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莫说艳阳天-jjwxc 作者: 简介:   这本是年下,喜欢年上的小伙伴建议先看隔壁《别来春半》,再回头看这本更香。(这篇文姗剪太多了,更完整的在cp网,更更不可描述@神来过人间-荔枝红了)   【简述】从身体(一见倾心)到灵魂(两情相悦)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十三年,等于他和他的年龄差。   【年下cp(双结):拳头硬嘴硬,心里又软又怂的炸毛艳受 vs 乖巧却腹黑,钓鱼技能满分的平民少年,狼狗强攻】   【文艺版文案】   擎朗:给你十个数,留遗言。   常与同:我死后,归于尘土,请在我身上种一朵带刺儿的花。   这句遗言,好像真的遗言,好像写在墓碑上的那种话……归于尘土……带刺儿的花……擎朗的心居然被它撞得四分五裂,若无心脉相连,当下就能散了。   【现实版文案】   常与同收了手说,“你不愿意,我不强求。”   这句话彻底把擎美人引爆了,他翻身坐起来指着常与同大骂,“你会说人话吗?现在说不强求有意义吗?全军都知道我被强求了,你还在这儿装好人。全世界可怜相全让你装尽了,你要脸吗?常与同!上次……”擎朗想起来,“上次对打受伤,你他娘的也是装的吧,那一身伤自己在哪儿蹭的,反过来诬陷我。你还有良心吗?我就说也没下狠手,亏我还惦记你断过手臂,亏我时时刻刻处处为你着想,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少了你!常与同!你他娘就是个王八蛋!做蛋都不配!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正剧 第1章 第一章 我认错人了   扶南国在热带,一年到头没几天凉快气儿。白天快闷熟了,直到傍晚才会由海风带来些凉意。   家中,客厅,通堂风吹得一切都很躁动。摆在桌上的书本在自己翻展,悬吊的电话线也在摇晃。书确实没人在看,电话却刚被用过。   妹妹在电话里说,她要跟他结婚了。   结婚好啊,他结婚了,自己跟他之间的一切关系,正当或者非正当,都彻底结束了……   擎朗蜷缩在单人沙发里,闭着双眼,思绪飘回到那年夏末,他和他的记忆终于不再关乎肉/体和欲望,是干净的,可惜不明媚,不像今天这般艳阳高照。   ……   十年前,临河城郊外。   葬礼,就该由雨来衬托悲伤,越大越好。显然,今天的雨下得很卖力气。   裳凛父亲常振之的葬礼,海征军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全来了,面子给的不是裳凛这个刚入伍一年的新兵,而是随了总军的面子。   擎朗虽然顶着院长和教官的名号前来,表面上也是随了总军的面子,但他内心却不这样想,有意无意会把只在遗相上见过的逝者当成自己的父亲,因为他是裳凛的父亲。   下葬结束,各自走出墓园,因为这是本该悲凄的氛围,很少有人结伴。海征军人人握着相同的黑色雨伞,穿着大致相同的黑色军服,黑色皮靴,这让许多人的背影看起来一样,除非太胖,当然,海征军里也没几个胖子。   雨随着逝者入土为安渐渐小了,可该打湿的裤角一个不落。方才的倾盆之势早让每个人都像半截浸到了水里,裤子紧裹双腿,竟让这墓园里徒生出的一片森林,在黑压压的气氛里凭添了性感。   是性感的。在少年眼里,前面,雨伞下迈步前行的那双腿,笔直,修长,支撑着隆起的臀,细窄的腰在伞下时隐时现,确实性感,又与众不同。即便半个身子被黑色吞没,少年仍敢于想象撑伞人的容貌定与这妖娆的身姿同样,是艳丽的。   少年不认得这人是谁,但他一定知道不是堂哥裳凛,可他偏要叫着“哥”迎上去,这样,才能自然又亲切地多说两句。   “哥”   身后传来一声少年的叫喊,擎朗听见了没回头。此时此地,不会有人叫他哥,何况还是男声。除了自己远在南陆的妹妹,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会尊称他为擎院长,或者擎教官。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声“哥”叫的不是自己。可声音没落,握在手里的伞就像经历了一场地震,猛地晃颤起来,抖了一地水,比这时的雨还要热烈。   “哥,要不要毛巾?”伞外伸进来一只手,递来一条干毛巾。   擎朗才意识到,那一声“哥”的确在叫自己,只不过认错人了。   沉闷哀伤的墓园里,他不想说话,只扭头,伞向旁边侧过,顺着手臂瞧那少年。   彼时那一眼,他不觉得少年有什么不同,如今回想,却很灿烂。一个大男孩儿正灿阳似的看着自己,嘴角逐渐挂起笑,与这墓园,葬礼,雨天,格格不入。   擎朗猜到,少年也是来参加葬礼的,可怎么看都有些幸灾乐祸的神色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既然出席葬礼,就该与常家有关系,有关系却气态饱满,不见伤怀,这孩子若非不懂事,就是常家欠他债。擎朗这样想,就不太想接过毛巾,那人却硬塞给他,看来还是个莽撞的少年。   与此同时,那少年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跟我哥背影很像,我把你认成他了。不过无所谓,我哥吩咐我给每位来宾发放毛巾,既然撞见,刚好给你一条。”   “你,是裳凛的弟弟?”擎朗很聪明,判断出来人的身份,也就收了方才的不满,甚至因为裳凛,语调还略有讨好之意。   “是啊。裳凛是我哥,叔辈堂哥。”少年意气风发,可这不长的一句话里却有一半藏了心思。他这样说,便是想同这个留着披肩卷发,眸色偏暗绿,一看就不是东陆人的艳美人多攀聊几句,他笃定此人不通晓东陆的家族关系,必然会多问一句。   擎朗果然中计了,顺着少年的话疑声问道,“叔辈堂哥?”   少年认真解释,“叔辈,就是我的父亲和裳凛的父亲不是亲兄弟,而是堂兄弟。”   说着,他很自然收了自己手中的伞,为了方便聊天钻进擎朗伞下,又很贴心,主动接过他的伞替他举着。   少年有些高,擎朗感觉自己站直了才到他眼睛,那少年就显得更善解人意,弯腰低头,避免伞打得太高,让擎朗淋着雨。   二人并行,难免会有贴触,擎朗不大自在,想要加快脚步又怕踩着对方。离开墓园这段路不长,却走得极为尬尴。   这大概就是常与同给擎朗的第一感受吧,莽撞又尬尴的少年。   常与同见擎朗有些愣,问他,“你是不是没听懂?”   “啊?”擎朗刚刚愣了神,但不是在想叔辈堂哥的事,他在算计还要走多少步才能出了墓园,到军车那里。   常与同继续解释,“说简单一点,我和常与飞是叔辈堂兄弟,意思就是我祖父和他祖父是亲兄弟,他爷爷是我爷爷的亲哥哥,这回能理解了吧。对了,常与飞是裳凛入伍之前的名字,你知道吧。”   “嗯,知道。我是他教官,他是我从北冥军里挖出来的兵,好苗子。”擎朗尽量多说几句,因为他发现这少年每说一句总会往自己身边靠近一些。   可能,无知无畏是每个少年都有的心性吧。   擎朗年近三十,不会跟孩子计较,但也实在反感过于亲近的肢体接触。   常与同听完,放声笑起来,这声音在墓园里飘荡真是诡异,“哈哈,你就是那个挨千刀的教官。”这句话,更诡异。   擎朗凝眸看他,“挨千刀?你哥说的?”   擎朗说话时没在意脚下,前面的积水正正等着他。常与同瞧见,扳着擎朗的肩往自己这边躲,“小心。”   肩头忽然搭上一只手,擎朗太过敏感的身体毫无准备,机灵一抖,双脚跟着失灵,踩到常与同的鞋边。二人错着脚步并踏出好远。擎朗撞在常与同坚实的胸口上,自己像完全属于对方一样,被拥住了。   这该死的水坑,躲得擎朗更尴尬了。站稳之后,擎朗挣了两下,常与同不得不放开他。擎朗脸上有些红,大概是皮层太薄,稍一紧张气血就容易上脸。常与同脸上也有些红,他倒不像脸皮薄,更像因为方才的拥抱害羞了。   二人同时咳了一声,人难为情的时候总喜欢把嗓子推到前线。   “不是我哥说的。”常与同接前面话,收了声音说,但仍在笑,“我哥那闷葫芦性子才不会说这些,不过,去年见他整整瘦了一圈儿,像被刀剐了一样,我就猜到他一定是在特训营遇到个厉害的教官,受尽了折磨。”   特训营……擎朗疑惑,按理,军中的秘密他一个小孩儿不该知道才对。   二人接着走。擎朗问,“你连特训营的事都知道?”   少年“啊”一声说,“大人闲谈时,旁听来的。”   少年依旧撑伞,有了前面的拥抱,再上手似乎顺理成章,不再局促,常与同顺着躬身的姿态把手搭在擎朗肩上,“教官,如果我也参加特训营,会是你来做教官吗?”   这个问题,若有心调侃,应该回答“你也想挨千刀?”……可擎朗没这个心思,他在想肩膀上怎么又多出一只手来。   少年的手搭得太自然,擎朗不好意思甩开只能忍,忍着少年的热量通过一只手传递到自己身上这种不良的感受。   他只淡淡回了句,“大概不会。”再不哼声。   这感受,可真让人心烦。   但少年却很开心,仍在说,“如果你做教官,我一定会去。”   擎朗沉默,他要把这段不大愉悦的对谈变成少年的自言自语,让走出墓园的路安静些。   “教官,你叫什么名字?”……“都说,人如其名,可我真想不出什么样的名字能配得上你。”……“你不是东陆人吧。”……“看头发像是来自南陆。”……“但你东陆语讲得很好,都听不出口音。”   擎朗越不说话,少年的话越多,眼神也越直接,艳阳一般照在自己脸上,外加手聚拢的温度,擎朗感觉自己快被这个小太阳烤熟了。扶南国最热的时候,也不会比现在更让人烦燥。   终于,擎朗像在沙漠徒步一样,艰难地走到军车旁。   上车,关门,再见!最好,再也不见。他连名字都不曾问,他不讨厌少年,但他不喜欢话多自来熟的。   常与同站在原地,车辆启动溅了他半身水,可他没想躲。从见面就一直笼在心头的喜悦随着分别变成失落,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相中了这个皮相艳丽的男人,可他同样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第2章 第二章 你穿多大码   天上的雨,总是任性不请自来。地上的人也一样,非亲非故谁又能管着谁呢。   葬礼后聚餐,有总军在,大家都会规规矩矩的围着。擎朗却没想凑这个热闹,一来他跟总军不外,二来他在东陆的恩师也来参加葬礼了,应该叙旧。他在酒楼挑了个双人雅间,邀冯老师来,二人清静,闲话闲聊。   进门,擎朗帮冯老师脱下被雨打湿的外衣,手里的毛巾派上用场,他递过去。冯晤恩简单擦擦手笑着问,“眼睛可好?”   每次见面,冯晤恩第一句都会这样问。擎朗也会笑着说“好”,“去年从老师那儿拿的眼膏快用完了,本想问问老师,要不要接着用,赶巧在这里碰面了。”   “是啊,前几日我也想着问你,后来收到常振之离世的消息,一想总军来你也会跟着,就干跪等见了面号一脉再看吧。”冯晤恩说着,把毛巾折成个小枕头形状,放桌上招手让擎朗坐。   “老师,等吃完饭吧。”擎朗坐下,虽然把手搭在了毛巾上,面色却有些难为情。一上午劳顿,怎好让冯老师当下就为自己把脉。   “无妨。”冯晤恩搭上擎朗的手腕,“空腹,脉象反倒清明,吃饱了,混浊难辨。”   屋里再没话,本就不大的二人包房更安静了。   换手的间歇,冯晤恩点头说,“嗯,恢复得很好,眼膏用不上了,内服的药还可以吃一阵子。”   正说话,虚掩的房门被轻轻叩响,外面的人没冒然进来,大概是送餐的。   擎朗想着等诊脉结束再放人,就用外面能听到的声音喊了一句,“等一下。”   门外的人真就等着,直到冯晤恩收手,擎朗才又喊了声“进来”。   门被轻轻袅袅的推开,从这动作猜测来人是个姑娘不为过。但,确实不是姑娘,是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并且还认识。   常与同进门,盈着笑,躬身施礼,“冯老师,擎教官。”   擎朗被叫得一机灵,心想才刚分开不久,这孩子已经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冯晤恩招呼一声“小常”,“来,坐下说话。”   不算宽长的沙发被冯晤恩移出空位来,可见他对这少年还挺喜欢。   常与同站着没动,很客气地回应,“不用了,冯老师,我还有事要忙。哥让我来问问,二位需不需要换衣服,方才雨太大,好多人的裤角都被打湿了。酒楼开了三个雅间,为大家准备了替换衣服。”   冯晤恩笑着说,“你哥想得周道,不过我就不用了,雨最大那阵子,我也没站在外面。”   擎朗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裤角,常与同和冯晤恩也看过去,湿透的裤子紧包着腿,除了大腿根部以及塞进靴子里的部分是干的,其余都沦陷了。   冯晤恩说,“擎朗啊,你去换换吧。”   擎朗犹豫,“不用了吧,吃完饭回行馆再换也来得及。”   冯晤恩笑着,“你这是想再多吃两年药啊,快去吧,腿上寒凉,阻塞经脉,冯老师的眼膏可不想被你浪费了。小常,带擎朗去换衣服。”   最后这句,像是长辈的命令,擎朗不得不遵从起身,跟着常与同出了雅间。   “你也认识冯老师?”常与同一出门说话就不再拘紧。   这也是擎朗不太想去换衣服的原因,他实在不喜欢被过于热情的少年主动搭讪。   擎朗闷着头随便说了句,“你跟冯老师怎么认识的?”   “哈哈。”常与同竟然很开心的笑,完全没有参加葬礼该有的样子,“我问你问题,你却反过来问我,嗯,行吧,看在我比你小的份儿上,就让着你吧。”   擎朗皱眉看他,也不知被哪句话戳中了,竟直直看起来,这少年的侧脸,是英俊的,嘴角的笑,是挂着春风的,那是年轻的气息。   常与同走在他身侧,稍快半步,一边带路一边说,“冯老师能来参加我大伯的葬礼,我认识他也不稀奇吧。小时候,我胳膊断了,大伯请冯老师给我接上的。就这么简单。”   常与同说得太轻巧了,胳膊断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竟像喝口水一样平常。   “胳膊,断了?”擎朗还真难想象他胳膊是怎么断的,从哪儿断的。   二人走到地方了。擎朗本想自己进去,却因为上一句问话,常与同很自然就跟了进去。   “在这儿。”常与同指着自己的右前臂,反手关门说,“啪,被砸断了。”   擎朗好奇接着问,“被谁砸的?”   此时,他已不知不觉变成了提线木偶,被常与同的胳膊牵制了,竟真有兴趣想知道断臂的前因后果。   常与同走向放衣服的桌子,回答,“小孩儿不懂事,打群架,都不知道是被哪个鳖孙子砸的。”常与同在叠好的裤子里挑起来,“你穿多大码?”   擎朗还沉思在胳膊以及刚刚听到的东陆方言“鳖孙子”里,没想太多随口疑了一声,“什么?”   “算了,也没得挑,剩下的都一个码,大了小了,你就委屈将就下吧。”常与同从下面拿了一条,走到擎朗面前,“傻站着干嘛,脱啊。”   擎朗又机灵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要当着少年的面儿,脱裤子……他喜欢男人,性取向是男人,虽然面前是个孩子,可毕竟是男孩子。   常与同见他不动,“你胳膊也断了,等我伺候呢?”他把手里的裤子扔放到旁边的桌上,“告诉你,我伺候人可是有价钱的。”   “你这孩子。”擎朗叹口气,没想到自己这张伶俐嘴竟还说不过一个少年。他环看四周,屋里也没有遮挡,实在无奈,命令说,“你,转过去。”   “我还是个孩子,你怕什么?”   擎朗又被噎了,“我,我不是怕,是不习惯。”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就没有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常与同没转身还盯着擎朗,眼神不自觉游移到了下半身。   “有,也不是跟你光屁股长大。”擎朗推着常与同强行让他转过去。   常与同背对他大笑起来,“哈哈,擎教官,你这屁股要是光着,一定会被当成女人的。”   擎朗有些气了,这孩子说话怎么跟流氓一样,说他是裳凛弟弟,谁信啊,该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擎朗也背过身,开始脱裤子。   “常与同。”少年郑重回答,“怎么,怀疑我不是常与飞弟弟?那你真不用多虑,我跟常与飞虽不是从小光屁股长大,但我是他弟,如假包换。”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光屁股。”擎朗说话并不结巴,却在少年面前卡顿起来。他的意思是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把“光屁股”三个字挂在嘴边儿,可他真没表达清楚。   常与同笑得腰都弯了,未经允许就转过身来,盯着擎朗屁股说,“擎教官,我没光屁股呀,你才光着吧。”   湿透的外裤刚脱掉,只剩底裤。臀被略紧的底裤拢得更翘,被垂下来的上衣半遮半掩,更引人遐想。少年的眼,瞬间迷失在那里。   擎朗原是背对着,听这一句,竟像被安了弹簧,腾地转过身,“你!”   这是,自己送上门,前后看个够。   常与同赚足了便宜,目光从下至上,再移回下面,眼神不安分,说话却很规矩,他咂着嘴说,“那条裤子你穿,应该小了。你要是不着急,先穿我的,脱下这条我帮你烘干,吃完饭,你再跟我换回来。”   “那你穿什么?”擎朗问完,立刻后悔。   这个叫常与同的少年,说话好像在钓鱼,总能牵着人的嘴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擎朗怎么可能想跟他换裤子,可他还是问了,不走脑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常与同从桌上拾了条毛巾扔给擎朗,“先擦擦。我不用穿,这屋里有暖炉,我就呆在这儿替你烘裤子,毕竟,你还要陪冯老师吃饭,让老师等太久不好,光着或是穿太紧又不得体。我的裤子你穿一定会大,可大了总比小了好,对吧。”   对吧?擎朗再次无语,他发现在这少年面前,除了会被牵着鼻子走,还会被噎成哑巴,总之,自己的语言是不通畅的。这种感觉堪比上吊时被勒了脖子,气血全无,身体在瞬息间就能冷掉,大脑也跟着一片空白。   擎朗不想纠缠,像败兵被原路打回,无奈地说,“不用了,我还穿自己的吧。”   他想要重新穿回湿漉漉的裤子,却被常与同按着胳膊拦住,“那可不行,来之前,冯老师叮嘱让你换掉湿衣服。”常与同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替擎朗擦起地上的靴子,“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病,但冯老师这样说,你就该乖乖听话。快三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常与同擦完站起来,转身开始脱自己的裤子。他动作和言语配合得十分顺畅,怎么看都是个孩子,擎朗觉得自己不该故作矫情的拒绝。   擎朗顺了少年的心意,用毛巾拂去腿上的潮湿,“你怎么知道我快三十了?”   “这是秘密吗?”常与同反问他。   擎朗想着,确实不是秘密,随便找人打听一下,都知道擎院长今年二十九岁。可是,为什么要找人打听呢?不打听海征军里也不会有人嘴欠主动跟一个孩子谈起自己吧。   擎朗刚要问,常与同却抢先说,“不过,你看起来真不像三十岁,说你比我大个一两岁,也有人信。我今年十六,长得有点老,个子又高,不知道的人都会以为我二十出头了。拿着。”   “啊?”擎朗懵懵的,被常与同碰了下胳膊,才反应过来,他把裤子递给了自己。   “我这也是刚换的,不脏。你若嫌弃,就凑合穿一会儿,等回了行馆,多洗两遍澡,身上也就干净了。拿着,还等我伺候呢?”   “啊,不用。”擎朗赶忙接过常与同的裤子,顺从地穿上。   除此,好像没有别的出路了。   “去吧,别让冯老师久等。”常与同推着擎朗离开,“吃完饭别忘了回来,我还光着呢。”   擎朗不会想看“光着”的少年,但他还是看了。就好比,有人喊叫“河里那条鱼超级大”,你不会顺着声音看过去吗?当然会,这是正常人不自觉会跟随的动作。   常与同不是真的光着,穿底裤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条大鱼。   常与同唤了两声“擎教官”,擎朗才收回心神,他都不知道,方才的一刹那自己神游到哪里去了。   还好,少年天真,一笑更没有杂念,“记得回来,否则,我可要被困在这里了。”常与同忽然乖起来,细听,声音还夹着些可怜劲儿。   擎朗很敏感,被触动了忍不住释放关怀,也为了掩饰自己越界的眼神,临走前问常与同,“你饿不饿?”   言外之意,用不用我给你带些吃的过来。他竟然忘了这是在酒楼,常与同饿了,随便唤个伙计都能吃上饭,哪里用得着自己操心。   少年更乖起来,语气柔缓卖着笑说,“还不算太饿,等你回来,饿不死。”   这个“死”字,轻飘飘从一个少年嘴里说出,莫名让人心疼。该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年少时就断了胳膊,又把死说得如此随意。   擎朗动了恻隐之心,这一次不是因为裳凛,只因为他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擎朗说了句,“那你等着吧。”   常与同看着擎朗离开关门。在为擎教官烘裤子之前,他要把桌上那些叠放的新裤子收起来一半,大码的不能放在外面。 第3章 第三章 你我本就清白   擎朗心里装着事儿,和冯老师这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连一早想好去东陆药草学府的邀约都忘了说。不过,在擎朗认为,他并非是惦记那挨饿受冻的少年,而是惦记着自己在他手里的裤子,以及不大习惯身上这条陌生人的裤子。即便知道名字,见过两面,常与同对擎朗来说也还是陌生人。   吃完饭,送走冯老师,擎朗额外叫了饭菜。   “先生,是要打包带走吗?”   带走?对啊,可以让伙计代劳送去。早想到这里,吃饭前就该叫上,也免得让那孩子久等。想到那孩子,常与同嘻笑的面孔就浮上眼前,擎朗又扫去了刚刚生起的愧疚,算了,反正饿不死,等就等吧。   擎朗对伙计说,“做好,直接送到夏焰那间房。”   他记性非常好,方才出门扫了一眼门框边儿上的字,就记住了房间名字。   安排完,擎朗准备前往“夏焰”,换回裤子。可一想到那少年话多爱问东问西,心里就犯怵。还是等饭菜到了再去,吃,总该能堵上他的嘴。   挨过一刻时,差不多了,擎朗来到“夏焰”门口,他注意到前面还有两间房。想起那少年说酒楼开了三间雅房,给大家换衣服用。   三间?这一间没有大码,其他两间不会有吗?擎朗想着,脚步放轻多走两步,进了前面那间。查验过房里剩余的裤子……擎朗得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继续翻找,还不止一条。   常与同作为常家人,替哥哥裳凛招呼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他一定知道另外两间房里有合适自己的裤子……哼,这少年的心思,还挺深沉。   擎朗换了裤子又在房间里找个袋子,把少年的裤子装好,出门再进门,便站到了常与同面前。饭菜刚送来,放门口还没动。   常与同一见擎朗,立刻喜出望外,笑着说,“去了这么久。”   打个喷嚏,又说,“看来,你跟冯老师很熟啊。”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喷嚏。   少年的样子很像着凉,但擎朗现在看来,这一定是假象,是小孩子博取大人怜悯的招数。尤其,他看见常与同露在盖巾外面的半条腿,这性感又张扬的一幕实在刻意。十六岁,他可不是个小孩子了,无论什么都该懂了。   这个叔辈堂弟,歪心眼儿真不少。   擎朗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提袋拿到前面,正要物归原主,同时准备质问几句。   哪想到常与同抢先说,“对了,方才你刚走我就想起来,隔壁房间应该有合适的裤子,只可惜我又没有你虫码,发不了虫信。你腿脚还挺快,我开门时你已经走没影儿了。我穿成这样,不好出去追你,就只能乖乖等你回来。”   这通话,把擎朗刚要出口的言语反打回去,他原本还想指责两句,竟不得不改口说,“嗯,我已经换好了。”   常与同惊讶着,“你都换过来啦!”   擎朗点头,“我也是刚刚想起,隔壁可能会有。”   常与同赞叹说,“你可真聪明。”   擎朗没搭腔,走几步把手提袋递给他,“穿好,快吃饭吧。”   “那你也转过去。”常与同害羞一样,学着方才的擎朗背过身。   少年的行为时而大胆,时而畏缩,这让大人捉摸不透,像风中摇摆的旗,晃在眼前,晃得人眼花,晃得擎朗忘记转身,就一直盯着那少年的背影,看他的手在腰臀上移动。   常与同整理完衣裤转回身,见擎朗注目在自己身上,他放声笑出来,“擎教官,你一直看着我吗?哈哈,被你这双眼睛看过,我都觉得自己的屁股能再长得更好看些。可惜啊,出生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人不是你,不然,我一定会长得跟你一样美。”   少年又大胆起来,除了言语放肆,眼神也没了顾忌,像作画时提笔描边儿一样,用游走的眼神沿着擎朗勾勒起来。一切都是美的,浓画的眉,迷人的眼,直挺的鼻,微翘的唇,加上那浪起的卷发,脖颈修长,腰身完美,这副皮囊能赛过世间所有人。   少年从未萌动过的情火燎烧起来,他好像知道该对喜欢的人怎么做,可前提是,那个人也喜欢自己。否则,就是另一个定义了。   为了拂去正在泛滥的心头春,常与同赶忙絮叨起有的没的,“你不知道,东陆有个说法,小孩儿出生,一定要寻个家族中最漂亮的人来,站到孩子面前。初来人世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人若是美的,小孩子长大也就丑不到哪儿去。”   擎朗没仔细听,此时,他的心同样乱,乱在后悔自己像个老流氓一样看那少年,还被抓个正着。他记不得第几次在少年面前失语,但他知道,不解释最好,更不该继续谈论屁股以及美。   “来吃饭吧。”擎朗端起放在门口的饭菜,大人照顾小孩儿,这个举动还算合情合理。   可他不知道,在常与同眼里,大人变成了媳妇,小孩儿变成了丈夫,看擎朗一样一样把饭菜铺摆到桌上,再接过递来的碗筷,常与同舍不得移开片刻的眼神像是在说,这是我刚过门的新媳妇,美丽又勤快。   擎朗虽然没抬头,但他早觉察到少年的眼睛胶水一样粘在自己脸上。他低头,躲着灼人的目光,终于摆好饭菜,终于可以离开,他特想不辞而别,一句话不说开门就走。可这样太没礼貌,还是打声招呼吧,“你吃完,叫人收拾就好。我那边还有……”   擎朗话才到一半,常与同像没听到一样打断他,委屈着说,“有点凉了。不过没关系。”   “凉了?”擎朗轻声问,接着俯身弯腰,“我尝尝。”   “用我筷子,习惯吗?”常与同温柔地说,搛起一小块花椰菜送到擎朗嘴边。   这时,擎朗才回过神,自己胡谄了什么,凉就凉了,为什么还要亲口尝尝。眼下倒好,除了后悔说过的话,更不得不张嘴接送来的食物。   擎朗终于领悟了东陆语“骑虎难下”的深刻含义。这少年就是被骑在身下的猛虎,自己跳脱逃走,会被追上,一直骑着,又坐不安稳。   更意外的是,恰在这进退两难的节骨眼儿上,“夏焰”的房门开了,不经敲门直接被推开,探身进来的人看见了类似新婚夫妻你侬我侬的一幕,更认出喂饭的是自己堂弟,等着吃的是自己教官。   来人,正是裳凛,常与同的叔辈堂哥,擎朗在东陆挑上来最满意的兵。   这下,本就没有退路的场面更混乱了。擎朗诈尸一般,惊着直起半弯的腰,拄在桌角的手也收回来,背到身后多少能做些掩饰。   还好,裳凛倒不惊慌,只轻咳了一声,依旧摆出他平常的姿态,沉稳又冷静,“总军已经先回行馆了,车在外面候着,擎教吃完饭下去就行。”说完,又稍稍厉声对他堂弟说,“常与同,照顾好擎教。”   “是!”常与同爽快应声。   等裳凛离开,房门关上,他再看向手足无措的擎朗时,飞扬的嘴角已经扯到耳朵后面了。他嘻笑着问,“擎教官,你饿吗?”   “我不饿。”擎朗再不想多说话,迈开急急的步子,这次,他打定主意不辞而别。   常与同好像早有准备,先他一步堵到门口拦住人,“擎教,生气了?”   生气?确实不该,是自己说要尝一尝,人家递过来,这没毛病。可还是要气,气着这样不清不楚的场面怎么就被裳凛撞见了,他该气的是自己,脑袋混胀了,才会犯贱一样说出那句“我尝尝”。   而面对常与同,他实在没理由气着,只能咽了苦水说,“没有。”   “既然没生气,就陪我把饭吃完。好不好?”常与同央着他说。   擎朗寻了半天理由,总算找着一个,“军车还在下面……”   “哥哥说,车会一直在下面等。”常与同凑近些,几乎要贴到擎朗耳朵上了。   过于直接的气息扑过来,擎朗退着向后躲,他不曾想到另一个人的气息顺着耳朵直灌到心轮,能搅起身上的潮。因为紧张,他再次失语。   常与同追上半寸,用更温和的声音说,“想让一件事快些过去,最好的办法不是解释。保持沉默,才能让它更快被遗忘。方才的事,你我本就清白,我哥又不会到处乱说,你不会我更不会,没人提起,很快就过去了。擎教官,我已经很饿了。饭菜冷了,你再不陪我,一个人冷嗖嗖地吃下去,心里更凉了。”   少年软硬兼并的话,戳得擎朗一阵心宽,又一阵心紧……本就清白,冷嗖嗖……恨加上怜悯,竟让人无力回绝。   见擎朗犹豫,常与同扳着他转回身,走几步压着他肩膀落坐到饭桌前。   为了缓和气氛,常与同又回归孩子模样,边吃边问,“擎教官,你跟我说说,冯老师给你看的什么病啊,能让他出手的病,一定很严重。当年,若非冯老,我这条胳膊早没了。”   常与同的问题擎朗可能不想回答,但附加上自己的遭遇,把并不相通的苦难连接到一起,这样的话就很容易让人共情。   擎朗叹口气说,“我的眼睛。”停顿片刻再说,“我的眼睛,生来就看不见。南陆的名医寻遍了也没治好。前年,陪总军去杏林院,有幸遇见冯老师。就像现在你看到的一样,用东陆话来说,冯老妙手回春,让我拥有了光明。”   常与同非常聪明,他很快算出了擎朗失明多少年,“那你之前的二十七年,一直都在黑暗中……”   “一直都在。”擎朗说得轻松,但他能感受到常与同的不轻松,出于大人对孩子的保护心理,他笑了,用笑拂去少年的紧张,“你会觉得,可怜?”   常与同点头“嗯”了声,“跟你的眼睛比起来,我这条胳膊真算不上什么。”   “那倒不是。”擎朗依旧挂着笑,想让谈话自在些,“不曾拥有就不算失去,我天生眼盲,在正常人看来,生命是残缺的,可对我来讲,光明不过是迟来的馈赠,有了更好,没有也不遗憾。”   常与同羡慕地看着擎朗,“你的父母,一定把你照顾得很好。”   擎朗点点头,“是的,他们一直让我感觉没有光明的世界也是完整的。”   这句话,说到了少年心里……没有光明的世界还能完整……那该是更光明的世界吧。 第4章 第四章 喝多喝少你随意   因为常与同磨磨蹭蹭的吃饭,擎朗大概最后一个回王室行馆的。不好,一感觉捡了个累赘,尤其坐一辆车里,避免不了贴近,触碰,让生性敏感的擎教官不舒服。   偏偏抵达时,行馆外已停满了军车,后的只能靠边儿停。靠边儿意味着下车的人更容易踩路边的积水或者淤泥,两者都有也不稀奇。   离墙太近,只能开一侧车门,又常与同先下车,两位不速之客自然先招呼刚刚落地的双脚上,鞋面裤角全被侵袭了。   常与同倒不大在意,没少趟泥泞的路,脏与混浊早见惯了,但知道擎教官一定不喜欢脏,也许能忍受,但绝对不习惯。   下车后,没去理会又该被换掉的裤子和鞋,转身向另一位将要下车的人展开怀抱,没话,只张开双臂点头示意擎朗……投怀送抱。   擎朗愣住了,跟少年呆在一的时间里,多一半在循环,每每总回进退两难的境地。   “抱下车。”常与同没再给更多犹豫和思考的时间,直接将人扯下,脚没落地前,稳稳抱住再转个完美的半圈,最后让擎朗不脏分毫落在干爽地面上。   动作干脆坦荡,看不掺杂额外的情感,探身去拿车座上的手提袋,再拍一拍擎朗,“走啦。”   两双脚,一脏一净,并行走回行馆。   擎朗对少年有种不上的感觉,以超于常人的敏锐感知力,轻松能定义世间的一切。闭上眼睛,花,草,动物,汗液,血液,甚至仅凭粪尿种极脏的气味,都能立刻判断对方或者自何处。但对常与同分辨不清,孩子好像让的感知变迟顿了,迟顿事情结束了,才反应刚刚发生了。   能少年太快,或太慢吗?不能。至少目前看,除了孤杀号舰长巴雅那塔以外,擎朗不认为谁会比更快。那,与少年气场不合,用扶南国的占星术解释,和常与同不在一条星轨上,不能比较,也不该走得太近。   擎朗着,下意识向旁边躲开,尽量在走路程中不要有肢体接触。   一路没话,常与同若不开口,擎朗才不会没话找话,宁可尴尬也不搭讪。   本清白的两个人迈步走进行馆大门,好巧不巧撞见另外两人,裳凛和潘仁驰并肩走从行馆出去,看脚尖的方向大概要回常府。   常府,裳凛的家,与行馆相邻,若走侧门一两分钟了。   潘仁驰,郪国北冥军现任统帅。参加葬礼,一冲着裳凛刚世的父亲,前任北冥军统帅常振之,二冲着同随礼的海征军总军馥远棠。当然,在潘仁驰看,位馥总军的面子一定大逝者。   二人从行馆出,意味着刚刚见总军,结伴去常府不知何故了。   撞面时,潘仁驰主动招呼声“擎院长”,点头“别无恙啊”。   大概擎朗跟东陆人学会的第一句客套话,父母虽移居南陆的东陆人,但“别无恙”个词在家里从不用,擎朗也知道个词的距离有多远多近了。   “别无恙。”擎朗带笑回应。   确实,四个字只够客套,再表达不出更深的情义。何况葬礼,除了对逝者的缅怀也不该有其于张扬的情感。   “我跟裳凛有事,咱回见。”潘仁驰在刚刚客套之后了句道别的话,大概有更急更要紧的事要与裳凛私下商议。   “好,回见。”   四个人短暂的碰面,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结束。但走廊里的尴尬气儿没散去,直关上房门,才被阻隔在外面。   进屋后,常与同把袋子放桌上,找纸笔写下的虫码,“我先回去换身衣服,要有事用喜虫叫我。”   “唉。”擎朗发出奇怪的一声。   才迈开两步,常与同停住脚转回身,“唉?,答应?叫我?”常与同似笑非笑看着擎朗,又问,“有事?”   “嗯。”擎朗又发出个奇妙的声音。   听不怪,却妙,妙会让人联别处。   常与同没忍住瞄向那别处,嗯,床个好地方,能让人安枕入眠,也能让人消耗殆尽。   “急吗?”常与同看着床榻问完句,都笑了,前言后语搭,好像不太干净。   “不急。”擎朗回,“先去换衣服吧。”   “那行,等我。”   常与同美滋滋地离开了擎教官的房间,换好衣服再回,觉得心潮澎湃。尤其看擎朗也换了身居室的便服,教官架子里端的庄严肃穆全被身略显艳丽的衣服剥落了。常与同进门那一眼,真像看着自家媳妇,穿得俏浪在房中等。样的人间尤物,即便不能占有,有幸结识能攀聊几句,对常与同也撞了大运。   可真佩服的眼力,那么多人打着伞走在墓园,偏偏瞧上个。用总军的语气赞叹,应该,“嗯,小常,眼力不错。”   关于擎朗的身份,常与同能打听的都得于总军之口。除了馥总军,也不会有人有个胆子,背后妄议极寒大陆研究院的院长。常与同跟总军不熟,接待时端茶递水,浅聊几句,并得总军的赞赏,“嗯,孩子不错。”   总军挺喜欢小常孩子,关系仅此面已,谁也求不着谁。   可常与同见了擎朗第一面喜欢,难以克制的喜欢。至少,要先知道个人叫,干,最好能知道喜欢,心里的妄才有可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念。于,利用吃饭前的空闲时间,常与同用尽一个孩子能使的招数,在总军那里套话。不能涉密,不能讨人烦,要给总军留下更好的印象,些,都做了。   那个明艳的男人叫擎朗,祖上东陆,生于南陆,喜欢喝东陆的青梅酒。   常与同得了名字,才会在第二次见面时,直接喊出“擎教官”,又因为得知喜好,才会在此时带一瓶青梅酒。   提着篮筐,一路笑进房间。   擎朗看见笑,会气着,质问,“,参加葬礼的吗?”   “不然呢?”常与同将篮筐放桌上。   “如果不姓常,我一定会认为跟常家有仇。”擎朗面色严肃,“裳凛的父亲才世,刚刚下葬,感觉都要乐上天了,有天大的喜事不能等丧事去再乐,不觉得的情绪跟种场合格格不入吗?”   常与同拿出备好的酒和下酒的小食一一摆放开,“的,也对也不对。对的地方在于活着的人应该在其活人面前装装样子,虽然虚伪,但有必要,必要在于,活人要继续在活人堆儿里混迹下去。不对的地方,我认为逝者入土为安,既然都安了,活人又何苦再为难,放下悲恸不对逝者最好的祭奠吗?”   擎朗会东陆语,得不错,少年的话里也没有生癖词,可理解下却深不可测,不像十六岁少年该出的话。准确讲,不像正常活人的法。   擎朗的思绪再次滞后,像被那疾行少年甩在身后的风,飘摇游移,追着却无着落。正回念深奥的几句话,酒瓶盖儿已被打开。瞬间,浓浓的一股钻出渗入鼻底,喜欢的味道。   擎朗问常与同,“拿酒做?”   “给喝。”常与同挑着眉。   “我有要喝酒吗?”   “唉!嗯!”常与同学着擎朗刚才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些话,太清醒时不好意思,喝醉了能大胆些。”   常与同倒上一杯,只给擎朗倒一杯,“放心,我不喝,酒后乱性,我怕我喝完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擎朗又没跟上节拍,不曾在意常与同,也不曾歪别的地方。   常与同嘿嘿一笑,用少年的傻气掩饰方才的情不自禁,“吧,请坐,擎教官。”把酒推擎朗面前,“喝多喝少随意,喝,我给倒。东陆的青梅酒,应该会喜欢。”   常与同着,夹盘子里的花生米抛嘴里,少年恣意的状态让原本应该尴尬的酒局显得随性许多。   擎朗闻着熟悉的酒味,跟着放松下,端酒杯抿了一口。在,该怎样问,怎样跟常与同打听裳凛的私事。可实在不好问,独自闷,又喝了一口。   不胜酒力,才半杯下去,白皙的面颊红润,衬得那双微微上挑的眸子更妖娆了。唇舌被里外打湿,开合间露出皓白的齿缘,一幕看得常与同神魂颠倒,好没喝酒,喝了真把持不住。   见擎朗一直没问话,常与同主动,“擎教官,在意我哥。”   没用疑问的语气,不需要问,美人的眼睛落在谁身上,一瞧便知。同时,句话肯定地,也为了引出心里话。   擎朗哼哼应了声“嗯”,真承认。   微醉的人不知不觉,又被少年钓上钩儿了。   常与同得了要的答案,确定擎朗喜欢堂哥裳凛,便换了一种语气,像聊家常一样,“其实,我也看不懂我哥。我哥从小大都不缺,所以,大概谈不上会喜欢,甚至看不出讨厌。样,更没人能理解为非要在北冥军呆那么多年,以的成绩向上走一步,进入海征军太容易了。吧。”   “。”擎朗眸色渐沉,“虽然我将从北冥军里挑出,可听之前也有教官要,都没去。早几年,好像只留在东陆,对海征军没有兴趣。”   “对啊,没兴趣。”常与同重复道,“可对有兴趣呢?”   擎朗没接话,利用片刻沉默,常与同在思考该怎样把堂哥裳凛和潘仁驰的旧情不刻意地出去,绝不能看像在挑拨离间。 第5章 第五章 我就倒贴   擎朗喝着酒想上一个问题。   论容貌,擎院长是海征军里公认的美人,属一属二,明里暗里多少人惦记着。可偏偏喜欢的人却不中意自己,任谁从擎美人身边走过,都会多看两眼,唯独裳凛,用冷静又飘渺的眼神表达着没兴趣。是啊,那他究竟对什么有兴趣呢。   常与同唤了声“擎教官”,问他“你跟潘叔很熟吗?”   擎朗的思绪被“潘叔”这名字拉回来,“潘叔?谁啊?”他一时误住,酒劲儿上头,想半天也没在自己认识的人里找到这个“潘叔”。   “潘仁驰,刚刚门口撞见那位。”常与同解释说。   “哦,他呀。”擎朗晃晃头,一杯进肚,他看眼前的一切都是晕眩的,尤其会动的活人看了更晕。他比划出一根手指说,“你,你叫他潘叔?”   “有问题吗?”常与同给擎朗满上第二杯酒,“他跟我大伯是战友,虽然比大伯小很多,但在军中算是同辈,他又比我大十多岁,我叫他叔没错吧。”   擎朗想了想,“嗯,没错。这样看,你也应该叫我叔。”   “不要。”常与同反对,像孩子一样嘟起嘴。   擎朗大概喝醉了,竟探出手,纤长的食指点在常与同嘴上,命令着说,“不许不要!”   “那我要,你给吗?”常与同微微动了下唇,像是亲在擎朗的指尖上。眼神里勾着一团火,名叫“血气方刚”,若擎美人真说个“要”字,这团火能立刻喷射出去。   屋内的气氛微妙起来。喝酒的,没喝酒的,都被怂恿着。   ……不许不要……那我要,你给吗……好暖昧的言语。这时,就应该发生些什么,不发生像是对不起那萦绕的酒气和美人送到嘴边的诱惑。   咬住手指,亲上去,抱到床上……常与同瞬间从开始想到了结局。若真能如愿,当下死了都是无恨的。那美人的手指轻轻一点,谁还管着死活,花下风流,做鬼也情愿。   事态没能沿着想象发展下去,擎朗收回了逐渐放飞的心,大概得了片刻清醒,他稍有意识这动作过了,将手下滑到酒瓶上,拿起倒酒,可杯子是满的,溢出来的酒很快流淌到衣服上。   常与同赶忙去拿毛巾,擎朗则像个孩子拍拍打打闹起来,沾了酒的衣服被甩到地上,他穿个单薄的内衬,在房间里踢三撞四寻找下一件干净的衣服。   常与同回来,弯腰拾起被酒打湿被人抛弃的衣服,才刚握在手里,又被擎朗误认成新的忽然间扯过去,“找到了。”   擎朗一步一拉,拽着衣服的一端撞到少年怀里。吃醉的人,会矮三分,擎朗低头,脑门儿顶住少年的肩,再不动弹。   醉倒了?常与同扶住擎朗,暗暗地笑。自己酒量好,就从来不信会有“一杯倒”的怂人,不想今天却见着了。   可是,这醉得也太早了。原本还备了出好戏,想在擎朗面前讲讲潘仁驰家中已有妻室,却跟堂哥扯不清的婚外情,戏折子里最精彩的桥段全在常家上演过,包括大伯常振之也是因为潘夫人闹上门被活活气死了。这些狗血事儿,常与同都知道,外人却不一定,尤其像擎教官,远在东陆之外,不知其详,还心心念念惦记着这样一个人。他要是知道裳凛身后的所有事,仍喜欢也就罢了,怕就怕被表相蒙了心,捧着一坨屎当金子。   常与同在丧葬期间嘻哈笑闹,擎朗一定认为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凭心而论,他才最舍不得大伯离开。破碎的童年若没有大伯救济,常与同真就活不到今天。常振之的死,他比那亲生儿子裳凛更痛更难过。只是,他不想学着其他活人,把悲伤浮于表面罢了。   至于堂哥裳凛,不该被骂成屎,他曾是北冥军中最优秀的兵,现在加入海征军,依然优秀。总之,从小到大,无论家族关系,还是自身条件,裳凛的一切都令人羡慕。可常与同也真是看不懂他,他喜欢潘仁驰什么,愿意为了这个人留在北冥军。金钱,权力,地位,裳凛样样不缺……也许,比他低的人看不入眼,他就是能在潘仁驰身上找到缺失与渴望吧。   就像自己,常与同扶起醉醺醺的擎朗,用重重的目光凝视他,这个人身上的光芒艳丽夺目,看一眼心就被抓住了。常与同暗无天日的十六年,就缺少这一束明艳的光,擎朗就是他的缺失与渴望。哪怕得不到心,只有肉/体他也想要。   欲望因贪念变得赤/裸,隐藏在少年心底的邪恶将要复苏一般,他甚至想,当下立刻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通通做了。   可常与同又不像裳凛,他不会端起刚直不阿的架子,自诩正人君子,背地里却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更相信强盗逻辑,喜欢什么看上什么,绝不去偷,就明抢,抢得到算本事,抢不到再加强本事。   所以,趁人之危还是算了,但到手的鸭子又舍不得,常与同捧起擎朗的脸,在他诱人的唇上盖个印章,这样,最多算是趁火打劫吧。   亲到嘴后,他抱起已经八/九分醉的擎朗,轻缓安稳地放到床上,脱鞋盖被子折腾完就坐他旁边,静静守着。   这一刻很真实,比他过往生命中的任何时刻都真实。   他可以大胆握住喜欢的人,不用顾忌,为他抚去额角乱发,情意浓时,手滑向脸颊,到唇边,到下颌,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属于他。深黑幽静的夜,竟会温暖得像烈日下的正午。他还可以憧憬未来,从十六岁遇到爱的人开始,一直想到二十六岁,三十六岁……最好,有一百一十六岁……   一百年,在这人世,若能跟爱人携手走过一百个春夏秋冬,那该是能载入史册的幸福了吧。   想到那么远,常与同觉得自己仿佛瞬间就老了,才十六岁的年纪,心却飘到了百年之后。难怪,这样的少年总让擎朗跟不上脚步。他飞得太快了。   喝下的酒在身上反潮了,擎朗半醉半醒着嗯呀呀叫起来,“热!”扯闹两下,把盖在身上的被子甩开又叫,“酒呢?”   他又开始撕自己的衣服,本就薄透的内衬经不住男人的手,三两下就从侧边豁开了。   “酒!要,酒!要!”断断续续的喊叫让本就不清不楚的话更含糊起来,是要酒还是就要呢?   擎朗白细的腰身藏在衣服下面时隐时现,少年沉迷了,盯住那不停扭动的侧腰,眼神不错。忽然间臂上吃痛,擎朗挥起手,准确说是抡起爪子,在少年挽起袖子外露的胳膊上狠狠挠下去。   常与同回过神嘶叫一声,“属猫的嘛。”再看那可怜的手臂已经泛红起了血凛。   常与同抓住擎朗还要肆意妄为的手,点着他脑门儿,恨恨地说,“你再闹,再闹我就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说完,常与同又偷偷乐了,笑飞的心拐道去了别处,腰下那处。   擎朗不依不饶,在少年手中挣扎,“你不给我酒,我就闹。”   “你快三十岁了,你知道吗?”常与同憋着笑说,他也就随口一问。   没想到擎朗答得却认真,“知道啊。”   这一句不禁让人怀疑,眼前的“一杯倒”该不会是装醉吧。可实在没必要,跟自己装醉也得不到他想要的好处,比如裳凛。那么,这就一定是酒后吐真言了。   常与同又问他,“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啊。”擎朗吐着并不算浓重的酒气说,“我叫晴朗,晴天的晴,明朗的朗,娘巴拉起的名字,娘巴拉盼着我能早早看见朗朗晴天。参军以后,改了,一个字,拱手为敬,擎。”擎朗不单说,还要比划,学东陆人拱手作揖的模样,“总军说,要擎得住天地,要担得起众生,要!要!要!”   才说了三五句正常话,这个快三十的男人又跑题了,抓着眼前人要起没完。   “要什么?”常与同逗着他,明知故问。   “要酒,要酒,说多少遍啦!你是聋的吗?”擎朗快气死了,扳着少年的肩膀半坐起来,手臂环上他脖子,在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   常与同再叫一声说,“属狗的啊。”把人按回床上,撑着手臂做出个凶人的架式,“不听话的猫猫狗狗,就该关在笼子里。”   “那我要大笼子。”擎朗说着,冷不丁推开常与同架在自己两侧的胳膊。   这一推便宜了少年,反害了自己。常与同半身下沉,重重的一吻落在额头上,他多想顺着鼻脉吻下去,一直吻到那里,那里,那里……不能再想了,常与同摇摇头坐起来,为了保持克制,还是拿酒去吧。   他取来桌上的酒回到床边,还没坐稳手里的酒瓶就被擎朗一把夺去。只可惜,倒扬出来,一半洒在了肩膀上。   常与同终于确信,一杯倒的擎教官确实醉了,醉到胡言乱语找不着嘴巴了。   “为什么喝不到呢?”擎朗咂咂嘴,没品到酒味儿,这就要举起瓶子对准眼睛,看里面是不是还有。   常与同吓得赶忙抢过酒瓶,别说还剩半瓶,哪怕一两滴落到眼睛里,他都能后悔一辈子,这不是让复明的擎教官再度失明嘛。   “不能喝了!”常与同厉声说,学大人吓唬小孩。   擎朗哪会听话,一边反抗一边反驳,“不行!要喝!”   两人扭打,常与同又被挠出好几道血伤,心想这个磨人精,居然还是只野猫。   擎朗贴在身上的衣服更破了,露出明晃晃的肩白得刺眼,他这身子真不像快三十岁,应该与他常年呆在极寒大陆有关,冰着冷着,年龄也像冻住一样。白里透红的脸,润透的唇,泛着羞涩的耳朵尖儿,托着卷发耸起的肩膀,此时的擎美人,身上无一处不在散发着欲望,像发情的野猫,会扭动还会叫,“要嘛。”叫得百转千回。   常与同真闹不过这个属猫属狗的家伙,更要忍不住了,他在放纵的边缘寻找理智。终于,他想起一件足够让人冷静的事,问擎朗说,“你的眼睛还不算完全康复,能喝酒吗?冯老师不准你喝酒吧。”   擎朗还真记得冯老师是谁,咧开嘴嘿嘿笑两声说,“是不让喝,可偷偷喝一点,也没事。”   常与同皱着眉笑得很无语,怪自己,全怪自己,总想着酒后吐真言,竟一时忘了擎教官的身体不宜饮酒,这酒是真不能喝了。常与同伸直了胳膊举着酒瓶,防止被擎朗够到,他正要起身,把瓶子放回桌上或者更远的地方,站起来的腰劲儿才使到一半就被擎朗从后背抱个满怀。   这“一杯倒”不仅属猫属狗,还属那树上的趴趴熊,抱住大树干能睡上几天几夜的懒家伙。   “一点点,就喝一点点。”擎朗心里惧着刚刚提到的冯老师,再不疯闹,像奶猫一样温顺许多,轻声细语地讨要一点点。   这几声叫得常与同心都化了,化作那青梅酒一般,沉沉醉醉。   常与同问他,“一点点是多少?”   擎朗稍稍松手,让他转过身面对自己,仰头卖个笑讨好着说,“一点点是多少,你定,你说多少就多少。”   这只花色艳丽的野猫,此刻就在少年的眼眸里撩动着春的气息。   “你知道我是谁吗?”常与同这话问得心机。他想,如果他知道,如果他还叫要,自己就勇敢一些,遂了他想要的心愿。   哪知,擎朗放赖一样摇起头说,“不管!”   不管?这是什么回答?敢情不管是谁,他都能卖笑撒娇,投怀送抱?果然,长得妖艳的人一定浪荡。常与同竟在心里得了这么个答案。   常与同有些生气了,气着问他,“那你为何非要喝酒?老实回答,答得好,就给你一点点。”   擎朗再卖起笑,这次的笑里暗藏了刀,“心里闷得慌,喝酒解闷。”   常与同很快反应过来,“因为裳凛?”   擎朗点头仍在笑,但半开半闭的眼里,光已经黯淡下去。   常与同明白了,这是暗恋,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他哼了一声心想,你都长成这样了,喜欢一个人却还不敢说,让这别人可怎么活。何况,我哥有什么好的,长得还不如我呢,瞎了二十七年的人果然眼神不好。   常与同又气又恼,一急之下便吼他说,“你喜欢人家,就说啊,何苦闷着自己。”   “你凶什么!”擎朗也放大声音,跟人对骂起来,“你懂什么!人家眼睛里没有你,你还倒贴不成!”   原来,不敢说因为要面子。擎大美人主动表白,一旦被拒绝可就成了全军最大的笑柄。常与同不禁暗笑,长得太美倒成拖累。不像自己,什么都没有,无所畏惧更不怕失去。   一切行为,都可以因为喜欢,让它大胆地发生。   常与同对上擎朗的眼睛,怒意和醋意同时涌上来,“倒贴,我就倒贴!像你,挠人咬人,装猫作狗,胆子却小得像老鼠。”   他举起酒瓶,猛灌一大口咽进肚里,唇齿间残留着酒味吐擎朗一脸,“一点点,想要一点点,就给你一点点。”   常与同再不克制,含着酒气深吻进去,把嘴里依依挂着的酒汁传递给擎朗。二人的唇舌顷刻间缠在一起,口中的味道很快融合,再分不清你我。   这是,少年的初吻,给了自己一眼看上的男人,它足够放肆,足够少年撑过两年独行的时光,回归,就不再是少年了。 第6章 第六章 很高兴做你的兵   擎朗有关那少年的记忆只有么多。一半醉着,喝酒之后发生全然忘了。只记得次日晨,房间不太乱,舌头却有些疼,舌底那根筋好像被谁猛力抻拉一样,,做梦被人严刑拷打上刑的位置在舌头吗?扶南国的典籍里面好像有种酷刑,名叫夹舌……擎朗打个冷战,摇摇头不再了。   没有意外,葬礼结束,登船离开东陆,下次再应该约冯老师一同去东陆的药草学府兰屏院。或者,假期能接裳凛的邀约,东陆走走逛逛,那更好了。   然,两趟行程都没成。跟冯晤恩的时间一直没能碰一。次年,裳凛升任海训司司长,新官上任,几年之内大概都不会有假期。擎朗样安慰,希望因为没有假期才无缘东陆吧。   郪历一五八二年,久盼的机会没,擎朗却意外收了另一份邀约。   下半年春征特训,总军邀担任东陆北荒特训营副教官。按理,以擎院长的身份不该做副教,可偏偏正教官论资排辈也会高一等的拜野号舰长洛林卡,擎朗没话,去接受个副职,不去呆在研究院。   再三思考了,却不曾会在北荒特训营恰巧碰见那个少年,不对,两年去,十八岁,成年人了。   所有特训兵被送达北荒营地后,教官一如既往要给大家当头一棒,下马之威。正教洛林卡先露面,吆喝几嗓子让大家兵不解甲,立刻进入训练状态。   晚上副教擎朗的主场。厮阴险得,专挑那月黑风高的夜,使些刁钻手段折磨新兵。生眼盲,二十七年的黑暗,让更习惯用听觉,嗅觉甚至触觉判断周遭的一切。睁眼与常人无异,闭眼擎教官神。用墨镜作掩饰,不让别人看的眼神,背手在队伍中走一圈儿,每个人身上的气味熟悉了,站在哪一排哪个位置的兵悄悄了话也都听见并记住了。   接着,擎教官的训罚开始。闲言碎语,私下妄议教官的兵被罚去教场跑圈儿,剩下的不多,管得住嘴巴才懂规矩的好孩子。   擎朗重新审视余下的兵,左数第二排第一名,眼熟,方才经时,味道也熟。擎朗躲在墨镜后面的眉毛暗暗挑,心里一句“居然”。   擎教官记忆超凡,路的人扫一眼能记住,更何况,人跟话,一走路,甚至被抱,一张桌上吃饭又喝酒,同穿一条裤子……不记得被夺了吻,全身那种。若真记得,个兵一定逃不掉第一轮受罚,第二轮,第三轮……更逃不掉。   不用受罚的兵回寝舍休整,教场有洛教官盯着,擎朗偷闲忙完的事,回去时路一间集体寝舍。   世界各国大多支持同性婚姻,没有同性倾向的兵在军营里要混住,同性者可以提请住单间。因此,住在集体寝舍意味着里面的兵都取向异性。当然,也可能有例外,比如喜欢撩骚的人故意隐瞒取向。不,军中禁淫的制度牌挂得处都,每间寝舍门后也有,谁要不怕受罚知法犯法,不会有人拦着,但后果自付。   间寝舍亮着灯,从窗外打眼,里面只有一个兵在收拾行李,显然,其同舍战友都在教场受罚。再仔细辨认,即便弯腰也不影响对身高的判断,更不影响擎教官一眼认出此人。   称不上友却得上旧识,擎朗决定进去碰一面。接下半年特训,抬头不见低头见,招呼总要打的。   可,当站那人面前时,多少有些后悔,“臭小子,长高了。”擎朗要仰头才能和常与同对视。   擎朗不矮,只怪常与同太高,两年前看眼睛不费劲儿,现在同样的劲儿只能看鼻子。擎朗忽然觉得不老了,缩水变矮了。   常与同转身看见擎朗,送上一个真诚的笑,样的笑多少有些陌生,像不大相熟的朋友不得以的客套。常与同在用笑掩藏着,掩藏再见擎美人的欢喜,又或者别的。   “擎教官记得我之前有多高?”常与同笑灿灿地。   “不记得,两年没见,从眼睛鼻子。”擎教官亲和,举手比划,接着埋怨,“本够高了,不放,倒把多长那截分别人一些,也显得慷慨大方。”   常与同嘿嘿两声,“擎教嫌矮?”   “倒不,也站面前矮一等。”擎朗着,在屋里转。习惯任何地方都先闻一遍,看一通,环境里散发的信息掌握全了,心里才安稳。   “那嫌我太高了。”常与同顺从地跟着,“我真没办法,骨头爹,肉娘,俩谁都不听儿子的。不,擎教官当真嫌弃,脑袋摘不了,可腿能锯。您,短多少合适,我拿刀去。”   “小子,油嘴滑舌,没个正经。行了,不跟扯了,在特训营有需求尽管,不用客气。”擎教官结束视察,走门口转身又补一句,“坚持不住了,也可以偷偷告诉我。”   “那不能,一定坚持最后。”常与同那个大男孩儿,脸上绽放着光彩,一次不在葬礼,倒没有不合时宜,也没惹得擎教官不悦。   擎朗似乎不再烦,似乎更体贴了,看看常与同的胳膊,关切地问,“特训强度高。胳膊能行?”   常与同拍拍右臂,“没问题。”   擎朗点头一声“好”踏出房门,背对着不曾走远的时候,常与同在身后喊着,“擎教官,高兴做的兵。”   其实,更……擎美人,高兴又见面了。   在特训营,教官有的理由罚兵,没理由罚了也没人敢置喙。第一个月的体能训练,擎教几乎罚了所有兵,但因为裳凛,叔辈堂弟常与同却没少受关照。   “吃吧。”   “拿去用。”   “歇一会儿。”   吃穿用以及放水,擎教官给了常与同各种特殊的照顾。   夜里,教场灯光没熄,仍有许多兵在受罚。常与同拎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教场,放眼望在东面的树下寻了擎朗的身影。走去靠近擎朗,坐人旁边。   擎朗一定在沉思,人都坐下了,才反应,“小常?”   常与同真不喜欢被样叫,哪怕随了其战友被喊成“同子”,都比“小常”亲近许多。可眼下,只能受着,受着个一听差出辈份的称呼。   常与同倒了杯茶递去,“热的。”   擎朗接茶杯捧在手里,热气快驱走了秋天的凉意。目光仍放在教场,盯着那些爱偷懒的兵,出的话却在问常与同,“训练累吧。”   常与同“好”,“有擎教照应,哪里称得上累。”   “着特训营?”擎朗随口一问。   常与同没立刻回答,眼神里的闪烁有了夜晚的昏暗作掩护,多看一会儿身边的人。当擎朗转回头同样看时,常与同才不得不收方才大胆的目光别头去。多,特训营不为别的,只为,只为个明艳牵着魂魄的男人。   擎朗见不答话,也没揪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放,少年气盛,入伍参军,多数人特训营的理由,必常与同也。贴近杯沿儿,茶水不烫了,浅喝下一口,咂了下嘴,“茶?”   茶的味道不能熟,但喝一次能记住,馥总军最喜欢的生普茶,东陆的茶,有股子仓库地窖的味道,总军常岁月的味儿。么特别,更不会忘记。并,茶贵,味道越重,年份越老便越贵。   擎朗常与同为何会有种茶,可再一,也许裳凛给的,投总军的喜好弄,顺便拿了些送给堂弟,倒合情合理。   “茶,总军给的。”常与同否定了擎朗刚刚的猜测。   总军把如此名贵的茶送给一个不会品茶的孩子?不合情理。但,总军送给裳司长,裳凛再转赠给堂弟,也得通。   擎朗正寻着理由解释生普茶的历,常与同盯着,“擎教官,次特训营,为了我吧。”   孩子,仍会把握语言的分寸。才不会问“不为了我”,即便明知道不,也要样。知道擎美人脸皮薄爱面子,选择撒谎也不会伤了和气。   果然被猜中,擎朗肯定地回答“”。   常与同听要的答案,开心地笑,埋住心里的失落,“我的嘛,对我样照顾,一定卖了我哥面子。没关系,卖多少钱,以后我给。”   “钱不钱的。”擎朗笑着把杯子送。   常与同再为续上一杯,认真地,“擎教,我体力好着呢,真不用刻意放水。要扛不住,我主动退出,不在儿丢人现眼。我可不因为我哥的关系和的额外关照,才加入海征军的。”   “得了吧,大话。”擎朗反驳,“体力好,每次搏击对打,没两下输给我,难不成装的呀。”   常与同心骤停了下,没敢接茬儿。人在心虚的时候,应该保持沉默。   擎朗继续,“身体空长个高高大大的躯壳。我不放水,真熬不明年春征。考核被筛下,另码事,总不能让裳司长以为,我故意为难弟弟。”   “那擎教为难了所有人,唯独放我,不怕被别人误会,背后议论,喜欢我?”常与同借着调情的言语,稍稍靠近擎朗。   “喜欢啊。”擎朗态度坦荡,全然没喜欢怎样的喜欢,随口,“长得不赖,又懂事,不喜欢。”   常与同再移得近一些,声音也更动情,“不长辈对晚辈的喜欢。”   距离,换个角度看,两人的脸重叠一,像亲上了,真容易被人误会。   擎朗开始不自在了,离人太近一定会下意识躲开,往旁边挪身体却动不得,的腰被常与同拦住了。   接着,意外的一个吻袭面,躲,被亲在了耳朵与面颊相接的地方,俗称鬓角。   常与同眼神里的光被暗夜吞噬了,欲望也同样被掩藏了。   对擎朗,无论白天,黑夜,此时此刻的惊讶都足以覆盖所有的观察力,不会注意常与同在克制的热情,只会不通一件事,住在集体寝舍,会喜欢男人。   常与同见惊住,收回将要释放的一直被压抑的占有欲,同时松了手,听惋惜地,“如果,女人,一定更美。”   听一句,擎朗喝口茶压压惊,总缓。   “擎教官,方才失礼了,对不。”常与同又做回了乖乖子,给教官递茶水,侧身替挡风,勤快会事儿,教官最喜欢样的兵。   擎朗惊跳的心放宽许多。好,方才那个吻不真实的,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被困在特训营,难免些荤的,能理解。 第7章 第七章 你值得更好的人   喝了三杯茶还回杯子,擎朗起身对常与同说,“回去歇着吧,这边也快结束了,我去场上看一会儿。”   “好。”常与同跟着站起来,“呃,我有事想问问同寝的良子,可以吗?”   “去吧。”擎教官允了。   “谢擎教。”常与同提着茶壶,跑向教场。   擎朗不着急慢走着,他到教场时,常与同已经往回返,跟擎教远远比了个谢过的手势先回寝舍了。   擎朗对那些兵吼起两嗓子,“偷懒呢!还想重罚吗?”   强势震慑后,擎朗也跟着特训兵绕场跑起来,看着像在督察实际在思考。   夜的幽黑,暖暗的灯光以及有规律的踏地声,能让人在这样的环境与节拍中,陷入沉思。   擎朗正在想的是自己来特训营的目的,他当然不是受裳司长所托来照顾他堂弟的,而是听说裳凛受罚一冲动就来了。   擎朗听雅爷说的,总军去年休假在军外得手了一个十九岁的小情人,名叫南樱。八月才在老家观火城办了婚礼,正式结为合法爱侣,九月,这位总军夫人就被送到了北荒特训营。如果一切顺利,半年训练,明年通过春征考核,南樱就将正式加入海征军。   而在四月,总军结束休假,刚回总部就寻了个极为牵强的理由在全军大会上处罚了裳司长。这说明,总军在有意打压裳凛,想要给自己的新夫人铺路。   总军老了,难免昏庸,难免受妖精蛊惑。擎朗管不着总军喜欢谁,但他看不得裳凛受委屈。所以,总军邀他来特训营做教官,他当然要来。为了裳凛,他也要阻止南樱加入海征军。至于手段,时机,擎朗一直在寻找……要天/衣无疑,要人鬼不知……陷入更沉的思绪,教场上的喊号声对擎朗来说越来越小。   直到身边跑过两个兵,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带出一个很敏感的名字,擎朗才回过神来,跟着跑听他们说。   “潘帅跟常与飞的事,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一个兵笑嘻嘻地说。   “那是,我哥就是潘帅的勤务兵,连他俩事后的床单都是我哥洗的,还能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另一个兵,叫良子,说得洋洋自得。   显然,两人已经说了许多,细节大概都聊完了,听这话音是在收尾。   擎朗听个一知半解,但通过第二句话,他能判断二人正在谈论的是潘仁驰和常与飞,而“床单”和“洗”这两个词,则表明床单脏了。   干什么会弄脏床单?擎朗脑中闪过许多种画面,但他最愿意相信却也最牵强的理由是训练时出汗太多……他猛地停下脚步不再乱想,他要去求证,找常与飞的弟弟求证。   夜训结束,擎教官来到集体宿舍外敲敲窗,对着常与同比个“出来”的手势,里面瞬间就炸了锅,哨声齐飞。   “同子!艳教找你!”   “同子!行啊,看来你是第一个得手的。”   说什么的都有,常与同整理下衣襟,刚要出门,又被一个战友拦住,“哎,替哥哥送封情书。”   “你这都第几封了。”常与同讥讽那个兵,“每送一封,罚二十圈儿,你这双腿是欠罚吧。”   “被艳教罚,甘之如饴。”那个兵荡起满脸淫/色,说着,还向窗外瞄了一眼,看看擎教官是否还在。这就是那种混在集体寝舍却取向同性想占便宜的兵。   特训以来,擎朗以他出众妖艳的皮相被许多兵惦记着,更被大家戏称为“艳教”。按理,住集体寝舍的兵取向都该是异性,可大家见着擎朗都会两眼发直,就好像艳教的衣服下面藏着个女人身体。谁要是被擎朗多看几眼,就像被女王临幸一样,无上荣耀。才半个月时,擎教官收到的情书已经数不胜数。能辨认是谁写的,艳教一定会重罚,辨认不出,就集体罚,刚好也给他责罚总军夫人找了合适的借口。   眼见这封情书能找着主儿,不会牵累大家,屋里的兵也就没一个拦着,起哄叫闹着“送!送!送!”赶紧让常与同代劳送过去。   单调乏味累成屎一样的特训生活,也就这么点儿乐子了。   常与同揣着情书跟进教官室,到坐下擎朗一直没说话,他心情不好时,脸上能看出来,煮一杯咖啡加奶不加糖,有眼力的兵应该这样伺候。但常与同不想他晚上喝咖啡,就只热了杯牛奶。   擎朗心思飘渺,也没挑剔,端起来一口接一口喝着。吞咽的动作也许能帮他平复心情。   常与同拿出情书,打开大声念起来,“亲爱的艳教,你的嘴唇就像天上的烈日,不要怕灼伤我在你面前赤/裸的肌肤,尽情大胆地射向我吧,我要为你遍体鳞伤,我要为你高潮……”   “停!停!停!”擎朗连连摆手,一口呛住猛咳起来。   他收到的情书没数,可他不看任何一封,这大概是擎朗听到的第一封,哪敢想情书上的爱意表达这样露骨。不到二十岁的兵,一个一个全是小流氓。   常与同见擎朗咳不停了,赶忙过去给他捶背,“你也是,等我念完再喝。”   “谁知道,你要,念出来。”擎朗呛着气说。   “谁知道,你听了这么大反应,都收了一箱子情书了,怎么还会惊着。”常与同将一只手从后背移到前胸,双手同时用力,为擎朗顺气儿。   呃,擎朗叫一声,“轻点儿。”感觉好了些接着说,“我这不是惊,我是被你们恶心着了。那一箱子,我也是一封都没看过。”   “我们?”常与同眯起眼看他,“擎教,这些情书可不关我什么事。”   “行,说错了。不是你们,是他们。”擎朗还挺在意常与同的感受,见他孩子气上来,赶忙解释了一句。   常与同真的很开心,在擎朗脸上见着他对自己的在意,这要比能为他捶背,倒牛奶,送茶水还要开心。   “擎教,你不看那些情书。”常与同吱唔着问,“是不是因为里面没有你想看到的一封。”   擎朗的心像风铃,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扯响,叮的一声,他看向常与同,没说话。   常与同心里暗暗想,好吧,你不敢承认,我就继续说,“那你知道为何等不来那封情书吗?”   “哪封情书?”擎朗假装听不懂常与同在说什么,他重新拿起杯子在手里转,遮掩内心的慌张。   常与同叹笑一声不打哑迷了,直接说,“其实,有些事,早该让你知道。我哥,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当然,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爱过,更不确定,他们现在是否还爱。记得那年,潘夫人找上常家门,跟大伯争吵起来,没过多久,就是大伯的葬礼。”   常与同说得很客观,不加主观臆测。他没有直接说裳凛跟有妇之夫搞婚外情,把大伯常振之活活气死了。他顺着时间线,把事实摆出来,其中的因果关联让人自己推断。这样说太高明了,既不会让听的人误以为自己在挑拨,又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交待了。   擎朗随便想都能明白。他能想象裳凛跟潘仁驰的私情,甚至也能理解越界的爱心不由己,却实在不敢想常振之的死竟与儿子有关。   常与同观察着擎朗的神色,猜他已经领悟了,接过杯子放桌上说,“那时,多少人来参加大伯的葬礼,亲儿子裳凛就应该是常家最悲伤的人,其他人不该抢了风头。何况,我只是个叔辈子侄,在外人眼里更没这个必要。哭,不代表真悲痛,笑,也不代表幸灾乐祸,心里的敬畏与尊重,自己知道就好,表现给外人看的,都是手段,是手段就一定有目的。”   这些话是在为自己当时不大严肃的行为辩解,可依附在常振之的死亡真相之下,已经不会让擎朗反感或猜疑,甚至觉得,跟气死亲爹的不孝子比起来,这个孩子更真实,更懂事。   说完,常与同看看剩了半杯的牛奶问擎朗,“还要吗?”   擎朗“啊”的疑了一声,“不要了。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好吧。”常与同放乖了声音,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乖,与他高高的个子十分不搭衬。   擎朗被这一声温暖了,竟不自觉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常与同已经走到门口。离开前他转过身面对擎朗,迎上那张艳丽的脸,浮媚的眸,“擎教官,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要为不值的人做傻事。”   擎朗看着常与同走出去关上门,耳朵被最后两句话填充着,心却在往前回溯。像小溪里的蝌蚪,勇往直前的游啊游,它们想要找到娘巴拉,而擎朗想要找到心的归宿。这归宿,他曾一直认为在裳凛身上,可今晚知道真相以后,又该在哪里呢。 第8章 第八章 趴你床上,不太好吧   日常训练总有闲时,年轻气盛的兵也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在军外大多会使在床上,到了禁淫的军内地界,没处释放的精力就要寻个另外的出处。   艳教擎朗,就成了那个出处。他是扶南国人,扶南国有一种世界闻名的近身搏击术叫南拳,擎教官不仅会,还特别会。   这是正教官洛林卡传递给特训兵的消息,“多跟擎教学习,有空切啜切啜。”   洛林卡是西陆人,说话夹东带南,还经常蹿西,“切磋”这个词在他嘴里总说不利索,时常变成“切啜”或者“茄错”,反正大家都懂没人计较。   这群特训兵,困在军中要吃素半年,无论喜欢男人的还是好意女人的,都会变成饿狼,看见漂亮的就想盯两眼咬一口。而特训营里,最漂亮的天天就在眼前晃悠,一听洛教官说起近身搏击,大家伙都长了歪心思。