天所有人都被教练拎着耳朵痛批他们没有阻止托比亚斯的离谱行为——没有直接训斥托比亚斯本人的原因是教练不敢。   但在AC米兰,他有了充足的训练时间,或者说他有点太清闲了。就像雷东多敢于对他承诺“一直有空”,这是替补的常态。   从别的方面来讲,能在AC米兰训练也是好事:这里有最先进的场地、最专业的教练和医疗人员。托比亚斯获得了一份完备的训练计划,据说能最小化受伤的可能性。   至于陪练的人,虽然不至于把舍甫琴科和因扎吉这样的头号前锋拉过来陪练,但抓个博列洛、托马森这样的替补球员还是很容易的。   托比亚斯不知道托马森对加班怎么想,至少博列洛相当高兴。他们虽然认识得久,但在训练时能在一起的时间相当少。托比亚斯身边总被各种各样的人围绕。   但就连这点相处时间也总被挤占。   卡卡就不说了,时常光顾训练场的还有皮尔洛,内斯塔——虽然他是后卫,但点球嘛,真要上的时候谁都得踢一脚,主要是皮尔洛跑了就没人陪他打游戏了,于是闲着也是闲着——还有鲁伊·科斯塔。   于是训练场一时间像是中场开会。真正的前锋又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因扎吉晃悠着,一把搂住托比亚斯的肩膀,又被不知何时追过来的舍甫琴科一把扯开。   但他们都只是玩一玩,试个几次也就散开了。唯一让托比亚斯感到惊讶的是迪达。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抱着胳膊,在场边看了很久。   托比亚斯觉得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尽管巴西人紧紧抿着嘴唇,一个人站在最远端——托比亚斯还是想去和他说说话,就算只是问一问他的经验呢。点球是托比亚斯的弱点,却是迪达的强项,或许他有些不同的见解。但训练还没结束。再回过神来,迪达已经离开了。   那就算了吧。托比亚斯按部就班地继续他的生活。说实话,作为一个替补门将,他现在有点太忙了。   上午随队正常训练,中午吃午饭,下午加练。还要抽出一切可能的时间,偷偷和雷东多在影音室汇合——鉴于马尔蒂尼是大家都爱戴的队长,托比亚斯认为必须考虑到所有人都是队长耳目的可能性。   雷东多被这个说法逗得不行。但这么小心翼翼、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共同干一件事的感觉也很有趣。他因为过去的事,总被人评价“叛逆”、“固执”,但这种有点叛逆,但也不完全叛逆的事——有点类似一个想要骂人的好孩子,无论如何也只能憋出一句“你很坏”——他也是头一次干。   托比亚斯先是花了点时间学习怎么用电脑,尤其是键盘和鼠标。然后是软件操纵界面。最后、也是最大的问题,是巨量的录像带。   鉴于工作量太大了,他们不能就这么一直泡在影音室。托比亚斯和雷东多决定把录像带借回去操作——雷东多为此额外买了一套电脑转接录像带的设备。   托比亚斯为此非常内疚。   “那有什么。买回来我自己也能用。”雷东多笑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等设备到了,你来我家。到时候一起拆封——你觉得怎么样?” 第82章 牙印:你……他……啊?   雷东多是在伸出手的时候,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的。   但托比亚斯已经垂下脖子。长而卷的黑发于是柔顺地垂在他的面颊边。雷东多凝视着自己的手指错过托比的头发,顺势落在他的肩膀上。   ……雷东多拍了拍。   托比亚斯对此一无所知,他略有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在影音室门口道别。雷东多站在原地,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在走廊中轻快地远去。眼前又浮现出第一次在医疗中心遇到他时的场景。   在听到了他的遭遇后深表同情。雷东多已经遇到了太多类似的情况。被当作病人、为此惋惜哀叹,就连不快也略显厌倦。   托比同情他。如此显而易见,雷东多甚至无需再看第二眼。   他本该感到厌倦的。   ……但他没有。   他最近,是不是来影音室来得太频繁了些?   走廊里空空荡荡,托比已经离开了。雷东多垂下眼睛……他在那里沉默地、又站了一会。   他也转身离开了。   *   托比亚斯最近和雷东多见得少了。   他没有多想。毕竟该学的也学了,剩下的都是琐碎且乏味的工作:托比亚斯光靠记忆选出来的录像带还是有很多错漏。他必须一个个重新检查确认。   至于点球训练,短时间内也看不出什么成效。你毕竟也不会因为买彩票的次数变多而突然掌握了彩票号码的规律。托比亚斯对此唯一的感想是:摔地上真疼啊。   就算已经踢了这么多年门将,差不多都习惯了,托比亚斯身上还是多了不少淤青,洗澡的时候把卡卡吓了一跳。   “你最近这么辛苦吗?”   卡卡围着他转,伸手摸摸肩胛骨上的青紫色。托比亚斯怕把他打湿,侧过头,用毛巾把头发捞起来——   卡卡的视线被一道牙印吸引了。   “你脖子上这个——”他惊讶地问,话都说不全,磕磕绊绊的,“——是什么?”   “你是说脖子上的印子?”卡卡的手指还按在他的脖子后面,托比亚斯没有回头,“是皮波做的。”   “——皮波?!”   “怎么了?”   在隔壁隔间的因扎吉听到自己的名字探出头,一眼看见他们的状况:“哦,你说这个啊。的确是我做的。”   托比亚斯也一并点点头。   卡卡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你……他……啊?什么?什么时候?”   “队长的派对那天。”托比亚斯说。   “那天你不是一直在派对上吗?在保罗家里?”   托比亚斯朴实地回答:“是啊。”   因扎吉扑哧一声笑出来了。他懒洋洋地围上浴巾走过来,撩开托比的头发看了一眼:“怎么还留着,我当时没有很用力吧?”   “别听他瞎说!”皮尔洛从另一个隔间探出来,高声打断,“皮波当时喝醉了,我和托比一起把他扶上去的,这家伙中途狗似的下嘴,一点轻重也不知道。你也是,托比。被咬了就把他扔了,还管他那么多干嘛!”   “那怎么可能。”因扎吉笑起来,胳膊搭在托比的肩膀上,手指慢吞吞地将他的头发拨来拨去,又时不时碰一下他留下的痕迹,“托比才不会对我这么残忍,对吧?”   托比亚斯头顶着毛巾,手上还抓着一张浴巾,身边站着两个人,在这小小的隔间里说实话相当行动不便,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不会的。你那个时候喝醉了嘛。”   因扎吉就那么笑着盯了一会儿他的侧脸,漫不经心地附和:“是呀——我喝醉了。”   他靠近了一点:“以后我喝醉了你还会这么照顾我吗?”   托比亚斯眨眨眼,甚至有些疑惑于这个问题本身,但还是毫无犹豫地回答:“会啊。”   因扎吉于是又笑开了,顺势吻了吻他的面颊,才慢悠悠地退开,从神色恍惚的卡卡和一脸状况外的托比身边离开。途经抓着毛巾、正瞪着他的皮尔洛,因扎吉敏捷地一闪,躲过皮尔洛试图扇他的胳膊。   因扎吉离开了。留下沉默的淋浴室。   “……别听他的。”皮尔洛又一次重复,“也别再和他一起喝酒。他喝酒的年份比你踢球的时间还长——三十来岁的人了!不需要有人跟在他屁股后面给他包纸尿裤!记住了吗?”   “……”   托比亚斯那边竟然还在犹豫!   皮尔洛气得直接从隔间走出来,甩着毛巾往他身上抽,没想误伤到了还在旁边站着的卡卡。卡卡抱头乱窜,托比亚斯两只手都得拽着毛巾,否则他就全裸了……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混乱中,就算托比亚斯连连认输,皮尔洛也没停手。   “等一下——安德烈亚——”   卡卡已经开始抓着毛巾反击了。托比亚斯站在中间,极其无助地说——   “我说,停手——你们就是故意的吧?!”   *   十一月就这么过去,三场联赛和一场欧冠小组赛都是迪达首发,全部零封。托比亚斯老老实实地坐在替补席,魂游天外。其中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场欧冠小组赛,并非因为这是欧冠,也不是因为他们又得出国——   而是因为一路上都在叮叮当当响的手机。   这次是和阿贾克斯的主场,出发前托比亚斯就一直收到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的短信。内容从“兹拉坦会打败你的”,一路到“你怎么不理兹拉坦”。托比亚斯一手扶着头晕目眩的大脑,一手耐住性子给他回信:“那是因为我在飞机上!求求你了!”   “——哈哈,求饶了吧?”   “我是说求求你别发短信了,我的手机要卡死”   ……了。   托比亚斯瞪着手机,长按关机键,好不容易才正常重启。   伊布在短信里兴致盎然地发明了一个赛前赛后来客场更衣室找他玩的计划。伊布并不打算避开任何人,尤其畅想了一番如何把托比亚斯带出去一起逛逛阿姆斯特丹。他说他对附近的夜店酒吧了如指掌,要是托比亚斯不感兴趣,他们也可以去飙车。你知道吗兹拉坦以前有辆保时捷但可惜最近卖掉了……   托比亚斯看得头越来越痛。   他好说歹说才把伊布劝好。但伊布还是偷偷来见他了:他喊了个工作人员去敲AC米兰更衣室的门,把托比亚斯提前叫了出来。托比亚斯一脸茫然地发现路线越来越偏僻,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阿贾克斯赛前绑架对手球员的小技俩——但绑架一个替补门将又有什么用呢?   然后他就被伊布结结实实抱住了。   伊布无论如何也想与托比亚斯见一面,因为他有无论如何也想要说的话。见面后他箍着托比亚斯的手再也没放开过。角落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但他的眼睛是异于常人的明亮:“嘿托比!这是个好消息!你说的一点没错——你还记得你上次说的话吗?”   托比亚斯记得,当然。他的脸上也慢慢露出笑容。   “你要转会了?转去哪?”   伊布笑着,特意装腔作势地拉长声音:“你猜?”   “我的天,这么多联赛!”托比亚斯从他那几乎发着光的笑脸上隐约读到了答案,“该不会是意甲吧?你要来意大利了?”   伊布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嘿!猜这么快就不好玩了!但你说得对,我明年就能顺利转会。你要再猜猜——是哪个俱乐部吗?”   “这是能说的吗?”托比亚斯被吓了一跳,“一般这种事得保密吧?”   “……噢。”伊布慢了一步,“不能说吗?那就不说了吧。总之到时候在意大利见——你知道有哪里好玩,对吧?”   “有是有,只是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我不常去酒吧舞厅……”托比亚斯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你有好好地读合同,对吧?你没有随便在什么东西上签字吧?”   伊布笑起来,忍不住又抱得紧了些,好一会儿才放开:“是的,兹拉坦犯过错,但你放心,兹拉坦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发生。我发誓!我现在对合同看得比谁都认真。没有人能再欺负兹拉坦!”   看这家伙干的这些事,托比亚斯很难不持怀疑态度。但伊布都已经这么说了——而且话题飞速进展到伊布觉得阿贾克斯就是狗屎,教练也是狗屎,某几个队友也是狗屎,但就算如此他仍然坚信自己能进球。没有为什么。可能因为他是兹拉坦吧。或许还要加上托比亚斯是替补门将、今天上不了场。   然后阿贾克斯就零比一输给了AC米兰。   阿贾克斯主客场一共输了三个球,欧冠小组赛的积分榜眼看着不太妙。至于AC米兰这边,虽然赢了比赛,但在赛后,内斯塔说他的膝盖有点不舒服……医疗组一脸严肃地围着他做了简单的检查。他大概率下场比赛无法上场了。   两边的更衣室都一片愁云惨淡。于是伊布赛后还是没能来客场更衣室找托比,只能改用短信骚扰,痛骂教练和队友。   ——只除了马克斯韦尔。伊布强调。这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回头到意大利介绍给你。   ……托比亚斯就这么知道了另一名球员的转会动向。非自愿的。   这份像大卡车一样横冲直撞、入室抢劫的友情,说实话有点令人头疼。但托比亚斯并不觉得反感,甚至可以说十分愉快。   但这种过分充实且愉快的生活总会被打破。   欧冠小组赛后,洲际杯来了。 第83章 洲际杯1:球风硬朗   洲际杯,排开所有战术——还有点球——对于托比亚斯而言,第一个问题,是十三个小时的航班。   他就这个问题详细地咨询了俱乐部的医学中心。结论和当初意大利国青队U21的医生给出的一样:虽然晕机药并不在兴奋剂等禁药清单上,但副作用包括嗜睡和反应迟钝,对比赛表现可能有影响。   那他能不能提前几天,一个人飞日本,休息好了再上场?   俱乐部对这个方案也相当为难。从买机票到订酒店,再到接待、翻译、安全问题——说是为了避免晕机,万一中途出了什么事,又该怎么办?谁来处理?俱乐部专门为了他,全程派人陪着他吗?话又说回来,一个替补门将,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最后这句话没人直接说出来。但托比亚斯已经领会到意思了。   于是他只能无助地在起飞前禁食一天,然后把自己按死在最角落的位置,一上飞机就戴上眼罩裹上毯子,埋头睡觉。   ……他没办法睡满十三个小时。中途醒来,反复恶心想吐的时候庆幸于他提前准备好了,只能呕出些酸水。   被安排在他身边的卡卡被他惊醒了好几回,最后实在担心,守在厕所门口,看着托比皱着眉头反复漱口。这大概是他印象中托比脸色最差的时候,但他完全帮不上忙,只能把托比扶回座位,牢牢握紧他的手。   最后下飞机的时候托比亚斯的脚都是软的。但总比在飞机上的状态好。那时候他简直像个幽灵,面如死灰,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终于能站在地上,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但还是不怎么说话。于是嘘寒问暖的队伍也就散开,让他好好地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   这不是托比亚斯第一次晕机,球队也不是第一次处理他的晕机问题。按照流程,托比亚斯被迅速打包塞进了酒店。单人间,水,一些食物。第二天踩场他也不在名单上。   好在托比亚斯恢复得也很快。球队踩场回来,在酒店里看到托比亚斯好好地坐在餐桌边吃东西的时候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卡卡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我就说上帝保佑!这几天我一直在祈祷,你真的好了!”   “感谢他老人家。”托比亚斯说,“希望他也能宽宏大量,在万忙之间抽空实现我的愿望。”   “你有什么愿望吗?”   “噢,说起来也很简单:希望我们不要开场三分钟就在禁区犯规黄牌,送一个点球。”   “……太具体了,托比。”卡卡讪讪地说,“听起来不像愿望,像预言——或者说诅咒。”   “那好吧,我换一个。”托比亚斯想了想,把手搭在他的手上,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愿尊敬的里卡多·莱特先生保佑我,保佑我们——让我们进一个球吧。”   “那你就找对人啦!”卡卡一把抓住他的手。托比亚斯一睁眼就是他明亮的笑脸,不说八颗,感觉得有十颗牙都露了出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大名单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乐观。   内斯塔在和阿贾克斯的比赛后确诊左膝半月板受损,主因是长期劳损导致的软骨问题,预定在罗马做手术。后卫的候补名单里还有塞尔吉尼奥,潘卡罗,卡拉泽,劳尔森。   安切洛蒂挑挑拣拣,最终还是点了科斯塔库塔上场,和马尔蒂尼搭档。左边后卫上了潘卡罗,右边后卫是卡福。这条平均年龄三十四岁的后卫线,尽量委婉地说,略显年迈。最年轻的是潘卡罗,三十二岁,最老的科斯塔库塔都已经三十八了。   至于前锋,因扎吉这个赛季可以说是多灾多难,至今已经大大小小伤了三四次。最近的一次受伤在十月,是大腿拉伤,虽然十一月重返赛场,但他还是有点不舒服。安切洛蒂不敢让他首发,挑了最近替补出场总有进球的托马森。   他们的对手,博卡青年队,不像AC米兰这样有联赛、杯赛、欧冠,三线作战。博卡干脆利落地将主力全部摆了上来。唯一让安切洛蒂感到些许安慰的是他们的中锋,特维斯,恰好在赛前遭遇了小小的厄运——左膝副韧带扭伤。但博卡的教练卡洛斯·比安奇仍然把他放在了大名单、替补席上。   比赛开始,博卡青年队成功猜边,选择球权。托比亚斯站在门前,望着奔跑起来的蓝衣球员们。   这是一支来自阿根廷的球队,刚刚在南美解放者杯上获得了冠军。这是一支怎样的球队?他为此问过雷东多。雷东多犹豫了一下,略带无奈地说——   球风硬朗。   但实际在赛场上,托比亚斯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绝不服软,血气方刚。   皮尔洛大概是感受最深的。他简直在被抢劫。随时随地都有人贴着他,不止一个。博卡青年队的两个中场,巴塔利亚和卡西尼把他盯得紧紧的,用身体卡位,伸手拉拽,伸脚破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就算有加图索在身边,但这种高频率的近身防守,皮尔洛多数时间还是得自己应对。他拿球拿得相当不舒服,往往没时间调整,就必须马上出球以防丢失球权。   贴身肉搏,这大概是博卡青年全队的风格。受苦的不止有皮尔洛一个人,从卡卡到舍甫琴科,再到马尔蒂尼——是的,博卡的前锋甚至会压迫米兰的后卫!   托比亚斯眼看着卡福出球给马尔蒂尼,马尔蒂尼回身接球的那一瞬间,博卡的两个前锋,谢洛托和艾尔利,就如饿了三天三夜的鲨鱼般,一个抢球,一个接应。球在马尔蒂尼脚下不超过一秒钟,下一秒已经被勾走了——他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于是托比亚斯眼前就是博卡的两个前锋,带球!他们有一万种方式射门,而托比亚斯面前只有一个摔倒的马尔蒂尼,愕然回头的卡福,和独自一人的科斯塔库塔!   科斯塔库塔完全清楚情况,毕竟其他的三个后卫都在他视野里,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他身后只剩下门将。他同样知道自己转身速度绝对跟不上对面直线冲刺的速度……这么下去太被动了!   禁区内,科斯塔库塔侧身下铲!   赛前说过的话又浮现在托比亚斯的脑海中。他在那个瞬间冷汗都要下来了。虽然现在并不是开场三分钟,但后卫在禁区下铲,这一幕是如此熟悉,这是一个绝对冒险的举动——   但这是AC米兰!   下铲的人,是三十八岁的科斯塔库塔!   下铲的那个瞬间,他也并不是朝着博卡前锋,谢洛托去的——科斯塔库塔几乎是在谢洛托起脚射门的同时下地的。   还没来得及旋转的足球在跃起前,就撞上了科斯塔库塔的小腿,尔后“嘭”的一声,飞出了禁区。   但事情还没结束。   飞出去的球被博卡赶来的中场巴塔利亚接到——或者说他只来得及碰到球,因为潘卡罗终于赶到他身前。巴塔利亚仓促间出球,禁区里四个米兰后卫和三个博卡球员都不由得转头盯着球的方向——   一个小小的抛物线,越过潘卡罗,正正好落在之前被科斯塔库塔铲倒在地的谢洛托附近!   他撑着地面,一个拧身——射门!   后卫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就是托比亚斯的职责。因为多番换脚,连续碰撞,最后一脚完全是仓促间够到的,没有冲刺连带的动能,这个球轻飘飘地在草坪上滚过来,托比亚斯上前两步将其收下。   裁判没有吹哨,他看得很清楚:科斯塔库塔没有犯规。比赛还在继续。托比亚斯拿着球,看着禁区前四个博卡球员,和六个米兰球员,抬眼寻找皮尔洛的身影——好吧,他正被两个博卡球员围在中间,双手叉着腰,胸膛起伏着喘气。   ……托比亚斯觉得出球给他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左路是西多夫,身边倒是一片空当,只是他站得太远了,几乎仅次于两个前锋,对传球的精度和脚法有要求。右路是加图索,就在皮尔洛身边,但相应的,也离博卡青年的球员更近。托比亚斯观察着形势,收回视线时与博卡青年的前锋,艾尔利,对上了视线——   那跃跃欲试的眼神,托比亚斯警惕地想,他该不会还要来压迫门将吧?!   米兰队友差不多都已经复位,托比亚斯这次没有把球放在地上,直接松手,摆腿——   “嘭!”   球如利矢,飞快地划过半场——西多夫奔跑起来,追逐着球的落点,在最接近的时候一个小跳,只是轻轻地拨动一下,足球已经听话地落在他脚下。他身前的空间很开阔,但很快就不是了。西多夫已经看见了来围剿的博卡球员。他必须在被那之前做些什么——   他侧过身,一面急促地环视四周,眼前就是已经靠过来的博卡球员,将球拨回来,转身,肩背抵住对方球员,出球!   接球的是皮尔洛。感谢西多夫,他终于能有一次稍微舒服些的持球体验——好吧,也没那么轻松。他踉跄了一步,堪堪避开一条横插过来的腿,但他只关心此时眼前的这一片空旷。   皮尔洛奔跑着,球就在他脚下。沉肩。思考。   皮尔洛起脚。 第84章 洲际杯2:替补名额   皮尔洛的落叶球相当出名。   落点、弧度,一切都如此精准,仿佛一切都由他亲手绘制。如果任意球的位置再好些,他往往能远射直接破门。   ——在运动战中,他的长传也毫不逊色。   那球斜斜地飞跃半场,落点直指舍甫琴科。博卡的后卫罗德里格斯与舍甫琴科一同起跳争顶,但罗德里格斯没能够到,这是致命的!球从罗德里格斯的头顶飞过,他落地再回头时,呼吸不由得一停——   舍甫琴科的头球并非漫无目的,落点正是四周无人的托马森——球已经被他抢到了!   大禁区边缘,托马森抬脚射门!   博卡门将,阿邦丹奇伸手够球——   足球擦过他的指尖,微微偏转,砸上了门柱!   这是一个角球。