跟擎美人过两招,挨打却也能摸两把,还名正言顺,总比空投情书还要受罚过瘾多了。   怀着不轨之心,特训兵里胆儿大好起哄的,每天都央着擎教官露一手教大家南拳,学了几招之后便嚷着要跟教官比试切磋。虽然一开始都没人能挨着擎教的身子就被撂倒了,可大家还是乐此不疲。坚持下去,总有希望的嘛。   就这样,间歇时教场就会围出圈儿来。   擎教官嘴硬心软,受不了兵崽子们磨闹传授几招没关系。一晃快一个月了,南拳里常用的招数教得差不多了,可还是没人能过擎教三招。   毕竟,这些东陆的兵才刚学,擎朗却是从小就练,打不过很正常。   每场比试,都是特训兵先上,两两对打,最后一名胜出者再跟擎教过手。   开始,常与同并不显山露水,像擎朗说的白长这么高,他实在不禁打,也轮不到跟教官过招,就会败给其他特训兵。   慢慢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常与同成了最后胜出那个,最后站在擎教面前对阵那个。好像大家都给他让路一样,三招两式就败在同子手下。同样,也是三招两式,常与同又会败给擎朗。   这天又闹起一场比试,动静不小,一向不爱凑热闹的洛林卡教官都来做裁判了。教场上闹哄哄比了十几场,特训兵里胜出的依旧是常与同。   场下号子喊得响,“同子必胜!同子必胜!”   大家真盼着常与同赢一回,哪怕能过了艳教五招以上,也算争气。   常与同站到擎朗对面,开阵前有些紧张,跟擎朗说,“我去方便一下。”   场下又叫起来……“同子,你行不行啊!不行我上!”……“还没打,就吓破胆了!”……“你都输给艳教多少场了!”   擎朗听到那一声“艳教”,立刻从人群中锁定了是谁叫的,转眼一个狠瞪送过去,那人赶紧捂住嘴巴。“艳教”这个称呼,真不敢当面叫,背地里过过嘴瘾还要防着被抓包。擎教官的耳朵太灵了。   常与同方便回来,这场军营教场上的南拳比武正式开始。挨过了擎教三招,场下的气氛骤然热烈起来,大家为常与同不在第四招趴下呐喊助威,第五招,第六招!同子有长进啊!第七招,挺住!坚持!喊叫声一浪压过一浪。   南拳第七式,擎朗勾住了常与同的左腿,再迅疾如风,一拳顺着腿势出击,常与同以右臂抵挡,势弱避之不及,躺倒摔在地上,在拳力的作用下,又向后滑出半米。这一摔可不轻,身体和地面磨擦生烟,再起来时,就像粘了锅的面饼被铲子撬开,沾灰带土,衣服和皮肉在地上蹭出大片血痕,看着不禁让人嘶叫一声,好疼。   常与同一下没起来,被人扶着才站起身。立刻有人喊,“擎教,你下手可够重的,看把我们同子欺负的。”   擎朗没觉得着自己下手重,可上前看常与同后背的伤还真不轻,肩胛,手肘,衣服都破了,土沾了血水糊身上一片,看着怪心疼的。擎朗知道常与同右臂有旧伤,最后这一拳真没下狠手。不狠伤这样,狠起来还不要人命。   “啊。”常与同不轻不重叫了一声,应该是被扶他的人不小心碰着伤口了。   擎朗赶忙从那人手里接过常与同,好像闯祸的小孩儿被大人训教不得不认错,他不得不对常与同负责。   “散了,都散了!”擎朗对特训兵们吼起一嗓子,再对常与同说话马上变了腔调,“走吧,带你去上药。”   “不用吧,多大点儿伤。”常与同嘴上推诿,脚步可跟得紧。   直接去了教官寝室,关上门擎朗从床下拉出个很大的箱子,“我的药齐全。”   常与同看过去,打开的箱子里面密集码放了不下一百个药瓶,“擎教,我这点儿皮外伤,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坐下。”擎朗找药,命令他说,“脱!”   “啊?”常与同惊在那儿没动。   “脱衣服。”擎朗重复一遍。   他先拿出三个瓶子,放到桌上,看看常与同的右臂,想了想又捡出一瓶,“顺便给你用些内伤的药,怕你臂上那处旧伤受损。快脱,我检查一下。”   常与同吱唔着“哦”了一声,“脱,衣服,还是裤子?”   擎朗一愣,看向常与同的屁股。   “这儿,也疼,不知道什么情况。”常与同指着自己的臀,裤子没破但能看到磨损严重,大概里面的皮肉也不会太好。   擎朗弹了下眉,他可不想看男人的屁股,但又无奈,他在常与同面前总会无奈。   “都脱了吧。”   “好。”常与同小小声说,乖得像只毛还没长齐全的幼鸟,又跟他这高高的身板儿不适衬了。   “擎教,你这南拳可真厉害。师出名门吧。”常与同脱着衣服寻话说。   擎朗轻哼一声,是人得了赞赏都会高兴,擎教明显面露喜色。接着,常与同“啊”的叫了一声,表达自己的手不方便脱这个动作,擎朗立马放下手里的药瓶,帮他完成脱这个动作。   这就像,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受人赞美心也会短。   外衣没了,伤口真实地露出来,底裤没渗血,说明屁股没受外伤。但见常与同一挪脚就有点瘸,这情形是坐不下了。   “趴床上吧。”擎朗说。   常与同迟疑着,“擎教,我这一身脏,趴你床上,不太好吧。”   “是不太好。但你确定,站着上药不会疼趴下?”擎朗去把桌上的药瓶拿到床头柜上埋怨着说,“挺大个子,皮肉倒是娇嫩,摔一下,快赶上重伤了。趴不趴?”   最后这声,厉害得很。   常与同见好就收,连声说,“趴,趴。”   挺大个人,几乎是光溜溜的趴到教官床上,还有美人亲手上药伺候着。就这一遭,常与同不知要偷着乐上几辈子,什么伤不伤的,真不打紧。   但装装样子偶尔叫两声总是必要的,擎朗以为自己下手重了就会轻着些。凉凉的药水铺开在伤口上,丝丝痒痒,竟掩盖了本该有的疼痛。常与同感觉,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地方不争气的反应了,火势很快蔓延,抵达伤处跟药水碰撞,冰火两重天地对抗着。   先用药水清洗伤口,处理干净才能上药,这过程既疼又折磨人。   “啊,擎教。”常与同每叫一声,都会在后面加上称呼。   “你叫就叫,别总带上我行吗?”擎朗说着,手上的力道重了些,惹得常与同又叫了声。   “啊,擎教,轻,一点。”他细想还真是……啊,擎教……怎么听都像自己被擎美人干了什么。常与同暗暗地笑,忍不住了就放声笑出来。   “还笑!”擎朗顺手拍在常与同没受伤那瓣屁股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顺手,好像小时候受伤,母亲给自己上药嫌他不老实就这样拍过。   常与同再叫一声,啊里带着嘶嘶的声音,与之前大不同。   “怎么,这边也受伤了?”擎朗关切着问。   “没有。你拍那边,牵着这边疼。”常与同埋头说,实际上才不是因为疼,他是被擎美人拍得爽了,连带着别处起了更大的反应,磨蹭出来的火更旺了。   常与同侧头,下巴枕在手背上,眼睛斜睥着擎朗。这个角度,他看不见正在背上点触的手,但随着擎美人的眼神,能想象那只手拈着美美的姿态,写字画画一样描摹在自己身上,一定优雅极了。当然,这只手握成拳,也凶狠极了。   检查屁股的伤,底裤要退下去,擎朗可不想代劳,但常与同用左手脱自己右半边底裤,这动作实在拧巴,也极难完成。全脱掉吧,又不合适。   擎朗放下药瓶,点着指尖,像怕踩到水坑小心走路的样子,尽量占用最少的手指面积掀开裹在身上的底裤。   常与同坚实的臀露出半边,还真有一大片瘀伤,幸好皮肉没破损是完好的。可转念一想,这哪里幸好,外皮伤用棉球沾药水就能上药,可这瘀青的伤,好像需要按揉才能……擎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两年前那“骑虎难下”的感觉又回来了。   常与同的伤不重却也不轻。右肩胛和右手肘都有大片表皮伤,流着血。右臂不确定,但曾经断过,刚刚又挨了擎教官一拳,擎朗自觉这一拳不重,可眼下看皮外伤都这样血红了,自己也开始怀疑那一拳真是出手狠了。屁股伤在右半边,常与同没办法用左手给自己按揉或者上药。所以,无论外伤内伤,全都需要擎教官帮忙料理。   纵观这孩子的一身伤,对擎朗来讲尴尬极了,可对常与同却是恰到好处。好到他能明目张胆,顺理成章,光秃秃趴到擎教官床上。尽情吸着床单上的淡淡香,擎美人的味道真是太迷人了。 第9章 第九章 我也惦记着   先把外伤清理干净,接着涂一遍止疼药。擎朗干活利索可架不住常与同总嘶嘶呀呀地叫,一叫擎朗不敢快了,也不知道心里跟着哄,被叫声扯着,抖抖颤颤疼一样。   上药的间隙,常与同侧头看地上那箱子,被擎朗盖上了,但打开时,瞧得清楚,里面红红绿绿颜色都有,换个形状像小孩儿偷偷藏了一箱子糖果,了喜欢的小伙伴拿出分一两块。   “擎教,一箱子药瓶,里面都装的呀。么多,不贴标签能找准吗?”常与同问,头歪了歪,给蹭个更舒服的姿势。   擎朗见分明个孩子,又取向异性,自然没了戒心,去兑了些淡盐水,同时骗取乐发狠地,“找不准,给上的都毒药,一小时后毙命。”   “呀,剩一小时了,那可得珍贵着,人生最后一个小时,擎教官,不陪我做点儿?”常与同按着心里的,立刻红了脸,又笑,赶忙把头埋。   擎朗拿着湿毛巾回床边,像伺候瘫痪病人一样给擦身子。避开伤口从头脚擦个遍,除去刚刚摔倒时沾身上的灰尘。可把常与同乐坏了,暗暗偷着乐。   “做,现在样儿,能做。”擎朗笑着。   “嗯,那做不了,我,看着。”常与同再把脸抬,向后扭头瞧着擎美人,心里的可并不单纯,但那混荡荡的劲儿用孩子气掩饰得好。   擎朗时觉得孩子也不像初见时那么讨厌了,卖乖挺可爱,要再长得小一点儿,跟在身边也个乖巧弟弟。   那双美人手虽隔着毛巾,却经常会直接触碰肌肤。每碰,常与同会忍不住抽畜。怕擎朗发现的异常反应,赶忙打个喷嚏。   “冷了?”擎朗轻声问。   “嗯,有点。”常与同给找的借口不但合理,能换美人的关心,相当于买一送一,实在划。   擎朗找个毯子,让出伤口的位置搭常与同身上,点儿贴身的物件全给用上了。擎教官个干净人,有点洁癖,家里,父亲母亲妹妹都不能随便碰东西,眼下,能让的床铺认领个半生不熟的小伙子,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真那么喜欢裳凛,爱屋及乌,连弟弟也能容忍?姑样解释吧,也只有个解释得通。   止疼药差不多干了,擎朗拿第三瓶,要再涂抹一遍。   “又?”常与同感新鲜,侧身看看。   擎朗又拍,“老实点儿。”吓唬,“更毒的药,十分钟没命。”   “只剩十分钟了?那我不该写遗书了。”常与同顺着话逗。   “有遗产吗?遗书。”擎朗笑。   “嗯,目前没有。”常与同,“那再容我多活几年,等我多攒些遗产,死了全留给。”   “给我做,非亲非故。”擎朗权当笑话打着闲趣。   常与同倒认真,“非亲非故,等以后变成亲故不得了。可以告诉我喜欢,我剩下的日子啥也不干,给挣遗产,够不够意思。”   “瞎,年纪轻轻一口一个死,一口一个遗产,听着都惨人。”擎朗上完最后一遍外伤药,把瓶子放回柜面,再拿第四瓶。   “有啊。”常与同倒不怕,但要假装孩子胆小。   擎朗打开瓶盖,倒出里面的药油,用掌心搓热,“最后一瓶,当下毙命。”   擎朗发现,跟小孩儿开样的玩笑挺有趣,时间只需要一张嘴能缩短,好像成了神,能掌控时间的神。   三十的人了,竟有心跟二十以内的孩子玩儿种幼稚的游戏,都忍不住笑。   轻轻的笑挂上嘴角,被常与同看在眼里,笑比床单上毯子上的味道更迷人。那么好看,好看心像变成了冰,遇温热的火正在融化。   常与同陶醉其中没有准备,擎美人沾满药油的手按在受伤的屁股上,才揉了,感觉真当下毙命。心轮像被子弹打穿,血液暴躁地流淌,将快感传遍全身,该软该硬的地方,一一位。   再揉两下,常与同的心放飞天上,九霄云外。不行,接着揉下去,暴雨要了。常与同假意吃痛,躲闪,可怕一个没忍住,喷射在擎教官的床单上,那再难伪装喜欢男人的事实了。   擎院长,替人疗伤,活常干。总军去年的贯穿伤处理的,但那在小腿。胳膊,大腿,前胸,后背,随便哪一处都得去,唯有臀部,私私密密的地方,加上又取向男性,常与同虽被看作孩子,但身体早成熟了,年轻怎不性感。擎朗秉承医者之心,也难抵住样的诱惑。跟常与同一样,也在身上了反应,反应让感羞愧,有一丝背叛,像背着喜欢的人偷了情,偷的弟弟。   见药油被吸收了,常与同躲,擎朗也不再强着。两人各怀鬼胎不话,着心里的事儿,隐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好半天,屋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风不凛冽,都能被听得清楚,像在催促,两个倒话呀。   常与同缓气儿,身上的燥热退了一半,终于敢话了,“擎教,有件事,我一直不通。”   “事?”擎朗也挺紧张,答得急切。   常与同仍趴在床上,脸控得有些红,刚好取代心慌潮涌带的红润色。   问擎朗,“不一直看不见吗?学拳,看身手,也不像只练两三年。”   “我从四岁开始学习南拳。”擎朗回。   “四岁?”常与同真惊讶,正常孩子,四岁只知道疯跑,何况,擎朗四岁个盲童。   “我看不见,母亲把拳法图解做成盲画教我辨识。父亲再手把手教,我样学会的。问我师出名门,师父我父亲。南拳宗门第八十四代宗师。正因为拜入南拳宗门,我家才会定居在南陆。本,父母都东陆人。”擎朗一边回一边,欠身子看看刚上的药不干了。   常与同没哼声,只张着嘴巴闭不上。都不知道该了,样的人,若不因为堂哥的关系,真跟八杆子打不着。除了东南两陆远隔山海,身份地位家室都差太多了。   擎朗探出手指,在伤口旁边的药渍上试了试,“嗯,快干了。等干透能穿衣服了,第三遍药防水的,不耽误洗澡。”   “擎教。”常与同唤,并看向,“父母东陆人,可我第一次见,没把当成东陆人。头发眼睛,都跟我不一样。”   擎朗笑了下,“那因为我母亲的母亲南陆人,但我外祖父又东陆人,自然有些地方看特殊。”   “哦,难怪。”常与同稍稍扭正些身子接着问,“擎教,学南拳为了传承祖业吗?那可太辛苦了,那么小,……”常与同咽下嘴边的“瞎着眼”三个字。   擎朗知道,回答“不”。   “那为何要学?对,学拳法比常人困难太多。”常与同不理解,偏了偏头认真听。   动作,擎朗以为喝水,也没问直接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正因为我盲童,才要学会更多,样,在父母照看不的时候,才不会被人欺负。”   擎朗递水,常与同接,温暖的关怀通杯子传导,让人有种哭的感觉。   擎教官,真温柔。常与同在心里悄悄念了一句,温柔要能一直属于该多好。   擎朗坐下接着,“开始我也不懂父母在担心。我南拳宗师的儿子,眼盲,也不会有人敢欺负我。后长大些,跟师弟一进入王族学院,身边的人多,陌生的,蛮横的,古怪的,图谋不轨的,总有人接近我,一多半被师弟打退了,一少半我解决的。毕竟,师弟也有不在身边的时候。可我不明白,为总能招些不三不四的人。”   常与同听儿哈哈大笑,“因为,太美了。”要不有笑声作掩护,句话的语气能直接暴露常与同跟别人一样的不轨之心。   “真美吗?”擎朗问。   问得稍稍有些暖昧,常与同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浑身麻酥酥的抖了。   常与同不再装傻,凝视那双暗绿色的眸子深情地,“真美。”   两个字让擎朗恍惚了,可转念一常与同又把看成美的女人了,也没多,接着回忆,“那时,对我,理解不了美。记得有阵子我特别喜欢西陆的一种花,那花香,西陆人拜师带给父亲的。我总要贴近了闻,母亲却总拦着,那花带刺会扎人。母亲让我摸那些花刺,触在手上挺疼的。母亲,花儿美。我问美样子的?我理解不了正常人眼中看见的美,母亲换一种方式让我理解。,美的样子不能准确定义,但美的事物一定会被多数人喜欢,可能,有足够多的人喜欢,证明那东西美的。”   常与同静静听着,听擎朗讲小时候,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美好一旦去,怕不会再有。   擎朗看常与同听得用心更讲得劲儿,像大人给小孩子讲故事,滔滔着,“我问母亲,大家都在背后我长得美,几乎每一个见我的人都样,那不证明我美的。母亲当时,我都记不得了,但有句话,从小大一直印象深刻。练拳受伤或太累的时候,我哭闹着要放弃的时候,母亲都会,美丽的花朵无论长了多少刺,总会被人觊觎,徒手摘不,会办法用剪刀。一剪刀下去,花快会枯萎死掉,美也不存在了。母亲,既然生得像花一样,为了防止被人摘掉,要带刺儿,为了防着剪刀,要做会攀缘的花,爬得更高,高让人触不,要做会攻击的花,变得更强,强不会任人宰割。”   母亲的话,得残酷却不丧失希望。带刺,不影响美,更高向往,更强力量。美,向往和力量,人世间最有用的三样,母亲都给了儿子。   让常与同感叹又羡慕,“父亲母亲教练拳,教防身的手段真用心良苦。知道早晚有一天要离开家,么美的花一定会被许多人惦记着。”   常与同完心里暗暗地,我也许多人,我也惦记着,不一样的,我不摘了朵花,我连根拔走,带回家种在盆里,供着养着,让一直绽放,只开给我一个人看。   不知道样的妄,时候能如愿。 第10章 第十章 给你十个数,留遗言   擎朗喜虫响了,家人的问候。没在屋里听,看常与同昏昏欲睡的趴着也没叫,拿着喜虫出去了。大概一刻时,再回寝室常与同真睡着了,睡得挺酣,都打上呼噜了。   伤口处的药彻底干了,擎朗替盖好被子,没扳着翻身怕把人吵醒。今天晚上睡儿吧,不折腾了。   擎朗轻手轻脚收拾好用的药瓶,打开箱子放回原处,扫了一眼那些红色瓶子,闭眼睛摸出一瓶,拧开一点缝隙,瓶子里的气味钻出,只需要一点点,擎朗能准确辨识手里瓶。鼻子特灵,根本用不着贴标签,那些在常人面前被判定无味的东西,里都有气味的。   擎朗拿着刚刚拾的红色瓶子,一闻知道里面装的,不要人命的毒药,但用在人身上,能招要人命的家伙。所谓,借刀杀人,擎朗一直在找的天衣无缝和人鬼不知。   可,要不要借把刀,在得知裳凛和潘仁驰的旧情后动摇了。为一个不爱的人动手去害一个无辜的人,真值得吗?要真做了,最后又失败了,一定会被所有人讥笑成傻逼,东陆语中挺脏的一个骂人词儿。   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擎朗盖上箱子,心里乱着,可不像些瓶子被码放得整齐。   常与同一觉闷后半夜,趴着睡不舒服,头埋在枕头里喘不气,愣把憋醒了。咳咳几声,又把在外屋沙发上浅睡的擎教官也吵醒了。   擎朗快步床前,“了,哪儿不舒服?”伸手去摸常与同脑门儿,个动作大人习惯用在小孩儿身上。   都不知道在担心,一个比高出大半头,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不受了点伤,有好紧张的。可脚步,言语,动作都紧张的感觉,只不不曾觉察。   常与同顺势抓住的手,把像颗果子一样放擎朗掌心里,用只最抓住的手垫着的脸。举动乖极了,擎朗的心不知不觉软下,像泡进了蜜汁,不清的滋味里冒着丝丝甜气儿。   进匆忙没开灯,黑暗能成为最好的掩饰。掩藏住人心里的一切,悸动,不安,惶恐,欺骗,罪恶,以及真心实意的喜欢。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常与同轻声问擎朗,“手麻不麻?”   “不麻。”擎朗放弃了把手抽回的机会。   常与同捧着手蹭了蹭,把脸埋得更深,最好能跟擎美人的手合二为一,永不分开。   不话,擎朗也不话,样挨天亮,屋子里能听的只有心跳声,呼息声,两人各自着听不见。   没有营地的床号,会一直保持个姿势,擎朗也会一直由着保持。不知为何,个无声的夜,如此美妙。   在里,以样的姿态,迎接死亡,也心甘情愿的,无有恐惧的。   不得不了,擎朗收回被压的手,真麻,甩了甩依然没缓劲儿。常与同笑嘻嘻从床上爬,牵住擎朗那只手,同时握住小臂,抻拉拍打三两下让擎教官恢复如初了。   “手法可以啊。”擎朗笑着。   “学。”常与同挑了单侧眉,那神态恣意得。   擎朗笑两声问,“身上的伤疼吗?”   一问,才注意常与同只穿个底裤,赤条条站面前,一眼看去,竟脸红心跳的感觉。擎朗赶忙转身,带着眼神绕开。   常与同抿嘴不出声的乐,“疼不疼了,只不,我穿出去呢?”   擎朗看向丢在一旁的破烂衣服,真称得上破烂,真不能再穿了。擎朗咂了下嘴,的衣服合体,也不能借给特训兵穿,差着身份呢。去常与同寝舍取,一定会惹闲言碎语。那些个兵,本事不大,可倒个个惦记着朵军中艳花,得不,嘴瘾,喊两声艳教,也能乐一整天。   擎朗思前后,没个出路,常与同却聪明,提议,“擎教,去找南樱,让去我寝舍拿衣服,没人敢闲话。”   主意真靠谱。南樱总军夫人,没公开却也早不秘密,特训兵有一个一个谁不敬着巴结着。又住单人寝舍,向不与些兵同流合污,别拿件衣服,常与同昨天在寝舍夜,也没人敢在背后妄议。   样看,让南樱辛苦一趟去拿衣服再合适不。可擎朗有些为难,一个月没少叼难位总军夫人。虽拿衣服小事,可毕竟要张嘴求人,以擎教官薄薄的脸皮,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常与同早看透了,擎朗左右为难时,写好了一张字条,“递给南樱,一个字儿都不用。”   常与同把字条塞擎朗手里,又拍拍头,眼神像极了宠媳妇的大丈夫。擎朗抬头看,瞬间又产生变矮的错觉。被人压制的感受,真不好。   擎朗去送字条,不多时拿着一套衣服回。常与同叉腰站着,像一直在等。   “不怕着凉。”擎朗移开目光,尽量不去看眼前个光了一大半的人。   常与同凑去,“担心我?”   声音送得近显得充满情味,擎朗白一眼,“担心一病不,赖我里。”   “不会,我听脚步声才出的。”常与同接衣服穿。碰着胳膊了,才刚嘶叫两声又把擎教官疼着了。   擎朗一边忍不住帮忙,一边暗暗抽嘴巴,用东陆话讲,中邪了?不叫两声,非得贱兮兮。衣服穿好了,不撒手,非扯着人胳膊问,“不里疼?”   “嗯。”常与同都没哪里,随口答应。   擎朗牵着坐下。   常与同问“干嘛?”,擎朗拿桌上的药瓶,昨晚用的第四瓶,倒些药油在掌心,搓着手站常与同面前,“右臂露出。”   故意发狠地,“给十个数,留遗言。”   可真喜欢个玩笑,像小孩子迷上了躲猫猫时刻要藏。在常与同面前,拿的药水逗趣,一瓶剩十分钟,那一瓶立刻要命,一个跟死亡有关的游戏,居然不让人害怕,反倒乐在其中。   擎美人,在其特训兵面前一板一眼张口罚的教官,冷冽得跟冰棍儿一样,谁能会在常与同面前幼稚得像个孩子。也不通,力量附在了身上,降智一般,邪性得。   常与同见了相似动作方才,昨天晚上睡得早,内伤药只用在了屁股上,胳膊没用。全然忘了,擎教官却记着,儿,常与同的心都乐开花儿了。一刻,多找个小黑屋,拉着擎美人钻进去,摒除所有外在的人事物,俩,在里面做做,做一切跟爱有关的事。   越,心跳得越快,砰砰砰越越响,再不话掩饰要暴露真心了。   常与同赶忙了句遗言,清了清嗓拿着正经腔调,“我死后,归于尘土,请在我身上种一朵带刺儿的花。”   句遗言,好像真的遗言,好像写在墓碑上的那种话……归于尘土……带刺儿的花……擎朗的心莫名被撞得四分五裂,若无心脉相连,当下能散了。只一句玩笑话啊,真的一句玩笑话吗?   细腻又敏感的擎美人陷进制造的玩笑里。愣住好半天,手上的药油都快干了,没用在常与同胳膊上。   “呢。”常与同把手臂放擎朗手心里,嘴上要指指点点,“儿,儿疼。”   擎朗木讷地揉,思绪停留在遗言上。何尝听不懂,尘土指谁,带刺儿的花又指谁。   不言语,常与同也乖乖闭嘴。一个在暗暗地,一个在静静地享受。   次的沉默会比夜里的无声尴尬许多,天亮的,眼神要收敛。谁都不被对方看穿心里的秘密,那一藏着,藏不住为止。   擎院长的药确神药,正常需要七天愈合的皮外伤,三天长好了,内伤的瘀肿两天也消了。   常与同脱了两天裤子,第三天不用再脱倒有些不习惯。喜欢偷偷看擎朗,看擎美人游移的眼神里夹着些许羞涩。擎朗误以为常与同喜欢女人,每次看向私密的地方,都会不自在。脸皮薄的擎教官在心里骂个老流氓,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占小孩子便宜,看年轻的肉/体等于在直视的欲望,对擎朗极难启齿的,甚至被认为肮脏的东西。   点心思又被看穿了。短短一个月,擎朗的喜恶,强项,弱点,全都被常与同掌握了。   擎教官,拳法厉害,体能人,擅用嗅觉听觉,视力对反倒阻碍,尤其对抗搏击的时候。嘴硬心却软,东陆语叫“刀子嘴豆腐心”。能对一个人好,那出于喜欢或者信任,否则,刺猬和螃蟹,横冲直撞,不讲情面。喜欢干净,讨厌一切跟脏有关的,比如看得见的污水,听得见的流氓话。像那些特训兵送的情书,把高潮挂嘴边,把欲望射出,在擎朗看脏的,恶心极了。   表面复杂,一身的本事像满身刺儿,让人无处下手,可实际上心性简单,喜怒都挂在脸上,种人最好拿捏。   要讨欢心,容易,装乖好。要惹怒,更容易,耍无赖便。   恰好,装乖和耍无赖,常与同都擅长。可能为擎朗生,朵刺花儿的克星。 第11章 第十一章 我怎么就不能懂   第一个月体能训练结束了。特训兵要北上,从内陆的北荒营地辗转到北海营地,由海陆混训过渡到深海特训,最后,在次年二月参加春征考核,通过的人正式加入海征军。   三陆海征军是一支世界军队,不分国籍,从各国最优秀的兵里进行二次选拔。能被选上来的都是人精,而统领这些人精的更是非人。   总军馥远棠,三陆海征军最高统帅,全世界各国首脑都惧着的人物,在特训营北上之前来营地视察了,准确讲,是来见总军夫人的。   慰问大会上,一向低调看着软弱的总军夫人南樱,开腔起调,举着讨罚大旗,矛头指向擎教官,把这一个月受到的委屈全在总军面前讨要回来。   擎朗被总军罚了,教场跑圈儿,跑不动为止。这意味着,要累瘫在教场,这场体罚才算结束。而让擎教官耗尽体能,那得需要两天时间。   总军早带着夫人先行北上,两天后特训营开拔,十几辆军车载着全营兵将浩浩荡荡上路了。   已经腿软到不能自理的擎教官是被常与同抱上车的。被总军罚不丢人,丢人的是自己还要被一个孩子照顾,这让擎朗感觉不太好。   路上,车里还有司机,也不好多说什么,擎朗一直闭着眼睛,把自己的腿交给常与同,这孩子按摩的手法还真不赖,很快就能缓解乏累。   “你在杏林院学过?”擎朗有气无力地问。   “这种小技法东陆人都会。”常与同握着擎朗的小腿,手指按在足三里的穴位上。   “把你们东陆人厉害的。”擎朗嗤声笑着说,表情很不是屑。   “真的。”常与同用拇指在足三里的位置上揉起来,“老祖宗的东西传了几千年,但凡识字儿的都会两手,咱是外行,治不了病,给教官解个乏还是手到擒来。”   “呃,轻点,轻点。”擎朗没敢大声叫,但确实疼,就小声央着。   “轻了不管用。”常与同拍拍擎朗的腿,“侧过来,换这边。”   擎朗居然听话照做,换了条腿搭常与同腿上。由着别人的手在自己身上蹿来蹿去,竟也不觉得怎样,这对擎朗来讲是头一遭,像破了戒一样。这之前,除了父亲母亲妹妹,他接受不了任何人碰他,连从小陪他长大的师弟也不行。他神经太敏感,随便被人触碰一下都心惊肉跳,硬碰硬的对抗搏击没事儿,就怕这种额外的肌肤之亲。可能是眼盲的缘故,他对陌生人有很强的防备心。   他现在认为,大概是心里接受裳凛,才不反感常与同对自己上下其手。可他实在想不到,这种不反感根本不是因为裳凛,而是常与同用很巧妙的方法一步一步试探,一点一点换来的。孩子气,喜欢女人,受伤的可怜相,自然而然暴露的身体,常与同在擎朗面前表现的所有,都是他用来消除美人戒心的手段。   这孩子城府很深,手段高明还远不止这些。常与同不会在时机不对的时候做不该做的事,虽然,他现在有机会怀着不轨之心摸一摸,但他不会这样做,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不能毁在冲动下。他的手要安放在穴位上,尽职敬业,不能跑偏。   “擎教,你的眼睛也是通过穴位治好的吧。”常与同挑了个比较严肃的问题,压着心里正在上蹿的火。擎美人的腿搭自己腿上,这个姿势太诱惑,也太折磨人了。   擎朗半睁开眼睛“嗯”了声回答说,“心眼通穴法,冯老师讲过,说这种古法传承有一千多年了,最早是由一位号称十指神医的人创立的,医典里记载,第一位病人不是眼盲,而是生来就有一只血眼,通过研究这个病例,才总结出这个医法。”   常与同搭话说,“医法是有,许多医师也会,但应用到具体病例上,就不是谁都有本事治好每一位病人了。擎教有机缘结识冯老师,真是很幸运。”   擎朗哼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跟总军一样,还机缘,你才多大,懂什么是机缘。”   “我怎么就不能懂。”常与同斜睨他,反驳说,“有些事小孩子比大人更懂好不好。机缘,拆开来就是机会和缘分,东陆语很多词都能拆开讲,合是一个意思,分又是另外的意思。有缘分,把握住机会,就能得机缘。就像你遇见冯老师,是缘分,把握住治疗的机会,眼睛就好了,这就是机缘。而在此前的二十七年,不认识冯老师,就没有这个缘分,不是吗?”   常与同的话平平常常,却句句扎在擎朗心上。他又闭上眼睛,回到黑暗里,逃避一样。   是啊,能遇见冯晤恩治好眼疾是天大的缘分。可这缘分又是谁给的呢,没有总军带自己去杏林院,引荐冯老师,也就没有机缘了。盲了二十七年,得见光明,冯晤恩是擎朗的恩人,总军更是。   擎朗被常与同的话牵着,断断续续想了许多,有点困倦倚着车座睡着了。   北上途经上节镇,车队需要补给临时停驻在镇外。大概停留一个小时,多数人都下车了,方便的,活动筋骨的,不听话的兵还会偷偷跑去镇里小逛。   擎朗还没歇过劲儿,下车方便后,准备回车上接着睡。远远的来了个人,喊他一嗓子。   “擎院长。”是个女人的声音,低沉得像个男人。   一听就知道是谁,海征军孤杀号舰长巴雅那塔,人称雅爷,三大陆的速度女王,擎朗眼中,唯一比自己快的人。   在军外,她好穿长衫,取向漂亮女人,身边总会跟着一位,走到哪儿都是光鲜亮丽,气势逼人。论资历,雅爷排在老洛之下,擎院长之上,又是个女人,总军平时都让她三分,就更没旁人敢惹。   擎朗迎两步上前招呼着,“雅爷,这么巧,在上节镇遇着。”他转眼看雅爷身旁的女人,够漂亮,这位应该就是雅爷跟擎朗提到的新得手的“家里人”。   擎朗决定来东陆特训营之前,收到过雅爷的虫信。说要带“家里人”去极寒大陆玩儿几天,擎院长只放了个小口,允许她在西北港口近海处游玩,不能越军界。极寒大陆是军用之地,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按规距,军外的人不能登陆,雅爷自己来没问题,带家里人还要深入,就得请示总军了。   当时,雅爷跟裳凛一样,刚被总军记过处罚,擎院长再让她请示总军,可是说了句得罪人的话。雅爷气着,再不搭理擎院长了。   不过,擎朗倒是通过那次言谈得知总军寻了新欢,刚刚迎娶了一位夫人,才十九岁。总军三十八了,老牛吃嫩草,找个比自己整整小了一倍的,可是够嫩的。雅爷说时,擎朗还不大信,后来在特训营见着南樱,还真是,雅爷的话一句不掺假。这次,总军前来视察,营地都没走完,就把视察工作扔给了手下人。总军带着新夫人驱车北上,离开禁淫的军中之地,想干什么能干什么,成年人心里都清楚。   亲眼见着,总军被一个年轻的肉体吸了魂一样,擎朗更觉得裳凛受罚实在是总军偏私不公。   带着这样的情绪,如今见着雅爷,再想雅爷受罚或许也跟裳凛一样无辜。孤杀号舰队全军顶尖,海训司权力最大,两处最好的地方两位长官同时被罚,看来,老总军真要以权谋私,为了捧新夫人其他人都成草芥。   擎朗心性直爽,不高兴就写在脸上。雅爷可不像他,嘴角常挂笑,难辨喜怒。   雅爷问擎朗,“擎院长,这是要北上?”   擎朗“嗯”了声问,“雅爷南下?”   “是啊,带家里人随便走走。极寒大陆去不了,又被总军撤了职,就只能在东陆瞎混。”雅爷还在挑理,这是前面那话茬儿还没过去。   擎朗陪笑说,“雅爷,你可别再挖苦我了。谁也不比谁好,我不也刚被总军罚了。”   雅爷叹着气看擎朗下半身,问他,“腿还能走?”   擎朗一愣,“你知道?”自己刚被罚过,雅爷就知道了?她不是在休假吗?消息还这么灵通。   雅爷撇着嘴神气得很,心里在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但她嘴上却说,“总军今天早上刚刚离开上节镇,打了个召面儿。”   擎朗心里咯噔一下,受罚本就不光彩,还要见人就说,总军这只老狐狸究竟在耍什么花招,雅爷又为何会刚好出现在上节镇。   擎朗想问个究竟,却不知如何开口,正犹豫着雅爷倒提起一个人,是擎朗极不愿意听到的名字。   雅爷问他,“擎院长,潘帅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潘仁驰。”擎朗咬着嘴念出这个名字,“他去哪儿我怎么会知道。”   “哦,我以为你知道,之前他不是陪同总军去北荒营地视察嘛,怎么这会儿没见他跟着你们车队。”雅爷说。   “你要找他?”擎朗问。   “是啊,我专程在这儿等他,见到你们来了,我以为他也会跟着,才过来瞧瞧。既然没人,我先走了。”雅爷说完就要走。旁边那个漂亮女人一直没说话,乖巧得很,雅爷走她就跟,雅爷停她也停。   擎朗唤了声,叫住雅爷,“借一步说话。”   雅爷跟着擎朗多走几步,寻了棵树,四下无人,擎朗问雅爷声音压得很低,“总军,是不是要对付潘仁驰?”   雅爷倒吸口气说,“擎院长也关心这个?”   擎朗笑两声,“我不掺和这些,只听说东陆政局不稳,潘仁驰野心不小,看样子是要发动武装政变。这事儿,总军能不管?”   雅爷嘴角一横,没笑出声,“东陆谁当家,总军谁来做,擎院长都不用担心,你的位置没人能动,谁也没你这本事,撤谁的职,也不敢撤你,今年年底,在北海不是还有一场大战嘛,需要你。”   雅爷推了推眼镜框,留下个笑转身迎向那漂亮女人,那女人识趣,牵手挽臂紧随雅爷脚步,一看就是个贴心人。   擎朗目送两人离开,仍在想雅爷的话……总军谁来做……这句话意义深远。雅爷在上节镇专程候等潘仁驰,难不成她有心借东陆之变篡夺总军之位?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要是跟潘仁驰联手,再利用雅爷最后帮裳凛上位,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知不觉,擎朗杀心又起,每每想到裳凛,总像欠他一样,不帮他心里难受。裳凛是他拥有光明后,第一个看上眼的人,第一个喜欢的人,不知道算不算爱,但一定非常喜欢。这第一个,真就烙在心上过不去了。如果,再能得一丝半点的回应,为他杀人,为他忘恩负义,擎朗为他做什么都会没有底线。   回到车上,常与同侧身睡着。这孩子因为裳凛没少被优待,连行军北上都坐在教官的私车里。擎朗刚坐稳,常与同睡梦中把手搭到擎朗膝盖上。擎朗轻轻拿起他的手想移开,被常与同反手抓住,哼哼哧哧倚靠过来,小孩子睡得香,嘴里咕哝着,也听不清说什么,只在那儿“厌厌厌”,也不知道他讨厌谁。脸放在擎朗肩上,车开了还没醒,一直这样睡着,半边脸压出皱褶。 第12章 第十二章 你适可而止   抵达北海特训营,进入抗压训练期后,擎教官就变了,变得暴躁易怒,像北海的天气,无论多晴的天总要刮几阵狂风才肯消停。   从前,他对特训兵吼叫,只是吼不带怒气。比如,他之前说“快点!”,他现在说“尾巴被人踩了吗?再这么慢都给我滚回去”。   多数人对这种变化不以为然,他们认为训练内容变了,强度变了,教官跟着变理所应当。但常与同不这样看,也不这样想,以他对擎朗的了解能够判断,擎教官是在用表面张扬的情绪隐藏什么。   东陆语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擎教官就是做了亏心事,怕鬼叫门,才要自己先叫起来。这是人对抗恐惧的本能反应。   七天为一个训练周期,每期开始前的那个晚上,都是擎院长最忙碌的时候。他要带领极寒大陆研究院过来的九位辅助教官配制下一期训练将要用到的基红素药剂。   注射基红素,被关进只能容纳一人身的单体集装箱,特训兵要在狭小又黑暗的孤立空间中独自面对基红素在人体中产生的种种幻象。明知道是幻象,可人出于本能,在面临意识里认为是危险的事物时还是会反抗。集装箱由绳索吊起,人在里面只要有晃动,绳索就会松动一点一点下坠,直到集装箱完全坠落,训练结束。   保持箱体悬吊的时间越长,证明抗压能力越强,成绩越好。经过四期抗压训练,大家逐渐适应了这种模式,但还是会惧着下一次训练,不知道再被关进集装箱,又将面对哪些新的幻象,挑战承受极限。   夜,北海特训营调剂室。   辅助教官完成工作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常与同不请自来也没报告,直接推门,太突然的推门声害得一名辅教滑了手里的药剂,刚配好的一瓶基红素落地摔个稀碎。   擎朗皱着眉,扭头看了常与同一眼,喷着怒气说,“谁让你进来的?”   常与同被吓到一样,没敢吭声,轻手轻脚进来,正要小心关上门,又被擎朗吼了一嗓子,“出去!”   大人吼小孩儿真可怕。常与同识趣地走出去,贴墙站在门外,垂头丧气。   站了两刻时,九名辅助教官都离开了,常与同也没敢进去,他还站在外面,做卫兵状,安安静静地守着。   又过一刻时,擎教官走出调剂室反手锁门。常与同就在门口,但被阴影罩着,擎朗以为他早走了,也没注意到身边有人。常与同冷不妨出来,从后面抱起擎朗,迫他双脚离地。调皮捣蛋的孩子王,专门欺负比自己矮的。   擎朗的腰被他箍得紧,身子悬空悠悠荡荡,像被人推动的秋千,耳边传来玩耍时特别开心的笑声。这声音与擎院长此刻的心情实在接不上轨,他刚刚做了亏心事,越爽朗的笑越会令他烦躁不安。   “放开!常与同!你放我下来。”擎朗一边叫着,一边去掰常与同的手指。   “不放。”常与同霸道得很。   擎朗真生气了,怒火蹿上脑门儿,随时一声吼就能吵醒整个特训营。   常与同知道他要面子不敢叫,更放肆起来,“你叫,叫我也不撒手。”   “常与同,你闹什么。”擎朗压着声音说,手不停拍打常与同的胳膊,两条腿胡乱蹬着。   常与同终于松了腰劲儿,让擎美人脚着地,可双手还是紧紧抱着,头贴着发丝探到他耳侧说,“谁让你刚才吼我。”   “我在工作,调剂室除了教官,特训兵不能进来,你不知道吗?”擎朗说得义正言辞。   他以为这孩子不过就是随便闹闹,哪想到常与同身上的每个地方好像都在越界。擎朗机灵一下,心骤然跳得慌,身体反弹一样挣扎却没成功,被拥得更紧更窒息。   擎朗再不懂也该懂了。   擎朗逃不掉,只能变个法子商量说,“常与同,你冷静一下。”   “我为什么要冷静?”常与同反问他。   “你。”擎朗顿言,“你现在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擎朗又挣了挣。   常与同不想放人,擎朗真就摆脱不掉。常与同接着说,“我看,擎教官才不对。自从到了北海营地,擎教脾气大得很,怎么,谁惹着您了?还是,配药水太累?或者,基红素也让擎教产生了幻觉?”   常与同忽然提到基红素,擎朗心头一震,像被人拆穿了秘密,顿时慌张起来,“你先放开我,好好说话。”   “不放,放开了,你才不跟我好好说话。”   擎朗一紧张,侧头一抖,竟主动把脸蛋儿送到人嘴上,挨了一吻。这一吻惊得擎朗全身跟着颤抖。   “紧张什么?擎教官做了亏心事?”常与同话没挑明,但做贼的人听了必然心虚。   除了心虚,眼下常与同的行为近乎搔扰,触及到身体的边界,这是擎朗不能容忍的。以往说说笑笑,脱衣服上药,甚至用一个杯子喝水都可以,但像恋人一样拥抱,亲吻,抚摸,当然不行。   擎朗像被调戏的新媳妇,摆出贞烈的模样,躲着流氓凑近的嘴唇说,“常与同,你适可而止!发情了随便找个畜牲,别来烦我!”   擎教官一向讨厌脏的,骂人也从不拖家带口,从他嘴里能蹦出个“畜牲”来,也真是气到极点。   擎朗一边骂一边使出南拳的招数反击,寻着机会腿肘同时发力,常与同被迫松开手。二人对打了几个回合,常与同不是对手,被擎朗反制从背后擒住双臂。   脱身了擎朗也松口气,态度没方才恶劣,却也没好音儿,“你小子,撞昏头了吧,调戏教官,好玩儿吗?”   常与同失了手,立刻切换成求饶的态度,“擎教,我错了。”   “我有让你认错吗?”擎朗狠掰他胳膊一下。   常与同啊呀叫着,“没错,没错。”   “到底错没错?”   “啊,错,不是。”常与同吱唔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我不该调戏教官,以后不敢了,不敢了。饶了我吧,擎教。”   最后这句还像个人话。擎朗听得顺耳松手放人,又在他后背狠狠拍了一掌,打得常与同哼叫一声,趔趄两步。   擎朗整理好衣襟,摘下皮绳,把弄乱的头发拢一拢重新扎好,一边说,“大晚上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都体验到了嘛。”常与同小声咕哝。   擎朗被他说得脸一红,“体验”这个词实在……不是什么好词。   常与同嘿嘿笑,“擎教,你别生气,我打赌输了。”   “打什么赌?”擎朗收拾好全身,再没有不妥之处,他移开脚步往寝室的方向走。   常与同跟着陪笑说,“就是,我们寝舍的兵闲来无事就会赌一局,身上又不带钱,干赌没意思,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就拿艳教做赌注。”   擎朗听着“艳教”二字,鼻孔喷出两股恶气,他可讨厌这个名字,特训兵在背后叫但凡被他听到,一定要重罚。   他气鼓着问,“拿我赌什么?”   “输的人要来抱你,得抱住十秒不撒手,不被你打趴下才算作数。”   擎朗听得直皱眉,这群小狼崽儿,拿自己当绵羊呢。难怪方才挣扎的时候总感觉树后阴影里有窸窣的声音,敢情除了常与同在明,还有一群狼阴在暗处偷偷瞧热闹。   擎朗攥紧了拳头,恨不能逮着这群狼崽子,一个一个按地上揍。   常与同软绵绵叫了声“擎教”,又碰碰擎教的手,“你千万别找他们算账,我是抖了多大胆子才告诉你实情的,这赌局不能让你知道,他们要是知道我把真相告诉你,回去我该被群殴了。再说,我也是为了保护你,才故意输掉的。我可舍不得让别人来碰你。”   “那你能碰?”擎朗停住脚瞪着常与同,神色并不友善。   常与同就当没看见,仍嘻哈笑闹着,“能啊,咱俩什么关系,是吧。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见,擎教官。”   常与同潇洒转身挥挥手,得意地离开了。完成赌约还占了便宜,今晚这觉一定睡得踏实。   可擎美人睡不着了,除了有种被人侵犯的感觉,他还注意到常与同话里有话,这孩子可不是表面看着那样简单。他先是提到了“基红素”,而后又说了“亏心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会让擎朗极不舒服,陷入恐慌的情绪中。   擎朗确实做了亏心事。前面的四期训练,他给总军夫人暗中调配了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基红素。这把杀人刀他还是拿起来了,因为就在刚刚抵达北海后,潘仁驰就找他联手。   潘仁驰说,“我跟裳凛确实有旧情,但那是过去的事早过去了。他肯为我留在北冥军许多年,可当你出现,他还不是乖乖跟着走了。他这个人又闷又轴,喜欢谁不会主动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去海征军就是为了你。我也知道,他最想要什么。他留在北冥军,除了因为我,还因为我不管他,在我之上不会有人,这是他想要的绝对自由和权力。他讨厌一切高于他的束缚他的力量。”   潘仁驰在虫信里说的话,像号角一样回荡在擎朗耳边……他去海征军就是为了你……他讨厌一切高于他的束缚他的力量……这两句话时刻提醒着擎朗,拿起刀是对的。除掉总军和总军夫人,助裳凛上位,这个人以及他的心都会是自己的。   擎朗迷失在潘仁驰为他制造的妄念中,他回想裳凛对自己无动于衷的眼神,会解释成越喜欢一个人越是逃避,他把“无动于衷”和“逃避喜欢”划上了等号。带着这样的错觉,他并不打算收手,他要继续,让基红素在体内累积到一定量,等到深海特训的时候,南樱的集装箱会沉坠到海里,他体内异于常人的卢底三代基红素会引来北海最强大最凶狠的妖兽,总军一定会冒死解救夫人,最后双双殉职。这是一场常规战斗中的意外,天衣无缝,人鬼不知。   擎朗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人会发现痕迹,可他还是心虚。他从没做过坏事,复明后没有,瞎眼的时候更不可能。   他是一朵带刺的花,但从不主动攻击别人。因为习惯防守,所以在感情上也不会主动。喜欢他的人,他若不喜欢就冷言冷语不搭理,再纠缠就连打带骂地赶走。唯有他喜欢,才会收起锋芒安然接受。   他很简单,因为简单容易做傻事,容易给自己下达错误的指令,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做任何事。   他信奉师巴提诗集里的一句话……纯粹的爱最应该被人类歌颂。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错在于你能否确定自己找寻的追随的就是纯粹的爱。 第13章 第十三章 你疯了   抗压训练短时间内有后遗症的,注射进体内的基红素需要七天时间才能完全代谢。要么在集装箱里挨七天,要么出后每天晚上做梦也逃不那些吓人的幻象。一期结束下一期接着开始,如此往复循环,特训兵的神经每天都紧绷着,让多数人都比平常燥性许多,一言不和打架在军营里时常发生。   特训兵已在北海营地进行了两个月的训练,再熬四期,会有小假,能歇上几天,大家都眼巴巴盼着,像老烟鬼等着抽上一口,用样的心情数着剩下的日子。   擎教官也在盼,盼的心里那件罪恶的事早些尘埃落定。给南樱注射的基红素除了不同,比其人剂量稍多,三个月累积下,身体代谢不掉超量的基红素,残留部分正好用在第四个月的深海特训。时候,找个由头把总军叫,夫人坠海,总军去救,尸沉大海……擎朗每天晚上都会做个梦,梦里惊醒便一身冷汗。   当然怕,也许不怕被总军发现受责罚,但谁不怕着的良心。摸摸心,为裳凛做的事太卑鄙,太对不恩人了。满载着负罪感,一天一天也熬的。心里装不下别的,害人之后的恐慌够排解的,自然也顾不上常与同。   小子最近不大消停,跟同寝的特训兵良子打了几场架了。擎朗懒得管,伤不重每次给俩拿些药,事情也去了。   但第九期训练结束后,常与同那间寝舍闹出挺大动静,打得不可开交。因为不清楚,擎教官赶时,洛林卡教官止住了场斗殴。满地血,每人身上都沾着,一打眼也分不清谁流的,寝舍里仍在叫骂,全浑脏脏的词儿。擎朗听着太刺耳,拎坐在地上的常与同走出寝舍。   “闹呢?”擎教官声色严厉地质问。   常与同擦掉嘴角的血,眼神甩一旁不吭声。   细瞧伤得不轻,小臂豁出个长长的血口子,应该被凳子上凸的铁钉划伤的,在流血,滴答滴答落地上。   擎朗皱皱眉,只了声“走”,便扯着常与同去寝室。   一边处理伤口,擎朗一边问,“因为,打成样?”   常与同不话,只咬牙忍着疼,也不像往常疼一点咿呀叫,只字不提打架的原因。   越不越好奇,人嘛,总样。   擎朗包扎一半忽然扔下常与同的胳膊,“不,不给包了。”   “不包不包。”常与同脾气了,半截纱布吊着,身要走。   擎朗被气得狠狠一掌拍在肩上,硬把人按坐下,“打架斗殴,生气,有理吗?看欠揍!”   “那揍啊,揍服了下次不打了。”常与同像个孩子一样顶嘴,最近都不乖。   擎朗若有闲心,定会怀疑对基红素有排斥反应,当然,擎教官自顾不暇,可没个闲心。   不眼下,把常与同的异常反应理解成基红素带的后遗症,也没跟多计较,抬手摸摸头,语气变温和,“前几次打架不追究,跟我一次因为?如果基红素闹的,下期训练我给减些剂量。”   常与同垂着头“不用”,也不看擎朗。   “不用?”擎朗重复,“那看跟基红素无关。寝舍不一向关系挺好,会闹成今晚样?不,老洛也会查问其人,时候瞒不住。再给个计处分,情节严重遣送回去,要哪个结果啊?”   “结果对我都不重要。”常与同顿了一息,喘口气,“最重要。”   擎朗心尖儿上颤了颤,像春风拂刚发的新芽,可转瞬抹绿色消逝了,抓不住生机的颜色,可能也不抓住。   换成擎朗不话了,认真包扎伤口,尽教官和医护之责没有旁的。   常与同却拎话匣子,“打架,因为总辱没,开口闭口操。”   擎朗听不得脏,打断,“我知道了。”   “不知道!”常与同愤然身,也不管包没包完,伤口疼不疼,指着寝舍的方向骂,“一群喜欢女人的男人,整天拿男人打嘴炮,个东西。都娘的流氓!挨操的货!”   常与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叉腰站着,粗气一口一口地喘。   擎朗头一回见发火,么大的火气,不相干的椅子都受了牵累,歪扭着倒在地上,惨不忍赌。可以象,方才那场架打得有多激烈。   气氛样微妙,一个人火了,另一个人会不自觉地软下,静下。   擎朗听完常与同的话,不但没生气,反倒笑了,“因为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嘴瘾,也值得气成样?”   擎朗拾常与同的胳膊,把伤口包扎完,系好后轻轻放下。常与同顺势抓住的手,攥在手里不松开,委屈着,“何止些,今天晚上要拿作赌,上一次抱抱,那种调戏倒也没。但次太分了,今晚的赌约要操。我忍不了了,一个个都喜欢女人,却整天把心思打在身上,人吗?都娘畜牲!揍轻的。要在军外,我早宰了!”   常与同的激愤劲儿又上了,擎朗虽然听不惯一口一个“操”字,但气焰被顶着,风口被占了,也发不火,索性调侃,“真敢杀人!”   “有不敢。”常与同看向擎朗,美人在面前,离近,话不用大声,越柔和的声音,情义表达越浓烈,夹着喘息,慢声慢语深情地,“为了,我都敢做。”   擎朗像被重拳打在面门,大脑和心一瞬间恍惚成空白,没准备好,更没好如何接应常与同突然的像告白的言语。停留在前两句话的衔接上……真敢杀人……有不敢……不正现在所做的,为了另一个人都敢做,包括杀人……   擎朗一时半刻绕不个弯儿,像走进了迷魂阵,心在原地打转。   然时,被常与同托着下巴深深吻住,嘴唇归了人家,舌头也将要不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侵袭,卷着温热的气息被湿湿润润送嘴里,擎朗敏感的神经终于将不知深陷何处的思绪拉扯回,回归二人正缠咬在一的唇舌上。   擎朗惊瞪双眼,本能要推开常与同,在意识里,没被人碰的嘴唇,怎能给了并不喜欢的人。   “常与同,在干?”声音被吞掉了,混沌不清,但足以表达擎美人的惊诧与惶恐。   常与同不管擎朗如何捶打,抱人走床边。   “常与同,疯了!”擎朗不明白,着着变成眼下的情形,方才讨论的那些下流的兵对教官不敬,一转眼变成要被眼前个兵……即使在心里,擎朗也出不“操”个字,实在太脏了。   “常与同,住手!”擎朗真不擅长骂人,翻覆去几个词儿,疯了,住手,在干。   “常与同!”擎朗拦不住覆盖在身上的激情,只能放大声音,近乎吼叫。   常与同再吻上,像条发疯的狼狗。擎朗一再扭头,躲开吃人的嘴,“常与同,清醒一点,又不喜欢男人。”   常与同顿时停住,离擎朗近,用鼻尖碰着擎朗的鼻尖,“谁我不喜欢男人?”   “。”擎朗更惊了,眼睛恨不能再大点,再大也装不下心里的震惊。   擎朗懂了,也怒了,生气,全身血脉都在贲张,随时要炸开一样,“骗我,一直都在骗我不?”   常与同若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擎朗能像颗炸弹,原地引爆。   常与同看着青筋聚拢,气血上涌,眼看要爆发了,却忽然不再强势,随着一句“招我的”,竟有泪水啪哒掉在擎美人脸上。   擎教官嘴硬心软,常与同早知道。擎朗见不得人落泪,尤其常与同第一次在面前哭。挺大个人,比高出大半个脑袋,一向嘻嘻哈哈,从不见烦恼,哭了。   常与同双臂撑不住了,胸口直接压在擎朗身上,眼里的泪水更含不住,不停地流全蹭在擎朗颈间衣领上,黏黏的,将二人粘在一。   常与同酝酿着悲怆又凄凉的情绪哭了好一阵子,看擎朗不再抗拒,才缓声地,“我从小没爹没娘,没人疼没人爱,才被大伯认回家,不一年,大伯又走了。从没有人像一样对我好。给我吃的,穿的,用的,为我疗伤,我喊疼,会在意。擎教官,对我太好了。我可能喜欢女人的,但现在,以后,我都只喜欢,我都喜欢。为做牛做马,做人做鬼,我都愿意。”   常与同着抬头,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抚上擎朗的面颊,“不喜欢我,也不要推开我,随便把我当成,无聊时解闷儿,寂寞时作伴儿,委屈时诉苦,愤怒时撒个气,随便,我的随便。看不惯谁,我替揍,恨谁,我替杀了。”   最后句,像玩笑,得轻飘飘,却深深扎进擎朗心里。些日子,本迷茫困顿着,被常与同句话重重一击更没了方向,游魂一样,乱糟糟不清楚的感情在心轮里胡乱撞着。   “我对的感情,不掺杂私欲,我只满足,满足的一切需求,无论身体灵魂。”常与同泪水未干,再贴上时,擎朗竟没有反抗,修长的脖颈挺直了,任由常与同把又涩又腻的眼泪抹在的肌肤上,沿着下颌,跨越唇上。   个安安静静不再挣扎的吻,常与同期待两年了。两年前,曾短暂属于,两年后终于又回了。嘴角撇一抹不会被擎朗看见的笑,笑里藏着,只有知道。   擎朗的心有片刻宁静的,能逃避掉外在那些复杂的爱恨情仇,甚至不再裳凛以及要为裳凛做的恶。也不给吻的人谁,管谁,当下的感受温存的,幸福的,那安于当下。   “陪我。”擎朗试探着提出个请求。   常与同答应。擎朗依偎在常与同怀里,渐渐睡了。 第14章 第十四章 我们这算什么   二人虽清白,但总归是共处一室睡了一夜。   天不亮,擎朗叫醒常与同跟他说,“你偷偷溜回去。”   常与同睡眼朦胧,声音还混沌着问擎朗,“怕被人说闲话?”   “倒也不是特别怕。”擎教官说得一半坦荡一半心虚。   常与同蒙起头,“那我接着睡。”他就是装装样子,故意逗擎美人。   擎朗看他这态度,还真怕了,举手轻拍他脸蛋儿,“怕,怕还不行吗?”   常与同转头亲在他手心里,一蹬腿从床上坐起来,“走,走还不行吗?”   擎朗笑出声,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这情形很混乱,解释不清,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一热就把常与同留下来陪睡。孩子戏言说要做牛做马,寂寞了作伴儿,自己真就坦然接纳?还有昨天的吻更糊涂,清白的关系里不该有这样的吻,是个成年人都懂。   常与同穿好鞋,擎朗忽然扯住他,吱唔着问,“我们,这算,什么?”   常与同笑笑说,“什么都不算。”他捏住擎朗的耳垂,轻轻揉轻声地说,“什么都没做,我可不对你负责。”   这话听起来很渣,却能消解擎朗内心的不安。只能说,常与同太了解他,太知道他此刻需要听到什么。   “好了,别想太多,最近都憔悴了。”常与同又安慰他,“你就当我是你捡的一条狗,兴致来了抱起来亲亲,烦闷了一脚踢开,你想咬谁,把我放出去也行。”   常与同说着起身,又把擎朗按回去躺着,“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先溜走了。”   常与同弯下身没再亲嘴,用唇碰在擎朗手背上,这个动作更像礼节,把他看作主人一样的礼节。   擎朗躺在床上听他离开,听关门声,听远去的脚步声。他还真以为自己长了猎人的本事,驯服了一只小狼狗。天晓得,谁本事更大,谁又被谁驯服了。   常与同回到寝舍,再轻手轻脚也不可能不惊动那些同寝的兵。他刚关上门,众人就围了上来,亲亲热热,看起来也不像打架伤了感情。   “嘿,得手了?”第一句话便是那个叫良子的兵问的。   常与同没接话,只问他,“老洛没给你记过吧。”   “没有,你别操心我了。”良子搭上常与同的肩,好哥们儿行径,“老实说,这一晚上干了几回?”   “你污不污,想女人想疯了吧。”常与同甩开他的手。   “我污?那也赶不上你。像你呢,明明喜欢男人,跟我们搅混在一起,我们这群羊天天被你这只饿狼盯着,还同寝而眠,想想都后怕。”良子紧跟着常与同,就想讨问个真相。   常与同偏不说,总把话绕开,“行了,别在那自做多情了,谁瞧得上你。”   其他兵也开了腔叫“同哥”,“说说呗,昨天晚上什么情况,大家伙配合你演戏,你自己爽了,回来倒在我们面前装哑巴,这可不行啊。”   “就是,我都陪你演了不止一场了。”良子补充说。   “你不说,天亮我们就去告密。”   “告诉艳教,你洒一地鸡血伪装斗殴现场。”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想听,不依不饶地问。   常与同无奈,坐回到床上说,“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良子开了灯,大概想看清楚常与同的表情,却一眼瞧见被包得严实的半条胳膊,良子凑过来,“我就说你这伤弄得重了,咋的,没劲儿了?干不过艳教?哈哈,我看你是被艳教干了吧!”   良子一句话,引来哄堂笑。他还学着擎教官,比划两下南拳,嘿哈两声。   常与同喝斥一声,“别笑了!你们小点声!”   他真怕这间屋子里的话被擎教官听了去,“告诉你们,谁要是敢把昨天晚上的事说出去,让擎教知道,有你们好看。哎呀,散了散了。”   这些兵也听话,让散就散。常与同哪里是打架斗殴的兵,分明就是个兵王,这么多人配合他演一出戏,他这威慑力可真不小。   哪一年特训营里还不得出个这样的人物,今年,北海特训营的老大就是常与同。他的弱只是擎教官以为的弱,私下里没人不服,没人不听他的。营里有些取向同性的兵更是总把眼睛长他身上,年轻帅气,他可太招风了,唯独那个瞎了二十七年的人没眼光。   昨晚事后,常与同多少有些怕。一整夜什么都没做,他是真惧了擎朗眼睛里的怒色,因为欺骗产生的怒。对于这种心思单纯的人,欺骗比忘恩负义更不能容忍。可他不能终止谎言。这条路,从踏上那刻起,就不能回头。   那天过后,常与同这个教官眼中爱打架的兵消停了好长时间,他也不敢再来招惹艳教,骗人的戏盘子不能总端出来,戏演多了容易露馅儿。   第十一期训练,特训兵纷纷登船,注射过基红素,进入集装箱,漫长的黑暗又开始了。接下来七天时间,舰船上有洛教官带人守着。每下来一个兵,辅助教官会帮他们注射促进基红素代谢以及恢复体能的针剂,并对每个兵的实际反应情况进行记录,这些都不需要擎教官亲身参与。   人太闲了并不好,会想东想西,更会寝食难安。尤其现在,擎朗心里的恐慌与愧疚正在日益加剧。他只要一个人呆着,眼前就会浮现两具沉尸,睡觉更不敢了,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恶梦。他发现,唯一能摆脱梦魇的方法就是回想常与同给他的那个吻,心被另一种情绪占据时,能排挤掉其它困扰。   可是,回忆总会逐渐淡化,感觉会随着时间流逝。一个吻再深沉也撑不了多久。   距离那个吻过去有十天了。因为需要,擎教官的双脚踏上了舰船。踩着吱吱作响的船板,他走到常与同的集装箱外,按下掌控绳索的闸门,让集装箱不会掉下去,随后开门进去。   常与同正沉陷在基红素带来的幻象里,意识突然被现实拉扯回来,免不了惊抖。他本能地扶住箱体,才刚站稳,就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门被顺手带上了。   集装箱本就不大透光,夜里会更黑更暗,看不见来人的脸,但他能判断怀里的人是谁。   仅供一人站立容身的单体集装箱,忽然进来另一个人,这太拥挤了。二人唯有紧紧贴着,才能被这狭小的空间容纳。   常与同听着擎朗混乱的心跳,低头吻在他头顶发间,柔声说,“你有事找我,我们出去说。集装箱承受不住两个人,很快就会坠落。”   这声音在如此幽闭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动听,像拨动琴弦的手指一样撩人。   擎朗仰起头,看着常与同眼睛的方向,回应说,“承受不住,就一起下坠吧。”   这句话,竟然好美......   擎朗终于放松了,常与同比他更累,在训练中仅依靠高能饮剂补充体能,已经三天未曾进食,剩下这四天定是坚持不住了。   歇了有半个小时,才缓回些力气。常与同吻了下擎朗的耳鬓,问他,“冷不冷?”   “冷了。”擎朗有气无力地说。   常与同帮他穿好衣服,“脏的地方回去洗吧。”   天大概亮了,透过箱体缝隙钻进来少许光明。擎朗借着幽暗的光,看着常与同穿衣服,看他把一颗一颗解掉的扣子重新一颗一颗系回去。   “常与同,我们,这算什么?”擎朗再次拿出之前的问题,摆到常与同面前。   眼下,再想用“什么都不算”来解释,已然说不通。至少说句俗话,也该称得上炮友。常与同想了想,反问他,“你想算成什么?”   擎朗没多想,很快回答,“什么都不算,可以吗?”   同样一句话,之前由常与同说出来是对擎朗的安慰。如今换擎朗来说,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泼得人里外凉透。   这一刻,常与同看到,擎朗心里还装着那个人不曾放下。他在心里冷冷地笑,自己算什么呢,当真什么都不算。   常与同还是宠他,由他怎样,捏捏擎朗的脸说,“随你。” 第15章 第十五章 想吃掉你   一场艳遇,中止训练。出去前常与同需要想个理由,跟洛教官解释,哪知擎教官来之前早铺好了后路。   擎朗跟他说,“不需要解释,今天,我是你的值守教官。”   “那你上来,没被其他教官看见?”常与同问。   “看见又怎样,我在视察,这是本教官的职责所在。”擎朗说得坦荡,可怎么听都不要脸,还本教官。他现在哪里有个教官的样子,勾引手下的兵,军内行淫,这可是触犯军规的行径。总军若罚,他可不会比雅爷裳凛好过多少。   常与同看着擎美人俏红的脸,听着他傲气的声音语调,禁不住这颗有毒苹果的诱惑,扳起擎朗的脸,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真使劲儿,差点咬出血来。此刻,常与同的眼神像一切能吃掉这颗苹果的动物,原始中张扬着要吞掉它,不,是啃了它的气势。   面前这个妖艳的肉体,已经让他摆脱心里的不平衡,得不到心,得到人一样满足。   擎朗被他咬疼,吸口气咕哝两声,“干什么。”   常与同嘴巴附到他耳朵上,用气音说,“我饿了,你很美味,想吃掉你。”   擎朗被说得感觉自己又起反应了。平常他极讨厌这种撩骚话,眼下却挺受用,身体竟有了反潮的冲动。禁区防线没了,羞耻心就被抛弃了。他揪住常与同的衣领,顺着锁窝一直舔到喉结,用湿软的舌面感受喉骨的上下滚动,最后吸裹了一口说,“那你吃啊,看你如何咽得下。”   话音没落,这撩人的艳货又被常与同深深狠狠吻进嘴里。二人的呼吸很快又急促起来,他们同时渴望着再次拥有对方的身体。   常与同隔息说,“我真没力气了,怎么办?”   “我给你拿吃的过来,或者,你跟我出去。”擎朗喘着说。   “这里面太窄了,出去又怕被发现,都不妥。”   擎朗仰起头,任他在颈上游走地吻,脑袋里像翻书一样,寻着合适的地方,不在军内不禁淫的地方。   可他忽然想起个事儿,捧起常与同的脸问他,“每期训练都要记入最终考核成绩,这一期中断,你会少拿许多分。”   “那擎教不能替我担着?”常与同笑问,“就说这次的基红素引起我的不良反应,不得不中断。”   “不良反应?”擎朗真就琢磨起来,想着基红素能引起哪些不良反应。   常与同提醒他,“比如,基红素注射过量。”   这句话犹如在擎朗心头剜了一刀,惊得他猛然僵直了身子,烧得正旺的欲火被瞬间浇灭。他怔怔地看着常与同,半晌没接话。   常与同摸摸他头,安抚着说,“好了,逗你的,不用你负责,少一次成绩影响不到我。”   擎朗又缓了片刻,再说话冷漠许多,“还是别中断了,我叫人多拿些饮剂过来。”   说完,他推开门退出集装箱。走得像嫖客,身上爽了,一丝情义都不留。   常与同默默看着他离开,看着门关上,他知道哪句话触了擎教官的逆鳞,他也是故意这样说的,想要暗示擎朗,现在收手终止罪恶,还能回头。他爱擎朗,但他不会因为爱丧失理智,泯灭良心。擎朗为裳凛所做,就是错的,错就该被纠正。堕落的人他一定要救赎,即便使用欺骗的手段,即便这一路走来,他已经遍体鳞伤。   剩下的四天训练,常与同坚持了下来。走出集装箱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止身体还有心。歇缓过一个晚上,次日将进入第十二期抗压训练。   当晚,常与同敲开南樱寝舍的门,进去面带笑意关切地问,“还好吧。”   南樱刚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笑着回应,“还能再撑一期。”   二人相视而笑,再撑一期前半段训练就结束了,假期虽然短,只有三天,但多少都是希望。   常与同找个椅子坐下来,他有话要问,又不能太刻意,就必须营造出闲聊的气氛。   南樱是个很容易亲近的人,才比常与同大一岁。他可没有总军夫人的架子,从不自诩高人一等。常与同不是外人,他也不客气,一边收拾屋里的东西一边说话。   南樱问他,“之前有一期训练结束,你们寝舍是不是打起来了,我还一直想找机会问你,听说打得挺凶,因为什么啊?”   常与同叹息一声说,“都是些不入流的事儿,你也知道,我们寝舍有几个操蛋兵,整日里拿擎教官开玩笑,张口闭口日啊操的,我听不惯,揍他们两拳就打起来了。”   “受伤没?”南樱看向常与同,“听说满屋子都是血。”   常与同说,“没事儿,一多半都是鼻血,死不了人。”   南樱叠着衣服,抗压训练期间,没人有时间洗衣服,特训兵的脏衣服都是集中清洗过后,再分发回各个寝舍。   “那你也算替教官抱打不平了,艳教没赏你点儿什么?”背地里,南樱也跟着大伙叫艳教,实话,这称呼比擎教顺口多了。   常与同嘿嘿笑两声,“赏了,亲手给我包扎的伤口。”他明着这样说,心里却想岂止是伤口,亲也亲了睡也睡了,还差一步人都是我的,这奖赏也可以了。   常与同不曾掩饰挂上嘴角有些淫荡的笑,因为南樱在低头干活儿,不会发现他在窃喜。   南樱边忙边说,“包扎伤口算什么奖赏,你为他打架,这是理所应当。我倒觉着你可以另外讨个赏赐,艳教这人吧,面上看着凶,实际心软又欠不得别人情,你求他,说两句好话,不过分的要求都能应了你。”   常与同没想到,南樱看人还挺准,也难怪,总军亲手调教出来的夫人,哪里会头脑简单。   常与同接着问,“那我讨个什么赏比较合适?”   嗯,南樱想了想,“其实我对艳教了解不深,大家都知道他是扶南国人,扶南国最有名的南巴舞,你可曾听过?”   常与同寻了寻记忆,好像见过,但印象不深。   南樱说,“南巴舞到了东陆幻音坊,改名叫抖臀舞。”   “啊,你说这个名字我就知道了,那舞挺骚,看谁屁股扭得浪。”常与同在南樱面前说话放得开,没顾忌,不像在擎教官面前,还要注意分寸。   南樱听了这句,再想想自己有个最好的哥们儿整日里沉迷抖臀舞,走路都要扭七扭八,那场景一下就在脑海里活灵活现了。也忍不住笑起来,“你说得还挺贴切。”   南樱把手里的衣物收拾完,也坐下来,喝口水说,“我不知道艳教会不会跳抖臀舞,但我听说,这种舞蹈在扶南国几乎人人会跳,上到老人下到小孩儿,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到咱们东陆当老师。”   被南樱这么一说,常与同立刻在心里幻想起擎美人扭腰送胯的模样来,若真能瞧上一眼,那得是多大艳福。常与同憋不住心里的乐,兴奋溢上脸庞。   “笑什么呢?”南樱抬眼看他。   “啊,没笑什么。”常与同赶忙收起放肆的表情,“对了,咱们放假这几天是不是有庆祝晚会?我听良子念叨来着,说一般训练结束都会有。”   常与同实际想套话问夫人总军会不会来,但不好直接问,就拐着弯儿扯到晚会上了。   南樱没多想随口说,“按常理应该会有,这期结束,听说要筛掉一批人,军队里为战友送行,大多都会有庆典。”   “那就不能叫庆典了,应该叫离别前最后的狂欢。”常与同用一种略带伤感的笑配合当下的氛围,南樱被他带动的也有些难过。   一想到离别,谁不难过呢。   缓一会儿,常与同吱唔一声问,“总军也会来吧。”   听到总军两个字,南樱的神情更复杂了,一看就是想念,再一看又藏着欢喜。他还没接到总军一定会来的消息,但以他家那位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来,来了一定折腾不死他。这一想情虫又爬上来了。   常与同细瞧着南樱一直在变的表情,结果不用说,早猜个十成。他也不用等答案了,站起身准备告辞。临行前,他想着又问一句,“南樱,这十二期训练注射基红素,身体可有什么异常反应?”   南樱被他忽然转个话题问得一愣,见常与同要走,也跟着站起来,“跟大家差不多,情绪有些混乱。没事儿,我能压得住,又住单寝,不会打架。”   常与同爽朗地笑,“你要是真看谁不顺眼,跟我说,我替你揍。”   南樱当他在玩笑,也玩笑着回答,“行,我先找找,看谁不顺眼。”   二人同时大笑的声音消逝在关门声里。   今晚,特训兵全都销声匿迹,安静地恢复体力,谁也不会再闹。明天即将到来的第十二期训练很关键,前面十一期会计入总成绩,决定入伍后的分配去向,而这一期是直接筛人。成绩不达标的人退出特训,将无法参加明年的春征考核,即使前面成绩再好,决定生死去留的第十二期也没人敢轻视。何况,魔鬼训练到今天,每个人的体能都降到了最低谷的状态,想要顺利通过这期考核,真要聚气凝神,不能再有损耗。   擎朗没来找常与同,常与同也没去找他。那个妖艳的男人四天前来集装箱偷袭,在自己身上掏了一把,常与同当时感觉半条命都没了。他不能在关键时刻损兵折将了,能够得到参加特训的机会,对他来说太不容易,想留下就得安分守己。   从南樱那儿出来,常与同径自返回寝舍。   此时擎院长也正在忙碌,顾不上别的。除了配制下一期所用基红素,他还要为总军夫人做特殊的准备。这一针至关重要,前面预埋的种子会不会发芽,全看这针了。   擎朗若现在收手,不晚。虽然罪行已成事实,但不会造成太坏的后果,不至于产生两具沉尸。   这种时候,他当然会犹豫,幕后指使潘仁驰也知道他会犹豫,对擎美人的杀手锏也就跟着抛出来了。   潘仁驰怎么做到的没人清楚,可一向执拗桀骜的裳凛就是听从了,在关键时刻给擎朗发来虫信。   “擎教,在吗?”虫信里传出来的声音会失真,失真更好,会让原本冷峻的声音变温和。   擎朗第一次收到裳凛这样的虫信,开门不谈公事,只问一句“在吗”。这对擎朗和裳凛来说,好像都是破天荒头一遭。   擎朗是激动的,就一个“在”字来来回回心里念了许多遍,还没找到合适的语气发出去。谈公事,擎院长不至于这么废物,可明显裳凛这样开场就不是要谈公事。擎朗必然紧张,紧张到好不容易准备好了,刚要回复,裳凛的下一条虫信又来了。   “十二期结束,有假期吗?有的话,我来接你。”   擎朗听完这两句,心快蹦到嗓子眼儿了,现在已经不能用激动和紧张来形容心情,是喜出望外加上欣喜若狂。与此同时,那些愧疚不安都跟着一扫而光。   他深信,不论对错,之前所做都是值得的。他更盼着,这一切早些落锤,全都过去的时候,他和裳凛也就能坦坦荡荡走到一起。   可真的会坦荡吗?这么大的亏心事若当真如愿达成,才是他恶梦的开始吧。 第16章 第十六章 你先出去   第十二期抗压训练在第七天中午圆满结束,有人走有人留,这种事儿在军营里司空见惯。可对新兵来说,还不大适应,会感伤,会有离愁别绪。   北海营地,轻松又压抑,欢庆与即将分别的伤感同时存在,这感觉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儿。   歇缓了半个下午,小伙子们又生龙活虎了,因为年轻,体力恢复很快,当然,主要还是假期到来,心情好。   擎教官的心情格外好,全写在脸上了。今晚会有告别舞会,总军将在傍晚抵达北海,这些都不重要,擎朗盼的是明天一早,裳凛的车会在营外候着。三天不能远行,他们会去北海附近一座非常有名又很美丽的小镇,在那里渡过假期,那里很适合出双入对的情人。   常与同还不知道这些,但他能通过外在读懂擎朗的心,烦躁抑郁了将近三个月,擎美人现在的表现可不太正常。   傍晚,总军到了,召集所有教官开了个临时会议。之后,总军去见夫人,辅教们准备舞会事宜,剩下的人坐等热闹开场。   擎朗从会议室出来,回到教官寝室。洗完澡,他打开衣柜,想挑一套常服。自认为最好看的那几件要留着,留到明天后天以及大后天。   擎朗最喜欢青梅色,喜欢青梅酒,看不见的岁月里他喜欢那个季节梅子成熟的味道,他的衣服大多粘着这个颜色。但母亲和妹妹都说他穿红色好看,尤其艳丽的梅花红。每次休假回家,母亲都会给他买一套红色常服,临走必须带着。说是常服,那是在扶南国穿,算很平常的衣服,到了外面可就不是。   有一年军庆晚会上,擎朗穿着这所谓的常服带领研究院同僚跳了个舞,接着一个月,喜虫的消息都快爆了,不切断就一直在响。擎院长一舞艳压全军,可是非常有名的典故。   事实证明,他确实穿红色好看,特别配他暗绿色的眼眸,既高贵又明艳。   擎朗犹豫今天晚上该穿哪件,思来想去还是犹豫。青梅色那三件他怕脏了,不能穿,剩下一套所谓常服,又担心太招摇,毕竟有前车之鉴。   思虑太多想得入神,常与同都站他身后了,他还没发现,“想什么呢。”蓦地一声差点儿把擎教官的魂儿送离人间。   擎朗猛回头,直接撞常与同胸口上,又被人顺势揽抱进怀里。   擎朗挣了两下,徒劳,沉沉气说,“你怎么来了。”   他神色和语气双双冷淡,常与同一眼就看出来了。心必然痛,像被人玩弄又丢弃的玩具,可怜兮兮。但他会装会骗,假意什么都不懂,就扮作没心没肺的孩子模样,嘻嘻笑笑地说,“来看你换衣服。你要是嫌累,我帮你换也行。”   “你先放开我。”擎朗又挣了一下。   常与同没再强迫,松开手,去衣柜里挑了挑,拎出那套最耀眼的红色常服,“这身好看,舞会穿合适。”   “真合适?”擎朗问。   常与同提着衣挂在擎朗身上比了比,“这是你们扶南国的衣服吧,东陆很少见。浪是浪了些,但穿着自己国家的服装出席舞会也没什么。穿吧,就这件了。”   常与同说着,把衣服摊到床上,衣挂拿出来,这就准备替擎朗穿。   擎朗“唉”声叫,随后推他,“你先出去。”   “害羞?”常与同瞄他一眼,“又不是没见过,摸都摸了。”   擎朗脸上一红,夺下常与同手里的衣服,推着他后背往外送人,“这不一样,你先出去。”   砰地关上门,擎朗背靠墙深吸了口气。那日,集装箱里能烧掉整艘船的火热劲儿又荡回到心里,实在说,他对常与同是有肉体反应的,只可惜灵魂没有。他压了压身上的火,尽量封闭那些跟情欲有关的记忆,走回床边,拾起那套红色衣服,最后选择将它穿在身上。穿的时候耳边还在回响那句“就这件了”,擎朗解释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听话,大概他实在舍不得穿另外三件吧。   冬天,外面冷会场又热。擎朗披了一件较厚的外氅,到现场再脱掉刚好。   看看时间,该走了。他出门时,常与同已经不在。没打招呼就自己走了,擎朗哼起一声,除了有些气,还有点失落。   今晚舞会是禁酒的,与军内军外无关,主要是因为特训兵才刚结束十二期训练,身体无法消化酒精。酒不能喝又实在无趣,开场前这段时间,先到会场的兵就嚷嚷着打牌,三五成群,牌规一样的凑到一起,胳膊和纸牌就同时抡起来了。   擎朗入场,一眼就看见常与同混在那群兵里叫闹正欢,打得起劲儿勾肩搭背在所难免。擎朗不知怎的,心口跳着跳着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很。他对一切有色有味有声的事物都很敏感,唯独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吃醋。   心里酸着,双脚也跟着起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常与同身后。   与他正亲热的特训兵良子捅捅常与同胸口,“嘿,你的艳艳来了。”   这声音足够小,且有全场的哄闹声掩盖,加上擎朗心思没落在良子身上,这句“艳艳”因此躲过一劫。   自从那场恶劣的斗殴事件后,常与同寝舍的兵都进一步改口,对擎教官不再叫“艳教”,而改称“艳艳”了,在常与同面前则更亲切地叫“你的艳艳”。   常与同牌兴正浓,回头看见自己的艳艳,更高兴了,用闲着那只手拉住擎朗,要把他扯坐到身旁。擎朗心正烦,甩开手转身走了,这劲头,这背影,活脱一个气性不小爱闹人的泼辣媳妇。   常与同被群兵哄嘲起来,已经有人管不住嘴巴,扯着“艳艳”的名字叫起来。   “别笑啦!”常与同赶忙镇压,把手里的牌扔给良子,起身追过去。   快几步赶上擎朗,常与同乖乖跟在人身侧,也不说话。擎朗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太像要给媳妇道歉又无从下口的可怜丈夫了。   擎朗走到后台,这里没人,又被幕布挡着更私密,他站住脚猛地转回身。常与同及时收脚,二人还是撞到一起。   “你跟着我干什么?”擎朗冷嗖嗖地问。   常与同一怔,接着回答,“你不想让我跟着呀,那不早说。”   话音没落,常与同就要走,这可把擎美人气坏了,要炸了,尽量压着声音吼了一句,“站住!”   常与同就站住,不动不说话,安静又乖。他背对着站,害得擎朗不得不绕半圈儿到正面才能看见他脸色。这怎么形势一转,变成教官要看兵崽子脸色了。   常与同保持沉默,站得规矩,别说在教官面前,总军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擎朗准备好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被噎得难受,无奈只能随便扔了句,“站那么直干嘛。”   常与同听令,道了声“是”,立刻塌腰弯了身,做放松状。   擎朗被他闹得哭笑不得,左右不是,挺伶俐个人都快成哑巴了。逼得美人实在没办法,进场有一阵子,身上又热起来,擎朗一抖手脱了披在身上的外氅甩到常与同怀里,“拿着。”   “是!”常与同面色端正,心却早跟着眼睛邪到骨子里了。   艳艳这身红,似火一般烧得他快窒息了。美人再斜睨他一眼,当下要了命。太他娘好看了,常与同词穷,只能遛出这句一半正经一半下流的话,表达赞叹之意。   擎朗又不傻,当然能从常与同眼睛里看出自己有多大魅力,这样还算解气,总算扳回一局。他忍住不笑,暗藏骄傲却冷冷地说,“走啊。”   常与同做了个吞咽动作,喉结上下滑动着身体的欲望。要不是听到会场上传来总军的声音,要不是舞会马上开始,他可真能犯下强奸罪,当众当下什么都敢做。   擎朗也听到总军来了,就从侧面绕出去,离开了后台。常与同像个勤务兵,替教官拿着外衣,跟在后面。   擎美人这一身实在夺目,全场的眼睛都被他吸过去了。这腰身放在男人里是极品,放女人堆里也无可挑剔,不怪父母从小逼着他练拳,长成这样还瞎着,再没个防身的本事,走到哪儿都是被欺负的。   总军和洛教官都已经落座,夫人南樱坐在总军身旁,洛林卡旁边的位置给擎教官留着。   “全场等你一个人,擎教官架子不小啊。”总军奚落他一句,擎朗可没敢接话。这老狐狸开玩笑都一路挖坑,全是陷阱,每句话都得反复思考三遍以上,再回复还是危机重重。   果然,总军下话等着擎朗,“这身礼服不错,看来擎教官很重视今晚的舞会,这是准备唱歌还是跳舞啊。”   擎朗再不能装哑,坐下的同时笑着回应,“都不是。卖总军的面子。”   “嚯!”总军叹一声,“那我得摸摸钱带没带够,擎教官面子太大,买不起可就丢人了。”   全场哄声笑起,灯光暗下来,舞会开始了。今晚大多数歌舞都是北海军港那边派来助演的,来了不少女兵,长得怎样不说,身材个顶个好。穿军装的英姿飒沓,穿舞服的俊俏靓丽,歌美舞美,加上全营兵将素了好几个月,憋大发了,现场浪潮就退不下来,一直高涨顶起。   常与同从总军夫人口中得知南巴舞后,回去就给良子安排了下一场戏。这个良子也真听他同哥的话,让干啥干啥。舞会进行到中场时,短暂休息,良子引领特训兵们闹了起来,十几个兵崽子围上去,推着擎教官上台献舞。   “擎教,跳一个吧。”   “跳个舞又掉不了二两肉!”   “我们可都知道,擎教一舞艳压全军,这等美名,也让我们见识见识。”   年轻的兵叫嚷起来没完,不遂了他们心愿就一直闹。全场沸然,却唯独常与同坐得稳,端得正,嗑瓜子偶尔喝口茶,也不掺和。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座位,此时正坐在一个女兵身边,北海军港那边来的领舞,数一数是最漂亮那个,俩人聊得投机,有说有笑。   擎朗本不想跳,从座位上被推起来,刚好瞧见常与同和女兵那一幕,酸醋味儿瞬间倒流上来,都快呛到嗓眼儿了。他暗暗骂,还说是我捡来的狗,哼,就会说好听的,我的狗还去别人那儿摇尾巴。擎朗挂着一脸丧气样可不开心,跺着脚上了舞台。   常与同余光瞄着他,见那美人被气上台了,灯光聚到那红艳艳的人身上,强光里那人也再看不清台下人的表情,常与同这才调整坐姿,躲在黑暗里把目光全然投注到擎朗身上。   这可真是,不费力气就把擎美人拿捏了。常与同这条狗,厉害,出了门倒牵着主人走。   研究院来的辅助教官里面有四位是扶南国人。擎教官不好意思自己跳,把那四人也拉上台。扶南国人个个会扭,名不虚传,舞乐一响台上就热辣起来。   擎美人穿的这身衣服真应这个景,上衣较短,刚好盖住腰,可一旦扭起来,就若隐若现了。腰上的肌肤就像天上的流星,白亮亮从眼前划过,一道接一道,最后变成流星雨。   男人要是会跳舞,同样的舞跳起来大多比女人好看。女人虽柔美,但总是欠着力量,就像少了筋骨,没韵味。而擎美人自小修习南拳,力量架式都有,再加上天生一副魅骨,身子和脸都完美,扭腰送胯真就没一个女人比得过。至少今晚,他实足就是最亮的星,尤其在常与同眼里,更是无与伦比。   按同子想的,能瞧上一眼擎教官的南巴舞,那得是多大艳福。但艳福等是等不来的,要想办法智取。 第17章 第十七章 我给你软软   艳教跳完这个舞,会场是不能呆了。口哨声,喊叫声,掌声跟舞一样飞起来,房顶都快炸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当然,盯得最紧的还是常与同。   他看艳教想走,又在找衣服,赶忙像个勤务兵似的伺候起来,披上外氅,护送出门,随着擎朗的脚步一直跟着。   离开会场挺远了,擎朗说,“你回去吧。”   在冬夜室外,声音听不出冷暖,但下一句就听出喜怒了,“别让人久等。”   常与同一听这话,明显是嫉妒,可擎朗无论如何不会承认,因为他嘴硬。   走到不会有人出没的地方,室外灯掬着一小撮昏黄的光亮,不足以照亮黑暗,更没力气温暖这冷夜,唯独,能让两个人互相看清对方的脸。   光在擎朗脸上照出亮面,让这美人看上去气鼓鼓的。常与同不想走了,站住同时拦着擎朗的腰,惯力下擎美人身体向后倾倒,磕磕撞撞到了人家怀里。   常与同问他,“生气啦?”   不问还好,这一问擎朗好像真生气了,气还挺大,也不看常与同,头扭到一边瞎看。   “东陆有个词,不知道你听得懂不。”常与同靠近他,提一口气说,“吃醋。”而后把这口气吐到他耳朵里。   擎朗当然懂,可他偏装不懂,傲娇地转半身,又换个地方瞎看。可不就是瞎看,这么黑的夜能看清什么呀。尤其他那颗心,更迷茫,更不知去向。他都没想想为什么吃醋,甚至第二天将要到来的约会也被抛在脑后,此时此刻他就是不开心,不开心就一定要挂脸上让人看到。   常与同看到了,心里翻着花儿乐,这种表现摆明了是他在意他。   常与同顺着外衣的中缝将手插进去,寻到那细腰摸起来。擎朗前后摇甩,没能摆脱反被抓得更紧,都捏疼了。   “你吃醋的样子更好看。”常与同用另一只手扳正擎朗的脸,四处瞎看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看看眼前的人。   擎朗怒目瞪着常与同,反驳他说,“谁吃醋了。”   常与同哼声笑了下,“嘴硬,我给你软软。”   说完,不等擎朗接话就吻上去。他的吻总是很重,气息重,吃咬的力度更重,真像要吃人。可能他觉得太轻的吻爱不够,要特别狠,才是特别喜欢特别爱。   擎朗被他吻得快断气儿了,感觉像是要被死神抓去投胎一样,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以前那些乖乖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上一次在集装箱里,两人同时火热,也没觉得怎样,现在看可实在吓人,自己的舌头都快被他吸断了,舌筋被扯得一跳一跳疼。   常与同的手从腰间爬上后背,跟随吻的节奏不停揉捏擎朗骨感又滑嫩的身子。擎朗觉得自己的后背也快完蛋了,一定会又红又肿。   擎朗想推开常与同,越推被拥得越紧。这个霸道又热烈的吻没断,一直在继续。   忽然,喜虫响了。这一声瞬间把擎朗从沦丧理智的边缘拉回来,他猜到一定是裳凛的消息,大概会说明天几点在哪儿约见。   他这才恍回神,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明天要见喜欢的人,今晚跟喜欢自己的人,偷情?   可怕的念头刺激到擎朗,他心上一震,使力咬下去。常与同被嘴上的疼痛惊醒,终于放开擎朗。舔一舔舌头破了,渗出血来,有点腥。常与同投来疑惑的目光,擎朗没敢直视他,把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出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擎朗像落逃的败将,急急撤离战场。   逃得还挺快,常与同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常与同站原地回想一番,刚才弱弱地听到一声喜虫叫响,擎美人真有事,并且跟发虫信的人有关。会是谁呢?如果不是紧要的人,他应该不会……不需要再想了,常与同已然猜到,是美人藏在心里那个人。   看来,肉体抵不过灵魂的需求,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擎朗回到寝室,镇静片刻,拂去因为“偷情”带来的不安,拿出喜虫。果然是裳凛的消息,“明早七点,车在营外等。”   裳凛说话永远是这个腔调,不冷不热,说难听的跟死人一样。这要不是裳凛说的,擎朗都想扇他一巴掌。   顺着这种语气,能怎么回复,擎朗只能同样不冷不热回一句,“知道了。”   对比常与同带给自己的热情,如烈阳当头,五彩斑斓,擎朗甚至觉得肉体的感受好像比灵魂有趣,更值得玩味。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天还没亮,裳凛派来的车已经候等在营地外。找了个不引人注意,准确说是营地里的人看不见的角落停着,等一个留着披肩卷发一眼看去特别美的男人出来。   时间定得早,自然是想躲着人。可偏偏,越想躲越会被人看到,并且还是很多人。   常与同寝舍里有个兵没能通过第十二期训练,提前退出特训。本来应该跟着其他退出的兵一起离开特训营,赶巧家里有人来北海,顺路捎他回去。一个寝舍的战友集体为他送行,十几个大小伙子闹轰轰就出了营地。   正常没人会在意那辆并不显眼的车,但美人太显眼。擎朗走出营地,即便穿着暗色大衣,也还是会引人注目。   送行归来的特训兵三三两两走回营地,前面的人远远瞧见擎教官,吼一嗓子招呼声,“艳教!早!”   真放肆,假期来了,不怕受罚,尊称敬语全都收回,这群兵崽子就大大方方喊“艳教”。一个人喊,一群人跟着喊。   擎朗去赴约本就心虚,毕竟,他为裳凛还背着两条人命呢。再被这群兵哄哄着叫起来,脚下一滑也不知踩到什么,好悬没摔倒。   良子小声问常与同,“哎,你家艳艳这是要去哪儿,看着心挺虚啊。”   连良子都能看出来,常与同更早就发现擎朗神色不对,偷偷摸摸不说,被人叫名字更紧张起来。   很快,特训兵跟擎教官走了顶头碰。用不着常与同问,自然有人开腔说,“艳教,大早上这是去哪儿啊。”   “再喊艳教,放假回来就罚你!”擎教官厉声厉色地说。   又来个嘴欠的,“艳教,看这装扮,您是要去约会呀。带上我们呗。”   “是啊,带我们去。我会端茶,他会倒水。”   “这位会捏脚。”   “我会捶背!”   “走累了,让同哥抱着你!哈哈哈哈!”   “同哥,你早饭还没吃,有劲儿没劲儿,没劲儿我来!”这也不知道是哪个欠儿兵说的。   你一言我一语,静悄悄的早上立刻变得热闹闹。可惜天光不亮,擎教官瞪瞎了眼睛也止不住大家的欢声笑语。   坐在车里等美人的司机闻声赶来,他真不该在这个时候凑热闹,恭敬地问了句,“是擎教官吧。”   “啊,我是。”擎朗很不自在,心更虚了,真怕这个司机嘴漏。   嘴,确实不怎么严……司机找到人,不负所托,比了个有请的手势说,“常副帅派我来接您,请上车吧。”   常副帅,这个称呼一般人听不懂。可常与同怎会不知,堂哥常与飞在北冥军做过副帅,北冥军的将领都习惯这样称呼他。只有在海征军,裳凛才会被大家叫成裳司长。   擎朗一边祈祷没人知道常副帅是谁,一边跟着那位司机的脚步,他还真没胆子回头看一眼常与同。这一刻,好像肉体和灵魂分离了,分离的感受居然是慌乱的。   擎朗上车,眼神聚收在面前那三分地上,不看窗外,也不看司机,他谁都不想看,只盼汽车快点开走。   要不说,眼睛虽然很多时候不可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但眼睛听话,好管,想不看就不看,实在管不住还能闭上。相比之下,耳朵就难管多了,想不听真做不到,堵上了也会漏音儿进来。   就在车开走到再也听不见那群兵的说话声这过程中,擎朗还是听到了良子和常与同对话的声音。他耳朵太好使了,有杂音干扰,也能听清。   良子问,“哎,昨天晚上那个女兵约你去北海军港,你答复人家没有?”   常与同说,“答复了。”   良子问,“去不去?我可听说,他爹是北海军港的老大,团长级别,海征军里也是有一号的,那姑娘长得又正,大高个,不正对你味口。”   擎朗竖着耳朵就想听常与同怎么回答,对不对味口,去还是不去,可惜,车走远了没听到。   车轮压到一块不小的石头,颠得人屁股离了座位,擎朗的心跟着像被石头硌了一样,阵阵泛疼。他对周遭以及自己的身体都很敏感,但这种心疼的感受从未有过,他也就无法断定是因为什么。不去想方才听到的话,就不疼了,那就不想吧。   车辆向西,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抵达离茂镇。传说,这里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古时用“离瞀”二字,瞀,意指心绪纷乱,离瞀就是解脱的意思。瞀字难辨,被后人以“茂”代之,更添了远离繁盛,归于平静的韵味。   小镇如其名,这里确实很安静,不是没有人,而是接天应地,自然有种质朴静雅的气质。相比喧嚣的城池,擎朗更喜欢这种地方,呆在静谧的环境里,自己的耳朵不会太累。   裳凛昨晚就到了,在客栈等着。司机把擎朗送到地方,又帮忙办理入住,安顿行李。擎朗只带个手提箱装了些衣物用品,东西不多也不重。   裳凛平常不怎么笑,除非看到极其意外又好笑的事,才会笑出声。大多时候沉着脸,出于礼节嘴角微微上扬,不细看瞧不出变化。这种人不大好亲近,多数人都会认为他装,架子大。这种人也不容易被人看透,喜怒不形于色,上哪儿猜呀。   裳凛见着擎朗,笑得明显,一打眼就能看出来那种,这还挺让人意外的。   擎朗会笑,时常笑,说话时还喜欢卖笑,冷的,傲气的,真诚的,虚伪的,各种笑他都擅长。但是,裳凛的笑他还真不知道该选择自己的哪种笑来回应。之前在特训营相处,后来到了海征军,全有公事横在两人中间。第一次正式的私下见面,他一不会笑了,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看,还是跟常与同在一起更舒服,那孩子总会没话找话,乍听烦人,习惯了听不到心里还空落落的。   离开营地不到三小时,擎朗不自觉又想起了常与同。他这一想,心就跟着乱了。到底会不会去北海军港赴约呢?自己的狗不好好看家,去别人面前摇尾巴,这是欠揍了。 第18章 第十八章 亏我拿你当弟弟   跟裳凛在离茂镇呆了两天,走走逛逛吃吃喝喝,竟然像视察工作,并不开心,甚至还有点烦。出门,吃饭,游玩,擎朗总盼着手表的指针快点走,有时候想法更幼稚,恨不能拆开表,把指针直接拨到他能独处的时间上。这样,他就可以发虫信问常与同是不是去军港赴约了。   可是,他一个信息都没敢发,野起来像猫,挠人咬人掏人,怂起来真就是只老鼠,大米送到家门口,还不敢开门搬进洞。   第二天晚上吃完饭,擎朗实在呆不住了。离茂镇很美,蓝房子红屋顶,很像太阳和月亮的光同时照下来。夜晚,全镇街灯会通霄长明,从海上栈桥回望小镇,就像星河洒落人间,更美了。   擎朗却开始讨厌这里,甚至在心里暗暗地说,再也不要来了,有生之年都不想再来离茂镇。   肉体被困在镇上,灵魂不知飞到何处,这种分离的感觉太痛苦了。   原定次日上午返程,最后一天假期的下午,擎院长要提前安排深海特训的工作。可擎朗不想再停留,借口明天早上要召开临时会议,提出今晚必须赶回去。   裳凛叫来司机,问擎朗,“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擎朗赶忙拒绝说,“不用,去营地太绕路了,何况,总军还在。”   裳凛不再接话,意思表达清楚了,能少说一句是一句,裳凛很怕浪费唇舌。   临走前回房间收拾衣服,擎朗才发现,自己带来那三件最喜欢的青梅色衣服居然一件都没想起来穿,三天只穿了一身黑,跟参加葬礼一样死气沉沉。这次约会,也是同样的感受。   上车,裳凛嘱咐司机说“路上小心”。   “放心吧,副帅。”这司机一看就是裳凛在北冥军的旧部,称呼都改不过来,一直叫他副帅。   出于礼貌,擎朗冲窗外招招手,眼神也没落在裳凛身上,不知飘在哪儿,飘着飘着就随车回到了北海营地。   走夜路,行车不会太快,擎朗提着箱子回到教官寝室已经是后半夜了。营地熄了灯,没一处亮着。擎朗多想偷偷跑到常与同寝舍外查岗,看自己的狗是不是守在家里。可他太怂,这样做意图明显,万一被人发现里子面子全没了。还是忍过一个晚上,等第二天早上去食寮吃饭,在不在一目了然。   剩下半个晚上睡得很不踏实,比两具沉尸的恶梦还可怕。一条狼狗跟一只野猫掐架,一个被挠成满身花,一个被咬得全身血,两败俱伤,战况惨烈,还没分出胜负梦就结束了。   擎朗从床上惊身坐起,摸摸脑门儿满是汗。他深吸口气,胸口一缩一缩地,扯着心疼。被梦影响心情很差,擎朗皱着脸,摸到手表看一眼,还好没误了食寮的集体早饭。   多数情况下,他都不去食寮,会让辅教把饭拿去教官室或送来寝室。所以,当艳教擎朗突然出现在大食寮这种公共场所时,来吃饭的正在吃饭的兵都惊了一下。   “艳教怎么来了。”   “小点声,别乱叫,明天就开训了,还没罚够啊。”   大家伙议论着。擎朗装得还行,至少没人看出他是来找人的。端着盘子去打饭菜,有眼力见儿的赶忙替教官盛汤,给教官让座。   擎朗扫了一圈儿,没看见常与同,良子也不在。放假赖床没起来?那再等等。   让座的是常与同寝舍的兵,正好遂了艳教心意,他坐下,特像和蔼可亲的教官体恤军情。   吃两口,同桌的没人说话,这些兵没了常与同和良子仗胆儿,哪个不怕艳教,谁敢在擎教官面前诈唬啊,老老实实蔫头耷脑地吃,都不吭声。   等了一刻时,一半人吃完走了,常与同还没出现。擎朗憋不住了,主动问坐在旁边的兵,“你们寝舍有人不来吃饭?”   “教官是问同哥吧。”这个兵也真会答话,一针见血,正说中擎朗想听的。   但教官架子还是要端的,不能直接说是,要迂回,擎朗说,“少了不止他一个。”   “啊,你是说良子吧。”那个兵挺会聊,又提到个关键人物。   擎朗轻轻嗯了声,等着听下话。那个兵大概见擎教官今天挺温柔,说话悄声悄语的实在随和,也就放开胆子侃侃而谈,“良子跟同哥走了,他俩去北海军港玩儿,中午能回来吧,最迟下午也能到。本来,我们都想跟着,可那边只弄到两张通行证。说是总军在北海营地,不好太嚣张。”   北海特训营实际是北海军港划分出来的一块地界,没有特训时归军港管辖。两地相邻,开大门就是一家,出营地东门没两步路就是军港西门。但特训时两门关闭,教官可随意通行,特训兵没有通行证进不去军港内部。   那个兵接着说,“不过,同哥答应了,等训练结束,再放假一定把我们都带进去。”   听到这儿,旁边的旁边,另一个兵接上话来,“什么同哥答应,分明是陵姐应下的好不,北海军港还不都给陵姐面子。你知道陵姐是谁不?”   “不知道啊。”   “笨球一个,没听良子说嘛,陵姐是北海军港方团长的掌上明珠。”   “大小姐呀,难怪面子大。”   “要不能一下带俩人进去嘛。听说最近,各处军港管得可严了,咱们还是军外人员,擅入军港被总军发现,罚得可狠了。”   这俩兵你一言我一语还聊起来了,都没注意旁边听声的擎教官什么时候离开的。   得知常与同去了北海军港,剩下的话也不用再听了,听越多只会气更大。擎朗饭没吃几口回到寝室,已经气得像个麻雀,胸口热烧烧的,眼看要咳血一样。   去吧,去哪儿关我什么事。擎朗口是心非地骂,骂着骂着又咬牙切齿地恨,我家狗怎么不关我事。   他一头栽在床上,拳头握紧了砸床,有褥子砸不疼,可聚到心口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是疼,是被撕扯的感觉。他还是分不清这种感受是来自肉体还是灵魂,总之,常与同自己说的“把我当成你捡的狗”,他就要说话算话。兴致来了抱起来亲亲,现在,兴致来了狗却不在,擎美人如何不气。   训练时,特训兵的喜虫都要上交统一保管,不许他们私下与外界联系。   放假三天,各自认领回自己的喜虫,可以给家里报个平安。常与同去了军港,不知道让不让带喜虫进去。反正,一直到现在,擎朗都没收到他任何消息。   忽然,喜虫响了。擎朗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赶紧查收。   “我也走了,回见,擎教。”是裳凛发来的。   擎朗神色黯淡,空欢喜一场,放下喜虫无趣地盯着地面,真无趣。   隔一会儿,喜虫又响了。这次肯定不是裳凛,但也不是常与同。   老洛的声音传过来,“你回来没?听说你出去玩儿了。今天晚上,总军说要集体聚餐,补一顿酒宴。”   擎朗回他说,“补就补,跟我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找你借人啊,去北海军港那边搬酒。你研究院的人,不打招呼可不敢用。”老洛调侃说。   不提北海军港还好,一提这茬儿,擎朗当下就能炸。   “不借!多少酒不够你的人搬。我们下午有会,没空搬酒。”擎美人身上的倒戗刺翻起来了,管他是谁,总军来也照扎不误。   他现在可烦着呢,不能提北海,不能提军港,不能提姓方的姓常的,谁提跟谁急。   既然晚上有酒宴,关于深海特训的工作会议就必须挪到下午,明天要用的基红素也要提前配制出来。   又回到沉尸的恐惧当中,擎朗本就焦躁的心更不安了。他忽然后悔了,后悔跟个傻子一样听潘仁驰的话。这次离茂镇之行,让他看到“无动于衷”不等于“逃避喜欢”,他在裳凛眼中根本看不到能称得上喜欢的那种感情,反而被常与同看着时,每一秒都像是冰被太阳照耀,随时要融化,这种眼神暖得人心颤。   想着想着,擎朗的心不知不觉颤起来。那种害怕一个人呆着的恐惧感又来了,他现在非常需要常与同。   等到中午再等不了,擎朗走出寝室,直奔特训兵住处。在常与同寝舍外停下来,他听到了良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这样看,常与同也回来了。擎朗想去敲敲窗,把人叫出来。   这时,良子的话被他听到,声音不大,一般人站在外面不可能听清,但擎朗不是一般人。   良子说,“同子手段太高了,你们都学着点儿,以后想找媳妇,都得跟同子学。”   擎朗认真听着,时时关注有没有人经过,教官趴墙角偷听可不光彩。   有人问,“怎么高了。”   良子又说,“一天拿下,你说高不高,换你有这本事?”   “没有。”一群兵摇头说。   擎朗在外面,听得炸心炸肺,还有更可恨的。   有人又问,“那之前,同哥对艳教什么意思?难不成,同哥既喜欢男人又喜欢女人?”   良子回答说,“对艳教,那是在演戏。傻呀,你看不出来。”   有人附和说,“确实,洒一地鸡血,可不是在演戏咋的。那我就不明白了,同哥跟艳教是有过节?耍人不说,给自己还弄一身伤,这何必呢。”   “那咱就不清楚喽,想知道,你直接问同子去。”   “可不敢,同哥的私事儿,谁敢打听。”   说话间,寝舍里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听着像是盆掉地上砸得咣咣响的声音,之后再没人开腔了。擎朗贴边儿从窗户望进去,屋里的兵一色儿平躺在床上,乖得很,像在睡午觉。不用说,一定是有人发现自己站外面偷听,弄个响儿示警,屋里才突然安静下来。   再多的话也不需要听,擎朗此刻全明白了。   那场打架斗殴,满地鸡血?哼!擎朗暗叹,难怪当时进屋就闻着味道不对,也怪场面太血腥没多想,不然,早就察觉出异常了。可不就是鸡血味儿,那天晚饭食寮才杀了几十只鸡,晚上就被狗崽子小畜牲拿来对付自己了。好你个常与同,骗术可以啊,装乖卖惨不惜血本,骗到教官床上来。老子一脚踹飞你个王八糕子,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亏我待你那么好,亏我拿你当弟弟。   擎朗这些年攒起来的肮脏词儿全用上了,加起来也没一个“操”字解恨!可他还是骂不出那个字儿,脏死了。   气得闷红一脸,脑门儿上青筋暴跳,打一套南拳也没现在这样燥性。擎朗站寝舍外止不住气骂的念头,那几个词儿在心里翻来覆去调个儿骂。   常与同回来了,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擎朗站在窗外。双手惨白攥紧拳头,气血全涌在脸上,红扑扑,若除去满面愁容,这样子可真俏。   常与同迈几步来到擎朗面前,俯身凑到他鼻尖儿处,笑岑岑地叫一声,“艳艳。”   他这个俗人,起不出好名字,得了“艳艳”两个字,只觉得贴切,贴切就够了,叫起来又朗朗上口,还想咋的。   不叫还好,擎朗一听“艳艳”这名字,绷到极限的心肺瞬间炸裂。他一拳抡出去,贯耳来,砸在常与同腮帮子上。   他同弟不曾躲闪,被一拳打个实诚,半边脸酸麻,鼻底蹿血。   擎朗只言片语没留,气煞煞走了。 第19章 第十九章 你给我滚   当晚酒宴在大食寮举行,补的是训练结束那天的酒,让这些年轻爱热闹的兵畅饮一番,这是总军的恩典。   擎朗真不想去,他此刻恨透了常与同,除了恨,还有其他情感说不清,心里五味杂陈,尤其酸苦。   极寒大陆研究院同来的辅助教官们才上桌就喝多了,去寝室拉拉扯扯把擎院长强迫着请来了。   擎朗跟自己人坐一桌,既要躲常与同,又要躲总军。一个是欠他的,一个是他欠的。他可知道,总军那只老狐狸,一打眼儿就能看出自己心虚,再一盘问什么秘密都藏不住,真被他知道自己在南樱基红素里暗动手脚,这颗脑袋当下就得开花儿。必须躲着。   不想喝也得意思两口,擎朗深知自己也就一杯的量,错,一杯就倒的量。所以,他不敢多喝,最多半杯。   半杯哪成,教官们饶他,特训兵也不干。一群小伙子集体来攀酒。   “艳教,不能不给面子啊!”喝高了嘴瓢,叫两声艳教很正常。这种场合下,真就不能发火。   “半杯?半杯不成!咱都是一杯一口闷,感情才会深!”听着像良子的声音,也分不清了,大堂里实在太嘈杂了,“我干了!艳朗!”   嗯?擎教官被一声更新鲜的称呼叫懵了,不是艳教吗?怎么又来个艳朗?居然给本教改名儿!擎朗可真气,气了手就哆嗦,也不知被谁助推一把,一杯酒被灌进肚里。   擎朗晃晃头,还行啊没醉倒,这酒度数低不算烈,军中常喝这种酒,他约摸一下,自己喝个三五杯没问题。   接着,又被连劝带哄喝了两杯。擎朗觉得头开始晕乎乎了,不能再喝了。这时,一个兵挤过来站擎朗身旁,他很高,单凭这一点,擎朗就知道是谁。可酒劲儿在身上一蹿一蹿的,前一秒还想着推开常与同,后一秒又忘了,你谁啊。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乱糟一团,像顽皮的孩子没个定性。   只听那个兵叫了声“艳艳”,随后又问,“我们参军后会被分到哪个舰队?可不可以自由选择?”   这个问题挺正经啊,擎朗身为教官应该认真回答,“想要自由,就考第一,地方随你挑。”   “那没问题!到时候,我就挑歌舞献艺队。”这一刻清醒了点儿,知道是常与同在说话。   可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醉得腿软,靠到人家身上,常与同你是又长高了吗?怎么我才到你腋窝窝。擎朗醉醺醺的,想不明白人喝多了会矮半截。   喝多还会搭话,擎朗说,“哪有什么歌舞献艺队,你小子听谁说的?”   擎朗早就跟常与同没了身体界限,加上酒精作用,他被常与同搂着,挣两下没挣脱,挥起小拳拳在人家胸上捶了两下。这动作被定义成“打情骂俏”最为贴切。   常与同也喝酒了,虽然他酒量好没醉,但醺的状态是有了。   “扭腰送胯的活儿甚好,艳艳当然该是在歌舞献艺队了。”说完,当着众人面,常与同吻住擎朗,引得全场尖叫。   擎朗感觉自己的舌头快断了,这他娘是吸舌怪嘛。擎朗吃痛忍着,可还是叫出声来。声音是不大,但周围这群兵离得近,不聋都能听见。   伴着口哨声,开始有人叫好,“好浪!艳教威武!我操!同子牛逼!”   当场叫什么的都有,还有人吸溜吸溜地叫,跟自己喝了烫嘴的汤一样。   常与同吻得痴狂,这回擎朗真醒了,当众丢丑,这事儿比酒劲儿大,能瞬间惊醒他。   可仍是摆脱不掉常与同紧箍的臂膀,擎朗使个南拳招数,可算把人推开。气喘吁吁,怒目圆睁瞪着常与同,他此刻必须骂两句,东陆有个词儿“狗日的”,好像是他听过最脏的话。他想骂这句,无奈舌头打不了弯,“日”这个音真就发不出来!擎朗气得快炸了,炸也没个响,真他娘憋屈。   最后,不轻不重说了句,“你,给我,听好了。”咬字还是断的,因为舌头不听使唤了,“本教不在他娘的,歌舞献艺队,本教……”   不说了,我斗不过你,躲还不行吗?常与同,你个鳖孙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有多远滚多远,你不滚我滚!   艳艳这出加上酒劲儿,可爱死了。   常与同只笑眯眯看着,越看越喜欢,烈性又没脑子的美人,既辣又好拿捏,可太是小狼狗的菜了。   擎朗气汹汹快步逃离现场,食寮里哄闹声此起彼伏,又是说什么的都有。   “哎,你这一下进得够深啊。”   “有种再深点儿,一步到胃?”   这群兵个个小流氓,被常与同骂两句,“滚滚滚!回自己桌上喝酒去!”,火热的气氛这才稍稍减退。   总军陪夫人南樱一直坐在席位上吃喝,那桌坐的都是教官,谁也没来这边凑热闹,但戏是看得挺足。擎院长被一个兵头子当众强吻,这可是一出好戏。   擎朗躲出去了,常与同瞧一眼总军的方向,随后追了出去。擎朗醉意未消,脚步沉顿,没走几步就被常与同追上了。   “艳艳。”常与同不容分说就抱住他。   “你撒手!滚开!”擎朗叫什么都没用,弱得跟个小媳妇似的,真扭不过家里这狗丈夫。他可要委屈死了,三十过的人居然想哭。自己被个小王八蛋耍了小半年,换谁不气。   常与同只抱着他不松手,一声一声叫“艳艳”。   “别他娘叫我艳艳!”擎朗怒吼起来,暴躁得像颗砸在墙上的蛋,“常与同,你说!我哪儿对不起你了!你好意思吗?有脸解释吗?我就是瞎了眼,把你当好人。大骗子!”   擎朗这样说,其实是想听他解释的。艳艳嘴硬心软,但凡常与同说两句软话,再给自己编个可信的理由都能暂时抚平艳艳的怒气。   可他没有解释,只字不提做过的一切,就抱着人还是叫“艳艳”。   擎教官的火再被点燃,倒是一直也没消,只不过被常与同抱住,多少缓和了些。   但今天的所有事,却把本该靠近的灵魂一下子推远了。常与同的暗地欺骗,当众羞辱,每一条都是断子绝孙的罪过,擎朗就算想要原谅他,也得他知趣识好歹把话说清楚啊。   眼下的常与同就是不识好歹,非但不说还更放肆,挑逗搔扰全然一副流氓嘴脸。擎朗醒悟了,这就是只大淫狼,逮着漂亮的就想上。一天都能拿下那个什么姓方的大小姐,还有什么恶事做不出来。回想这几个月,自己实足一傻缺,被他一步步钓上钩,主动送上门,这小子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儿呢,背后还得四处炫耀,如何如何上了教官的床。   操!越想越窝囊!   擎朗脑子里画魂儿一样,七七八八,又被常与同以下流的方式侵犯着,他终于忍无可忍,拳头抡起来再不留情面,他要招招见血,打得狗崽子哭爹喊娘!   “常与同!我最后说一遍,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擎朗使出全身劲儿甩开常与同,大声叫骂。   “艳艳!”常与同好像卡住了,只叫“艳艳”,叫得既软又乖。   可他现在这副嘴脸,擎朗再了只会更怒,装,你就装吧,不去演戏,瞎了你一身本事!   擎朗话不多说,直接开打。南拳世家王子一样的人物,体能全军排得上前十,拳术南陆除他爹外几乎无敌,这朵带刺儿的花,多少人想摘,想也白想。偏偏常与同技高一筹,软软硬硬才四个月就把人拿下了。他却不珍惜,除了欺骗,还在外勾三搭四,擎大美人别说打两拳,杀人的心都有。   也没管在哪儿,擎朗照着骗人的负心汉一拳一拳打得猛,常与同不还手,只顾躲闪。一个闪不及,挨一拳,立刻见了血。   动静闹大了,引来不少围观的,凑巧,洛林卡教官也来了。   那大块头往二人中间一横,吼一嗓子,“干什么呢!教官带头打架!擎朗,你是忘了总军还在里面坐着吧。”   擎朗的复仇拳暂时停住,但他自认有理,才不惧老洛吓唬,喘口气晃着手腕义正言辞地说,“老洛,这是私人恩怨,不论教官还是兵。”   “呦,才四个月就闹出私人恩怨了?”洛教官学着东陆上京人的语气说话,这口音总觉得蹿了味儿,奇奇怪怪。   “老洛,这事儿你别管,我就只揍他一人,谁拦着,拳头可不长眼。”擎朗话放得狠,拳头攥得硬。此刻,他身上的肌肉全都紧绷着,月光灯光在他露出来的臂腕脖颈上勾勒出男人的线条,可再强硬,也还是美的。   老洛见擎教官气挺大,转头问常与同,“你小子,怎么招惹擎教了?把人气成这样,一定没干好事!”   常与同终于不再只说“艳艳”俩字,认认真真回洛教官说,“我,调戏擎教官了。”   擎朗得亏刚咽下口水,否则非一口呛死。这小流氓倒是大方,还敢当众承认。可关键是,他一承认,更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堂堂教官被一个小崽子调戏了。此等丑闻,要不到三日就能传到全军。操你娘的!擎美人终于能在心里骂出他认为最脏的词儿了!同时,他下定决心,非把这个常与同赶出海征军不可,留他在军中就是个祸害,自己没好。   想到这儿,擎朗压压火对常与同喊话,“你和我的恩怨,今天必须了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常与同想笑憋住了,心想这美人越发可爱了,“你死我活”这个账他倒算得明白,全是他一人得利。   老洛不知哪儿来了兴致,看看擎朗再看看常与同,“说吧,你们想怎么了结?说不清直接打也行,但打也得打出个结果来,军营重地,可不容你们开玩笑。”   常与同等老洛说完,立刻接上话,“洛教官,今天你在这儿,正好做个见证。不如,我跟擎教官赌一场,输了随他怎样,杀了我都不还手,也不用他偿命。”   “嚯!口气不小啊!”老洛叹了声,“那你赢了又想怎样?”   “赢了,他今天晚上陪我睡觉!”常与同这话可太不要脸了。   擎朗火冒三丈,蹭蹭往上蹿。   老洛既然做了主持,就要端起公平公正的架子,转头问擎朗,“擎教官,你可敢应战?”   老洛这话问的,看似中正,实则偏颇,“可敢”两个字,明显是在将军,将擎朗一局,别说是个爷们儿,有骨气要脸的娘们儿听了都不能说不敢。当下这么多人看着,不敢多丢人啊。但是,回一句“敢”,也不光彩,毕竟自己是教官,又比小兵大上十几岁。这个问题,还真是骑虎难下,不好回答。   常与同瞧出擎朗为难,来解围说,“比拳法,三局两胜。”   擎朗听他这么说,既有台阶又满怀信心,赶着应下,“比就比,输了,你就给我滚回去,从今以后都不能再申请加入海征军。”   擎朗可是盼着永绝后患,他要把常与同的生路死路统统堵死,让这个骗子在自己眼前彻底消失。   “好!一言为定!”常与同爽快应战,又激擎朗说,“擎教官,如果你输了,可不许耍赖,今天晚上你就是我的人了,随我怎样,你都不能反抗。”   人群里奶奶娘的一起叫着,看热闹的兵越来越多,想想那句“随我怎样,你都不能反抗”,后背上鸡皮疙瘩蹿起一片。常与同可太有种了,除了敢挑战教官,还敢上教官,兵王就是兵王,老大就是老大,谁不服气。   听到“你就是我的人了”,擎朗也跟着群嘲抖了两下,他不信自己会输,但狼崽子阴险狡诈,不得不防。想了想,擎朗说,“军中禁淫,洛教官,你不会由着这个兵破了规矩吧。”   他想将老洛一局,没成想老洛会说,“规矩是人定的,也该由人来打破,巴巴的,摸几什么,干吧!”   老洛又把东陆词说走音了,磨叽说成了摸几。大伙哄笑,他也不在乎,领头走在前面,甩着一条看热闹的尾巴,还有两个将要对阵开打的人去斗场。不对,好像是一条狼狗和一只野猫,这情形梦里见过。 第20章 第二十章 输了我认   比拳法,三局两胜……这是一个多大的漏洞啊。   擎朗理所当然以为常与同会跟他比试南拳,四个月来,他只教过大家南拳,并且之前的每一场较量,擎教官都会胜出。这不容置疑,四岁练拳,如今三十一岁,整整二十七年的拳龄,海征军里擎朗是没有对手的。即便总军以南拳对抗,也赢不了他,何况这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兵。   为了确保不输,擎朗也使了小计策。开打之前,戴上墨镜,再闭上眼睛,擎美人的拳法就更无敌了。他有二十三年都是在黑暗中打拳,闭眼出招接招对他来讲是优势,借助风声他就能判断对手的招式力度。   洛林卡教官担任裁判,上一次常与同被打得很惨那场比试,老洛也在。   第一局,很快分出胜负。擎朗胜,常与同败。这样的结果不出人意料,却让人失落。在场的每一个兵谁不希望常与同胜,制伏艳教,那就是为民解恨。   第二局开始前,总军携夫人南樱也来现场观战了。老狐狸也奇怪,大晚上学擎教官戴个墨镜,边走边摘,没拿稳掉地上了,南樱替总军捡起来。常与同看一眼总军,自然心知肚明。其实,总军不提醒,他也早知道,迫使擎朗睁眼睛打是第二局胜出的关键。   开局,常与同把全部精力投注到对手墨镜上,为此不知挨了多少拳,擎朗手都打疼了,常与同也不躲他招法,就扛着。扛过几十拳,终于寻到个机会,一拳打落擎美人墨镜。这一慌神,时机正好,常与同反制成功。第二局,擎朗败。   实际上,常与同不用挨这么多下也能打掉墨镜,只不过其他机会容易伤到美人,他可舍不得在美人脸上留个拳印,青红黄紫,什么颜色都不行。美人脸就应该白白净净。   目前平手,擎朗有些慌。他知道常与同心眼儿多,跟这种人拼实力讨不到好处,自己实实在在打,对方耍个手段就能赢。   以防万一,擎朗借中场休息跑到总军面前。   “总军。”擎朗讨好地叫一声,“这军中禁令可是您定下的,又赶上您今天在场,总不好自己破了规矩吧。”   擎美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总军面说“禁淫令”,省去一个“淫”字,他想总军是懂的。毕竟,围观的兵崽子们吵吵闹闹,早把比试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在总军耳边说透彻了,大家全都知道,擎朗若输,今晚就得陪睡。   总军馥远棠听完擎朗的话,抬手推平皱起的眉,给了个答复,“总军一向喜欢推翻旧制,重立新规。更何况,军中禁令不代表军外同禁。这岸上海上哪里算军中哪里算军外,大家都知道吧。”   这几句,说得擎朗有火却喷不出。总军啊总军,你竟护着一个欺负教官的小兵。擎朗再没下话,愤恨着回到场上。   第三局正式开始。擎朗也不再戴墨镜,最后一搏使全力拼了,总要守住自己身为研究院院长的颜面。私底下,他怎么偷人,跟常与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行,可今晚这场架绝不能输,输了失的不是身子,是脸。   而对常与同来说,他也必须赢,今天晚上,他要是不能当众亲手惩治擎朗,等总军出手,美人的脑袋就保不住了。那时候,擎朗丢的就不是脸,是命了。   擎朗使出看家本领,把没教过大家的南拳招数通通使出来。按理,新招法常与同应对起来应该吃力,或者说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实则不然。   这小子好像知道自己要出什么招,不但能避开,还能接招。常与同在这一局打的不是南拳。擎朗回溯记忆,很快从早年间父亲与东陆法师的比武切磋里找到了答案。常与同对抗南拳的招式来自东陆黄崖山,名叫黄崖心意把。这套拳法是由黄崖山开宗第二代掌门人陆拾法师创立的,比南拳的历史还要久远。父亲说过,心意把天下拳法莫与之争。   这种拳法招式特别简单,但要练到十成气韵却非常难。   常与同的架式不能跟东陆法师比,瞧他也就是初学水准。擎朗是南拳高手,不必怕他。可坏就坏在,常与同出其不意,在对方完全没料想到的情况下,使出心意把对阵南拳。再加上前两局平,总军刻意袒护,擎朗在重重压力下阵脚乱了,很快露出破绽,被常与同一招制胜。   最后一拳不算重,却打在擎教官软肋上。他后背对应心口处有个穴位,因为此前治疗眼睛,那处经常通针极为敏感。常与同只需轻轻一拳击中此穴,就卸了擎朗全身力气。   同子胜了,全场欢呼。   常与同二话不说,扛起擎美人,志得意满离开斗场。总军说了,军中禁淫,军外不禁。那日去北海军港游玩,常与同早把地方选好了,就在特训营和军港之间有一处行馆,日常接待军人家眷,前来探亲的妻子儿女会住在那里。行馆当然不禁淫,久别的夫妻续旧,还能管着人家做该做的事了。   擎朗被自家狗扛在肩上,四肢垂耷,身体软趴,不是没力气挣扎,而是对抗的心劲儿没了。他此刻是绝望的,一句话不想说。他此刻还要脸,大男人输得起,不就是一场赌局嘛,输了认栽,随你怎样。   这一路走过去也不算近,常与同感觉自己像扛着个死人,无声无息的,就开口叫了声“艳艳”。   擎朗不答话,脑袋控得充了血,更不想说。   常与同一手环住他,另一只手拍拍他屁股问,“还喘气儿呢吗?”   他在逗他,逗也不说就憋着。他此刻欲哭无泪,心里木讷讷的。   常与同又说,“有气撒出来,别气坏了身子。”   这句起了点儿作用,擎朗端起胳膊肘,照常与同后背狠狠戳下去。   常与同呃声叫一下,故意放大音量,显得很疼,擎朗见他又装又演更来气,接着又是一肘子。   常与同笑他说,“还活着呀,没死就好。趴好了,弟弟带你飞起来喽。”   常与同说完,扛着擎朗飞奔起来,跑得很快,精神头倍儿足,他恨不能瞬移到行馆,立刻做与爱有关的事。   擎朗被他颠起来,颠得晕头转向,本就混胀的脑袋更不清晰了。   整个人被扔到行馆房间的床上时,头发散了,眼神也是涣散的,看常与同八百个影子,真是个小畜牲。   陷在软被里的擎朗太美,卷曲的头发肆意铺开,像海浪,暗绿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烁,像宝石,微微翘起的唇被冻得红润晶莹,进屋后缓出薄薄一层水雾,像刚被雨水打湿的小荷,嫩得让人想吃,又不忍心下口。   常与同脱了外衣,俯身压上去要吻他,擎朗左右甩头一直躲。   常与同吓他说,“不许耍赖!”   擎朗垂下脸,本来已经很冷了,更冷地说,“不耍赖,输了我认。但有话说在前面,过了今晚,你和我再无瓜葛。赌债我还清了,以后不许再来惹我。”   常与同被那四个字扎得好疼,“再无瓜葛”,这哪是他想要的结局。   不等常与同答应,擎朗又说,“还有,我不想看着你。”   他呼出口气,推开常与同,自己翻个身,前胸贴被趴床上再不动弹。   常与同被这王八一样的姿态逗乐,他倒省劲儿,死人一样动也不动。常与同一边笑一边凑过来说,“艳艳,你确定要这个姿势?”   擎朗被吹了一耳朵热气,烦得扭开头,把脸转到另一边,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不可描述@神来过人间-荔枝红了。   擎朗被他摸得心烦意乱,没憋住吼叫一声,“你能不能快点儿!”   常与同笑得又苦又甜,说,“等不及了?”手在后心那个穴位上停下来摩挲两下,很温柔地问,“疼不疼?”   擎朗不想理他,能不说话就不说。   “艳艳的后背一定特别美,上一次都没机会欣赏。”   擎朗胸口起伏两下,一看就是气大了,想说话又憋了回去。   常与同真心疼,擎朗的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他的心。常与同收了手,从衣服里面拿出来说,“你不愿意,我不强求。”   这句话彻底把擎美人引爆了,他翻身坐起来指着常与同大骂,“你会说人话吗?现在说不强求有意义吗?全军都知道我被强求了,你还在这儿装好人。全世界可怜相全让你装尽了,你要脸吗?常与同!上次……”擎朗想起来,“上次对打受伤,你他娘的也是装的吧,那一身伤自己在哪儿蹭的,反过来诬陷我。你还有良心吗?我就说也没下狠手,亏我还惦记你断过手臂,亏我时时刻刻处处为你着想,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少了你!常与同!你他娘就是个王八蛋!做蛋都不配!”   擎朗骂得都快气绝了,紧着呼息,紧着倒气儿,也跟不上他喷爆的速度。   常与同向前挪了挪,想伸手替擎朗顺气儿。擎朗甩他一胳膊,“滚开!”   擎朗蹭到床边,下地换了双拖鞋,转回身又骂,“上辈子造孽,这辈子遇见你这个畜牲。”   说完,鼓着气向浴室走。   打完架,擎朗出了满身汗,被冷风吹得像冻了一身薄冰,现在难受得很。他要洗个澡干净干净,也许心情会好点儿,不那么糟糕。   常与同呆呆坐着,他心里何尝好受,何尝比擎朗好过一点。所有擎朗以为的认定的事实都另有隐情,可他目前还不能说,特训结束之前,总军夫人加入海征军之前,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要守口如瓶。   常与同平躺到床上,眼里无神盯着一个地方,无奈地徘徊在困境中。他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了,他已经全身是伤了,包括心里。可擎朗现在不能理解他,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未来的路又长又崎岖,踮着脚都看不到终点在哪个方向。   每每想到这儿,常与同都会心痛,痛得像被人插了把刀在胸口,刀柄握在擎朗手中,他动一下,刀口就疼一下。   常与同浑浑噩噩地躺着,他不想趁人之危,没有感情的做爱哪会有快乐。   擎朗在浴室里放水洗澡。这处行馆一年到头使用次数不多,因此建得相对简单,没有浴缸,只有淋浴喷头。浴房位于夹角处,一侧砌了半人高的矮墙,一侧是防水百叶腰门,推一下前后摆半天。浴房不大,两人容身还可以,再多一人就挤不下了。   擎朗把鞋脱到外面,赤脚进去。冲洗到一半,他往墙根边上走两步,去拿墙洞里放的洗发液,冷不丁脚底刺痛,像被什么扎到了。他抬起脚看,是一块碎砖片,很尖,刚好刺到脚掌上。不是很疼,但这种踩狗屎的感觉很烦人。擎朗一手端着被扎那只脚,另一只手去拔砖片,脚底一滑,打个刺溜,好悬没摔了,幸好及时扶住腰门。   这来来回回闹出响动,常与同立刻从外面冲进浴室,“怎么了?”   他急急跑过来,正瞧见擎美人站在浴房里。最浪的是头发,卷曲着接纳每一滴水,再从发梢释放它们,坠落时弹跳起来,抖尽了骚气。   常与同看迷了眼,脑海中那个不想趁人之危的念头也该抛了。这身子得此良机趁此良夜,不占有它就是白白浪费。   常与同一步一步靠近,擎朗赶忙转过身背对他。可不巧,那后背更美。肩骨像蝶翅,舒展凹凸恰到好处,撑起整个背部,顺出腰线,再往下,挺翘的臀又被门挡住了,半遮半掩,更引人遐想。   擎朗听得出常与同正在走向自己,他听到那双手已经扶在了腰门上,拉开,自己就全然暴露了。   “谁让你进来的。”擎朗怒斥一声。   但没用,常与同可不像他,这小子脸皮够厚,够厚才能抱得美人归。   常与同开门走进浴房。外衣之前脱了,现在穿着一件内衬,水落在衣服上,很快打湿了上半身。薄薄的衣料紧贴着身体,流水勾勒出他健硕的身型。   擎朗对身后这人是有感觉的,没有今天这些事,换成昨天,他除了接受还会享受,即使疼也疼得畅怀。   可今天变了,他不但讨厌,还排斥,常与同卑鄙的灵魂让他感到恶心,欺骗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从肉体走向灵魂这条路,注定是断了。就算肉体不可控,还会屈从,灵魂也绝不会原谅这样一个骗子。   擎朗在心里一遍一遍骂,用灵魂的厌恶对抗肉体的背叛,但无济于事。不可描述@神来过人间-荔枝红了。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这实话我不喜欢   擎朗在常与同面前永远是后知后觉的,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干了什么。脸上有很多水,会被误以为是淋浴喷头流下的水,实际却是泪水。可能常与同太狠了干到他哭,也可能真伤心了自己想哭,眼球发涩,眼角被水蜇得疼,鼻子堵塞,连着耳朵嗡嗡地鸣,他能确定自己方才一定哭了,脸上是泪不是浴水。   常与同扶他腰,让他站到喷头正下面,又扳着他肩让他面对自己。擎朗无声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看他,看了会烦心又或者是伤心。常与同绕到他前面,擎朗再转还是背对。   常与同看他这样孩子气,忍不住笑,“你对东陆文化了解很深嘛。”   擎朗不理他,对面前的墙翻了个白眼。   常与同摊开洗发液,搓出泡沫,按住擎朗的头揉起来,“东陆有句话,眼不见心不烦。这样站着,艳艳的心还烦吗?”   常与同此刻温柔地像火,要化掉一切。擎朗在心里骂自己贱,贱到骨子里了,人家一两句好话就能让他忘了疼,这是灵魂的背叛。   擎朗胡乱想许多,常与同已经替他洗完头发,身上也早冲干净了。阀门关上水停了,常与同再用毛巾擦他身上的水,擎朗就站着,不言不语由他摆弄。   擦干了,常与同双手握住他肩峰,侧头亲他耳鬓,他还记得耳鬓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亲了美人的地方,那天是在教场。他用特别软的声音说,“去床上等我。”   擎朗不知是愣住还是不想去,仍站着不动。常与同拍拍他肩膀说,“乖。”   常与同推开腰门,扶住,等擎朗走出去才关上。   出了浴室,擎朗又在心里骂自己蠢,蠢到脑袋锈住一样。他不就是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穿衣服离开行馆嘛,怎么这会儿工夫,就把自己变成了乖乖听话的羊,还要去床上等,把自己再送到狼嘴里。   擎朗拿起搭在浴室门口架子上的衣服,虽然被汗浸得不太干净,那也得穿,穿上走人。他能理直气壮地骗,自己何必傻兮兮信守诺言。什么输了我认,认个屁,明明是他耍奸使诈才赢了赌局,胜之不武的小人,我跟他守什么。走,马上走,立刻走。   擎朗一边穿衣服,一边下决心。穿好了走向房门口,常与同却忽然从浴室里冲出来,还没擦完,挂了半身水,潮湿湿光溜溜站他面前,拦着不让人走。   擎朗不说话,往旁边移步,常与同跟着移步堵他,还说,“想耍赖。”   擎朗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酝酿情绪,一旦开口必然是炸的,“常与同!我被你干了,脸丢尽了,身子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不够。”常与同也不生气,随这气包子骂,接上的话永远软软糯糯。他可会拿捏艳艳了,他知道想摘花该躲哪根刺儿。   擎朗自己气骂不过三句,一定会跟着软下来。这是第二句,火还很旺,“不够?不够去找那个方大小姐啊?你不是男女通吃吗?吃她去啊!啃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怕崩了牙!”   常与同笑着迈半步上前,要贴到擎朗身上了。擎朗赶忙后退一步,嫌少,多退一步。   “吃醋了,艳艳?”常与同笑得可开心了,嘴都裂到耳根子了。   擎朗只瞄他一眼,刚要放下的气儿又端上来了。   常与同说,“如果,我跟你解释,方陵跟我没关系,她是良子的女人,你信吗?”   “信个屁!就你这张嘴喷出来的臭气,有一句能信吗?常与同,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擎朗骂到气短,他真是无语了,打一天拳在教场连着跑两天,身体都不会虚成现在这样。   常与同还敢笑,且无赖极了,“那就是说,你还给我机会让我说呗。”   这?擎朗顿住了,准确说是卡顿了,这什么逻辑啊,哪儿跟哪儿,我怎么就给他机会让他说了。花花肠子花花嘴,这小子太油滑了。   擎朗幡然醒悟,再不能废话,东陆的格言真是好东西,言多必失,太有道理了。刚刚就是自己骂了长长一通,才转眼就在浴房失了身。   擎朗真要走了,他扫一眼常与同旁边的过道,够宽够用。可他才迈了半步,常与同就抢步上前抱住他,打个喷嚏接着是央求,“艳艳,不许赖账,说好了陪我一晚上的。我冷,他也冷。”   常与同指指自己,那家伙还精神着。   擎朗不单心软,眼睛还欠儿呢,人家指哪里他就看哪里,一眼瞧过去不光红了一脸,心里还跟着叹了句,这是人吗,当真是个畜牲,正在发情期的畜牲。他屁股不禁缩了两下,好疼。才意识到疼,可算做实了他后知后觉这个定义。   常与同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他这次真没装,光着身子真冷。但是,狼来了喊到第三次,再笨的小孩儿也不会信了。   擎朗铁了心不再疼他,冷怕啥,又不要命。补一句,要命也不怕,要命更好。   擎朗推了常与同一下,“你让开。”   “我不让。”他撒娇。   大个子撒娇反倒让人受不了,擎朗心再硬,也还是被这狼崽子揪起来了。再看他身上青青紫紫,全是被自己打的,实在没忍心再抡起拳头。   他可被常与同拿捏住了,再开口真就平和得像哥哥,不嚷不骂,好好说,“常与同,你不用在我面前卖惨,这招以后对我不管用了。有本事你能换个招,我也服你。好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让开吧,放我走咱俩还算是好聚好散。以后你加入海征军,总有碰面的时候,最后这点儿和气伤没了,对谁都不好。”   这话说得有模有样,听着还挺顺耳。只是,擎朗永远猜不到常与同下一招是什么,他真应该服他,常与同就是有本事,能使出百般招数接近这朵刺花儿。   常与同扶住擎朗的肩,怕他跑了,也为了摆出另一种姿态,因为他高,这姿态很像大人对小孩。   常与同说,“你想走也可以,但我问你个事儿,你要如实回答我,你只要说真话,我就放你走。”   擎朗无奈,也不想纠缠,顺口答应了,“行,你问吧。”   常与同问他,“你跟我哥去外面玩儿,那两天,他是不是把你干了。”   操!擎朗已经适应了这个脏字儿像狗一样在心里狂奔。他恨恨地骂着,没想到常与同竟然会问这个问题,还问得这么直接,遮羞布都被他扯下来了。怎么着,活该我被人干,不能干别人是吧。几层意思,擎朗越想越气,气大了自然没脑,本来就转不过常与同,这下更钝了。   擎朗运着气说,“干了,怎么样吧。”他就是在说气话,他就想看常与同也被他气得要死要活,那才解恨。   常与同果然生气了,只不过他气大了不会没脑,只会更霸道。   他迈步上前,扛起擎朗,又把人强行带回床边,把人狠狠往床上一摔。   擎朗有点懵,“说真话就放人,是你自己说的。”   他起身要下床,被常与同禽兽一样扑倒在床上。常与同狼一样的眼神扫视着他的脸,擒住眼睛,像捕了个猎物。   擎朗倒不怕他,只觉得更恶心这个人了,他才不想自己耍不耍赖,更不想自己是否说了实话,只认为常与同既是骗子又不守承诺。   “常与同,你放开我!”擎朗不停挣扎。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被他干了?”常与同脑门儿爆起的青筋显示他很愤怒。   尤其听擎朗说“干了”,他更暴躁了,像头怒吼的狮子,动作不再温柔,心也硬起来。   擎朗自讨苦吃,但他恨,哪怕苦也要强迫自己咽下去,“干了!干了!两天两夜一直在干!我说实话了,你放开我,放我走!”   擎朗也怒气冲天,但他凶起来充其量是只打架的野猫,没多大本事,上树逃跑他会,可一旦被狮子踩在脚下,瞬间就被镇压了。   常与同喘着很粗的气,“说实话我也不会放你走,因为,这实话我不喜欢。”   擎朗又哭了,这一次他意识到自己哭了,也清清楚楚看到了铺开在床单上的泪渍。他也没有喜欢了,连气愤也跟着丢了。这样,反而平静,无爱无恨的状态,很超脱。   那个晚上,擎朗输了艳局,常与同赢了艳局的那个晚上,他身体要死一样,心反而重生了,这样的感觉很好。可对常与同来讲,特别不好。他要弥补多少温柔才能抚平这一夜的创伤啊,他都不敢想,需要多少时间能重拾这颗心,他想一生一世都捧在手里的这颗心。   次日晨起,擎朗终于脱身离开了行馆。这一夜,就当还前世的债。心里这样想很宽慰。只不过,身体还是惨的,头胀眼花,耳鼻失灵,走路要扶着腰,走一步疼一下,不走更疼。   这债还的,怕不是上辈子欠了高利贷吧。   擎朗回营地安排完今天的工作,刚踩着踏板即将登上特训舰船,常与同这小王八蛋就追来了。他可真不要脸,昨晚的暴行能被他转头忘了,像没发生过一样。   擎朗想跟他断绝关系,就站住转身对他说,“赌局,结束了。赌债,我也不欠你的。还想通过春征考核,就别在我面前晃。”   常与同只会怕他不喜欢自己,才不会怕他吓唬,他上前两步挨着擎朗的肩,侧头说,那声音语调可无赖了,“我没在艳艳面前晃,昨晚,今早,不都是在身后晃嘛。”   擎朗再听到“艳艳”俩字儿,又怒了,“少他娘叫我艳艳!”   他挥一拳,被反制。   “你别跟我动手了,讨不到便宜。”常与同按住他胳膊,扶上他腰,“虽然,昨天晚上一直都是我在拿捏你,可我这颗心,早早就被你拿捏死了。”   擎朗再抬手又被制住。   常与同贴近他说,“我知道你真心喜欢我哥,就像我喜欢你一样。我更知道真心难移,所以,我不求换你真心,只想征服你的肉/体。”   擎朗冷冷一笑,“那很遗憾,你没做到。”   “这么说,你还想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下次让艳艳叫不出来……”   擎朗又要被气炸了,他发现自己在常与同面前,就是颗炸弹,还总爆不出响来。威胁恐吓的话也只会那么几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滚回北冥军。”   “也行,滚回去,我明年再滚回来。”常与同绕到擎朗身后,“你若乐意,不嫌脚疼,我就给你当球踢。”   “你!”   擎朗才刚消解掉的恨意又回来了,这是小狼崽儿的新伎俩,他可不能由着他不恨也不爱,管是什么,总要保留一样,留下了才有机会。   常与同贴着擎朗耳朵,用特别小不会被其他任何人听到的声音问他,“你说实话,我和我哥,谁干得你更舒服?”   擎朗满脑子嗡嗡响,浑身发抖,这下,连个“你”字都骂不出来了。   “艳艳,你散着头发好看。特浪。”常与同放一句骚话,随后咬住擎朗绑头发的皮绳,一扯,那丝丝滑滑的卷发散开,霎那间浪到天边。   常与同吐出发绳,握在手心里,又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边装进兜里,一边说,“送我了,让它替你拴着我的心。这皮绳要是不断,能拴一辈子。”   常与同放开擎朗,走两步回头说,“这几日,你还是少说点话,免得被别人听出来,猜到我虐哭你一个晚上,我是不怕,艳艳的脸面还是要的。”   擎朗看着常与同的背影,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牲”。小畜牲的新手段得逞了,他又开始恨他了。   前有狼后有虎,擎朗登船后,又被总军训教一番。迷迷糊糊,总军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总军问,“怎么,后悔来特训营了?加入海征军也有快七年了吧。”   擎朗答,“还差两个月。”   总军又问,“遇见过这样的兵?这样的兵,百年不遇,是个好苗子,只看教官如何训导,跟错了人,一朝成邪,也是麻烦。对吧,擎教官。看你有些惧他,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小霸王不会扔给你,万一带坏了,岂不可惜了这块料。”   擎朗意识混乱,但能感觉到脊背上有寒气流蹿。难道是总军把常与同安插到自己身边的?可是,他也没阻止过自己对南樱下手。擎朗想着,心又乱了。   总军的话却刚好答他所疑,“昨天晚上的事,总军多少有愧,毕竟小常是我挑上来的人。”   操!果然是!   总军说,“想你当初选中裳凛,眼光独到,又教人有方,这孩子你也能游刃有余,这才调你来北荒特训营。哪里想到,会闹成这样。不过,当初一纸军令调擎院长这个大忙人过来,也真没想到你会应承。你若不来,总军不会强求。裳凛的空位有的是人补上,倒不缺你一个。所以,既是有缘,他做了你的兵,你成了他的人,便各自珍惜。若能成就一段佳话,当然最好,不能,你在他身下受的苦也怨不得别人。”   总军这话虽然没挑明,但该说的都说了。擎朗这才反过味儿来,自己受潘仁驰唆使用基红素害人,暗中做的早被总军觉察了。   不对,不是被觉察,他是被老狐狸钓上来的。   从一开始,总军请他来特训营任教,那就是个饵。不然,常与同不可能恰好出现在这里,又恰好一步步接近自己,再恰好学过黄崖山的拳法。哪有这么多恰好,所有一切,全是总军设的局,而自己就是那贪嘴的鱼,自投罗网。   你若不来,总军不会强求……这话在理,总军发的是邀请,不是强制军令,自己不为裳凛来趟这混水,老实呆在极寒大陆,就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如今落得个被人强操之名又能怪谁,还是自己贪心不足。   