博卡青年的防守相当严密,米兰没能从中获得什么,反而是博卡青年的后腰卡西尼拿到了球——反击即刻开始!   博卡青年并不是一个小球队。南美解放者杯的冠军是他们此时此刻能站在这里的入场券。尽管名气远没有AC米兰大,但他们的运球极为流畅,触球时间极短。像一队摇曳的蓝色鱼群,博卡青年维持着队形迅速扑回米兰半场。   米兰的球门前,托比亚斯已经做好准备,微微俯身,根据持球人的变动左右调整站位。   博卡青年很优秀?AC米兰又何曾是弱旅!   四个后卫站在托比亚斯前面,重重叠叠地排出一道防线。博卡青年的前锋艾尔利已经冲刺到身前,但再往前就是AC米兰的后卫,人太多了,几乎没有空隙——   艾尔利只能远射!   托比亚斯几乎同时与他做出了这个判断。但托比亚斯并没有急着行动。他的眼角瞥到禁区内的站位。接连赶到的除了米兰的防守球员,还有博卡青年的另一个前锋谢洛托——球已经飞过来了!   球太高了,托比亚斯无法抱住,那他就只能将球击出!   托比亚斯跃起,伸出手的同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千万别摔倒:摔倒再站起来的时间太长了,当游戏还没结束、球还在禁区里的时候,任何一点空档都是致命的——   他的确击出了球,落地的时候也的确没摔倒——但同样的,他也的确看到接球的人穿着蓝色球衣,是博卡青年的人!几乎是刚拿到球,博卡球员就传给了另一端的前锋——艾尔利射门!   刚落地,还没站稳的托比亚斯拔腿就跑——顺势侧身下地,尽可能地伸长胳膊——   他将这个补射抱在怀中!   *   接下来的比赛中,两方都互有缠斗,但双方离射门最近的机会就只有这两次,余下的时间都在对着空气远射,或者在偷偷摸摸地打架——博卡青年高位压迫、就地反抢的战术把AC米兰累得不行。比分就这么死死咬在零比零。   听到哨响的时候托比亚斯站在球门前,粗略地看了一眼前场的队友,发现不少人都面色疲倦。   他必须承认这支来自南美的球队不像意甲,节奏快得惊人,但他并不认为仅仅半场就能消耗这么多体力。托比亚斯了解他的这些队友们。他认为是时差的影响。   休息时间很短。安切洛蒂在更衣室里敲着黑板,强调最首要的是保护自己,不要受伤。其次是保证不要丢球,上半场的状态就很不错——   他把目光放在托比亚斯身上,指望正被夸奖的人给点反应,却发现这家伙双目无神,灵魂好像已经飞走有一会儿了。要是往常,安切洛蒂非得把他抓出来逗两句不可。但今天?安切洛蒂不太有那个心情,而且谁知道托比亚斯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走神?万一是在计算点球的事……呢?   和安切洛蒂想的不一样,托比亚斯的脑子里不是点球。但也差不多:他在思考换人。   赛前他不愿意让自己想这么多。赛中他忙着扑球。此刻他终于有些空闲,于是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突然涌了上来:这场比赛一共有三个换人名额,而安切洛蒂的换人策略往往都有迹可循。   安切洛蒂习惯在比赛进行到四分之三的时候换下那些体力耗尽的球员,一个或两个,再留出一个名额给可能出现的伤病。   安切洛蒂赛前和他沟通,想要在踢点球的时候把他换下来,让迪达上。   但这个情况本身就相当难达成:如果要踢点球,必定是正赛时间内平局,进入三十分钟的加时赛,又达成平局。在整整一百二十分钟的比赛中,AC米兰必须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伤病,也没有人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不得不下场——   只有如此种种全部达成,安切洛蒂才能如他计划的那样,将紧紧抓住的最后一个换人名额用掉,把迪达换上场。   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托比亚斯站起来。座位后就是重叠着挂起来的球衣。   AC米兰的客场门将球衣是绿色的,有着黑色的镶边,掩着后面挂着的那一件。隐约能看见白色。   “——又在发什么呆?”科斯塔库塔走过来,在他的后脑勺上来了一下,“该走了!”   托比亚斯跟着副队长一起走出更衣室。球员通道里泾渭分明:蓝色的博卡青年,白色的AC米兰。   下半场开始了。   上半场结束前,托比亚斯感到担忧的事果然还是成真了:博卡青年在短暂的休息后,逼抢的强度更上一层。而AC米兰这边,一开始还能撑住,甚至还策划了几次反击,但渐渐应付得略显吃力。   最明显的是皮尔洛——上半场他就是被重点盯防的对象。但那时比赛才开始,还只是偷偷摸摸来点小动作,试探裁判的尺度。上半场AC米兰和博卡青年双方的各一个黄牌就是他们交的学费。   他们的结论非常一致:今天的裁判半瞎不瞎的,只要别做得太过分,小拉小拽,小插一脚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下半场对面简直就不演了。球回传找皮尔洛?很好,上一秒他身边还没什么人,下一秒已经有两个大汉朝他跑来了。皮尔洛持球,看情况不妙,一个急停换向试图摆脱,还没跑两步,球衣被猛地一拽——   皮尔洛顺势往前,像只被抻开的猫,就那么五体投地,扑在地上。   高速奔跑中摔倒非常危险。安切洛蒂就差跪下来求他们别受伤了。为了保护自己,摔得丑点也不算什么。皮尔洛没听到哨响,也知道裁判不会判犯规,只能从地上站起来,掸掸脸上的土和草屑——主要是丢失了球权——他叹着气环顾场上的情况,又重新跑起来。   皮尔洛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另一个和他境遇差不多的是舍甫琴科。   大名鼎鼎的乌克兰核弹头,无论在哪里都是被人瞩目的焦点,球场上也同样如此。可能他自己会希望来自对手的关注能再少些吧……但这很显然绝不可能。博卡青年的两个后卫像最狂热的粉丝,对他投以了百分之两千的热情。   上手拉拽,这也就算了。舍甫琴科在意甲的哪次比赛不是这样?但被两个大汉缠在身上——舍甫琴科的腿被锁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一下,最终三个人摔成一团,球出界。   然而就算这样,裁判也不做出任何判罚!   看到了全程的卡卡出离愤怒,捏着手站在裁判面前抗议——主要是舍甫琴科脚下的这个球是他好不容易才传过来的!   而裁判,因为最后触球的是舍甫琴科,判博卡青年发界外球!   怎么就博卡青年把好处全占了,只让AC米兰吃亏?   裁判站在那,看着卡卡,还有急急忙忙跑过来拽住卡卡、想把他拖走的舍甫琴科,慢吞吞地伸手摸向口袋——   “我的天啊裁判先生!”舍甫琴科一手按下卡卡的手,一手捂住他的嘴,“他完全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呃,他只是——”   舍甫琴科还在绞尽脑汁该怎么狡辩,裁判已经亮出了一张黄牌,给卡卡。   “他以语言和行动对我的判罚表示异议。”裁判说,“我认为这是合理的。你也有什么意见吗?”   舍甫琴科哪敢啊!拿了张黄牌的卡卡被他拽了回去,一路闭着嘴闷闷不乐的。   比赛再次开始,比赛已经临近下半,距离比赛结束只有十五分钟,但整体节奏仍不见放缓,两边都火气渐长。中场简直像个泥潭,球艰难地在不同颜色的球袜下交换,但往往只能停在大禁区外——   博卡青年无法突破AC米兰的后卫线,只能选择远射。但无论是艾尔利仓促下的起脚射门,还是冷不丁做球给无人盯防的另一个前锋谢洛托,这都是托比亚斯的绝对舒适区。他极其稳当地收下了。   但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了AC米兰上。两边都是四后卫,博卡青年在AC米兰的后卫线上尝到的苦头,都被他们原原本本还了回来。当然,他们没有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这样经验丰富、声名远扬的球员。但他们毫不畏惧受伤——   博卡青年的教练,甚至最后十五分钟,将他们韧带有伤的当家中锋,特维斯换上了场!   卡卡几次抢到机会,实在是无法再把球往前运了,在大禁区外尝试远射,都一无所获。   时间慢慢过去,比分仍然是零比零。相对于博卡青年的换人,安切洛蒂选择让体力严重不足的前锋托马森,和背了一张黄牌的卡卡下场,换上了因扎吉和鲁伊·科斯塔。   三减二。   托比亚斯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只剩下一个替补名额了。 第85章 洲际杯3:17号后卫   最后的十五分钟,替补上场的鲁伊·科斯塔和因扎吉没能创造奇迹。   当然,博卡青年带伤上场的前锋,特维斯,也没能在托比亚斯手底下讨到好处。   九十分钟随着裁判的哨响到来。双方平局,允许短暂的五分钟休息,加时赛马上开始。   在就位前,安切洛蒂一个个地确认体力状况。被针对最多的皮尔洛和舍甫琴科都摇摇头。其次就是略显年迈的后卫线。科斯塔库塔的胸口不停起伏着,他犹豫了一下,也还是摇了摇头。   最后的加时赛开始了。   上半场依旧是熟悉的拉扯。来来回回间博卡抓住仅有的一次机会,尝试远射,被托比亚斯门前托出。角球。在AC米兰的四个后卫前,博卡青年的前锋特维斯除了远射外无计可施。球自门上飞出。托比亚斯甚至不需要扑救。   但时间是有限的。无论托比亚斯把球门守得多么牢固,也不能改变球一直在AC米兰门前的事实。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两方换边。   下半场的开头博卡青年就给AC米兰送了份大礼:西多夫在肋部插上,禁区边缘,博卡青年的后卫罗德里格斯太过心急,从西多夫身后下铲。西多夫顺势一滚,瘫在草地上抱着腿。   但就算这样,裁判也没有给出任何一张牌。他走过来,口头警告罗德里格斯,然后在围过来、目光不善的AC米兰球员中,给了他们一个任意球。   依旧是皮尔洛主罚。他如往常的每一次,站在罚球点,静静地观察一阵你挤我我挤你的球员们。从因扎吉到舍甫琴科,再到鲁伊·科斯塔。他屏住呼吸,碎步准备——   球并没有指向任何一个人——黑白的线在半空中划过弧度,直指门前!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   “——Goal!!!这是本场比赛的第一个进球!来自AC米兰的7号因扎吉!在加时赛将近结束的这个时间点!我们可以说他改变了整个局面——”   因扎吉已经张着双手向角球区飞奔了,随着步伐响起的是一阵哨响。因扎吉脚步一顿,边裁正举着旗,宣告他的越位。   这不是因扎吉第一次和边裁的战争,也绝不是最后一次。他挥舞手臂抗议无果,在裁判有可能再发个黄牌前停下。   因扎吉的进球被取消。   加时赛将近结束。   只剩七分钟。   零比零。   安切洛蒂手上仍然死死攥着最后一个换人名额——   没有任何接触的情况下,加图索扑通一下滚在地上。   他受伤了。   场中,加图索正在被医疗组抬上担架,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正围着他确认情况。场边的第四官员举牌。起初没有多少人看到,只有托比亚斯,站在门前,无言地凝视着牌子上的数字。   他很快听到一阵毫无掩饰的疑问:“这是弄错了吗?”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场边。喧哗和躁动在夜晚的球场中回荡——   *   这是托比亚斯一直避免去想的事。   其实想让迪达上场,除了正常将场上门将替换下场以外,还有一种方式。   ——那就是让托比亚斯留在场上。   但场上的门将有且只有一人。这意味着让托比亚斯替换那个需要下场的人。为了避免混淆。他还必须脱下门将特殊颜色的球衣。   更衣室里,深绿色的门将球衣后,是一件白色球衣……   印着他的姓,他的号码,白色的AC米兰客场球衣。就那么端正地被挂在更衣室里。没有人觉得那会真的派上用场——   *   正确无误。换人牌上写得非常清楚:8号下场,换上1号。   1号迪达就站在举牌的第四官员身旁,眉头微微皱着,正面无表情地调整着手套。   他抬起头,与托比亚斯对上视线时,朝托比亚斯点了点头。手套已经确认无误,迪达略微活动身体,走上草地。   托比亚斯与他相向着走去。   距离越来越短,错身而过的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迪达伸出胳膊,用力搂住了他的肩膀。   “……我看见了。”   这个和托比亚斯从未有过私人交流的黑人门将,在这偌大的赛场上——在这个极度尴尬的时刻——垂着头对他耳语。   “就在替补席上。一整场比赛……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托比亚斯抬眼望向他,只看见他的眉头紧皱着,正看向球场内。托比亚斯顺着回头,对上了队友们回望的视线。   担忧的。疑问的。质疑的。欲言又止的。   时间差不多了,迪达正要松手,胳膊已经滑落下去的时候,托比亚斯转过身,伸出胳膊,给了他一个拥抱。   双臂揽过肩膀,胸膛贴着胸膛。人种、肤色,他们截然不同。   但此时此刻,只有同样的两颗心,隔着球衣、皮肤、肌肉和骨骼,有力地跳动着。   托比亚斯没有说话。迪达也没有。   只有托比亚斯能感受到,那只已经松开的手,重新落在他的肩胛骨上——   极轻,而略带犹豫地。   迪达拍了拍。   *   无论这个换人有多么惊人,比赛还得继续。   来到场边的托比亚斯脱下手套,穿上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客场队服,期间安切洛蒂简短地和他交代了几句。   “主要是站位。不需要你补上8号的位置。上场之后和潘卡罗捎个口信,让他往前站点。比赛时间不剩多少了,我知道你之前踢过后卫,就按那时候的来。记住站在保罗身边,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有高球正好在你身边,可以尝试争顶,你毕竟有这么高……”   托比亚斯已经换好衣服,正准备上场,安切洛蒂喋喋不休地跟在他身后——   “我不指望你能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像上次那样下铲是绝对不行的!别做大动作——别撞上队友!”   托比亚斯转头瞥了眼满头大汗的安切洛蒂,突然笑起来。   他还以为安切洛蒂什么都想好了呢。   “先生,别担心。”他平静地微笑着,也给他一个拥抱,“我记着了:我现在不是门将,是后卫。我会记得把手好好地背起来的。”   拥抱只有短暂的一瞬。在安切洛蒂反应过来前,他已经转身踏上了草坪。   马尔蒂尼神色复杂地看完了全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按照安切洛蒂的口信,指挥潘卡罗稍稍往前,给托比亚斯让出位置。   裁判吹哨——   最后的七分钟。   或许也是绝无仅有的,AC米兰的17号后卫,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的七分钟。   正式开始!   *   博卡青年全队上下,没有一个人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博卡青年对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唯一的理解,来自于过去一百二十分钟内,他与年龄、与长相截然不同的扑救水平。或许还要再加上一点赛前的传闻——这是一个替补门将。   仅此而已。   门将转后卫?   或许安切洛蒂终于疯了吧。但事已至此,竞争对手突然精神失常,对他们而言是纯粹的好消息。   虽然只剩七分钟——虽然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但为什么不?   去试试这个软柿子——去给他点颜色瞧瞧!AC米兰就这么把一个门将,一个替补门将!摆到后卫上!这难道不能算是一种狂妄至极的轻蔑吗?   球权在博卡青年脚下。他们朝着AC米兰的半场发起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冲刺。   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   越过皮尔洛——他基本没什么防守能力——再提速越过潘卡罗,特维斯与艾尔利撞墙配合,在科斯塔库塔伸脚前将球运了出去。   跑了一整场,腿如灌了铅般沉重的科斯塔库塔咬着牙转身,却看见明明韧带有伤的特维斯再次提速——   他眼里,只有刚换上球衣,一身洁白、干净得扎眼的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   *   有说过吗?   托比亚斯讨厌奔跑。   请尽情笑吧。但这的确是他被教练安排转到门将后,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位置的原因之一。   他讨厌奔跑,尤其是怎么追、都追不上对方,眼睁睁看着球和人都离自己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而此时此刻,带着球,并非远离——而是朝他正面冲过来的对手——   不谦虚地说,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托比亚斯微微俯身,将双手背在身后。   摆动的双腿,身体倾斜的弧度,目光的朝向——还有托比亚斯脑海中,粗略记住的,禁区内其他人的站位。   不能下铲。他记得很清楚。   ——那又如何?   他又不是第一天踢后卫——   急停?那只是假动作!面对托比亚斯的无动于衷,特维斯不能再等下去,马尔蒂尼已经靠近了,他将球拨回来,一咬牙——   他带球,试图自托比亚斯的身侧强行突破!   错身而过的那个瞬间——   “——托比!”   马尔蒂尼焦急的声音就在耳后。托比亚斯没有回头。   他略垂着头,安静、而认真地,伸出了脚——   ——后卫防守,又不是只有铲球一条路可走!   在交错的步伐间——特维斯不得不跳起来——球已经被轻巧地拨走了!   托比亚斯转身,与马尔蒂尼对上视线。   ……托比亚斯觉得马尔蒂尼的位置不太好,离他太近了,但再远些,就是重重叠叠挤在大禁区附近的博卡青年球员,和AC米兰的队友们几乎是脸贴着脸,就差抱在一起摔跤了。   时间紧迫,托比亚斯抿唇,调整角度,“嘭”的一声,球越过所有人——   跳起来接到球的人——是他,也只有他——   是菲利波·因扎吉!   因扎吉是下半场才被换上来的,体力可以说比场上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都要充沛。   特意退后一步、确信自己绝不会被吹越位,因扎吉接到球,拔腿就跑! 第86章 洲际杯4:点球大战   特意跑过来,随时准备补窟窿的马尔蒂尼:“……”   反击已经开始,整支队伍都得动起来,托比亚斯已经开始往前跑了,马尔蒂尼也不例外。   眼前白色队服上的十七号如此鲜明,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准备好的?又是谁把这件衣服带到了替补席?还有最重要的,在这个时间点被教练换下,被要求脱下门将球衣、以后卫的身份站在赛场上……面对这一切的托比,到底是怎么想的?   马尔蒂尼奔跑着,伸出手,往他的胳膊上来了一下。   一如既往,年轻人的胳膊硬如钢铁,发出了“梆”的一声响。马尔蒂尼久违地感到了手疼。年轻人略带疑惑地回望——   眼皮中段压着,眉头微微皱着。托比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茫然过头、甚至显得几分愚笨的眼神望过来。   但马尔蒂尼不会再被骗了。   他呼出一口气,加速,从托比身边冲了出去。   *   比赛最后几秒,单刀射门挽救比赛,获得胜利——这样的剧本当然很美好。   但因扎吉没能进球。   他的进攻最终被博卡青年的后卫,老将斯基亚维收下。裁判吹响比赛结束的哨子,因扎吉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百二十分钟的比赛结束,零比零平。接下来就是点球。   安切洛蒂把场上的球员召集起来,一个个确认情况。   “安德烈亚?”他清点着手上的球员清单。   皮尔洛点点头。   接下来被点到名字、擅长远射的两个中场,鲁伊·科斯塔和西多夫也毫无异议。   原本的四个中场里,加图索受伤缺席,卡卡被鲁伊·科斯塔换下场,此时场上剩的三个人全都点头同意了。接下来就是前锋和后卫——   “比利第四个。安德烈最后。就这样。”安切洛蒂说,“有踢不了的人吗?”   托比亚斯发现突然间有不少人看向了自己。   “我……我吗?”他思考了一下,诚实地说,“其实如果轮到我了,我也能踢。我不介意的。”   “感谢你的贴心。”   安切洛蒂特地多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孩子是一点没说谎,满脸踢完了就下班的诚实——或许太诚实了。安切洛蒂摸着额头不免笑了笑,又迅速收起来:“但我介意。如果还没结束,顺位排下去,保罗,皮波,卡福——然后才是你。亲爱的托比。”   这意味着托比亚斯真的要去踢点球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托比亚斯没什么意见。相比之下,如果连他都得上场,那就意味着迪达扑点球已经扑到了第九轮!托比亚斯光是想想都要窒息了。但此时的迪达只是沉默地整理手套。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   人员安排就到这里。两队球员得站到中线去。在离开前,托比亚斯忍不住望向了替补席——卡卡蜷缩着把自己裹在椅子里,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们的视线对上的时候,卡卡的表情并没有显得有多开心。他抿着唇,脸颊显得有点鼓鼓的,但还是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尽管托比亚斯对他在为什么而祈祷一无所知,但卡卡还是卡卡。托比亚斯毫无道理地安心了些。   托比亚斯转头,和队友们站在一起。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点球大战。但绝对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作为AC米兰的首发,在一场比赛里同时当过门将和后卫,穿着可能再也不会穿上的白色球衣,站在日本横滨的夜风里——   “……我们已经踢完了一百二十分钟。每一滴汗都不是白流的。”马尔蒂尼的声音突然间像是隔了很远,“这已经是最后一关了。迎接它,面对它,就像过去的每一次!每一分——每一秒!我们是永远的兄弟——来吧,兄弟们!”   队伍聚拢成一个圆。大家紧紧地靠在一起。托比亚斯闭上眼。有谁的呼吸,心跳,这一切仿佛正紧贴着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无限地向后坠落——他的肉体在这里,但他的灵魂没有。   “——加油!”   一齐喊出最后一声,大家散开。   皮尔洛是第一个罚的,他松开搂着托比亚斯的手。托比亚斯的胳膊上于是突然缺少了一部分温度。   所有人都列成一个直线。因扎吉揽着他的肩膀,卡福则揽着另一边。潘卡罗正蹲在后面,试图用大家的腿挡住视线,过一阵又忍不住从腿缝中探出头看一眼。马尔蒂尼活动着身体。鲁伊·科斯塔剥开刚从安切洛蒂那里要来的口香糖,把包装纸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托比亚斯笔直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皮尔洛走向点球点。   皮尔洛站定,深吸一口气,碎步准备,上前起脚——   博卡门将阿邦丹奇猜中了方向,将球扑出。   两方换边。迪达站在门前。面对博卡青年的后卫基斯亚维。   哨响后,基斯亚维毫无犹豫,大步奔跑——   迪达选错了方向。足球入网。   第一轮结束。   博卡青年一比零AC米兰。   第二轮,鲁伊·科斯塔嚼着口香糖站在了点球点前。碎步,换大步,又是一顿——阿邦丹奇没有被他骗过去——起脚射门!   阿邦丹奇猜对了方向,但球自他的胳膊下钻了过去。   球进了。   博卡青年接下来的人选是中场巴塔利亚。他的风格和基斯亚维差不多,冲刺,起脚,大力抽射——   “嘭!”   巴塔利亚太过直接的身体倾向让迪达提早看出方向——球撞上了迪达的胳膊,自门前弹开!   第二轮,博卡青年一比一AC米兰。   下一个站在点球点前的是西多夫。   哨响。准备,小步奔跑,然后射门——   球向右,阿邦丹奇猜错了方向。   ——但球偏得太厉害,直接飞出了球门外!   阿邦丹奇转头时发现球不在球门里,不可置信地从地上蹦起来,挥着拳庆祝又守下一分。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队友,中场唐内特站在点球点时凝重的心情。   他不住地深呼吸,肩膀都一同起伏着。哨响时他没有马上行动,顿了顿,才迈开一步——然后越来越快!   迪达在他起脚的那一刻倾斜身体——他的方向是对的!但球仍从他的指尖错过,撞入球网。   第三轮结束。博卡青年二比一AC米兰。   第四轮。   AC米兰的副队长,三十八岁的科斯塔库塔走上点球点。   他的起步略显迟缓。但很快,和所有人一样,他逐渐加速——   他踢中了草坪。   球低低地掠过草坪。在任何一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门将看来这个球都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软弱无力。   阿邦丹奇将球扑出时,科斯塔库塔甚至能顺手接住球——下一秒他转身,将球抛在地上。   接下来的这个球,如果迪达能扑到,比分就还是博卡青年三比二AC米兰——这意味着他们还能进入第五轮。AC米兰还有希望。   博卡青年的第四个中场,卡西尼站在点球点前,注视着这个对他们而言略显陌生的门将。   迪达在门前踱步。当裁判准备吹哨时,他如之前的每一次,站定在球门中间,面无表情地俯下身,深深凝视着卡西尼。   哨响。卡西尼大步冲刺——   博卡青年的球员似乎都喜欢这么做。   简单直接,略显粗暴。有人成功进球了。有人没有。   他起脚——   朝左。   迪达扑的方向是对的。   但他的手差了一点——球门左上角,这是一个完美的死角。没有多少门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判断对方向,并以近乎恐怖的弹跳力够到这个位置。但相对的,在巨大的压力下能准确地命中死角——再远一些就是门框和天空——无论是技术还是心态,这一切都完美无缺。   ——当然,是对博卡青年而言。   第四轮结束,博卡青年将四比二AC米兰。   这意味着在第五轮中,无论AC米兰的球员是踢进了还是没踢进,他们都无法再超过博卡青年了。   AC米兰输了。   *   球场内的灯光亮如白昼。横滨的夜晚被喧哗包裹着,叫人略感厌倦。运动过后的汗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带走热量,此时正微微发凉。托比亚斯松开不知不觉中咬住的手指,叹了口气。   扑点球,他被安切洛蒂从门将的位置上薅了下来。踢点球,他则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如果非要说的话,这场点球大战似乎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可他难道就能因此置身事外吗?   身边的队友们一片寂静。被安排在第五个的舍甫琴科甚至没能来得及上场。至于马尔蒂尼,在整整一百二十分钟和四轮点球之后,他同样面色疲倦,但他仍然走上前,第一个揽住了往回走的科斯塔库塔的肩膀。   托比亚斯迈开脚步,穿过沉寂的队友们,穿过不可置信地欢呼、奔跑、相互拥抱喊叫着的胜利者们——来到门前。   迪达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蹲在地上。注意到覆盖过来的影子,他抬起了头。   他看着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穿着一身白色的球服。年轻人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静静垂下的眼睛,凝视着迪达。   在一整场比赛后,他大概是此时场上唯一一个球衣崭新、一尘不染的球员。配上这张年轻过头、又时常显出茫然的脸,如果说这是一个误闯球场的球迷,恐怕也会有人信吧。   但迪达知道这件球衣的来历。知道这一整场比赛背后的故事——迪达还知道在这场比赛之前,在安切洛蒂约他谈话之前,安切洛蒂就已经和托比亚斯谈过了换门将的决定。   安切洛蒂说托比亚斯已经同意了。   接受这个堪称侮辱的决定,回到一线队的训练中,然后开始进行点球训练,在这些所有时刻里——   “……走吧?”   以他一贯的平静,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屈下膝盖,半跪在迪达身边,朝他伸出了手。 第87章 概率论:披着羊皮的狼   迪达握住托比亚斯的手,站起身。   他们并肩站在球门前,一齐回望沉默的队友们。大家都略低着头,正零零散散地朝场边走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迪达开口:“你有想过吗?万一你没有被换下……”   托比亚斯一愣,摇摇头。   “……一次都没有吗?”迪达追问,“如果你在这里,一切都可能不一样……”   “这件事没有发生,去扑点球的是你而不是我……幻想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托比亚斯想了想,又说,“非要说的话,我当然希望我能发挥得很好。但更大的可能是我扑不出几个,最后更早地输掉比赛。”   “……”   ……迪达移开视线。   “但无论如何……”   托比亚斯的话没有结束:“那时你对我说的话,我想对你也同样奏效。”   他说过什么?迪达回溯记忆,先是那个在场边的拥抱——年轻人的卷发落在他的脖颈边,贴着他的面颊。然后是他说的那句话……是的,他想起来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无论当时到底源于何种心情,这句对托比亚斯说的话,此时正如一支回旋镖,避无可避,正中红心。   ……披着羊皮的狼,与羊群一齐踏入清澈的湖水时,是否也会有这种皮肤与身体间被一点点浸透、剥开的恐惧?   几乎是难以忍耐地,迪达朝前走去。他知道托比亚斯就跟在他身后——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只会这么做。   “……就算我没能扑出来最后那个点球?”   这句话被问出的时候,迪达也没有回头。   “扑不出来才是常识。”托比亚斯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在这满是喧闹的赛场正中央,轻柔得几乎像是首歌,“或者说来到点球点之后,一切都只是天意。在四个球里你扑出了一个,猜中了两个的方向——他们还想怎么样?”   迪达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那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年轻人脚步轻快,正试图追上他。   “不是的。”迪达低声说,“有很多可以提前判断的线索。”   *   一起走回球场边的路上,托比亚斯认真地倾听迪达所说的扑点小技巧。   迪达说他会提前研究对方的惯用脚,尤其是那些点球手平常踢点球和任意球的样子。   门前十二码,站在这里的球员可能会突发奇想,做出与众不同的选择。但一个人的技术和习惯不可能一夜之间突然变样。虽然归根到底都只是猜测,但猜中的概率能从百分之十升到百分之三十,至少这也能算进步。   “……概率论。”   托比亚斯喃喃地重复。上学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这门课有这么重要啊。但话又说回来,在学校里他也不是没有努力学习……只是说知识好像天生和他不太熟……   迪达还在继续说着:“但一切的一切,最终还是靠你自己,靠你在那个瞬间做出的判断。”   “只有唯一一点。”迪达说,“不能思考。一旦思考,行动就会停滞。那就完了。”   托比亚斯……托比亚斯拼尽全力,试图理解。   有很多画面轰隆隆地从他的脑海中穿过、重叠,他试图从中抓住些许线索。但迪达说不能思考……不能思考?   话语像诅咒,越是思考越无法摆脱。托比亚斯就这么呆呆地跟着迪达,一路到了更衣室,想得头都痛了也没想出什么名堂。他宣告放弃。   迪达一开始没听到托比亚斯的回复,还以为他如自己一样陷入了深沉的思绪,一回头,只发现了一张两眼发直的脸。   迪达:“……”   他之前居然就是对着这么一个人想东想西了这么久,迪达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个弱智。   好在马尔蒂尼很快走过来,打断了托比亚斯的状态:作为队长,他是来确认点球换门将这件事的——这是他的职责,他必须过问。   还在赛场上的时候,光是看着托比那张脸,马尔蒂尼就知道他无法从托比这里问出什么来。事实也果然如此:无论他问了什么,托比都一脸认真、且绝对诚实地回答。   “先生为什么会把你换下?”   “……可能他觉得这样才能赢吧。”   “那为什么会让你去踢后卫?”   这次托比亚斯思考了一会儿:“……先生说他知道我踢过后卫。可能也因为上次对着安德烈铲球把他吓到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被叫到名字的舍甫琴科走过来,站在托比身边,伸手搂住他的头:“但那和真正上场踢后卫还是不一样的——我被你吓了一跳!你这件球衣又是怎么回事?内尔森,难道你们每个门将都有这么一件球衣,随时准备脱下手套上场吗?”   内尔森·迪达不想说话,只摇了摇头。   马尔蒂尼给了舍甫琴科一个眼神,把话题揪回来:“我想问的是,点球前换人——这件事本身。你是和我们一样,在赛场上知道的,还是说在此之前就已经有所了解?”   闭上嘴的舍甫琴科:“……”   “赛前。”迪达淡淡地回答,“非常早。先生和我,和他,都已经提前谈过了。”   马尔蒂尼的眼神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落在托比身上,像一座山。   “是这样吗?”马尔蒂尼柔声问,“托比?”   托比亚斯:“……”   毫无道理的,他的喉结滚了滚。他在众人的目光中点点头。   “……是的。”托比亚斯小声说,“怎么了吗?”   马尔蒂尼叹了口气,伸出胳膊,将还在舍甫琴科臂弯里的托比拎出来——像是从鸡妈妈的羽翼下拎出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鸡。他甚至不需要用力,托比亚斯就已经乖乖地跟着他走到角落里。   “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换人。或者说这就是明确的、清晰的不信任。任何一个站在你这个位置的门将——无论他年不年轻,是不是替补——光是这一个换人就可能把他毁了。内尔森说你接受了。我也能看出来你毫无怨言。但这不是就任由这件事发生的借口。托比,你能明白吗?我必须确认,你在这个过程中遭遇了什么——你有没有受到任何不公平的对待?”   马尔蒂尼极其耐心地,将这一切掰开了揉碎了来问他。托比亚斯于是也极其认真地思索,从安切洛蒂的办公室,再到更久之前,安切洛蒂递给他的那颗糖。   ……甜津津的。他朦胧地想,意识到这大概不是队长想问的。但他也的确无法将思绪对焦……那条小鱼,他囫囵咽下的时候,也从没想过会有人想去知道那一条条鱼骨、一根根鱼刺具体长什么样。   “我想……应该没有吧。我不记得有过。”托比亚斯喃喃着,几乎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先生和我讨论了接下来的赛程,还有十三个小时的航班……我的状态可能不够好。如果换人能赢,那么我没有意见……我是这么想的。”   “先生这么说,你就这么接受?”马尔蒂尼按着额头,又一次问,“你就没想过——”   他的话停在这里。迪达的背影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马尔蒂尼不能再说下去。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托比亚斯凝视着他。保罗·马尔蒂尼,他的队长,一身草屑与泥土的痕迹,面上带着真切的疲倦。他们输了。AC米兰输了。在九十分钟的正赛,三十分钟的加时,和四轮点球后。   “我只是……”   托比亚斯说。那声音不比一阵风更重。马尔蒂尼几乎没有听清,他抬起头:“你说什么?”   年轻人与他对视着,嘴唇如蚌般抿得紧紧的,没什么血色。那双蓝眼睛深深地凝视着马尔蒂尼,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   一阵短暂、而不可捉摸的停顿后,托比亚斯只轻轻地,这么说。   *   回程的巴士一路都很沉闷。卡卡照例和托比亚斯坐在一块,但他盖着外套缩在座位里,望着另一边的窗外,情绪一直不高。   托比亚斯也不打扰他,在摇摇晃晃的车里支着头打瞌睡,不知不觉间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卡卡倾斜过来,靠着他的肩膀,头却仍朝着另一边,没有说话。   托比亚斯转过头,看着肩膀上这头毛茸茸的黑发,想了想,终究还是伸出手,盖住卡卡的发顶,那颗小小的漩涡。   “……我们的酒店,好像有个大浴场。”托比亚斯小声问,“要一起去看看吗?”   卡卡的头发在他的手底下动了动,挠得托比亚斯的手心有点痒。托比亚斯于是也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他的耳后,卡卡被迫转过来,看着——或者说瞪着他的眼睛。   被这么一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托比亚斯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像欠了债……他茫然地回想,确信自己除了早餐的时候偷偷喝了半杯倒好的牛奶以外,应该没做什么错事——卡卡平常也不是会计较这半杯牛奶的人吧?   托比亚斯略有心虚,但还是强撑着又问了一遍:“要一起去吗……里卡多?” 第88章 浴场:牙印   “……托比。”   “嗯?”   卡卡的眼神从这双专注的眼睛中移开。托比亚斯正从他脖子后面把手抽出来——卡卡看见了一些令他在意的痕迹。他捉住托比的手。   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被修剪得很短的指甲——   还有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一个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牙印。   在卡卡翻转着他的手,非要将牙印露出来的时候,托比亚斯稍稍将手缩回去了一点……没能成功。他又被卡卡牢牢地按住了。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来往的路灯与不断拉长、消失、又重新出现的阴影,一一略过这两只交叠的手——托比亚斯拼命想抽回去,卡卡拼命阻止,直到夜色中略显苍白的皮肤都泛出红色……托比亚斯选择放弃。   卡卡突然笑起来。   “你很紧张吗?”他低着头,轻轻摸了摸,小声问,“在踢点球的时候?”   “怎么会不紧张。”托比亚斯同样小声、而局促地回答,“我紧张得要死了。但我又没带手套……”   “你没带手套。”卡卡重复了一遍,话音中带着笑意,“所以就只能啃手指啦?是吗?”   托比亚斯垂头看着这小子,怎么就突然间得意起来了?他不想回答,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这次卡卡没有阻止——托比亚斯在他得意洋洋地仰起来的前额上敲了一下。   *   俱乐部订的酒店就在横滨,离足球场不远。他们很快就到了。下车的时候卡卡总算不像之前那样脸颊鼓鼓囊囊的——说实话有点像晚秋里藏食的松鼠。   托比亚斯跟在卡卡后面,看他打着哈欠下车,顺手揪了把他的脸颊,在卡卡回手打他的时候敏捷地避开了。   “托比成长了好多。我是说真的。”看完全程的皮尔洛假作深沉地感叹道。   卡卡最终还是答应了和托比亚斯一起去浴场看看。前几天托比亚斯身体不舒服,还没去过。卡卡倒是去过,但他要先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托比亚斯则回到了他的单人间,对着衣柜开始犯难。   他应该穿着自己的衣服去吗?还是穿着浴衣去?话又说回来,衣柜里挂着的这片布,他应该怎样以一个较为文明的姿势把它裹在自己身上?   托比亚斯犹豫着,听见走廊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速度很慢。他打开房门,探出头,是腿上绑着绷带、扶着墙壁,有点一瘸一拐的加图索。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脱口而出——   “你没事吧?”   “……我没事。”在托比亚斯的目光中,加图索率先开口,“就是体力消耗太大了。普通的抽筋。”   “别的地方也检查过了吗?韧带?关节?没有外力突然倒下去实在太吓人了。”托比亚斯追问道,“怎么没有人和你在一块?就让你一个人这样?”   加图索挠挠脸颊:“都检查过了。这里不是米兰内洛,再过几天才能拿到结果。但医生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休息了这么久感觉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反正也没什么事。不需要有人在我面前忙前忙后的。那样我反而不习惯……你呢?”   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加图索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托比:“你……你还好吗?”   托比亚斯眨眨眼,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一切都好。”他最后这么轻快地回答,又突然有些迟疑,“我只是……你去年参加了日韩世界杯……对吧?”   那是所有意大利人的伤痕。托比亚斯权衡着这是否算是重新揭开伤疤。他小心地确认加图索点头时的样子: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迹象。他才接着说下去。   “我想试着去一次酒店的浴场,但我不知道这玩意该怎么穿。”他将那块布料抖开,展示在加图索面前,还有一根长长的腰带,“哪边在前,哪边在后?这个又该怎么系……系在哪里?”   加图索走近了些,皱起眉头很认真地思索一番,最后说:“……我忘了。”   托比亚斯:“……”   “但我可以试试看。你先穿上吧!”   加图索进了房间,把房门顺手关上,靠着门板指挥托比亚斯把上衣脱了,套上浴衣。   宽松的领子无论是左边在上还是右边在上,看起来好像都有模有样,他们研究了一会儿就放弃了,随便选了一边。至于那根腰带,加图索摸着他下巴上的小胡子,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来任何线索。   “我先来上手试试!”加图索说,“总能记起来一点的!”   加图索伸出手,拽着他的腰带狠狠一收——托比亚斯觉得有人往他的腰腹处痛殴了一拳,他登时就屈起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嘶嘶地吸气,缓了好一阵。   