最后,总军又送他一句良言,黄崖山得来的,“罪恶,不在实施与否,起心动念皆成邪,迷途知返尚有路。眼睛好了,心却盲了,倒不如,一直瞎着。”   总军当初给了他光明,现在又放他一马。可他不曾想,没有昨晚的艳局做掩护,总军岂能轻易放过他,加害总军夫人这得是多大罪过,长几颗脑袋够还。常与同当众替总军惩恶,实际上却是在替擎院长挡灾。总军的气消了,擎朗的命才能保住。四个月,常与同装乖讨好,暗示提醒,伤害自己,使诈欺骗,无论用过多少手段都是在替他保命。只可惜,小畜牲的良苦用心擎美人从始至终没能看透。   从前,擎朗对常与同可能有心动,有喜欢,但现在及以后,全是恨。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还做你的兵   深海特训开始,总军指挥舰队引战北海最大的妖兽卢底三代海妖,擎朗给总军夫人注射的基红素就是卢底三代的妖血样本。南樱要是在特训中沉入深海,凭他体内的基红素就能将这只凶兽从海沟里吸引出来。这也是擎朗的杀人计划,引妖出洞,一招两命。   可他太小瞧总军了,老狐狸怎么可能让他完成计划。特训兵所在拜野号主舰早被隔离在战场之外,南樱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总军身在孤杀号首舰。孤杀号上除了船员其余全是研究院的人,总军孤身留在这样的船上,看起来就是在送死。   那这死相又在做给谁看呢?擎朗思前想后,终于觉悟了,他和潘仁驰都是总军钓着的鱼。   总军安插常与同在特训营,却不拦着擎朗害人,就是要让潘仁驰相信擎朗得手了,如此姓潘的才会有下一步动作。从头到尾,坏人好人的每一步棋都在总军掌控之中,包括总军自己也是棋子。这样的老狐狸,世间没人斗得过。   擎朗看清了身前身后的形势,在心里暗叹,潘仁驰你个傻子,也不过是总军桌上的一盘菜,不动你是嫌你味儿不好,惹急了,一盘子甩地上拿你喂狗。再反观自己,已经被动了,幸运的是只被戳了几筷子,没被扔去喂狗。不对,怎么没喂,不都喂给常与同那只小狼狗了嘛。   擎朗虽然委屈,可保住命也是庆幸的。   接下来,总军如何中毒,如何命危,如何在潘仁驰面前演戏,又如何平定东陆政乱,都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大战后,擎教官提前结束特训工作,北海特训营由洛林卡教官负责。擎朗带研究院的人携卢底三代海妖尸体回到极寒大陆。尽快尸解防止异变,这才是擎院长的本职。   他不想再趟东陆的浑水,可潘仁驰的虫信还是来了,问他是不是在孤杀号上对老狐狸下手了。潘仁驰需要确认总军现在的昏迷不醒是真实的,不是假装。   擎朗可以不答,回避潘仁驰的问题,或者干脆不回虫信,就当没看见。但他想了想,既然看透全局,就该反推一把,这时候帮总军就是在帮自己。   擎朗跟着常与同四个月,别的没学会,骗术倒是有长进。   他深思过后,回潘仁驰说,“我之前花了三个月偷偷给南樱注射卢底三代的基红素,就想着深海特训一起把两人干掉。没想到老狐狸一来就发现了,还派个兵把我给干了,我简直窝囊死了。那天大战的时候,老狐狸在孤杀号指挥作战,剩下的不用我说了吧,后事交给你了。”   说一半,留一半,这样的话更可信,也更高明。特训营的艳局随便找人打听,都假不了,擎教官就是被一个毛头小兵睡了,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奇耻大辱。为了报复,擎朗在孤杀号上对总军暗下杀手,前因推后果,潘仁驰听完这番话一定会相信的。   细品,擎朗会用谎言对付潘仁驰,都是受常与同影响,小畜牲才十八岁就能被总军选中来做卧底,当然不简单。   骗完姓潘的放下喜虫,擎朗又想到一件事。难怪那天赌局开始之前,无论自己怎么叫骂,常与同都不解释不还口,只没完没了叫着“艳艳”,小王八蛋,他就知道一叫“艳艳”自己就会生气,他就是要把人逼急了,再提议对赌自己才会应战。顺着这条线再往前,良子,那个女兵,所有自己听到的看见的,好像都是戏。   总军下了一盘擒贼大棋,常与同却在自己身上下了一盘小棋。   他娘的,才回过味儿来。   擎朗冷哼一声,好你个常与同,只当你骗了我其一其二,却没想到从头到尾全是骗。擎朗狠狠一脚跺在极寒大陆的冰雪上,心里还在骂着,小畜牲,这辈子别让我再碰见你,见一回我揍你一回,绝不手软。   对擎院长来说,处理海妖尸身的工作虽然繁锁,却不难。他只要保证海妖尸体上会让其他生物产生异变的因子完全瓦解,就大功告成了。这些妖都是人类曾经犯下的罪过,留下的祸害,现在为了保护人类的生存空间,要一代一代人不懈努力,自己动手清除遗害。   海征军就是为除妖应运而生的一支世界军队,他们的职责是守护人类与人类之外的生存环境,不单要保护人类,还要保护与人类共存的其他生物,共生共荣,生命才能传承。   擎朗最初加入海征军,除了因为眼盲有旁人不可取代的特异本领,还因为他也认可这支军队的信念。   海征军从全世界选拔最优秀的兵,拥有最强军力,却不参与各国内政,远离权力斗争。但它有权登陆镇压任何一个国家的叛乱,维护世界和平。这也是潘仁驰想武力夺取东陆政权,非要除掉总军馥远棠的原因。总军老辣狡猾,却为人清正,他不可能与潘贼为伍,帮他夺权,更不会放手不管,由着他发动兵变。   说到底,总军是正义的一方,而擎朗因为裳凛,险些站到非正义那边。这有违他参军的初衷,他不就是想为这个世界为人类做些有意义的事嘛,却一时迷惘,误入歧途。常与同虽然骗了他,却也救了他,从悬崖边上把他拉回来。   只可惜,现在的擎朗一想到常与同,就会有张骗子的嘴脸浮现在脑海中,救不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被骗得好苦。   擎院长在极寒大陆尽心尽力工作了半个月,海妖尸身处理完毕,接到了潘仁驰在东陆落网的消息,是被总军击毙的。果然,老狐狸胜了,自己临阵倒戈是个正确的决定。   裳凛和雅爷官复原职,重返各自岗位。总军夫人南樱因成绩突出,免考直接被海征军收录。动乱平复,海晏河清,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擎院长所作所为,也没被追究,总军不计较,这事儿就过去了。   极寒大陆,擎朗心情不错地走着。他喜欢脚下这片纯净土地,净到除了人类搭建的房子,只剩白色。   闲时,研究院的同僚会打雪仗,堆雪人,幼稚极了。身处这样的极净之地,心灵全然放飞,不受世俗纷扰,谁不想做回孩子呢。   擎院长跟大家一起正在凿冰,每年年初,身在极寒大陆的人都会盖一座属于自己的冰房子。盖房子的行为,还不算太幼稚。   冰块攒够了就开始打磨堆砌。人类一直这样,为了做好一件东西,去破坏另一样东西。可有什么办法呢,不破不立,这是总军常挂在嘴边的话。   擎院长的冰房子盖到一半,喜虫响了。身在极寒大陆,接收虫信有延误,时常会一堆消息攒到一起同时来,霹雳啪啦跟放鞭炮一样。如果是不同人说的话,就好像在东陆的幻音坊听了一场戏。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就是独角戏。   今天就是独角戏,常与同一个人唱,同一个声音前前后后说了好几件事儿。   “艳艳,想你了。”开场就让擎院长心头一紧,这个熟悉的声音再加上“艳艳”二字,如同尖刀直插到心里。   胸口正泛着疼,第二条信息紧跟着来了,“艳艳,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提前入伍了,深海特训第二期我成绩达标,直接免考。不用参加明年春征考核,我现在已经是海征军的兵了。”   这个常与同口中的好消息对擎朗来说就像炸雷,轰得人耳鸣心慌。   “艳艳,谢谢你,没有你的照顾,我走不到今天。”   这句话听起来好真诚啊……真诚个屁,这小子明明是个兵王的料,却在自己面前装羸弱,照顾?真他娘多余照顾他!擎朗又被他激怒了,那些已经沉到心底的恨再一次浮上来。   “艳艳,我知道了,你不是在歌舞献艺队,你是极寒大陆研究院的院长,擎院长,听起来好威风啊。”   操!擎朗气得拾起一块冰狠砸到地上,哪个孙子嘴欠,把擎院长的身份供出去!   冷静下来一想,也怪不到任何人。擎院长这么风光的人物,只要加入海征军,不用打听都能知道。对外人是秘密,对海征军全体官兵,不是秘密。   新一条信息又来了,他怎么这么多话。   “艳艳。”   擎朗快崩溃了,他真的不想再听到“艳艳”两个字,烦死啦!   “我问过洛教官,拿到这样的成绩加入海征军是不是可以自由选择去向,洛教官说只要总军点头就可以。我在想,等见着总军,我就说要去研究院,还做你的兵,总军应该会答应,毕竟,在特训营的时候,南樱跟我关系不错,他也会帮我说好话。我听说,你们在极寒大陆每年都会盖冰房子,等我到了,咱俩盖一座两个人的,躲在里面,想做什么做什么。”   擎美人,快疯了,已经踩到了疯狂的边界线上。   不行,绝对不能让常与同踏上极寒大陆,这是擎院长能躲他的最后一块净土了。   接到这些消息后,擎朗三天没睡好觉,做梦都在想怎么斩断常与同来研究院的路。想来想去,关键还在总军,海训司司长裳凛主管人事调动,可找他不管用,小畜牲来与不来,研究院接不接收,就是总军一句话的事儿。   不行,得赶紧找机会面见总军,一定要在常与同开口之前断了他后路。   擎朗在院长室里坐立不安,找老洛打听总军的去向,得知总军带夫人休假已经离开东陆,正在去往海棠樱落岛。   这座岛,擎朗可太熟了,就在自己家的晴阳岛旁边。之前归属于扶南国王室,老狐狸软硬兼施从王室手里抢了去,重建重修重新命名,给夫人做新婚贺礼。岛屿归属证还是自己师弟普瑞帮着办理的。   擎朗赶忙给普瑞发虫信,“师弟,先生登岛了吗?”   在军外,大家都改换称呼,不叫总军叫先生,普瑞也知道这个称呼。   过了有一会儿,消息滞后还没收到回信,擎朗等不及了,先安排回国的船只,路上再慢慢说。   登船后,普瑞的虫信才传过来,“先生还没到港,怎么了师兄,有事吗?”   擎朗深吸口气,但愿赶得及。他盯着桌上的日历,翻两页,一月二十二日,马上就是龙象节了。   擎朗计上心头,回信说,“普瑞,师巴提的扶南历生辰赶在龙象节这天,去年我就错过了,今年有时间,回去给师巴提祝寿。我刚上船,快的话能赶在龙象节之前到港。先生一旦到了摩伽帝港,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把人请到王宫去,留他多住几天,等我回去,一定要等我。”   “师兄找先生有事?”普瑞问。   “有点私事,主要还是有公事上报。”擎朗吱唔着撒了个小谎。哪有什么公事,擎院长大老远回来,完完全全只因为一个人。   “放心吧,师兄,我昨天接到先生的消息,他说有事求我,我不找他,他也会来找我。”   普瑞的话可算让擎朗吃了颗定心丸,在船上这几天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怜擎朗没发现,自己又被小畜牲拿捏了,收几条虫信就坐不住了。常与同故意说自己要去研究院把人骗出来,骗出来才有希望。   这朵带刺儿的花,相中了就一定要连根拔走,栽种到自己的花盆里。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我有个不情之请   研究院的舰船就差飞起来了,紧着赶路,擎朗终于在龙象节前日下午抵达扶南国首都摩伽帝城。   师弟普瑞候在码头,见师兄的船靠岸,赶忙快几步迎上前去,远远挥手招呼,“师兄!”   他俩的师兄弟要从两方来论,一方,普瑞是拜在擎朗父亲南拳宗师晴楚阳门下的弟子。二来,两人又同时拜老国师拉力特为师,也就是擎朗口中的“师巴提”。无论怎么讲,擎朗都是普瑞师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是形影不离,普瑞没少替师兄赶走那些搔扰的小流氓。两人的感情不必多说,普瑞是擎朗除家人以外最信得过的人。   这次回来,擎朗都没提前告知家里,目前只有普瑞一个人知道。   到了扶南国,进入热带,擎朗早脱掉了棉衣,换上家乡的衣服,这次是他喜欢的青梅色,衬得整个人清爽极了,像炎热夏天里的一缕风。可他现在的心情却像飓风,灾难重重。   擎朗下船,坐上普瑞备好的马车。   龙象节这几日,扶南国全境禁酒,禁淫,禁火,因此,汽车也被禁了。   “路上累吧。”普瑞问。他俩说话用南陆语,普瑞会说东陆语,但说得不太好。   “还行。”擎朗答了又问,“我回来的事没太多人知道吧。”   “没人问我才不说,你回来这么突然,要是回家站到师父师娘面前,应该能吓他们一跳。”普瑞给师兄递过一壶柠提红茶,冰冰凉凉,正好解暑。   擎朗接过去喝着,普瑞说,“对了,小师妹被选中做龙女,明天要骑象游街,这两天一直住在王宫,你想见她得等到游行结束了。”   “暖暖。”擎朗念了声妹妹的名字,是他亲妹妹,“先不见她。”   擎朗哪有心情想家里那三个人,父亲,母亲,妹妹晴暖,见不见都好着呢,唯独他自己,现在很不好,时时感觉被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鬼一样怵得慌。   擎朗喝了几口茶,燥热的情绪稍有缓和,他急着问普瑞,“先生还在王公馆吧。”   王公馆相当于东陆的王室行馆,说白了就是王族接待贵宾的高等客栈。   普瑞说,“在呢,昨天国王摆宴亲自招待的。本来今天就想走,我用师巴提生辰的借口把人留下来了。明天师巴提生辰宴结束,应该会在后天离开。”   “今天在干什么?”擎朗又问。   普瑞自己也喝了口红茶,咽下后回答说,“这几天禁止汽车通行,我给他和夫人准备了脚踏车,还送了几套咱们的衣服过去,上午,先生带夫人出去玩儿了,应该会把城内各处有名的地方都走一遍吧,你要想知道,我现在就给那几个地方的守卫发消息问问。”   “行,问问吧。”擎朗倒也不是很关心总军和夫人的去向,也就随口一说,他正在想着见到总军自己应该怎么说。   普瑞发过消息等回信,擎朗想起先前的话茬儿,问他,“之前你说,先生有事求你,什么事?”   普瑞刚放下喜虫,抬头看师兄笑了笑,“对我来说不算多大事儿,先生从东陆那边带过来一个人,男的,说是夫人的亲戚,要移居南陆,让我在扶南国帮忙安顿一下,以后多照顾照顾。”   擎朗“哦”了声,普瑞的喜虫响了,两人同时看过去。王宫旧址狮驼岩,高际禅林寺都给了回信,说是先生去过,但已经离开。   普瑞说,“这样看来,现在人应该在神脚印万人广场,那里没有守卫,不好打听,要不,我直接问问先生?”   “别。”擎朗拦住普瑞,“先生带夫人外出,最好别打扰他们。”   普瑞看一眼擎朗,“师兄,看你神色有点慌,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啊,没有。”擎朗笑了下,他藏不住事儿,笑里带苦谁看不出。   普瑞没再多问,掀开车帘看外面,回头说,“快到家了,要下车吗?”   擎朗知道普瑞说的是自己家,他摇摇头,“先不回家,你把我送到王公馆,我就在茶水间里歇脚,顺便等先生回来。”   “好吧。”普瑞无奈,师兄不肯说的事他也不敢问,从小到大都这样,普瑞可听师兄的话,让干嘛干嘛。   “对了,师兄,明天师巴提生辰宴,你参加吗?”隔了一会儿,普瑞问。   “等今晚见了先生再说吧,我回来的消息先别跟任何人说。”擎朗又嘱咐一句。   普瑞“嗯”了声,“不说。”   他真挺好奇,师兄这是怎么了,从没见他这样过。以擎朗的性情,凡事都会说,师兄简单直接,不会藏着掖着。这次回家,不见父母妹妹,不见师巴提,要见先生还感觉偷偷摸摸的,两眼无神,情绪低落,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马车又走了一刻时,终于到了王公馆。其实,王公馆离擎朗家很近,但那条道马车走不了,步行的话五分钟就能到,马车绕着走却有点远。   普瑞先下车打听先生回来没有,王公馆前台的小巴巴说还没回来。   南陆语管年轻的男人叫巴巴,小巴巴就是小哥哥或者小弟弟的意思,总之,代表年轻男性。   普瑞领着师兄去茶水间。茶水间是小巴巴为客人准备茶水的地方,普瑞觉得师兄呆在这里有点憋屈,劝他说,“师兄,要不我找间客房吧,在这儿等太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这里刚好能看见门口。”擎朗的意思是他要在茶水间盯着,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行了,你先去忙你的。晚上我大概要回家住,你也不用操心我。这几日龙象节,你可有许多事要忙。”   确实,龙象节对现任国师普瑞来讲,不是个轻松的日子。他来接师兄,也是百忙中抽身了。   “好吧,王公馆这边我安排一个人,听你使唤,有小事找他,有大事直接找我。”   “谢了。”擎朗挤出个笑。   “跟我客气。”普瑞回笑说,“路上劳顿,你先在沙发上睡会儿。我去安排一下,等会儿让人过来。那我先走了,师兄。”   擎朗点点头没再说话,目送普瑞离开。茶水间里就剩他一人,擎朗长出口气,仍是不能缓解紧张的心情。   他不是紧张即将跟总军面谈,怕是的另一件事。在船上时,他听说裳凛也要来扶南国,大概这两天到。裳凛是来扶南国境内的军港视察特训营的,总军休假,三大陆还没走过的特训营,就要裳司长代劳。擎朗也不怕见到裳凛,怕的是常与同万一跟着,那小子可是已经免考正式入伍了。   擎朗想要探听实情,不能直接问裳凛,问裳司长身边的人也不行,谁能保证那些嘴把得严不到处说,提醒他们不说更不合适,反倒引人怀疑。总之,擎朗没办法,只能自己盯着。这事儿他也不想普瑞知道,普瑞心细,又了解自己,万一洞察真相,再把北海特训营那桩事跟父亲母亲说了,脸面丢到家里,丢到扶南国更完蛋。海征军瞒不住,再把家乡这条后路断了,擎朗以后想找个清净的容身之地都难。   没办法,他只能期盼常与同没跟裳凛一起来,或者就算来了,也晚点到,等自己见过总军求了情,就不怕他了。擎朗真后悔,当初脑袋进水,怎么就非得跟总军夫人过不去,常与同跟南樱关系好,眼下这形势真是处处对自己不利。   这个王八糕子,是要把我逼疯吗?你要真敢在扶南国闹,我也不怕你,大不了不仗义,群殴也把你打出去。   擎朗心里碎碎骂着,困意上来倚沙发上睡着了。   这些天急着赶路,心思又重,他可累坏了。喜虫不响,他还真醒不过来。普瑞安排的人几次进来,见擎朗睡得沉,都不忍心叫他。   普瑞发虫信过来,擎朗打着哈欠听,“师兄,先生回来了,正在路上,马上到王公馆。”   擎朗机灵一下坐起来,看看表,都快八点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擎朗摘下头上的皮绳,找了把梳子重新梳整一番,又把头发扎起来。   茶水间的门被敲响,擎朗喊了声“进来”。   普瑞安排的人那个小巴巴走进门说,“擎先生,您等的人回来了。”   “进公馆了吗?”擎朗问。   “还没,我在门口远远瞧见,就来通报您一声。”小巴巴说。   “我知道了。”擎朗舒口气,看墙上挂着镜子,走过去照了照,想起来问,“对了,我到之后,公馆还住进别的客人了吗?”   “有的。”小巴巴说,“来了不少人,现在客房都住满了。”   “那。”擎朗想说能不能给我看看入住客人的名册,可转念一想客人信息是对外保密的,普瑞不在,也不好为难一个孩子。擎朗换个方式问,“入住的客人里可有结伴同来的两个人?”   “有的。”小巴巴回答说。   “单独一个人呢?”擎朗又问。   “也有的。”   擎朗叹气,这话等于没问,等于没答,算了,还是先去见总军吧。   两人说话时,总军馥远棠带着夫人南樱已经走进公馆大门,另一位小巴巴领路,将他二人送回客房。擎朗躲茶水间里向外张望着,跟做贼一样。   他琢磨着,总军回去必然先换衣服,不好立刻跟过去。稍等五分钟,等人安顿好自己再去。他又想,要不要让小巴巴先送茶水过去?不用,这样耽误时间,让小巴巴晚些过去。   想好了,擎朗转头对屋里的小巴巴说,“等一会儿,我要去拜会先生,你稍晚些时候再去送茶水。”   “好的。”小巴巴乖乖应声退下了。   擎朗盯着表,一秒一秒数着时间,恨自己偏偏睡着了,没看住进来的客人。慢长的五分钟总算过去,擎朗临走前又照照镜子,仪表得体,下船之前洗过澡,衣服是新换的,还有淡淡的青梅香,一切妥贴。擎朗又正了正衣襟,动身前往总军客房。   到门口敲了门,一时间没人来开。擎朗只能站外面等。   屋里传来说话声以及换衣服的声音,哎呀,自己来早了,总军和夫人的衣服还没换完,那就等着吧。   屋内两人边换边说话,隔着门正常人听不清,换擎朗就听得真真切切。   “还差五分钟,应该不是他,可能是送茶水的巴巴。”总军这是把敲门的人当成了小巴巴,还问夫人,“你紧张什么?”   南樱回答说,“我就觉得裳凛这个人应该很不好相处,不像擎院长。”   擎朗听到这儿,放松了许多,看来夫人不计前嫌大度宽容,难怪能被总军相中,这人是不错。   可接下来这句,听着就有点怪了,南樱继续说,“表面狠了些,实际上容易掌控,这种叫外强中干。”   擎朗咽了下口水,其实咽的是尴尬,没想到总军夫人早看透他了,自己还傻兮兮在人面前装狠呢。擎朗就是嘴硬心怂,这一点也早被常与同看出来了,不然能被他耍成那样嘛。   屋里换衣服的声音几乎没了,已经有渐近的脚步声传来。擎朗判断是南樱来开门,总军走路脚步会更沉。   喘口气儿的工夫,门开了,南樱站门口,他看见擎院长的表情比擎朗见他还要吃惊。   “擎教官。”南樱还用特训营的称呼。   擎朗赶紧陪上笑,哪敢不笑啊,今天在总军面前讨人情,夫人是一定要讨好的。可惜,擎朗自小像王子一样被养大,从来都是弟子们给父亲献礼,家中的礼从没断过,擎朗也就没养成拜会别人要带个伴手礼的习惯。与南樱门口对面站着,他才想起来,手里空空的确实不好,没做好准备真失礼啊。   南樱倒很热情,把擎教官礼让进屋,“先生,擎教官来了。”   总军从里面走出来,没说话比个手势,二人落座,南樱去准备些小食。   擎朗先跟总军汇报工作情况,“卢底三代的尸身已经处理完毕。明天是师巴提生辰,我特意赶回来,听师弟说总军也在摩伽帝,就不请自来,登门拜访。”   这时的擎朗可不敢张狂,说话轻飘飘的,极其小心,还要看总军脸色。有关基红素的事,总军一直没质问他,也没降罪,这反倒让擎朗提心吊胆,被人握在手里又不知死活的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总军虽然不怒不喜,但语气和蔼,“嗯,差事办得很好。”看来,今天跟夫人在城里逛得开心。   擎朗多少了解总军,老狐狸明察秋毫,在总军面前绕弯子不如有什么说什么,既然得了赞赏,就赶紧说正事儿,免得夜长梦多。擎朗清了下嗓子说,“总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总军抬眼看擎院长,见他多少有些紧张,还用了个东陆词“不情之请”,心中不禁暗笑,这个擎美人又打什么瞎算盘呢。总军应了声,“说吧。”   擎朗一听,更在心中暗喜,赶在总军心情最好的时候来,这事儿一定能成。擎朗不再吱唔,直接说,“我听说,常与同提前通过考核了。我没别的要求,就只一点,别把他分到研究院,剩下的地方随便哪里都好。”   总军再抬眼看他,嘴角明显压着笑,声音也压着,“你还挺关注他。”   擎朗可不敢再使花招,一个卧底常与同已经让他体服心服,加上东陆政变被老狐狸不损兵不折将就轻松平定下来,这老总军谁敢惹。   擎朗放低了姿态,语调听得出有些许撒娇的意味。他小声说,“这不是,有点怕嘛。”   擎院长自称怕了总军的人,这样的回答确实不错,总军听来顺耳。当然,其他人听了也很顺耳。   方才进来时门没关,南樱的小食还没准备好,客房外又来人了。   有脚步声,擎朗最先听到,扭头看向门口。这一眼,魂差点儿飞了。   裳凛来了,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常与同,敲了两下开着的门,总军点头,他俩前后脚走进来。   操!冤家路窄,擎院长刚学会的东陆新词儿,用在此时此地正合适。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我就叫艳阳天   常与同进门,擎朗只扫他一眼就没敢再看。南樱把备好的小食铺摆到桌上,送茶水的小巴巴也来了。茶水放好,常与同坐下时,差点儿把自己面前那杯碰洒了。总军和夫人同时看向他,常与同的眼睛则一直盯在擎美人身上。他料到那些虫信会起作用,但没想到作用这么大,擎院长此时现身,说明他是赶着时间回来的。从极寒大陆到扶南国,需要绕行东陆,这距离可够远的,遇上风浪耗时更长。   常与同在心里暗暗地笑,鱼线抛出去,鱼儿上钩了,接下来只要不脱钩就能钓上岸喽。   屋里一时间没了声音,总军先开口说,“正巧,刚刚聊起你,小常。”   常与同听到在叫自己,回神应了声“总军”。   擎朗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心中直念不好,总军开场就跟小常说话,还说“刚刚聊起你”,这不明摆着老狐狸又要下套了嘛。怎么这么巧,偏偏这个时候来,你就不能晚到一时半刻,等总军应了再来?阴魂不散的小畜牲。擎朗心里骂着,脸上带不出个笑模样,怕被发现,只能低头喝茶,用茶杯遮挡半面脸。   总军说,“裳凛也在,今年春征,北海特训营出了两名提前通过考核的兵,这份功劳必须记在擎教官身上,是吧。”   擎朗喝茶,但耳朵还是长在总军那里,一听这话,紧着接应,“不敢居功。”   总军又叫“裳凛”,裳司长应了声“在”。   总军接着说,“他二人落名入籍的事,你安排人办一下。夫人的名字就改一下原来的姓氏,在南字旁边加个木,叫楠樱吧。总军很是喜欢夫人的名字,就不大改了。夫人觉得,可好?”   “好,都听先生的。”   擎朗除了应答就一直低头,不敢东瞧西看,只用耳朵分辨是谁在说话,刚刚那句是夫人南樱说的。   “小常,你的名字,可有想好?生来的名字由父母起,加入海征军,就是蜕皮重生,这个名字可由自己来决定。”这是总军在问常与同。   小常没有立刻回答,大概在想叫什么名字好。擎朗对名字的事倒不关心,只要不来研究院爱叫啥叫啥,不就是一个称呼嘛。   隔了会儿,常与同问,“新名字必须跟自己原来的姓氏有关吗?”   对新人来讲,这确实是个问题。他叔辈堂哥,原名常与飞,参军后改名裳凛,字换了,姓氏的音一样。   总军解释说,“新名与旧名不一定非要关联,像你们洛教官,参军前养过一只猫,刚好在他通过考核后病死了,老洛就用猫的名字在海征军落了名,结果,后悔到今天。”   常与同叹声说,“洛林卡,原来是只猫的名字。”   接着,夫人小声说了句,“一定还是只母猫。”听声音应该是在总军耳边说的,像悄悄话。   总军听了夫人的话,爽朗地笑了,屋里其他人跟着笑,擎朗也不得不陪笑。   笑声差不多过去了,常与同才说,“我想好了,哥,你找人给我落名,就用这个吧。”   这话是对裳凛说的,但擎朗能辨出常与同的脸仍是面对自己,说白了就是看着自己跟他哥说话。擎朗一直端着茶杯,咽下一口再喝一口,保持这个姿态会比较有安全感。   紧接着,常与同大声念出他想好的名字,“艳阳天。我就叫艳阳天。”   坐在总军身边的夫人咳起来,擎朗也一样,两人听到这个名字同时呛了口水。   艳阳天……艳教……艳艳……北海特训营谁不知道后面这俩名字,那可是全营特训兵赐给擎教官最浪最骚的别号。常与同要落名叫艳阳天,外人一时听不懂,擎朗和南樱谁不明白。艳就不说,还要加个阳字,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嘛。   总军拍着夫人顺气,裳凛也算懂事,起身给自己曾经的教官递了手帕,又给擎朗捶背。常与同看在眼里,当然会醋。捶捶背倒不是什么亲密动作,战友之间也常发生,可眼看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拍来摸去,怎么都不舒服。   但总军在,也不好起身阻拦,谁让裳凛快了一步。常与同只能调侃着说,“怎么,我落个名字,害得你们两个一起咳,这是有多嫌弃我这名字。”   总军笑着说,“小常,你可想好了,海征军的名籍虽归你堂哥管,那也不是今天落明天改,随随便便的事。艳阳天这个名字,是够大气,却也,俗气。你真要叫这个名字?”   “就它了,晴朗,艳阳天,多配。”   谁都没想到,常与同敢大大方方这样说,直接叫出擎朗的名字,这不明摆着公开嘛。就算裳凛,先前不知道内情,现在也该听懂了,同样咳起来。   擎院长最惨,刚顺了气又反咳,眼睛耳朵连着红一片。不管有多难受,擎朗也一定要及时发表意见,现在不说,等常与同真落了“艳阳天”的名字,一切都晚了。   擎朗断断续续,艰难地说,“我,不同意。不能,叫这个,名字。”   常与同立刻反驳说,“为何不能?我落名挨着擎教官何事,再说,你已经不是我教官了,还能管着我叫什么。”   擎朗刚刚备好的话,又被小畜牲噎回去了,确实,人家落名,自己真管不着。擎朗愁得慌,却也因祸得福,一想,莫不如用落名的事做条件,反对他去极寒大陆,这倒是个好主意。   擎朗清清嗓子说,“叫这名字,也可以,但你不许来研究院。”   以防常与同插话,他又对身后的裳凛说,“裳司长,这么优秀的兵送研究院太浪费了,西海岸那边先前不是正缺人手,好马配好鞍,好兵入好穴,该送到西海军港,正合适。”   擎院长的提议,裳凛可不会轻易接话,他比擎美人心眼儿多多了,有总军在,话应该留给总军说。   果然,擎朗又触了逆鳞,他这脑子就该老实呆在极寒大陆,老实做他的本职工作,但凡涉及其他,总会有口无心得罪人。   总军下面的语气明显肃正许多,“擎院长什么时候跟裳司长关系这么近,都能左右分兵配队了。”   擎朗这才意识到刚刚又说错话了,再不敢吭声,只等老狐狸决断。   总军面向常与同问他,“小常,今天总军给你个特权,你自己说,想去哪里,总军就给你分到哪里。”   老狐狸把决定权赐给了小狐狸……完了,擎朗的心忽然间暗下来,像眼睛瞎了失去光明一样,暗无天日。   既然黑得彻底,他倒来了勇气,也不躲了,抬起头直面常与同,狠狠盯着小畜牲,眼神在说,你敢来极寒大陆,我把你放冰窟窿里面冻死做冰雕。   常与同也看着他,却是另一种眼神,像东陆有道名菜,夹起来就拔丝,既黏又甜。   两人对视了片刻,常与同收回目光对总军说,“除了研究院,哪里都行。”   擎朗听到这句,先是惊得一抖,之后长出口气,甭管他又打什么算盘,当着总军面说不来研究院,自己就放心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早知是这个结果,自己何必急哈哈跑回来,还虚惊一场。   擎朗又端起茶杯,放到嘴边抿一小口,挡着压不住的笑。心想,剩下的自己也不管了,名字也随他叫,艳阳天就艳阳天呗。   总军应下常与同说,“行,那你就先在海训司呆着,跟你堂哥四处跑跑,多熟悉熟悉,等三月三入伍典礼结束,再定去向。”   “是,总军。”常与同声音响亮,精气神十足。   擎朗把情绪调整好,刚放下茶杯,总军就跟自己说话了,“研究院那边空闲,擎院长也跟着吧,多带带新兵。正好,我要陪夫人休假一个月,这期间,各地特训营就有劳裳司长和擎院长了。”   刚刚还在庆幸,下一秒就变成了哑口无言,擎朗顿了声“我”,心想老狐狸咋这样呢,才闯过一关没想到下一关竟是埋伏。擎朗迅速寻找借口,找到一个也不管前后,立刻说出来,“研究院那边最近抽不开身。”   “是吗?刚刚不是说卢底三代的事都处理完了,还有时间赶回来为师巴提祝寿。”总军又抓住了擎院长的小辫子,“行了,别找借口了。你跟裳司长许久未见,刚好聚在一起,叙叙旧。裳司长可有意见?”   “没有,全凭总军安排。”裳凛能说啥,总军说啥是啥。   “还有其他事吗?”总军下了逐客令。   这环境,多一秒都不能再呆,擎朗最先起身,恭敬着说,“没了,不打扰总军和夫人休息了。”   告辞,出门,终于离开了老狐狸的视听范围。三个人在王公馆的过道里走着,这样走也不比方才好多少。   擎朗喜欢过裳凛,现在什么感觉自己也分不清。常与同一直喜欢擎朗,他俩还上过床,有过肌肤之亲。裳凛又是常与同的叔辈堂哥。这关系极其混乱。   为了尽快摆脱混乱,擎朗加急脚步,不管去哪儿,先出公馆再说。这俩人一定入住在公馆里,自己离开,就相当于告别了。   走出总军的院子,擎朗瞧瞧方向,王公馆的门和路他还是很熟的,自己要回家就走南门,他俩一定会住在西边客院,海征军的人来扶南国大多时候都住在那里。   停住脚步,擎朗准备告别,他还没开口,常与同却抢话说,“哥,你先回去吧,赶路一天也累了。我送擎教官回去,他一个人走夜路,怕黑,危险。”   裳凛说,“行吧,你回来时自己也小心。”   这一刻,擎朗的拳头攥起来了,一股火瞬间烧到胸口,吐口气就能顺嘴喷出来。怕黑?危险?你小子可真会睁眼睛说瞎话,瞎了二十七年还怕黑,那是白瞎了二十七年。   擎朗正在气上头,裳凛已经转身去往西院,常与同推了下擎朗客气地说,“走吧,擎教官。”   他能客气,是因为裳凛还没走远,总要装装样子。擎朗还不知道他那德性,一到没人的地方,那就是强盗。   擎朗盘算着怎样甩掉常与同,一时没动,常与同又扯扯他胳膊小声说,“走了,艳艳。”   擎朗现在一听到“艳”字,就会不自觉打起冷战,他可太讨厌这个名字了。   路上还行,常与同没有越界行为。快到南门马上要出公馆了,擎朗见他正经,自己也端正态度说,“你回去吧,我家不远,三两步就到了,不用你送。”   常与同四下瞧瞧,擎朗眼睛就是欠,人家看他也跟着四下看,这一溜神的工夫,再回头常与同就下手了。擎朗被小畜牲攥着手腕连扯带推挤到了墙角里。   身处阴影,谁也看不清谁,但呼息能说明一切。常与同呼出的气直接喷在擎朗脸上,“艳艳,想死我了。”   放肆的见面吻过后,常与同扳着擎朗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温温和和地说,“艳艳,我不去研究院,你是不是很失落。”   “屁!滚吧,你。”擎院长在常与同面前只剩叫骂这点小把戏了。   常与同笑他说,“嘴硬。”   擎朗刚想再骂,又被按头吻住,“艳艳,我们换个地方。”不可描述@神来过人间-荔枝红了。   擎朗捡起心里最后一丝理智说,“常与同,强扭的瓜不甜,你又何必……”   “不甜一样能解渴,扭下来我就开心了。”常与同说完,牵起擎朗的手握住吻了一下,“艳艳,我们换个地方。”   擎朗终于还是败给了情欲,他想否认自己想,身体却不给他否认的机会。他任由常与同牵着走,像失了神一样跟着小畜牲进了西院客房。都没想过这是哪里,隔壁住着谁。   才进去,常与同反锁上门,两人就立刻拥吻在一起。   随心所欲过后,擎朗猛然惊醒一般,睁开眼睛问,“隔壁是谁?”   “猜不到?”常与同笑着反问他。   擎朗捶他一拳,“快说!”现在他脑子是晕的,没能力思考,有的话也不至于像个提线木偶再被带到床上。   小畜牲一脸坏笑,低头碰碰他唇角说,“是我哥。”   擎朗惊得一瞬间心轮转了八百圈儿,好悬没把身体绞成肉馅儿。   “还不管吗?”常与同又来逗他,艳艳惊惶失措的样子,太招人喜欢了。   擎朗没了方才过于热情又嚣张的气焰,软塌塌躺着,没忍住嗯哼一声叫出来,赶忙伸手捂住自己嘴巴。   他太可爱了,左右看看,找到枕巾,伸手抓扯过来,就要往嘴里塞。常与同见他这样,笑到灿烂到飞起,“你干什么,伪造强/奸现场吗?”   擎朗握着枕巾的手被常与同按在胸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挺可笑,不仅可笑还很傻,竟然想堵住自己的嘴……自然界里就找不出更傻的生物。擎院长可以给床上的艳艳定义成一个新品种了。不可描述@神来过人间-荔枝红了。   “你为什么不去研究院?”擎朗居然这样问。这些天被扰得睡不好觉的问题,居然在见到常与同后反转了。   常与同收起笑认真说,“你不是不希望我去吗?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回来。”   “我,我希不希望,跟你自己想不想去不是一回事。”擎朗争辩说。   “我不想去,是因为……”常与同又要放长线了,拉着长音儿说,“打算去北海军港。”   北海军港?擎朗可忘不了那地方,除了自己被干,还有个姓方的。   可眼下,他早忘了那件事,满脑子都是方大小姐。擎朗又被气到了,拧着眉问,“你真要去北海军港?”   他也顾不得声音大小了,裳凛要是在隔壁,一定能听到这句话,也一定能听出是谁的声音。   常与同也不否认,就说,“是啊。所以,你要珍惜最后这一个月的时间,等正式分配过去,再想跟我睡,就要数日子了。”   擎朗心里莫名地酸,常与同再吻上他时,竟然在酸里透了甜。他信了他的鬼话,确实不该再浪费时间。   龙象节前一天晚上,擎朗彻底沦陷在自己的欲望里。把裳凛抛在脑后,把北海军港,方大小姐,把小畜牲的欺骗,全都抛弃,甚至把龙象节的禁淫令也一并抛了。   龙象节三禁令,古时候传下来,但有违禁,所爱之人将受到神的惩罚。   擎朗爱谁,自己都不知道,还怕什么,爱罚谁罚谁。不管,他现在只想沉浸在快感中。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我是你亲夫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会上瘾。   整整一个晚上,擎朗的瘾暂时过去了,二人才睡下,天也快亮了。   擎朗先醒,躺着没动,在回想昨晚的叫声,自我安慰应该不大,就算大也不容易辨认是谁。只要自己偷偷溜走,没被捉/奸在床,昨晚的事浪到天边也能翻篇儿。   想到这里,擎朗决定撤离,趁着天还没亮,现在走正合适。他抓起常与同的手想轻轻移开,可轻轻根本移不开。   常与同其实早醒了,他时刻记挂着艳艳,擎朗一醒他就会跟着醒。他睁开眼睛笑嘻嘻看着擎朗问,“做不做?”   “还做?”擎朗瞪大眼睛,“我都快被你c死了。”   一向厌脏的擎美人已经收放自如,习惯随口喷脏了。这是,跟啥人学啥样儿。   常与同亲他鼻尖儿,“这不还没死呢嘛。”   “快了,随时断气。”   擎朗刚说完,喜虫就响了。常与同搂得紧,他只能蹭着转身,寻着声音摸半天,可怜的喜虫总算从衣服底下被翻出来,衣服也可怜,乱作一团。   本以为是一条虫信,打开一看,快炸了,各种声音接连不断飞出来。   先是普瑞……师兄,你还在公馆吗……师兄,你回家了吗……师兄,你在哪里,回个话……这是普瑞找不着人,先后发来好几条。   接着是母亲……明明,你回国了?普瑞发消息问你回没回家,我说没有,再问他又不回信了。   再来是妹妹晴暖……哥,娘巴拉说你回国了,真的吗?那你等我,明天龙象节游街过后,我就自由了……普瑞师兄问我见没见着你,你跑哪儿去了,大家都在找你。   又是普瑞……师兄,你到底去哪里了?公馆的人说没见你出去,可先生说你走了。   又是母亲……明明,你突然回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普瑞刚刚来过,跟我打听许多你在军中的事,我看他挺着急,我问他他还不具体说,只说你一回来就直奔公馆去见先生。你快回个信,我和你巴提都很担心你。   普瑞再来……师兄,我问过裳司长,他也说你走了,是他弟弟送你回家的。你们两个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师兄,收到回话。   师巴提也来凑热闹……明明啊,回国了吗?   晴暖再来……哥,娘巴拉说一整夜都没找着你,还说你跟一个小巴巴走了,到底什么情况?你是不是偷偷恋爱了?你不敢告诉其他人,可以跟我说啊。把人带来,我帮你看看,什么样的小巴巴能被我哥看上,那得是万里挑一。   普瑞……师兄……   别师兄了,擎朗关闭喜虫,不敢再听,绕来绕去就是普瑞找不着自己,然后惊动了所有人,包括家里的,包括总军,裳凛,还包括师巴提。这下可好,再不是偷偷溜走这么简单了,他要想各种借口在不同人面前撒不同的谎。   这对擎朗来说太难了,他讨厌欺骗,不会撒谎,骗潘仁驰那几句话还是受小畜牲熏陶才学会的。   嗯?自己不会,身后不是有个会的嘛。   擎朗又转回身面对常与同,小畜牲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又睡着了。   实际上,常与同才没睡,他可认真听着,方才那些虫信他只能听懂一半,普瑞说的是南陆语,娘巴拉是母亲的意思,这个常与同知道,母亲和妹妹说的是东陆话,能听懂。虽然,一半一半,但前后串连一下,就基本明白了。唯独,中间插进来一个老者的声音,说南陆语,不知道是谁。   常与同听完这些话,猜到艳艳一定会求着自己,就闭上眼睛等他召唤。   擎朗拍拍他脸,“又睡了?”   求人还不客气点,温柔点,常与同才不会搭理他,就装睡。   擎朗又拍他,“别睡了,有事求你。”   声音软了些,拍在脸上的动作也没那么暴力了,可还是不够,常与同依旧不理他。   擎朗急了,看看时间,不能再拖,“跟你说正事儿。”   常与同被他拽得疼,睁开眼压着艳艳重重地吻。这既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享受,痛并快乐的感觉真让人上瘾。他甚至想,谁的消息也不回,就当自己没回国,就赖在常与同房间里跟所有人躲猫猫。   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疯了吧。擎朗又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小畜牲半弯胳膊替擎朗抚去粘在脸上乱乱的发丝,动作轻柔舒缓,挠得人心里痒痒。艳艳一旦落到常与同手里,就是逃不掉,肉体逃不掉,心也会一点点靠近他,跟着动一动。   此时此刻,他就忍不住心动了,忍不住自己抬起头献个吻,吻在常与同唇角上。   “说吧,什么事求我?”常与同笑呵呵问,也轻轻回他一个吻。   “我回来,只有师弟知道。”擎朗在想,怎么把眼下混乱的局面说清楚。   常与同也在想,还用你说,早清楚了,他接话说,“现在,全知道了?”   擎朗“嗯”了声,“你,都听到了?”   “废话,我又不聋。”常与同说。   擎朗瞪起双眼,“那你,全听懂了?”   “我又不傻。”   擎朗不作声了,他发现根本不需要说,这小畜牲自己全懂。   常与同放开擎朗平躺下来,仍然搂着他,“艳艳,你还生我气吗?”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讨论这个。”擎朗捏他一下,“今天是师巴提生辰,被我师弟折腾一通,师巴提已经知道我回国了,生辰宴我必须出席给师巴提拜礼,可去之前总要想个万全的说辞,解释昨晚的失踪。”   “师巴提是谁呀?”常与同用下巴蹭蹭他耳朵,问得很乖。   “师巴提是扶南国的老国师,是我和普瑞的师父。”擎朗说。   “普瑞又是谁?”常与同再问。   擎朗见他问起没完,又急又气扳开他手,从床上坐起来,暴躁地叫,“没时间了,没时间了,等今天过去再跟你解释行吗?你先帮我想个说辞,要万无一失的,要保证在娘巴拉面前,在我妹面前,在普瑞和在裳……在你哥面前都能讲得通,一定不能露馅儿。”   哈哈哈,常与忽然笑起来,“你还会说露馅儿呢。”   擎朗狠狠瞪他,常与同笑气儿没过接着泼他一盆冷水,“你这么大声音,应该已经露馅儿了。”   擎朗听他一说吓得赶忙捂嘴。他忘了,裳凛就在隔壁。   啊!!!他在心底大喊,没活路了,海征军里没活路,扶南国也没活路了。   常与同见他那样儿,再一次笑不活,头埋在被子里快笑抽了。擎朗狠狠砸他一拳,“笑屁啊!快帮我想办法。”   这一次,他知道注意音量,样子挺凶,声音却不大。   常与同还没笑过劲,但被擎朗拎着耳朵扯起来,“还笑是吗?”   常与同连连摆手,“不笑了,不笑了,跟你说实话,我哥不住隔壁。”   我操!又被骗了!擎朗骑到常与同身上,二话不说就开打,打着打着,两人又扭到一起了。   “不是没时间了吗?”常与同笑问。   “不管了,杀了你能解决一切。”擎朗恨着说。   “谋杀亲夫,可够狠毒啊。”常与同就是喜欢逗他,这也是一种瘾。   “谁是你亲夫?”擎朗不走脑又说错话。   常与同刚止住的笑再次返上嘴角,“没说你是,我是你亲夫。”   擎朗翻翻眼睛,回想一下,好像是说反了。他这一琢磨的工夫,那神情滞住了,脸蛋儿泛着红,眼神飘乎乎,唇瓣抿了抿,这在常与同眼里可太好看了,看一眼就精神抖擞。   让人上瘾的吻又来了,常与同刚压上他嘴唇,门忽然被敲响。   擎朗真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扑扑棱棱,推推搡搡从床上爬起来,再看地上,全是证据,毁尸灭迹都来不及。   常与同也下地了,找个拖鞋睡袍随便穿上,要去开门,被擎朗一把拉住,“干什么?”   艳艳慌得声音都变调儿了,昨天晚上他要是用这个声调儿叫唤,一定没人能听出是谁。   常与同摸他脸说,“别慌,也许就是送茶水的。门从里面锁上了,我先问问。”   擎朗稍稍放心,可还是紧张,赶忙找衣服,能穿的不能穿的一股脑往身上套。   常与同走到门口问,“谁?”他可真淡定,声音一点没变。也是,对他来说,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擎大美人昨天晚上被谁睡了。   外面人回话说,“送早茶,先生。”   擎朗听了长舒口气,还好,只是个送茶水的小巴巴。   常与同开了门,小巴巴进来放下茶水,指着托盘里的一块木牌说,“先生,这是早餐卡,您拿去餐厅可以直接用餐,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您送来。”   常与同想了想,“那送过来吧,要两份。”   “两份?”小巴巴左右看看,瞧见个人影没看清脸,但立刻明白了,“好的,先生,马上送过来。”   走到门口,小巴巴又问,“先生,你们有忌口吗?”   常与同知道艳艳不吃什么,数了几样,“蒜,姜,辣都不要,总之,越清淡越好。”   “好的,先生。”小巴巴退出了房间。   擎朗听到关门声才敢走出来,跑到门口,贴着门缝望出去,还真是昨天普瑞安排那个小巴巴,幸好刚才机智,及时躲起来。   常与同走到他身后,拍拍美人的屁股,“瞧你那胆子,这小胆儿,当初还敢动手杀人。”   擎朗惊着转过身,疑声问,“你全知道?”   “好了,先不说这些过去的事,还是帮你解决眼下的困境吧。”常与同拉起擎朗的手,“过来。”让他坐到榻桌前。   “我不坐。”擎朗拒绝往里面走,“等饭送来我再出来,刚才那个小巴巴认识我,他是普瑞安排替我……”   “替你干什么?”常与同追着他问。   “不干什么,管那么多。”擎朗甩开常与同的手,独自去了盥洗室。   过不多时,有人敲两下门,应该是小巴巴来送早餐了。常与同打开门,迎面站着的人确实端着托盘,盘里码着大大小小的碗碟,送早餐没错,人却换了,不是刚才那个小巴巴。   常与同看他眼生,那人也一样,就愣愣站着不说话。常与同说声“请进”,那人又迟了片刻才迈步进门。   把早餐放到榻桌上,那人问道,“昨天,先生是一个人入住的吧。”   常与同没多说,只答了声“是”。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凭感觉,此人绝不是王公馆里给客人端茶送水的小巴巴。看气场,是个大人物,且一定跟擎朗有关,如果再猜下去,很有可能就是艳艳的师弟普瑞。   常与同看人举止就猜中了来人是谁,这样的小畜牲,擎朗如何斗得过。在他面前,艳艳的一身刺儿就是白长,不被人拔了反扎自己就算不错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我们坦白吧   送早餐的那个人动作很慢,能双手同时摆放碗碟却只用一只手。常与同更加确信他是来打探消息的,也是在等擎朗出来。   那人说,“先生,留宿额外的客人需要登记。”   这句话是在试探,既然不挑明了说,常与同也没必要承认或否认,只答应下来,“好,我知道了。”   手上的活儿忙完,那人不得不离开。等他走了,常与同锁上门,去盥洗室找擎朗。艳艳手搭在淋浴喷头的阀门上,身上湿渌渌,头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显然这是洗到一半,忽然来人,就关了阀门在听声。同时,也怕水声太大被外面的人听到。   常与同进来时,擎朗还僵硬地站着。浴室没有门,常与同站在外面刚好能拍他屁股,啪啪两声,隔着水打还挺响。擎朗回神瞪了常与同一眼,刚刚表达完被打的怒意,随即就像皮球泄了气,耷拉脑袋说,“完了,我师弟知道了。”   “普瑞?”常与同帮擎朗打开水,让他把澡洗完。   擎朗什么心情都没了,简单揉两下,把头发冲干净,水声压着人声,显他声音特别小,“刚刚那人就是我师弟普瑞,一定是送茶水的小巴巴发现我了转告他,他才来的。”   常与同去拿毛巾,擎朗关水要接着,常与同直接把毛巾扣他头上,替他擦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普瑞为什么来了却没揭穿你?”   “没想,也想不明白。”擎朗这时候可乖了,不气不闹,由着常与同擦他全身,包括大宝贝也放心交给人家,“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我记得小时候我挺聪明的,父亲教南拳,我一学就会,那些睁眼睛的都不如我这个瞎子学得快。怎么感觉这两年越来越笨,尤其最近半年,脑袋像冻住一样,转不起来。”   常与同擦到臀缝了,垫着毛巾伸手插进去,擎朗嗯哼一声,拍他手,“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常与同笑两声继续擦他大腿,“不知你们南陆有没有这个说法,在我们东陆,大家都说恋爱的人脑袋会变笨。”   擎朗的心咯噔一下,飘渺的眼神凝视到常与同脸上,这前言搭后语,不就是在说自己最近半年恋爱了,那还能跟谁,又不可能是裳凛。擎朗缩两下眉,再一想又不对,“我因为恋爱变笨,你怎么没变?”   能这样问,看来离傻不远了。   常与同心里乐翻了,像翻车一样一路滚到山沟里,那座沟就叫爱沟。可他偏不能承认,对付嘴硬的鱼关键在于怎么钓。   常与同镇定地说,“我没恋爱呀。”   擎朗明显急了些,追问说,“那你在干什么?”他都没想过,才三两句话,自己这条笨鱼又咬钩儿了,不但暴露了真实的内心,还满足了小畜牲的虚荣心。   常与同给他擦完全身,把毛巾铺地上,“踩踩。”   擎朗迈两步上前,脚踏在毛巾上跺两下,踩得很重闷闷响,可他依旧盯着常与同在等答案。他还记得上次分别前常与同说过的话,他此刻居然想求证那句话是不是出于真心。   常与同结束帮艳艳擦身子的工作,伸手握住擎朗一瓣臀,捏两下说,“我只想征服你的肉体。”   证实了,常与同跟自己确实没走心,只因为年轻欲大,喜欢自己的长相,就随便玩玩儿。擎朗心里莫名的失落,还隐隐痛了下。他可真是恋爱变笨了,都分不清这样的痛因为什么。可能,他跟常与同的关系发展得太特殊,没有始于初见的喜欢,又经历了太多欺骗,中间还隔着一位叔辈堂哥,才会变成今天这样吧。他很容易把这种痛理解为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包括输掉艳局那天晚上,他真要被干死了。   常与同说完这句话,必然换来更嘴硬的回答,擎朗沉着脸穿上拖鞋,扔下一句“那你慢慢征服吧”,转身气气地走了。   常与同看着他赤裸的身影,完美的线条,心里在想,肉体想要,灵魂也想要,但这朵花刺儿太多了,可不容易摘,还是慢慢来吧。   常与同洗完澡出来,擎朗吃得差不多了在喝汤。时间到了七点钟,常与同坐下一边吃一边问擎朗,“你先跟我说说今天的安排,师巴提的生辰宴在什么时候举行,普瑞会出现在哪里,总军和夫人一定会参加宴会,你家里人也会去吗?”   擎朗听得乱糟糟,打断常与同说,“停,你一句一句问。”   常与同吃了一口,盘算一下,抛出第一个问题,“先说宴会,几点,在哪里?”   “在王宫,具体时间……”擎朗回想昨天跟普瑞见面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居然忘了问!”   擎朗对自己彻底绝望了,恨着砸桌子,干一晚上不正经的,正经的一问三不知。   常与同不想再给他增加压力,忍住笑说,“你等我问一下南樱吧,总军知道时间,他也一定知道。”   擎朗心虚拦住他,“问南樱会不会暴露?”   常与同笑着说,“不会,我又不提到你。看你吓的,别出声。”他给南樱发了条虫信,多了没说,只问今天的生辰宴在什么时候。   简单问,简单答,南樱果然没多问,只回复说,“下午三点。”   擎朗终于笑出来,这一刻他感觉跟常与同在一起还挺有安全感的,至少自己的麻烦他能摆平,可他还是傻,都没想过这些麻烦从哪儿来的。   常与同放下喜虫接着问擎朗,“你是不是要在宴会开始前去见师巴提?”   擎朗的思绪又被拉回到复杂的问题中来,笑意渐退,丧气地说,“是,昨天晚上师巴提就知道我回来了,按理说,当晚就应该去拜礼,不见我巴提也要先去见师巴提。宴会在下午,我上午就该进宫。再晚,师巴提真要不高兴了。”   “巴提,是你爹爹?”常与同问。   “嗯,我们管自家爹爹只叫巴提,其他人会加上前缀。”提到巴提,擎朗的脸色更沉了,“师巴提倒还好,一向最疼我,也不会怪我。这么多人,最难应付的是爹爹。有点像总军,又不完全像,反正就是不容易骗。”   “那娘巴拉和妹妹呢?”常与同仔细打听起擎朗家里的每一个人,借此机会挖地三尺,这朵花才更好摘。   擎朗说,“娘巴拉好骗也好哄,正常来讲,我们都该叫年长女性为提提,年轻女性才叫巴拉。娘巴拉应该叫作娘提提,但我娘巴拉五十几岁了,还跟小女孩儿一样,比我妹还单纯,所以好骗。但有一点,娘巴拉藏不住秘密,一丁点事儿都会跟巴提说。如果想瞒着巴提,就一定要连同娘巴拉一起骗,他俩是一体的,分不开。”   常与同心中暗笑,看来,你这性子就是随了娘巴拉,三十多还跟十几岁一样,会把喜怒哀乐全挂脸上。   擎朗继续讲他妹妹,“我妹,比我小很多,我俩差了十六岁,巴提老来得女,可宠她了,所有师兄弟也都惯着她,她就是我们家公主,女王,没人敢惹。在巴提面前说不通的话,只要暖暖开口,巴提准答应。”   “你妹叫晴暖?”   “性子也暖。”擎朗说,“暖得你都受不了,小时候见到相熟的就会贴人身上,扯都扯不下来。现在大了,这毛病改得差不多了,可对家里人还一样。”   常与同想想问,“那你妹妹嘴风严不严?”   擎朗说,“这一点她倒不像娘巴拉,告诉她不让说的事儿,她一般都能守住,除非她想故意耍你。”   家里人了解差不多了,常与同知道最大的麻烦还是擎朗师弟,他是这场乱象的制造者,甭管之前有心无心,刚刚他进来查探一番,这个行为就说明他不简单,人不简单,对师兄的心思也不简单。擎朗已经是常与同口中的猎物,但凡其他猎人靠近一点,常与同都能敏锐地觉察。他问擎朗,“普瑞这个人如何?”   擎朗太了解普瑞,想都不想直接说,“普瑞就是亲兄弟,四岁拜在巴提门下,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后来又跟我一起拜老国师拉力特为师,我们俩是双重的师兄弟。老国师退位后,我继任做了几年国师,后来,我加入海征军,国师的位置就让给普瑞了。以普瑞的本事也能参军,但他说,我走了常年不在家,总要有人照顾师父师娘,那时妹妹也还小,普瑞就为了家里人留在了国内。巴提拳打天下,总会有人登门拜访,说好听叫拜访,说难听就是来打架的,普瑞小时候陪在我身边帮我打架,长大了又要替巴提收拾那些前来挑衅的狂徒。这么些年,他的日子比我辛苦多了。”   “那。”常与同顿声问,“普瑞的家人呢?”   “普瑞本来不是扶南国人,他生在提塔国。小时候那些年,提塔国西边的印达达国总发生暴乱,时常侵略到提塔国。他的父母都死在暴乱中,他是被巴提捡回家的。”   普瑞的身世挺惨,可常与同站在情敌的角度并不会同情他,他能确定普瑞一定喜欢擎朗,只是这个瞎美人自己不知道。谁让他瞎了二十七年呢,所有的感受全放在对外界的探索上,从来不曾反观自己的内心,连喜欢的界限都是模糊的,就更不懂得什么是爱了。   普瑞放弃加入海征军,选择留在南陆照顾师兄的家人,这份爱抛弃了占有欲,实在是够深够重了。常与同想想自己,跟普瑞比,自己还停留在征服肉体的阶段,对艳艳的爱还是太浅薄了。   常与同沉思的时候,擎朗一直看着他,但他看不透常与同在想什么,他只是盼着会骗人的小狼狗赶紧给自己找到万全的出路,能摆平所有人疑问的出路。   常与同回神看擎朗正盯着自己,笑笑说,“这么乖。”   擎朗哀叹一声,“大难临头,不敢不乖呀。”   常与同吃完了,最后喝口汤,他握住擎朗的手,色眯眯的眼神跟过来,甜腻腻叫了声“艳艳”。   擎朗烦这名字,可眼下真没敢炸刺儿,不应声却也不再反驳。   常与同见他脸上粘了根断掉的发丝,用另一只手替他拿掉,开玩笑似的说,“不如,我们坦白吧。”   擎朗一愣,“坦白什么?”   “跟所有人坦白说,我们在一起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昨天晚上在我房里,跟我睡了……”   常与同还想往下说,擎朗猛地把手抽出来,骂了声,“滚!”   这花美是美,就脾气太臭,刺儿太硬。不过,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骂三骂四,自己的命运攥在常与同手里,惹急了,小畜牲把昨晚的事抖出去,那更麻烦。   擎朗骂完还要哄,跟着陪上个假笑,“虽然,你说的全都是实话,可现在说,不合适,特训营我刚被你欺负了,你现在要是以真实身份出现在我家人面前,巴提能一脚踹死你。”擎朗故意说得狠,自己斗不过小狼狗,就搬出个老猎人来。   可常与同的心思根本没放在死不死上,只咬住前面那句不撒口,“艳艳,你方才说都是实话,那是承认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你!”擎朗真想捶死自己,怎么又走嘴了。   他深深叹口气,转身扭到一边,常与同向他凑近些,又端着下巴重新摆正擎朗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艳艳,说真的,跟我在一起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   擎朗被他说得心乱乱的,无处安放,像被关进了黑屋子,屋外全是火,明亮又热烈,可屋里是黑的,闷得人透不过气。他生平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告白,之前所有喜欢他的人都没有机会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擎美人看不上就会拳打脚踢把人揍得远远的。没人能触碰到这朵带刺的花,再喜欢也只能看着。   常与同在擎朗面前的确是个例外,如果不是因为裳凛,擎朗同样不会放松对他的戒心,无法接近就不会有机会,如果不是因为擎朗为裳凛做了亏心事,这么高傲的南拳王子更不会主动献身,把自己送到常与同怀里。   擎朗本来就不懂爱,加上过往太复杂的情愫,就更迷茫。他一时回应不了,到现在他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身体渴望了,常与同能并且乐于满足他,他们两个的关系走到这一步就够了,至于往下,没想也想不明白。   常与同刚刚这样说,擎朗防人的盾又举起来了,眼神冷脸色也跟着冷,“小屁孩儿,懂什么是一辈子。你不是说只想征服我肉体吗?我也只有肉体给你,其他免谈。”   擎朗说着站起身,假装之前那些话像风一样轻轻飘过去了。他走到镜子前照了照,上午要去见师巴提,下午要参加生辰宴,头发还是梳上吧。   常与同没再纠缠,不提方才的话茬。他懂,美人大多都贱,一味讨好适得其反。像养花养草,一壶水灌下去必死无疑,浇水要适量,水要慢慢渗透。   他走到擎朗身后,夺下他手里的皮绳,看着镜子里的美人脸说,“你散着头发更好看。”   擎朗稍稍转过头说,“散发不适合拜礼,会很乱。”   “那就扎一半,散一半,一半给别人看,一半给我看。”常与同下巴侧歪,吻在他耳鬓上。   擎朗说,“行吧,听你的。”   他拢起一半头发,常与同帮他扎个辫子搭在脑后,一半散发披在肩上,这样看似乎更美。常与同从身后环抱上来,看着像要发情的样子,擎朗抓住他双手说,“该问的你都问了,该答的我也答了,你想好说辞没有?”   “早想好了。”常与同对艳艳的大难题竟不屑一顾。   “早想好了?我刚跟你说完,你就有主意了?”擎朗似乎不信。   常与同被这禁一半散一半的头发撩拨得上了劲儿,此时此刻哪还有别的心思。擎朗转过身想跟他认真说,常与同直接捧人脸吻上去。间隙说,“才不到八点,我们九点走来得及吗?”   王宫离得近,十点走都来得及,可是,为什么是“我们”九点走?   擎朗寻空问,“你也要去?”   “把谎话说成真话,我不去你自己能行吗?”常与同的反问,让擎朗没有回旋余地。   小畜牲不帮腔,他哪会撒谎啊。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你才是敌军   想用一个小时打发欲望,却从八点拖到了十点。关键是,擎朗只穿了一身衣服回来,行李还在研究院的船上。他本来想,如果一切顺利,见了总军之后回家看看,住一晚上,第二天就登船返回极寒大陆。他原本就是海征军的名人,现在更出名了,风口浪尖,他不能太招摇,以免那场不光彩的艳局被传扬得更广。   今天早上起床,昨天的衣服还免强能穿,折腾两小时后真没法再穿。被小畜牲扯得又皱又褶,就差开线了。   擎朗拧眉瞪着他,常与同却笑嘻嘻说,“要不,你哪儿也别去,就呆在我屋里,想干嘛干嘛。”   “滚!”擎朗骂他,“你刚才说想好了说辞,不会就是这个馊主意吧。”   “我的主意可好了,现在不是意外嘛,谁知道你只穿了一件衣服。”   “这么热的天,我难不成穿两件吗?”   他俩又斗起嘴来。不过,紧急情况下,还是常与同反应快,他去自己箱子里找了件衣服出来,往擎朗身上套。   “干嘛?”擎朗支棱着手臂拦住他,“你衣服大我穿不合适。”   擎朗推三阻四,常与同没惯着他,几下把衣服套他身上了。   “我是扶南国人,进宫见师巴提,参加生辰宴必须穿我们的衣服,穿你们东陆的衣服更要被人猜忌了。”   “谁又没说让你穿我衣服去见师巴提。”常与同拉他起来,打量一番,是挺大,“十点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常与同在房间里寻了两顶帽子。扶南国天热太阳大,王公馆里总会给客人准备帽子,阳伞和墨镜。擎朗还不知道他要干嘛,自己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常与同替他戴上帽子,“你家里是不是有衣服,能穿去参加宴会那种。”   擎朗恍然,瞪着眼睛说,“有。”   “家离这里不太远,对不对?”常与同又给他戴上墨镜。   擎朗明白了,有些激动说,“对。走路五分钟就到了。”他不禁暗叹,这小畜牲鬼点子就是多,记性也好,昨晚说过离家近,他还真记住了。   “那我们抓紧时间,回家取,再赶去王宫,时间还来得及。”常与同自己也装扮好,拿起一把阳伞。   擎朗忽然想到,“现在回去,万一父母在家。”   “我赌他们不在家,知道你回来找一晚上没有音讯,他们一定早早进宫去找你师弟了,你妹妹是今年龙象节的龙女,也不会在家。”常与同分析得很在理,可他也忽然想起件事,“你不会没带家里钥匙吧。”   “钥匙用不着,翻墙也能进去。”擎朗从没想过有一天回自己家居然要翻墙,“可是,万一在家呢。”   “在家也不怕,我早替你想好了,走,路上说。”常与同拿把伞,出门前就要撑起来,准备挡着擎朗,免得被哪个小巴巴偷窥到。   擎朗却一把拦住他,“在屋里不能打伞,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招来也在我身上,跟你没关系。事儿真多。”   “你才事儿多。”   没两句,又呛起来了。   两人斗着嘴仗出门,走出王公馆这一路,擎朗都快紧张死了,很怕遇着总军,裳凛,普瑞,随便谁他都招架不住。常与同却走得坦然,还总想搂着他。   擎朗不敢太挣扎,只能小动作反抗,“你别这样,万一被熟人看见。”   “就这样被看见,才不会有人上来招呼,什么都不懂。”   “你懂,你懂,你都懂。”擎朗总说不过他,说不过就怨声怨气地顺着。   走出公馆了,平安无事,擎朗的心稍稍放下来,问常与同,“你快跟我说说,回家万一遇到父母,要怎么解释?”   “想知道?亲我一下。”常与同逗他上瘾了,倒戗刺儿的美人可比顺毛的有意思。   擎朗一肘子杵他腋下,“没完了是吧。”   常与同笑,擎朗又捅他一下,“快点儿说,几步路就到家了。”   常与同深吸口气压住笑,可声音里还是带着笑音儿,“你仔细听,我只说一遍,几分钟的时间也只够我说一遍。”   擎朗怒他一眼,耳朵可不敢放松,收紧了认真听。   常与同开始讲,“先说父母和妹妹,他们三个人之间最容易串供。”   “串供什么意思?”生僻些的东陆词擎朗一时间难以理解,懒得想了就直接问。   常与同解释说,“串供就是对口供,哎呀,就是……”   “啊,懂了懂了。”擎朗反应过来,让常与同继续。   “妹妹正在街上完成节庆献礼,她喜虫不会随身带着,就算有人跟她说什么,她也没时间听,没时间回复。所以,先把她放一边。回家,容易碰到父母,不管碰到还是没碰到,接下来只要见到父母,就是这个说辞。”   擎朗动了动耳朵,为了听清楚,还主动靠近些。   常与同说,“你接到了一个军中密令才急匆匆赶回来。我是配合你完成任务的新兵,生面孔好办事。”   擎朗咂了下嘴,感觉哪里不妥。   常与同接着说,“这个说辞除了你妹妹,可以用给每个人,当然不包括总军和裳司长,因为他俩将分别是这个密令的发令者。”   擎朗被绕得有点晕,“什么意思?”   常与同用搭在他腰上的手捏了他一把,“说复杂了,你真听不懂。”   擎朗恨得牙痒,哼出一声“你”。常与同却压低伞遮住行人的眼,快速又熟练地亲他一下,艳艳这张硬嘴就需要时时刻刻软着,才会消停。   擎朗不说话了,只听还不行嘛。   常与同问,“你父亲是不是跟总军很熟,跟裳司长不熟?”   “你怎么知道?”擎朗问完就后悔了,他不该问的,一定又会被嘲笑。   果然,常与同的嘴也够欠,没饶过他,“脚指头都能想明白,总军帮你治眼睛,让你做院长,你以为都是给你面子呢。裳司长才上任两年,他的关系网不可能这么快铺得很广。”   常与同说到一半,擎朗就明白了。见他还想接着奚落自己,赶忙打断,“行,我知道了,往下说。”   路程走过一半,常与同不再废话,“在父亲母亲面前,密令是裳司长下达的,当然,如果他们不追问,就尽量不说,实在躲不过,再把我哥搬出来。跟你师弟普瑞,就要把密令下达者变成总军,他跟总军再熟,也不敢当面向总军求证。但他跟我哥年纪相当,辈分不差,很可能有往来。怕你父亲跟总军求证,就把我哥端出来,怕普瑞跟我哥求证,就把总军摆前面。这回明白了?”   擎朗释怀地笑了,听完这番话,他已经觉得心里有底,就好像尘埃落定,万事大吉了。他点头说“明白”,可转念又来了个隐忧,问常与同,“今天早上,师弟已经确定我就在你房中,他要是追问,或者把这件事暗中告诉其他人,那怎么办?”   擎朗想事,没注意脚下,常与同扳着他躲开路上一个小水坑,这情景似曾相识。   常与同回答他说,“他追问,你必须用密令搪塞,这个口风一定咬紧。他又不是不懂海征军的规矩,既然是密令他就不会深究。至于今天早上,他当场没有揭穿你,也必然不会背后乱说。他不能肯定你昨天一整晚都在我房里,所以,他一旦问起,你就说昨天跟总军聊到很晚。至于多晚,不用解释,你只要这样说了,他一定不会再问很晚是几点。”   哼哼,擎朗笑两声,“你还挺自信。”   “我这不是自信,是看得透本质。”   “小小年纪,你跟谁学的?”擎朗现在看常与同的眼神里多了些崇拜的感觉,说话时嘴角也会跟着翘起来。   常与同得意地说,“用不着跟谁学,事儿上练。还有师巴提,最麻烦的还有你妹妹。”   “啊,对。”擎朗赶紧收回小崇拜,又乖乖地听。   常与同不用看方向,只需跟着擎朗走,但他还是一心二用,一边走一边记路,艳艳的家他可得牢牢记下,以后还要常来常往呢。   “师巴提最容易。”常与同说,“还是这个理由,知道该把谁推出去吧。”   “裳,司长。”擎朗本来想说裳凛,但他稍稍一想,还是叫官名吧,直呼名字怕有人会不高兴。   “嗯,变聪明了。”常与同扭过脸亲了他脑袋一下,“你之前说师巴提好哄,这个我就不帮忙了,你跟他说密令,他也不会追问。最后,到你妹妹这里,事情就复杂多了。你妹一定特别了解你,她还一定很聪明,你有事一定瞒不过她,对不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提前查过我家吧。”擎朗发现,自己没说过的常与同也知道,这是个什么人啊。   常与同抿下嘴,一脸无奈地说,“我都懒得跟你解释,你妹妹昨天发虫信说了什么你都忘了?”   擎朗回想一下,大概记得。   常与同敲他脑袋说,“她在虫信里问你是不是恋爱了,还说不敢告诉父母,就跟她说。这两句话,就能判断她的性情以及做事风格,还有对你的了解程度。她要是想帮你保守秘密,能守住,可她要是不跟你为伍,也会坏你的事。对于这种人,隐瞒欺骗倒不如拉拢,把她变成我方战友。”   “你的意思是把实情告诉她?”擎朗有些惊,他可从没想过要对任何人说出自己跟常与同的非正当关系,这个秘密就该一直埋在心里。   