加图索被他吓了一跳,又因为客观上行动不便而只能站在原地看他蹲下去又站起来,不住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托比?!”   托比亚斯扶着他的肩膀,又害怕把他压坏了而不敢用力,一边按着自己的肚子:“我……我先自己来……你别动……你别紧张!不要摔跤——不要受伤!”   这下两个人都一瘸一拐的了。好心办坏事的加图索闭着嘴不吭声,搀扶着托比到房间里去,老老实实看着他研究衣服。   托比亚斯琢磨着,在腰带交叉的时候,将一段对折,再绕一圈回来,和另一端打结。其实他完全不明白这玩意该怎么弄,但因为手法相当细致整齐,正反两色的腰带与同色系的衣服布料相衬,反而显得有模有样。   “我去。”加图索看着赤脚站在榻榻米上的托比亚斯,肩膀宽阔,向下收紧而显出腰身,还有门将毫无道理的身高,“他们应该请你去拍照宣传!”   正巧有人敲门,是已经收拾整齐的卡卡,从门后面探出头来:“托比?你准备好了吗?”   托比亚斯觉得他来得正是时候,他和加图索一起严肃地研究了一下卡卡的浴衣穿法……加图索大喊是的!就是这样!我当初就是这么穿的!   托比亚斯看着卡卡身上那个简单粗暴的死结:“……”   其实具体打什么结都无所谓,主要是卡卡的大半个胸膛都露在外面。托比亚斯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最终忍不住伸出手:“你把衣服好好穿上。”   卡卡低头看了眼,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反正马上就要脱了的。无所谓了,快走吧?”   托比亚斯闭着嘴,只一味地把他的前襟收拢,捻进腰带里——他如释重负!   他们一起出了门,顺便把加图索一路搀扶到他的房间里。托比亚斯探头看了眼,房间里空荡荡的:“你的队友是谁?怎么还没回来?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我们再陪你呆一会儿……聊会天?”   “都说了我一个人没问题!”   加图索又把眉头皱起来,胳膊肘往后给托比亚斯来了一下——托比亚斯捂着相同的腰腹处差点就又要倒下去。加图索一惊,转身来扶他的时候自己一不小心也几乎要摔倒。还得是卡卡,一边一个,把两个人都扶了起来。   “我看的确没什么问题。”卡卡笑嘻嘻地说,“这南方佬壮得跟小牛犊一样!”   “你这小崽子真是反了天了!”   加图索什么都忘记了,咬着牙就扑上去,奋不顾身地和卡卡打了起来。   托比亚斯:“……”   他们最后的确去了浴场泡澡,只是时间比托比亚斯预想的要晚了不少。浴场开放的时间有限。他们匆匆忙忙的,在里面呆不了多久。   平常在更衣室,彼此该看过的都看过了,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卡卡不放心地抓着托比亚斯的脖子,掀开他的长发,仔仔细细地观察那道牙印——   “已经消得差不多啦!”卡卡说话的声音轻盈而高涨。他又转过来,捉起托比亚斯的手——   “好吧,这个也差不多消了。”他的声音又掉下去了。   “其实我的伤口一直都愈合得很快,平常也不太会留疤。”托比亚斯说。但卡卡似乎并没有被他的解释安慰到,泡了没一会儿,甩甩头去蒸桑拿了。托比亚斯不喜欢太闷热的环境,没有跟着进去。   ……但卡卡总也不出来。托比亚斯忍不住担心。他都已经站在更衣室里穿好衣服了,又重新解开,穿过走廊和露天的浴池,去敲桑拿室的门。   ……出来一个膀大腰圆、背上纹了一整条青龙的男人。托比亚斯默默地让开了。紧接着又出来一个,这个更夸张,从前胸到胳膊,再到背上,骷髅簇拥着牛啊马啊,还有红脸獠牙、张着嘴的人。托比亚斯担心卡卡在里面晕倒,没来得及看清,转头直接进了房间。   角落里只剩一个人,把毛巾盖在脸上,的确看不清脸了,但那身肌肉和直上直下的腰,托比亚斯都不需要看第二眼!   托比亚斯弯下腰,轻轻掀起毛巾的一角。卡卡明明听得到脚步声,却仍然一动不动,只有一只眼睛,在毛巾下的阴影中,正轻轻地转过来——   “里卡多?”   卡卡把自己撑起来一点,一只手掀起毛巾的另一角。他们共享这小小的方巾的阴影。棕色的眼睛倒映出托比亚斯的影子,眉眼弯弯。卡卡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你看到了吗?”卡卡的声音由小变大。他一把将毛巾扯下来:“他们的纹身?太酷了吧!”   托比亚斯叹着气,和他一起走出来,看他收拾东西,穿上衣服,又那么大大咧咧地打个死结。托比亚斯已经上手过一次了,这次毫不犹豫,抓着卡卡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重新帮他整理腰带的系法。   卡卡低着头,看着这双宽大的手繁忙又细致地将布料一一捋平,眨眨眼,说—— 第89章 牌局:输了每一轮   “托比?我记得你的房间好像还挺宽敞的。晚上我能来找你玩吗?”   “……”   托比亚斯认认真真地,把最后一段衣带捻好,折进去,才抬头:“这有什么。来吧。”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有卖扑克牌……”   “你想打扑克?就我们两个吗?”托比亚斯沉思着,“还有,我得提前告诉你,这种派对游戏我一直玩得很烂。”   “你没玩过吗?那才得多玩玩。不然你永远都学不会,是不是?来嘛!我先回去叫人!”   “真的能行吗?才踢了一场比赛,大家应该都累了吧……”   卡卡没听他说完,拎着东西啪嗒啪嗒地跑远了。托比亚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自己转身回了房间。   酒店房间是日式的,有看不到摸不着的工作人员帮他把桌子推开,铺好床垫和被子。他怀着些微愧疚,将看起来很完美的工作成果挪开,再把桌子搬回房间中心,卡卡已经来敲门了。   门缝后的卡卡一手一只枕头。拄着拐杖的加图索跟在他后头:“我倒要看看你们打算干什么!”   房间的入口狭窄,还有台阶,加图索想进门颇为不便。卡卡把枕头扔到榻榻米上,反过头来和托比亚斯一起把他、和他的拐杖搬进来——   “早知道不带这玩意来了。”加图索嘟嘟哝哝的,看着托比亚斯把他的拐杖放在门边。   这还不算完,托比亚斯一回头,正对上舍甫琴科的笑脸。他就住在隔壁,此时倚着门框,正伸着脖子往房间里看:“来来往往的,在干什么?”   “在打扑克!”卡卡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你也来吗?”   舍甫琴科直接进了门。   四个人齐了,围着桌子坐下。托比亚斯抱着枕头,听卡卡从规则开始讲起。舍甫琴科撑着下巴,眼看着托比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忍不住笑起来:“先打两局吧。试试,总能学会的。”   ……托比亚斯完全学不会!   他完全没有任何天赋,简直是输得溃不成军。其他人都笑嘻嘻的,说托比又输啦又输啦!卡卡是嘲笑得最大声的。加图索一开始还满脸认真、眉头紧皱地算牌,后来很快就发现无论如何也有一个托比亚斯为他兜底……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加入了哄笑的人群中。   舍甫琴科则赢得非常满意,但还是会在每一局结束之后认真地把托比的牌扒拉出来,一张张给他复盘。当然,托比亚斯听着听着,灵魂又逐渐飞走了……   或许是打牌的声音太大了,没过一会儿又有人敲门。托比亚斯抓紧机会从牌局中逃出来,打开房门。是科斯塔库塔,探着头往里看:“托比?我就说你房间怎么会这么吵——原来全在你这!”   “比利……”   一米九几的青年,站起来几乎把全部灯光都挡住了,科斯塔库塔完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就这么一个大个子,微微弓着背,有点垂头丧气的,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   房间里传来声音:“——托比!输了就是输了!别想着逃跑!”   “怎么,在干嘛?赌博吗?”科斯塔库塔的声音严厉了起来,拨开门口这么一大只空长个子、不长脑子的笨蛋,“你输了什么?”   房间里的景象非常健康。桌子上除了扑克牌就只有矿泉水和绿茶,别说钞票,连杯啤酒都没有。   “……输了每一轮。”他身后的托比亚斯蔫蔫地说。   科斯塔库塔:“……你们就这么欺负他?”   他一屁股坐下了。   科斯塔库塔补上了托比亚斯的位置。托比亚斯就能安安心心地坐在他旁边,盘着腿,抱着枕头旁观。   科斯塔库塔的年龄不是白长的,牌技相当厉害,大杀四方,就连之前一直连胜的舍甫琴科也接连碰壁。   这下可算是完了,舍甫琴科的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拍着桌子大喊“再来”!科斯塔库塔可不惯着他,再来就再来,于是没过一会儿,房间里又一次响起——   “——再来!”   托比亚斯往后一躺,贴着科斯塔库塔的腿,蜷缩着靠在他的背后,不知何时起,已经睡着了。   *   AC米兰没有给球员们留多少时间闲逛,十三个小时的飞机是实打实的损耗,回去没过两天又要比赛了。回意大利的机票就定在第二天,方便他们早些抵达意大利,好好休息,为下一场比赛做好准备。   这也是为什么来查房的科斯塔库塔反而坐下来打牌——老实讲,酒店里剩的人已经不多了。有些人,例如因扎吉,早早就溜了出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科斯塔库塔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托比?要不是他一个单人间突然这么吵,再加上昨天的比赛……科斯塔库塔才懒得管那么多。   托比亚斯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总之他醒来的时候被好好地塞在被子里,脖子下面还垫了个枕头。桌子上零零碎碎地散着一副扑克牌,两罐喝完的啤酒,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托比亚斯猜是留给他的。感谢他,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   回程的飞机,虽然也是十三个小时,但托比亚斯这次好受多了。回去之后只有两场意大利杯需要他首发。他终于能吃晕机药了。   卡卡对他上次的反应印象深刻,上了飞机后就一直紧紧盯着他。但托比亚斯吃过药之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有道视线探照灯似的照在他脸上,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托比?   有人在叫他吗?托比亚斯不知道,他只记得好像在梦中隐约闻到了饭香。但当他睁眼的时候,飞机已经差不多要降落了。   饥饿姗姗来迟。卡卡只给他留了个小面包,托比亚斯不想吃,扒着椅背,伸手去挠前排的皮尔洛。   “我们的小睡美人。”皮尔洛仰头看他,只看到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他揪着其中一缕,“你醒啦?”   “我饿了。”托比亚斯小声说。   “饿了找我干什么?”皮尔洛翻了个白眼,“我是你的奶妈吗?”   但皮尔洛手上也没停,在包里翻了翻,掏出一袋芝士鳕鱼棒,撕开封口递给他。   香气很浓,但味道淡淡的,没有鱼腥味,轻微的咸里夹杂着点奶香。托比亚斯吃了一根又一根,还没琢磨出什么味道,袋子就已经空了。   “还要吗?”皮尔洛叹为观止,从包里掏出一袋,又一袋,突然笑起来,“等我回头就告诉小桑,给他带的零食全被托比吃了!”   内斯塔的手术挺成功的。恢复期预计两周,但两周后就是冬休了。他能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唯一的缺点是卧床养伤的日子里缺乏锻炼,俱乐部担心他吃太多,勒令他在此期间每天报告自己的一日三餐——   “这像什么话!”内斯塔抱怨道,“我像是那种人吗?”   托比亚斯看他嘴上一刻不停,诚恳地点点头。   “你现在在吃的这些……”托比亚斯看着散在被单上和柜子上的零食山,“也会报告给俱乐部吗?”   “什么?”内斯塔一惊,下意识伸手——说实话根本遮不住多少,“当然不!托比,亲爱的,你会为我保密吗?”   “我呢?”皮尔洛不可置信地扬高声音,“我这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就这么被你忽略了?”   “当然还得谢谢你啦安德烈。我们两个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些甚至都是你带给我的!话说这个鳕鱼条挺好吃的……意大利有卖吗?”   “我已经提前找过了。”托比亚斯和他达成了共识,悲伤地说:“意大利没有。”   事实证明掩耳盗铃没有用。内斯塔的体重迅速超标。   回米兰内洛复查的时候医生萨拉震惊地让他下来再测一次——难不成是秤坏了?事实证明体重秤上的数字确认无疑、童叟无欺,全是内斯塔自己一口口吃出来的。他领了一顿骂和减重的要求——   算了,直接住进米兰内洛吧。萨拉大笔一挥。让食堂给你安排专门的营养餐。   内斯塔吃得面露菜色。托比亚斯再来看望他的时候,鼻翼动了动……他好像闻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球员宿舍里的味道。但他没来得及多问,就被内斯塔哀怨的眼神吓了一跳。   “我要饿死了。”内斯塔近乎哽咽地说,“我饿得半夜睡不着觉,起来找了半天,连个鸡蛋都没有!”   “那你怎么办?”   “我给自己倒了两杯水……”   托比亚斯有点吃惊:“这样能吃饱吗?”   “你也知道!”内斯塔大声回答,“当然不行!”   托比亚斯坐在他的床边,犹豫了又犹豫的时候,内斯塔一眼看出他的动摇,凑过来谄媚地揽住他的肩膀:“托比?”   “你上次让我做巧克力——”   内斯塔的眼睛都亮了:“巧克力?!”   “——是不可能的。”托比亚斯说,“但最近厨房里进了一批牛肉,份量太多了,老索尔达里尼跟我说他想熏点牛肉干……”   再怎么说这是蛋白质……吃点应该也没什么吧……内斯塔才受了伤呢!   托比亚斯对内斯塔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在托比亚斯非常不好意思、再一次朝老索尔达里尼开口要牛肉干,却被告知库存已经被清空的同时……   内斯塔的减肥计划再次宣告失败。   “热量守恒在你身上失效了?物理不存在了?”萨拉看报告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内洛是怎么吃的?说吧!又在哪偷偷加餐了?” 第90章 赴约:没有人做错   在动用米兰内洛的监控摄像头之前,内斯塔招了。   他坦白了一切,只除了一点:他坚决不肯出卖那个给他投喂牛肉干,但其实自己都没吃几口的神秘中间人……   厨房那边则被再次警告,绝不能再给内斯塔提供任何计划以外的零食。   老索尔达里尼一愣,他还真没有给内斯塔塞过吃的——他是给托比塞牛肉干了,但这又怎么了?那是托比!他们管这个叫日常投喂。不止今天,过去的每天都这样!说到这个,托比好像很喜欢牛肉干,要不要再给他做点……   在完全没有提前对过口供的情况下,托比亚斯逃过了一劫。   他自己倒是什么都不知道。十二月剩下的比赛只有联赛和意大利杯。安切洛蒂的安排非常明确:迪达作为第一门将在联赛中首发出场,托比亚斯作为第二门将,则在意大利杯中和一半替补阵容轮换上场。   比赛,训练,除此之外,托比亚斯最担心的还是冬休的圣诞节——   他给队长准备的礼物,至少还有一半没做完!   好在雷东多相当及时地给他发了短信,告诉他之前买的设备到了。   ——来我家拆吧。我这里也有电脑。   紧接着跟来第二条短信。   ——要我来接你吗?   托比亚斯拒绝了,打字回信:   ——我有车啦!   ……严格意义上也不是他的车。是俱乐部的。   AC米兰有合作的车企,欧宝(注),1994年起就是他们球衣胸口位置的广告商,今年刚续签了三年的新合同,为一线球员和教练组提供免费的用车。   但托比亚斯的情况有点特殊:虽然他在球队内部已经被看作是第二门将了,但因为他未满二十一岁,严格意义上他现在是AC米兰U21的球员——这也是他被召回的原因之一:他不会挤占有限的一线队名额。   内斯塔之前让他去提辆车,免费的……但这项福利其实并不属于他!   托比亚斯反而松了口气。   他一直不买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用车用得太少了。车一直放在那里,不说浪费,对车本身也是一种损耗。但他有时也的确要用车……   俱乐部本来打算直接预支一辆车给他的。但在综合考虑了“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这个名字迄今为止的出行记录——门卫萨里甚至都没怎么见过他——和他自己的需求后,俱乐部特准他随时借用俱乐部空闲的用车。   “要不要我开车把你送过去?”   俱乐部的司机,皮特罗·罗西特地把油加满了,还给车做了保养,给他钥匙的时候忧心忡忡的:“你真的有驾照吗,托比?”   托比亚斯有驾照,只是他很少开车。他对驾车多少有点神经紧张。好在雷东多的家不远。托比亚斯以百分之两百的专注开到了。   雷东多穿着深棕色的西装外套、和配套的西裤,双手环抱,倚着门框,看他高高兴兴地从车里钻出来——   “好久不见,雷东多先生!”   “好久不见。”   雷东多笑了,站在原地迎接这个拥抱——带起的风微微掀起他的外套下摆,但他一点冲击力也没感受到。   他们一起进了书房,电脑、邮寄包裹,全都已经准备好了。雷东多给他泡了咖啡,自己端了一杯红茶。托比亚斯没着急喝,他正非常认真地阅读松下的VHS转DVD录像机的说明书……不太能看懂。没关系,他先上手试试。雷东多也不说话,由他折腾,只有极偶尔的情况才出声——   “轻点。”他拿起被托比放在旁边的说明书,“那样会把它掰断的。”   托比亚斯于是轻手轻脚地拈起线缆——足足有八根颜色和接口都差不多的线!他求助地看向雷东多——雷东多老师于是把纸抖开,清清嗓子,开始指挥。   他们把左右声道搞反了一次,雷东多承认这是他的问题。托比亚斯试图调换回来的时候已经忘了那根线是干什么的,又成功搞砸了。他们研究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成功调试好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这个时间点,”雷东多看了眼窗外,“留下来吃饭吧,托比。”   “厨房好像没有开火……您原本打算吃什么?”   “……我最近没什么胃口。”雷东多略微迟疑后,坦诚地说,”如果你不来的话,可能吃点沙拉吧。补充维生素,避免炎症。我也不太确定。时间还早,出门也还来得及。你想吃点什么?”   “我能先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吗?”托比亚斯问。   雷东多没有拒绝,引着托比来到厨房。   托比亚斯打开冰箱,意识到雷东多所说的吃沙拉并非虚言:冰箱里蔬菜的种类太齐全了。雷东多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嘎吱嘎吱地啃这些绿叶子……托比亚斯为这个想象笑了起来。   “我能收拾出一顿晚饭,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托比亚斯说,“您现在饿了吗?”   雷东多摇摇头。托比亚斯于是先处理米饭——他注意到雷东多家里的意面库存并不多,猜测他平常大概很少吃这个。再炖上杂菜汤。这都是需要时间的。然后再去处理沙拉。   他做了两款。卡布里沙拉是前菜,由罗马番茄和马苏里拉奶酪切片组合而成。因为样式简单,没有烹饪步骤,这道菜成败的唯一重点是食材是否新鲜——显然,就算雷东多因为伤病主动拒绝AC米兰的薪水,他也不可能在这方面亏待自己。   另一款沙拉,考虑到雷东多说他原计划是把沙拉当正餐,托比亚斯打算做鸡肉的。   他把鸡胸肉煮熟,再把冰箱里凡是能看见的菜都往里塞点:洋葱,青椒,橄榄,生菜,黄瓜丁,番茄——托比亚斯相信既然他们已经在雷东多的冰箱里,这至少表示雷东多不会对他们过敏。再调个简单的油醋汁,和其他沙拉酱并排摆好。   “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大厨。”雷东多靠在餐桌边,挑着眉头看他忙碌。   “都是些简单的菜式,和厨艺沾不上边。”托比亚斯诚实地回答,“先吃吧。您觉得这些够吗?要不要再煎个牛排?”   雷东多没有意见。相比于他自己,他比较担心托比,这个一米九几、每天训练的大家伙吃不饱。于是托比亚斯把牛排拿出来解冻,顺便提前预热烤箱。   厨房里该做的事都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托比亚斯坐回餐桌边,尝了尝做好的两份沙拉。   “食材的品质太好了。”托比亚斯高兴地宣布,“您也快来吧,我觉得味道不错!”   他们面对面坐下。雷东多其实没什么胃口……他一向如此。长期不间断的疼痛消磨了他的精力。保持平静,保持尊严,保持体面——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甚至需要花费额外的努力。   雷东多知道自己的脾气会时不时的有点坏。他也知道这有时不算公平……和他人保持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所有人都好。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也是他的房子长期缺乏客人的原因之一。   孩子和妻子都在西班牙。雷东多独自居住。不止缺乏客人。有时甚至可以说,这个房子略显空洞……缺乏人气。   雷东多慢条斯理地将沙拉夹到自己的盘子里。   老实讲,食物的味道如何,已经不太能掀起他内心的波澜。但他还是一点点吃下,然后对托比露出微笑。   “很好吃。”他轻声说,“谢谢你。”   托比亚斯根本不觉得有什么。或者说雷东多一向这样彬彬有礼。他挠挠脸颊,站起来去检查了一下烤箱、牛排,和杂菜汤的状况。一切正好,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烩饭需要的汤汁没那么快煮好,但也差不多了,他往里面放了些香料……   当他坐回来的时候,雷东多再次开口。   “其实我还想问问那天洲际杯比赛的事……你会介意吗?”   托比亚斯一愣。   说实话,关心他的人不少。但像这样正式提出一个谈话的邀请——在马尔蒂尼之后,雷东多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完全不。”他摇摇头,在椅子上坐直了,“请直说吧: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你很坦然。”   “是啊。”托比亚斯说,“我们输了比赛。对我来说,就是这样而已。”   对托比亚斯而言,一切都非常简单。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我觉得没有人做错任何事。”   是的,他的确短暂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也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   没有人做错事。   他做到了他该做的。无论是门将还是后卫。他的队友也同样如此。   前锋托马森拼了命地寻找机会,体力耗尽早早下场。因扎吉进了个球,虽然被吹了越位。舍甫琴科更是在无数次逼抢、犯规中坚持了一整场。   你可以说他们浪费机会——但如果浪费机会的两个人分别叫因扎吉和舍甫琴科,又有谁能信誓旦旦地保证另外的两个人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中场的皮尔洛一直在被犯规。加图索体力耗尽,抽筋倒地,否则他绝不会选择下场。后场的科斯塔库塔更是以三十七岁的年纪守了一整场——直接导致点球失误,输掉比赛。   至于安切洛蒂,他的教练,难道是他的思考不够周全吗?   在紧张的赛程中,要飞十三个小时来到日本,为了一个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的洲际杯。安切洛蒂已经拿出了大部分主力,甚至在最后的点球阶段换上有名的扑点高手迪达——无论这个决定引起了多少争议,光是这一切准备,托比亚斯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然而AC米兰还是输了。 第91章 意大利杯-桑普多利亚1:或许会不一样   这就是足球:它是圆的。   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比赛已经结束。横滨的风已经消散。托比亚斯随队回到了意大利的米兰内洛。内斯塔的手术很成功。队长的生日礼物还没做完……   太阳照常升起。托比亚斯忙忙碌碌地开始了他的第二天。和第二天的第二天。   但雷东多知道,与托比亚斯的平静不同,赛后舆论哗然。   并不是托比亚斯表现不好。正相反,他的表现非常好——有点好过头了。   面对南美解放者杯冠军、博卡青年队,替补门将,首发上场,整场零封。这还不够,在安切洛蒂做出那个惊人的换人后,他脱下门将手套,站在了左后卫的位置——   场内场外,一片哗然。   七分钟里,镜头几乎全程追逐着他。   为了新闻头条,为了舆论爆点,放大再放大的镜头里,找不到哪怕一丝属于受害者的表情——年轻人的确略显茫然,眉尾压下来,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但诸如屈辱、诸如隐忍,那些叫人翘首以盼的笑料,统统不存在。   正相反,在这短短七分钟内,只为看热闹而停留的镜头与观众一起,意外目睹了一次毫无争议的抢断,和一次极其精准的长传。   雷东多也是观众的一员。   他看着托比把所有球扑下后,走到场边脱下手套,换下门将球衣——他还看到了托比与迪达、与安切洛蒂的两个拥抱。   他看着托比就算在后卫的位置上也发挥出色。他看着点球大战,西多夫和科斯塔库塔踢丢了点球。   雷东多看着AC米兰输掉了比赛,几乎能想象出来赛后的新闻报道会是什么样子。   ……事情并不出他所料。   雷东多将报纸——尤其是最显眼的标题——折起来:“……你完全没看报纸吗?”   托比亚斯干脆地摇摇头:“我太忙了。”   雷东多微微笑了笑。他不能说他对这一幕毫无预感。   “……其实那天看比赛的时候我就想发短信问你……但我还是觉得当面问更好些。”   雷东多没说他这么选择的原因。他隔着桌子,望着另一端的托比。   替补门将。七分钟的后卫。把他留在门前到底会不会引发奇迹?可他过去的扑点纪录的确惨淡不堪——   舆论漩涡的中心。   绝对平静的暴风眼。   ……但说到底,这其实只是一个在认真吃饭的年轻人,正略有疑惑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雷东多先生?”   ……在认识了这么久以后,也仍然固执地对他使用尊称。   雷东多将视线转回手中的茶杯,指尖沿着杯沿划过。温润、轻薄。瓷器轻轻陷入指腹。他停顿了很久。   “……你还难过吗?”   “我不难过。”   托比亚斯的回答非常快,像是没经过思考。但雷东多知道并非如此。年轻人朝他笑了笑,很快抿起唇角,垂下眼睛——   “我只是……”   像是缺乏空气,声音稀薄起来。   “……我只是想赢。”   在跨过这道坎后,他接下来的话反而顺畅了些。   “但我偶尔——时不时的——会这么想……我是替补门将。我被换下了。我不在那里——不在球门前……所以无论是输是赢,都已经和我无关了……内尔森问过我,如果是我在那里,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雷东多笑了:“你不会这么想。”   “是的。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那对我毫无意义。但……”   “……您能明白吗?”   托比亚斯抬眼。夜幕已完全落下,如黑色的天鹅绒,挂在他身后,于是那双近乎透明的蓝眼睛,在灯光下如冰、正微微反着光。就是这么一双眼睛,正凝视着雷东多,缓慢、而断续地说:“我只是觉得……在下一次。那个还没发生的未来……”   他的声音停在这里。   *   ——或许会不一样。   *   他们两个人一起把两份沙拉吃完了。相比起沙拉,雷东多似乎对后面才做好的杂菜汤更感兴趣。他一个人喝了一半。煎牛排他没怎么动,几乎全都被托比亚斯一个人吃完了。   两个人都吃得很饱。烩饭做好的时候,胃里都完全没有空位装。托比亚斯把饭盛起来打包好,放进冷冻层:“可以留到明天吃,热一热就好。这还是按照您给我的菜谱做的……记得告诉我味道怎么样!”   雷东多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你给保罗准备的礼物呢?能赶得上吗?”   托比亚斯在心底计算了一下,觉得努努力说不定有希望,就是……   “我能明天……后天……大后天……”托比亚斯有点不好意思,“呃,我是说,我能来您这赶工吗?”   “……你知道的。”雷东多微笑着,又一次给出了这个承诺,“我随时欢迎。”   托比亚斯告别了雷东多,开车回米兰内洛。他要为下一次比赛——意大利杯的十六进八——做准备。   AC米兰抽到的对手是桑普多利亚。   这是一支刚从意乙升上来的队伍。和安科纳的处境类似,在升上意甲后,球队几乎换了一半的人。新旧球员需要磨合,在赛季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表现不佳:七场里只赢了一场。   但在那之后,情况略有好转。赢得不多,但输得也少。桑普多利亚靠着他们新买的门将,拿下了一场场平局,至今在联赛第七第八的位置站得很稳。   AC米兰和桑普多利亚在十月份就在联赛中碰过面。那时是迪达首发。AC米兰零封对方的同时,桑普多利亚的后防完全被捅穿了:舍甫琴科梅开二度,和托马森一起,AC米兰一共进了三个球。   至于今天这场比赛?托比亚斯看着大名单,像是又回到了意乙:看看这些名字,一个两个,托比亚斯都扑过他们的射门——多么的亲切,多么的熟悉!   托比亚斯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就算他这边几乎全是替补球员也一样。   意大利杯不像联赛、欧冠那样受重视,安切洛蒂不仅安排了托比亚斯首发,平常那些没有机会上场的球员也都被一口气摆了上来:劳尔森、卡拉泽、西米奇、布罗基、安布罗西尼、托马森——还有博列洛!   博列洛靠着托比,小声和他咬耳朵:“你看那些新人,像不像我们当初的样子?”   托比亚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四个刚从青训提上来的年轻人像是刚出生的企鹅,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坐立不安、满脸紧张。   “你又忘了?我是门将。从没被叫过来过。”托比亚斯也小声回答,“也就是说,你当初被安排上一线队的时候,也这么紧张——害怕?”   完全被说中的博列洛拿胳膊撞了撞托比,嘟哝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一天到晚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那么直愣愣地上场……”   “我当时也很紧张。”托比亚斯忍不住反驳,“第一次首发,就是欧洲超级杯,我当时还走错位置了——”   “然后队长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牵回来了!你就说吧,有哪个人能有你这样的待遇?”   托比亚斯不吭声了。   不止这样,队长还在赛前安慰他,说后防有他在,不需要担心……   “……那是因为别的地方也没有这么好的队长!”托比亚斯辩解道。   “嘿嘿,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今天的队长很坏喽?”   马尔蒂尼没在大名单上。今天的队长是科斯塔库塔。他们一齐在更衣室里寻找科斯塔库塔的踪迹,发现他正朝那几个年轻人走过去,伸出手,一个个地敲打他们的脑袋。   ——看起来很痛。   就连率先开这个玩笑的博列洛都说不出话了。他恐惧地发现在敲打完——物理意义——年轻人们之后,科斯塔库塔转过来,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队长很好……我们今天的队长也很好。”托比亚斯小声说,“比利一直都……”   “都什么?”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边的科斯塔库塔淡淡地问。   博列洛紧闭着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却看见托比,这个马屁精!转头朝科斯塔库塔笑了起来,上身倾斜着,靠在他身上,给了他一个拥抱。   科斯塔库塔:“……”   他伸手,在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的脑门上来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下去,只说:“行了,松手!”   说是这么说,托比亚斯根本没听他的,动都不动,科斯塔库塔也一点不挣扎,按在他额前的手往后薅了一把:“要列队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   托比亚斯高高兴兴地松手站起来,跟着科斯塔库塔一路走到门前,才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目瞪口呆的博列洛赶紧收拾好自己的表情,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跟上了。   *   托比亚斯赛前就一身轻松,比赛的时候更是毫无压力。   迄今为止他长时间呆过的球队有两个:一个是从意丙升上意乙的克罗托内,一个是国青队。   前者的后防基本只靠他一个人,后者更是由意甲意乙意丙球员混编,默契全凭每年几个国家比赛日合训——说实话,托比亚斯至今还没搞懂他那几个后卫到底在想些什么。   摸爬滚打,上蹿下跳,托比亚斯这么多年也都这么过来了。AC米兰这边虽然基本都是替补,那又怎么了?他们是没有克罗托内那样整整三年的默契,但他们至少都是意甲球员,也常常在一起踢训练赛啊!   ……至于他们都在训练赛的哪一边,最后谁输谁赢,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92章 意大利杯-桑普多利亚2:多多打扰吧。请   比赛相当顺利。   以最大的尊敬和诚实,托比亚斯必须承认,就算是替补,AC米兰这边的脚下技术,也比他以前的那些队友要好不少。   虽然后防线上的配合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但他们至少没有在回传的时候直接把球送到对方前锋脚下——是的,托比亚斯经历过这个场面。他为此痛失一次零封奖金。   ——他的后卫们也长了耳朵!   或者说,当后卫线上站着科斯塔库塔的时候,其他所有人的耳朵都恨不得有平常两倍长。这为托比亚斯的工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性。科斯塔库塔扮黑脸,那他就多多鼓励,闭着眼睛说好话——   “劳尔森,太棒了,小心左边!”   “做得好西米奇!谢谢你的抢断!”   上半场零比零。中场休息的时候科斯塔库塔回头,毫不留情地往他胳膊上来了一下——没照例往头上敲是因为身高不够——   “我呢?”他板着脸,却这么问,“怎么一直都不提我的名字?”   托比亚斯愣了好一会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科斯塔库塔像是等得有点不耐烦,率先往场边走去。托比亚斯快跑几步跟上,有些迟疑。   “……科斯塔库塔……比利?”   “……嗯?”   托比亚斯觉得这好像并不代表满意。他绞尽脑汁,又说:“亚历桑德罗……桑德罗……亚历桑?”   他眼看着科斯塔库塔背对着他,一步不停地往前走,实在没什么办法了。   “……队长……副队长?“   他就这么在科斯塔库塔身后跟了一路,直到更衣室前。科斯塔库塔把门推开,撑着门,自己没进去,转头,朝托比亚斯露出憋了一路的笑。   “行了,别胡言乱语了。进去吧!“   托比亚斯被他一巴掌拍进了门。   中场休息的时候安切洛蒂没有多说什么。把替补阵容排上大名单的是他自己。除开来自老板们的要求,他自己都很难说对这群人有什么期待。临走前他敲着战术板,本想再说点什么激励大家。   ……比如再这么闷平下去,意大利杯可是要踢点球的。   他看了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座位上发呆的托比,决定把这句话咽回去。   下半场也毫不出他意料。托比亚斯交出了完美的答卷:虽然后防线的配合磕磕绊绊的,像是扇没上锁的名牌大门,一不留神就有桑普多利亚的前锋散步似的溜达进来……但他们的射门根本逃不出托比的掌心!   科斯塔库塔严厉批评他们做得不够好,转头托比亚斯就大声称赞他们做得太棒了。其余三个后卫于是就这么恍惚地把这扇门盖上,等待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破门而入的桑普多利亚前锋……   后防稍显脆弱,但总算维持住了平衡,前锋也不出安切洛蒂的意料:博列洛和托马森的组合效果不太好。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米兰踢的是4321,三个中场里由安布罗西尼代替了以往皮尔洛的位置。但安布罗西尼更偏向防守型中场,在进攻上除了自己插上外,并不擅长十号位的长传调度、后撤发牌。   中场衔接的不够流畅,前锋们自己也在浪费机会。一整场下来仍是平平无奇的零比零。   比赛就这样结束。可以说这是托比亚斯几年来最熟悉的结果。他没来得及思考安切洛蒂欲言又止到底是想说什么,他抓紧一切时间,比赛结束后就开车去了雷东多家——   队长的礼物!   他火急火燎地带来了一车的录像带。不需要提心吊胆地注意有没有人经过、偷看、告密,托比亚斯在雷东多家的书房一呆就是一下午。还是雷东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天色已晚。又到晚饭的时间了。   “我给你准备了意面。”雷东多端着一盘鲜切的橙子,矜持地问,“或许你会想来尝尝看?”   对意大利人来说,只要没把意面折断、或是用沾薯条的番茄酱来拌意面……没有什么意面是难以下咽的。   再加上雷东多家的食材质量超群——这一点托比亚斯上次就已经发现了——雷东多在米兰独居几年,厨艺也不算差。对托比亚斯而言,这份晚餐远超平均水准——话又说回来,这可是雷东多做的!   托比亚斯怀着虔诚的心,一点不剩地吃完了。   雷东多看他的样子,一时间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没吃饱,将自己的那份沙拉也给他拨了点。   “你上次做的西班牙烩饭。”他说,“味道很不错。我这两天把它吃完了。还有你调的油醋汁,我觉得尝起来和外面卖的不太一样?”   “油和醋三比一。一点芥末酱,负责把油和水混合在一起。”托比亚斯立刻说出他的秘方,“在那之后想加点什么都行。盐和胡椒。上次我还加了些柠檬汁,和柜子里剩的一点柚子果酱。想吃甜的也可以加蜂蜜,或是随便什么糖浆——这是小时候住我隔壁的奶奶告诉我的。”   他一边说,一边跳起来现场演示。   “像这种用得差不多的果酱罐子——我可以用吗?”   雷东多点点头,于是托比亚斯直接将底料倒进去,摇一摇。   “就能做出一份果味的油醋汁,也能把最后一点果酱用掉。”托比亚斯把果酱罐放到桌子上,“这大概能吃一周,做起来也很简单——反正我最近得一直打扰您,雷东多先生,算是我提前支付的伙食费吧。”   雷东多拿着这个果酱罐子,觉得怎么看都比刚买下的时候更可爱些。罐子后是兴致勃勃地在厨房和餐桌两边走来走去的托比。   “当然了,大厨托比。多多打扰吧。”雷东多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微笑,“——请。”   *   吃完晚饭,托比亚斯在电脑桌前一坐又是几小时。   那盘由雷东多先生亲自切的至尊橙子他都没空吃,还是一低头发现盘子不在手边,才意识到是被雷东多端走了——他坐在书房的另一角,一个扶手沙发里,身边摆着已经空了的果盘,正在读书。   “雷东多先生?”托比亚斯不想打扰他,但又不得不这么做,“我好像该走了。”   “真的吗?”雷东多从书中抬头,站起来走到托比身边,顿了顿,“这些录像带……你能按计划做完吗?”   托比亚斯意识到这是雷东多第二次提到这件事……他后知后觉。这会不会是一个极其委婉……不动声色的……留宿邀请?   托比亚斯搜肠刮肚地试图回答,但到底怎样才能礼貌、合理、又不显自恋地回答这个问题?他呆呆的,想了半天,最终选择诚实地回答:“做不完。”   雷东多笑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上次也说了……来您这赶工。”托比亚斯也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总得打扰您……真对不起。”   “我的意思是,下回合和桑普多利亚的比赛,我将会在大名单上。”雷东多轻缓地说,语气温和,“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托比?”   他看着正睁大眼睛,十分困惑,一眨、又一眨的年轻人,忍不住笑容。   “比赛日那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米兰内洛——我载你去。你觉得怎么样?”   托比亚斯……托比亚斯忘记了要说话,也忘记了要点头,就那么和雷东多对视着,半晌,“啊”了一声。   雷东多是真的忍不住了,扶着脖子笑出声来:“‘啊’什么呢,托比?”   托比亚斯在他的笑声里张张嘴,又闭上,小声说:“我是说……我当然没有意见……但今天……今天我想回去,可以吗?”   “要是我说不行呢?”雷东多笑着把门打开了,“——开玩笑的。我总不能硬把你留下。来吧。路上小心!”   *   和桑普多利亚的第二回合比赛之间,还有一场联赛。训练、替补,托比亚斯继续着每天工作一结束、就一头扎进雷东多家的日子。   异常的行踪自然引起了关注。第一个发现的是卡卡。在一次两次……数不清多少次扑空之后,卡卡满头都是问号——   不喝酒,不泡吧,不爱出门,最大的爱好是躺在宿舍里看录像带,偶尔探寻一下米兰周边餐厅——这样的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他能干什么?他还能干什么?   卡卡在训练后揪着托比,试图问清楚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托比亚斯支支吾吾,怎么想都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只好坦白一直以来的秘密行动:这是一个给队长准备的礼物。   礼物!卡卡咂舌,尤其在他理解了托比具体在准备什么之后。   这不是卡卡第一天听说托比对队长的崇拜。“你真的好喜欢队长!”这句话他甚至都已经说累了。   但卡卡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圣诞礼物!你提醒我了。我好像也该提早准备……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能给你送个游戏机吗?”   托比亚斯断然拒绝。他不擅长玩游戏,暂时也看不出任何沉迷其中的可能性。要真买一个放在宿舍里,反而像是浪费钱。   