常与同对此持不同意见,“守不住的地方,不如开个洞诱敌深入。策反敌军,是常规战术。”   “你才是敌军。”擎朗斜瞟他一眼。   常与同笑着说,“我是敌军,早被你策反了。”   “滚!”擎朗动手习惯了,拳和肘都不足以满足快感,他捏住常与同腋下的一块肉狠拧了一把,肉太结实,拧得自己手指生疼。   一路走走聊聊,很快就到家了。常与同料事如神,家中果然没人,大门上着锁。龙象节,家里伺候的提提们也回家过节了。   擎朗笑呵呵看着常与同,应该夸他两句,可这小子越夸越自大,还是算了。   擎朗领人到能翻墙的地方,他让常与同在外面守着,自己进去。一切顺利,用了不到五分钟,擎朗就翻回来了。衣服拿到,没直接穿,他怕翻墙时再弄脏了。   两人又折返回行馆,擎朗换好衣服,常与同穿上军装,这样出入王宫能证明身份,也显得正式。   擎朗从家里偷出来的是一套红色礼服,跟他在特训营舞会上穿的那身有点像,区别是露肉的地方更多。   常与同色情的眼又瞧过来,擎朗一巴掌拍他脸上,扳着半边脸强迫他扭过头,“别看了,再看还得回家偷。”   一切收拾妥当,到了十点半,擎朗终于敢用喜虫回复所有正在找他的人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本来就是你祖宗   坐马车去王宫这一路,擎朗的虫信就没断过。回了一个人立刻有一堆人来问,连平常很少联系的朋友也来插一嘴,“听说你昨天晚上失踪了,跟谁在一起呢?”   这些闲话一定是拜妹妹晴暖所赐,普瑞才不会到处乱说,唯有暖暖能凭自己的主观臆想把虚无变成现实,然后很不负责任的传播出去。   擎朗这回信了常与同的话,这个挨千刀的妹妹必须把她拉到自己阵营里来。   擎朗用喜虫跟父母,普瑞都报了平安,本来他想直接把常与同想好的说辞用虫信讲出来,这样也免得见面撒谎被人识破。可常与同却拦住他不让说。   “那个理由只能见面说。”   擎朗又不懂了,问“为什么”。   常与同解释说,“虫信讲不明白,也有可能对方收不到,或者收到了假装没收到。你现在说接到密令,难免见面时他们会进一步盘问,那样更麻烦。况且,既然是秘密任务你再拿虫信随便说,是不是显得不够秘密呢?”   擎朗可算服了常与同这颗脑袋了,他怎么处处算得精准,跟总军一样。难怪总军喜欢这孩子,因为跟他自己很像。   擎朗想着既然不能说,那再给师巴提报个平安吧。喜虫刚拿起来,又被阻拦。   “你进王宫不提前招呼,能直接见到师巴提吗?”常与同问他。   擎朗挑挑眉梢,“当然能,我在王宫里行走无碍。”   “那你就不要给师巴提发消息,今天是他生辰,一定有许多人去拜会他,一来他可能没时间看,二来如果恰好此时你父母或者普瑞,总军,裳司长,总之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你发消息大家知道你要去,后果自己想吧。”   擎朗彻底震惊了,惊到伸了胳膊环着常与同的腰抱住他,那一瞬间,对别人是只大鸟的艳艳,竟然在常与同怀里依偎变成了小鸟。   这时候,常与同只在心里偷着乐,面上装得可像大人样,像是能保护美人的大英雄。   “还有。”常与同拍拍擎朗的手,“你不发消息忽然出现在师巴提面前,就说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这样,很容易就能蒙混过关。”   擎朗听完,抱他更紧了,浑身那股子兴奋劲儿全用在胳膊上了。常与同抓住他的手揉捏着,又贴到他耳边说,“今天晚上,是不是该好好报答我?”   擎朗猛地松开手臂坐直了身子,喘两口粗气说,“在这儿等我呢。”   “不然呢,编个密令帮你撒谎,还把总军和裳司长扯进来,这得冒多大风险。”常与同说着,手摸索着按上他禁区。   擎朗赶忙推开他,“常与同,在外面你离我远点儿!”   “怎么,受不了?”   常与同盯住擎朗的脸,看他脸上起绯红,看他眼神没着落。慌慌的美人,就是耐看。   按照擎朗的吩咐,马车停到王宫东北角门,从这里进去走到师巴提住处,路程最短守卫也最少。扶南国年纪最长的老国师和现任年轻国师日常都要住在王宫里,其他地方也有别苑,外出行游时暂住。   擎朗十四岁拜拉力特为师,十八岁担任国师,二十五岁退任,正式加入海征军,之后他师弟普瑞继任国师之位。他在王宫里住过七年,地方很熟,守卫的士兵对他也熟。每任国师的画像都挂在王宫里最显眼的地方,看过画像再看本人,立码就对上号了。   擎朗领着常与同走,一路都没人拦。到国师殿门口,有个士兵盘问了几句,也很快就放行了。   “哎。”常与同小声问擎朗,“国师究竟是干什么的?看起来你好威风啊,像个横行霸道的祖宗。”   “本来就是你祖宗。”擎朗跟他斗嘴惯了,不反击两句心难受。   “老祖宗。”常与同小声乖乖地叫。   “你才老。”擎朗动不了手,只能用眼神发射最大的力量,狠狠灭掉他。   常与同东瞧西望,又问,“你进门前没问问里面有没有客人?”   擎朗总算比常与同知道的多了,扬着头回答说,“不用问,门口有牌子,有客会反着挂。”擎朗哼笑一声,难得,能在小畜牲面前挽回点自尊。   从门口到师巴提所在的书殿,要走一会儿。   擎朗走着,想起个事儿跟常与同说,“师巴提最喜欢别人谈论他写的诗,见面后,我要是一个人应付不来,你帮我打圆场,就跟老人家聊诗歌,他一准儿高兴。”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不早说?”常与同责怪他。   “早说,你还能背两首他写的诗?”擎朗撇着嘴说。   “你怀疑我没这个本事吗?”   “懒得理你,自己想办法。”擎朗说不过,一句堵他所有后话。   每每拌嘴,他都确信跟常与同的灵魂永远走不到一条轨道上,可每每上床,又切切实实共振共潮,禁不住诱惑的肉体就在同一条船上。这种感觉实在拧巴,让他很不舒服。   到了书殿,老国师拉力特正卧在躺椅上,悠悠然什么也不做,就静静躺着。他每送走一位客人,都要给自己放个小假,老人家觉得待客也是累人的活儿,干完活儿当然要放松放松。   擎朗悄悄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太近会吓到人,太远又没有惊喜,就这里刚刚好。站定了轻轻唤一声,“师巴提。”   擎朗十四岁跟着师巴提学习占星术,他在老国师面前唤“师巴提”的感觉,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样子,活泼干净,没有世俗里的任何杂质,何况那时候他眼盲,更比其他人纯净许多。因此,众多弟子,拉力特最喜欢他。   被熟悉的声音唤醒,睁开眼睛,看到最得意的门生,老国师拉力特在生辰这天真是收到了大大的惊喜。擎朗还没迎上去,老人家就伸出胳膊早早迎着。   “师巴提。”擎朗扑跪到老国师面前。   拉力特同样亲和地唤他,“明明啊,你昨天晚上跑哪儿去了,回国不来看师巴提也就算了,还让大家都找不到你。”   老国师不单记性好,还挺记仇,见面就逮着昨晚的事问起来。   擎朗用常与同替他编好的谎话,尽量一语带过,“我这次回国有秘密任务。”说完这句,立刻转换话题,“今天不是来了嘛,给师巴提一个大大的惊喜。”   果然老人家好哄,也不爱追问那些跟自己没关的事。不过,他倒是对站在不远处的常与同很感兴趣,擎朗说话时,他频频瞧着那小伙子,高高的身姿,又挺拔又英俊,不论穿什么衣服,看着都不像南陆人。   等擎朗说完,拉力特问,“这位,是你新交的小朋友?”   常与同长得高,但看起来也就二十上下,在老人家眼里就是孩子。至于“新交”两个字,就意义非凡了。新,代表以前没见过,不认识。交是交往,在东陆语里面有很多种解释,不一定特指爱人,但老国师用的这个词,虽然翻译成交往,但在南陆语中就是特指情侣关系的交往。   擎朗听得心头发颤,他心想幸好,常与同听不懂南陆语。   擎朗张开嘴,刚要否定加解释,没想到常与同却抢先说,“是的。”他居然用南陆语答话。   擎朗瞪眼睛看他,神色惊诧到像被猎人掐了脖子的野鸡。   老国师对常与同更感兴趣了,继续问他,“你会说南陆语?”   “一点点。”常与同憨态可掬,那笑模样可讨老人喜欢了。   “哈哈哈。”老国师大声笑着,由擎朗搀扶站起来,他走到客榻前面,也示意他们两个一同坐过去,又笑两声说,“我也会你们的东陆语。”   这句话,老国师就是用东陆语说的,很快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擎朗在一旁用南陆语问,“师巴提,要不要喝茶?”   “不用。”老国师还在用东陆语讲话,这让他和擎朗的对话听起来很怪,“明明啊,你也说东陆语,有远客来,这是尊重。”   擎朗最后那点反击的小心思被师巴提毁灭了,他想着说南陆语多少能骗过常与同,不至于暴露太多,没想到,那小子只用“是的”,“一点点”,两句南陆话就把自己师父收买了。   哎呀,擎朗心中长长一声叹,这小畜牲,什么时候学会南陆语的,早怎么不说。   落座后,常与同陪着老人家笑,很恭敬地问,“我可以跟着明明一起叫您师巴提吗?”   “当然可以啊。”师巴提很高兴地说。   擎朗提鼻子皱眉瞪常与同,分明是自己来拜见师巴提,怎么才开场就被他抢了风头。   擎朗正在心里骂,常与同更出人意料,接着说,“师巴提,我特别喜欢您写的一句诗,第一次读到,就抄录在本子上了,那也是我学会的第一句南陆语。”   拉力特一听,眉眼都笑开花了,赶忙问,“哪一句啊?”   常与同用南陆语和东陆语分别说出这句,“纯粹的爱最应该被人类歌颂。”   师巴提听完,朗声大笑,他也最喜欢这句,擎朗也是。不过,这句诗可不是常与同学会的第一句南陆语,他就是在特训营擎教官的书桌上偶然看到过,刚好记下来,恰好用在这里。   师巴提笑着说,“明明,快去书架上把这本诗集找出来,要两种语言那版。”   师巴提吩咐,擎朗不得不去找书。他站在书架前面回头瞄了几眼,那一老一少坐着聊天,相谈甚欢。显然,师巴提已经完全把常与同当成了擎朗正在交往的爱侣,并且很满意。   擎朗心紧,同时心梗。他意识到常与同帮他想的那些说辞完全就是陷阱,自己跟着往前走,很快就会落网。接下来再见娘巴拉,巴提,普瑞,还有暖暖,这小子不知道还会耍出什么花样儿。可不能让他继续跟着自己,剩下的人一个都不能让他见。擎朗开始暗暗思索应对策略,重点由骗过家里人变成了调转枪头对战常与同。   取书回来,常与同正说到,“纯粹的爱,这个词特别好,用界限最窄的词表达最宽泛的意义。世间真正纯粹的爱很少,好像只有血亲之间会有无私奉献的爱,其他都会有所求有所图。看上去少,可细细想来,世上有千千万万的血亲关系,这样看纯粹的爱就不少了,能遍及全世界。而歌颂这个词用得更妙,既然少,如果再不歌颂不赞美,这样的爱就会越来越少,甚至有一天,连血亲之间也会沦丧纯粹的爱,那将是人类的悲哀。”   师巴提很喜欢常与同的见解,一直盈盈笑着,一边听一边点头,“难得啊,小常,你的解读很新颖,不落俗,更不阿谀,能看到对自己的真诚,和对众生的悲悯。”   拉力特为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觉悟感到欣慰,老人家像是找到了知音,打开话匣子更深入地聊起来,“当年,明明加入海征军之前很犹豫。馥先生看中他身上超出常人的特质,让我劝他。”   老国师说着把目光投向擎朗,“明明啊,你还记得当时我怎么跟你说的吗?”   “记得。”擎朗刚把书放到桌上,才坐稳,就要面对师父的提问。幸好,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却也不保接下来会不会有更难的问题。   他想了想,回答说,“我那时候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会对陌生的地方陌生人有自然恐惧。师巴提在我徘徊时说了一句话,你有机会为这个世界做一些纯粹的事,脱离庸俗的事,这是你的福气,要珍惜,更要勇敢。就是那一句纯粹的事,让我摆脱了恐惧,有勇气踏上极寒大陆。”   擎朗说到这儿,想到之前为裳凛犯下的错,违背了自己加入海征军的初衷,更辜负了师巴提的托举和栽培。他一时惭愧,泪水就泛上眼底,挪蹭到师巴提身边,靠在老人肩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师巴提,我知道错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请叫我明明的那迪迪   常与同只会那一句诗,擎朗怎么也想不到一句就足够他在诗巴提面前白话三个小时,老国师更是因为小常先后推掉了好几波客人的拜访。   言多必失,你不失,我就失。常与同当然没什么好失的,他才多大,整场会谈失掉的全是擎朗小时候那点事。人上了年纪,就爱回顾过去,师巴提讲起明明的过去,滔滔不觉得累啊。   如果下午没有宴会,这场谈话不会终止。   两点了,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席,擎朗好说歹劝,终于扶着师巴提回到躺椅,“师巴提,你先睡一会儿,半个小时后我来叫你,咱们再更衣去参加宴会,好不好?”   “好。”师巴提这才感觉到累,人老了,话说多一点都会累。   “小常啊,走的时候把那本诗集拿着,师巴提送给你。”人老了,时间也会错乱。   师巴提渐渐闭上眼睛,擎朗终于能变个脸色面对常与同。他瞪了常与同一眼,不够,要一直瞪,把人瞪到书殿外面,才关上门就气着声音说,“你!”   “表现可以吧。”常与同那副得意的嘴脸,活活一个小无赖,他在擎朗面前这样,在师巴提面前可完全不这样。   擎朗想起来,这货最拿手的就是千人千面,跟谁都会装,还不露痕迹。   常与同抓住擎朗的手,牵到嘴边吻。这是国师殿啊,擎朗吓得抖两下,使了不小的力气才把手抽出来,“你放肆。常与同,谁让你承认自己是……”   “是什么?”   “是,是我那迪迪。”擎朗说了个南陆语的称呼。   常与同立刻问,“那迪迪什么意思?”   “你,你就装吧。”   讲理,他说不过常与同,不讲理,此时此地又不能动手,说话不敢大声,擎朗憋了一身气,都快把自己撑爆了。常与同又攥住他的手,揉揉捏捏,替美人顺气。   好不容易顺了两口,常与同就是嘴贱,又气人说,“那迪迪,这比那个小巴巴好听多了,以后再有人喊我小巴巴,我就告诉他,请叫我明明的那迪迪。”   擎朗好悬没气晕过去,另一只手指指点点说,“常与同,我郑重告诉你,那迪迪,就是情人,丈夫,妻子,爱侣,总之,一切跟伴侣相关的称呼都可以用那迪迪一个词来统称。”   常与同稍侧过头凝视他,“咱们俩不是这种关系吗?”   “不是。”擎朗声音有些大,说完赶紧左右看看,没人这才放心。   常与同凑到他耳边说,“难道性伴侣在南陆语中不是用那迪迪来表达?”   擎朗极力忍着,听声音都快气抽抽了,“常与同,我不管你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反正,明明的那迪迪,在任何地方都禁用,禁止你说。”   常与同笑没出声,用另一只手刮他耳鬓,“嗯”一声说,“那我说艳艳的那迪迪,总可以吧。”   再忍无可忍了,擎朗一拳砸出去,常与同躲开,顺势抓住他另一只手,“你又不承认自己是艳艳,艳艳的那迪迪跟你有什么关系。”   啊!擎朗好想大喊出来,把胸口的恶气喷出来,变成火喷到常与同脸上,烧焦他。   常与同捏着擎朗的手,还在逗人,“不过,明明,艳艳,这俩名字倒挺般配,明艳明艳明艳艳。父母起的小名跟我起的正好接上,前半生你是他们的,后半生是我的。”   逗几句艳艳就起火,捏两下自己就上劲儿。常与同像个火炉,把明艳艳的一团火包容在里面,也不怕烫。那感觉对他来说,可暖了。   俩人站书殿门口嘴斗了好半天,声音小倒是没人能听见。可是,会有人不请自来。   擎朗耳朵灵,来人还挺远,他就听到脚步声了,“常与同,你松开,有人来。”   话音刚落,那人从转角处露面了。普瑞国师,身着盛装,来国师殿接师巴提去宴会现场。   擎朗昨日见他还很亲切,今天再见就心头发怵,他心里装的秘密太大了。   普瑞见到师兄,脚步加急,很快走到殿门口。擎朗比了个不说话的手势,提醒普瑞师巴提在休息。实际上,他就是见面怂,提到嗓子眼儿的谎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想骗普瑞,普瑞是他最信任的人了,比血亲的家人情义还重。   常与同听师巴提讲明明小时候,同时听到许多跟普瑞有关的事,师兄弟两人形影不离的。普瑞可跟擎朗不一样。师兄是带刺的花,刺长在外面,下手前能看到,能避开。而师弟更像是没有刺的叶子,表面无害,可一旦触碰,说不准会散发什么毒液。   普瑞会变脸,前一秒被师兄看着,满面祥和,后一秒师兄看不见,跟常与同相视对眼,脸色立刻就变了。当然,变化也不算大,只不过常与同用情敌的眼光看他,能分辨出来,但在擎朗看来,都一样。   在门外站着不说话更尴尬。擎朗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是进去叫醒师巴提吧。   轻轻推门,师兄弟先后走进去,普瑞回头看了一眼常与同,那意思,你就不用进了,在外面等吧。常与同也听话,不进就不进,可保不齐师巴提醒了会找谁。   没过两分钟,里面就传唤起常与同。先是老国师叫“小常”,擎朗不得不跟着叫“常与同,你进来”。小常料事如神,师巴提可喜欢这个年轻的小朋友了。   小常也搭把手帮忙换衣服。   “普瑞。”师巴提说,“龙象节你有许多事,去忙,我这里有明明和小常,他们俩陪我去宴会厅就够了。”   普瑞说,“龙象节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我特意闲出时间来,接您过去。”   “你现在是国师,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快去吧。”老人家脾气还挺倔,拍着普瑞肩膀非让他走。   “好吧,师兄,照顾好师巴提。”普瑞悻悻地离开。   他们说话用南陆语,常与同确实不精通,只懂一点点,但他会猜,通过人的表情语气行为以及自己掌握的常用词,能把一句话的意思猜出大概。普瑞跟师巴提的关系相比擎朗冷淡许多,客套多于亲密的悄悄话,或许根本不会有后者。   常与同是擎朗带来的人,又能说会道,很受师巴提青睐。人上了年纪会任性,喜欢谁就跟谁多呆一会儿,不喜欢的少来眼前晃。拉力特就是这样一位任性的老人。   当两个年轻人搀扶师巴提落座到宴席上时,全场客人们都在议论和猜测,那个眼生高个子穿军装的小巴巴是谁。   ……没见过……刚刚我去拜会老国师被拦在外面,说里面有客人,不会就是这个年轻人吧……我也去了,没见到老国师,我可是拿着重金前来请老国师开星盘的……我在他俩后面晚了一步,他们两个进去后一直没出来,我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找官巴巴通报,老国师说有客不见其他人……你看那军装,他是海征军将领……不知道多大官,看他年纪小,应该是刚入伍……不可能,刚入伍的新兵能有多大本事,你看,老国师还招手让他陪坐到旁边……   席间乱语,说什么的都有。师巴提确实想让常与同陪坐,但这份荣耀太大了,常与同深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令人眼红招恨的事尽量少做。   常与同附到老国师耳边说,“师巴提,我的长官也在席上,我不能陪您坐了。等会儿宴席结束,我来接您。”   “好,好。”师巴提被年轻人哄得直乐,拍拍他手让他去。   全场人都在看着老国师的高兴劲儿,眉毛都快笑飞了。   常与同小心起身,从主位上下来,绕行到裳司长所在席位悄悄坐下。他小声跟堂哥解释,“擎院长昨天晚上跟朋友喝酒,我刚好发虫信问他在哪儿,想把之前借的诗集还给他,他朋友把我也叫去了,喝得有点多,今天早上,才把他弄回公馆。刚好那本书是他老师的,我有几个地方读不懂,就跟他一起进宫了。”   常与同在他哥面前编了另一套谎话,不管说不说得通,只要事不关己,裳凛都不会过问。听完常与同的话,裳凛点点头,示意他往前面坐一些,又叫人添了餐具。昨晚的失踪事件在裳司长这里就算过去了。   扶南国受东陆郪国旧习俗影响,宴会摆设很像郪国古时候,主人上位,宾客两边席地而坐,每人面前一张条型地桌,菜品分放到每张桌上,同行的伙伴可以两人一桌,最多能挤三个人。   昨天裳凛问过常与同要不要来参加宴会,常与同说不来。可没想到,阴差阳错,常与同还是跟着擎朗来了,且摇身一变成了老国师的座上宾。裳凛虽然不问,但他能看得出来,这小子可会使花招,尤其会讨长辈欢心,父亲常振之,总军馥远棠都很喜欢他,包括杏林院的冯晤恩老师,只要接触过常与同的长者,都对小常赞不绝口。而裳凛性情偏冷,他不喜欢这种讨好卖乖的孩子。只是因为亲眷关系,才把他带在身边,能帮裳司长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这个叔辈堂弟也算有用。   老国师的弟子们集聚到场外排好队型,即将为国师拜礼。擎朗虽然不是大弟子,但他是接任老国师位置的下一任国师,这个身份决定他必须站在首位,他不在时才会由普瑞接替。   擎朗引领众弟子迈礼步入场,要一走一停一拜,礼仪程序还挺繁琐。常与同全程盯着那个属于自己的人,花花肠子又翻起来。擎朗行跪礼时要扣首,臀会翘得很高,上下衣分体腰会露出来,常与同一边心花怒放地看,一边恨不能冲上去替他挡着。这迷人的身子入了别人的眼,损失太大了。   拜礼结束,歌舞登场,扶南国的人都会扭,扭起来都浪。常与同却无心看这些,他稍稍侧身,对裳凛说,“哥,咱们要等节后再去南拉瓦特训营是吧。”   裳凛应了声“是”。   来南陆军港,要入乡随俗,赶上龙象节,这边的特训营也会放假,工作上的视察走访就要避开节庆。   常与同确定行程后,在哥面前讨了个人情,“龙象节,我能不能请几天假。”   裳凛看他一眼,没问,等他说请假原因。毕竟是自己带来的兵,又身在异国,万一在外面惹祸自己还要替他担责任。   这些常与同都明白,他早给自己找好了借口,真真假假,裳凛也不会去查证。他笑着说,“老国师很喜欢我陪他聊天,我不到处乱走,就每天跟擎教官一起进宫陪老人家说说话。”   话说到这儿可以了,裳司长点头同意。常与同很容易就给自己争取来三天假期,打着老国师的幌子陪艳艳回家,要见父母了。   请好假,常与同前后左右看看,普瑞在忙前忙后,擎朗不需要主持宴会,但他也没坐回到师巴提身边,人去哪儿了?常与同想了想,大概能猜到,是碰到娘巴拉,巴提,或者妹妹了。之前擎朗只给家里人报平安,没多解释,现在拜礼结束,人闲下来一定会被拉去问话。   常与同跟堂哥打声招呼,离席才走两步,撞了个人。他寻人心切,只用南陆语说了声“对不起”,也没瞧那人长相就匆匆离开宴会厅。   绕行到后门,挨着宴会厅是一座花园,花园里有处亭子,远远瞧见亭子里坐着三个人,一男两女,一长两少。男的是擎朗,另外两人必定是明明的娘巴拉和妹妹了。   常与同正在想要不要过去,亭中三人好像看见自己了,很快,擎朗的妹妹沿着石板路跑出来。不远不近时,常与同以为自己眼花了,以为眼前的人是擎朗换了一头直发。离近了再看,确定是个女人,这才确定不是擎朗。妹妹跟哥哥长得也太像了,双胞胎都没他俩这么像。晴暖这张脸替换到擎朗身上,跟没换一样。   常与同真是惊住了,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愣站了好半天。这时间足够晴暖上下左右前前后后仔细打量这个人,直到表面看够再看只能扒衣服了,晴暖才问,“你是哥哥的战友?”   常与同刚想回答“是”,可他不知道擎朗已经跟妹妹说了什么,她问是不是战友,就说明擎朗没把约定好的实话告诉妹妹,也许有娘巴拉在不方便说,也许,擎朗另有打算不想说。所以,妹妹的问题不能随便回答。   常与同没接话,浅笑示好,反问她,“你是明明的妹妹?”   这小子真鬼,他改了称呼叫明明,家里人都这样叫擎朗。妹妹一听,脸上立刻升起一大团疑云。如果是普通战友,他不可能知道哥哥的小名儿。就算知道,哥哥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叫。自从参军,擎朗就觉得“明明”听起来太幼稚,除了父母和师巴提,其他人谁叫跟谁急。   所以,这个人跟哥哥的关系,一定不是哥哥说的那样。 第30章 第三十章 你快回来吧   “走吧,娘巴拉想见你。”晴暖说的第二句话很耐人寻味。   她在前面带路,常与同边走边想,娘巴拉要见自己,那说明擎朗已经在母亲面前提起了自己,但他不可能跟娘巴拉坦白他们的真正关系。如果只是以战友的身份介绍,娘巴拉为何想见自己?前后想来,是矛盾的,只能见招拆招了。   常与同得空打量晴暖,妹妹比哥哥矮,但这个身高在女人中算是很高了。哥哥在男人里面是完美的,妹妹在女人里更是,晴家有这样一双儿女确实令人羡慕。   路不长,几十步就来到亭子里。娘巴拉和儿子斜着对坐,两人没有互看,而是一起把目光放到正在走来的晴暖和常与同身上。从外表看,一男一女,年纪相当,身材样貌也匹配,娘巴拉的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满意”。   就是不知道这小伙子家世如何,不求达官显贵,家世清白就好。娘巴拉带着这样的疑问,还没等擎朗介绍就开口问,“小常,家在东陆是吧,听说你哥哥就是裳司长,你大伯还曾是东陆的北冥军统帅?”   一句话看人,常与同有这本事。他笑着应了声“是”,坐下时在想,娘巴拉这个人果然像擎朗所说心性单纯。但凡深思熟虑,都不会初次见面招呼还没打就直接盘问家世。心直口快的人容易摆平,可跟着再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南陆人常与同不太了解,但以东陆的习惯,问到家里人,加上子女都未婚配……常与同又猜到了,转头看向擎朗,他正手拄在桌上,拳头挡着嘴,在干嘛,在掩饰藏不住的笑。   常与同知道,他被擎朗卖了,当着母亲的面卖给了妹妹晴暖。这种哥哥太坑,把自己床伴介绍给妹妹,亏你想得出这种馊主意。常与同气愤之余,更多是心寒。他没想到擎朗为了跟自己撇清关系,什么下流手段都能用。   娘巴拉一直在看常与同,她可要瞧得仔细,如果暖暖喜欢,这个小伙子真不错。   娘巴拉简单,晴暖不傻,常与同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她察觉到异样了,再通过哥哥和这个战友的眼神交换,妹妹早看出来,常与同是喜欢哥哥的,至少因为哥哥才会出现在这里。   回答完娘巴拉的第一个问题,常与同就不再说话,没人问他就闷坐着像个哑巴一样。   晴暖既任性又活泼,看场面有些冷,走到她哥身后,双手搭哥肩上,亲近却怨声怨气地说,“哥,你给我介绍的什么人啊,话都不会说。你不喜欢才丢给我的吧。”   擎朗双肩一抖,心里暗骂,这小妮子说什么呢,就算看破了,也不该当着娘巴拉的面儿说。自己方才跟母亲说要给妹妹介绍个那迪迪,无非就是想让常与同知难而退,逼他打消去晴家的念头。等事情过去,常与同离开南陆,以后也不会再跟晴家有往来,这个谎言擎朗认为没什么。可暖暖却当面揭穿,这丫头吃里扒外,究竟向着谁啊。难道,她跟常与同走来这一路上,小畜牲已经实话实说了?   擎朗刚建立的自信瞬间没了。脑袋嗡嗡响,庆幸巴提不在,只有娘巴拉一个人情况还不算太糟。   娘巴拉真没听出女儿的话外音,还乐呵呵地接话,“暖暖,说什么呢,当着客人的面没大没小,都是被你巴提宠的。你去,坐到小常身边,让娘巴拉好好看看。”   南陆人很直接,好像找那迪迪这事儿特简单,坐一起看看是否般配,家世各方面都没问题,两个人互相愿意,第二天就能领婚书结婚了。   常与同虽然不知道南陆有这种风俗,但他此刻憋着一股暗火,小畜牲平常嘻笑没边儿,真生气了可不好惹,眼神里露出的凶光足能杀人。   他没等晴暖过来就提前站起身,也不看擎朗,对娘巴拉说,“婶娘,依东陆的称呼,我该叫您婶娘。我是擎教官在特训营带出来的兵,训练时他对我非常照顾。这次来南陆,我和他受上级委派有任务要执行。昨天晚上,他没回家也没告知家里人,就是这个原因。刚刚裳司长派我来找他,看见你们在亭子里,我就过来通报一声。既然是家人叙旧,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等任务结束,我再去家里拜访。”   常与同对娘巴拉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告辞。擎朗看着他背影,那走路带起的风都比平常多了几倍,是生气的模样。   娘巴拉愣住了,小伙子挺倔,但英姿飒飒的不招人烦。毕竟,跟两个孩子他爹相比,这样的脾气算好的。男人嘛,没脾气就没本事,娘巴拉可崇拜自己丈夫了,她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可看起来,女儿暖暖好像不大喜欢。   娘巴拉握住暖暖的手问,“暖暖,你跟娘巴拉说,对小常印象怎么样?相中的话,我让你巴提跟馥先生说,让馥先生出面给你们牵线。”   暖暖有些不耐烦,“娘巴拉,你想得也太远了吧,我才十六。”   “十六岁,娘巴拉都嫁给你巴提了。先不说嫁不嫁,你就告诉娘巴拉喜不喜欢,看着顺不顺眼,第一印象总要不差,以后才能越来越好。”   娘巴拉的话触动了儿子,擎朗想到,他对常与同的第一印象就很差,以后才越来越不好。   “才见一面,什么都不了解,娘巴拉……”   暖暖没说完,娘巴拉打断她抢着说,“你哥哥不都说过了,这孩子在特训营表现出色,几年才有免考的兵……”   暖暖不让劲儿,接着打断娘巴拉,“这些我听到了。”   娘巴拉也不依不饶,鼓起的脸蛋儿圆圆的,看着比自己女儿还像小姑娘。她接着说,“还有你没听到的,你去接他的时候,你哥哥说他很受馥先生青睐,是馥先生亲自挑上来的兵。还有,师巴提也喜欢他,刚刚宴会你来得晚,他搀着师巴提入席,师巴提还想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娘巴拉好像非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告诉暖暖,让女儿信服才肯罢休。   暖暖的性格应该随父亲,很强硬。不同的是,父亲宠着母亲,她可不宠,娘巴拉的话她只会挑着听,不顺心意就会反驳。   她看向哥哥擎朗,就着娘巴拉的话说,“既然这么好,哥哥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暖暖,胡说什么呢,明明大他十几岁。明明看得上,人家也不一定乐意。”娘巴拉拍她一巴掌,打在手上不重,声音也不大。娘巴拉是个狠不下心的女人,擎朗的犹豫心软像她母亲。   娘巴拉又说,“你身边那么多人追着赶着,哪个你瞧得上,要不是你眼光高,娘巴拉才不操心。早就跟你哥哥说过,在军中给你选个优秀的小伙子,这要是还看不上,以后真不管你。”   “不管就不管,本来也用不着你们瞎操心。”晴暖来气了,说完这句转身头也不回走了。   娘巴拉管不了桀骜的女儿,只能叹声说,“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擎朗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再不用掩饰笑意,他更应该遮住整张脸,防止被母亲看到他愁容满面。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东陆话讲“偷鸡不成蚀把米”,好事没办成,一下得罪两个人。   擎朗还在想,常与同你究竟跟我妹说了什么,很明显她已经知道许多才会有现在的反应。不行,必须得弄清楚,否则接下来在父亲面前就更不好交待了。   为了避免母亲跟父亲通风,擎朗准备了另一套词。虽然他知道母亲藏不住事儿,但能拖就拖吧。   擎朗叫了声“娘巴拉”,“刚刚的事先别跟巴提说,也别跟巴提说起小常,等我找暖暖私下谈谈再说。”   “知道,娘巴拉懂。”   擎朗看看母亲,心想您也就是嘴上懂,这个秘密保不了几天。   “娘巴拉。”擎朗又叫了声,“我跟小常还有任务,这几天可能没时间回家。看情况吧,抽空我一定回,巴提还在宴会上,等会儿我跟巴提说,你就不用惦记了。走,我送您回去。”   擎朗扶着母亲站起来,母子二人并行回到宴会厅。   找到巴提的席位,母亲坐下,擎朗临时跪坐到父亲侧后方,在他耳边低声解释了几句。这一次完全按照常与同编好的谎言在说,没敢自作主张,私自篡改。他可怕得罪了妹妹,再惹怒父亲。   说完,他放眼望去,没在宴会厅里看到常与同的身影。总军和夫人在,裳司长也在,唯独小常不在。   擎朗胸口紧紧的,说不好是痛还是怎的,就感觉揉成一团不太好受。他想起常与同走之前跟娘巴拉说过的,就用这个现成的借口同样跟父亲说,“巴提,我有事要先离开,等任务结束再回家。”他刚想说出拜访两个字,一想不对,赶紧收住,这不是常与同的话嘛,自己一顺嘴就要跟着说。无奈,连说话都被他带偏了。   巴提扭身拍拍儿子肩膀,宴席上也不好多说,就“去吧”两个字,很简单却寄予希望。   擎朗逃出这个复杂的环境,狠狠吸了口气再狠狠吐出来,但这对他现在的坏心情没有一点缓解作用。   本来就乱,越来越乱。   擎朗拿出喜虫给常与同发消息,他现在必须也只想找到他,解释或者质问,总之有许多话要当面说。   “你在哪儿,回话。”嘴硬的人明知道自己错,也不会服软,发个虫信口气还这么硬。   等半天没有回信。他想问裳凛,还是算了,问了也不一定知道,就别乱上添乱了。   在王宫里转了一圈儿,但凡外宾能出入的地方都寻个遍,国师殿也去了,还是不见人。   “常与同,你在哪里,快点出现在我面前。”   “常与同,我给你十分钟,到宴会厅后门。”   宴会持续到天黑,也快结束了,擎朗还没收到回信。不敢惊动普瑞国师,擎朗只能去王宫的每个门,挨个士兵盘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高个子穿军装的东陆男孩儿?”   问了几十个人,终于有一个在角门看守的士兵提供了有用线索,他还对着擎朗比划了一下常与同的身高,“见过,大概这么高。”   “对。他去哪儿了?”擎朗急着问。   士后回答说,“离开王宫了,去哪儿不知道。”   “往哪边走的?”   出了这个角门就一条小路,不是往左就是往右,士兵比划一下右边,擎朗看看方向,顺着这条路能直达王公馆。擎朗舒了口气,回去就好,人没丢就好。   擎朗也从角门出,刚走两步,那士兵小声说了句,“真像啊。”   擎朗转头问士兵,“你刚刚说什么?像什么?”   士兵没想到自己这么小声还能被听到,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就是跟那男孩儿一起走的还有个女孩儿,长得跟你太像了,头发不一样。”   这么说不用想,那一定是妹妹。所以,常与同是跟晴暖一起离开王宫的。   擎朗一时间说不好自己什么感受,就觉得事情不妙。   他赶紧给妹妹发虫信问,“在哪儿呢?”   同样没回复。这两个孩子究竟在干嘛。   擎朗急匆匆赶回王公馆,房间上锁屋里没人。又找前台的小巴巴打听,得知二人回来过,又离开了。   擎朗找人找得好累,坐到茶水间里缓口气,头耷在沙发靠背上,不抱希望地给常与同又发了条虫信,“我回到王公馆了,你带我妹去哪里了,快点回来。”   擎朗又等了一个小时,天黑透了,参加宴会的总军和夫人回来了,裳司长也回来了,常与同还是不见人影儿,妹妹也没有音讯。   擎朗从开始的气愤,变成不耐烦,最后到焦急,整颗心全铺在他俩身上,牵肠扯肺快急死了。   常与同,你再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常与同,你快回来吧。   嘴硬心怂的人就是这样,一时一变,没个定性。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我不喜欢女人   妹妹说,想跟他聊聊。聊吧,常与同回公馆换了身便装,跟晴暖去了当地一家小酒馆。   龙象节禁酒,酒馆今天提供给客人的只有茶水或者不含酒的甜汁饮品。当然,关起门来,多给些钱,也不是不能通容。   晴暖十六岁,行事作风可完全不像十六,她跟常与同多少有点像,都有想法有主见,认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两人走进包房,面对面坐下来,常与同没说话,既然你想聊就你先说。   晴暖也不藏着,开门见山问,“你喜欢我哥是吧。”   “是。”常与同早预判到这丫头不简单,都看出来了,也没必要否认。   晴暖哼一声说,“太多人喜欢他,你不是第一个,也有很多人喜欢我,但所有喜欢都是因为我们长得好看,你也是因为这个吧。”   送餐食的小巴巴敲门,晴暖让他进来,菜摆好了,小巴巴出去,晴暖让常与同边吃边聊。这会儿还真饿了,宴会上也没吃什么,早被擎朗气饱了。   常与同吃下一口说,“漂亮的人谁不喜欢。”   晴暖正吃着,抬头看常与同,“你很会说话,不想回答的问题避得很好。”   “彼此。”常与同侧了下头,“知道彼此什么意思吧。”   “小看我。平常在家巴提都说东陆语,娘巴拉和师兄弟们偶尔会说南陆话。”晴暖吃口东西咽下去,“说远了,我找你出来是想谈谈我哥。今天在宴会上,拜礼刚结束,我就把他揪了出去,带到娘巴拉面前。娘巴拉问他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回家也不回消息,我哥说他这次回来要跟你完成一项秘密任务。”   晴暖冷笑一声,“这话也就骗骗娘巴拉,最多骗到巴提,到我这儿就是谎言。”   常与同喝一口柠提红茶,跟着笑起,“所以,也没想骗你。我早跟他说过,暖暖不能骗,骗不了。”   晴暖压眉挑着眼睛看常与同,她觉得这个男孩子很不简单,跟围在她身边那些不一样。   “你都没见过我。”晴暖举起杯子跟常与同碰了一下,“是我哥说的?”   “用不着,你给你哥发虫信,我听你说话就能猜出大概。”常与同说得很自信。   屋里传出餐具碰撞的声音,两人喉咙里有吞咽的声音,等这些声音过去了,又响起人声,是晴暖在说。   “昨天晚上,你一直跟我哥在一起。”晴暖身子向前探,下一句像悄悄话一样说出来,“在床上,对不对?”   常与同呛了口茶,没想到这丫头问话如此大胆,难怪她娘巴拉根本管不了,十六岁的小女孩儿可比三十多岁的哥哥还野。   这个问题不能正面回答,常与同想了下说,“秘密任务。”   “你可真会说话。”晴暖放声笑,爽朗中带着少女甜甜的味道。   常与同也举杯跟她碰一下,“说吧,你找我来有什么事,不会只是想在我这里求证事实吧。”   晴暖也学他,不答话只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哥把你卖了?”   “娘巴拉问我话的时候。”常与同再反问她,“你什么时候发现你哥拿你做挡箭牌?”   “挡箭牌?”晴暖对这个词有些陌生,想一想大概猜到意思了,没等常与同解释就回答说,“你念出我哥小名儿,我就怀疑了。”   “嗯。”常与同点点头,“跟聪明人办事就是省心。”   “你故意叫明明的?”晴暖问他。   “当然,没有你配合,我怎么脱身?”常与同低头吃着,“难不成真让你哥阴谋得逞,在娘巴拉面前做实我跟你的关系?”   禁火的日子没有热食,都是些不用过火就能做的冷餐。扶南国气候太热,吃些凉的也正好解暑。   女孩子吃得少,晴暖吃差不多了放下餐具,她盯着常与同看。现在看面前这个男孩子,不像下午时那样厌恶了,或者,第一眼就不讨厌,只是被哥哥戏耍被娘巴拉逼迫,小孩子难免倔强。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笑,声音不大说,“你如果喜欢女孩子……”   常与同打断她,没抬头直接说,“我不喜欢女人。”   晴暖“哦”了一声,接着好半天谁也没说话。   常与同吃饱了,喝口茶顺顺。   晴暖也端起杯子,跟着喝了口,“你追我哥,应该挺累的。”   “还行吧。”为了防止被套话,对这种问题常与同的回答都很谨慎。言多必失,尽量少说。   “我哥心里有人,他跟我说过,只跟我说过。”晴暖正说着,喜虫响了,收到一条虫信,放声听是哥哥擎朗问她在哪儿。   常与同的喜虫扔在房间了,他从王宫负气离开,一时间也不想搭理那个没脑子的瞎美人,换衣服就没拿喜虫。   晴暖拿着喜虫挑眉说,“我哥应该知道咱俩在一起了。他来探话,要不要回他?”   “随你。”常与同用巾帕擦嘴,“我喜虫没带,这顿饭……”   “我请。”晴暖立刻说,“老板是我朋友。”   “那你还有别的事要问吗?没有的话,我回去了。”常与同起身要走。   晴暖赶忙叫住他,“等等。”   她想说什么又停在嘴边,常与同看她等她说。   “你这么精明,我哥在你面前,一定会被你欺负吧。”   常与同感觉她话里有话,但这感觉很微妙,说不准。   晴暖跟常与同一样不简单,并且,女孩子这层外衣能让她更好地隐藏心机。在这一点上,男孩子不占优势。   常与同又没正面答复,他拐个弯儿说,“你哥在我俩关系还没断的时候,把我推给你,谁欺负谁啊。”   说完,常与同留下个笑,开门走出包房。   这家小酒馆不大客人倒挺多,进进出出不少人,外面散桌都坐满了。常与同无意中扫了一眼,哪里不对,这些客人个个身型健硕,年龄相差不多,像经过统一训练的士兵,而普通人胖了瘦了会各有不同。   他刚想到这里,晴暖就从里面追了出来,“常与同。”   这一嗓子竟然像是命令,随即一个瓶子被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得响亮。那些客人吹鼻子瞪眼同时起身,常与同再回头,晴暖已经被后面的人挟持了。   “你快跑,别管我。”晴暖大喊一声,那人勒住她脖子截断了那个“我”字。   常与同愣神的工夫,背上已经挨了一脚,向前跄出几步远才刚站稳,几十个凶悍的男人围攻上来。又是一拳打在他腮上,拳头很猛,那人粗粝的拳骨蹭得常与同嘴角破了,鼻子跟着酸,眨眼间血铺开半张脸。   小酒馆里炸了锅。有人提着酒瓶子,有人拿刀,这场架看着像有备而来。常与同顾不得想太多,总要把晴暖救出来,妹妹受伤,在哥哥面前也难交待。   晴暖倒不太怕,一直喊着让常与同快跑,不要管自己。   一个人招架一群人,即便是南拳宗师也会吃力,更何况这些人个个身手了得,绝非街边混混。常与同抄起凳子挡刀,被踢碎了就换个家伙。他艰难地移到晴暖近处时,身上已经挨了十几刀,伤口不算深但划得快,蹭蹭冒着血。   晴暖还算机智,一脚跺到身后那人脚面上,再反手给他一肘,脱身后她立刻跑到常与同身边,“走后门。”   晴暖带路,常与同抵挡追上来的人,绕到后门却上着锁。晴暖退到一旁,常与同一脚踹开门,两人逃出酒馆好一阵狂奔,终于甩掉了那些尾巴。   跑得急,晴暖很累,停下后她半弯身子扶着膝盖喘得厉害。常与同还好,稍缓片刻就恢复正常。他四下看看,街上冷清没有过路行人,路灯也少,就一盏微微弱弱照着整条街。   晴暖借微光看着常与同身上的伤,似有些心疼的说,“你受伤了。”   常与同笑了声,很冷,下面这句话更冷,“别装了,暖暖。”   晴暖猛抬头,渐渐站直了身子,喘息声瞬间就没了。   “你比你哥会装,可惜还是有漏洞。”常与同懒得看她,扭头看着路灯和绕在灯下的飞虫说,“那些都是你的人,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你的师兄弟吧。南拳宗门的弟子这么喜欢打群架吗?”   晴暖心虚着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常与同把目光移回到晴暖身上,“你哥哥从小看不见,都要被逼着学拳,你可能不会吗?外面那些客人长得不一样,身型却相似,都是练出来的。他们不敢用南拳,但招法上不可能完全避开自己的习惯。还用继续说吗?”他叹笑一声,“破绽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晴暖很是不解。   “救你,是怕你被人利用。你身边这些人,你以为他们听你的,但实际上,他们更听别人的。东陆有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充其量就是一只螳螂。”   “那黄雀是谁?”晴暖脸色暗下来,面颊微微皱着。   常与同抹掉鼻下的渗血,再擦一下唇角说,“黄雀是谁你不知道吗?说吧,普瑞在背后说了什么,让你给我设这个局?”   “他说你伤害了哥哥。”晴暖固然聪明,但她斗不过常与同,几句话就被钓住自己吐出了黄雀,意识到说错话时已经晚了。晴暖还是个小姑娘,年纪毕竟十六岁,她赶忙捂住嘴巴,好像这样做就能代表刚刚那句话没说过一样。   常与同看她忍不住笑了,他不计较晴暖的所作所为,除了因为是擎朗的妹妹,也因为是被人利用。   “伤不伤害要听别人说吗?你不会自己问你哥。”常与同磨着牙缘,一脸无奈,“走吧,送你回家。”   晴暖没急着走,站那儿不动。   常与同看懂了这丫头的心思,跟她保证,“今天的事我不会说,你以后对身边那些人小心点,称兄道弟也不都是好人。你会被利用,他们也会。”   常与同左右看看,指着偏西那条岔路问,“是走那边吗?”   晴暖点头说声“是”,这会儿她可像个乖乖女,方才骗人那些把式全收起来了。   常与同边走边挽起袖子,但被血粘上了,扯开的时候很疼,他嘶了一声。晴暖抓住他手臂说,“我给你看看。”   “看有什么用,现在又没药。”常与同把胳膊抽出来。   “我家有,回家我给你上药。”晴暖开始觉得对不住这小哥哥了,心里有愧,当然也跟着有了些别样的感情。   常与同拒绝她好意,“算了吧,再被你娘巴拉看见,我可不想坐实你哥那些荒唐话。”   “也不是不可以坐实,反正我跟我哥长得一样。”   晴暖说完,常与同没搭腔,当作没听见。他很警惕周围的环境,对方没得手,万一再来呢。   当然,他更想避开晴暖的好意。如果因为长得像就可以随便换人,那他追求的就毫无价值,更不值得被人类歌诵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我让你走   龙象节,白天尽情地欢庆,晚上要早早熄睡。这是当地人过节不成文的规矩,多数人遵守,少数人打破,打破的大多是年轻人,像小酒馆里闹事儿的那群小伙子。   天黑以后,街上早早就没人走动了。两个人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面上,脚步声显得很大,再没人说话有点尬。晴暖试探着问,“你怎么知道普瑞师兄就是黄雀?”   “你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常与同侧头看晴暖,眼神里写着“交换条件”四个字。   他不单能拿捏哥哥,妹妹也能降住。对付这样的小姑娘,逼问不如诱导或者交换。前后一共没几句话,这两招他都使上了。   晴暖再没防备心,打开天窗说亮话,“普瑞师兄说,哥哥在特训营的时候被一个兵欺负得很惨。”   “不用一个兵,就是我。”常与同也不避讳,爽直得很,“说说怎么欺负的?”   晴暖见他这样坦荡,倒开始怀疑普瑞说的那些话,“就是,说你骗哥哥跟自己比武,使诡计赢了哥哥,然后就把哥哥给,强奸了。”   常与同抿着嘴尽量不笑,他心想这些去掉前因后果来看,也确实不假。没什么好解释的,常与同只说,“你哥三十岁了,他有自己的判断,我和他之间的事,对与错,好与坏,都该由我们自己来评判,外人插进来,只会不明就里,断章取义。”   “这个我懂,所以,刚刚你出去之前我叫住你,就是后悔设局害你了,可我当时又没有退路。算了,不说了,反正这件事我对不起你,欠你个人情,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还。”现在的暖暖才人如其名,她对喜欢的人就是暖的,讨厌的人会撑起一身刺儿,本质上来看,跟她哥挺像的。   “这个局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常与同问她。   “局是我想的,但是黄雀出的主意。”晴暖小声小气地说,故意带着暖娇娇的劲儿,难怪巴提很疼爱这个女儿,丫头是野,但乖起来也着实讨人喜欢。   晴暖没用常与同问,主动招供说,“今天是龙象节,境内打架处罚会比平常严厉很多,外国人会被驱逐出境。刚刚我带你跑得及时,再晚片刻街兵就该来了,会把你抓走,你就永远不能再来扶南国了。”   “那你没想过打架是双方责任,你的师兄弟们也会受罚?”常与同问。   暖暖说,“黄雀早替我想好了,他让我诬陷你调戏我,师兄弟为保护我才跟你动手。这样,责任在你不在我们。”   这是常与同没想到的,但本质他早看透了,普瑞没刺儿却有毒,会在暗地里放毒。还有一点,他没跟暖暖说,普通外国人会被驱逐,换成军人身份,就不止这个结果,猥亵少女加斗殴两项罪名,常与同会被开除军籍,永不被录用。   国师的手段够狠,他是想让自己永远离开海征军,离擎朗越远越好。看来以后真要小心这个人。   路上,可能是想补偿,晴暖把她哥有的没的,好的坏的,自己知道的事儿全抖出来了,关于她哥嘴硬心怂这毛病也一并说了。常与同当然早就知道,他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摘了那朵带刺的花。   到了晴家大门外,常与同站住脚说,“你进去吧,我回公馆了。对了,今天晚上的事……”常与同比个禁止的手势。   晴暖很伶俐,马上就明白了,“放心吧,我会跟普瑞说,我哥知道我们在那儿,马上要来,我才提前带你从后门跑了。”   晴暖叹气,“嗨”了一声又说,“要不是有那么多师兄弟牵扯进来,我还真不想就这么算了,听你说完后,我才发现黄雀的手段确实挺阴险的。”   “这么相信我?”常与同笑一声问。   晴暖“嗯”一声点着头,“我看人还行,挺准的。这一点我哥跟我一比,他就是瞎的。”晴暖损了她哥,笑得可开心。   常与同也随她笑笑,再叮嘱一句,“巴提那里,也不能说。你哥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我早看出来了,我哥就那样儿,畏首畏尾的。他以前瞎,胆子小也正常,你多担待他。”晴暖在常与同面前说话,越来越自在了,“可是,你跟他的关系,早晚要被大家知道的。”   “那就等到早晚吧。”常与同调侃说。   临别前,晴暖想起来有个问题忘了问,“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猜到普瑞师兄就是黄雀?”   “喜欢一个人,就能看出他喜欢谁,也能看出谁喜欢他。走了。”常与同转身背对晴暖挥挥手,粘着血的背影消失在深巷里。   晴暖站在原地,人都看不见了还站着,想最后那句话。她一眼就看出常与同喜欢哥哥,所以,她也喜欢他,可惜他是哥哥的人。   王公馆,常与同回到自己房间。夜深了,那些伤口也早凝干了。表皮伤对他来说不算疼,更疼的是心。面对擎朗,他有些无计可施了。这人心软可也心冷,怎么都焐不热。   他心里想事儿,也没管衣服跟伤口粘连着,灯都没开就直接脱下来,还真疼,疼过之后才想起开灯。   他正要去做却有人代劳,啪的一声,黑黑的屋子明亮起来。灯下站着一个人,满目凶煞瞪着自己,愤恨极了。   常与同没想到擎朗会等在自己屋里,一来他没钥匙,二来猜他已经回家,有可能继续在巴提面前给自己妹妹介绍那迪迪。管他介绍谁,常与同不想做那个人。一想到这件事,气跟火就一起上来,火喷着气,气燎着火,相辅相成很快烧到胸口。   但常与同压着没喷出来,他是乖乖龙,不能喷火烧了美人。   擎朗同样气的,常与同没回来时,他一个人等在屋里想了八百种解决方案,拳头排在第一位,剩下的有可能要床上见。可灯一开,美美龙的火还没喷出来,就被常与同一身伤给熄灭了。甭管这伤哪儿来的,实实在在流着血,就是让人心疼的。   黑暗时握起的拳头在明亮那一刻松散了,眼神虽然不友好,但声音不冲,擎朗走向常与同问,“去哪儿了?喜虫都不带。”   常与同知道,他跟他妹一起出去的事早被擎朗发现了,也就没打算全瞒着,说一半藏一半,“跟你妹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秘密任务?这个词不是专属于他俩嘛,一想到这词儿,擎朗脑中最先浮现的是床上那些秘密任务。   常与同这样说可真气人,擎朗刚熄的火还有火星子,撩一撩吹两口还能起来。擎朗来到常与同面前,把他按坐到床边,“你还真敢说。”   “把任务移交给你妹妹,你不正好偷懒。”常与同再成熟也是个孩子,今年刚十九岁,血气方刚不只会用在床上,其他事情惹急了他也是一样的。   擎朗再矫情,毕竟三十二了,够当他叔,当爹也勉强凑合,孩子在外闹一身伤,做长辈的总要关怀为先。房间里有些常用药,擎朗不再跟他犟嘴,拿药来先给他清理伤口。   上半身二十几处刀伤,还有淤青,擎朗不可能不问,他那性子和嘴都忍不住,“到底在哪儿弄的伤?”   具体怎么伤的,常与同可没想说,这次他不想在擎朗面前装可怜,人家根本不可怜自己,再装岂不是笑话。   常与同卖出那副泼皮脸,伸手去摸不该摸的地方,擎朗打他一巴掌,“别动!”   “我就动。”小孩子脾气是倔,大人越不让干的事儿越想干。他抓住擎朗的宝贝牵着人往自己腿上坐。心里不痛快,身上必须痛快。   二人拉拉扯扯,常与同伤口疼,忍不住叫了声,擎朗立刻不饶他,“动吧!动也是你疼。”   嘴上不让劲儿,身子却软的,擎朗不知不觉就跨坐到人腿上,动作娴熟又自然。他早就不排斥常与同的身体,甚至觉得他俩是一体的,分开才更不自然。   擎朗又问他一遍,“在哪儿伤的?”   常与同没作声,擎朗下手狠,按他伤口,“说不说。”   “喝多了打群架。”常与同敷衍了一句。   “跟我妹喝酒去了?”擎朗问。   常与同为了掩盖真相,撒个谎说,“你妹走后自己喝的。”   “常与同!”擎朗郑重叫他名字,“你是傻子吗?龙象节喝酒打架被抓住会永久驱逐,情节严重连海征军都不要你!”   擎朗也真急了,他都没闻闻小畜牲身上哪来的酒味儿,反正急了就会口不择言,好话当成坏话说。   不提这茬儿还好,擎朗这么说,常与同立刻就想起了普瑞在背后的肮脏手段。实话,如果晴暖不临阵倒戈,今天这劫他是躲不过去的,他跟艳艳也真就走到头了。越想越气,常与同带着骂声叫出来,“不要我,不正遂了你心意?”   擎朗现在煽风就着,本还软塌塌坐人身上,听这话跳身站起反驳说,“什么叫遂我心意?你自己喝酒打架也赖我头上?”   常与同冷笑一声,“你不就是希望我离你远远的,我喝酒打架,死了更好,死了谁都不欠。”   常与同也弄不清稀里糊涂说了什么,前言不搭后语,总之寻着解气的话往外扔。   屋里一时没了声音,片刻沉默。   擎朗被他气得真想扔药走人,想死就去死,死了也不给你收尸。他也在心里骂着解气的话,终究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冷静了一会儿,常与同说,“你走吧,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擎朗没听他的,迈步上前继续干刚才的活儿。   “我让你走!”常与同暴躁起来,这半年他一个人咽了太多苦水,不能跟任何人讲,擎朗今天闹这出真伤他心了。常与同感觉自己快控制不住了,累积起来的情绪逼得他想打人,甚至杀人,他不想擎朗看到他这个样子,想赶他走。   擎朗不去看他眼里的愤怒,跪到床上,给他清理后背的伤口。他明白火上浇油的道理,眼下要灭火就要闭嘴。   常与同又嚷了一句让他离开,擎朗还是没听。   常与同像被命运的无情逼到了绝境,从小到大他那么努力,却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是他想要的错了,还是他命贱就不配得到。太多过往的伤跟着肉身的伤返出来,随着血液一并爆发。常与同反身将擎朗压倒在床上,用暴怒的情绪吻他,普瑞说他强/奸,那就强/奸了又怎样。常与同要把全身疼痛都传给擎朗,让他跟他一起疼。   擎朗不喜欢他这样,更受不了,这也让他想起了艳局那晚的伤痛,被虐到极致就不再有爱,恨也会跟着消失。正是那一晚,让他一直分不清对常与同的感情是什么,所以,在他心里,这个人可能真算不上那迪迪,只是一具肉体,用来满足欲望。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在你面前还是输   常与同弄得擎朗太疼了,他使出全身劲儿把这头发疯的畜牲推开,力气太大,常与同被推坐到地上,腰狠狠撞了一下,可跟心痛比起来,其他都不算痛。   “你走吧。”常与同咬着牙说。   擎朗还较上劲了,“我不走。”   擎朗下床来到常与同面前,伸手拉他起来。常与同的手被攥住那一刻,他又发作了。是的,是他自己说不在乎擎朗的心,是他自己说只想征服肉体。可人总是贪的,肉体征服了,进一步就想要心,要那颗跟自己一样桀骜的心臣服归属于自己的心。   常与同站起来把擎朗推到墙边,困住他,他特别想永远困住这个人这颗心。   “你不走,就承认。”常与同从唇缝里挤出这句话。   “承认什么?”擎朗烦躁地看着他,没有这伤,他早他娘自己动手给他打出一身伤了。   常与同的眼神里软硬交替,就像他拿这美人左右不是,前后没辙。   他皱着眼睛说,“承认,想跟我在一起。”   擎朗无语地摇头,除了头也没别的地方能动,全被控制着。“常与同,你发什么疯,你老实一会儿会死吗?让我把药上完不行吗?”   “承认。”常与同不听他说,就逼问他。   “承认什么,有什么好承认的。你有病!”擎朗扭头不再看他,愤怒快消耗没了,更多是不想搭理他。   常与同不饶他更大声地说,“我是有病,也没你病重!不敢承认,你为什么跟我上床?不敢承认,不就是在玩弄我?让你承认喜欢我很难吗?承认一句会死吗?”   “会死!会死!承认会死!你满意了吧。”擎朗气得直喘,喘一口气都会被贴着自己的胸口弹回来。连喘气都不自由了,可不就是要死的感觉。   艳艳就这臭毛病,嘴硬得很,你让我说我还偏不,无论心里怎么想,嘴跟心在这种时候永远都是分离的。   擎朗控制着呼息,尽量让气平着进缓着出,不带过激的情绪,“常与同,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你闹什么闹。”   常与同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按住擎朗的头,手上没个温柔,心里也是嘴上更是。   “好吗?好,你费尽心机想把我推开。好,你当着娘巴拉的面儿把我介绍给你妹。好一个哥哥,你可真好,对妹妹好,对我也好,我该领你的情,再收你一份贺喜的新婚大礼是吧!啊?”   常与同恨叫出来的声音好可怕,最痛那晚可能也这样吼过,但擎朗当时真被虐到要死,连听的力气都没有。现在认真听,这样的声音让他心里不停地抽,像癫痫病人一样,且病入膏肓了。   擎朗能留给常与同最后那点温柔,他要收回来,他要乍开满身刺儿,抵抗下手无情的偷花贼。   “那你就没算计我吗?”擎朗恶狠狠直视常与同,“事先商量好的,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跟师巴提说你是我那迪迪?我骗人你比我更会骗吧,举着欺骗的大旗还在我面前邀功,问我表现好不好,好你个王八蛋!无耻小人!”   擎朗使一招拳打在常与同腋下,接连两拳,逼得常与同不得不放开他,他下手确实狠,这力道能砸碎木桌,可他只是逼迫,没有一拳落在常与同伤口上。   擎朗的眼泪不争气地爬上眼底,他压着声音里的抽搐,抽搐是因为感到委屈,他一说话更委屈了。   “我被你逼的没办法,我承认手段不光彩,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暖暖,但我不用这招,你会放过我吗?让你见我父母,我控制不了你会说什么,我甚至都猜不到你还有多少骗术在背后等着我。”   常与同站着不再说话,因为他听出艳艳委屈了,因为他同样委屈。他们俩肉体这条路走得简单,灵魂这条路可太艰辛了。   “常与同。”擎朗重重喊他一声,“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玩弄你?难道你不是吗?你不一样吗?你看我从来用的都是色情的眼,哪里用过真诚的心?特训营你接近我,欺骗我,所有手段都下流,所有手段都是为了自己能在总军面前讨个好,不是吗?”   “不是!”常与同承认自己欺骗,但他不承认对擎朗做过的都是为了阿谀谄媚,他一步一步靠进擎朗,一句一句清楚地说,让他清楚地听到,“你有脸提特训营吗?特训时你做过什么亏心事自己不知道吗?是,我是在刻意接近你……”   常与同眼泪压不住了,顺着面颊流,他扬起头闭了下眼睛,豆大的泪珠滚下来,眼睛由模糊又变得清明,他接着说,声音再沉不住,开始抖,“我接近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讨好总军,我就怕……”   泪水仍在流,根本止不住,常与同咬着嘴唇泣声说,“我就怕走到最后,我救不了你。”   他声音泣得厉害,嘴一开一合好半天哑着说不出话,压下一口气能说出一句,“总军安排我进北荒特训营就是用来对付你的,去之前我被送到黄崖山学心意把,我拿到你治疗眼疾的穴位图,你是我要认真研究的对象。总军没给我下达过具体的指令,我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唯一清楚的是,在南樱加入海征军之前,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要咽在心里,不能跟别人说,也不能跟你说。”   泪水铺开,他整张脸都花了,夹着残存的血迹,斑驳得让人心碎。那时他才十八岁啊,十八岁就要用尽心力,想尽办法去救赎一个三十一岁的人。   “在你犯罪之前,我就三番五次提醒过你,我拿总军的茶给你喝,暗示你我是总军的人。我找良子在你面前揭穿我哥跟潘叔的丑闻,提醒你不要为他做傻事。我把自己弄出一身伤跟你比试,被你打倒,我机关算尽靠近你,无非就是想给你铺一条退路。这场仗,总军若输,我跟着输,总军赢了,我在你面前还是输。”   才刚刚十九岁的常与同已经泣不成声,他卧到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不停地砸床,砸床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脆弱,能让泪水快点滚开。他认为自己够坚强,他认为自己不该流泪。   擎朗半晌不语,这些真相一半是动人的,另一半却很苦涩,苦到埋住了一切本该显露的情感,只剩下叹息,“总军逼你,你就非要做吗?”   “不是总军,是我自己,太喜欢你了。”这句话说得好卑微,卑微到他不敢大声,怕被听到,就闷在被子里像自言自语。   怒火没了,悲伤燃起。擎朗也渐渐冷静下来,过去的翻篇儿吧,再纠结对谁都不好。   擎朗看着常与同,看他蜷缩在床上,嘴角抽动着笑了笑说,“我不值得你喜欢。我是罪犯,我笨还傻,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我只配用肉体呆在你身边。”   说完,擎朗咬掉唇上的泪水,心里同样咸咸涩涩,他转身推开门再关上门。他离开了王公馆,离开了昨天晚上还热情四溢的房间。   他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开门,谁来都不理,这场闹剧该收场了,他们玩儿过火了。   你说,人怎么就逃不出自己的欲望呢,无论肉体还是灵魂。   南拳宗主晴楚阳的家里,娘巴拉玛哈萝急坏了。最宝贝的儿子回家本该是大喜,却没想到明明闷在屋里不出来,叫也不应声,到第二天中午了,早饭都没吃,再不吃午饭,娘巴拉就要去巴提面前哭啼啼了。   因为眼盲,擎朗小时候也是被家里宠出来的,娘巴拉拿他当女儿一样宠。加入海征军七年,他身上的娇弱劲儿才逐渐被磨没,但到了更强的人面前,多少能寻些影子。比如,常与同这种小霸王就能降得住擎美人,总能连哄带骗把擎朗内心最温柔的一面揪出来。其余时候无论在哪儿,擎院长都是大家眼中的硬汉,尤其那身功夫,鲜遇敌手,在军中可没人敢轻易招惹这朵由娘巴拉和巴提栽种出来的刺儿花。   毕竟是男孩子,巴提对他要求会更高,管束也会更严苛,相反,对女儿暖暖就是毫不保留的溺爱,小公主要什么都必须给,无条件满足。娘巴拉会更疼惜儿子,明明来到这人世学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有娘巴拉的引导,儿子眼睛看不见的岁月里,娘巴拉和师弟普瑞一起做他的眼睛,共同陪伴他成长。   可长着长着,怎么就把心长歪了呢。   擎朗蜷坐在沙发里,像小时候不小心踢翻花瓶后一样无助。常与同那番话狠狠戳着他的心,他知道自己错了,可没想到错这么多。   偏离航线的船,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   前半年害人时产生的恐慌感又回来了,像从四面八方射来无数颗子弹,不对,不是能打透的子弹,是穿不透却戳人很疼的针,一根一根扎在身上,扎进心里。他一个人的误入歧途,岂止害两条命,还会有更多。东陆政变中受难的王室,兵变里无辜受牵连的百姓,这些人本与他无关,却会因为自己的贪念变得相关。   猛然间,擎朗迷失了。坐着却像飘在空中,没有翅膀更落不了地,只能由着风把他胡乱吹去各个方向。他就这样陷在比眼盲时更黑暗的情绪里,陷了半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哪里还想吃饭,心里满着根本不饿。   昨天晚上擎朗到家,常与同就给暖暖发了消息,“你哥回去了吗?”   “回来了。”晴暖回复说,“把自己关屋里,谁也不见。”   常与同停了片刻才又说,“回去就好,他情绪很糟糕,你替他防着点普瑞。”   暖暖很贴心,小火炉一样还聪明,她马上说,“放心,我不会让普瑞趁虚而入的。我帮你。”   常与同那时还含着泪,泪水中展出个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他有危险。”   明明不出来,娘巴拉急。哥哥不出来,妹妹也急。但娘俩急得不是一个事儿,娘巴拉怕儿子不吃饭饿坏了,妹妹怕她哥有苦没处说憋坏了。   午时,玛哈萝又端了饭菜来敲门,“明明啊,出来吃点东西,不出来,在里面吃也行。娘巴拉把饭放在门口,你打开门自己端进去,好不好?”   里面的明明不说话,屋子里一点儿声响都没有,静得像没人。   暖暖来了,走到娘巴拉身边。   玛哈萝说,“暖暖,你哥不会出事吧,什么动静都没有。”   “喘气哪会有声,还能喘气儿就没事。”暖暖嘴可毒,这个在外疯疯野野的丫头,回家会在巴提面前讨乖,但其他人都不惯着。娘巴拉管不住,她哥有时也会惧她。好在她哥平常不在家,不会被这个闹人精烦着。   玛哈萝拍一下暖暖,依然很轻,娘巴拉心软不会使劲儿打,听起来好像训教的话也总是和和善善,“别胡说,快想办法让你哥开门。”   “他不想开门,就把自己闷死在里面呗。”   “再胡说!”娘巴拉嘶一口气瞪着女儿。   暖暖却笑得开心,她早想好拿什么整治她哥了。   “娘巴拉。”暖暖甜甜叫了声,音量不大很正常,她知道她哥耳朵贼一样灵,太大声反倒假模假式。暖暖接着说,“小常的事你跟我巴提说了吗?”   娘巴拉一愣,“你哥不让说,要等问过你的意思。”   “哦,这样啊。”暖暖拿腔拿调地说,“我的意思嘛。常哥哥又高又帅,还挺招人喜欢的。娘巴拉,要不你现在就去跟巴提说,让巴提求馥先生……”   暖暖话没说完,就听门锁咔一声打开了。门还关着,但一推就能进去。暖暖抢过娘巴拉手里的托盘,挤眉弄眼让她先走,自己端着饭菜笑嘻嘻进了她哥房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他又不是我的   门还没关严暖暖就开始毒舌说她哥,“哥,你真瞎。”   擎朗开完门又窝回自己喜欢的青梅色沙发里,“嗯”了声说,“以前是瞎。”   他这屋子以青绿色为主,“绿”这个字在东陆可不是什么好词儿。被绿倒霉,绿别人不道德,总之,放到感情里会是个让人烦心的字眼,可放到眼睛里,却又生机勃勃。   晴暖把饭菜放到哥面前的茶几上,摆不开也不拿出来,就在托盘里吃吧。请哥吃饭之前还要说句风凉话,“现在更瞎。”   “啊,以后一直瞎,瞎到死行了吧。”擎朗堵他妹也不客气。   他不算有哥哥的样子,兄妹俩年纪差太多,他加入海征军这些年正是妹妹的成长期,他没有陪在身边,只感觉每次回家小丫头都长高些大了些,一晃就十六岁了。娘巴拉说的没错,十六岁的女孩子都能嫁人了,生娃也行。暖暖已经是大姑娘了。   从去年开始,娘巴拉就让她哥给暖暖张罗那迪迪。按说年纪小不着急,可暖暖太特殊,被巴提宠得没边际,别说扶南国,整个南陆怕是都找不到合适的那迪迪。   海征军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兵,黑头发,黄头发,蓝眼睛,绿眼睛,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既是选择也是希望,娘巴拉一直认为海征军再找不到合适的,这姑娘铁定嫁不出去。她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妹比她哥还挑剔。   