卡卡还在挣扎:“但安德烈亚和桑德罗他们每天都在宿舍玩——就像我们之前在保罗家那样——托比!” 第93章 意大利杯-桑普多利亚3:同一张纸   托比亚斯试图拒绝,奈何敌方势力太过难缠。他叉腰瞪着卡卡……但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我是收礼物的人,你自己想去!别想着偷懒!”他尽量摆出严厉的语气,但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哦对了,圣诞节那几天有很多地方不上班——邮局、商场,餐厅。要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你得记得提前去……”   卡卡认真地记下了,一转头又开口问:“但我已经买了的那两个手柄……”   “你自己能安排好的——我该走了!”托比亚斯从他的胳膊底下滑出来,“雷东多先生还在等我!”   他没有撒谎。雷东多的确在等他。   毕竟如果第二天要坐着雷东多的车一起来米兰内洛,那前一天最好也坐雷东多的车一起回去。省得他多开一辆车,回头还要再跑一趟,把车开回来。   ——雷东多是这么说的。   托比亚斯觉得非常有道理。既然雷东多这么安排了,那他就照做呗!雷东多还能害他吗?   ——这又不是伊布!   坐在驾驶位的雷东多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笑得咳嗽。他顺便问了问“兹拉坦”这个名字,然后就听到了托比怀疑自己被绑架、但其实只是伊布苦心积虑想来见他的小故事。   雷东多必须把车停下来,好好地笑完,才敢重新上路:“你们是好朋友。”   “……是吗?”托比亚斯沉思着,“应该是吧。您总是对的。”   托比亚斯对友谊的界定不太明白。他经历过的友谊多半都不请自来,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揽着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脸、喊他托比……一时间有许多张脸浮上心头。   但至今为止,AC米兰是他融入得最顺利的地方。来到他曾经仰望的这些人身边后,发现他们虽然有些地方和想象中不一样——他是说除开人都会吃饭上厕所睡觉这一方面——但本质上,他们仍然是托比亚斯喜欢的那个样子,甚至更好。   比如马尔蒂尼,比如迪达……比如雷东多。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但今天的雷东多以无可挑剔的主人身份接待了他这位将要留宿的客人。晚餐仍然是两个人一起做的,雷东多和他一起把那罐自制的柚子果酱风味油醋汁吃完了。   在书房之外,雷东多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个客房,床品和所有洗漱用品不是刚洗过、就是专门为他新买的——实在是找不到适合你尺码的睡衣了,雷东多说,我临时去买了一件,希望你能穿得习惯。   其实在宿舍里会直接穿着球衣睡觉的托比亚斯:“……”   这是他头一次把这么高档的布料当睡衣穿。不知道是什么绸,贴在身上滑滑的、凉凉的,又轻飘飘的,像是没穿衣服。说实话他穿得浑身不自在。但一想到万一把这身衣服脱了,晚上起来上厕所在走廊上裸着身子遇到雷东多……   托比亚斯老老实实地把它穿上——   “很合身。”雷东多微笑着说,给他留了一杯热水,叮嘱他早些睡,然后关上门离开。   第二天还要比赛。托比亚斯没有熬到很晚。而且雷东多说过随他什么时候来,这么来算时间就没那么紧张了。他回到这间临时属于自己的客房时,除了他以外的整栋房子都已经关了灯。   黑暗寂静、而柔软地降临,让他想起小时候一个人躺在长椅上等爸爸回家的时候,因无事可做,只能凝视着藤编的间隙中那些灰尘。所有人声都远去了,在那个瞬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他慢慢闭上眼睛。   托比亚斯第二天醒得很早。厨房里摆着摩卡壶和配套的咖啡粉,他习惯性地煮了一壶咖啡。煮完才想起来他还没获得主人的许可。他在这小小的心虚间把他那份咖啡一点点喝完,雷东多正好起床。   “我还以为你会再赖会儿床。”雷东多促狭地说,“听说你不爱早起?”   “……这也没说错。”托比亚斯给他也倒了一杯,兑了足量的牛奶——他觉得刚睡醒的雷东多大概需要这么一杯热烘烘的饮品。   雷东多看着年轻人打着哈欠,慢吞吞地活动在厨房里,但一转眼就已经操办好了一桌早餐:两面焦黄的烤面包片,形状完美的煎蛋,配上切片的蔬菜和牛油果。可以分别吃,也可以夹在一起做三明治。   “是因为你没睡好吗?”雷东多举起刀叉,从那颗澄黄的太阳蛋开始。   “有点。”托比亚斯一口把他那份三明治吃了一半,话音含糊,“因为今天要比赛了。”   “但我明明记得上个回合一切顺利?”   “……”   托比亚斯嘴里还在嚼东西,抬眼,眉心聚拢在一起,正专注地望向他。   和桑普多利亚无关。唯一的原因,是这场比赛的大名单上,写着雷东多,和他的名字。   同一张纸。   雷东多一怔,沉默下来,在托比终于咽下食物、正准备开口之前,笑着转移了话题:“我想今天会一切顺利的。”   “嗯,要赢。”托比亚斯顺着他的话,认真地点点头。   “……最好不要再踢点球了。”他又添了这么一句。   雷东多又是一怔,笑起来:“那我会努力的。”   *   ……托比亚斯没想到雷东多的保证能有这么重的分量。   站在门前,他看着前场的雷东多,甚至有点担心他的膝盖。   由于伤病的影响,可以明显看出雷东多现在的跑动变少了。如果将摄像头只对准他,阳光、草坪、踱步的男人,除开那身球衣,这几乎不像一个正在踢比赛的球员。   但凡是因为这点而忽视他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雷东多的跑动变少了,那是因为绝大多数时候,都根本不需要他临时补位——   在危机出现之前,他就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将球断下!   雷东多,年少成名、狙杀皇马,让皇马接连错失两个联赛冠军后,以“皇马杀手”之名被皇马买下——这一切的源头,是雷东多与场下的温和礼貌截然不同,那精准、直接、且毫不畏惧身体对抗的防守!   断下球后,几乎不需要思考,直接转身、起脚、长传——一气呵成!   尽管雷东多的训练时间极少,这么一群半是替补、半是首发拼凑出的阵容也没什么默契可言——   鲁伊·科斯塔奔跑着,球已经落在他脚前两步,只需一脚,在桑普多利亚的后卫赶来前,又一次成功出球——   另一端,是嗅觉敏锐、早已就位的因扎吉!   攻防转换就在这一瞬间,被断球的桑普多利亚球员,法比安·瓦尔托利纳不得不回追防守。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雷东多习以为常,伸手在耳畔勾了勾……落空时,他才想起头发已经剪短许久了。   “——Goal!!!”   远端,是高举双手,回身飞奔,径直往卡卡身上一跳的因扎吉。卡卡双手抱着他,差点没站稳,往后倒去时,被涌上来的队友们稳稳地接住了。   欢呼与掌声。红与黑的波浪在看台上剧烈地翻滚。雷东多站定,含着笑收回视线,转过头。   远远的,另一端的尽头。看不清表情的黑发年轻人站在门前,即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在任何言语、任何思绪之前——   他极用力地,朝雷东多挥了挥手。   *   前场成功进球,托比亚斯这下彻底没有了压力。几次扑救,稳稳收下。但更多时候,他都只是在门前站着——甚至比上一回合更轻松。   老实说,第一回合里,桑普多利亚的前锋法比奥·巴扎尼就在托比亚斯的手上吃足了苦头。   然而巴扎尼又有什么办法?他的确是主力中锋,上个赛季以几乎全勤的战绩进了十六个球,是球队升上意甲的主力功臣。他也的确在克罗托内手里拿到过两分——他记得很清楚,是一次点球,被托比亚斯侧身扑出后补射得分。   但点球又不是外祖母的小饼干,他注定没办法被这种轻松愉快的得分手段撑死。再加上AC米兰的阵容虽然大半都是替补,但有雷东多坐镇后腰,搭配左右两边的西多夫和安布罗西尼补位,再往后还有一个意甲活化石科斯塔库塔——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根本拿不到球的巴扎尼空有一身体力无处浪费,叉着腰叹了口气,看了眼中场的动向,又接着跑动起来。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六十九分钟。   体力见底的右后卫西米奇被换下,代替他的是年仅十七岁的米兰青训伊格纳齐奥·阿巴特。   球迷们和DJ一齐喊着他的名字。在胸前画过十字、触碰草坪后,阿巴特奔跑上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就那么白,他的脸上几乎毫无血色。   盘踞中路的雷东多实在太难缠了!桑普多利亚下半场选择由左右边路插上,寻找机会。   同样是AC米兰青训出身、后被卖给了桑普多利亚,年仅十九岁的左边锋卢卡·安东尼尼凭借体力生吃了AC米兰的中场布罗基,这是下半场仅有的几次机会!   刚上场就要面对高压,阿巴特还没搞清楚状况——年轻人!光论年龄就是个破绽。巴扎尼极其冷静地紧盯着他,知道人在极度紧张中,视野会不自觉地变小——   阿巴特和科斯塔库塔站得很近,却完全空出了禁区的位置!   巴扎尼面前,是一片完美的空当! 第94章 意大利杯-桑普多利亚4:我会兜底   这个机会源于桑普多利亚左边锋、安东尼尼的下底传中,巴扎尼接球的位置靠近底线,射门角度绝不算好。   但机会只有一次,眼前的空当绝无仅有!巴扎尼果断起脚打门!   科斯塔库塔就在门前不远,斜斜出脚——他重心不稳摔在地上,但的确碰到了球!   足球反弹而出,心知自己失位的阿巴特转过身,伸脚去够——   “——小心!”   科斯塔库塔的呼喊卡在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球在年轻人冒冒失失的抢救下,飞向了AC米兰的球门!   距离太近了!如果说桑普多利亚的射门就在小禁区外,极其凶险,那么这个就在门前的乌龙,简直可以说是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门前,巴扎尼起脚的时候,托比亚斯没动。科斯塔库塔救险的时候,托比亚斯没动。   绝不能失去平衡。绝不能随意摔倒。   ——托比亚斯猛地侧身下跪,球撞在他的小腿和膝盖上,没有任何一丝缝隙,反弹而出!   球被紧接而来的劳尔森大脚解围。球被传给前场。托比亚斯匆匆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他意识到正往前小步跑动的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似乎正微微发抖。   托比亚斯读着他背上的字,45号——   “阿巴特!”   45号回头了。托比亚斯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张近乎惨白的脸。   阿巴特跑得还不算远。远端,球在中场、雷东多的脚下,正被不紧不慢地回传。托比亚斯又往前跑了两步,伸出手。   他牢牢地按住这个年轻人的肩膀,觉得不够,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这近乎一个拥抱。   “我会兜底。”托比亚斯说,“不要害怕。比赛还在继续。去吧。”   “——跟上!”   已经跑远的科斯塔库塔大声喊着。托比亚斯松开,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阿巴特顺着跑远了。托比亚斯站在球门前看着。阿巴特没有回头。   *   已经是下半场,临近结束。一直到比赛结束,桑普多利亚都没有更好的进攻机会。   意大利杯十六进八,AC米兰将桑普多利亚淘汰。   这意味着托比亚斯接下来只有一场联赛需要替补上场,就能放假了!   但排开假期,让托比亚斯尤为烦恼的,是上次和卡卡的那番谈话:他朝卡卡坦白了自己最近都在干什么……但他偏偏忘了要嘱咐卡卡保密!   这下可算是完蛋了!卡卡完全不觉得这是需要保密的事。给队长准备礼物,多么甜蜜,多么温馨!这是托比的一片好心,保罗怎么能不知道?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几乎是全队都知道了这件事。   ……还不知道礼物能不能按时准备完,托比亚斯面对众人的询问,眼睛一闭,干脆全说了。   他不能不说: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只有卡卡知道?我安德烈亚·皮尔洛不配知道吗?内斯塔不配知道吗?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什么,那几个家伙都知道了,那我呢?   托比亚斯好说歹说,总算求着这群人为他的礼物内容保密——没法给你们看,是真的,现在还没做好呢!   这件事不出意外闹到了队长那里。马尔蒂尼问起来的时候,托比亚斯简直觉得脑门上满是汗。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绝望地闭上了嘴。   这下他必须在圣诞前把东西做完不可了。   做客雷东多家的事是一回生、两回熟。托比亚斯几乎是搬进了雷东多家。   雷东多也不介意。其实他并不是每天都来米兰内洛,托比亚斯也会自己开车去他家。但雷东多还是会时不时突然出现在停车场,还有一个安静的短信——托比亚斯因此被迫捡起了确认手机的习惯。天知道当他在休息室遇到雷东多,发现他已经晾了对方差不多半小时的时候,他跪下来道歉的心都有了!   和满脸惊恐的托比相对的,是笑眯眯的雷东多。他知道他会看到什么。他也的确看到了。雷东多并不为自己微妙的恶趣味感到罪恶。真心实意、又兵荒马乱的托比总是能把他逗笑。   但在最后一场联赛的前一天,托比亚斯不得不朝雷东多请假。   这是冬休前的最后一天上班,结束后的当晚就是AC米兰每年都要举办的圣诞晚宴。为了这次晚宴,舍甫琴科为他和卡卡订的阿玛尼西装也终于做好了。   深蓝的羊绒西装带有暗纹,内搭一件带有暗扣的白色亚麻衬衫。无需垫肩,他的肩膀已经足够宽。整体布料不算硬挺,一点也不显得生硬,在重力的作用下垂坠,贴着身体,淡淡地勾勒出年轻人的轮廓——宽阔的肩膀,惊人的腿长。   米兰的市中心,曼佐尼街31号,阿玛尼。托比亚斯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西装外套扣上,他觉得只穿这么点会有点冷,被舍甫琴科制止了。   “明天要换一条细皮带。”他说,“系得高些。这是穿搭的一部分。还有皮鞋。你有配套的皮鞋,对吧?”   托比亚斯点头。但舍甫琴科的问题还在接连不断地抛过来:“袜子呢?颜色是对应的吗?”   托比亚斯犹豫着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个意大利人吗?”舍甫琴科亲昵地嘲笑道,“当初还是保罗提醒我要注意皮鞋和袜子的颜色搭配!”   “——又不是所有意大利人都像队长那样!”托比亚斯忍不住顶嘴,又暗暗地想,明明都是队长教的……这个乌克兰人又在得意什么?   卡卡出来得比他晚一些,身上的西装和托比那套材质一样、纹样一样,只有颜色不同,是黑色的,已经规规矩矩扣好了扣子。款式类似、但剪裁更贴合身体,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被装在这套西装里,最显眼的反而不是他的身材——   “就算穿了西装,你怎么看起来还是一副学生样?”   舍甫琴科谁也不放过,逗完了就伸手把他招到身边。一左一右,镜子里映出他,和身边两个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一个笑容烂漫、一个神色冷峻。被这么包围在中间,就是舍甫琴科也不由得失语了一瞬。   “……我觉得我们可以直接去拍广告。”他最终笑着说。   这天乔治·阿玛尼本人不在。但两个收货人,和购买者舍甫琴科本人都表示极其满意——托比亚斯还是不太适应这么一身,但他总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下扫兴。   托比亚斯额外试图在阿玛尼门店里买双配套的袜子。反面标牌上的数字让他乍舌。就是杀了他,托比亚斯也做不到用这个价格买双袜子!他的身价还没昂贵到这个程度,他只觉得自己的脚还配不上。   托比亚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把它们放回去,在回程的路上用大概是百分之一的价格买到了同样的东西。   被要求停车的时候舍甫琴科都笑得不行了。当托比亚斯拎着红色塑料袋回来,认真地告诉卡卡,顺便也为他买了一双的时候,就连卡卡也绷不住笑,倒在了托比身上。   可想而知,第二天晚宴上,这身阿玛尼西装已经是托比亚斯全身上下最昂贵、最精致、也最能唬人的东西了。没人知道他的领带和皮带多少钱,也没人知道他脚底下的皮鞋和袜子是什么牌子——   说实话,也没人想知道。   当托比亚斯打开车门的时候,几乎都要被迎面而来的闪光灯弄瞎了。   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连成一片的强光简直像是白天,托比亚斯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眼睛疼,微微皱起眉头——于是又是一片快门声。其他人也要面对这个吗?托比亚斯不知道。他从车里站了起来,全凭记忆往前走。   当他坐着的时候,旁人只能看见那张像是能杀人的脸:他是什么人?也是足球运动员吗?长得不像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在强光的照射下也几乎没有颜色,接着又转开头。黑色卷发被稍微打理过,柔顺地勾在耳后,衬出那线条优越的下颌线——   冷淡、而略显高傲。是时尚圈最喜欢的类型。   然而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一米九,几乎和现场那些高高架起的摄像机一样高。西装包裹着这副常年锻炼、驰骋球场的身体,恰到好处的剪裁没有额外凸显他的肌肉,只是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肩膀的宽度、胸膛的厚度——   “布莱克伍德!你对洲际杯被换下怎么想?”   “对于安切洛蒂你是否有怨言?”   “迪达和你有过冲突吗?”   ……在这片喧嚣中,身穿阿玛尼西装的高大男人只是略带厌倦地移开目光,向前迈步,径直将一切抛在脑后。   “——托比!”   在一片呼唤中,托比亚斯意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   他终于抬起眼睛了!于是取景框里直直地撞上一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眼尾下垂,眉头微皱,恍惚间又能看出些微茫然。这是纯粹的、近乎暴力的美。没有人——无论你是专业的还是非专业的——没有人能在这个瞬间不按下快门。   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里似乎所有人都心意相通,下一秒响起的是从未如此一致的快门声。还有深深浅浅的无数声叹息——   又被闪光灯狠狠糊住眼睛,托比亚斯眨眨眼。人太多了,他听不出来这是不是哪个队友的声音。处于强光中,他也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他只停顿了一下,一无所获后选择回头。   他是一秒也呆不下去了。托比亚斯只觉得浑身发痒。队长他们是怎么能受得了的? 第95章 晚宴:没受过教养的猴子   托比亚斯之前听到的那声“托比”不是错觉。成功逃入室内后,他在进门的走廊前遇到了内斯塔。   和他一样,内斯塔今天没带女伴,独身一人。刚见面的时候他就笑开了:“我刚刚看到你了。被媒体围着。这是第一次吧?我记得你好像从来没接受过采访,外面的报道里都是这么说的,‘神秘主义者布莱克伍德’!”   托比亚斯点点头,没有说话。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迫切地需要时间缓缓。   内斯塔看出来他不舒服:“刚刚那些是外面的媒体,从这里到宴会厅,还有一大段路是开放给合作媒体的。你还撑得住吗?”   托比亚斯站在那,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啊”了一声。   内斯塔从中听出了绝望。   但他人的痛苦往往都是快乐的源泉。内斯塔实在忍不住笑:“我教你一招。你看到了那扇门吗?那之后就是媒体开放的走廊。”   托比亚斯随着他的胳膊望去:“然后呢?”   “冲过去。”   托比亚斯:“……”   他的脑门上冒出了清晰可见的问号。   “别这么看我。我没耍你。”内斯塔伏在他的肩膀上大笑,“是真的!哎哟,你别不相信我。这样吧。我和你一起——”   “一起?”托比亚斯忍不住问,他实在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起。不,等等,其实他大概能想象出来……但他不相信那会是真的!   “一起冲过去!”   内斯塔直起身,拽着他的胳膊。托比亚斯被拖着往前走——算也不算。他其实也暗暗地想知道内斯塔到底想做什么。没想到临到门前,内斯塔已经推开了一丝缝——   “我数一、二、三——”   内斯塔用力推开门,自己先冲了进去——   还被他拽着没松手的托比亚斯一个踉跄,扶着门,从将要关上的缝隙中挤进来——   一阵风掠过走廊。   这是一阵强劲的风。   因为这是由两个身高平均一米九的大型人类男性高速跑动带起的。   刮过无数摄像机、话筒,还有记者的衣角裙摆,在底片上留下两道面容模糊、身形难辨的影子。   有人认出其中一个:“内斯塔——”   “不、谢谢……”   声音从已经跑远的背影那传来。接着又是“嗖”的一声。又一个背影掠过。   “——他很忙!”   他们疯狂的举措在短时间内没有引起什么波澜。毕竟媒体也不会因为有两个球员突然发疯跑过走廊,就把这件事通报给AC米兰的队长、教练,让他们接受惩罚。   话又说回来,这是足球运动员,平均学历高中毕业,往往二十岁的年纪就已成名,上了三十就被认为略显年迈该考虑退役了——你还能指望他们做些什么?   文化水平不高的小混混不算可怕。脑袋空空、又有钱有权、还精力旺盛的小混混才可怕。   最可怕的是足球运动员里有不少这样的人。   相比之下,只是像两只没受过教养的猴子一样快乐地荡过走廊——的确脑袋空空、的确精力旺盛,有钱有权的部分则体现在他们西装的价格上——这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进了会场,内斯塔和托比亚斯只花了一秒就从猴子进化成了智人。他们重新整理好西装,偷偷摸摸地寻找一个黑暗、隐蔽、没有摄像头的角落,一边听着AC米兰的主席和CEO发表讲话,一边大快朵颐。   “……你的膝盖已经没事了吗?”   “我恢复得不错。”内斯塔说,“要不是冬休,我都要马上开始康复训练了。”   “我是说,你吃这么多也没关系吗?”托比亚斯指着他的盘子,里面已经被清空过一波了——当然是纯人嘴驱动,一点都没浪费。内斯塔正在往里面填第二波。   “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说出来的话。托比!”内斯塔的叉子一顿,“这实在太伤人了!”   “不。我是在关心你:牛肉干之后,你减到规定的目标了吗?”   “……尖酸、刻薄。”内斯塔有点悲伤地说,但手没停。他从餐盘里又盛出来一块鳕鱼,这次放在了托比的盘子里。   “行行好。堵住你的嘴。让我们安安心心地吃顿饭:明天就放假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就让放假后的我来操心吧。反正医生也没法跑去我家管我!”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内斯塔的进食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疯狂:绝大多数疯狂都已经转化为了实打实的体重,残留的那些足以让他在合适的时间停下。他看起来吃得多,只是因为人有这么大个子,这是他们正常的摄入量。   “所以你放假打算在家呆着?”托比亚斯问,“反正你的膝盖也差不多好了,不打算出门玩?”   “皮波说他有计划去稍微暖和点的地方度假。我就算了吧。你呢?”   “……回家吧。”托比亚斯说,有点犹豫。   他父亲才给他打过电话,说是圣诞节当晚回不来。家里没有人,录像带还要剪辑……托比亚斯打算再宿舍留到圣诞节那天再回去。这些要解释清楚就太麻烦了。   托比亚斯没有多说。内斯塔也没有多想。台上正好进展到表彰点名的环节。戴着黄色领带的加利亚尼正高喊着AC米兰费尽心思才从拉齐奥挖来的前·蓝鹰队长的名字——“亚历桑德罗·内斯塔!”   内斯塔上台去了。但他被万众瞩目、从角落里站起来的那个瞬间,投来的目光不止注意到了表情僵硬的内斯塔,还有坐在他身边的托比亚斯……   老板们的环节结束。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安切洛蒂被邀请着上台。他勉为其难地选择唱一首歌。说实话那不算难听,但托比亚斯没空欣赏:他被抓包的队友们包围了。   “我算是发现了。你就喜欢在这种场合偷偷跑开,是不是?”   因扎吉端着酒杯,没有扣上西装外套,衬衫最顶上的纽扣也解开了两颗。他摆着那副永远深情、又永远轻佻的笑脸,盈盈地俯身,吻了吻托比的面颊:“你今天的打扮合适极了。你真该在外面停得更久些。我能和你一起拍张照吗?”   “我——”   托比亚斯只来得及点头。   “好看吧?我也觉得。”舍甫琴科拎着因扎吉背上的西装外套,把他拽起来,“因为这是我买的。眼光卓绝!我只能这么形容我自己。还有里卡多——”   卡卡迟了一步才来。他刚刚还在台下和安切洛蒂合唱呢。穿过几乎大半个会场,他在舍甫琴科的招手下找到了路。托比亚斯站起来迎接他的拥抱。   “抱歉。”这是卡卡说的第一句话,小声地附在他的耳畔,“我没穿你昨天给我买的那双袜子……”   说完他就笑开了。被调侃的托比亚斯无言地托住他。这是只有三个人能懂的笑话。第三个人舍甫琴科就这么看着两个年轻人,都是黑发,穿着他订制的西装,并肩站在一起,笑成一团——   “你现在看起来像只鸡妈妈。”皮尔洛说,顺便站进来,不动声色地把因扎吉再挤远一点。   因扎吉就是因扎吉,无论在哪里都是焦点。他端着酒杯,微微摇晃的液面似乎永远不增不减,但他的脸色已经微微泛着红——他毫不在乎,又仿佛极端专注,微笑着,和每个慕名而来的人都能聊上一句天。   他慢慢被人群带远了。   另一边,舍甫琴科正认真地回答:“我吗?但我觉得更适合这个称呼的是保罗,或者瓦尔……”   “这两个人已经彻底杀死了比赛。但你或许可以赢得第三名的位置。或许。”皮尔洛说,“因为我看最近小桑也有朝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   “好吧,那我努努力。”舍甫琴科也不知道下定了什么决心,走上前。他轻咳一声,打断卡卡持续不断的笑声。   “我知道你圣诞假打算回巴西一趟。”他先是这么对卡卡说,又转向托比,“你呢?冬休有什么安排吗?”   托比亚斯不知道他想问什么——虽然他已经有了某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看着舍甫琴科,迟疑地摇摇头。   “那太好了……不,我是说。正好你有空。要一起来打高尔夫吗?”   舍甫琴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圆圆的,不得不自下而上地仰望,看起来简直再真挚不过——任何拒绝他的人都罪大恶极。这张脸给人这种感觉。   托比亚斯:“……”   他差一点就要答应了。真的只差一点点。   但他马上就想起和博列洛的话:那时他承诺了就算是舍甫琴科的邀约,他也绝不答应……但那时他从没想过他真的能再次收到这个邀请!   紧接着他又想起上次打高尔夫的感受。叫人头晕目眩的阳光……还有几乎和阳光一样耀眼,永远活力充沛、并且争强好胜的舍甫琴科本人……就算只是站在这里,托比亚斯好像也已经有点累了……   “我……”   托比亚斯很难说出来。他试图组织语言。但面对舍甫琴科弯起来的眉眼,还有几乎露出来的虎牙。所有单词都堵在喉咙里。   “呃……我是说……” 第96章 冬歇:来电人是队长   舍甫琴科也不是瞎了。他能看见托比满脸的为难,退了一步,询问托比合适的时间。   时间表其实空得可以拿来画火柴人的托比亚斯:“……”   在这一片沉默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什么的舍甫琴科:“……”   “所以,这是拒绝。”皮尔洛盖章定论,“怎么样,鸟妈妈,你对这个结论感觉如何?”   “你没有别的安排。”舍甫琴科似乎并不死心,“所以只是讨厌高尔夫?那么网球……”   “……不。”   已经在喉咙堵了很久的词滑了出来。托比亚斯也几乎被他自己震惊了。他立刻想办法补充:“我是说,我从没打过……所以也不确定我想不想……舍瓦?”   “让他稍微整理一下思绪吧。我们的基辅小鸟从没受过这种待遇。”皮尔洛故意用冷冷的语调说。   “对不起……我只是……”托比亚斯发现他无话可说,除非他坦白——他也只能坦白,“我只是不想在休息日出门……并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舍甫琴科还在思索。老实说,这个理由对他而言十分新鲜。但因为说话的人叫托比亚斯·布莱克伍德,又显出几分道理。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不想在休息日出门,不喜欢任何运动——就算他天赋极佳、第一次上手就几乎完美无缺——的足球运动员?   他是怎么成为一个球员的?从小到大每天训练,不会把他累坏了吗?   “我相信这是真的。”卡卡轻快地说,“或许我们可以再去做点别的。没那么累的。比如去海边晒晒太阳?”   “……我会考虑的。”托比亚斯迅速说,“抱歉。”   “没什么。”舍甫琴科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着这个满脸歉意,垂着眼睛,像是刚犯过错、有点可怜巴巴的托比,刚升起的自信就这么被浇灭了。他似乎必须得承认,他对托比的理解总是有所偏差……   “朋友们。”打断这一切的是马尔蒂尼,他和刚从台上下来的内斯塔一起走过来,“在聊什么?我恐怕不得不打断你们一下:该拍合照了!”   托比亚斯被安排在了迪达和菲奥里中间。迪达一如既往,没对他说什么。但菲奥里也同样——自托比亚斯在洲际杯被换下后,他就有点生气,不止对俱乐部,也同样对托比本人。   菲奥里没有去横滨,比赛还没结束就着急地给托比发短信,赛后又连着打电话——一个都没接通。好吧。可能是关心的人太多了,托比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关机失联。但当他终于联系上托比的时候,他只获得了这样的回复:托比早就和迪达、和安切洛蒂协商好了!   他呢?!   菲奥里是真的被托比的诚实气笑了。   ……但他又能做什么?   照相机前,灯光闪烁。得体的西装,精细打理过的发型,还有完美无缺的笑脸。   菲奥里在这一切的间隙中转头,看到了身姿挺拔的少年,已经长高许多了,正认真、却沉默地凝望着他。   “——右数第二个,最高的那几个!看镜头!”   “……等会你先别走。”   菲奥里说。他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长发,目视前方。   相机按下快门。   菲奥里听到了隔壁传来低低的一声,和以往一样,从不多问一句为什么。   “……好。”   “都说了看镜头——别转头!最后一张!三、二、一——完美!”   在散开的众人中,菲奥里拉住托比。   他真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朝托比屈服的。但他已经看到了正走过来的妻子,和妻子催促的眼神。菲奥里不得不咳了一声。他特意板着脸,在托比的视线中又莫名地叹了口气。   “……我老婆给你带了小饼干。”他这么说,忍不住伸手揪了把托比的脸,“小混蛋。一会儿记得来拿!千万别忘了!否则我还要挨骂——真是的,你怎么就那么招我老婆喜欢?”   他的力度一点不小,托比亚斯反而笑了起来。菲奥里的手被他的妻子拍下来——她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拥抱。   “圣诞快乐。”她说,“什么时候再来做客?瓦尔一直都很挂念你。”   瓦莱里奥·菲奥里:“……”   “当然。”托比亚斯回了她两个颊吻。他还一并获得了两袋小饼干。托比亚斯认为这是他在本次晚宴中最大的收获。   *   晚宴结束后,就是冬歇期。托比亚斯回到米兰内洛,然后一头扎进了影音室。   ——他总不至于在冬休的时候也住在雷东多家吧!这也太冒昧了!   再加上他当初想去雷东多家,主要是为了保密。谁曾想卡卡一张嘴,把什么都毁了……   放假后,基地里的人就不剩多少了。就连托比亚斯要留到平安夜当晚这件事,也得先和俱乐部报备:工作人员也要回家过圣诞,没人会留到那么晚。   老索尔达里尼担心他饿死,领着他又走了一次厨房和仓库,一一指明食材和厨具的位置。设备管理员,弗里杰里奥考虑到他可能要用健身房,和上级协商后给了他一把备用的钥匙。司机罗西知道他最近车用得多,帮他把油加满了,告诉了他球迷和记者常常出没的时间地点,还额外和门卫萨里打了招呼。(注)   托比亚斯差不多获得了一整个米兰内洛基地的使用权。   影音室就不说了,剪辑累了的时候,他就独自一人霸占休息室,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托比亚斯直接躺到了壁炉前的地毯上,看着跳动的火光如何在天花板上映出影子。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离得太近也没那么舒服,醒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脸都要被烤干了。   有的时候他会坐在钢琴边,试图理解黑白键的排列分布……他其实一直想试试,但平常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他不想太引人注目。   他研究了一会儿,搞明白了该怎么弹小星星。   托比亚斯也偶尔会出门。   米兰十二月中旬就开始下雪,细小、而莹润的雪,浅浅地盖住圣母恩宠教堂的房檐。他是来买票的。《最后的晚餐》的参观必须提前几个月预定,再迟些可能就来不及了——托比亚斯当然没看过,他又不是艺术的狂热爱好者。   但所谓的名胜古迹大概总有他们的道理。托比亚斯站在教堂外,把导览介绍认认真真地全部读完,再回头去看最顶端的画时,仍然只觉得这人画得有鼻子有眼,可真像个人啊。   这就是他那天的全部运动量了。   下雪天,世界总是会显得更安静些。他还在学校的时候大概学过这是源于某种科学原理,具体是什么他忘了。但这不影响他戴好帽子手套、围着围巾,从巴士站再走半小时回米兰内洛后,舒舒服服地把沾了雪的衣物拍拍,放在壁炉前,再裹上从宿舍拿来的毯子……   睡沙发没有床那么舒服,但总有种别样的乐趣。就算从沙发上掉下来了也一样。   他就这么裹着毯子去影音室,给视频收尾——他终于在圣诞前把这个礼物做完了!   托比亚斯想了想,把这个消息发给了雷东多。雷东多过了很久才回了个笑脸。但那时托比亚斯已经在马尔蒂尼家楼下了。   ……是的!虽然他提醒过卡卡,但他自己忘记了圣诞节这两天邮局不上班!   已经把东西打包好,也贴好了邮票的托比亚斯在邮局门外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办。   并不是说他不信任意大利邮局的安全性和效率——虽然在意大利生活了二十一年后你很难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但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只差临门一脚。他还是想在圣诞前把东西送到队长手里。   托比亚斯最终决定自己上。   他当然记得队长家的地址。但这是平安夜。他不想在这种时刻成为一个扫兴的人——他当然知道队长并不会这么想。队长只会笑着迎接他进门,阿德里亚娜会邀请他留下来,两个孩子会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些只有他们才能懂的话。   但这都不是他去敲门的理由。   托比亚斯把车停在稍远些的地方,试图用围巾和帽子伪装自己的时候意识到出门时完全没有想到还有眼前这一幕,它们全是红黑配色、且带有AC米兰队徽……托比亚斯于是只穿着外套,一路走过来,偷偷摸摸的像是做贼。   托比亚斯把包裹投进了信箱。他知道这里到大门还有一小段路。但他的心还是忍不住咚咚狂跳。他都不知道这份紧张是从哪来的,放下包裹后就马上蹑手蹑脚地离开的时候……   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队长”——保罗·马尔蒂尼。   托比亚斯那一刻确信自己得了心脏病。   他尽量以一个合理的姿势拔腿逃窜……并且祈祷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施行犯罪的小偷,还得是新手小偷,否则不会这么做贼心虚。他确定自己已经走得够远了才敢接电话,回头望去时恰好能看到马尔蒂尼家的二楼阳台。没有人。   “……怎么了,队长?”   托比亚斯问。 第97章 圣诞:寡妇、鳏夫、球员   “我只是想祝你平安夜快乐,亲爱的。你那里怎么那么安静?”   “我……我在外面。”   “这么晚了,还在下雪,怎么还在外面?”   “我临时得——得买点东西。队长,你的平安夜怎么样?”   “很不错,我和孩子在一块……还有安娜。你呢?”   “没什么不好的。平安夜,还有几个小时就圣诞了。队长,祝你圣诞快乐。永远不受伤病困扰……你收到圣诞礼物了吗,队长?”   “你在暗示我应该去检查一下信箱吗?”   “是的,我希望那里能有一个惊喜。队长,我该走了。圣诞快乐。你知道……你知道的。我永远……”   托比亚斯把电话挂断了。   这下他不需要围巾帽子,也不需要手套了。他现在像是刚踢完一整场比赛,一直到走回车上,还觉得背后有点冒汗。   托比亚斯翻着手机,意识到他又一次错过了雷东多的短信。他想了想,也回了个笑脸。   再往下是米兰内洛门卫,安特诺雷·萨里的消息,措辞非常礼貌。但大意是他大晚上的看到了托比亚斯从米兰内洛开车出来,这对托比亚斯而言是绝对异常的出行时间,他很难不为此感到不安——“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我非常担心您的安全,无论从哪种方面。”   萨里接连发了两三条,大概是看托比亚斯一直没回复,内容越来越短。托比亚斯立刻给他回了消息,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   “——还有,圣诞快乐!谢谢您的关心!”   托比亚斯补上这么一句。按下发送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平静多了。他摸索着把帽子和围巾戴上,队徽翻到外面,再打开下一封短信。   来自他的父亲,转载了一封飞机航班改签的邮件。还有一句“明天见”。   一切都很顺利。托比亚斯开车回了基地,不知不觉,哼了一路的小星星。   *   第二天,圣诞节。托比亚斯收拾好他的背包——甚至不需要一个行李箱。背包里唯一的必需品只有那些交换而来的球衣,他打算带回家放好。哦,对,还有米兰内洛的钥匙,和车钥匙。   他打扫好房间,将一切需要上锁的东西锁上。一个个发信息:和老索尔达里尼说冰柜里的肉酱他果然没吃完,他已经冻起来了;和弗里杰里奥说东西都已经归位了,备用钥匙也放在了规定的位置;和罗西说他真的不是第一次开长途,他会安全抵达的;和萨里说谢谢昨天的挂念,圣诞快乐,他今天就回家了……   还有大家的圣诞祝福短信。托比亚斯看不出哪些是群发、哪些是手动的。他坐在驾驶位上,一个个地回信,谢谢你,你也是,祝你圣诞快乐……   他在手机上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这就是托比亚斯不喜欢使用手机的原因。清空未读来信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口气,把手机一扔——   托比亚斯的目的地不是家,而是机场。他是来接他父亲的,否则他可以跟以前一样直接坐火车回家,而不是神经紧张地自己开车……   他按照计划抵达了热那亚机场,稍微等了一段时间,看见工作人员推着轮椅出来。高而瘦的男人就坐在其中,被羽绒服里里外外地裹住而略显蓬松,还有围巾和毛线帽,十分干净,但在反复浆洗下已经略有褪色——他的父亲,恩里克·布莱克伍德。   托比亚斯接手了他的父亲。由于他得两只手推轮椅,行李箱只能由恩里克代劳。于是他们就这么一路开着小火车,到了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他们讨论了一下该吃点什么。因为两个人都长期不在家,冰箱里只放了能永生的冻肉,但他们都对此不太感兴趣。托比亚斯觉得可能得去隔壁家奶奶那蹭个饭,恩里克认为随便在外面吃点就行了……   “爸爸。”托比亚斯说,“你得知道今天是圣诞节。”   “哦。那我们完蛋了。”恩里克冷静地说。   托比亚斯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他们都知道隔壁这位伟大的阿涅赛·费洛夫人,习惯于随时随地破门而入,确认她“可怜的小托比”有没有吃饱。   在这个过程中,恩里克总是被迎头痛骂……然后被迫吃下过多的食物。托比亚斯有的时候半夜会被爸爸喊醒,因为他吃太多了胃痛。   其实布莱克伍德一家,无论是恩里克还是托比亚斯,都不太适应这种行事方式。奈何意大利恐怖老奶奶从来不在乎你适不适应,她们总能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一个寡妇、一个残疾的鳏夫、和一个足球运动员,就这么共度了许多时光。   托比亚斯把恩里克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吸了吸鼻子。饭菜的香味已经从门缝中渗出来了。   “托比!托比!”   阿涅赛已经透过窗子看见他们的车,匆匆从屋子里跑出来。她有一头黑色短发,染的,发根浅浅透出一层白,裹着一个黑色网织、缀着贝壳的毛线帽。她矮而丰满,有些驼背,但行动相当敏捷——   阿涅赛踮起脚、抓着托比亚斯的耳朵把他拽下来亲了好几下:“让我好好看看你!电视里的你看起来总有点不一样!宝贝,来吧,我给你准备了奶昔。你还想要点小饼干吗?你自己开车回来的?真了不起!你路上一定受惊了——都怪恩里克!”   “其实我们都不确定今天能回来……爸爸原定的机票在明天。”托比亚斯说,“您怎么今天就全都准备齐了?”   “今天准备了,明天就不能吃了吗?我还能被噎死不成?但恩里克——”阿涅赛话锋一转,“圣诞节也不打算回来过?托比怎么办?你就这么放他一个人?你是怎么想的?!”   “我其实……”   “你闭嘴!”   恩里克在骂声中默默地自己转着轮椅的轮子,把自己推进门里。   阿涅赛果然已经准备了一大桌菜。他们都吃撑了。阿涅赛惬意地长叹一口气,在两个布莱克伍德的面前拿起酒瓶——   “开玩笑的。宝贝。我不会在你面前做这种事。”她拿起放在另一端的烟和打火机,笑眯眯地又亲了两口还坐在椅子上的托比亚斯,“但先让我出去休息一会儿。”   托比亚斯已经被亲习惯了。他有的时候觉得阿涅赛把亲吻当逗号用。   恩里克没对阿涅赛的话做出什么反应。他转向托比亚斯:“你的比赛我看了。”   “……最近我没能首发几场。”   “那是教练没眼光。”恩里克说,“只要他认识到你的好。你就会被派上去的。就跟洲际杯一样。你在哪个位置都能踢得好。”   