暖暖踢着茶几腿往前,让饭菜离她哥近些。常与同看得很准,南拳世家的野丫头怎么可能不会拳脚,暖暖的拳法可不输她哥,真跟常与同打一场,力量胜不过,拳法一定赢。最重要,她确实比她哥脑袋好使,还更果断,眼睛和心都不瞎。她会看人,能看出常与同身上的好,唯独她哥看不清。   擎朗正烦闷着实在没心情吃,看都不看那饭菜,眼睛斜到旁边说,“你别踢洒了。”   “洒了也用不着你收拾。”暖暖回怼他一句。   “那还脏了我屋子呢。”擎朗跟妹妹较上劲,怎么品都像在跟常与同说话,他才发现妹妹好像变了,没小时候乖巧可人,说话总呛着来。也可能是自己心情不好,才牵连对方了吧。   就像镜子里的自己,你哭,他不会笑的。   暖暖刚坐下又忽然站起身,绕着沙发团团转。   “你拉磨呢?”擎朗只抬抬眼睛,头没动嘴动扔出一句。他这句东陆土话是跟研究院副院长赛春秋媳妇学的,赛家嫂子人贼爽快,在擎院长面前也不避讳,逮什么说什么,擎朗许多这种话都是跟她学的。   暖暖叫一声“哥”,绕回到哥正面说,“我发现,你穿这身衣服不大对劲啊。上个月,娘巴拉把你的衣服都拿出来洗了一遍,整理好重新放回柜子里。你没回家怎么会穿这身呢?莫不是,家里遭贼了,贼替你偷去的?”   擎朗吸溜一口,天热,进嘴的都是热风,他终于抬头看向晴暖,“小丫头,把你厉害的,还会破案了。”   晴暖“哈哈”放声笑,“哥,你回来过,偷偷回来换的衣服。可是,什么情况下你需要换衣服呢,一定是原来的衣服皱了脏了不能穿了。但是,哥哥一向很爱干净,正常情况下,一件衣服穿个三五天都不会有半点脏。哎呀,那就是别人给弄脏的。别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弄脏哥哥的衣服呢?”   晴暖还想往下说,擎朗腾地从沙发里跳起来,冲到门口,趴门上听看娘巴拉在不在外面。还好没人偷听,擎朗折回来对着妹妹比划让她闭嘴。   晴暖看看桌上的饭点两下头,“吃吧。”   擎朗坐回沙发上,这饭吃的像被上了刑,他妹可真有本事对付他。晴暖也不走,坐对面看她哥吃。她哥吃半道想放下,他妹一个眼神,她哥继续吃。   “你多大人了,还总嫌我小,我再小也不像你这么幼稚,闭门绝食,再严重点是不是还要上吊啊。”妹妹说大人话听着并不讨厌,“你想闹还回家来干嘛,在外面随便折腾,娘巴拉和巴提看不到,也不会担心你。”   擎朗虽然嘴硬,可妹妹说的句句在理,他细想真是这回事,可再一想自己也是走投无路才跑回家的。家毕竟是港湾,能避风浪,这半年的风浪对他来说太大了。   回家后,他也想跟巴提坦白,把自己做过的亏心事说出来。可罪恶藏在黑暗里容易,公之于众需要的不仅是当下说出来的勇气,更是以后还能面对的勇气。   常与同知道那么多,昨夜听他说出那些话,自己的半边天都快塌了,如果再跟巴提说,跟娘巴拉说,他们眼中最骄傲的儿子多让人失望啊。擎朗挣扎到没了坦白的勇气,没勇气就只能瘫在房里不出来。   刚刚平静了些,暖暖的话又刺到他痛处,是啊,自己是个多让家族失望的人啊。   擎朗想着憋屈事儿,一口饭噎在胸口,真就上不去下不来,捶了几下还是没用。他摆摆手,告诉妹妹这回是真吃不动了。   晴暖走到他身后,“哥,你是不是藏了天大的秘密,这次回来哪哪儿都怪。”   说着,她一掌拍在她哥后背上,饭是下去了,气儿又不顺了。暖暖说话比这饭还噎人。   晴暖见她哥也吃得差不多了,又踢下桌腿让饭菜走远些,她重新坐回到哥对面。   “哥,你有秘密跟我说,我不像娘巴拉嘴松关不住,我能帮你守住秘密。”晴暖试探着问她哥。   擎朗起身去拿杯水,喝下两口,总算压住上下倒蹿那股气。又咳两声清清嗓子问他妹,“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拉着常与同喝酒去了?”   “他跟你说的?”晴暖可不会直接回答她哥。他们仨放一起,哥肯定最笨。   擎朗又问,“还打架了?”   晴暖答应常与同不说,她哥的问题能避就避。晴暖只顾说自己的,“哥,你知道进门时我为什么说你瞎吧。”   “你别跟我东扯西扯,快把昨天晚上的事交待清楚。”擎朗也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他跟妹妹现在就是两条不相交的线,各问各的,谁也不答。   “哥,常与同那么好,你是真看不出来吗?”   擎朗终于还是被妹妹带偏了,跟着暖暖的提问走,“好你还不要。”   “那我现在想要了,我现在就跟巴提说去,只要你舍得给,这辈子我就不要别人了。”晴暖的话击着她哥的心,击得人心一颤又一颤。   这辈子,短短三个字却表达好长好长的意思。相似的话常与同也说过,皮绳不断能拴住他一辈子。可真能拴得住吗?   擎朗的心被打击得软趴趴,那嘴可真硬,还保持着最后的倔强,硬硬地说,“你要不要跟我给不给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我的。”   “哦,那你不早说。”晴暖站起身,“我以为你在娘巴拉面前把他介绍给我,他就是你的呢。既然没关系,那我去啦。我就是来跟你确认一下,真没关系我就不客气了。”   晴暖说完就转身,就迈步,就朝门口走。   哥被妹妹逼得就怕了,喊一声“你站住”,人才走三两步就被叫停了。   晴暖会演戏,演还必须是全套的,她停下来也没回头,只停了片刻继续走。   “你干什么去?”擎朗又叫她。   “找巴提帮忙啊,从小到大,我要什么巴提都给,要个人不难吧。”晴暖边走边说,已经来到门口了。   擎朗再一次蹿跳起来奔到门口,抢先按住把手。他看着妹妹,其实他更应该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看自己有多慌张。他知道,妹妹要什么巴提都会给,这事儿真闹到巴提面前,常与同若是拒绝了妹妹,那以后南家为了面子也不会再容他,也就相当于自己跟常与同也…….   擎朗的思绪卡顿在这里,他从没想过自己跟常与同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从一开始就只想用他排解自己消化不掉的坏情绪,偷情一样的事做多了,反倒理所当然。常与同说得没错,他好像就是在玩弄,用玩弄的心态对待他们两个不正当的关系。   他不是他的那迪迪,这样的关系不配称为那迪迪。   可妹妹说她要这个人,擎朗竟不假思索就冲出去阻拦她。凭心而论,真把这个人让给妹妹,是舍不得的。   晴暖盯着哥眼睛看一会儿,很快就把她哥看透了。这双暗绿色的眼睛,她自己也有,不同的是,哥哥的眼睛盲了二十七年,更纯净。以眼睛的年龄来计算,哥哥才五岁啊,五岁的小孩子不幼稚才怪。   晴暖笑呵呵对她哥说,“怎么,舍不得,后悔了?”   晴暖坐回到原来的位置,翘个腿悠哉得很,擎朗倚门站着一时没动,他需要原地缓缓。   暖暖说,“常与同都老实交待了,你还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他交待什么了?”擎朗问,问得有气无力。但充满了好奇,问得可快了。   晴暖向门口瞄一眼说,“你要不要先坐回来,我怕你听完站不住,容易摔着。”   擎朗听了这句已经要站不住了,腿软向下一沉,真像要摔倒的架式。   晴暖笑得前仰后合,声音都能传到院子外了。   擎朗比比划划走回来说,“别笑了,我都这样了,你拿我寻开心是吧。”   “你哪样了,我看你好着呢,前天晚上夜不归宿,在人家房间里赖了一晚上……”   擎朗赶紧打断这个口不择言的妹妹,狠狠叫了声“暖暖”!   刚说到这儿,屋外传来脚步声,擎朗第一时间听到,立刻辨听出是谁。   来人的鞋子比较特别,两只鞋尖上各有一颗小铃铛,走路会响,但正常人听响动并不大,这是给神听的铃音。但凡节庆,国师必须穿上这种名叫“俱卢”的鞋子,表达对神的敬畏。   擎朗以前做国师穿过这种鞋,自然懂。眼下走来的,正是现任国师普瑞。   晴暖还没听到,还想往下说,擎朗嘘了声说,“普瑞来了。”   听到这名字,晴暖也惊了下,她跟哥惊不在一处。   到目前为止,擎朗还没跟普瑞正面说过前天晚上的事,他更担心,要怎么解释不露痕迹。他可完全想不到,普瑞和常与同早在自己背后把对方看成情敌了,更在昨天晚上已经暗暗较量过,对过一阵。   而对于晴暖,普瑞不来,她还能暂时撇掉被利用之后的愤愤不平,普瑞更长时间不露面,也就淡忘了过去了。可他偏偏赶在风口上来,小公主的怨气可要找个出口好好撒一撒。她不知道常与同和哥哥在特训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太聪明了,谁真情谁假意逃不过她眼睛。也许,普瑞对哥也是真情,可他藏太久了,陪在哥身边二十年都没有表露,一上来就打出个又阴又损的招儿,晴暖瞧不起这种阴险的小人。   擎朗和妹妹心里各揣一鬼,等普瑞到门口,应对的策略也想得差不多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你脑子不够用   普瑞来一定会先见过巴提。他跟擎朗一样叫巴提,自小是被晴楚阳当作亲儿看待的。明明吃的用的,他一样不少。那一年,师兄要加入海征军,晴楚阳本想让普瑞陪他,那时的擎朗还看不见。但馥先生说,要让擎朗独立起来才能成长。   极寒大陆研究院,为迎接擎朗的到来,各个地方重新铺路。从那以后,院里没有盲人不能独立行走的地方,连通往冰房子的路上都有指路的地标。   擎朗在海征军里适应了两年,不再依赖别人的帮助,二十七岁,他又得机缘遇着冯老师,拥有了从来不敢想的光明。娘巴拉叫他明明,叫他晴朗,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看见。而这一天在他有生之年真的来了。   离开家这些年,他跟普瑞虽然很少见面,但每个月都会联系。师兄谈谈军中能说的不泄秘的事,师弟聊一聊家里人,巴提,娘巴拉,师巴提还有妹妹,擎朗最关心的人有普瑞照应一直都很好,他离家远也就不会太牵挂。每次回家,普瑞都会去码头接他,他们像亲兄弟一样,比亲的还亲。   但这次回来,竟然多了个人。   擎朗等普瑞敲了门才开。普瑞进屋后一眼看到桌上的剩饭剩菜,笑着说,“娘巴拉刚刚好一阵嘱咐,说无论如何都要劝你吃些东西。暖暖,你哥的饭不是你偷吃了吧。”   普瑞看来心情不错,昨晚的目的虽没全然达成,但他早得知了,擎朗离开王公馆是因为跟常与同大吵了一架,吵过之后回家闷在屋里不出门。这很明显,二人感情破裂,也许都不用他煽风点火,两个人从此就能断了。这对普瑞来讲,当然是喜。   晴暖瞧他那得意劲儿就很来气,但她面上不露笑着说,“是我偷吃了,普瑞师兄,你快去让娘巴拉再做一份。我可没本事劝动哥哥。劝人吃饱饭这活儿还得你来,谁让哥哥跟你比我还亲呢。”   普瑞大笑,擎朗不得不陪着,他数落他妹两句,“酸丢丢说一堆,今天中午醋喝多了吧。”   晴暖哼一声翻了下眼睛,“也不知道谁比我吃得还多。”   “不理她,她抽风。”擎朗对普瑞说完,又对妹妹说,“给你师兄让座,顺便把饭菜端出去,放屋里味儿太大了,晚上都没法睡觉。”   晴暖跳着站起来,她“呀”叫一声,“哥,你今天晚上还睡家里啊,不回公馆吗?”   擎朗恨不能一巴掌拍死这只妹蚊子,哪儿肉嫩她往哪儿叮。   普瑞不动声色,先让师兄坐自己再坐,他可懂礼数了。晴暖就讨厌他这点,装腔作势的。   落座后,普瑞把随身带来的诗集放桌上说,“师巴提让我捎过来的诗集,说是要送给……”   擎朗明白了,没让普瑞说完接话说,“啊,我手里那本不知丢哪儿去了,那天进宫找师巴提又要了一本,走时忘了拿。”   擎朗刻意撒谎避开事实,普瑞见师兄不想提那个人,这样挺好,自己也没再提失踪的事,转而问,“师兄,还要呆几天?”   擎朗庆幸躲过一劫,回答普瑞,“明天还一天,后天走。”擎朗学聪明了,也不主动说要跟裳司长一起视察特训营,他现在要非常小心,回避常家那两个男人。一个灵魂,一个肉体,都得避着。   晴暖只把饭菜端到门口的茶柜上,她并没急着走,站那儿听,等着合适的时机插一嘴。   晴暖一直把普瑞当哥哥,但她不是很喜欢普瑞的性格,对暖暖来说这人总阴沉沉的。妹妹跟普瑞之间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但普瑞说哥哥被欺负了,妹妹会信,并且会义无反顾为哥抱不平。普瑞了解晴暖,知道给她棋子,这盘棋她自己会下。因此,才有昨天晚上小酒馆那起斗殴事件。   普瑞指路,但没参与。此事一旦败露,他一面算准晴暖不会空口无凭在哥哥面前讨罚自己,更算准擎朗会相信自己,认为妹妹太小在找借口撇清责任。普瑞的算盘两头打,打得确实妙。   晴暖现在看透他了,但确实无凭无据,指认普瑞暗谋也没用。局是自己设的,人是自己带去的,闹太僵只会伤了跟其他师兄弟的感情,对普瑞却没有半点影响。揭发他阴谋这条路行不通,晴暖却找到了另一条路,既能还了常与同舍身搭救的人情,又能狠狠气着普瑞。暖公主,定是有仇必报的。   擎朗和普瑞都没注意暖暖还在,二人聊着。   普瑞说,“那正好,明天龙象节最后一天,都忙完了,我有空陪师兄,师兄想去哪里……”   普瑞说到一半,没走的晴暖插话进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普瑞师兄,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七点之后有的。”普瑞正常答话,没多想。   晴暖接着说,“那太好了。普瑞师兄也去,哥哥也去,今天晚上,我把大家召集到拳馆,咱们师兄弟好好切磋一番,打个痛快。”   “暖暖。”擎朗提醒说,“龙象节禁武。”   “不是禁酒禁火禁淫嘛,谁说禁武啦。我们又不打群架,只是切磋拳法。”晴暖对普瑞眨眨眼,“再说了,有国师在,就算打架,他也能罩得住,对吧,师兄。”   普瑞不知晴暖打得什么算盘,但能听出她在拿昨晚的事挤兑自己。并且,昨晚的失误,有人暗中告诉他可能是暖公主放水才让常与同跑了。后来,街兵到时,大家伙也都各自散了。再看暖暖今天阴阳怪气,这小丫头一定在心里翻着鬼主意。   普瑞一时看不透没敢搭话,只点点头,不像“是”也不像“否”,回应了一下。   “哥。”暖暖很暖的叫上一声,“你难得回来,师兄弟们可想你了。许多小师弟都跟我约好几年了,说等哥回来,一定要跟哥切磋一下。谁不知道,除了巴提,哥的拳法无人能及。对了,普瑞师兄,我也有好几年没见你跟哥对打过了,今天晚上,你也逃不掉。就这么定了,普瑞师兄你要是下午有事,你先忙,七点钟拳馆见。”   暖暖端起托盘,临走又补一句,“让巴提做裁判,今天晚上我也上阵。”   普瑞看着小师妹离开的背影,还是没想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陪师兄坐了会儿聊了半小时,普瑞还要进宫处理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今天晚上的比武,用东陆话讲就是一场鸿门宴,暖公主摆的,替常与同报仇,替自己出气,看破看不破,有巴提在谁敢不来。   但实际上,暖暖根本没想让巴提参加,她就是怕普瑞不来,故意扛起宗主大旗震震场子。   晚上六点,拳馆就开门了。这里距擎朗家不算很远,往西步行十分钟,但从王公馆出发就要十五分钟。   晴暖早到,安排今晚的比武事宜,她可真像个女王,指挥那些师兄弟你干这个他干那个,甭管背地里怎样,面儿上没人敢得罪晴暖,那是晴楚阳的掌上明珠。   六点半,擎朗也到了,师兄弟许久不见,围过来很是亲热。大家相聚聊了一刻时,晴暖把哥叫到一旁没人的地方,她刚想说话,擎朗却抢先说,“我还是不上了吧,这不以大欺小嘛。”   擎朗上阵,确实有欺下的嫌疑,巴提又没来,他觉得这样不妥。   晴暖先这样解释,“师兄弟想跟你过招,那是抬举你,你还真有脸,把自己当成大的,把人家看成小的,你这样想才是以大欺小。”   擎朗说不过他妹,小丫头话一套一套的,哥说什么都能给堵回去。   晴暖再说就到正题了,“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答应常与同,他不让我说,我不能告诉你全部实情。只能说,今天晚上来这儿的师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参与了昨晚那场群架。”   “什么意思?”擎朗被他妹绕得晕,他必须承认,丫头的脑子转得比他快多了,尤其在这种事儿上机灵得很。   晴暖看看周围,这个角落来人能看见,不怕被偷听,她把声音放得很低,哥能听见就好。晴暖说,“事情太复杂,你脑子不够用,跟你讲你也听不懂,谁对谁错更分不清。总之,常与同挨那些刀他们人人有份。这事儿误会也好,蓄谋也好,今晚打回去也算替他出口恶气。把你推到前面,是怕他们有人不来。待会儿,你不想上我上。当然,普瑞师兄我可打不过,还得你来。”   擎朗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大体明白,常与同跟一群人打架,换句话是被群殴,这群人就是自己的师兄弟们。晴暖要替常与同报仇,今晚才召人来搭个擂台,明义上比武,实际上还债。   擎朗刚理清思路,暖暖就拉着他回斗台了。他边走边想,最后一句话,晴暖说普瑞她打不过,要哥哥上。普瑞也参与其中了?   难怪怎么问常与同都不说,事关自己的家人和师兄师弟,他当然宁可吃了哑巴亏也要瞒着。再细细回顾,擎朗想起昨天晚上没在常与同身上闻到酒味,他哪怕只沾了一口,也会被自己闻出来。没喝酒不会不理智,他身为军人又在异国他乡,常与同再不痛快,也不会主动闹事儿。   这件事无论怎么看,一定都是自己人有问题。   擎朗坐下,普瑞也到了,晴暖说巴提要陪娘巴拉过节,来不了,所以今晚的比武就由她来主持。大家伙儿还挺高兴,师父不在更放得开。   众人欢庆时,晴暖邀普瑞师兄上台,请他跟七师兄对阵。七师兄在昨天那局里冲得最猛,就算他不是普瑞的暗线,也是伤人最重那个。暖公主掌控全场,谁跟谁打全她一人说了算。   比武切磋,对练拳人来说太正常了,普瑞也没多想,久在宫中难展拳脚,打两拳也倒释放。   斗台上开打了,擎朗还在解昨晚的谜题。常与同跟这些人没有接触,除了普瑞和晴暖。晴暖张罗今晚的比武要给常与同报仇,那祸端必然不是她。这样看,就只剩下普瑞了。常与同跟普瑞早上见过,国师殿是第二次见。第一面,他发现自己在常与同房中却没声张。第二面,师巴提对常与同太热情,这遭人忌恨。所以,煽动师兄弟打群架,又是在节庆期间……   擎朗思前想后,终于把整件事大差不差捋顺下来。再想起常与同卧在床上痛哭的样子,挨打还要自己咽苦水,血腥血腥的,又被自己质问责难,怎么不伤心。擎朗的心就是软的,嘴有多硬,心只会更软。   师兄弟聚会,挺乐呵一事儿,现场气氛也很欢腾,唯独擎朗暗沉下脸,对抗外敌时才会有的强冷表情露出来。他坐在台下,看着这场暗藏杀机的比武,不禁赞叹妹妹的手段确实高明,既平了怒气又不伤和气,藏了刀子暗暗捅,有人痛也会有人痛快,难得两全的事却让妹妹办得妥贴。既然这样,自己也就不光看着了,难得回家,难得来拳馆,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必要的。   南拳王子登场,引来全场尖叫声。擎朗打拳,可看的不只是招法力道,还有美。那一刻他站在斗台上,心里不敢承认想得是谁,为的是谁,但打出去的每一拳不会撒谎。   普瑞跟师兄弟对打是切磋,点到为止。南拳王子的对打却是拳拳到骨,打得对手没一个不叫唤,没一个不夹着尾巴下台,身上的青紫用不到等第二天,当下立见。   擎院长体能全军排前十,这种对阵打一晚上都不累。从头收拾到尾,最后轮到普瑞。晴暖推着普瑞上台,对她哥喊,“哥,你下手别太重,凭你当了兵就欺负人是吧。”   擎朗合掌掰一掰手腕儿,晃晃头扭扭脖筋。对普瑞他是该留情留份,可站在台上就像杀红眼的狼,此时此刻手是他自己的,心大概早不是了。手随心动,手要听心的话,让打哪儿打哪儿,让多重多重。   常与同被晴暖叫来躲在暗处没现身,却一眼不漏看个全面。南拳王子的拳头随了他的嘴,铁一样硬。还好,东陆的黄崖心意把以柔克刚,自己的嘴巴也够软,对付拳硬嘴硬的擎美人刚好。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我不是住这里   拳馆里打到半夜,酣畅淋漓。暖公主给大家备了酒,关起门来打完拳再喝酒,身上哪哪都舒坦,疼也算不得疼了,更不会记仇。   师兄弟们闹哄哄开始下半场狂欢,但普瑞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看出哪里不对了,可他没敢相信以晴暖的年纪能使出这样的阴招儿对付自己。师兄更不是这样的人,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晴暖被常与同那小子迷惑了,今晚这局是他摆的。   普瑞长了个心眼儿,暗中留意晴暖的动向,只见她时不时总会往一个地方看,最后拳斗结束,酒场开始,晴暖还出去过一阵子。他大概猜到了,常与同一直在场偷偷观战,看师兄一个一个收拾这些人也包括自己,那小子一定得意极了。   普瑞心里暗暗恨着,今晚这局自己输了,明天要想办法扳回来。必须在他离开扶南国之前,逼他跟师兄断绝关系。   晴暖出去那阵子,就是去送常与同了。走出拳馆,两人站在小路上说了几句话。   常与同表示感谢说,“暖暖,谢谢你。”   “我说过,有机会一定补偿你。你又不让说实话,没办法我只能用下下策了。”晴暖和颜悦色地说。   常与同笑了笑,“这哪里是下下策,这是神仙妹妹才能想出来的上上策。”   “神仙妹妹。”晴暖重复着,“还是东陆语好听,我们这边管神仙妹妹叫婆婆巴拉。”   常与同第一次听,换谁第一次听都会忍不住笑,“婆婆巴拉?怎么念起来像是婆婆妈妈,这在我们东陆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说一个人废话多,就用婆婆妈妈。”   晴暖也跟着大笑起来,怕被里面的人听到,赶紧又捂住嘴巴,“那你还是叫我神仙妹妹吧。”   “神仙妹妹,我该走了,还是要谢谢你。”常与同留了半句没说,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乎自己的感受,晴暖这份情还的是他救她,可常与同总觉得自己又欠了她的。   欠来欠去,慢慢还吧。   晴暖没留他,但走之前没忍住问了句,“你,真不跟我哥一起走?”   “不了,还是冷静冷静吧。”常与同叹口气,不放心又叮嘱一句,“你看着他,别让他喝酒。”   “放心,我哥一杯倒,喝完祖宗都不认。”   晴暖损她哥,常与同听他损,两人同时笑。   笑声过后,晴暖郑重叫了声“常与同”,问他说,“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揭穿黄雀,让我哥知道真相不是更好吗?”   常与同撑起两腮,张开嘴停片刻才说,“不会更好。半年,我比不过他们二十几年的感情。”   “暖暖。”常与同也认真叫了一声,“事情过去了,仇恨就放下。以后别为难普瑞,他肯为你哥留在国内,照应你们全家人,这样的爱不管他想不想表达,不管你哥会不会接受,都值得被尊重。走了。”   常与同再次留下一个背影,潇潇洒洒的孤身走远。走得越远,离晴暖的心越近,这个来自东陆的哥哥真好。   晴暖没拦住,她哥还是喝多了,心里憋屈的人一喝就多。晴暖没敢喝酒,她哥喝她再喝,那就是羊入虎口。   都凌晨三点了,普瑞想送他们回家,晴暖死活没让,找各种理由推辞,诸如“国师龙象节带头饮酒被发现重罚”之类,总算把普瑞打发走了。   晴暖搀着她哥往家走,一路走走停停,到家门口时已经吐干净了。但擎朗迷迷糊糊,依旧神智不清叫嚷着,“不是,不是这里。我不是住这里。”   擎朗转头,看看左看看右,指着向东那条路说,“那边,还要走五分钟才能到。”   晴暖想想,明白了,她哥指的是王公馆。醉了,真实的想法就跳出来,他不想回家,他想去找住在公馆的那个人。   晴暖感觉酸酸的,又恨她哥没勇气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又恨自己不是男孩子,或者常与同喜欢女人,那还有她哥什么事儿啊。   晴暖无奈摇摇头。出来之前让家里的提提留了门,晴暖正要去开门,她哥趁机又闹起来,撇开妹妹的手撒腿就跑。   “你回来!”晴暖不敢大声喊。   还好,她哥腿软跑不快,晴暖三两步追上她哥,照后背给一肘子,打晕了直接背回家吧。喝大了闹起没完谁不烦啊。   第二天,如果自然醒擎朗能一直睡到天再黑。可一大早,有人戳自己脊梁骨,想睡都睡不着。被迫睁开眼睛,看他妹坐在床边憋一脸坏笑。   擎朗登时吓丢半条命,缓半天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哥,巴提找你。”   他妹一句话把哥刚捡回来的半条命又给夺走了。擎朗激灵一抖跳到地上,整个人瞬间特别清醒。   晴暖笑不活了,他跟常与同一样,特喜欢看她哥手足无措的样子。   “巴提找我什么事?”   擎朗从昨天回家,不出门不吃饭,只有娘巴拉来过,巴提一直没露面,也不召见他。直到现在,儿子跟父亲还没在家见着面说上话。当然,这是娘巴拉一直在拦着,看出儿子不顺心,再被巴提教训,该更想不开了。   擎朗惧着巴提,小时候练拳偷懒没少被教训,这次回家,因为做过的亏心事更心虚胆怯了。父亲嘛,能不见那是最好。   晴暖起身离开床边,指指茶几上的早餐说,“你现在肚子一定空空的,先吃饭,吃完我再告诉你,你再决定去留。”   “卖什么关子。”擎朗嘟囔一句,再摸摸肚子都瘪没了,还真饿,可他记不起来喝酒之后的事,不认为是自己吐没的,只当是打拳消耗了。   不过想想,昨晚打得真痛快,先前心里憋着的火啊气啊,一并全消了。   擎朗没急着吃饭,再饿他也受不了浑身恶臭的味道,这人矫情,得先洗洗涮涮,把自己折腾香了才能干别的。   晴暖呆在浴室外面,一直催他,“你快点儿。”   “急什么,我今天还有一天假,明天才回船上。”哥哥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混着水声闷闷的,“暖,别等吃饭,你先说要告诉我什么事?”   “告诉你,晚了你走不了。”   晴暖说的她哥听不太懂,但小丫头这么早把自己叫起来一定有原因。擎朗又喊着问,“什么走不了?”   晴暖来到浴室门外,贴着门回她哥,“你如果不想被普瑞堵到家里,再被拉到巴提面前三方对质,那你真得快点儿了。”   这话说完,不过一分钟,擎朗就穿戴整齐出来了。头发水还没擦干,滴得肩上湿了一片。他也顾不得擦,在屋里转两圈儿想收拾东西,可又一想自己也没带东西回来,随身的行李还在研究院船上,船还停在码头等院长吩咐。   哈,那可太好了,说走就能走,拔腿迈出家门,就能躲掉这场即将临头的灾难。   “你先把饭吃了。”暖暖按她哥坐到沙发上,她嘴上损哥,心里是惦记的,她可比她哥会疼人。   “我不吃了,先走吧。”擎朗坐下就虚,感觉房门随时会开,普瑞和巴提随时会站到门口。暖暖太了解自己了,三方对质,巴提主审,普瑞帮腔,把这几天发生过的从头到尾盘问一番,没有常与同在,就他这张嘴一紧张全得实话实说。   晴暖看她哥吓着,乐得就差躺床上打滚了。   擎朗反应过来说,“你耍我呢吧。”   晴暖嘿嘿笑两声,“也不全是。为你考虑,昨天下午我就让巴提带着娘巴拉去岛上玩儿了,正好馥先生的岛就在咱家岛旁边,巴提刚好跟先生叙旧。”   擎朗一听,这也不比巴提在家好哪里去,先生如果将军中的事告诉巴提,自己还是个死。   晴暖接着说,“普瑞昨天说他今天有时间,估计早饭过后他就会来,你如果不想见他,吃完饭马上走,还能躲得掉。”   这个建议还行,躲掉一时,下次再回来旧历就翻篇儿了。擎朗觉得妹妹还是靠谱的,暗地里竟替自己摆平这么多事,难怪常与同说可以把妹妹由敌军变成友军,果然是一名悍将。早知道全听他的,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擎朗饿了,赶紧吃两口,又问暖暖,“昨天晚上。”   “打住。”暖暖说,“你想知道的我不会告诉你,答应别人不说就是不说,你实在想弄明白自己去问该问的人,他肯说我就管不着了。”   擎朗冷“呵”一声,“你还挺讲义气。”   “是啊,没这点儿底线,怎么在拳场混,也不配做南拳世家的神仙妹妹。”暖暖得意地说。   “神仙妹妹?”擎朗笑她妹,“从哪儿学这么个土词儿。”   “管那么多,管好你自己得了。”晴暖又跟她哥斗嘴,好好说话显不出感情深厚。   她哥吃饭,暖暖没再催,他噎着还得自己帮着顺。擎朗吃一多半了,忽然问她妹,“你让我躲,我躲哪儿去啊?”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还用我给你指路?”   擎朗一想那也只能回船上了,王公馆不能去,一怕普瑞派人盯着,二怕人家也不想看见自己。擎朗一想到那个“人家”,胸口就紧,一缩一缩跳着疼。   也就刚放下碗筷,晴家大门就被拉开了。擎朗远在自己房里也能听见,是院里的提提给院外来客开门。   擎朗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急着说,“普瑞来了。”   晴暖赶紧跑到窗口,她哥房间在二楼,向大门方向望,还真是普瑞。晴暖说,“来得真早。”   擎朗又转圈儿了,脚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晴暖拉着她哥赶紧出门,把房间门从外面锁上,这样就证明人不在屋里。   “那我呢?”擎朗问。   “你翻墙啊,又不是第一次。”晴暖说话,总能戳她哥痛处。被戳时间长了,疼疼痒痒倒也舒服。   擎朗临走想起师巴提要送给常与同那本诗集,怎么急也得带上,他又重新开门拿书,再从后门走。晴暖假装刚起床,伸着懒腰去前面挡普瑞。在妹妹的掩护下,哥哥顺利逃脱。普瑞白来一趟,既没见着巴提,又没见着师兄,有种人财两空的感觉,还被暖公主话里话外讥讽半天。   神仙妹妹的仇报到这个份儿上,还算痛快。   擎朗离家后,从小码头乘了艘小船,直奔在大码头停靠的研究院舰船。   路上他想万一普瑞去船上堵他怎么办?前思后想,总军要他跟裳司长一起到各地视察,也没必要自己还带艘船,何不同行。   擎朗想到这儿,给留守在舰船上的人发虫信说,“把我屋里的行李搬到裳司长船上去。送完行李,你们就先回院里吧。”   裳司长和擎院长的船挨着停,他们本来就是先后脚抵达摩伽帝港。研究院船上的人收到擎院长信息,反复听了两遍,又仔细琢磨琢磨……搬到裳司长床上去……好吧,反正是院长吩咐的,就按院长说的办。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我也不想放过你   到了大码头,擎朗直接登上裳司长的舰船,他刚站稳就看见研究院的船正在驶离海港。   他收到一条虫信,“院长,行李安置好了,我们先回冰窝窝了。”   他们之间的暗语,管极“寒大陆研究院”叫“冰窝窝”,外人听不懂,自己还叫得乐呵,一举两得。   接着又来一条,“谢谢院长为我们准备的扶南国特产。”   特产?擎朗心想,自己也没安排这出啊,难不成是妹妹替他操办的?不对,应该是普瑞。   裳司长的船还停靠在港口,从这里到南拉瓦特训营只要一个小时,路程短就不需要提前启程,舰船会在明早开拔。   擎朗看着研究院的船走远终于松了口气,这趟回家的行程太不容易了。   今天起得早,酒还没醒透,先回舱室补个觉,等常凛回来再出去打招呼。擎朗这样打算,可他不知道行李被安放到哪个房间了。   旁边有人过,擎朗拎个人来问,“刚刚研究院的人是不是送来三只行李箱?”   擎院长出门总要带很多东西,一大箱药,一大箱衣服,还有一大箱鞋子。从小被母亲养得精致,他穿衣服必须配相应的鞋子,自己看不见的时候也要给别人看。   被问那人刚刚应该不在,翻着眼睛想半天,最后摇头说“没看见”。   擎朗挑挑眉放他走了,又给研究院的人发虫信问,“你们把箱子放哪儿了?”   那边回复说“放裳司长房里了”。   放,裳司长房里?擎朗不知所然,这什么意思,自己也没让他们这样做呀。   擎朗立刻又问,“为什么放裳司长房里?”   “擎院,不是你说的嘛,把行李搬到裳司长床上去,我们一看裳司长床上干干净净,行李箱有点脏,没好意思放,就立在裳司长床头了。”   不是!我!擎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床上?什么时候说过放床上?操,这下误会大了。不过还好,趁裳凛不在赶紧搬出来。   擎朗正要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跟着放了句风凉话,“行李比人先送到,这是有多心急。”   听声音可是老熟人,半年就跟他一人打交道了。擎朗转过身,还真是常与同,小畜牲抱胸站着,一副看笑话的嘴脸。   不用想,刚刚那些来来回回的虫信,准被他听去了。   那天他被打,擎朗本还觉着欠他什么,昨天妹妹设局替他打回去,这下好两不相欠了。擎朗再见他反倒心里坦荡荡。   常与同上前两步小声说,“没人看,就不用演戏了。放床上就放床上,擎院长不正是想把自己也放裳司长床上嘛。”   擎朗斜着眼睛不看他,也不接他挑衅的话,只说,“带我去你哥房间。”   常与同“呦”了声,“这是准备入住了。”   “入住什么,我说让他们搬到裳司长船上。”擎朗有点气,但话里还是压着火的。   “是,裳司长床上。”常与同咬着字说,“研究院的人连船和床都分不清,谁信啊。”   擎朗猛吸一口气,再看看四下没人,嘴硬的劲儿可敢释放了,他对着常与同把刚刚那口气喷出来,“是啊,就入住了,怎样?”   擎朗用对峙的眼神看常与同,这架式随时能打起来。   常与同伸手抻抻他衣角说,“急什么,我哥晚上才回来,要不,擎院长先去我房间入住,我陪你一起等他。”   常与同再靠近些调着满满的情味说,“床上等。”   艳艳被调戏得怒目切齿,恨不能一脚把常与同踹海里去。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话说,“好啊。”   操!心里想的是踢人,嘴上怎么蹦出个“好啊”。这时候,脚该听谁的。   常与同转身走,回头看擎朗一眼,他这双脚真就听了嘴的话,不管心做何感想,一步一步跟着,用实践证明嘴够硬气,嘴是老大。   踏着船板走到一间房外,常与同推开门,擎朗看见自己的行李安放在屋内,迈步进去。常与同随后进来,关了门反锁上。   擎朗转过身,常与同扑过来,两人站得不能再近。   常与同强硬又霸道地说,“我不会放过你。”   擎朗用同样的语气说,“我也不想放过你。”   二人极其热烈地亲吻。   吻到装在衣兜里的诗集掉出来,再容不下多余的物件。   擎朗多要脸一人,此时此刻也全不要了。不可描述。   常与同偏喜欢逗他,“挺大岁数的人,挂弟弟身上不嫌害臊。”   擎朗不让,“抱不动就明说,别拿害臊扯幌子。”   只够说两句,时间不容他们,两人刚分开又合在一处。   歇了足足半小时,气能喘匀,可还是累得跟泥一样,擎朗瘫在床上懒得动,澡都不想洗。   “常与同。”擎朗叫他,“你跟我说说身上的伤究竟怎么来的?”   常与同没吭声,擎朗又拍他,“说不说!还伙同我妹一起瞒我。”   “你不都替我报仇了,还问那么多干嘛。”常与同说着抬起擎朗胳膊,擦他腋窝,“艳艳的舞摇得真猛,胳肢窝都出汗了。”   擎朗被擦得痒,推开他,攀着常与同胳膊坐起来,还在念想前面的事,他嘴硬地说,“谁替你报仇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就活动活动筋骨。”   常与同憋着笑擦另一边,“是啊,活动筋骨点到为止,点到骨头为止。”   擎朗惊着看向常与同,问他,“你,昨晚在拳馆?”   “是吗?”常与同挑着嘴角反问。   “别跟我打哑谜。”擎朗把他按坐到床边,“你不在怎么可能知道我是怎么打的。”   “神仙妹妹可以告诉我啊。”常与同笑着说。   擎朗原本还要追问,可这一句“神仙妹妹”把他思绪打乱了,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扑通一声躺回床上。神仙妹妹,原来,暖暖那土词儿是跟常与同学来的。他这样叫她,她就欣然接受了,也不嫌俗气,自己却还是很烦“艳艳”这个更俗的名字。妹妹是真喜欢他,不然,费那么大心力替他报仇,图什么呢。   擎朗感觉心里冷嗖嗖刮过一阵小风,身上刚擦完潮潮的也有点冷,他翻转半身蜷成一团,扯条被子盖身上。   再仔细回想,昨天晚上暖暖好像总是看向一个地方,常与同就躲在那儿,结束之后,暖暖还跑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她去送他了。是啊,她喜欢他,她说过他那么好,她还说这辈子她不要别人了。   擎朗念着这些有的没的,困乏到睁不开眼,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再醒已经到中午。常与同来问擎朗,“去外面吃,还是在房间里吃。”   “吃什么?”擎朗吓一哆嗦,竟本能看向那里。   “想什么呢。”常与同狠狠亲他一口,“吃我你敢到外面去?”   擎朗总算把眼睛全睁开了,常与同抱着他从床上坐起来,“我做了条烤鱼,渔船刚打上岸的,特新鲜。”   擎朗明白了,“哦”一声说,“吃饭啊。”   “看这意思,不想吃饭想吃我?”常与同作势吓他,这就把手搭在自己裤腰上。   擎朗的手跟过来,常与同以为他要阻拦,哪想到美人攥着狠狠的手劲儿。   真要吃我?常与同没敢想,也不容他想,擎朗吃饭之前先吃了人。   常与同扳着擎朗头侧,有些心疼地问,“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忽然就想。”擎朗还是嘴硬,他才不要承认自己怕常与同被别人抢走。   这个小畜牲不管他要不要,都不能是别人的。情与爱,就是自私又贪婪。   擎朗主动吻他,又问他,“常与同,你喜不喜欢女人?”   “干嘛?”常与同还在恍惚中,被这一问惊醒了。   “问你,回答我。”擎朗盯着他目不转睛。   这个问题,常与同真不敢乱答,万一这瞎美人又闹,又把自己送给他妹咋办。常与同想了想,擎朗见他犹豫揪他耳朵说,“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想,那就是喜欢女人了。”   “什么跟什么。”常与同抓住擎朗的手,安放到心口上说,“喜欢你,只喜欢你,跟男人女人没关系。”   擎朗“哼”一声抽出手来,翘嘴说,“谁用你喜欢。”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常与同想跟他一起,被推出来,“我洗完你再进来。”   擎朗知道,一起洗到天黑这顿饭也吃不上。擎朗在里面洗,常与同就站外面空等,透过帘缝儿还能瞧两眼。   “常与同,你皮绳呢?”擎朗隔着水声问。   常与同听得模糊,“什么皮绳?”   “你从我头上抢走那根。”擎朗正搓洗头发。   常与同笑着说,“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在哪儿?”   常与同不回答反问他,“干嘛,你绳子没了想要抢我的?”   “不说,我一会儿自己找。”   海征军的舰船上,除了最高长官住独立单间,其他房间都是两室相通,两间舱室共用一个盥洗室。对开两扇门,从洗浴室就能穿行到另一间。   他们俩刚刚爱到疯狂这间是常与同替擎院长安排的,送错地方的行李也是常与同带人搬过来的。不用想,小畜牲精心安排,那相连的另一间一定就是他自己的房间。   东陆有个词形容此处极为贴切,这俩人就是在裳司长的舰船上“暗渡陈仓”。   擎朗打开另一扇门进去,常与同的行李箱靠桌边平放在地上,果然被他猜中了,就是小畜牲的房间。   打开行李箱找半天,终于在他衣兜里翻出那根皮绳,擎朗套在自己手上。   临走瞧见桌上放了几箱东西,外包装来看,擎朗认得里面装的是贞果,果肉能吃,果核能焚香,果皮还能做茶饮,只在扶南国有,南陆其他地方都不产。这不就是扶南国特产嘛。   擎朗看见这些特产才明白研究院同僚感谢擎院长送的礼竟是小屁孩儿送的。小小年纪就会这套,难怪长辈都喜欢他。这么说,自己也是长辈了,被调戏到床上去的非正经长辈。   擎朗压着唇角的笑,得了皮绳刚要回去,常与同也从这个门出来,想找件干净衣服穿。擎朗没等他穿好衣服就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撸两下皮绳,把绳子从自己手腕转移到常与同手腕上。   这绳子很普通,可也真舍不得戴,不然常与同不会放兜里。他抚平翘起的一边,说,“戴手上容易断。”   “断了还有,我有的是这种绳子。”后半句应该说……拴你一辈子不算事儿……可他还是没说。只要憋不死,这种话擎朗能咽一辈子。   常与同用色情的眼,用真诚的心看擎朗,怎么看都没辙,嘴硬的人就是不爱言语表达,可小动作却不少。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你还会要我吗   擎朗是长官,常与同是兵,为了避嫌,在舱室外吃饭只能多叫些人。留守船上的人不多,可拼一拼也凑了个八人桌。你一口我一口,三两筷子烤鱼就吃完了,剩下的菜是船上其他人做的。擎美人不单事儿多嘴还挑,就常与同做的烤鱼对他味口,其余也没怎么吃。   聚餐结束,常与同悄悄在擎朗耳边说,“你回房等着。”   擎朗头不转斜眼睨他,“等什么?”   常与同更小声说,“等着挨操。”   擎朗一拳头杵他腰上,他早打习惯了,目无尊长没大没小,言语不敬的孩子就欠揍。   常与同扳他肩膀转过身,朝着他俩“陈仓”的方向一推,“乖。”   擎朗真乖,乖乖回房等。行李箱的衣服拿出来挂柜子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常与同也回来了。   他端着一盘新烤的鱼进屋,香透了整个房间。   擎朗闻着鱼香味儿迎过来,又惊又喜的,“你去做鱼啦!”   “看你不爱吃别的,就再烤一条,饿着肚子操也没劲儿。”常与同知道这话一说准挨打,早防备好了,擎朗伸手过来时,常与同一侧身躲过一拳。   打空了,擎朗揪住常与同衣领骂两句,“操操操,一天到晚就知道操。”   “别闹,洒了,洒了!”常与同缩脖子讨饶。   端着鱼盘正要放桌上,擎朗的手没撒开直接提着他使个力气,往隔壁屋方向带,“不放这儿。去你房里吃,我刚把衣服挂起来。”   常与同瞥他一眼,“事儿真多。”   “谁事儿多。”擎朗松了手顺势拍他后背一下。   两人逗逗闹闹去了常与同房间。擎朗吃鱼,常与同给他挑刺,一边挑一边说,“你这人就跟我现在干的活一样。”   擎朗看他刚挑出一根长刺放到鱼刺盘子里,就知道这小子不会有好话,准要说自己爱“挑刺儿”。擎朗没接他话,只说,“吃饭的时候闭嘴。”   常与同凑脸过来,笑笑的样子,“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擎朗还他一个“瞧不起谁”的眼神,还是不搭话,这种嘴贱的人就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常与同见诓他不成,又换个套路,“你说,我胆子大不大?”   擎朗一想,这问题没啥,常与同胆子确实大,单从调戏教官这一件事就能看出来。于是说他,“大,特别大。”   常与同哈哈笑起,“是呢,我也觉得,胆子不大谁敢惹你啊。这世上除了我也没人敢要你。”   前半句还能听,后半句着实讨打。擎朗手上不方便就放脚出去,一脚跺常与同脚面上。   “啊。”常与同抱着腿连声叫,“就你这样的,在我们东陆那就叫母老虎。”   母老虎?擎朗在自己的东陆词库里搜了搜,副院长老赛形容他家媳妇就用这个词,意思是彪悍不讲理的老女人。   擎朗一想明白,立刻像母老虎一样怒目凝眉,“常与同,活腻了是吧。”   “看看看,我说像吧,脑门儿上都快写出王字了。”常与同拿起桌上放的一块小镜子,照妖一样对准擎朗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好看,可神色太凶了。常与同站起身走到擎朗身后,把手搭在他颈侧,“弟弟帮你换张脸。”   常与同用手指挑起擎朗的嘴角,抚平他皱紧的眉,鼻子两侧刮一刮再摸摸额头,镜子里的脸立刻有了笑模样。   擎朗不得不承认,他跟弟弟在一起是轻松的开心的,他跟小畜牲在一起,更是他自己时时刻刻想要贴上去。   常与同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侧,擎朗稍稍扭头嘴唇就碰到了手指上。轻轻亲一下,再狠狠的咬住,他边转身边站起来,嘴里叼着手指像咬鱼饵一样越来越靠近。   常与同随着擎朗起身,手往自己嘴边移,同时笑着说,“我钓了一条美人鱼。”   两人几乎贴上时,擎朗松口吐了手指,吻在常与同唇上,“美人鱼被你烤熟了。”   常与同的眼神刚刚还纯情得像少年一样,一看这美人骚起来马上就变色情了,“熟透了吗?”   擎朗攥着常与同的手指点在自己身上,“你戳一戳。试试看熟没熟透。”   一顿饭都吃不完整,两人又陷进火热里。   晚上,裳司长登船。   常与同去了会议舱,他要把拟定好的视察方案呈报给裳司长。这活儿本不需要新兵来完成,随便找个老兵都能规划好路线。不过,裳凛还是有意锻炼他弟,毕竟沾着亲呢。   常与同拿了海陆图,要根据洋流走向,距离远近,确定剩下八处特训营的视察顺序。   裳凛回来,擎院长这个借住客总要露面打声招呼。他穿着一身红前去,进门时,常与同正在跟裳凛阐述拟好的方案,“明早抵达南拉瓦特训营,这里停留两日,一月二十七沿南陆东海岸向南,顺风顺水半日能到达提塔国境内的塔吉特训营……”   擎院长的脚步声引来所有人的目光,除了常家两兄弟,会议舱里还有两位舰长,一名司长勤务兵。   常与同瞧那一眼红,就想立刻捂住眼睛,心里暗骂,穿成这样到处放骚。   因为擎朗教官的身份,裳凛对他一直很尊重,裳凛话不多但礼周全。他看擎教官进来,立刻起身示礼,其他人也跟着恭敬。   擎朗拿着教官的架子坐到常与同身边。这货真就是借着打招呼过来撩骚的,台面上看着常与同标记的海陆图说,“在商定行程吧。”台下,刚坐稳就把脚挪到常与同脚边,踢踢点点,暗渡陈仓。   裳凛回了声“是”,擎教官让他们“继续”,他自己也在继续撩拨小畜牲的性致。   常与同一忍再忍吞了不知多少火焰,可算把行程讲完了,台上得到大家的认可,台下也得到了艳艳的饥渴。   回房间两人各自锁上门,常与同穿过盥洗室到擎朗房间,倚着门框看他说,“穿这么艳,给谁看呢。”   “谁认为好看给谁看。”擎朗搭他一眼,走到衣柜前面,打算脱掉这身红艳艳换上睡服。   扶南国的衣服大多是套头穿的,擎朗才脱一半,后背露出来衣服还挂在胳膊上,常与同就从身后环抱上来,“我哥说过好看?”   “说过。”   擎朗完全脱下衣服,没等挂好,常与同扳着他下巴把人扭向自己,衣服被扯走随手扔柜子里,再问他,“真说过?”   擎朗甩开他手,不咸不淡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常与同哪能忘,自己说过艳艳穿红色好看,他还不知道擎朗其实更喜欢青梅色,但既然有人认为红色更好,那就按有人的意思穿。   嘴硬的人就不承认,小心思可多了。   海训司司长去特训营视察,研究院院长跟着,怎么看都像带了个亲眷家属。即便擎朗不穿常服穿军装,就他那张脸还是像。好在他能给自己找事儿,查验各营的基红素配备情况,以及跟分派到营地的研究院同僚叙旧。常与同要全程跟着他哥走访记录。除了后半夜回船上,白天俩人只能在食寮碰面,趁没人时互掐两把。这就使得夜里发生的一切更激情,蹭蹭擦着火花,还是在裳司长的眼皮子底下。   塔吉特训营在提塔国境内,提塔国盛产琉璃,首都塔摩摩城是全世界最有名的琉璃城。这里的琉璃不单供应给三大陆各国,研究院配制药剂用到的瓶瓶罐罐也从提塔国采购。   正巧,去年定了一批货还没出货,擎院长既然来了,刚好亲自验收。这批货很重要,要求很高,即便院长不来,研究院也会派副院长赛春秋来,就是那个总说自家媳妇是母老虎的东陆人老赛。   今晚为了赶时间,视察结束后没停歇,夜间行船直接从南拉瓦特训营前往塔吉特训营。船开起来噪音大,更方便仓室里的其他活动。船在动,人也一直在动。   船靠岸时天快亮了,床上的人才相拥着睡了一阵儿。   艳艳又被小畜牲诓着舞了半个晚上,快累废了。醒来想起件事儿,眼睛还没睁开就迷糊糊问,“今天是哪天?”   “一月二十七。”常与同抱着擎朗手搭在他小腹上,两人背贴胸侧身躺着。   “二十七?”擎朗重复一遍,“二十八我要进城,今天哪儿也不去了,你们下船吧,我就在屋里睡一整天。”   常与同打趣他说,“就这体能还全军前十。”   擎朗攒了些力气随手就是一肘子,戳常与同胃上,“少在背后说风凉话,你连着来三回试试。”   这种时候不能顶嘴,顶急了怕没有下次,常与同抱擎朗更紧,“还不是你说,船开起来能放声叫,我让你停你自己都不停。”   擎朗被堵得没话说,他真是自己要求的,再嘴硬也怪不得旁人。他就是一个岁数挺大的老男人在小孩子面前讨爱,讨了又如何,反正他在常与同面前早不要脸了。   此时,他更没力气狡辩,奄奄沉沉又要睡过去。   常与同问他一句话,叫醒了他,“你明天进城,去塔摩摩城吗?”   常与同之前没去过南陆的任何地方,知道的都是从地图上了解的。所以,这个塔摩摩城一开口就被他念错了。   擎朗纠正他说,“不是塔摩摩,摩在这里要念成妈。”   “塔妈妈?什么鬼名字。”常与同笑了声,呼出口气灌擎朗耳朵里。   艳艳醒透了,转过身正面躺着给他解释,“塔摩摩在南陆语的意思是神的礼物,翻译成东陆语要念成塔妈妈。”   “哎呀,擎院长真是博学多才。”常与同抱住擎朗脑袋在他侧脸猛亲了一口,“我应该拜艳艳为师,跟艳艳学南陆语。”   “你还用学?不是挺会的吗?都能跟师巴提谈诗歌。”擎朗讥讽他说。   “我那不是用东陆语聊嘛,换成南陆语早傻眼了。”常与同用额头抵着擎朗的脸。   擎朗伸手拍他一下,“人醒了这儿别醒,接着睡。”   他可真是怕了,小畜牲年轻,精力太旺。   擎朗稍稍侧过来一只手搭上常与同脖子,“明天,我去城里验货,你陪我去。”   “验什么货?”常与同问。   “管那么多,去不去?”擎朗见常与同没答话,逗他说,“你不去我找别人。”   常与同立马问,“找谁?”   “要你管。”擎朗又转过身,像刚醒时一样背对着常与同。   “再说不要我管?”   擎朗被抓个现形,使劲儿在常与同怀里挣扎,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又闹起来,“我说的是要你管。”……“再说一遍。”……“要你管”……这语气怎么听都是“不要你管”的意思。   折腾到天亮,又来一回才把晨起过剩的精力释放掉。   洗澡时常与同说,“我得先看看特训营这边的工作能不能完成。”   “你工作还挺认真。”擎朗给常与同搓头发,才几天,他就变成伺候人的角儿了,“蹲一点,太高了。”   常与同闭着眼睛,稍稍屈膝,其实他自己洗更省劲儿,谁让他贱,就喜欢委委屈屈被人伺候呢。他吐着进到嘴里的水说,“我不像你,是总军提拔上来的院长,我一个新兵没根没派不努力怎么混。”   洗完头,擎朗又自觉替人家洗身子,就好像常与同是个不能自理的残废。   擎朗说,“海征军里不讲这个,总军能坐上今天的位置,靠的全是战绩。除了我有特殊技能,其他在军中声名显赫的将领,都是血汗拼出来的,哪个不是一身伤。包括你哥海训司司长的位置,也不是凭关系说两句话就得到的。要全员服气,才能坐得稳。”   “你对我哥评价还挺高。”常与同酸溜溜说了一句。   擎朗看出他气势不对,赶忙住嘴,再不聊他哥。   水声间隔了一段沉默,常与同面对擎朗站着,问他,“艳艳,如果我在海征军里混不出个名堂,你还会要我吗?”   擎朗的心跟着这句话动了动,他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都不知道跟常与同在一起越走越近究竟是因为什么,或者是为了什么。除了欲望的满足,他找不出更多理由,因为擎朗什么都不缺,美满的家庭,亲人友人,很好的工作环境,他喜欢的清净大陆,包括他所从事工作的意义都远超普通人的认知,他的位置已经很高了。而常与同只是一个新兵,在加入海征军之前更什么都不是,但他却实实在在弥补了擎朗缺失的部分,他能用年轻的身体满足他对欲望最极致的渴求。   刚刚那个问题,如果准确回答就应该说……我只需要你的肉体,肉体之外的权利名誉地位都与我无关。至于灵魂,也可以无关。   可这样准确的回答太伤人了,擎朗没作答,只摸上常与同的脸,越过水帘湿湿地吻他。这个吻的含义,见仁见智吧。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你最合适   从塔吉特训营到塔摩摩城要行船将近三小时,好在这座城位于两个特训营之间,不走回头路。   常与同想陪擎院长进城,尤其知道提塔国常有暴乱,更不放心他一个人去。   “验货一定要在明天吗?”常与同问,“推迟一天可不可以?”   中午,两人在塔吉特训营的食寮外面寻个没人的角落站着,不只是站着,还要牵手,还要在左顾右看之后偷偷地亲。   擎朗反问他,“怎么,不敢跟你哥请假?我直接跟他说把你派给擎院长就行了。”   艳艳挑起个魅人的眼神,在说“擎院长”三个字时特骄傲。   “不是。”常与同捏着艳艳的手说,“我不想错过明天的营会,还挺重要的。正好行程里安排后天休整半日,午后才会启程前往下一处特训营……”   常与同话没完,擎朗笑了声,鼻子里喷出来那种笑,“你还真挺上心工作,这么上进干嘛,做给谁看?”   “没做给谁看。”   常与同压了后半句没说,不努力怕艳艳不要他,这样的话太卑微还是不说了。以擎院长的身份处境理解不了现在的自己,就像吃饱的人看着流浪汉很难体会到饥饿的滋味。   擎朗没再纠结,“行吧,我告诉那边,推后一天。”   听到脚步声,大概有人来,擎朗把手抽出去转身要走,常与同突袭他抱上来,埋头吻他颈侧。艳艳为自己让步,常与同太高兴了。   脚步渐近,擎朗挣着说,“有人,快松开。”   常与同以为他在找借口,不松手反倒拥得更紧。   一句话的时间,那人路过,从转角露面的时候看见有两个人在这里“偷情”,只瞄了一眼就原路退回去了。   “被人看见了。”擎朗拍着常与同胳膊,他向来紧张这样的事,紧张自己的欲望暴露在阳光下面。   常与同还痴迷在他身上,艳艳能让他变得勇敢,变得无所畏惧,就算裳司长站在面前也不怕。他随口问,“谁啊?”   “不认识,应该是特训兵。”擎朗还盯着那人来时的方向。   常与同扳他脸转过来,“那你怕什么。”   “什么叫我怕,我们不认识他,不代表他不认识我们。幼……”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被常与同猛地吃下去,用强行的吻吞没了。擎朗被放开后并不示弱,自己挺大岁数的人怎能总被一小孩儿压制,他不服气,更狠地回吻,咬得常与同闷声哼。   擎朗放嘴,终于有机会把话说完,“幼稚。”   常与同笑着看他,看艳艳神气十足的离开,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幼稚。不过,这样的幼稚挺好,越多越好。   为了常与同,擎院长把验货时间定在了二十九日。刺花美人收起锋芒是温柔的也是体贴的,像当初在特训营,他对常与同建立在裳凛他弟感情基础上的关怀没有虚伪,都是真诚的。而现在的所做所为,他只是没认真想,一直在放纵里回避这个问题,一旦想了,答案还是一样。   擎院长找裳司长要人很顺利。但提塔国不算太平,裳凛想多安排几个人陪同,说来说去都被擎院长婉拒了。他可不想要那么多人,艳艳不贪,一个就够。   二十八日晚,特训营派船送两人去塔摩摩城。路上也顺,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在下榻的公馆安顿好,他们把囤在身上的火释放掉,才能想别的做别的。   房间面朝大海,阳台探进海里,七面以琉璃封造,每一面不同颜色,远望像一块丢在海边的七彩糖果。琉璃窗落地,表面多棱,折射出来的光旖旎又梦幻。   “艳艳……艳艳……”常与同一遍一遍唤着。   擎朗大概不太烦这个名字了。   艳艳……艳艳……就是这样……绵绵无尽。   躺下,常与同才看见擎朗被窗面上凸起的棱硌出许多印子,好像琉璃窗的光影斑驳地映照在身上。常与同抚摸那些印迹,捏着擎朗的手指让他感受,“感受你为我留下的爱痕。”   擎朗的触感更敏锐,浅浅的痕在他手下变得深很多,重很多。同样,刚刚那句话出自师巴提的诗集,全句“我想跟你交换心轮,感受你心里为我留下的爱痕,也让你感受我的,以此来证明我们是相互爱着的”,这句话含义更重,重到不曾想要面对爱的人会逃避它。   擎朗把手拿开,他侧过身小鹿一样问他,“你为什么不去研究院?”   这个问题两人之前讨论过,常与同的答案是他想去北海军港。这个说法乍听气人,细想根本不成立。北海军港是距离极寒大陆最近的港口,常与同去那儿就好比到了家门口却徘徊在外不进门。如果不是因为人,实在没理由选择北海。   常与同见擎朗又把这件事端出来,没急着回答,他在想,直到擎朗抬头看他才说,“我不知道你之前为什么迷恋我哥。”   擎朗脸一红,同时眉眼怒起,常与同笑着亲他一下,怒气就散了许多。   常与同接着说,“大概因为我哥不是废物吧。”   擎朗前后想想,这两句跟自己的问题接上,有点不对味儿。裳凛不是废物,他不在研究院,所以,研究院的人是……擎朗琢磨一番,又瞪起眼睛质问他,“你的意思是,去研究院会让自己变成废物?”   常与同大声笑起来,捧着擎朗的脸狠亲一下,“艳艳,你变聪明了。”   “滚!”擎朗用脚踢他的脚,“你好好说话,到底因为什么?”   常与同依旧笑着哄他说,“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想让我去研究院,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去。”   “我。”擎朗顿声,“我什么时候想让你去研究院了,我只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去。”   “这不是一回事吗?”常与同搂一搂他,“你这样问就是想让我去。”   “胡说!”擎朗偏不承认,“你不说算了,我也不问了。”   擎朗翻身要下地,常与同“唉”一声拉住他,“我说,我说。我是觉得,研究院不适合我。”   不适合?擎朗坐起来背对常与同,侧头问他,“你是不是还要说我也不适合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常与同仍抓着擎朗的手向他身边蹭过来,亲一下说一句,“你适合,你最适合。”   床头,擎朗的喜虫响了。他放出声,是父亲在跟他说话,“明明,在哪儿呢?”   巴提开口这样问,声音又很严肃,擎朗感觉一定有事,事还不小。他从常与同怀里挣出来拿喜虫回了一句,说话前清了清嗓子,“巴提,有事吗?”   擎朗没直接说自己身在提塔国,更没敢说跟谁在一起,在干嘛。   过不一会儿,巴提又说,“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这一句改说南陆语显然是在防人。看来,巴提已经知道自己带人入住了提塔国王公馆。是啊,巴提怎么可能不知道,南陆各国王室都跟晴楚阳关系密切,南拳王子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身边多带个人同住一间房,更引人注目。   常与同也听到虫信了,后半句不懂,但他能猜到意思,轻声问,“巴提找你?”   擎朗“嗯”一声说,“你先睡吧。”   没过多解释,擎朗拿着喜虫离开卧房。   在回父亲虫信之前,擎朗多了个心眼儿,给妹妹先发一条,“暖暖,你跟巴提在一起吗?你知道巴提找我什么事吗?”   时间紧迫,擎朗一连问了两句,喜虫回响,是妹妹的声音,泄气地叫一声,“明明。”   暖暖直呼明明,一听这,擎朗心凉半截,他妹只在危难时刻这样叫他,平常都是哥长哥短。   接着听,暖暖说,“我在巴提这儿呢,你自求多福吧。”   喜虫声音没断时,传来巴提的半句话,“暖暖,你先出……”这是妹妹虫信带出来的声音。   再响,就是巴提直接发给儿子,问他,“你最近跟一个男孩子走得很近?”   擎朗猜中了,巴提就是要问他有关常与同的事。已经这样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巴提很快回信,“你跟我说说这个人。”   说说?擎朗懵了,说什么呢?说自己跟他在一起是为了上床?这种想法让巴提知道,非但羞耻,还是家法不容啊。   好在巴提不在眼前,擎朗能淡定的想一想该如何回答,脸上的惊惶也不必掩饰。想好后,擎朗说,“他是总军从东陆挑上来的新兵,我在北海特训营时做他教官,小孩子挺机灵,又勤快,入伍后要来研究院,这次办公差我就把他带在身边锻炼锻炼。”   擎朗搬出总军和公差挡在巴提前面,这个盾牌举得虽然刻意,但关键时刻好用最重要。   巴提隔好一会儿才回,应该是在思考怎么说,“明明,你在军中的事巴提不会插手,但你个人的私事,巴提和你娘巴拉不能不管。敞开说,你和这个小常的关系我们都知道了。巴提就想问你,对于这个人你究竟了解多少。不管他是谁选的兵,你选那迪迪要看的是这个人的身份之外。他在总军面前会是个听话的兵,可到你面前呢?”   擎朗等了半天,以为父亲还有下话,可虫信断了再没继续。最后这句话父亲问得含糊,却能听出他已经知道内情。   怎么回信,擎朗没辙了,又不能找常与同帮忙。说到底,都怪自己在国内时不消停,又是介绍给妹妹,又是拳馆切磋,现在,到了提塔国都没躲过父亲的追查。   巴提等不到儿子回答,又发消息过来,“明明,小常背后的许多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说了,证明这孩子还算坦诚,没说,你就要认真考虑一下该不该把他留在身边。你如果不好意思,研究院那边,巴提可以帮你跟总军说,不让他去就是了。”   父亲的话虽然给儿子保留了选择权,但很明显也在表达他对小常不满意,不希望明明跟常与同继续交往。   小常背后的许多事?能是什么呢?要常与同坦白,那一定是秘密。擎朗吸口气壮胆,吐出来却弱弱的,他小心问巴提“什么事”。   巴提发来最后一条虫信,擎朗是屏着呼息在听,听完惊出半身冷汗。他垂手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魂。巴提的话,他听懂了,只是不太信,巴提不会骗人,但不代表别人不骗巴提。这些事既然绝密,巴提又是从何处得知,他需要向妹妹求证。 第40章 第四十章 却对我很乖   “暖暖。”擎朗只叫一声,怕他妹还在巴提房间。   晴暖没回复时,普瑞发了条虫信过来,“师兄,是我查到这个人的底细告诉巴提的。我本来也没想公开,只想暗中帮你摆脱他,今天是巴提问,我才不得已说出来。对不起,师兄。”   普瑞的话擎朗听着有点晕,他能想到那次聚众打架跟普瑞有关,但暖暖不说,常与同也不说,他就猜不到具体实情了。   这时,暖暖回信说,“哥,我回房间了。你是不是想问我巴提怎么知道的?是普瑞,普瑞告诉巴提的。之前我瞒着你那事儿暴露了,包括你在特训营……”暖暖没好意思说她哥被人睡了,就拉个长音儿让哥自己领会。   擎朗听到这儿,皱紧了眉脸上不红不绿的,果然,巴提全知道了。他再发消息给暖暖,“你从头说。”   暖暖按顺序讲,“普瑞最先知道你在军中被诓做赌的事,他来找我,说要帮你摆脱纠缠。我们商量好,我约常与同去酒馆吃饭,师兄弟们假意挟持我逼常与同出手,等街兵过来,我再指认常与同调戏我,这样,就能把人赶出扶南国永不入境。”   擎朗一惊一惊地听着,心跟着阵阵紧缩。斗殴再加个猥亵少女罪,岂止是驱逐这么简单,这是要被开除军籍的大罪。   暖暖再说,“后来,我不是叛变了嘛。我看常与同人不错,也不像普瑞说的那样。在街兵来之前,我就带他逃出酒馆了。那天的事有惊无险也算过去了。可不知道是谁嘴欠,把这事儿告诉巴提了。刚刚,巴提找普瑞来家里质问那天的事,巴提本来是要替我做主,骂普瑞两句,怎么可以利用自己师妹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一开始还瞧热闹呢,谁知普瑞早有准备,把常与同的秘密说出来,巴提听后,都忘了要替我申张正义,立刻就给你发消息。这个普瑞,又阴又坏。”   擎朗没注意暖暖最后嘀咕什么,他已经完全陷在前面的话里,常与同的伤,小酒馆的打架事件,真相原来是这样。这哪里是有惊无险,分明是又惊又险。   擎朗压着心里的震惊再问他妹,“那你为什么要搭擂台替常与同出气,就因为觉得他人不错?”   暖暖说,“何止是不错,是太好了。”   妹妹说到这儿有些兴奋,“当时,酒馆里混战,九师兄勒着我脖子骗她,常与同早就发现这局是我设的,也知道所有打手都是自己人,不会拿我怎样,可他还是硬扛着,挨刀挨打把我救出来。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才揭穿我。我问他知道为什么还救我,他说怕我被人利用,就这一个理由害自己伤成那样。他还猜到是普瑞在背后搞鬼,可他不让我找普瑞对质,也不让我告诉你。我想自己被人利用都憋屈得很,何况他被打成那样。我觉得对不起他,这人又聪明又讲义气,不该受这窝囊罪。我就自作主张,想个办法替他解恨。哥!”   暖暖中断,又叫一声,“哥,你别听旁人说,常与同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天天在一起自己感受,用不着外人来指点。再说,那些都是过去,一个人怎样还是要看未来。你真喜欢他,巴提不同意,我也会帮你。”   暖暖又叫了两声“哥”,没得到应答,再没有虫信发过来了。   擎朗想问妹妹是不是喜欢他,可又一想这还用问嘛,妹妹对常与同评价那么高,临阵倒戈,事后报仇,为他能做的都做了。就他妹,向来是别人巴结她,什么时候见过暖暖为别人鞍前马后。常与同这是走进妹妹心里了。   擎朗越想心情越复杂。他跟常与同认识以来,心里的滋味就没单一过,酸甜苦辣什么都有。   擎朗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卧房,躺到常与同身边,小畜牲已经睡着了。父亲在虫信里说过的话还在耳边绕,可躺在他身边的感觉又是安稳的。   过去很乱,未来又飘渺,只有当下这一刻,他睡在他身边是真实的。身后被人挖出来的秘密是很可怕,但常与同展现给擎朗的那一面却是奇妙的。像师巴提描写流浪小狗的句子……你是一只脏脏的狗,却对我很乖。   擎朗搭上他的手,心里念着“又脏又乖的狗”,陪他睡了。   各种感受里面,苦是真苦,辣也是真辣。梦里想着他是狗,醒来自己就变成猫,会叫那种,很野的猫。爬到人身上,又挠又抓,直到把人咬醒,咬到下一件事里,那件事与爱有关。   擎朗坐在常与同身上,背对他摇了个晨光满坠,晃得常与同天旋地转。   从琉璃窗透进来的光洒满艳艳的背,连头发也变成了五彩斑澜的黑,这样的画面真实不了,这就是梦,一场香艳的美梦。   他们都只想沉浸在阳光下的情爱里,永不醒来,永不去面对真实的世界。   两人的呼息还停留在余爱里,微喘微急。擎朗又把自己摇脱了,他感觉此时沉重的身子不像自己的,向后一躺大概能压死下面的人。   “一大早就卖力气。”常与同扶着擎朗的腰侧身躺下,自己也跟着转半身从后面抱住他。身上连接的地方没有断,他还在他身体里面。   擎朗喜欢被这样抱着,后背有依靠,这感觉很踏实。他接常与同的话说,“你不就是一大早最强硬吗?”   “喜欢吗?”常与同挺动一下。   确实很硬,轻轻地撞,擎朗就忍不住哼声。   “艳艳。”常与同在耳边唤他,“你跟我说,之前是不是阅人无数?”   擎朗像慵懒的猫,眨了下眼睛反问,“我说没有你信吗?”   常与同笑笑说,“不信,哪有人无师自通。你在我身上摇得这么浪,不可能是第一次。”   常与同吹口气在他头发里,擎朗痒,甩甩头又问,“那你呢?”   “我当然是第一次。”常与同红着脸说。   “怎么就当然了?”擎朗问。   “去年跟你在一起时我才十八岁,刚成年好吧。”常与同说得还挺自豪。   得意了手就乱摸,擎朗抓住那只在自己身上闲逛的手,向上移按在小腹上,“没成年就不能做?”   “没成年也就只喜欢你一个,你不在身边,我跟谁做。”   擎朗不屑地哼一声,“说得好像为我守身如玉一样。不对。”擎朗猛地转头,身子被箍得紧,转不过来就只能斜瞥着常与同,“你没成年就喜欢我?什么意思?”   现在的角度,刚好够常与同亲在他侧脸上,常与同也是这样做的,连着亲了两下,像孩子特别喜欢一件礼物。常与同说,“十六岁,我刚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就遇见你,就开始喜欢你。”   擎朗缓缓把头转回去,眼神跟随飘回原来那个方向,空洞的注视着前面,回忆里搜寻着他和常与同更早时见面的情景。在他印象中,那次葬礼上相遇除了尴尬没有别的。但在常与同心里,却装满了对美人的占有欲,他当时就想把这个人变成自己的。   “我说过,你做教官,我一定来。”常与同搂着擎朗说。   擎朗想起了这句话,是在墓园那条路上说的。再联系昨晚听到的秘密,恍然间他全明白了。   常与同本来没有资格参军,总军选他是因为他对自己有执念,也只有总军才能帮他抹除那些不光彩的犯罪记录,从而改变他的命运。因此,他很在意工作,很在意军中的表现。这也是他不来研究院的原因,研究院不是一个立军功的地方。   擎朗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终于解开了常与同的所有谜题,包括这次自己急火火从极寒大陆赶回家,也是中了小畜牲的圈套。他本来也没想去研究院,故意说想去,故意把自己招引出来。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串联在一根导火线上,而那根线就攥在常与同手中,他一拉线,自己就被迫跟着动。   自己就像牛,一直被牵着鼻子走……擎朗在心里冷冷的哼一声,嘴上没话说,说什么呢,已经在线上了,已经被牵住了。   沉默了好长时间,常与同都快睡着了,被擎朗碰一碰手臂又睁开眼睛。   擎朗问,“你胳膊上的旧伤还会疼吗?”   常与同愣了一下说,“伤好了就不疼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这伤是怎么来的?”擎朗问得很平淡,像无风无浪的湖水,表面没有一丝波澜。   可常与同还是能捕捉到他心里的涟漪,他把手搭在他心口,仿佛就变成了神能读懂人的心。既然懂了,有些话就更不该说。   常与同把头埋一埋,“时间长了,不再疼,怎么伤的也就忘了。”   他抱得紧,擎朗想动一下松松气,常与同又把人往自己怀里搂,贴得更紧再没空隙。他喃声说,“时间还早,睡个回笼觉。”   “就这样睡?”擎朗屁股扭扭。   “嗯。就这样睡。”常与同向擎朗的方向蹭蹭,让两人连接更紧密,轻声轻语地说,“别乱动,该流出来了。”   常与同在回避旧伤的事,擎朗看出来了没再追问,脚底搭上他脚腕,就睡吧,自己也累了。   白天去定制琉璃的那家工坊验货,晚上逛街,来塔摩摩城一定不能错过这里的夜景。这样,为了赶上明早的工作,就只能辛苦船员后半夜行船前往下一处特训营。   擎院长要验的这批货比较特殊,一般货品老板代检就可以了,这批不行。工坊老板把货品囤放到检验室,擎朗需要用自己带的研究院检测仪逐一检查其硬度,要保证每一只瓶子都合格。   常与同是外行,就在屋里陪着。   擎院长用检测仪之前会拿金刚石在瓶肚上划动一周,他闭着眼睛听声音。   常与同问他,“你听声音就能判定合不合格?”   擎朗说,“声音都不对就不用上仪器了,仪器检测时间长,先筛一遍能节省时间。”   “你耳朵这么厉害?”常与同知道艳艳能听到队伍里每个人的窃窃私语,可他实在不敢相信在一般人听来都一样的嘶啦声擎院长也能听出不同。   “你当我耳朵白长的。”擎朗把听过的瓶子放仪器上,拿起下一只。   常与同嘿嘿笑着说,“我这耳朵跟你一比就是白长的。”   隔一会儿,他又会问,“这些瓶子用来装什么,要求这么严格?”   “装妖血。”擎朗说着,放一只又拿一只。连说话都不能干扰他,他的耳朵何止是灵,还能从杂音中挑出自己要的声音。   常与同接着问他,“就是基红素?”   擎朗验完这支说,“不是,基红素是处理过的妖血,这些瓶子要用来盛放妖血样本。总军要在极寒大陆新建一个样本库,完整保留所有妖血样本,瓶子不但要硬度够,还要能防震防弹,防一切外力打击。”   常与同听完,拿起一个瓶子就往地上摔,哐当当滚出好远也没破碎。   他惊叹着说,“厉害,真没碎!”   擎朗白他一眼,“幼稚。”   “你要是呆得无聊,就去外面逛,少在屋里烦我。”擎朗撵他走。   常与同偏不,就坐他身边,“我就烦你。”   “验不完货,晚上也走不了。”擎朗没抬头说。   常与同嘻笑一脸,“走不了,明天接着验。”   “你不急着去特训营了?不工作了?”擎朗问他。   常与同站起来在擎朗头顶亲了一口,“你最重要。”   他喜欢把自己的吻留在擎朗身上每一处,像喜欢盖章的孩子,要把整个信封盖满红红的印子。   常与同去拿远处的瓶子,“我帮你把其他瓶子拿过来摆到面前,这样能快一些。”   这孩子就是机灵,眼里有活,可讨长辈喜欢了。擎朗想一想,自己也是长辈。   中午,工坊老板请院长吃饭。南陆菜的味道东陆人吃起来总会觉得怪,不会感觉太美味,可装菜的杯碗盘碟却美得很。一桌子摆开来,花花绿绿,色彩绚丽,看盘子也想多吃几口。   擎朗跟老板旧相识了,打闲问他,“这几年提塔国还太平吧。”   老板说,“算是太平,城里没再发生过暴乱。但西部跟印达达国接壤的几个村子,还偶尔发生枪击事件。”   老板叹口气,“这些暴徒啊,扫一波又来一波,总没终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铲除。”   两人用南陆语聊天,老板说话夹着浓重的提塔国口音,常与同这回可听不懂了,只能依据擎朗的话猜测老板的意思。不过,暴乱暴徒这两个词他是知道的,就是被老板说完变了个意思,听起来跟南陆语中“孩子”这个词很像。   间隙,常与同往擎朗身边坐一坐问,“你能不能给我翻译一下,刚才你俩聊什么了?”   擎朗咽下一口食物说,“不是最能猜嘛,怎么,这回猜不出来了?”   “老板口音重,我听半天,才知道你俩聊的是印达达国的暴徒,一开始都听成孩子了,我还在猜这老板家里有几个孩子呢。”   “孩子是有,全不在了。”擎朗的眼神落寞了一下,接着吃一口。这种事即便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提起来也总会难过的。   常与同很小声问,“都死在暴徒手中?”   擎朗“嗯”一声,“十几年了,萨瓦瓦大叔已经独自生活十几年了。”   萨瓦瓦是工坊老板的名字,这样说,表明他的妻子也不在了。   “他还要继续独自生活……”擎朗抬眼看向萨瓦瓦大叔,对他笑一下,又对身边的常与同说,“许多年吧。”   最后这句“许多年”,说得令人心酸。爱人不在,自己一个人活着,要比两个人一起死更加痛苦。   常与同看向擎朗,在想,如果哪一天你先走,我随后就跟上,做你的狗走哪儿跟哪儿,我可不想独活。但是,如果自己先走,你还是别跟了,活着总比死了好。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你跟我说实话   塔摩摩城的夜景,有琉璃灯火的映衬,美得不像人间,再不懂浪漫的糙汉子看了也会两眼发直。   夜,还有一个好处,灯光再亮跟白天比也是暗沉的。这种环境下,擎朗不必担心外人的目光,敢放开手脚,随便常与同怎样,牵着走搂着走,勾肩搭背为所欲为。   两人在塔摩摩城主街逛完,又跑到小巷子里,随便进一家小店看看,再随便走出来。路上没人的时候会更亲密,走过灯光照不见的暗角,倚在墙上热wen。   擎朗三十几岁的生命中,从没跟人这样过。   他捧住常与同的脸,借琉璃光看得迷迷幻幻,他问他,“你是不是在我身上种了什么?”   “一直在种。”常与同含笑说,“可惜你生不出来,不然早结果了。”   他们躲在街巷里亲热,既张扬又隐蔽,就像他们的关系既火辣又对彼此藏得深。   城里的店铺大多都是售卖琉璃的,瓶瓶罐罐,买回去想装什么随自己心情。也可以把梦装在里面,彩色的琉璃罐子最适合装梦了。   除了空的,也有装了东西的,比如当地特产的搽米酒,装在漂亮的琉璃瓶子里售卖。擎院长买了三大箱,让店里的人帮忙送到码头。   “买这么多。”常与同说。   “跟你学的,做礼物送给船员。”擎朗牵起常与同的手,靠近些小声说,“让他们把船开快点。”   常与同会意,笑了笑,“那这礼物不能今天晚上给他们。”   “为什么?”擎朗翻眼睛看他。   常与同到他耳边说,“喝完酒再开船,摇晃得太猛,容易偏航。”   擎朗听出他在说什么,这小畜牲就是嘴骚,擎朗被他拐得也上道儿,跟着骚,“我哪次偏航了。”   “那是你没喝酒,不信今晚试试。”常与同挑眉说。   擎朗跟着挑眉,“试试就试试。”   两人挑衅,笑闹,用东陆语说着悄眯眯的情话,欺负那些听不懂的南陆人和听不清的东陆游客。   正要离开这家店,擎朗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他一定会是所有人中第一个紧张的,因为他最先听到了枪声。子弹在射来的路上,就被他捕捉到了擦过风的声音。他狠拽常与同一把,吼一声“蹲下”,子弹就穿透琉璃窗进来,在屋里走了空,却击碎了好多瓶子,噼啪碎了满地。   两人抱头躲到还算安全的地方,街面已经躁乱了。人们纷纷逃蹿,喊叫声夹着各家店铺琉璃破碎的声音。塔摩摩城太脆弱了,经不住枪林弹雨。这种爆破让原住民心碎,却会令袭击者狂喜。   破坏美带来的快感远远大于塑造美本身。   不清楚外面的状况,他们所在这家店好像是重灾区,不断有子弹射进来,从开始的一两颗到后来的扫射。   “大家退到那边!”常与同组织店里的人躲到角落里,能暂时避过子弹,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暴徒冲进来,面对面射杀。   “是印达达暴徒?”常与同问擎朗。   “应该是。”好多年没有暴乱了,今晚却忽然来,擎朗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好像这些子弹是专门为谁来的。   暴徒不会跟人讨价还价,他们不需要,他们不是强盗或者劫匪,他们比任何罪犯都无情。甚至可以怀疑他们的胸腔里没长心这种器官,没有同情,更没有良知。   常与同向躲在角落的人群中看看,寻到店主的身影。他们之间有一小段距离,且暴露在外面。常与同弯着腰潜过去,擎朗转头见他起来,吓得赶忙喊“你去哪儿”。一颗子弹又来了,擎朗冲上前压着他后背,两人同时卧倒。   擎朗怒目瞪他,“你干什么,不要命啦。”   “我去问店主有没有后门。”常与同一边说一边被擎朗拉到下一处能藏身的地方,“总这么躲着不是办法,我们得出去杀了暴徒。”   常与同的话里没有庄重而伟大的誓言,最平常的言语却在朴实表达着他是一个军人,军人就该有大无畏的精神。   他不用多说,擎朗懂他,他们都是军人。擎朗闭目听了片刻,“从枪声判断,外面有五个人,两个人集中火力在咱们这家店,其他三人正在移动,但都不走远,就在附近徘徊。”   擎朗说一声“走”,拍拍常与同,两人快移到人群里,找到店主。   擎朗问店主有没有后门有没有枪。提塔国的居民大多有枪,是前些年国家统一配发的,让国民在暴乱中自救。   店主把藏在暗隔里的枪拿出来给擎朗,一共三把,当年他们一家三口,一人得了一支。   从后门出去,要绕过半条街才能回到店门正面那条街上。店主给两人指路,擎朗谢过店主,让他回去躲着。在不完全清楚外面状况的时候,躲在店里比逃出去更安全。   擎院长在研究院也会练枪,但不曾参与实战。常与同在特训时练过,可像今天这样直面暴徒,对战杀人还是第一次。可能心里会没底,但面对危险,他们都不会退缩。   擎朗的耳朵不是白长的,他能确定枪手的位置,还能分辨出哪个枪手落单,最容易对付。两人同行绕到那名暴徒的侧后方,接连的枪声会障蔽人的耳识,暴徒没有发现已经站在自己身后的对手。擎朗屏着呼息听那些劈劈啪啪响不停的枪声,他一只手握着常与同空着那只手,找准了放枪时机,他捏他手心,给出信号,常与同瞄准那暴徒的头一枪击毙。与敌人的枪同时射击,声音重叠在一起,其他四名暴徒完全没有发现死了一个同伙。   两人辗转到下一处,寻到第二名暴徒,同样的方法又杀死一个。还剩三人,少了近一半的枪声,对方这时有觉察了,他们开始四处看寻找目标。   常与同说,“他们发现了,我们要更换策略,剩下的三个人必须同时击毙。”   常与同看一眼周围的环境,“先把这三家店外悬挂的灯射下来,闹出大动静,慌乱中他们一定会冲进店里想抓人质护身,就要赶在他们聚集到店门口时,我们用三支枪同时杀掉三个人。”   常与同问擎朗,“能做到吗?”   擎朗肯定说“能”,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几人行为很异常,跟他印象里暴徒的样子不太像。多年以前,提塔国发生暴乱,暴徒都会走街串巷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砸,可这几个人只蹲守在一家店外漫无目的地射击,不像在施暴,那像在干什么?   由不得擎朗多想,提塔国军队的救援兵赶来现场。时机正好,用不着射下那三只灯,暴徒自己聚集到了一起,他们果然按照常与同的设想,要往店里冲。   “上!”常与同发一声令,擎朗跟上。两人手持三枪,同时射击,三名暴徒同时倒地。两人头部中枪,当场死亡,一人被射中肩膀还活着。   擎朗在救援兵面前亮出海征军的军牌,与前来的长官详述现场情况。常与同走到活着那人身边,仔细打量他,典型的南陆人长相,卷头发,绿眼睛,面色偏棕黄,头很大,整体看比东陆人健硕。   常与同没跟他说话,说了也听不懂,他只盯着那人的眼睛,暴徒的眼神里没有对生的向往,全是地狱一般的死寂。东陆杏林院的医典里讲“以眼观心”,可从他们的眼睛看不到心,真就是没有心的活死人。   擎朗交待过后把枪支归还,也该带常与同离开了。他过来牵常与同的手,出生入死让他变得勇敢,再不怕被人看到。那一刻,他就想大大方方握住这个人,能一起活着走,这感觉真好。   常与同顺势揽住擎朗的肩在额上亲一下,擎朗就由着他当众亲吻,不再惧人,甚至想说看到的人算你们有眼福。擎朗的嘴角不经意撇上一抹笑,笑在幻散的光里,笑在战后的生机里。   救援兵分散到各家店铺,查验伤亡。两人肩并肩走出战场,走不到十步,擎朗的耳朵猛地缩紧上提,抻得眼睛都跟着变形被拉长。一颗子弹正从黑暗处射来,瞄准常与同的心轮。   是,就是这里不对,暴徒锁定的目标不是整条街,也不是哪家店,而是一个人。   擎朗想不通为什么,也没时间想,从他发现有子弹射来到救人,只有一息不到的时间,来不及推开常与同,他抬起手臂,手腕翻转,坚而有力挡在常与同的心口处。   时间和位置都不差分毫,子弹击中擎朗手上的腕表,啪的一声,表盘没碎,里面却被震得七零八落。擎朗握紧的拳在强力作用下被迫五指松开,顺着惯力拍在常与同胸膛上。   常与同没有擎朗发现得早,但在察觉时却也本能地做出反应,子弹被手表弹飞的时候,他抱住擎朗迅速闪避到街角。   那名放暗枪的暴徒很快被救援兵击毙了,但在角落里相拥的两人呼吸还很急促。   常与同的胸口没被子弹打穿,却被擎朗拍得痛麻。可他完全顾不得自己,只抱住擎朗的头,把他埋在怀里,胳膊和心都在抖。他不敢看擎朗受没受伤,好像不看就不会有伤,做自欺欺人的样子。   擎朗的手腕被震得一直颤,按在常与同后背上,能有缓解。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缓了好一会儿。常与同问他“伤着没”,擎朗说“我没事”,这一问一答同时出口,太心有灵犀。   常与同放开擎朗,捧住他的脸说,“你是不是傻,用手挡枪。”   他声音疼惜,手上的力道却大,都快把人脑袋揪下来了。   擎朗注目他,坚定地说,“我能找准。”   “万一找不准呢?”常与同听他这样说,情绪刚降下来又攀上去。   擎朗却平和着说,“找不准大不了废一条胳膊,总比你碎了心强。再找不准,打在你身上别的地方,也比你丧了命好。总之,我的耳朵能保你一条命。”   常与同听完这番话,捧着擎朗疯狂地wen,比任何时候都热烈。   回到船上,也算九死一生地归来。两人都没受伤,唯有擎朗挡子弹那只手还在酸麻。常与同按指示找出擎院长的药,给他搓搓揉揉。常与同本来就喜欢捏擎朗的手,如今倒是得了个报恩的机会,能尽情地捏。   擎朗红着脸压着心头火,问他,“你跟谁结过仇?”   “那仇可多了,活十九年,保不齐得罪过谁。”常与同半开玩笑地说。   擎朗烦他这样,把手抽出来,“你跟我说实话。”   常与同又把手拉回去,继续给他揉手腕。擎朗凝视常与同,目不转睛,“今天这场暴乱来得蹊跷,最后那颗子弹更是。我们一直以为只有五个人,说明第六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放枪,一直躲在暗处就为了最后那枪。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你命就没了。”   擎朗摸着常与同的脸,让他抬头看自己,“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谁结过仇?这些印达达暴徒不只会施暴,他们也会被人买通,行凶杀人。”   常与同也伸手摸摸擎朗的脸,在他脸颊上捏两下,笑着用轻松的语气说,“那你怎么确定他们不是来杀你的,知道你耳朵好使,一定能事先觉察,所以把枪射向我,让你来挡。”   擎朗笑了声,“你还挺自信,就知道我会替你挡枪是吧。”   “那我可心里没底,万一某人心狠,见死不救呢。”   常与同就爱说风凉话,小话凉嗖嗖钻进擎朗心里,一两句就能惹得艳艳发飙。擎朗手腕刚没了痛感,立刻就逞能反击,常与同反手抓住将擎朗的手按下去,再把人捞到怀里,面对面坐着。   常与同一直在笑,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忧虑,他亲一下擎朗近在眼前的唇,“别想了,提塔国那边也在查,如果只是一般bao徒,那就是因为我们杀了他们的人,才被他们报复。异国他乡,多大仇能跨着海过来。”   没等擎朗发表意见,常与同深深wen进去。   船开起来,一切都能更放肆。今晚,还多了搽米酒来助兴,更没有遗憾。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你是谁的人   立功对常与同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擎院长不需要军功,别说功劳,之前犯了那么大罪过,总军也只是找个人把他办了,以作惩戒。只要他不犯下滔天大罪,这辈子在研究院都能呆得稳。擎朗把击杀暴徒两个人的功劳都安在常与同一人身上,给他在海征军争取了一个三等功。这对刚入伍还没正式授礼的兵来说,大概史无前例了。   可常与同并不十分高兴,他问擎朗,“为什么把你的功劳也安在我身上?”   “这你可问不着我,你去找提塔国报备的救援兵说,问他们是怎么上报的。”擎朗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挺厉害,这本事应该得益于他曾经瞎过,“就说呢,我怎么一点功劳没有。对了。”   擎朗忽然瞪了下眼睛,“我替你挡枪,救你一命,这功劳怎么没人替我记着。”   常与同看出他在装了,可看得又心疼又心喜,艳艳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对自己这么好了。暗地里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床上又像仲夏夜的狂风骤雨,爱不曾挂在嘴上,却早就写在心里了。   这件事,常与同没再提,既然是艳艳的情义,就该领下,日后重重地还。   时间在二月里走得既快又慢,两人暗渡陈仓时总觉得一晃就过去了,白天在特训营视察例会又像老牛拉车一样一步一蹒跚,慢得人心焦。   三月初一,裳司长的船抵南陆城,这里是海训司总部所在地。南陆城不在南陆,而是东陆最南端的海港城池,古时候东南两大陆海上通航要从这里出发,因此得了个南陆城的名字。   后天,新兵的入伍典礼将在此地举行。三大陆各地特训营的新兵以及教官都陆续抵达南陆城军港。   当晚,特训营本营士兵聚餐,次日晚,全军集体聚餐。擎院长身为教官要去参加当晚的教官例会,两人分开一顿饭的工夫,常与同都嫌长。之前那三天,从最后一个特训营赶往南陆城,他俩可是全天全时在一起,没分开过,即便当着裳司长的面,也敢明目张胆并肩坐。   聚餐酒才喝过一半,常与同就悄悄离开了。即便到会议大厅外面扒门缝,也要看着艳艳。   常与同在会议大厅窗外晃了一下,就被坐在里面的擎朗看见了。会议进行到了后半段,总军和裳司长都讲过话,现在是各营主教官在分别汇报情况。擎朗是副教官,不用他发言,旁听就行。   擎朗那眼睛又毒又辣,一眼瞧见小畜牲来了,跟身旁的老洛暗语打声招呼,随后起身从侧门出去了。   才关上门,常与同就从身后抱住了他,三两步把人扯到旁边。   “你怎么来了。”擎朗才说话就被常与同埋头袭了身,吻在他脖颈上,擎朗扬着头呼息不再平缓,“干嘛,要在总军眼皮子底下偷情?”   “你又不是总军的人,怕什么。”常与同手指拨着他眉毛,一下一下拨弄得人气燥,“说,你是谁的人?”   常与同呼出的酒气喷了擎朗一脸,这味道爷们儿得很,擎朗竟也想要,“喝酒了,给我一点点。”   擎朗嘴巴凑上去,常与同偏头躲,“想要就先说,你是谁的人?”   “无趣。”擎朗翻他一眼,“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也是来给你送酒的。”常与同把唇送到擎朗嘴边,却不吻他,只吐气撩他,撩得人意乱情迷。   擎朗顶不住了,他不说,这香香醇醇的酒真不给他。可这种话对擎朗而言,总是羞于出口的。他在心里早念了十七八遍“我是你的人”,但话到嘴边,就是说着费劲,好像有人缝了他唇瓣,不让他开口一样。   两人靠墙闹了半天,擎朗刚要说,这时,会议大厅的正门开了,虽然离他们有段距离,出来的人不回头也看不到他们,但擎朗那小胆儿还是一惊一乍,拉着常与同躲到临近的柱子后面。   常与同年少轻狂,胆大妄为,才不管是谁,只顾在艳艳身上讨着欢愉。   擎朗从背影认出那人,见他远去,就心不在焉地随便常与同摆弄,眼神一直停留在走廊深处,看不见人了,还痴痴盯着那个方向。   这个背影好像是他最初的爱,如果谈不上爱,那就是喜欢。半年前,他还曾为了这点喜欢做了人生中最出格的事,短短几个月,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擎朗甚至觉得,自己是最薄情寡性的人类,爱可以随手抛,也可以随性捡。   会议还在继续,擎朗不能出来太长时间,也可能因为看见裳凛离开,心性被瞬间搅乱了,偷情的心也没了,他推开常与同扳着他脑袋说,“别闹了,我得回去了。”   “乖。”擎朗在他鼻尖儿上淡淡亲了一下,又拉开常与同环住他的手臂,从侧门进会议厅,坐回原位。   三月第一天那个晚上,没有人预料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擎朗刚落座不久,总军有事出去,看样子很急,这种急切大多时候只会用在亲人爱人身上,如果是军中的紧急事,总军也没必要独自离开。   会议在快结束的时候忽然中止了,大家还在疑惑,只听前来传信的人说得不清不楚,“裳司长坠海了。”   所有人惊诧。坠海是什么意思,不小心掉海里?这不大可能,裳凛怎么会是个不小心的人。   正胡乱猜想时,擎院长被总军的人扣压在会议大厅,不许离开寸步。擎朗心里打着鼓,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守他的人擎朗认识,他试探着问,“裳司长怎么了?”   那人简单答了句,“死了。”   这消息真如晴天霹雳。也就在刚刚,半个小时前,他还亲眼看见裳凛离开这里。怎么会,这一去竟再无归返,裳凛走的竟是一条死路?   擎朗震惊得连心慌都没了,心轮麻木的转动着,等待着马上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审判。   总军还没回来,亲卫长官胡怀礼给擎院长带来最坏的消息。   “总军夫人在营内聚餐时被裳凛安排人下药,险些坠海。总军及时赶到,夫人得救,但情急之时,裳凛被总军的儿子傅遥就地正法,中枪坠海身亡。”胡怀礼前半段话已经够惊魂了,后半段则令人窒息,“裳司长所用迷药出自研究院。”   胡怀礼沉肃地看着擎朗,“擎院长,一会儿总军来,你自己交待吧。”   擎朗瞬间懵了,他仔细回想着,裳凛何时从研究院拿了药,就算拿了,也不是自己给的。上次被潘仁驰诓着害人,已经快要他命了,他哪里还敢参与这样的事。此次事故真与自己无关啊。   会议大厅的门哐的一声被踢开了。总军携满身怒气走进来,擎朗刚一抬头,看总军的眼神还没定住,就挨了当头一巴掌。   馥总军极少发火,但火气上来却如洪水猛兽,气势极汹,他指着擎朗大骂,“好大的胆子,为虎作伥,不知悔改!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吗?前罪后罪,两恶并罚,脑袋不想要,现在就摘下来!”   随之,总军抄起桌上一杯子啪的一声狠摔在地上。   大厅里交缠回绕着四种声音,摆动的门撞着墙哐哐响,总军的吼骂,杯子的破碎,最可怕是擎朗对自己的内心审判。他弱弱叫了声“总军”,无论这一次是否与自己有关,他都欠总军一个交待。   馥总军坐回到位子上,怒气还没平息,但显然骂不动了,刚刚经历的事总军比任何人都慌乱,都紧张,晚到一步,夫人南樱就会丧命,总军现在还沉浸在强烈的后怕当中。   屋里沉默了许久,擎朗才敢说话,他垂手站在总军面前,不敢太近,也不能太远,他尽量用最客观的角度说明实情。   “先前那次是我胆大妄为,无可辩驳。但这一次,迷药不是裳凛刚找我要的,是,上一次他押送海盗时,从研究院领走的。当时来看,依法合规。”   擎朗想了半天措辞,说完还是后悔,有几句听起来还是主观,像在辩解。他又小声唤“总军”,再接着说,“我自请领罚,罚重罚轻都没有怨言,药是从研究院出去的,又害在夫人身上。裳凛的罪我担。”   说完,擎朗静静看着总军。关于药的来历会继续查,但总军也相信擎朗再做不出这样的混账事。   馥总军的火消了大半,可说话仍带着很重的气音,“死人的罪你想怎么担,陪葬吗?哼,真放不下,就陪着死,放得下,就好好活。”   总军摆头一声“下去”,擎朗识趣地退出会议大厅。   他捂住脸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子,气一口一口喘得粗重。裳凛的死与他无关,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跟自己相关一样。如果不相关,为何要让他看见裳凛最后那个身影,在长长的走廊里慢慢的消失。擎朗再瞥一眼那走廊,这条路借着夜的黑暗,像通往地狱一样,太可怕了。   擎朗一向不怕黑,此时却怕极了。他闭着眼睛凭熟悉的感知走出去,他不敢再直视这条裳凛死之前走过的路。   不知不觉,他一个人走到了裳凛的死亡现场,在海上由栈桥连通的亭子里。裳凛的尸身不在了,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过,正常人看不出这里有死人留下的痕迹。可擎朗一闭上眼睛,就能闻到血液与药水混杂的味道,那是研究院最常用来清理尸迹的药水,擎院长调配的药方,用在了自己曾经喜欢的人身上。   无论现在感情归属于谁,裳凛都是他拥有光明后第一个看上的人,他还为这个人做过傻事,差点杀了人。爱被恐惧供养起来,只会更深刻地印到心里,这个烙印在擎朗的记忆里很难抹掉了。   也许是为了裳凛,也许是为了自己逝去的旧爱,擎朗迎着咸腥的海风刚闭上眼睛,泪水就流下来了。   海风呼啸得猛,喜虫在衣兜里叫了好半天擎朗才听到。他拿出喜虫,先后收到两个人发来的信息。   父亲和师弟用同样哀痛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话,称呼不同,用词不同,意思相同。   “拉力特国师薨逝了。”父亲的消息。   “师巴提故去了。”普瑞的消息。   擎朗的天在这一刻仿佛塌了,像被闪电劈开了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裂隙,他最敬爱的师巴提被死神带走了。   更多泪水流出来,一滴一滴,烈士一样前赴后继,为两位逝去的故人献祭。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你别用心了   “师巴提在走之前给自己开了一次星盘。”普瑞向擎朗陈述师巴提的死亡原因。   扶南国,甚至整个南陆居民都信奉神明,更信老国师拉力特的预言。师巴提一生为无数人做过测算,没有一次不准,没有一次不灵验。不夸张的说在南陆人心中,拉力特预言就如同神旨一样,许多东陆西陆的名流贵族也会不远万里重金来请师巴提开盘预测。   擎朗孤立在风中听普瑞说,哭泣没有依靠,这感觉很无助。不用他问,普瑞会告诉他所有详情,他知道师兄最想听什么,也最应该听到什么。   “星盘的预言得到了一只祈祈果。”普瑞交待了预言内容。   他们都是入室弟子,他们都会开星盘,也都懂得星盘指向的结果代表什么。   祈祈果,并蒂生长的果实,在祭礼上被用来敬奉给神明,在星盘里则代表相爱的人,相生的亲人,代表一切最亲密的关系。   “师巴提当晚吃了半颗果子,果核卡住胸口,阻断气脉……”   擎朗不敢再听与死有关的任何字眼,他放下喜虫,让普瑞的后半句话飘得远些,最好能被海风吹走,仿佛这样,死神也就跟着走了。   师巴提吃了祈祈果,气绝身亡。擎朗在心中不断念着凶手的名字……祈祈果……祈祈果……可是,凶手真的是一颗呆板的果子吗?它都不会动,人想拿它做什么它也无力反抗,又有什么理由把杀人的罪名安放在它头上。   师巴提的最后一个星盘是为自己开的,得到祈祈果就是神的预言……师巴提一生无妻无儿无女,他最亲近的人不是王族那些俏浪的王子公主们,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他最喜欢最宠爱的弟子……那个叫明明的孩子。   擎朗闭上双眼,压下两行泪,那一刻他在内心清楚地看到,神的惩罚来了,神明用人类祭献的供果杀死了师巴提的肉体,带走了师巴提的灵魂。   龙象节违禁,所爱之人必将受到神的惩罚。   师巴提是自己爱的人啊,还有巴提,娘巴拉,暖暖,普瑞,这些都是自己最爱最爱的亲人,裳凛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爱过的人和爱着的人相继离世,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吗?   师巴提的预言不会说谎,神的罚罪也是真实的。   神要让触犯禁规的人类受到惩罚,自己就是那个不敬神明违反禁令的人类。   这里,三月的海风并不冷,擎朗却一直在抖,想到其他还爱着的人更抖得厉害,他好怕再接到谁的死讯。他不敢再拿起喜虫,只隔着很远听普瑞说,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师巴提的葬礼将在三月初三举行。”   擎朗想着要马上走,却忘了迈开脚步,仍呆呆站在亭子里,站了许久。   常与同赶来时,他脸上的泪早被风吹干了,用干涸崎岖的痕迹表达悲伤。   “你,还好?”常与同想半天,才问出这样一句话,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这种情况下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毕竟,死亡是人生中最大的事。   擎朗转身冷冷看过去,刚哭过的双眼不会温柔,他用更冷的声音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还好了。”   常与同想上前抱抱他,擎朗却下意识后退,哪怕身后就是大海,他的脚也在向远离常与同的方向退步。   常与同没敢再前进,停住说,“我用心看的。”可能,在他认为擎朗还好好站在这里,还能说话,还能哭,就是还好吧。   他想用最擅长的调侃缓解擎朗过度紧张的情绪,可他还不知道擎朗正在承受的是两个人的死。   对裳凛,冷静下来大概只剩惋惜,可对于师巴提,擎朗冷静不下来。可怕的预言,神明的惩罚,会像巨石一样压在擎朗心头。   常与同来了,不能安慰他,只会让他更怕。就在上个月,那颗子弹差一点就要了常与同的命。塔摩摩城多少年都没有暴乱了,偏偏在他们到达后再一次上演悲剧。   在此之前,擎朗从不曾认真审视过他们的感情,他只想顺从欲望,随心所欲。但现在,他不得不去想。   他对常与同如果有爱,那将是更可怕的预言成真,如果没有……如果没有,便是最好的结局。他会被划出神的死亡名单,神明不会找自己不爱的人讨债了。   在常与同来之前,擎朗呆望着眼前深黑的海,早想好了对策。无论他说什么,他接住的话都是一样的。擎朗用冷笑表达决绝,这比愤怒更有效,更伤人。   “常与同,你别用心了。”擎朗冷笑着说,“你和我之前只是身体交易。从今以后,我都不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就当行行好,你放过我吧。我的心死了,身体也跟着死了,行尸走肉,你还要它做什么?”   心死了,身体跟着死了……心又是跟着谁死的呢?谁死了就跟着谁呗。   常与同听得懂这话外音,可不管相不相信,他都不会放过他。常与同叫一声“艳艳”再上前,擎朗马上跟着退,再退就真没有路了。   擎朗用狠绝的眼神恐吓常与同,警告他不要再靠近自己。花茎上藏起的刺又翻出来,不单扎人还有毒。   擎朗像发毒誓一样说,“忘了,你喜欢我这副皮囊是吧。那我毁了它,断了你的念想,如何?”   一直呼啸的风好像停止了流动,忽然沉滞,忽然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常与同的心声是,我不会放过你。   擎朗的心声是,我也不想放过你……可我不得不放弃你。   擎朗没再看常与同一眼,他从他面前走过,沿着栈桥离开死神刚刚来过的地方。常与同没再拉他扯他挽留他,先让他走吧,晚些时候再追上去。   擎朗要赶回扶南国参加师巴提的葬礼,他去找总军请假,不能参加入伍典礼了。   总军听闻拉力特国师故去的消息,也难免震惊加缅怀,这位可爱的老人家也是他的朋友。   “走得太突然了。”总军叹息着说,“去吧。葬礼结束后,自己给自己放个假,回家呆些日子,陪陪家里人。”   “不用。”擎朗本该说谢谢,却说了不用。   总军抬头看他,擎朗又说,“葬礼也只能赶上最后下葬,师巴提入土后,我就回极寒大陆。总军再有吩咐,随时召我。”   擎朗这个决定确实很出人意料,连总军都不曾想到。但既然决定了,总军也不再劝他,隔一会儿说,“回家,让小常跟着吧。”   擎朗一听,惊魂一样赶忙拒绝,“不用。”   总军更不明白了,盯住擎朗。擎朗解释说,“我跟他……”   擎朗觉得不该这样说,又改口,“他还要参加新兵典礼,一辈子就一次。何况,他也不来研究院,我跟他不同路。不用谁陪,参加葬礼又不是上战场。”   擎朗说完,想着该补一句“谢总军关怀”,就这样说了。他是一个不大会说谢谢的人,跟着常与同竟也学会了。   总军不咸不淡笑了声没再强求,随他去吧。   擎朗见过总军,临走前又约见了海训司副司长吉坦。吉坦是南陆人,跟擎朗一向很熟,故人好说话,擎朗也就开门见山,“吉坦,有件事请你帮忙。”   “跟我还客气,说吧。”吉坦请擎院长坐下说,擎朗没有,话就几句,自己还赶时间,站着说就行。   “有个新兵,叫常与同,他应该已经落名叫……”擎朗停了停,实在不想念出那个名字,可不说又不行,咽了口尴尬说,“叫艳阳天。”   吉坦听到这儿笑了,“这人我知道,裳司长的弟弟,小伙子挺机灵,他早跟我说了要落名叫艳阳天,我不太懂艳阳天在东陆语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音译成南陆语倒是挺好听,艳艳那蒂。”   吉坦完全不知道擎朗和常与同那些艳来艳去的事,饶有兴致地说着,擎朗却听得一阵阵心紧。   他自己都不曾想过“艳阳天”音译过来怎么说,如今听吉坦叫出“艳艳那蒂”,不禁震惊,这名字居然跟“艳艳的那迪迪”发音很像……造化弄人,擎朗找出这个东陆词,能准确概括之前发生过的所有。像师巴提的星盘预言一样,人类都是被造化玩弄的。   吉坦自己说了一大通,见擎朗没接茬儿,感觉应该适可而止了,“呃,擎院长,你说,找我帮忙,究竟什么事?”   擎朗回神,浅浅的“啊”一声说,“就是,想请你帮他改个名字。”   “谁?”吉坦一时没反应过来,再一想明白了,“你说常与同?”   “对。”擎朗点头,“你不知道,艳阳天这个名字在东陆语中意思不大好,你也知道老洛到现在还悔恨他那名字。”   吉坦笑出声,“洛林卡,是啊,老洛一直对这名字耿耿于怀,可早就叫开了,再改也没用。”   “是的,名字一旦叫开,就定形了。”擎朗微微笑着,尽量掩饰心里的复杂情绪,有悲恸当然也有不舍。   他来之前真没想过要替常与同改成什么名字,他只想着不叫“艳阳天”就来见吉坦了。他说出半句“就改成”,之后就卡在那里,改成什么呢?   常,裳,长……擎朗在心里盘算姓常叫什么合适,想来想去,却总被“艳阳天”那三个字干扰……长阳?长天?长艳肯定不行……   最后,他想到一个词,师巴提有一本诗集,名叫《困守孤岛的旅人》,那句诗“纯粹的爱最应该被人类歌颂”就出自那本诗集。扉页是东陆书画大师不往山房宗主莫丘鸣老先生亲题亲赐的一句,“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   师巴提开星盘,以山海做横纵,以十八个方位做指引,这句是莫先生送给师巴提最贴切又最浪漫的题词。   擎朗在心中念了两遍,就把“徜徉”这个名字送给他吧。   思考的时间有点长,吉坦副司长一脸疑惑看着擎院长,轻唤两声,“擎院长?”   擎朗收回飘缈的思绪笑了笑,这笑竟然有些欣慰,好像替人家起个好名字,自己欠的债就还清了,从此以后就各不相欠了。   擎朗拿起笔,一边说一边写,“就改成徜徉吧。”   他记得那两个东陆字怎么写,在纸上把“徜徉”二字端端正正写下来。   吉坦看擎院长依旧不解,他不知道擎朗跟常与同什么关系,什么样的关系能帮人改名字。但既是擎院长当面来说又不好回绝,就先应下,事后再问问本人。本人如果同意,他才不管是叫“艳阳天”还是“徜徉”,不就是个名字嘛。   吉坦道了声“好”,心里的话没挑明说,擎朗也没觉得怎样,他压根儿都没想过替人改名有何不妥。写完新名字,擎朗对吉坦道谢离开了海训司。   他该返乡了,回扶南国奔丧。   刚好裳司长的船空了,总军把船派给他,又刚好,擎院长的东西还在船上没拿下来。擎朗上船后,叫人把常与同的行李收拾装箱,裳司长留在船上的东西也一并清整,一起送到军港。   折腾了一个小时,舰船连夜启程,要从南陆城军港直达海洋对岸的摩伽帝港。   船开起来了,擎朗站在船头仰望星空。今晚的星星格外亮,他寻到最亮那颗盯着看,那一定是师巴提的归宿。师巴提一直是那个瞎眼睛小孩儿的引路星,师巴提对明明说过的话,他还记得。   ……你有机会为这个世界做一些纯粹的事,脱离庸俗的事,这是你的福气,要珍惜,更要勇敢……这是师巴提生前留给他最珍贵的话语,像诗一样美。   擎朗心里念着恩师说过的话,拿起喜虫给总军发了一条虫信。   简单又直接,“总军,我错了。”   他在忏悔之前犯下的错。那些错早已凝痂,却因为裳凛的死又被揭成血淋淋的伤口。得不到总军的原谅,这伤口就永远不可能愈合。   没过多久,总军回复,“过去的不用说了,未来的,珍惜吧。”   珍惜,是个多好的词啊。可擎朗现在哪里还敢珍惜,他连家人都不敢爱了,何况其他。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再也不想看见你   擎院长在船上,他没想到常与同也在。直到船开离海港挺远了,常与同才出来。他怕擎朗赶他走,船开了总不至于把人推下海吧。   南樱把拉力特国师故去的消息告诉常与同了,这也是总军的意思,让小常跟着擎朗。总军了解那个瞎美人,心门窄,凡事容易想不开。二十七年谨小慎微的活着,更容易放纵堕落,就像他能为裳凛做傻事一样,这种事儿一般人干不出来,他却能。师巴提走了,他伤心难过,情绪很容易走到极端,得找个人在身边陪着。   常与同不敢雪上加霜,不敢提及亡人,那就说说自己被人改过的名字吧。他走到擎朗身后,擎朗还在船板上站着,空洞没有目标望着远方。海上的夜尤其黑,也不知道他能看见什么,就看着吧。   “是你替我改了名字?”   常与同的声音忽然出现,跟幽灵无异,擎朗身前若没个护栏,能一下折海里去。   擎朗惊悚地转过身,诧异地看着人,“你怎么在船上?”   常与同不理他,还在问,“是你替我改了名字?”   擎朗知道他那德行,不回答他能一直问下去。这事儿自己也没想抵赖,就承认说“是”。   常与同笑了,但其实笑得挺虚。他能从擎朗的眼神里看懂两个字,断绝,艳艳就是想跟他断绝关系。这时候,他不能不笑,相比哭或者无表情,笑总会好一些。   “长阳?”常与同把擎朗改的名字想成了另外两个字,这俩字也确实好笑,“看来艳艳对我身上的物件还挺满意,概括精准。”   擎朗没心情想常与同说的物件,他看一眼越开越远的船,严肃地说,“徜徉,给你改这个名字,是不想你再与我有任何牵扯,艳艳这个名字我虽然不认,但免不了被大家叫成习惯,既然都知道艳艳是谁,我就不会让艳阳天这个名字出现在海征军,除非我死。你记住,我接下来的每一句都不是玩笑。从今天起,一直到我离开人世,你是你,我是我,你和我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关系,正当的不正当的,都不会再有。我,擎朗,再也不想看见你,徜徉。”   擎朗一口气说完,要去驾驶舱通知船长调头把船开回码头,把这条跟屁狗送回去。他总是单方面做决定,从不考虑对方会不会接受,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他头脑一热只会任性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常与同既然上船,就没想由着他。打骂吵闹都可以,唯独推开自己不可以。擎朗才迈开两步,就被常与同搂到怀里。   “常与同,你放开。”   “不放!”   他死命挣扎,他就死命的捆绑。   “你不放,我把你扔海里。”   “扔吧,扔了就一起下坠吧。”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擎朗松懈下来。好像是他说过的话……承受不住,就一起下坠吧……是他在集装箱里勾引人时说过最暧昧的话,这句话承接的是他们之间满满的欲望,也正是那些不受控制的欲望一下害了两个人,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擎朗一想这些,就会心慌到快要窒息。他没力气了,所有力气都用来迎接死神了,他在常与同怀里像奄奄一息的小野猫,刚刚吃了墙角的灭鼠药,快死了。   他闭着眼睛,只留一条缝,眼皮慢慢的开开合合,偶尔放些夜灯的光亮进来。   沉寂了好长时间,常与同一边吻他耳鬓,一边拍他说,“别推开我,认你做主人了,你就让我跟着吧。都会过去的,再不好的事都会过去的。”   海风在耳边过,擎朗数星星一样数着一声一声的风。船走得越快,他的心越乱,好像有常与同跟着,这艘船又会被死神盯上,再不可能安全靠岸。   可他没有力气推开他了,那就用最温柔的手段,温水一直加热也能杀死青蛙。   擎朗下巴搭在常与同肩膀上,一说话会动,一动就磕着他肩上的骨头。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敲击的力量,“常与同,你不用表现得很卑微,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还赖在我身边干什么?”   常与同提了下眉眼,渐渐松开擎朗,握他双肩看他,“我什么目的?”   擎朗直面他冷笑一声说,“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再装糊涂,没必要吧。”   擎朗的气息很弱,他吵不动,就平静着说,可越是这样的表现越比那重拳还狠,打在心上更疼。   人在绝情绝念的时候,不会再争执,只想轻轻放下。擎朗现在就是这副样子。   “常与同。”擎朗认真叫他,叫完发现错了,又改口叫一声“徜徉”,“你从一开始最想得到的就是加入海征军的资格,而我不过是你换取这个资格的机会。现在,你得到了,如愿以偿,我对你也再没有意义和价值。你来研究院,我或许还能帮你谋个高位,你既然不来,就该去攀更高的枝。不对,你已经攀上了,借着我都攀上总军和总军夫人了,还来我面前装什么可怜。”   常与同终于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可他还是不想承认或说破,有些话藏着比说出来好,说出口会撕破脸,说出口一定很难听。   常与同想再抱住擎朗,被他双臂撑开,二人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   擎朗不急不闹,只缓缓说,“徜徉,你已经加入海征军,剩下的路好好走,以你的能力总军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想。”   “艳艳。”常与同声音有些急,“你是在跟我分手吗?”   “不是。”擎朗将淤在胸腔里的气长长呼出来,“我们从来什么都不算。”   擎朗说完,拨开常与同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他向驾驶舱走,走得很快,常与同喊着“艳艳”追上时,已经到了舱门口。   “调头,送他下船。”擎朗对船长说。   常与同追着说,“我不走,不用调头,是总军派我来的。”   船长不知听谁的,左右看看。擎朗再下一声令,“听我的,调头回去。”   “艳艳。”常与同拉住擎朗的手,把人拉到远离舱门的地方,“艳艳,你跟我说,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师巴提离开,我知道你心情很糟,正因为糟糕,才需要我陪着你。”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陪。”擎朗可算攒回一点力气,咆哮着用在这两句话上。   “那是为什么?因为我哥吗?我哥的死跟你没关系,总军也没有怪你。”常与同不该提起裳凛,这样说只会让擎朗的神经绷得更紧,随手一弹都能断掉。   擎朗不自觉又颤栗起来,他一想到裳凛,一想到师巴提,心头就会落下一把刀,咔嚓咔嚓切割他的肉。   他咬牙瞪眼狠狠盯着眼前人,“因为你哥,你哥死了我才看清自己的心,我一直爱他,而你不过就是他的替代品。你和我什么都不算,连偷情都不算,根本没有情,哪里算得上偷。”   擎朗把手缩背到身后,他的手心已经出汗了,因为气血膨胀,因为撒谎紧张,他心里可以不承认刚刚的谎言,但他的身体一向诚实,又总会出卖他。   常与同牵他手腕,他就紧紧攥着拳头,看起来像激愤得要打人,实际上全是自己控制不了恐惧和悲伤,山洪一样奔涌到堤口,冲撞着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常与同不会信嘴硬的人咬牙说出来的话,这种话可笑得跟小孩子撒谎没什么两样。何况擎朗,他太了解了,跟着裳司长到各地特训营奔波了一个月,艳艳看裳凛的眼神里早没有任何牵丝挂线的感情,他只会藏着小心思穿一身红骚气地坐自己身边,这身俏浪贱的颜色穿给谁看,常与同心知肚明。   常与同捏不到手,就包裹着握住擎朗的拳头,用讨好的语气说,“艳艳,你骗术不行,骗不了我。”   擎朗吸口气,又冷冷的不算笑,只哼一声说,“我是骗不了你,我傻,在你面前只会被骗。”   擎朗扭头不看常与同,可转过去,船上有只灯直刺双眼,他又不得不扭回来,眼前被晃出两团模糊的灯影,看常与同既迷离又遥远。他再看看远处,船长听他的话,调头回返军港了,船已经离岸边不远,岸上的灯火都看得真切。   擎朗如释重负,把早在心里准备好的最狠的话像放狗一样放出来。   “徜徉。我现在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希望你也明白。今后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我都不可能再接受你。这样说,够直白了吧。”   “为什么?”常与同想不通。   他不知道龙象节禁令的事,就算知道,他也很难理解擎朗会因为莫须有的神罚把两个人的死跟自己的爱关联到一起,这太荒唐了。东陆没有这样的信仰,常与同更从来不信鬼神,他只信自己,只信想要的一切都必须自己抓取。   没有神会怜悯他,也不会有鬼来迫害他,这世间,只有人恨人,人爱人。   所以,他需要擎朗给他一个原因,他连着问了三声“为什么”。   擎朗无奈又无助地看着这个执拗的小孩儿,他长得高高大大,可仍是个未满二十的孩子,小孩子就喜欢追根究底,不给答案不会放手。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此时此地被常与同圈在角落里,擎朗会比他还像个孩子,会吻他,会攀到他身上做不要脸的老男人,会亲一口说一句“就不告诉你”,直到把人撩得神烦气燥,再被人狠狠收拾一通。这是他们之间常有的交流方式,打打闹闹不平静不和谐,可打到最后总是一个结果,床是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   但是眼下,擎朗再做不了那个不要脸的老小孩儿了,那些只能变成回忆,随着时间消逝。   擎朗用尽全身气力推开常与同,他恨自己,转身一拳砸在墙板上,再转过身,手上滴着血,脸上聚着鬼一样阴冷的气态,声音被喉咙压抑着释放出来,却发足了狠劲儿,好像哑巴在声嘶力竭地吼。   “徜徉!你不要以为你做过那些事能瞒骗所有人!你杀过人,坐过牢,你把杀人的罪名栽脏给亲生父亲,亲手把他送进牢狱,你背后这些是人都做不出的肮脏事我全知道!”他还是用了最狠的招,给常与同致命一击。   这些话是那天巴提跟他说的,是普瑞查到的有关小常的秘密,是暖暖提醒他哥不要相信的也许并不客观的事实。擎朗无所谓信与不信,常与同当下对他好,他就享受当下,这些过往他可以不在乎,也可以永远埋在心里。常与同不说,他也可以永远不问。   但没想到,秘密终究还是被扛出来,当作武器打到秘密的主人身上。   常与同完全愣住,他没想到擎朗早知道这些了,这是他最痛的伤,被撕开露出血肉摊在桌面被人瞧被人看,尊严没了比伤口本身还痛。他哑着嗓音却难掩愤怒地说,“你调查我?”   “是,你不也同样对付我。”擎朗颤着胸膛,止不住自嘲地笑,“谁也不比谁高贵,活着都一样贱。”   泪水被嘲笑挤上来,马上要挤到眼底,擎朗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不争气的泪,威胁他说,“你如果还想在海征军呆下去,就给我滚,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你爱骗谁骗谁,想算计谁算计谁。有总军做保,你能平步青云,只要你不来我眼前晃,我也不会拆穿你的秘密。总军想对付我,恰好遇见你,帮你抹掉了犯罪记录,你因为我抱上总军这棵大树,这个情我不用你还,你就好好抱着,抱紧了别摔着。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是好是坏,与我无关。再说一遍,我,擎朗,再也不想看见你,徜徉!”   擎朗缓了一口气的时间,紧接着说,“下船吧。”   舰船距岸上还有两百多米距离,此时磨蹭着绕行到靠近岸边的侧门,也就该靠岸了。   可常与同不想走,他闭上双眼,两行泪滑下来,背着灯光擎朗看不清他的脸,海风比泪水还涩,更闻不着眼泪的味道。   内心最后的倔强支撑他说,“我不走,除非你扔了我。我是你捡到的狗,玩儿够了,不想要了,你就扔。”   擎朗迈步上前说,“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扔啊。”常与同气势更汹地说。   他们对峙,他在睹他眼里最后一丝不舍,睹他心里最后一丝怜悯。   可惜,他睹输了。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他孤零零地来,带着满身脏,他这样的贱民在高贵的南拳王子面前没有任何筹码。   船走过了一百米,距离码头还剩一百米。   擎朗打开近处的侧门,正常靠岸不应该从这边下船。   他抓着常与同受过伤那只胳膊,把人拖到船边上。   他使出南拳里最常用最直接的一招,打在常与同胸口。   他亲手把他推下船,扔下海。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次他的骗术很成功,再高明的人也看不出破绽,从言语到动作只在表达两个字,断绝。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那祝福你们   扶南国葬礼,从人死后第三天开始持续三天,第六天下葬。这跟东陆的礼俗不大一样。   擎朗坐船回去,真就赶个尾巴,在第六天早上到了。可他还是没能见师巴提最后一面,第五天晚上六点死者就盖棺了,入土前再不能开棺。   这一次,普瑞没时间来接师兄,是暖暖来的。   “师巴提。”擎朗说了半句话,下半句想问又不敢,纠结地卡住了。   晴暖懂她哥,直接回答,“走的时候不痛苦,挺安详的。”   无论这话是不是虚假的安慰,擎朗都愿意接受,去王室墓园的路上再无话。国师死了都会葬在王室墓园,国师在扶南国地位很高,有些权力甚至大于国王。   老国师拉力特是扶南国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国师,墓址自然也是最好的位置。擎朗就在这个活人认为最好的位置上倚靠石墩坐了整整一天,他要陪师巴提说说话。加入海征军这几年说得少,该补回来了。   “师巴提。”他每说一句都要叫一声,老国师最喜欢听明明叫师巴提。   “师巴提,你是知道自己要走了吗?一定是的,你预言可准了。”   “师巴提,你走之前应该看见神明了吧,是最高的神亲自来接你走的吧。”   “师巴提,你总教导我人不要作恶,不作恶死后能变成神,你一定变成神了。”   “师巴提,我要怎样才能在死后也变成神,我还想做你的孩子。可是,我作恶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变成神。”   擎朗絮絮念念,几乎语无伦次地讲着,讲着讲着在师巴提身边睡着了。   普瑞来给师兄盖上毯子,扶南国不冷,但墓地冷,死去的人喜欢住在阴凉的地方。   擎朗睡得不沉,没一会儿就醒了,他看普瑞坐在身旁,再抑不住泪水,抓着普瑞的胳膊哭出来,又怕吵到师巴提不敢放声,把声音的力量揉在胸腔里,快要抽了。   他不停晃着普瑞的胳膊,不停地说,“师巴提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师巴提生前说过的话我现在一句都记不起来了,他是生我气吗?他是把那些话都收回去了吗?他是不再喜欢明明了吗?”   直到力气耗尽,垂头倒在普瑞膝盖上,擎朗还在抽泣,“普瑞,你能听到师巴提跟你说话吗?你还记得师巴提跟你说过的话吗?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到,一句都记不得了。”   普瑞把手搭在师兄头上,安静地抚摸,听他痛苦地说。说到最后,擎朗只剩一句重复念着,“我受到神的惩罚了,我受到神的惩罚了……我受到神的惩罚了……”   葬礼过后,擎朗回家,他对家中的每个人都很平淡,说不上冷,但不热情,跟他每次回家都不一样。家里人也沉浸在老国师刚刚故去的悲恸中,也不会觉得擎朗哪里不对。唯有暖暖看出她哥有问题。   暖暖穿了身男装,跑到哥房间里,不看身上还以为是哥俩。擎朗赶他妹走,暖暖怎么可能听话,就赖在哥床上盘腿坐,手里拿着她哥以前从东陆买来的小玩意儿,是个九连环,拆了装,装了拆,好个闹人。   擎朗听这声音就烦,对他妹说,“快十二点了,你不困?”   “不困啊,你也不困吧。”暖暖说话就气人,她哥被气得直咽口水,咽不好还容易呛着。   擎朗说,“我困。”   暖暖说,“那我再大点儿声。”   她把手里的九连环胡乱扯,稀里哗啦弄得可响了。擎朗快被他妹烦死了,“有话就说,没话回去睡觉。”   暖暖看她哥一眼,“是你想跟我说吧。”   “我不想跟你说。”擎朗斗不过他妹,又被人套话了。   “不想说,那就是有话憋心里。哥,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暖暖的话太凌厉,刺得她哥心上一跳一跳的。   本来就心虚,再听着“亏心事”三个字,擎朗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神揪出来了,他妹就是神派来的审讯官,手里的九连环是神的法器,摇一摇晃一晃,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灵魂上,疼得人快疯了。   擎朗抱着脑袋蜷坐在沙发里,埋着耳朵不听外面的声音,他可没有勇气跟神对抗,更不敢要求神放下手里的法器。   暖暖见她哥这样,已经猜到大概,加上白天给常与同发过消息,那边只回了四个字“不要我了”,暖暖更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把九连环随手撇床上,对哥说,“你不要人家了,自己还难受什么?哥,你如果真想放下,就别后悔。放不下,八百条路等着你回头,没必要跟眼前这条过不去。我是你妹才管你,要不是可怜你瞎了二十几年,谁也不会让着你。”   暖暖恨她哥这德性,胆子大时敢杀敢打,胆小起来怂包一个,拧巴死了。   擎朗抬头看他妹,酝酿好半天才问,“暖,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这还用问吗?”暖暖毫不避讳,她喜欢常与同,不丢人的事有什么好隐瞒的。   擎朗又把头埋回去了,隔许久才从胳膊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那祝福你们”。   擎朗是没有哥样儿,他疼他妹,每次回家都把在外面得到的好东西带回来送给暖暖,可他也会跟他妹争抢。他喜欢的,他妹也喜欢的,他总能厚着脸皮抢过来。凡事都要脸,却只在妹妹面前不要。   这一次,他把人让出来确实一反常态,暖暖都没想到。要么说她哥真不喜欢常与同,要么说她哥中邪了,总之,暖暖绝不会相信她哥大发善心,擎朗没这样的善心,他真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摔碎了也不会让给其他人。   从小娘巴拉就告诉暖暖,你哥瞎你让着她,身边其他人也被这样提醒。擎朗那身臭毛病,矫情劲儿就是被大家集体惯出来的。别人送他礼,他都想不到还礼,更时常忘了说谢谢。这些到了海征军才有改善,可他还是会口无遮拦,一不小心就说错话。好在雅爷老洛,身边的同僚包括总军都不跟他计较,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不坏。研究院有功劳擎院长都会让给大家,大家认为院长人美心善,实际上那些军功擎朗根本不在乎,直白地说,不是他真心想要的东西他送出去会比任何人都慷慨。   所以,他能让的一定是不喜欢的,有没有无所谓的。   暖暖又帮了常与同一个忙,帮他试探擎朗。但现在的结果暖暖不想告诉常与同,实话实说只会让人伤心。   暖暖回房给常与同发了条虫信,“师巴提走,我哥太难过了。”   后半句没说,常与同自己能想明白,擎朗需要时间来缓解,那就给他时间吧。   常与同没跟晴暖说自己是被推下船的,他没说自己坠到海里那一刻心有多疼。如果怕被花刺到,就不配拥有花的美丽。对常与同来说,这辈子艳艳除非真的死了,否则他不会绝望,只会一次比一次疼,再一次一次提高自己疼痛的上限。为了艳艳,他的疼可以没有边界。   擎朗只在家呆了一天,跟巴提过两拳陪娘巴拉说说话,晚上普瑞来,全家聚在一起吃顿饭,第二天早上擎朗就登船返航了。   总军和夫人的军中婚礼三月十五在珍沙湾举行,从南陆到极寒大陆会路过那片海域,但擎院长不想参加婚礼,他第一反应就是躲着常与同。   可总军的邀请必然会到,船长来找擎院长问他,“总军婚礼您不参加?”   船长这样问,擎朗才意识到自己不想去不代表其他人不想,眼看要到珍沙湾了,自己不下令,船长也不好改变航线,但前往极寒大陆再折返,就错过婚礼了。   自己又没考虑周到,擎朗笑了下表示歉意,同时说声“对不起”。   船长赶忙说,“这是哪里话,我就是来问问擎院长,您不去我就送您回研究院。”   擎朗想了想说,“这样吧,去珍沙湾,刚好研究院的船也会到那儿,我直接在那儿换船,也省得你劳累多跑一程。”   船长得了这么个回应,连声说“好”,乐呵呵离开了。跟参加总军的婚礼相比,他当然不想送擎院长,没有功劳的事谁愿意多做。   擎朗跟自己之前比,开窍儿许多。还没换船就提前给副院长赛春秋发消息,让他给裳司长船上的人准备些礼物,慰劳辛苦。擎院长的礼物全军都喜欢,研究院产出的精油,比黄金都贵,用处还多。大家得了好处,送别擎院长时脸上都挤满了笑,连起来能写出一句话“欢迎下次光临”。   擎朗回应着笑意,换乘登上研究院的船。   老赛带队,研究院大多数人都来了,整整七艘舰船,像蚂蚁搬家一样来凑总军的热闹。   有一艘是院长的船,擎朗回到自己舱室,老赛跟进来坐下问,“真要走?”   擎朗“嗯”了声,老赛说,“那行吧,反正总军也知道,你情况特殊,刚参加完白事又来红事,对这边也不吉利。”   老赛是东陆人,说话实在,他更不会藏着掖着,换个长心的人都不会当面说院长不吉利。   擎朗不会挑他字眼,他压根儿也没在听老赛唠叨,只盼着船赶紧开,赶紧离开珍沙湾,临走千万别再遇见他想躲的人。   返程之前,擎院长船上有许多为总军婚礼准备的物资要转移到其他船上。搬运耗时半天,擎朗就一直躲在舱室内不出门。   可眼睛看不到,耳朵能听见。隔着舱板塞上棉花也能听清,带人来搬物资的正是总军面前的红人,新兵徜徉。他声音宏亮指挥大家这边那边,轻了重了,全他一人说了算。   擎朗堵耳朵堵不住,索性就听着吧,最后听一听他的声音,这次分别再相见真不知哪年哪月了。他已经做好准备留守极寒大陆,没有极其重要的事再不出来。   他听着常与同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半天过去了,声音远去,他能确定这一次徜徉没赖在他船上。   这个人确实来过,也真的走了。   珍沙湾最热闹的日子,连海里的鱼贝虾蟹都来参加海征军历史上最盛大的一场婚礼。擎朗却像个小丑躲在自己建造的冰房子里,一颗一颗数着地上残剩的冰块儿。心被极寒大陆的冷侵袭着,身上的所有欲望都冻住了,再不会有生机。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人家凭什么答理你   极寒大陆的冰雪冻不住感情,外界的冷只会反衬内心的热。   一年,擎朗以为闹剧结束了,实际上闹剧才刚刚在心里上演。还差一个演员没登台,台上已经演得热火朝天,是擎院长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没主动打探过徜徉的消息,却总会在旁人的闲谈中抽丝剥茧,最后,那些细碎的只言片语被他串成一条线,是徜徉在海征军第一年的行动轨迹。   知道他挺好的那就好。可擎朗又会失落,谁没了谁都能活,好多“不能没有你”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按东陆的历法计算,今年是郪历一五八四年。   研究院的春季会议刚结束,东陆杏林院掌院冯晤恩就给擎院长发来虫信,“擎朗啊,最近在忙什么?”   擎朗听到冯晤恩的声音有些激动,“冯老师,你最近好吗?”   他对冯老师的敬佩之情不亚于对师巴提。知道这里传信慢,擎朗接着回复,“我还是老样子,瞎忙。”   这说法很贴切,他这三十几年可不就是一多半时间都在瞎忙,忙来忙去,总军都有夫人了,他身边还没个贴心人。   隔一会儿,冯晤恩的消息才来,“你那里收信慢,不闲聊了,有话见面说。”   见面?擎朗更兴奋了,不管是自己去东陆,还是冯老师获准来极寒大陆,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冯晤恩在下一条虫信说,“月底三月二十五日,兰屏院药草大会,邀擎院长来参加。你算算日子,择日启程吧。”   擎朗收到这个邀约,心情愉悦,想去东陆的药草学院走一走,这都是四年前的想法了。   擎院长刚放下喜虫,总军的消息又来。但不是通过虫信,是研究院司讯科收到的军级文件,由棠极岛司讯科下发。   文件上写着“军拟接收兰屏院,江山丽府,归研究院统管,由擎朗负责接收事宜”。   擎朗这才明白,冯晤恩邀约原来是总军授意。海征军准备接管东陆的两家学府,冯晤恩作为中间人全程陪同,自己作为军方代表前去谈判。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为何到临行前才收到通知。谈判要做很多准备,一年都怕不够,现在只剩半个月,能把这两家学府的相关资料看完就算快了。   没错,总军就只给他留了这点时间。下午,从棠极岛司讯科传送来的学府资料确实够擎院长消化半个月了。   去年被总军收拾以后,擎朗一直很乖,让干嘛干嘛,多一句也不问。总军发资料过来,他就看,总军让他去东陆,他就去,总军说啥是啥。   晚上,擎朗正埋头在两家学府一千多年的历史中,总军的虫信来了。   “擎院长,兰屏院的接收已经跟郪国王室洽谈完毕,你不需要多费心思,带人走访,安排赛副院长接收,在交接仪式上签字剪彩即可。重点是四月,你要赶去天遗城,多的人不用带,只带一两名随行。棠极岛这边会另派两名谈判官,你只需要熟悉江山丽府的花卉样本,其余事宜由谈判官完成,最后的交接典礼你作为军方最高代表出席。具体安排等你到了天遗,谈判官会跟你对接。”   总军这样说,擎院长就懂了。他早有耳闻,兰屏院是公立的药草研究学府,一直由国家财政供养,这些年郪国政局不稳,海征军在这个时候接手兰屏院,郪国王室举双手欢迎。   但江山丽府则不同,它是私立的花卉学府,在东陆一直以宗族的形式传承,属于秦氏家族的私有财产,并且垄断整个东陆的花卉行业以及跟花有关的香氛脂粉行业,这样既赚钱又有情怀的学府,谁愿意拱手相让。   擎朗又从传递过来的资料里看到,江山丽府拥有自己的海内外远航线路,规模不能跟军方比,但在民航里绝对是头牌。单单基于这一点,一项私人产业势力如此之大,都应该把江山丽府划规到军方的管辖范围内。   明确总军意图后,擎院长把重点放到了江山丽府。   离开研究院,换船,一直到涅阳码头与冯晤恩碰面之前,擎朗都在仔细翻阅江山丽府的相关文案。   涅阳城是擎朗最熟悉的东陆城池,医学总院杏林院位于涅阳,擎朗的眼睛就是在杏林院由冯老师医好的。这座城他先后来过不下十次,除了熟悉还有亲切。   “冯老师!”擎朗还在船上,就远远招呼起来。   冯晤恩站岸上迎他,擎朗风尘仆仆地下船,“冯老师,你怎么亲自来接我。”   “擎院长是大人物呦。”冯老师调侃地说。   “老师,您别取笑我了。”擎朗春光满面的,“您说在涅阳还有事没完成,研究院的人我让他们直接去兰屏院,我在涅阳陪您呆几天,咱们一起走。”   擎朗喜欢跟冯老师呆着,在冯晤恩面前能找回做孩子的感觉,像他在师巴提面前一样很放松。冯晤恩也喜欢擎朗,这孩子身上有股单纯劲儿,说白了有点傻,傻才招人稀罕。   两人见面相谈甚欢,一路聊到杏林院的王室行馆,安顿好了,擎朗跟着冯晤恩去院里。   走在杏林之荫,冯晤恩说,“原本我也能跟你们直接走的,不巧啊,昨天来了两位客人,都是得我心意的孩子,几年难得见一面,这次路过涅阳,我就留他俩住两天。算算日子,咱们只要在及第大会之前赶到兰屏院就不算晚,对吧。”   “对。”擎朗陪笑说,“去兰屏院签约就是走个形式。冯老师,你接下来还跟我一起去天遗吗?”   “江山丽府?”冯晤恩问。   擎朗“嗯”一声,冯晤恩说,“总军的意思是想让我去,秦家有几个纨绔不好应付,我去多少能压一压场。但凭心说,我可不想去。”   冯晤恩忽然变个腔调,像孩子一样跟擎朗说悄悄话,“总军不来就是躲清闲,他烦着那些流氓世子,我就不烦啊,拿我老头子腿脚不值钱。”   擎朗笑出声,附和着说,“冯老师,我也烦。”   两人同时大笑,同时表达对另一类人的烦感。   这样的说笑,一直持续到进了王族诊室。冯晤恩带擎朗过来,是要给他查一下眼睛,顺便通通经脉。擎院长的眼睛早没异样了,甚至比常人还透亮,可冯老师一见面就会逮着他查验,这早成了习惯,擎朗也不躲,算是给人类眼疾史做贡献了。   进门后,冯晤恩比了个嘘的手势,老人家做这动作很可爱。擎朗小声问,“有病人?那我先……”   擎朗指门外意思先在外面等会儿,冯晤恩摆摆手,“不打紧,你应该认识。”   这句话可像锥子一样扎在擎朗心上,他认识,冯老师也认识,满足这个条件的没几个人,何况还是得冯老师心意的孩子……   擎朗探头向里面望,有布帘遮挡,什么也看不见。擎朗常来这诊室,布帘后面是三张床,一般被冯老师按床上收拾的病人没两个小时起不来。所以,此时床上应该躺着两个人,如果是刚做完通背理疗,那就该趴着。冯老师说话动作都小声,证明他们在睡觉休息。   擎朗也跟着蹑手蹑脚,坐下来都要扶着衣摆,别蹭出太大声响。他还在想里面的人是谁,走神的时候被冯老师在后颈狠捏了一下,疼得擎朗没憋住,一嗓子叫出声来。他赶忙捂嘴,不好意思地看冯老师。   冯晤恩笑笑,示意他无妨。