托比亚斯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也觉得。”   他接着补充道:“虽然已经很久没踢后卫了,但临时替换上去,我好像什么都没忘,而且发挥得格外好。但我不打算转位置。”   “正确的。”恩里克点头,“你作为门将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你的钱还够吗?”   “够的。而且我不是已经把钱都打给你了吗?”   “所以我才担心。你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维罗妮卡去协商续约的时候给我看了你的合同。你现在可以拿这些钱随便干点什么——”   托比亚斯问:“比如?”   恩里克不由得陷入沉思:“……”   沉思后他放弃了:“那你还是打给我吧。算你投资入股。后续的收益我再……”   恩里克又一次卡住。顿了顿,他接着说:“……再帮你存起来。什么时候要用钱就跟我说。还有马泰奥的餐厅……”   “你又去充钱了?”托比亚斯问,“这次你付了多少?”   “你尽管去吃。不够了他们会告诉我的。马泰奥跟我说你上次还带了朋友去——”   “是的。他叫里卡多——”   “里卡多·莱特。22号。巴西人。”恩里克像是在背球员名单,“还有13号。亚历桑德罗·内斯塔。罗马人。你们一起去了一次安杰洛那里。但这次你们没上报纸。”   “……爸爸!”   “可惜我不在意大利。但马泰奥说他为我留了一份报纸,下次见面的时候给我。他还说店里因此生意变好了。他认为这是你的功劳。”   “但我甚至都没出现在那张报道里!记者只拍到了里卡多!”   “噢,没关系。我们知道你在。”   托比亚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按住了额头。   “……其实,我知道怎么买那张照片。”他小声说。   “那太好了。多少钱?”恩里克认真地问,“一千欧?如果低于这个数,我想我可以买十张。”   托比亚斯知道爸爸在开玩笑……对吧?!他无力地说:“请不要这么做。求你了。我会买下来,寄回家里的。”   “记得给可怜的费洛奶奶也寄一份。她独自一人在家,又看不到她的小托比,甚至连张照片都没有!世界上还会有比她更可怜的人吗?不会再有了!让上帝可怜可怜她——”   “我也会给您寄一份的。”托比亚斯说完,不出意外地被阿涅赛端着脸吻了好几下。   “——不愧是我们的托比!”   恩里克好歹没被骂。他试图保持隐蔽,但还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第98章 腌鱼:生日快乐   阿涅赛不是空手回来的。   她把小蛋糕放在桌子上——   “圣诞快乐。”她空出来的双手把托比亚斯揽在自己怀里。托比亚斯被迫紧紧依偎着她。暖烘烘的。那些声音,厚重,又柔软,透过布料,闷闷地在他的耳畔震动着。托比亚斯知道她会说什么。他果然听到了阿涅赛低哑的笑声——   “祝你生日快乐!”   其实托比亚斯的生日不在圣诞节当天,而是平安夜。但他从小到大都是生日和圣诞节一起过——严格意义上来讲,过生日这件事也是阿涅赛一手操办起来的。恩里克不太喜欢圣诞节。   阿涅赛已经放手了。但托比亚斯还是保持这个姿势没动。于是阿涅赛又一次抱住他,紧紧地。   “……”   恩里克默默地开始切蛋糕。   他们三个获得了各自的那一份。托比亚斯不得不松手,来面对这个盛满爱和热量的生日蛋糕——热那亚蛋糕。海绵蛋糕坯,相当密实,有淡淡的橙香,里面填了高密度的葡萄干和糖渍樱桃。   托比亚斯硬着头皮咬了一口,满嘴都被果干塞满了……别说闻起来的橙子香气,尝起来只有葡萄干的味道……很难说他抱着阿涅赛不撒手时,有几分想要逃避这个蛋糕的心情……   托比亚斯没再吃了。他对阿涅赛·费洛夫人抱有百分之百的尊敬和爱。但他也必须承认阿涅赛在食物上的品味仍然停留在她自己的那个时代……   “我在想要给队友准备什么圣诞礼物。”托比亚斯试图转移注意力。   恩里克飞快地放下叉子:“腌鱼?”   “凤尾鱼!”阿涅赛对她的蛋糕十分满意,正眯着眼睛咀嚼,“我自己腌的!还有好多罐,你都一起提走吧。”   “我不确定……”托比亚斯犹豫着,“这会不会显得不太……呃,不太庄重?”   “那就腌鱼子。”恩里克说,“我想想。我们家已经很多年不做了……”   “这还要想吗?”阿涅赛笑眯眯地又给自己切了一块。她知道他们不爱吃。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站起身:“怎么不来问你的费洛奶奶?你知道她总能给你准备好一切——”   “我会付钱的。”恩里克说。   仓库里发出阿涅赛的声音——   “行了,我知道!把你的钱给我——然后闭上你的嘴!”   托比亚斯就这么在家里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周。   恩里克的行程太繁忙,只在家里呆了三天。有限的时间里,他们一起在家里做了个大扫除:托比亚斯负责打扫,恩里克负责收纳整理。主要是那些永生冻肉。托比亚斯把它们通通扔掉,于是恩里克终于有空间把新的放进去……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家的冻肉达成了永生。   托比亚斯把恩里克送去机场,余下的时间差不多都呆在阿涅赛家:换灯泡,检查水管,把后院被兔子之类刨出来的洞填平,把嘎吱嘎吱响的椅子扔掉——   “绝不行!”托比亚斯把椅子举高过头顶,底下是一双愤怒地挥舞着的手,“你会摔跤的!”   愤怒的意大利老奶奶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托比亚斯觉得力度堪比加图索……这大概是好事吧。大概。   他当然也去以前常去的地方溜达。再顺便看看他们家的船——恩里克出事之后,他们一直没把船卖掉。阿涅赛会时不时帮他们看一眼,以确认它没被偷走。   托比亚斯在窄窄的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海浪温柔地摇晃着他。他小时候觉得那大概就是躺在婴儿床里的感觉……他曾经看到过那样的广告。   他掀开盖布,进入船舱。如记忆中一样,狭窄的船舱只能堪堪装下两个人。他小时候就这么躺在爸爸的脚边:出海的时间太早了,大约四点就得出航,起床的时间则更早。   托比亚斯坐在以往爸爸坐的位置,手边的台面上摆着一个收音机。是电池驱动的,竟然还有电。他按下开关,甚至无需调频。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欢迎收听体育频道……本月的比赛……转会期……”   在遥远、遥远的过去。托比亚斯回想着。他就与这些声音一同步入梦乡。   “……热那亚将迎来的新援,来自AC米兰,22岁的亚历桑德罗·布德尔……防守型中场……他在莱切的租借刚刚结束……与同被租借到这里的克里斯蒂安·阿比亚蒂团聚……”   布德尔,布德尔。几次面对卡卡,毫无还手之力的布德尔。在赛前拉住还是替补的托比亚斯,小声问他未来是否还有机会一起在圣西罗踢球的布德尔。   ……他还是没能留下来。托比亚斯想。他把收音机关上了。   亘古不变的潮汐,轻轻地,缓慢地,将他摇晃。   托比亚斯站在船上。他是这艘渔船主人的儿子。他知道该怎么保持平衡。这是他身体的本能。   他把盖布重新盖好,踩着船舷,跳到岸上。   海水浸过他的脚踝,十二月的温度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他笑了起来,最后凝视一眼这艘锈迹斑斑的渔船。   “……我回到了米兰。”他对渔船与大海说,低低地,几乎被浪潮淹没,“我想留下……”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但他从不审视过去。   托比亚斯转身离开了。沙滩上留下他的脚印,一个又一个。他不习惯回头。   亘古不变的海,一如既往,只回以沉默。   *   托比亚斯带着满满一车的腌鱼回到了米兰。   队友们进入休息室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你像是被整个腌过!”   托比亚斯从他的大塑料袋——感谢尊敬的阿涅赛夫人——刨出腌鱼罐头和腌鱼子,一个个分给大家。   还穿着西装的队友们:“……”   舍甫琴科尤为迷茫。作为一个乌克兰人,他手捧着散发浓烈腥味的海产品,甚至不知道这都是什么东西,是拿来干什么的。他相信托比选这个作为礼物一定有他的原因……但是……   只有内斯塔感到震惊。   “这是博塔加吗?”他对比着自己的手掌,“这么大?这么多?!”   “金枪鱼的鱼子是会大一些。”托比亚斯说。   内斯塔知道金枪鱼的鱼子不如灰鲻鱼的卖得那么贵。但无论如何,博塔加、也就是腌鱼子这种东西,每公斤得有差不多三百欧元——   就这么说吧,一份披萨差不多五欧,一顿完整的晚餐套餐大约四十欧,最高档的餐厅撑死了也只有七八十欧。   而托比的大塑料袋子——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内斯塔在心里算了算,里面装的东西得有一千欧了吧?!   “你的工资够付这些吗?”内斯塔问,又马上想起来托比提过他的父亲是渔民。这大概是只有托比能一次性拿出来的礼物吧。他这么想。   倒是舍甫琴科,被这个问题本身吓了一跳。   作为队内的头号射手,他的工资当然和替补门将的不一样,但再怎么样,托比可能付不起的礼物,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送了一圈……   他又一次审视手里的海产品:干巴巴的腌鱼子,和被装在罐头里、死状离奇的腌鱼。还有托比手里那个疑似刚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垃圾袋……   他必须相信除了托比的心意外,这本身也是昂贵……呃,有价值的礼物。   和AC米兰的其他所有球员一样,这天的舍甫琴科匆匆开出了米兰内洛,没有停下来和球迷合影签名——因为鱼腥味正猛烈地攻击着他的鼻子。但当他到家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好像已经闻不出什么味道了……   但的确,被分享了食谱的舍甫琴科很快找到了享用它的方式。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内斯塔会问出那个问题。   无论是搭配意面,还是切成薄片配沙拉——腌鱼子的味道极其浓郁、鲜美,有强烈的坚果香,与鱼子酱类似,每次的用量非常少。就算每顿都吃,至少也大半年才能用完这一份。   专门问过价格后,舍甫琴科真心实意地,有点担心托比会不会破产。这毕竟是一个在阿玛尼满脸不自在的年轻人——看完标价后他放下袜子的速度比触了电还快!   “别担心。”内斯塔说。   在所有冬歇回来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被剥夺了品尝这份圣诞礼物的权利的人。减肥计划与体重秤上的数字一同,化作了无情的大山将他压倒了。   “托比家里就是干这个的。外面的零售价和他真正花的钱应该不太一样。”   “是吗?”舍甫琴科有点惊讶,“我好像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是吗?”内斯塔比他还惊讶,但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噢,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是指、他从没跟别人说过。”   舍甫琴科有理由怀疑他在炫耀。   他抱起胳膊,盯着这个正洋洋得意的家伙:“但你也吃不上不是吗?需要节食的——知道所有秘密的——亚历桑德罗——”   内斯塔完全没办法忍住笑容。舍甫琴科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了了,立刻扬高声音:“你这是偷吃吧?!医生——我要举报!” 第99章 礼物:从没有秘密   虽然也有吃不惯的人,但总的来讲,托比亚斯的礼物相当受欢迎。   但由于分量实在太大,大约半年后才渐渐开始有人找他,试图再下一份订单。托比亚斯意外地为阿涅赛促成了好几笔生意。这是后话。   只是相对的,考虑到大家的礼物都是腌制海产品——没有说它不好的意思——唯一一个没有收到腌鱼的那个人,就显得尤为引人注意。   舍甫琴科问:“托比费了那么大劲,只为了给你准备的礼物——”   “——到底是什么?保罗?”科斯塔库塔看热闹不嫌事大,“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马尔蒂尼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托比。他下意识征求托比的意见:“你觉得这需要保密吗?”   突然被问到的托比亚斯一愣:“保密?什么?有什么要保密?”   “你的礼物……”   托比亚斯甚至不理解这个问题本身,但还是诚实地回答:“随您开心。我送出去之后那就是属于你的礼物。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这下更衣室的呼声更大了。马尔蒂尼被簇拥在中间,哭笑不得:“你们怎么就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我们为什么不聊聊假期——你们都去哪里玩了?”   “过于拙劣、且明显的转移话题。”安布罗西尼评价道。   “好吧,好吧!”马尔蒂尼举起双手投降,“看起来我只能正面回答了,是不是?”   其实大家本来也没有那么好奇。只是马尔蒂尼这么遮遮掩掩、半说不说的,反而让探究欲空前地高涨起来。   “这下你没有什么借口了。”内斯塔打趣道,“快说!”   “但我还是拒绝。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公开的。”马尔蒂尼笑眯眯地说,“以队长的身份。这足够了吗?”   “嘁……”   更衣室顿时响起大大小小的嘘声。马尔蒂尼都把“队长”搬出来了,这意味着此事到此为止——但说实话,这真的有必要吗?   科斯塔库塔多看了他一眼,马尔蒂尼已经收起笑容,目光落在人群外。科斯塔库塔跟着看去。更衣室另一端,坐着本应是人群焦点的托比。   作为赠送礼物的那个人,这一切的源头,他正仰着头,和菲奥里说话。   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菲奥里给他带了生日礼物,一副全新的门将手套。   门将手套是消耗品,尤其对职业门将而言。不说比赛,就是每天高强度的训练本身,也会极快地磨损手心位置的乳胶,降低抓力和黏度。平均每四场换一双手套算是常态,菲奥里还知道有人每场比赛都换新的。   但当菲奥里在米兰青训遇见托比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出这个年轻人的经济状况了——你很难不看出这一点——而门将手套,虽然需要时时更换,单价却并不便宜。   为了照顾青少年的自尊心,菲奥里想尽了办法,穷尽了借口……生日当然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圣诞也是。谁曾想就算是这样,托比也只愿意接受一份,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两个节日合在一起过。   “两双手套又怎么样——你就当这是一份礼物吧!”那时的菲奥里费力地将礼物塞进托比手里。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哈,力气比牛大。他们简直像在打架!   手套磨损得很快,托比亚斯只会在正式比赛中使用它们,就连训练赛也只是用之前磨损退化了的手套,但这毫不影响他的表现。无论是训练赛,还是正式比赛。   很快就首发出场的托比亚斯在菲奥里的注视下,用他送的手套,赢得了比赛。一场又一场。   ——直到托比回到米兰,在欧洲超级杯上首发,为他献上胜利。   菲奥里选择性忽略他自己当时的眼泪,对托比说:“生日快乐。”   托比在他的祝福中笑起来,仰起头,开口——   “队长?”   菲奥里才意识到马尔蒂尼正站在他身后,那笑容与往日截然不同——他知道自己的眉头正紧紧拧在一起吗?马尔蒂尼就这样,皱着眉头,朝菲奥里挤出一个微笑。   “生日……”马尔蒂尼复述道。他的目光从菲奥里的身上滑向托比。黑色卷发的年轻人,仰着那张仍显出稚嫩的脸,正安静、而略有疑惑地望着他。   “噢,是的。”菲奥里如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替沉默的托比发言,“这家伙的生日就在平安夜,但总和圣诞一起过——他竟然觉得这样能节省礼物!”   “平安夜。”马尔蒂尼又一次重复。   托比在他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这只是我家的习惯……我长大了才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在圣诞节过生日的……”   马尔蒂尼看起来有点……   托比亚斯顿了顿,问:“有哪里不对吗,队长?”   马尔蒂尼的表情舒展了些,但仍然微微皱着眉。他伸出手,堪堪碰到托比眉间的那缕卷发——他的手停在那里。   有谁能看透这双眼睛?这双澄澈、透明、一览无余……像是从没有秘密的眼睛?   马尔蒂尼注视着这双眼睛,和眼睛中的自己。他难以忍耐地叹了口气。   “不……没什么。”他最终这么说。以深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疲倦。悬在半空中的手接着向前,挑起那缕黑发,细致地理进托比的发间。   托比亚斯安静地由他动作。   那双蓝眼睛,就算不去看也能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就算马尔蒂尼特意避开了他的视线也一样。   再退开时,马尔蒂尼已经重新露出了笑容。   “有的时候你有点过度神秘了,托比。”马尔蒂尼的声音近乎一种轻快的责备,“我得好好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是不是?”   “甜蜜的烦恼!”   菲奥里在一旁补充道。   *   托比的生日!这个消息迅速传播开了。责备当然是少不了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稍微说说自己的事?”科斯塔库塔梆梆地敲他的脑门。   托比亚斯讷讷地被骂。他也没想到长这么大了,竟然能有一天因为这个原因被责备……他挠着脸颊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没事的,圣诞礼物就够了,不需要额外再准备一份,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那好吧。”卡卡迅速同意了。他已经学完了托比语101。第一定律就是不要多想。当托比说一件事的时候,无论你从中听到了多少潜台词,你最好字面意义上、以最直白的方式去理解。   托比说不需要那就是不需要。什么谦让什么愧疚,通通不存在。况且卡卡又不是没准备礼物——托比说不想要游戏机,所以他送了一整套《终极蜘蛛侠》,意大利语的。   “我们下次一起看吧!”卡卡用意大利语说,“就当我上阅读课!”   除了卡卡和菲奥里,队里唯一一个知道托比亚斯的生日,也特意为托比准备了礼物的,是博列洛。   “——我会送给你胜利!”   博列洛嘻嘻哈哈地说。   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托比是什么样的人他还能不知道吗?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给托比送过礼物,托比也没跟他绝交。再说了相比于实际的礼物,他确信如果能赢下比赛,托比绝对会更高兴。   事实也没错:在与罗马的两轮比赛中,博列洛一球一助。   虽然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罗马和米兰一样,在杯赛中做出了大规模轮换。罗马队长、绝对核心的弗朗西斯科·托蒂,更是从头到尾都没被写进大名单。   失去了托蒂的罗马就像失去了大脑,整场比赛只剩下简单粗暴的传中找前锋。   这位来自挪威的前锋,约翰·卡鲁足足有一米九五,往禁区里一站就是一座高塔。但他可没有伊布那样灵活的脚下技术——他凭身体强度硬生生抵住内斯塔,成功争顶,头球攻门——   ……然后被托比亚斯拦下!   博列洛在第一个回合进了一球。第二回合里助攻托马森。而罗马在托比亚斯的手上没能拿下任何一球。安切洛蒂为了守住优势,不惜在第二回合的七十分钟把两个前锋全部换下。   这是丑陋的。毋庸置疑。   ——但无论怎么说,他们成功晋级了!   光从让人高兴这一方面,你就说这算不算礼物吧!   博列洛在这几轮意大利杯上是绝对的主力。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实力突然闪瞎了安切洛蒂的眼睛,只是因为一件事:主力前锋,因扎吉,他又受伤了!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因扎吉为自己的圣诞选择了马尔代夫。他在那里享受了美好的假期和理疗,但先前的左腿拉伤似乎并没有走远……这次拉伤的是他的左小腿。   医生宣布他需要静养一个月。托比亚斯去探望的时候他的精神不太好……具体该怎么描述呢……   “我觉得是头发的问题。”坐在病床上的因扎吉严肃地说,“你不觉得吗?自从我剪了头发,我就开始受伤……持续不断地受伤……我不再剪短发了。我有理由相信这会带来霉运。”   那舍甫琴科呢?他这个赛季也是这个发型啊!托比亚斯没想出该怎么回答,“啊”了一声。   因扎吉也突然想起了这个漏洞:“哦对……也得提醒舍瓦……”   他奋力按起手机,开始给舍甫琴科发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