再下手轻了些,擎朗也做好了准备,多疼都不会出声。   “这几个地方,平时自己多揉一揉,使不上力就找人帮你按,对眼睛有好处。”冯晤恩在擎朗头颈上点按着几个穴位。   擎朗指着耳鬓那里说,“这个地方是不是对耳朵也有好处?”   “眼耳鼻喉都是通的,当然有好处。”冯晤恩说。   擎朗“哦”一声,“那我还是别按这儿了,耳朵太灵,睡不好觉。”   冯晤恩小声笑笑,“怎么,最近睡眠不好?”   “还行吧。”擎朗说,“半夜常醒,醒了再睡就睡不踏实。”   “这也叫还行?”冯晤恩说着,将手移到颈后的风池穴,这老头儿别看年纪挺大,手劲儿却不小,擎朗一个练拳的都要自叹不如。   冯晤恩点按擎朗的风池穴,说,“走的时候给你拿个木枕,每天躺一小时,闭目养神,什么都不要想。能在这木枕上睡着,随便换什么枕头都睡得香。”   擎朗也学着小声笑,“冯老师好东西就是多。”   冯晤恩加重力道按,“孩子永远不听大人话。是不是每天瞎琢磨把自己闹失眠了?我可警告你,心事重得了失睡症,年轻时睡不踏实,到老那就是干瞪眼睡不着,有你后悔的。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   被冯老教训了,擎朗咕哝着说,“我还年轻?”   “你多大了?”冯晤恩问。   擎朗随口答“三十二”,被冯晤恩斥道,“三十二就喊老,你让老头儿还活不活。有什么难心事,跟老头儿说说,你这眼睛归我管,心病也归我管。”   擎朗没再吭声,向帘子后瞧了瞧,冯晤恩也跟着看看,说,“没事儿,睡得正香。要是公家事,你就甭跟我说,我也管不着,你得去找总军。要是私人事,信得过就说,信不过就憋着。”   擎朗嘴角轻抿个笑,“跟冯老师,哪有信不过。”   他真想说,把一年前的事一吐为快。可他忽然想到哪里不对,冯晤恩敢直呼总军不加避讳,这说明里面的人一定是海征军的。   擎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卖乖地指一指。冯晤恩知道他顾虑,在他耳边说,“总军家里的。”   擎朗倒吸口冷气,是总军夫人?幸好自己把住嘴没乱说,无论什么话传到总军耳朵里都不好。   擎朗做个手势,冯晤恩明白这是要等没人的时候再说。   冯晤恩拍拍擎朗肩膀,“行了,起来吧,先去床上躺着,我把他俩打发走。”   擎朗只知道其中一位是总军夫人楠樱,另外一位还不知道是谁,但猜一猜大概会是陪着楠樱一起来的勤务兵。擎朗一边想一边掀开帘子躺到第三张空床上,他侧头去看,那两人都趴着,身上盖着被单,脸埋在胳膊里,完全看不到。但其中一人明显长出一截,同样的被单盖不住他。   熟悉的身高让擎朗紧张起来,该不会真是他吧。   擎朗小心躺下,再不敢发出声响,最好他们睡得真熟,完全不知道刚刚谁来了,说过什么。   擎朗把自己埋进被单里,连头一并遮住,乍一看像停尸房里的死人。   擎院长总能在尴尬的时候把自己弄得更尴尬。   冯晤恩叫醒隔床那两人,一阵窸窣的起床穿衣后,擎朗耳边传来楠樱的声音,“冯老师,你给我们下了什么药,感觉像睡了一百年。”   “真能睡一百年,那还长生不老了。”冯晤恩笑着说。   擎朗屏息听着,等另一个人说话,可全程都是楠樱跟冯老师在说,楠樱问药方,冯老师给他讲解,还写下来,显然,这药方夫人要拿回去给总军用。那个人不说话看来真是个小兵,插不上嘴才不开口。   在床上闷了有十分钟,楠樱跟冯老师结束谈话,准备走了。擎朗再躺不住,弄不清楚那人是谁他这辈子都睡不好觉。   他悄悄爬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忽然,近处有动静,一个人拿起衣服的声音,本来没什么特别,可这声音在旁边响起,就足够惊魂。   擎朗刚从帘缝里瞧见冯老师送别楠樱,正在寻找另一人的身影,这人就鬼一样闪现在隔壁床的位置。   擎朗转头看,他在拿架上的衣服,他正看着自己探头探脑塌腰撅腚的丑态,但他没笑,也没打招呼,面色平静手也稳当,很快拿到衣服就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擎朗愣了好半天,直到三人并行的脚步声消失,过几分钟,冯晤恩一个人的脚步声再出现,擎朗还呆呆跪在原地,他是跪在床上看的。   那人如果没瞎一定看见自己了,却一句话都没说,像陌生人一样离开了。   是啊,自己扔掉的,人家凭什么答理你。   擎朗对徜徉而言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你可以不用解释   在诊室做完检查以及冯老师的独家理疗,天都快黑了。   “走吧,晚上去家里吃,你师母做好菜等我们了。”冯晤恩盛情邀请,这没理由拒绝。   擎朗穿好衣服,收拾差不多了问,“冯老师,总军家里的……”   后半句还没问,冯晤恩就心领神会,回答说,“也去,我一并叫上了,他们明天走,正好今晚吃个送别饭。”   擎朗“哦”一声,果然猜着了,冯老师请客怎么可能落下总军夫人。   “冯老师,我要先回行馆换身衣服,您先走,我能找着您家。”擎朗随着冯晤恩已经走出诊室。   冯晤恩不放心问,“真能找着?”   “能。”擎朗说,“我都去过多少次了。”   “那行,我回去给你师母帮手,省得她又嫌我偷懒。”冯晤恩笑呵呵。   两人在岔口分别,冯老师回家,擎朗回行馆。   简单洗个澡出来,擎朗在随身的行李箱中翻半天,每次出门都会带一件的红色衣服居然没找到。原本想着也就在涅阳呆两天,穿不上那件,大箱子就随船由研究院的人带到兰屏院去了。眼前这个小箱子,只有他最喜欢的青梅色,可他现在好像不太喜欢这个颜色了。尤其知道今晚吃饭的客人里有徜徉,就更不喜欢了。   擎朗愁眉苦脸的。正准备穿上那件不喜欢的,却忽然想起东陆的王室行馆都会给客人准备衣服。擎朗打开衣柜,还真是满满一柜的衣服。   不负所望,深深浅浅的颜色里夹着一件红色长衫。   擎朗只穿过一两次东陆的衣服,他不大习惯长长的下摆,走路总会踢到,嫌烦。但在海征军里,总军是东陆人时常会穿长衫,雅爷更喜欢,不穿军装的时候一天换一套。总军说过自己穿长衫也还行,就是要束起头发,披散着跟长衫不搭。   擎朗纠结了,在红色和散发之间做选择,好难啊。他穿上那件红色长衫,站在镜前双手拢着头发,放下?扎起?再放下?折腾有十分钟,终于决定扎一半吧,这样也能对某人味口。   磨蹭挺长时间,冯晤恩的虫信发来问他,“到哪儿了?是不是找不到迷路了?”   擎朗连忙回,“没有,马上到。”   来不及收拾屋子,擎朗把自己收拾妥贴就立马出门了。他记性好,沿着杏林之荫走到一半,左拐再走五十米就到冯老师家了。掌院冯晤恩的家被一片杏林环绕,独门独院,平敞的前后三进院,古朴又气派。   擎朗才左拐,又收到冯晤恩的消息,“擎朗啊,我让小徜去接你了,你俩碰着没?”   擎朗一听心紧了又紧,正要回复“不用接”,一抬头就看见徜徉站在不远处,再走几步都该撞上了。   徜徉接到擎院长了,没说话,连头都没点一下转身往回走。擎朗像条狗不得不跟着人家,还要笑盈盈回复冯老师说“碰着了”。   五十米的路不长,跟走出墓园那条路差不多。同样的人,同样长的路,走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擎朗甚至后悔不该来赴宴,明知道那人在自己还来,还穿一身红,这不是送上门耍贱嘛。   没拿擎朗当外人,冯晤恩也没出来迎,徜徉走前面把人领进客堂。   饭菜摆上一半了,师母方雪时端着盘子出来,擎朗叫一声“师母”,要上前帮忙。   方雪时连连说,“不用,谁都不用,你们都坐。”   一句话,打发三个孩子。师母下去了,楠樱过来跟擎院长打招呼,“下午后来的那个人是擎院长啊。”   擎朗浅笑一下,回楠樱说,“可别院长院长的叫,你是想让我也叫你总军夫人是吧。”   楠樱笑得灿,他这新婚燕尔春风得意的,自然是从里到外都透着喜气。   他摆手说,“别,别,那我还是叫你擎教吧。”   楠樱一声“擎教”把客堂里三人的思绪都拉回到了特训营,那段日子对谁都难忘。   “坐吧,擎教官。”楠樱客气得很,请教官上座。   擎朗有意等冯老师,一时没动。冯晤恩端菜上来说,“都坐,别站着,一个外人没有,客气什么。”   擎朗再不推诿,找个就近的位子坐下。楠樱也跟着坐下来,徜徉随冯晤恩去食寮,他要帮手冯老师也没拦着,小徜嘛是个会来事儿的好孩子。   “擎教。”楠樱坐到擎朗旁边,“江山丽府的事先生跟您说了吧。”   擎朗点头,“收到消息了,让我四月到天遗,我跟冯老师要先去兰屏院,辗转下来,四月初三大概能到。”   “行,时间来得及。”楠樱说,“擎教到天遗后跟我联系,具体事宜我们到时候再说。”   擎朗从话里听出,楠樱也要去天遗,总军之前又说江山丽府的接管他派了两个人过去,擎朗一下猜到,楠樱和徜徉就是那两名谈判官。   擎朗的心又乱了,只要一想到徜徉就乱,一看到人更乱。   徜徉帮着冯老师拿碗筷回来,给每人座前摆放一副,摆到擎朗这儿,擎朗犹豫着主动接还是坐着等,一伸手一缩手,把楠樱那双筷子还给碰掉了。   擎朗弯身去捡,跟徜徉撞个顶头,添乱的头发还挂人肩扣上,再一抬头,梳好的头发被扯得七零八落。那俏模样配一身红,风尘得很。   正巧,冯晤恩进客堂来,瞧这一幕就乐,“擎朗啊,穿这么喜庆,你是来冯老师家提亲的吗?”   堂上人跟着冯晤恩笑,擎朗瞥一眼徜徉,只有他没笑。擎朗立刻收回目光,很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偷看。   他重新束好头发,冯晤恩下面的话更让他臊一脸红,“冯家可没有待嫁的闺女,半大小子有两个,嫁不得,倒是能娶。”   冯晤恩的话被师母听着了,方雪时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进客堂,骂自家老头儿说,“为人师表,越老越没个正经。”   楠樱跟话说,“师母,这不能怪冯老师,谁让擎教穿得跟新娘子似的。”   这么一说,堂上一共五个人,笑声大得像一群人。徜徉方才没笑,这回也笑了。堂上气氛活跃起来,落座开吃,这完全不像两个长辈带三个晚辈吃饭,倒像是凑到一起的年轻人。   徜徉除了不跟擎朗说话,其他时候都挺开朗,有说有笑。   饭吃到一半,他俩的别别扭扭还是被冯晤恩发现了。   冯老师问,“小徜啊,怎么,你跟擎院长不认识?我记得你们之前见过面,咱们三个都在,在哪儿来着?”   冯晤恩回顾往事特别认真,还用手指敲敲桌面。   擎朗见徜徉没搭话,主动说,“是见过,在那年葬礼过后。”   冯晤恩猛拍一下脑门儿,“想起来了!看我这记性,不服老不行啊。”   冯老喝了点小酒,略上酒劲儿,指着擎朗说,“当时,你裤子湿了。”   又指着徜徉说,“你带他去换裤子。”   那俩人听到这儿都沉着头不搭话,换裤子这话太难接了。   楠樱不知道这段,来了兴致问,“还有这段过往呢?徜徉,没听你说过啊。”   “换裤子有什么好说的。”徜徉咽口茶水顺顺气。   楠樱追问起没完,又问,“裤子怎么湿的?洒上酒了?”   “没。”擎朗紧着说,“那天雨大,参加葬礼的人都湿了,不只我一个去换裤子。”   “哦。”楠樱接过方雪时夹来的菜,师母可喜欢他,比冯老师还喜欢这孩子。楠樱接着说,“就你一个是跟着徜徉换的。”   楠樱说得快,擎朗没听清,落了一个“着”字,这句话就听起来怪怪的。   擎朗急忙解释,“不是,我没跟他换裤子。”   已经说乱的话只会越说越糟糕。   徜徉轻咳一声,小声说,“擎教官,你可以不用解释。”   这是此次见面徜徉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特别有礼数。可这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扎在擎朗心上,扎得人心好疼。   擎朗闭口不言了,他不该解释,更不该回想起过往。他没想到,奔着一个新的开始来,却被迫拾起那些不堪的往事。他跟当初那个少年,从尴尬的相遇开始,就一直不普走出过尴尬。   饭后,楠樱还赖在冯家,指着墙上的照片问来问去,冯雪时一一作答“这是我大儿子冯若庭”,“这是我小儿子冯剪秋”。冯家一共就俩儿子,楠樱问完儿子又问长辈,墙上的全家福问个遍,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擎朗坐不住了,他跟徜徉呆在一个屋檐下,不交流还要被冯晤恩拉着对面坐,这滋味实在苦。   擎朗假意困乏,站起身说,“冯老师,我赶路累了,想回去早早歇着。”   冯晤恩也站起来,“我都忘了,你从研究院过来,这么远的路是够累了。快回去吧,用我送不?”   “不用,不用,我记得路。”擎朗哪好意思让冯老师送。   “那让小徜送你。”冯晤恩自然地说。   擎朗梗了一下,抬眼看徜徉,他肯定不能驳冯老面子,自己也不能。   就这样,告别了冯老和师母,楠樱也要再呆一会儿,由徜徉先送擎院长回王室行馆。   临走,楠樱说,“徜徉,你送完人不用回来了,我过会儿自己回去。”   “行吧,你路上小心。”徜徉说完,跟在擎朗身后走出客堂。   这情景又很熟,在扶南国的王公馆,常与同借着送人把擎美人诓到自己房里。擎朗觉得,他跟小畜牲就像陷在一个圆形轨道上,发生过的事一再重复上演。   不过,他失算了。这次重逢那个圆在某个点上断了,被拉成了一条线,再不轮回,再没有回头路。   从冯家走向王室行馆,杏林之荫大道上,暖黄的灯光衬着道路两旁的杏树。梢头的花正盛开,有人经过会扑簌簌落下几瓣,像温柔的仙女在哭,哭得很美,并不凄惨。   可擎朗的心却凄凄凉凉。   一路上,徜徉保持沉默更保持距离。擎朗走快些他就跟快些,擎朗慢一点他也慢一点,他跟擎朗之间永远维持将近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的护送。就连脚步都是一致的重叠的,不仔细听以为身后没人,以为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   擎朗几次想找话来说,可余光看去,徜徉不在身边。这样一前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总算挨到客房门口,擎朗开门进屋,想转身问徜徉要不要进来,可才迈进门,脚还没落稳,就听到徜徉远去的脚步声。等他转回身面向门口,徜徉已经走远。   擎朗落寞地看着他背影,眸子里酿起的缱绻渐渐退去,这个人再出现竟是无声无息的。他暗嘲自己,他可没有小畜牲脸皮厚,没脸把人强拉进房里,更没脸扑人一身的骚气。既是没脸,就自己憋着吧,不然呢。   涅阳一见,他想问他一句“还好吗”,都没有机会。好在,四月去天遗还能见面。再见时再问吧。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我穿红衣服好看   从涅阳出发,向西走临江到兰屏院快也要两日。逆流而上这段路不好走,但跟着冯老师出行不会闷。这老头儿就是本医药典籍,百宝箱一样,跟着他,一路有的学有的问。可即便这样,擎朗还是有一半儿心思飞去了天遗城。   那天早上,楠樱和徜徉跟冯老师告别,楠樱又给擎院长发了虫信,他俩就直奔天遗了。又过一个小时,冯晤恩才带着擎朗登船,去往西路省的临源城。药草学府兰屏院就位于临源以西的杏林谷,冯晤恩的长子冯若庭正是兰屏院的现任掌院,此次接收事宜能如此顺利,也多亏他从中斡旋。   擎朗跟冯若庭算很熟的,早年来涅阳医治眼睛每次都是冯若庭去接他。   多年没见,虽生份许多。但重逢时,冯若庭主动送上个拥抱礼,拍两下也就熟了。   他拍着擎院长后背,满面笑说,“数一数,有四年零五个月没见了。”   擎朗陪笑说,“你倒记得清楚。”   “那是,跟擎大美人的账必须算得精准。”   冯若庭三十三岁,比擎朗还大一岁,说话却像个孩子,比他老爹还口无遮拦。   擎朗是惧生的性格,跟不熟的人需要交往很长时间才能自在。冯若庭这略显泼皮的嘴脸倒是很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不出两分钟就调侃起来。   冯若庭提着擎朗的箱子在前面走,亲自给擎院长引路,带他去下榻的房间。冯晤恩遇着旧友,被其他老头儿按在原地说话,冯若庭不管他爹,派两人候着,自己只顾招呼擎美人。   出了只够一人独行的小路,擎朗跟上两步问冯若庭,“我怎么听说,你才娶个媳妇,不到两年就离了。”   “这不等你呢嘛。”冯若庭半开玩笑说。   擎朗“哼”一声,“你可真会等,一边娶媳妇一边等。”   “呦,吃醋啦,那我再不娶了,专心等你。”冯若庭笑嘻嘻的,反正他爹不在,他就敢放肆。   擎朗翻他一眼,还想顺手给一拳,可才握半拳就把手松开了,这动作会让他想起一个人,这动作不该跟别人做。   擎朗收了打人的心,只用言语驳回,“少来,我可不用你等,再说,你也等不着。”   “怎么,才四年不见就有人了?”冯若庭回头问他。   擎朗扬头说,“我就活该一个人老死是吧。”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了“欢放小筑”。这是冯若庭特意为擎院长挑的独门独院,位置绝佳,去哪儿都近,近却不吵闹。   擎院长的其他行李早安放在房间里了,最后这个随身的行李箱也是冯若庭代劳,擎美人走哪儿都有人愿意伺候,长得好看就是有特权。   冯若庭放下行李箱,给擎朗简单介绍一下周边环境,他指着窗外那条小路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第一个岔口看路标,按标牌指示就能直达兰屏院主殿君奕楼,后天授权仪式就在主殿前面的一方台举行。”   擎朗顺着冯若庭指的方向看,“国王也来吧。”   “今天下午到,点名要住你这间,被我回绝了。”冯若庭说着,把目光收回到擎朗身上。   擎朗还在看外面,不在乎地说,“让给他,我住哪里都行。”   “那可不行,擎美人万里迢迢的来,可比国王贵重多了。”冯若庭痴痴地看,“我说,你们极寒大陆是不是能把人冻住,四年多一丁点儿没老,还倒年轻了。”   冯若庭也喜欢美人,美人谁不爱呢。他一边看一边牵起擎朗的手,擎院长这才觉得哪里不对,他这根筋在有些事上总是慢的。   擎朗把手抽出来,半瞪着冯若庭,又一本正经地叫,“冯若庭。”   他喜欢直呼人姓名,这是南陆人的习惯,除了家人叫小名,对外人一律用全称。可东陆人不同,总喜欢叫一两个字,或者干脆给人起个绰号,不管对方接不接受,自己要叫得顺口。就像,艳艳。   冯若庭了解擎朗的脾气,这人面子矮不识逗,惹急了还打人,打人可狠。   但冯若庭今天好像不怕被打,来之前像喝酒壮过胆一样,又抓住擎朗的手,“说真的,有没有人,没有的话,跟我得了。反正,今后研究院跟兰屏院是一家,两好碰一好,咱俩也凑合凑合。”   “冯若庭,你看我像凑合的人吗?”擎朗翻了他一眼,再把手抽出来,直接背到身后,防人再抓。   冯若庭真就不想放过擎朗,不让牵手就直接捏脸,他比擎朗略高,上手的角度刚刚好。他捏他脸说,“给句话,有人了我不缠你,没有人我就再不放过你。”   “你来真的?”擎朗把冯若庭的手拍下去。   冯若庭正声正色地说,“真的。”   擎朗也了解冯若庭,这人嘴上嘻笑,骨子里却一根筋轴得很,他认定的事,没人没牛能拉得回来。   当初,他追求过擎朗,被拒绝了。那时候擎朗还看不见,更不会喜欢这种跟小畜牲很像的人。冯若庭后来娶妻生子,可没过两年还是跟妻子和离了。他可能不爱那个女人吧,兜兜转转还是喜欢擎美人。   擎朗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明明没有也要说有。他已经跟小畜牲学会骗人了,对冯若庭这样的老油条也能骗得游刃有余。   擎朗凝视冯若庭说,“不是嫌弃你,真有人了。”   他加上前半句话,让后半句谎言听起来特别真实。冯若庭有婚史还有儿子,擎朗干干净净一人本来就有资格嫌他。   冯若庭信了,释然地笑笑,“行吧,什么时候没人了,来找哥,哥永远在。”   “你不会一直等我吧。”擎朗皱着脸说。   冯若庭潇洒的挑一挑眉,“不会。但你来,所有人都靠边儿站。”   擎朗嘲他一句,“还所有人。”   话说的是冯若庭,擎朗却想起了徜徉。他俩很像,不过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初出茅庐。冯若庭的经历仿佛在预示着徜徉有朝一日也会同样经历,他曾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得不到也不会一直守着,遇到喜欢自己的娶回家。就像冯若庭前妻,一路猛追倒贴送上门儿,说儿子是他前妻强迫冯若庭给留的种都不为过,那女的可喜欢冯若庭了。换成徜徉,条件更是得天独厚,跟自己长一个样的妹妹就特喜欢徜徉。   为爱犯贱是不硬气,可许多人就愿意赌,低三下四忍几年,没准儿也能换来真心。徜徉不就成功了,把擎朗的真心换来了,可现在他自己又放弃了。苦得是擎朗,手里捧着自己的心,就晾在那儿不知该给谁。   没遇着徜徉,现在的擎朗没准儿能接受冯若庭。可话说回来,没跟徜徉释放过情爱,他也不会接受任何人,他之前不懂爱,只会翻着师巴提的诗集,空口谈论想象中最纯粹的爱。   晚上,研究院的人同郪国王室聚餐,还有东陆的三府政要,大人物来了一堆,冯若庭里外忙,还要想着替擎院长挡酒,他知道这美人不到一杯的量,一杯就倒。   擎朗躲不过喝了半杯,别人的微醺对他而言就是醉。冯若庭要搀着他才能走得稳,擎朗甩了七八回就是不用他扶,又不肯回房间,要一直在外溜风。   夜都深了,冯若庭没办法,最后给擎朗找根棍儿,让他重新做回瞎子,还打趣他说,“你这眼睛,就该一直瞎,看不看得见对你也没用。”   “谁说没用?有用!我穿红衣服好看,有人喜欢。”擎朗前后不搭边的咕哝着,声音小,冯若庭也听不清,就知道他满口醉话。   “只要他多看我一眼就够了,一眼就能拿下。”擎朗最后半句喊着说的。   冯若庭这回听得真切,追着问,“拿下谁啊?”   “畜牲!”擎朗破口大骂吓冯若庭一跳。冷不妨一听,还以为是在骂自己。   “拿下小畜牲!”回去的路上,擎朗一直叫“拿下小畜牲”,冯若庭问什么,他都像被锁死了一样,只会说这一句。   第二天酒醒了,冯若庭把早餐叫到房间里陪擎朗一起吃。   “昨天晚上,你说拿下小畜牲,小畜牲是谁啊?”冯若庭盛一碗汤放到擎朗面前。   擎朗还没喝就咳起来。他现在头脑清醒了,昨晚没喝断片儿,说过的话也还记得。他在冯若庭面前喊了一路小畜牲,今早起床之前就给自己想了个说辞。可他也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冯若庭真会问。   既然问了,擎朗就拿出备好的话说,“小畜牲是我们院里养的,畜牲是东陆词,你不懂什么意思?”   擎朗把小畜牲解释成了东陆语中的鸡鸭猪狗,总之不是人。   冯若庭又问,“那你说什么红衣,红衣,又是什么意思?”   红衣服他可没准备,也没想到冯若庭会把小畜牲和红衣服联系到一起。   不过,这倒不难解释。擎朗喝口汤压压惊说,“我们院里那畜牲喜欢红色,穿红衣服喂他,能多吃几口,多吃多长肉。”   冯若庭把畜牲想象成了猪,还是能在极寒大陆存活的长毛猪。擎朗却在心里偷着笑,自己若穿着红衣喂畜牲,那畜牲是能多咬几口。擎朗想到被咬的地方,不禁打起个冷战,随后却失落,喝口汤顺到胸口,心都跟着沮丧。   但冯若庭的出现却让他觉醒了,他不能坐以待毙,真等徜徉变了心气儿,另寻新欢再造出个孩子,一切都晚了。与其后悔不如现在勇敢些,去天遗,他要跟他说,主动认错也行,就是不能这样冷着。徜徉身边没人,自己也喜欢不上别人,那就在一起呗。   时过一年,神多忙啊,早该忘了自己,神的惩罚也不会再来吧。   冯若庭边吃边“唉”一声,问擎朗,“你那人也是军中的?”   擎朗嗯声答,答得干脆又简短。   “不是研究院的。”冯若庭像自言自语,实际在套话。   擎朗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这还猜不到,你当我傻啊。要是研究院的人,你这次来能不带着?”冯若庭聪明一猜一个准儿,他接着问,“跟我说说,谁啊?我认识吗?有机会带我见见。”   擎朗说,“你问题不少,要求更不少。”   “你不让我见,我就当你没人,一直缠你。”冯若庭撇着半张脸笑,邪邪的。   擎朗之前烦他这样儿,现在倒不大烦了,跟某人挺像,早习惯了。冯若庭连着问“谁啊谁啊”的,擎朗没办法,一边骂他“放赖是吧”,一边把远在天遗的徜徉搬出来应付,“人在天遗,远着呢,你见不着。”   “天遗?”冯若庭疑声说,“天遗不远啊,我弟在那边,我可以让他发几张相片过来。”   擎朗听得心直哆嗦,下一句更恐怖。   冯若庭说,“也不用麻烦,我正要陪老冯去天遗,不是要接收江山丽府嘛,总军非要我去。你是不是也过去?”   擎朗咧出个很无奈的笑,心里呵呵一声,嘴上“嗯”了一句。可不是嘛,大家都要去天遗呀。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怕你不适应   兰屏院移交给极寒大陆研究院,擎院长只需要在交接仪式上签字盖印,跟国王染正清一起剪断红彩绸。从此,研究院就多了一个下属分院,归擎院长统管,冯若庭也归擎美人领导。   冯掌院在擎院长面前炫耀说,“我当初不加入海征军,到头来殊途同归,咱俩还是走一条道儿上了。这就叫,缘份。”   台上,国王染正清发言,台下,冯擎两人低语聊着。   擎朗说,“你不加入海征军,那是你懒。”   “为我自己懒,为你我可不懒。”冯若庭说得可自豪,像天塌了被自己顶住一样,英雄得很,“没我冲在前面,擎院长能坐享其成,剪个彩就收个分院?”   擎朗小声“哎”,又小声问,“你是怎么说服那些老顽固的?东陆王族那些老家伙不好对付,我看历史资料,说兰屏院最早由第十九代国王兴建,到现在传承了一千三百四十九年,这千年学府说让就让,王族能不心疼?”   “心疼也架不住哥哥我一张嘴。”冯若庭来本事了,侃侃而谈,“兰屏院入不敷出,做研究最需要钱,郪国王室早想甩掉这个包袱,但亲娘扔亲儿哪好意思张扬。我不是亲娘啊,坏人我做,我替他们扔孩子呗。海征军不但有钱还有更便利的条件,能为兰屏院提供世界各地的珍奇药草,总军又刚帮王室平定了潘贼之乱,两好并一好,王室的儿子就让我给卖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跟擎院长结亲不是。”   冯若庭说两句就没正出,调戏擎院长不说,还把这丰功伟业戏谑成“卖儿卖女”。擎朗讨厌他贱兮兮的嘴,可话说回来,冯若庭此举功在千秋,与其让兰屏院折在败家王室手中,不如交由海征军管理,这座学府在人类攻克疑难杂症上将有更大作为。   仪式结束后,擎朗又在杏林谷待了三天,主持接管后的第一次全员会议。副院长赛春秋被派来做研究院的名誉院长,他最先抵达兰屏院,交接的具体工作都是他带人完成的,剩下的事宜也由他全权负责。   四月初一,擎院长要起程前往天遗,按总军吩咐只带两名随行人员,勤务兵陈实,初培科科长西赛莉。陈实东陆人,西赛莉南陆人,听说陈实在追求西赛莉,擎院长索性做个人情,让他俩一起跟着。研究院内部已经成就了好多对情侣,都是院长给创造的机会,私下里大家都感恩戴德叫他擎媒人,叫得多了,最后还是变回擎美人。媒人,美人,还挺像。   冯晤恩被老朋友扣留,要在兰屏院多呆两天,晚些时候出发。冯若庭原本要忙药草大会的事,也一时间走不开。可他听说擎朗有人了,人还在天遗,想方设法也得把工作交出去,就交到了名誉院长头上。他自己脱清净跟着擎院长一起上路了。   冯若庭算不得专一的人,但对擎美人却像花一样捧着,还要支把伞替他遮风挡雨。这几天兰屏院宴席上擎院长的酒都是冯掌院替喝的,喝得着实多,人上船了头还迷糊着。   擎朗给他送醒酒汤,冯若庭借酒劲儿抓着擎朗不撒手,躺床上絮絮叨叨说些个旧话。   “你说当初你怎么就不接受我,害我现在还弄出个儿子来。”   “你儿子又不是我生的,什么事都能赖我头上。”擎朗怼他说。   “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哪有后来这些事儿。”冯若庭苦哈哈地说。   擎朗“哼”一声,手没抽出来,只能由人握着,使一猛劲他能把现在的冯若庭从床上甩到地上。他说,“真跟我在一起,你现在就不是有儿子了。”   “嘿!”冯若庭腾地坐起来,人整个来了精神,“那有什么?你能生?”   “滚!”擎朗白他一大眼,“现在就是私生子!”   “操,我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儿?我跟我前妻在一起时,我多不喜欢她,也没背着她偷人,咱讲良心讲道德。”冯若庭又去抓另一只手,“不是,你真把我想成这样?”   擎朗可逮着机会,另一只手不给,这只手也趁机摆脱冯若庭。他起身靠桌边儿站着,指着叫“冯若庭”,“你再动手动脚,我告你骚扰。”   冯若庭哼哼两声,小声说,“那么多人骚扰你,告得过来嘛。”   他撇嘴躺回床上,没手了,自己两手握一起放肚子上,孩子一样还挺乖。   旧话说完,冯若庭绕着手指又念起新话,“我就好奇,你连我都看不上,还能看上谁。我让我弟打听了,天遗最近是来了些人,可全是兵崽子,没一个靠谱的。问你又不说是谁,擎大美人,你该不会随便说个人搪塞我呢吧。”   冯若庭扭头看擎朗,擎朗瞎子一样直勾勾盯着前面,好半天才回话,“冯若庭,你能不能想点儿别的,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不要总盯着我。总军不是交待你任务了吗?天遗秦家的人你能摆平吗?心里有底吗?”   “嗨,那都是总军夫人的活儿,我就一帮腔的,我爹就一压场子的,你嘛,就一花瓶……摆哪儿都好看。”冯若庭专挑些气人话说,他一说擎朗就忍不住瞪他,一瞪不就看过来了。   他算是除了小畜牲以外对擎美人拿捏最准的人了。冯若庭还会察言观色,他发现越这样说擎朗越会呆在他身边,脸上气着嘴里骂着,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人却不走,就跟他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冯若庭猜不透擎朗怎么想的,却也受用,万一擎朗没人,这也是机会啊。   至于擎美人怎么想的,他当然是在冯若庭身上找到了跟小畜牲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整年没人跟他这样说话了,多怀念多亲切呀。   寂寞的人需要这种特殊的安慰。   四月初三中午,擎院长的船顺利抵达天遗码头。   楠樱派车派人来接,却没想到擎院长一个人的行李箱就够装小半车了,加上其他人的行李,车里还能挤仨人,多一个坐不下。楠樱并不知道冯若庭一起来的,早知这样,派两辆车了。   擎朗心思一转,让陈实和西赛莉先上车,又对冯若庭说,“你也挤挤,跟他们先走。对了,到行馆把我行李安顿好。”   “你干嘛去?”冯若庭被推到车门口时转身问。   擎朗想让楠樱派徜徉来接自己,可他不能说有人接,这样说冯若庭一定欠儿欠儿的留下来看。于是,擎朗换个说法,“我让楠樱再派辆车来,刚好回舱室看看有没有遗落东西。”   “那我陪你,这车多挤啊。”冯若庭关上车门。   擎朗又给打开,小声在他耳边说,“我行李交给其他人不放心,你得跟着。”   冯若庭转脸朝擎朗笑笑,这话听着还行。   正准备出发,前方驶来一辆车,朝着他们来,停在他们车旁边,看车牌能断定来自同一个地方。楠樱派出第一辆车,得知擎院长行李多,接着没用吩咐又派一辆,总军夫人办事向来妥贴。   那辆车的司机开门下车,瞧见擎院长向这边招手。   来人是徜徉,意气风发的,打招呼也格外热情。擎朗是惊喜的,顾不得多想正准备回应,却见冯若庭笑嘻嘻迎上前去,“同子!”   他跟徜徉见面,又抱又拍,俩人比亲兄弟还亲。徜徉一脸笑,叫人“大哥”。   擎朗这才明白,徜徉的热情给的不是自己而是冯家大哥。徜徉的胳膊是冯老医治的,他跟冯晤恩熟,跟冯老大不可能陌生。怎么早没想到此处,擎朗心里这个悔呀,还当冯若庭不认识徜徉,才想把他搬出来,这下好,作个茧把自己困住了。   擎朗瞬间觉得他就不该来天遗,更不该来的还有冯若庭,这个曾经和现在的追求者。   咋办,他也不知道咋办,硬着头皮坐上车别说话了。   冯若庭跟徜徉在此地重逢,他俩好像在比赛谁更高兴。   “同子,又长高了。看,哥哥我站你面前都矮半截。”冯若庭举手比划着,真矮人不少。   徜徉拍在冯若庭后背上,把人往车上送,“大哥,你来怎么不提前说,我都不知道你会来。快上车。”   冯若庭坐前排司机旁边,徜徉也上车了。冯若庭牢骚着说,“嗨,本来没我什么事儿,总军临时起意非要我来,那老先生想一出是一出的,谁能扭过他。好在,也不白来,这不是有擎美人作陪嘛。”   冯若庭坐好后,手搭在靠背上,转半身回头看擎朗。   冯若庭看一眼徜徉再看擎朗说,“哎,给你介绍一下,擎院长,海征军头牌,大美人。对了,你俩认识吧。”   “不认识。”擎朗不知搭错哪根筋随口蹦出仨字儿,彻头彻尾的谎言。   徜徉听他这样说,也没接茬儿,打火开车跟上前面第一辆车。   车里,冯若庭坐前面却不看路,除了看徜徉,大多时候回头看美人。他看出擎朗脸色不好,问他,“哎,哪儿不舒服?在船上没睡好吧。同子,车开慢点儿。”   三句话,一句关心擎美人,一句在说船上睡觉的情况,一句让徜徉慢开还是关心擎美人。   车依着冯大哥的意思慢下来,擎朗捂着脑门儿,后槽牙咬得紧,他恨不能一拳把这嘴贱的货顺窗户砸出去。   擎朗朝冯若庭眨了半天眼,那货看不懂,反倒问,“眼睛疼?刚在码头被风迷了吧。用不用停车,我给你吹吹?”   擎朗脸一红,小声说“不是”,冯若庭又说,“我就说让我爹跟着,他舍不下那几个老头儿,非要晚来两天。”   冯若庭咂下舌,伸手去拍擎朗的腿,“再忍会儿,马上到行馆了,到地儿我给你瞧瞧。不如老爷子厉害,怎说也比一般人强。”   冯若庭抻着半个身子,手放擎朗腿上,还不拿开了,这姿势可够拧的。   擎朗看徜徉,只看个后脑勺,他不言语也分辨不出是喜是忧。他跟冯大哥见面应该是喜的,可看见冯若庭对自己这样,会不会忧呢?   擎朗瞎想一通,忘了拨开冯若庭的手,直到有块石头绊了车轮一下,车上下颠,擎朗才注意到冯老大的手,咸猪脚一样放自己腿上。   冯若庭正要说话,也不知他又想说啥,擎朗瞪他一眼,气音叫名字“冯若庭”,接着向旁边挪了挪,腿上的手才被甩开。   冯若庭被空晃了一下,也不气恼,扭头问徜徉,“同子,这两天是浴神节吧。”   徜徉回他说,“是,赶上浴神节,大道不通车,只能走小路。冯大哥来天遗赶上过浴神节?”   “赶上过,我家老二不是在这儿嘛。”冯若庭说。   “啊对,瞧我都忘了,前天才见过。”徜徉说。   冯若庭右侧头看向窗外,“我就看你一直走小路,才想起浴神节来,这阵子忙的,都不记日子了。”   徜徉问,“那我用不用再开慢些?小路确实颠簸,不比大道。”   “没事儿。”冯若庭的目光越过徜徉投回到擎朗身上,跟着说,“咱俩都不矫情。”   擎美人坐后面听着,看冯若庭是瞧着自己说的,指桑骂槐一样。擎朗忍无可忍,反问他,“冯若庭,你说谁矫情呢?”   “你呀。”冯若庭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说,“谁像你,进了南路省,大热天的,晚上睡觉连窗户都不开,看吧,这不闷出毛病来了。”   “冯若庭,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擎朗真说不过他,一句一个睡觉,在徜徉面前说,肯定会被误会成他俩睡一起了。   冯若庭被美人骂,也不觉着丢人,倒跟徜徉打趣地说,“不单矫情,脾气还辣,跟你说啊,海征军里八百个地方,去哪儿都行,千万别去研究院,落擎院长手底下,没好儿。”   擎朗恨得手实在痒,揪起冯若庭头发,把人脑袋往后一扳,也不知对谁喊的,“停车!”   冯若庭连连叫苦喊“疼”,句句讨饶,“不说了,不说了,美人发火,不说了。”   徜徉还是把车停住,得给擎院长面子。   冯若庭从擎朗手里脱身出来,朝徜徉摆手,“别听他的,开吧。”   “冯若庭,你这张嘴能不能用在正地方,跟秦家谈判时多说几句,其他时候把门关上,别到处喷粪!”擎朗的语气听得出,真生气了。   冯若庭还纳闷儿,在船上没少逗他,也没见美人气成这样。看来是有外人在,擎院长皮薄要脸,自己当着新兵面儿说他,确实考虑不周,惹着美人了。冯若庭再不言语,冲擎朗笑一下,真把嘴门儿关上了。   车里气氛有些怪,忽然没声儿,又怪又尬。   徜徉开车转过一个弯,等路平整了叫一声“擎院长”。   他这样规矩又陌生地叫,叫得擎朗心一颤。可不管怎样叫,他能跟自己说话,对擎朗来说都是意外之喜。   徜徉接着说,“冯大哥没有恶意,就是喜欢逗人开心。擎院长是第一次来天遗吧,人生地不熟,冯大哥怕你不适应。”   地确实不熟,可人真的生吗?徜徉的话,倒是匹配擎朗之前那句“不认识”,这个谎由两人一起来撒,撒得真圆。   冯若庭就着徜徉的话夸他,“还是我同弟会说话。”   后半程,擎朗的心跟着车在小路上飘渺起伏,窗外的满城花影一一掠过擎朗无神的眼睛。他此刻是无助的,想依靠的人不理他,自己还夸海口说有人了,冯若庭要是再逼问,这人可上哪儿找呀。找也不能找徜徉了,看样子,他俩更熟。   冯若庭又夸了什么擎朗没细听,只听到一句“前途无量”,徜徉就笑得爽朗,这个词一定说到他心坎儿上了。 第50章 第五十章 我要跟徜徉住一起   从码头到行馆,这段路好像比一辈子还长。再不到地方,车里三人共处的气氛能让擎朗窒息,冯若庭大概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求偶,那张嘴贱了一路,比发情的雄鸟儿还叽喳。   终于到行馆了,徜徉为大家办理入住。前台维客一句话“房间刚刚满了”,引得擎朗张望过去。他正站在门口,看这座颇具民俗风情的行馆。行李还在外面,由冯若庭指挥装拖车,正要推进来。   徜徉跟前台维客交涉,“怎么会满?我刚出门前还留了四间房。”   没想到冯若庭来,一间留给他爹冯晤恩,一间留给擎院长,另外两间给陈实和西赛莉。   “对不起,先生。”维客说,“我们老板家里来亲戚,把您留的房间占了,不过您放心,房费按双倍退给您。”   维客这样说,徜徉明白了,什么老板家亲戚,就是江山丽府秦家人在捣乱。谈判还没开始,对方已经杠上了。既然知道怎么回事,再跟维客争执也没有意义。   冯若庭让维客把四人的行李箱都拉进来,徜徉迎两步上前说,“大哥,房间出了点意外。五楼四间套房,原本都留下了,可另外两套刚被占用,还有两套我和楠樱住着,其他人住在四楼,四楼预留的两间标房也被占了。”   冯若庭笑了下表示明白,“多数人都住下了,换地方不现实。我记得五楼那两套房各有三间卧室。”   徜徉说“对”,朝五楼看一眼说,“我是这样想的,不行就挤一挤,两间套房现在各空出两间卧室,刚好够四个人住。就是过两天冯老师来……”   “没事儿,我跟老冯住一间。”冯若庭说得爽快,更爽快的是,“或者我跟擎院长挤一间,到时候再说,先住下来吧。”   冯若庭拍拍徜徉后背,对维客比划说“把行李送到五楼”。他这是想,两天时间搞定擎美人,就能把房间腾出来给他爹,想得真美。   徜徉跟维客补了入住登记后带人上楼。擎朗假装好奇行馆的特殊建制,请了一名维客带他逛逛,他听说要安排房间才刻意避开。冯若庭贼心眼儿多,那就让他使劲儿耍,等房间安排好了自己再上楼,哪里不满意,直接找总军夫人调换。这样比在大家面前提出异议简单有效且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这一次,擎美人的算盘可比冯贼打得精妙。   维客妹妹领着擎朗四处转,里外走走看看,这处行馆当真奇妙又别致。   维客讲解说,“古时候,当地千越族人用班布八角楼关押男子,说关押可能不大贴切,但实际就是这样。千越族是母系氏族社会,女尊男卑,寨中男子从十五岁起就要进入八角楼生活。当地没有婚姻制度,子嗣的繁衍依照领婚习俗。”   “领婚?”擎朗头次听闻。   “领婚是两寨联姻的一种形式,两个寨子的男人分别被带到对家寨子。”维客边说边举起两根手指比划着,“男人坐到寨口等着对家寨子的女人来认领,领回家就能生孩子了。”   擎朗听得半头雾水,本来就不大理解“寨”这个词,更难想象怎么认领,怎么领回家就生孩子。生孩子不是要先结婚吗?这样看千越族人是不结婚只生孩子呀。   维客带擎朗走到能看全八角楼的位置说,“这座楼延用旧名“折花班布”,是江山丽府仿照原楼重建的,位于江山丽府东门外。天遗最早留下那座八角楼现在已经不能住人,被保护起来一楼做博物馆,楼上外客禁行。”   折花班布,这个名字擎朗听来不算陌生。南路省下设三郡,折花郡是其中之一。班布又是八角楼的名字,两者合一就成了行馆的名字“折花班布”,还怪好听的。   “其实,更早的八角楼外墙是没有窗户的。”维客指着上下五层楼的窗户说,“男人住进八角楼不允许跟外界私下联系,外墙不砌窗就是因为这个。古时候,寨中的男人要统一外出打猎,集体出集体归,回来后把猎物挂在外墙的杆子上,等寨中女人拿衣物用品来换。”   “没有窗户,那不是闷死了。”擎朗难以想象这样一座高楼,全楼没有窗户会是什么样子。   维客笑说,“不会,窗户是朝里面开的,您刚刚进去不是看见了,门和窗里面都有。现在接待客人的前台位置原来是天井,古时候男人洗澡的地方。”   擎朗越听越皱紧眉,这八角楼怎么像监牢一样。他问,“那男人要在里面住多久?”   “一辈子。”维客妹妹说得满不在乎,她是女人,又不活在古代,当然没有切身体会,一辈子听起来也不算长。“准确来说,从十五岁一直到老,老到不能自理才会被家里人接回去,男人是不允许死在八角楼的。”   “家里人?他们还有家里人?”擎朗又不大懂,在他看来,没有婚姻,孩子好像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该没有父母。   维客说“有啊”,接着解释,“外寨的男人来到本寨,被本寨女人领回家,孩子生下来由本寨女人抚养长大,十五岁送到八角楼跟全寨男人一起集体生活,老死之前再回到本家。生养的母亲可能不在了,但本家还会有他的姐妹,女人一直生活在八角楼外,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这就是古代千越人的生存方式,是挺奇特,现在的人不大能理解。”   擎朗被这种奇特风俗震惊着,更奇怪男人被领回家会跟女人住多久,一直到孩子出生才走吗?他想问却没好意思开口,维客妹妹年纪小,避开男女房事不谈,自己一大男人哪好意思追问。   擎朗抬头望着八角楼,蓝天白云,鲜花围墙,多美的一幕,谁又能想到这样壮观的高楼原来竟是男人的囚笼。   维客看着擎朗问一句“客人,您不是东陆人吧”,擎朗入神没答,妹妹又说,“客人,您长得真纳达。”   又来一个听不懂的新鲜词儿,擎朗回神疑惑看着维客,妹妹赶紧补充说,“啊,您听不懂,纳达在千越族土语里面是好看的意思。”   擎朗微笑,表示对赞美的感谢,“纳达”这个词从发音来看倒是跟南陆语有几分相似,但换成东陆语直接说就容易听成“那大”或“哪大”。擎朗想到这儿,脸悄悄地红了,他想到的是小畜牲哪里大了。   回到行馆内,五楼传来哨声。擎朗抬头,冯若庭手拄栏杆上,刚朝自己吹了声口哨,正招手叫他上去。   看样子,房间是安排完了。擎朗不急稳着走,到了五楼,冯若庭沿回廊过来迎上他,牵住手腕就要带他进屋。   “放手,冯若庭。”擎朗怒目瞪他,同时甩手。   手还没甩开,徜徉就开了门,站门口恭敬候着,平静地看冯若庭拉着擎朗走。   “你跟我住,等老冯来了,我跟你住。”冯若庭孩子一样兴奋地说。   他走前面,擎朗没再挣扎,任人牵着。他想看徜徉的反应,看自己跟另一个人牵手经过,徜徉会不会吃醋,哪怕有一星半点儿不乐意展现在脸上,擎朗也会欣慰,也会更有勇气把人追回来。   然而,徜徉没有。他客气礼让,请冯大哥和大哥一厢情愿认定的“冯大嫂”进门,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擎朗心凉半截,只能安慰自己说,小畜牲骗术高明,他在骗呢。   冯若庭把擎朗领到房间,“去哪儿溜达半天,衣服都替你挂上了,看看,满意不?”   擎朗没心情看衣服,瞧着对面屋问,“你住对面?”   冯若庭“啊”一声,“怎么,嫌远?那我住你屋里。”   “滚!”擎朗喷他一脸烦,“有多远滚多远。”   擎朗走出自己房间,打量这间套房。进门,左手两间对门的卧室,右手一间更大的卧室,其余俩书房,俩盥洗室,一客厅。所以,擎朗跟冯若庭住对门,就要共用一间盥洗室。   “还谁住这儿?”擎朗问。   冯若庭小声答,“总军夫人,在隔壁跟秦家人说话,过会儿回来。”   擎朗心想,楠樱,冯若庭,自己住一间套房,徜徉,陈实,西赛莉住隔壁那套,这样划分显然是冯若庭打着官级身份的幌子刻意而为。一边是将,一边是兵,让人挑不出毛病。那要按什么标准才能跟徜徉住一起呢?最关键还要把冯若庭支开。擎朗坐沙发上等楠樱回来,边等边想。   徜徉离开回自己房了,冯若庭忙前忙后,给美人倒茶,还凑过来问,“眼睛怎么样?还难受吗?”   擎朗沉浸思考,冯若庭手都搭眼睛上了,他才反应过来,机灵一下推开冯若庭,刚要发火骂两句,这时,楠樱回来了。   总军夫人推门进来,看俩人坐一起,神情奇奇怪怪,先是一愣随后送个笑,友好亲切地叫一声“擎院长”。冯掌院他们刚才见过,点下头不再招呼。   关于房间,擎朗已经想好对策,楠樱又笑又客气,擎朗却摆一副臭脸给楠樱看。   楠樱是总军一手调教出来的夫人,那眼力不比总军差。擎院长态度不对,一定是哪儿不顺心,还能有哪儿,美人矫情,一定是对房间分配不满意。   楠樱猜准了对冯若庭说,“大哥,你去找徜徉,商量一下请秦家人吃饭的事,我一会儿也过去。”   冯若庭道声“好”,出门去了徜徉房间。   屋里只剩擎院长和总军夫人了。擎朗也不遮掩直接说,“我要跟徜徉住一起,合适的理由还请总军夫人来想。”   这种话怎么听都不像擎美人能说出口的,可眼下他就说了,且说得明目张胆。擎朗又补一句,“还有,冯若庭不能住进来。”   楠樱心中暗笑,擎教脸皮变厚了,想要徜徉竟直接说,不像当初暗恋裳凛还遮遮掩掩的。至于冯若庭,楠樱已从师母口中得知冯老大早些年追过擎朗,被拒后娶妻生子再和离,绕一圈儿又回到原点。冯大哥想要重拾旧爱,精神可嘉。   楠樱知道他仨关系复杂,分房的事才没插手,都是冯若庭一人张罗的,徜徉听大哥的让干嘛干嘛。楠樱想躲个清净却没躲掉。   人家不满意现在的房间分配,人家就要总军夫人出面调解,人家就要跟徜徉住一起……擎院长不要老脸直言快语把人强推上台,楠樱不得不接戏,没退路只能应承说,“好,我来安排。”   擎朗见总军夫人答应了,放心回房收拾衣服。才倒腾两件,楠樱就来到擎院长房门口,他轻敲一下客气地说,“擎教,不用收拾了,我让徜徉搬过来。”   擎朗放下衣服,心里偷着乐,这是他最满意的结果。他跟徜徉的旧情只有楠樱最清楚,他们仨住一套房,再合适不过,自己想对徜徉做什么也不必顾忌太多。擎朗想着,嘴角泛起笑,很快漾到眼角。他关上门,在房里开心地收拾。   楠樱先叫徜徉过来说,“你跟冯大哥换下房间,住这边来。”   徜徉一皱眉,“为什么?”   楠樱故意问,“你不想?”   徜徉叹口气说,“不想。”   擎朗在屋里偷偷地听,听得快气绝了。暗暗叫骂,小畜牲你就装吧,看谁先憋不住。   屋外,楠樱再说,“不想也得换。冯掌院什么身份,你让他跟我挤一套房里,还住阴面的小卧室,这合适吗?”   “那是大哥自己要求的,我拦也拦不住。”徜徉说。   “所以,我替你拦。”楠樱说,“你住过来他搬过去,正好。等冯老师来,他们父子俩住大房间也够用。”   徜徉为难,“这事儿你跟大哥说,跟我说不着,他冲着谁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楠樱早看出来了,可还是要在徜徉面前套话,“冲谁?”   徜徉撇脑袋指一指擎院长房间,没说话。   楠樱暗叹,还是徜徉手段高明,倒勾着擎朗让他张罗,自己却不动声色,暗戳戳达成了目的。最后,这坏人还得总军夫人来做,楠樱晃晃脑袋,无奈,心里想全是人精,嘴上只能说,“行,我说,你回去收拾东西吧。”   楠樱在徜徉面前给出“身份不合适”的理由,到冯若庭面前却得换个说辞。   “冯哥,江山丽府谈判的事,我,同子和擎院长每天有许多事要商议,他住过来更方便,也省得打扰大家休息。给你换大房间,冯老师来了也住得宽裕。总军请你来,你是客,我怎好怠慢。”   总军夫人一话三连扔给冯若庭,是人都无以反驳。总军请他来,这一句就把冯若庭划分在外了。确实,擎院长,楠樱,徜徉是这次谈判的主将,其余都是副手,自己更是编外来帮腔的。不能鸠占鹊巢,耽误了正事。   冯若庭做不得辩解,只能领夫人好意,乖乖换房间。   可他搬着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楠樱是总军夫人,有主儿的,剩下擎朗和徜徉门对门……不能不能,他俩差十几岁呢。冯若庭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等吃饭时看看海征军派来的其他人都什么样吧。擎美人看谁,谁就是冯老大情敌。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我们结束了   擎朗认为最丢人的事就是趴门听声,他耳朵好使从来不用趴门。可为了确保冯若庭走了没回来,徜徉进屋没出去,擎院长一直贴自己屋门上听着。   脚步声几乎没了,也不再有人说话,房间这算换完了。擎朗打定主意去对屋找徜徉,好不容易得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要把人堵屋里,能堵的地方都堵上。   怕楠樱听见脚步声,擎朗脱了鞋,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   俩卧室外面还有一道隔门,关门就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两间卧室夹一盥洗室,小书房被隔在外面。   擎朗踮脚走过去,极小心关上那道门,再从里面反锁,做足了准备来到徜徉房间外。门虚掩着,大白天不干坏事谁锁门啊。   擎朗推门探头,确定是徜徉本人才敢进去。徜徉正在收拾衣服,搬家换房间不少事儿呢,哪像擎院长上下嘴唇一碰说“我要跟徜徉住一起”,这就齐活了。   擎朗进门再关上门,心是虚的。这次重逢到现在,徜徉只跟他说过两句话,一句让他不解释,一句人生地不熟。   擎朗被孩子吓的,都不知道开口说什么。直接说想他,不矜持,直接抱他亲他,太不要脸。擎朗想半天实在找不出能说的话,直接上手,帮人挂衣服吧。这还算有点儿持家媳妇的样子。   徜徉听脚步声猜到是谁来了,大白天谁会做贼啊。徜徉没转身也不搭理擎朗,接着收拾。   擎朗帮忙,同时在人眼前各种晃,徜徉就当没看见,目光只在衣服和柜子两点间互换,并不瞧他。   活马上干完了,就差擎朗手里最后一件,徜徉等他挂上好关柜门,他就握着不挂也不撒手。徜徉没办法说了句,“擎院长,衣服。”   没人的时候还这样叫,太生份了。自己跟徜徉真就生到这个地步了吗?擎朗看着徜徉,心里刮起风,眼里马上要下雨,他从小到大都没这样委屈过。他心想,徜徉,我给你的面子够多了,贼一样溜到你房里,毫无防备站你面前,还想怎样,你想怎样就怎样啊,我又不会反抗。   擎美人眼里含着一汪水看他男人,徜徉却仍是无动于衷,木头死人一样。   擎朗绷不住了,衣服甩出去,人扑到徜徉怀里紧抱住他。徜徉下意识推了他,被拥得更紧。   这样足足抱了两分钟,俩人谁也没说话。擎朗不好意思说,徜徉不想说。   又是擎朗先憋不住了,他总叫板,最后总食言。擎朗把头埋徜徉颈间,说话时一股暖暖的气息会吹得人皮痒。他叫了声“徜徉”,这是他给人起的名字,自己叫特顺口,这才发现难怪徜徉总喜欢叫他艳艳,自己起名自己叫,就好像对方是自己的。   擎朗想到名字心里美美的,声音里透着甜味儿说,“别叫院长,叫艳艳。”   擎朗说完,等着徜徉叫,等着徜徉抱住自己,随便哪里都行。   可空等了好一阵子,徜徉没叫艳艳也没抱他,直挺挺站得像棵树,冷冰冰地说,“擎院长发情,找错人了。”   擎朗三分钟的温柔快用完了,听到这种畜牲话立马瞪起眼睛,才想发火又憋了回去,他是来认错的,认错必须态度端正。   艳艳又蓄上三分钟温柔,抬头深情地看徜徉,声音诱惑地说,“没找错,找的就是你,就找你。”   说完就去吻他。   擎朗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送上门儿的吻会被徜徉一巴掌隔住,他亲上的是他手心,暖热却硬邦邦的。   徜徉推着擎朗的嘴把人脑袋后移,说,“不要脸。”   话音平淡,言语却狠,狠狠戳擎朗心上,疼得他嘴唇都跟着抽搐。擎朗三分钟温柔还有,强撑着说,“不要脸,我就不要脸,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他想着这样也算可以了,徜徉再铁的心也该受不住了。还想咋的。   艳艳又开始瞎想了,徜徉说一句“窗外有人”,立刻把他魂儿唤回来。擎朗惊跳着松开徜徉,扭头看卧室里唯一的窗,窗帘没拉,大白天谁拉窗帘啊。外面就是班布八角楼的回形走廊,外面的人往屋里瞧一眼,看得真真切切。   徜徉哼一声说,“怕了。”   擎朗嘴硬说“我怕什么”,腿却不硬,迈着软塌塌的步子向窗边走,他要拉上帘子。   徜徉解脱了,如释重负叹口气,“怕被某人看见,怕被所有人看见。”   他边说边往门口走,他要开门。   擎朗被这两句风凉话刺激到了,他曾经总跟他说,俩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算,每一次都偷偷摸摸,他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承认过徜徉。徜徉但凡有一点儿认真的心思都会受伤。他现在不理他了,不就是伤得太深嘛。   擎朗傻到家的性子上来,索性不拉帘,爱谁看谁看,他身上总有一股啥都不管的彪悍劲儿。   徜徉刚拉开卧室门,擎朗就从窗边折返扑上来,“谁怕了,有人就有人,看就看。”   擎朗要再吻徜徉,徜徉抻着脖子向后躲。这时,擎院长锁上的隔门被敲响,声音不重,试探着三下,而后是冯若庭在说话,“吃饭了,你俩在房里吗?”   徜徉回一声“在”,擎朗跟着回一句“你们先吃,我俩不饿”……这话擎院长也敢说,他真变了,脸皮厚到一锥子扎不透。   外面息声一会儿,冯若庭又问,“你俩干嘛呢?”   徜徉预感到擎朗还要说,会说得更直接更大胆,可能一着急连做爱上床这种词儿都能往外扔。徜徉趁他没开口捂住他嘴,还好及时,把刚要出口的“亲热”俩字儿捂回去了。   徜徉对冯若庭喊一句,“大哥,你先去,我们马上来。”   他算看明白了,擎朗是真不要脸,可自己还想要。这屋有窗又没遮挡,徜徉把人拽到擎朗房间,那边的窗户朝外,又是五楼,没人看得见。   擎朗跄着脚步进屋,踢一脚把门关上,他以为徜徉来劲儿了,想做羞羞的事,这就开始脱衣服。天遗城早早入夏,穿得少一脱就光,擎朗赤着上半身没羞没臊。   嘴终于放软了,乖声乖气地说,“我错了,我舍不得你,我……”   后面他想说“爱你”,却被徜徉牵着手按在身下时,“爱你”两个字才到嘴边愕然散去。自己都快炸了,徜徉却丝毫没反应。   擎朗一颗火热的心总算冷下来,凝着眉看徜徉。   徜徉说,“我对你没感觉了。”   这话像耳光一样扇擎朗脸上,他的脸火辣辣烧起来,灼得人眼睛疼,都快哭了。不可描述@神来过人间-荔枝红了。擎朗甚至想他是不是这一年受了很严重的伤,才成这样。   徜徉看出他有极端的想法,哼声笑了下,“我没病,很正常,只是对你心死了,再没反应。”   擎朗渐渐松开手,“你喜欢女人了?”   “也许吧,可以试试。”   擎朗恨着叫了声“徜徉”,叫完又后悔语气太重太凶了,自己这破脾气怎么总是管不住。   徜徉话狠,却还是和气的,毕竟接下来还有工作,不能不面对。徜徉抱抱擎朗,不带私情地拍拍他。   “你别激动,认真听我说几句。一年前……”徜徉很平静,提及往事并不过分感伤,他说,“你不想要了,就把我推海里。如果不是海呢?”   擎朗静默地听着,今天,徜徉跟他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像针,尤其这句,如果不是海呢,如果换成现在的五层楼,他也会把他推下去吗?   擎朗不敢想,也许真的会,那时候他只一心想结束这段关系,不管人死活。   徜徉仍抱着擎朗,接着说,“在海里下沉时,我在想要不要浮上去,是勇敢的为爱死,还是卑微的放手继续活。海水灌进鼻腔,那一刻我认输了。也许我还不够勇敢,也许,我再普通不过,像所有人一样怕死。”   徜徉放开擎朗,面对他注视他说,“上岸,活着,就意味着我们结束了。我欠你的,如果你认为还没还清,就说出来,写下来,都行,我一样一样还。一时还不完,就慢慢还,我还年轻,到死之前总能还清的。”   擎朗受不了了,听不下去了,两行泪扑簌着下落,带着哭腔说,“没结束,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抓住徜徉双手,把人往窗边拉扯,“你把我推下去,从窗户推下去,我要你一直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擎朗有些疯了,到现在才看清楚,徜徉在自己心里是什么。   擎朗情绪失控,撞着窗户要借徜徉的手把自己扔到楼下。五楼摔不死人,残了最好,残了就赖他身上,赖到死。   徜徉反抓住他手腕,两人扭扯挣扎,很小的一声被擎朗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是绳子绷断的声音,是被徜徉抢走的皮绳受强力拉扯承受不住,一瞬间断开了。   擎朗的心像被掰开,徜徉说过的话从裂缝里跳出来……这皮绳要是不断,能拴一辈子……可是,它刚刚断了。   擎朗找回爱的信念仿佛也跟着断了,他嘴上说绳子有的是,心里却特别相信这些莫须有的小情趣,小承诺,因为信当初才会把绳子套人手上。   “你一直戴着,戴一年肯定会断……”擎朗喃喃地说,说着像孩子找到了糖,眼里闪过一丝光,看徜徉问他,“你一直戴着?这一年你一直戴着?那就是没结束,对不对?”   徜徉把人按墙上,避免擎朗冲动跳窗,回答他说,“结束了。”   “结束了你还戴它干什么?”擎朗瞪起眸子质问,一把扯下还挂在徜徉手腕上的皮绳。   他摊开手掌看那绳子,松松的没有弹力,还打个了死结,将死之人都没它难看。   徜徉推着他手指,让他握紧绳子,“被海水浸过,松了,也早就断了。我戴它一年就是在用它提醒自己,我们结束了。”   擎朗再没力气挣动,攥绳子的手垂到身旁,听徜徉决绝的话,在徜徉眼前抽答答地哭。   擎朗从小就坚强,强硬的外壳让他很少当人面哭,这次却不管不顾,低头把眼泪全抹在徜徉肩上。   哭声里还夹着细糯的求,“不结束,不结束好不好?我不想跟你结束,一年前是我太糊涂了,师巴提的离开让我害怕,我怕连累到你……”   擎朗想说,想把憋了一年的心里话都说出来,想把他最真实的感情坦露出来。徜徉却不想听,把头侧到一边打断他说,“过去的事你不用再解释了,既然过去,就像绳子一样断了吧,像风一样散了吧。”   徜徉扶着擎朗双肩,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又扶他坐到床上,“我去吃饭,你不想去,我过会儿让人送来。”   徜徉松开手,擎朗没能抓住他,伸出的手落空了,垂直下坠到床上,回弹一下才落稳。   徜徉离开房间,两道门被打开再关上,擎朗的心跟着动了四下,砰了两声,接着像跳停了骤然缩成一团,变成一块僵死僵硬的石头。   擎朗瘫倒蜷成可怜的猫,揪起被单捂脸上,极致地张嘴,却无声的哭。   徜徉,你心真狠,我终究比不过你……你来招惹我,却害我陷得比你深……我说不要就不要了,可你也说放下就放下了……真能放下吗?真容易放下吗?你行我为什么不行?   眼泪浸湿了被单,淹了心田。擎朗在心里碎碎地念,会念他不好,也会念他好。好好坏坏掺一起分不清界限的时候,情爱已然入心。   入心了,又怎会像风,一吹就散呢。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我不卖身   饭是冯若庭送来的。   “你不吃,我喂你吃了。”冯若庭含一口饭到嘴里,他说的喂是嘴对嘴。   “你干什么?”擎朗向后躲着,他还真怕冯若庭那张嘴贴上来。   冯若庭咽下那口饭,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好像人在喜欢的人在前,雄鸟在喜欢的雌鸟面前,行为都挺滑稽的。擎朗自己不也是,一直在做傻事。   冯若庭急着说话,可能没咽顺当,忽然咳起来。   “这又怎么了?”擎朗对冯若庭显然没有太多耐性,换徜徉大概要冲上前替人捶背了。   冯若庭拧着声音说,“一粒米进鼻子了。”   说完,他跑到盥洗室解决吸进鼻腔那粒米。擎朗糟糕的心情稍有缓解,冯老大那样儿确实挺好笑的。擎朗想起来他以前吃饭就这样,一说话就容易鼻腔进米,擎朗见过都三五回了。   擎朗不想等他喂,自己捡了块花米糕吃,也就甜甜糯糯的糕点还能吃得下,其它油腻腻的看一眼就饱了。   才吃两口,套房大门被人推开,一个挺熟悉的声音叫一声“朗哥”,接着飘来一阵香,也就擎朗隔这么远还能闻到。   叫声甜,味道香,一定是冯家老二冯若庭他亲弟。这哥俩擎朗都认识,跟老大更熟,老二见面次数少,但感情不错,他也更喜欢老二的性格。老大总耍流氓,老二却会卖乖,哥俩加一起好像跟某人挺像。   擎朗急步迎出门,没见人就招呼上了,“剪秋。”   一见面可把擎朗吓一跳,冯剪秋坐轮椅上,由徜徉推进来。   “这什么情况?”擎朗一时愣住都没敢上前。   冯若庭从盥洗室出来,风风凉凉地说,“上个山把自己摔成瘸子了。”   冯剪秋怒他哥一眼,转脸笑着对擎朗,又乖叫一声“朗哥”,“你来怎么不通知我,我去码头接你啊。”   冯剪秋伸手,擎朗去牵住他笑着说,“你都这样儿了,还想着接我呢。”   “我哪样儿了,我这样多酷。院里的弟弟们都说我坐着比站着帅,你看我帅不,朗哥。”   “帅,剪秋比大哥帅。”擎朗跟着剪秋,剪秋被徜徉推到客厅沙发旁边。   冯若庭不乐意了,追到沙发前把擎朗扯远些,自己站他弟旁边说,“他朗哥,你可不能睁眼睛说瞎话,好好看看,谁更帅?”   哥俩加徜徉,三个人前后左右一坐两站,这情景像极了在拍全家照。   擎朗本不敢看徜徉,被冯若庭逼问着竟得了机会,能大大方方地看。   冯剪秋还在跟他哥斗嘴,“你多大岁数了跟我比,老不要脸。”   “你小,你也快三十了。”他哥说。   “谁快三十了,我二十七,正当壮年。”他弟说。   冯若庭冷笑一声不屑地说,“壮年?壮年残腿一个月还没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没点儿常识,在外别说你是冯晤恩长子,身为次子我嫌丢人。”冯剪秋绝对不让他哥,冯若庭那张嘴真就败给他弟。   冯若庭说不过他弟,转移话题,“叫你打岔,刚不是问朗哥谁帅嘛。”   “朗哥。”冯剪秋叫得可甜,他正了正衣襟,认真问,“谁帅?”   擎朗像在选美,扫一眼三个人,把目光落到徜徉身上,嘴角抿平隐藏笑意说,“年纪小的帅。”   冯剪秋乐得大声笑,“哥,你输了,看吧,跟我比帅,你必输无疑。”   冯若庭多了没说,敷衍一句“你要点儿脸吧”。   他怎会看不出来,擎美人的眼睛长谁身上了。他又怎会听不出来,“年纪小的”就是一语双关,这仨人年纪最小的是徜徉。冯若庭心里醋着,不理他弟。擎朗坐沙发上了,他悻悻地坐到旁边。   徜徉一直没参与兄弟嘴仗,见他俩不打了,弯下腰问剪秋,“二哥,要坐沙发上吗?”   擎朗离远了听,都能感受到徜徉的温柔,这份温柔贴着冯剪秋的耳朵送进去,换成自己都该醉了。擎朗越想越后悔,难怪他妹说他瞎,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他不瞎谁瞎。   冯剪秋看看擎朗,许久没见,坐近了说话也好,他回徜徉说“行”。   徜徉双臂打弯,托抱起冯剪秋,把人从轮椅转移到沙发上,离他朗哥近一点。   这动作倒把擎美人看了个脸红心跳,转念一想,徜徉都没这样抱过自己,抱没抱过?抱过吧……擎朗记不清了,反正记忆里找不到,那就是没抱过。   擎朗想起徜徉说欠他的会一样一样还,擎朗暗暗记下这笔账……徜徉欠艳艳一个公主抱,不行,一个不够。   好吧,四人当中,心理年纪最小的是艳艳。   “朗哥,你来天遗,也是冲着江山丽府吧。”剪秋问。   擎朗回一声“是的”,摆出院长的姿态说,“江山丽府我还没去过,本来也想着安顿下来后,去走访一下。来之前听若庭说,剪秋是在江山丽府任职院长,选个日子带哥去逛逛。”   “没问题啊。”冯剪秋想了想,“就明天吧,刚好院里放假,我有空。”   冯剪秋惭愧地笑笑,“不过,我这院长可跟朗哥比不了,今年年初才当上,之前一直在院里做司业。”   冯剪秋怕朗哥听不懂,又加一句解释,“司业就是普通老师。”   擎朗说“我懂”,剪秋继续说,“江山丽府的建制跟兰屏院杏林院不同,它是宗门属性,下设各分门学院。宗主是全学府老大,我现在是香学院老大。江山丽府跟东陆的其他宗门也还不同,比如幻音坊,不往山房,清瓦窑,一寸金等等,这些宗门虽然也叫宗门,但规制同兰屏院杏林院无异,宗主是通过公选推举上来。江山丽府却不行,宗主必须姓秦,我作为外姓人,最高就到这儿,再想往上走,只能离开江山丽府。”   冯若庭插话说,“那你还不走,赖秦家门里干嘛,给人当枪使啊。”   “我当枪,我乐意。”   别看剪秋嘴上不饶他哥,他哥真有事,他比谁冲得都快。在外哥俩一条心,在家里,大哥就被二弟坑。从小到大,他俩一起犯的事儿,挨打挨骂的永远是他哥,二弟嘴甜,毁了东西胡谄两句就能赖他哥身上,事后再跟他哥讨乖,他哥豁达从来不跟小孩儿计较,弟弟的锅哥就一直背着。   冯若庭早想把二弟调到兰屏院,或者去杏林院到亲爹手底下也好,冯剪秋才不去。他在江山丽府修学,学满后一直留在天遗,从司业做起,现在升任香学院院长,跟他亲爹亲哥比职位是没多高,可架不住他做得高兴,他就喜欢跟那些花花草草打交道。   人的生命,病来病去,生生死死,太沉重。花草不会,绽放时繁荣欣盛,枯谢后化土成泥,简单又干净。   何况,冯剪秋学的是香道,又美又香,他喜欢把自己浸在芬芳里。   下午时间,擎朗把人叫到书房,自己先前看资料不懂的地方一一问剪秋。   谈公事二弟比大哥正经,出口没半句废话,这一点他随了冯晤恩,思维缜密,条理清晰,不夸张地说剪秋的讲解记录下来直接就能成书。   晚饭,楠樱,徜徉约了秦家几位长辈在外面吃。冯若庭把饭菜安排在房间,只剩冯家两兄弟陪擎院长共进晚餐。   擎朗问剪秋,“腿究竟怎么回事,很严重吗?”   冯剪秋笑着说,“不严重,都没惊动老冯。二月上山采样本的时候不小心滑到坡底,膝盖撞伤了,没多大事儿,养些日子就好。”   “平时疼吗?”擎朗看向他膝盖。   “呆着不疼,走路吃不上劲,本来我说拄拐就好,有人非给我弄台轮椅,挺大个人情,不坐还不行。”剪秋说着瞧一眼他哥。   冯若庭知道他弟看他啥意思,接话说,“你那人情,我不同意。”   “我自己的人情,跟你有什么关系,本来也用不着你同意。”剪秋扬着头很是得意地说,“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冯老二!你等爹来,看爹怎么收拾你。”冯若庭吃完了,捧着自己那杯蜜茶去窗口站着喝,不理他二弟。   擎朗看出些门道,悄声问剪秋,“有人了?”   剪秋点点头,眨眨眼。擎朗再问,“哪儿让你哥不满意了?”   剪秋瞥眼睛看向他哥,小声跟朗哥说,“人是我嫂子,不对,我前嫂子亲外甥。我俩要成了,我哥就跟自己儿子平辈儿了。”   冯若庭站窗边听着悄悄话,转回身指他二弟叫嚷说,“冯老二,天底下多少人你看上谁不好,非可着身边人祸害。”   “冯老大,你这话就不好听了,祸害这词儿扣我脑袋上,不合适吧。”冯剪秋据理力争。   冯若庭更来劲儿了,回餐桌前站着,跟他弟对着说,“怎么不合适,屈说你了,从小到大我少被你祸害了?你闯的祸哪个不是我替你背?你惹上身那些姘头哪个不是我花钱花精力替你打发的?好意思说自己不祸害人。啊,我现在看着你祸害沈岚他外甥,回头沈岚闹家里来,把罪怪我头上,你好,提裤子走人,裤裆里那点儿臭全抹我身上。不同意,这回说什么都不行,等爹来,让爹把你领回家。想着你在天遗离得远能让我省点儿心,这倒好,又他娘扯上我。”   冯若庭将茶杯拍桌上,气得叉腰站。冯剪秋不怕他哥骂得凶,冯老大就嘴上能,骂到天边他家老二有求他还是应,大哥样儿必须有。   冯剪秋会哄,他哥气了他就软下来,像个孩子闹叽叽说,“你都跟沈岚和离了,有啥好怕的。我要不为着等你俩和离,早跟殊殊好上了。”   “你还嫌我离得晚,你俩好得慢是吧。”冯若庭气焰再足也受不住二弟哄,冯剪秋扯扯他哥衣袖子,摇晃三两下就把人拉坐下了。   “哥,我跟殊殊是认真的,有结果那种认真。”   “你哪次不这样说?哪次说到做到的了?哪次有结果了?”冯若庭三连问,问得自己气短,瞪人的眼神都不凶了。   擎朗听得糊涂,问剪秋,“叔叔?你嫂子外甥比你大?”   “前嫂子!前嫂子!”冯若庭手指点着桌面叫起来,好怕擎朗以为自己没离呢。   剪秋捂嘴笑他哥,再对朗哥说,“没有,比我小不少呢。名字叫秦殊,殊途同归的殊,我习惯叫他殊殊。”   剪秋捅他哥一下,叫一声“哥”,“你看这名字多好,你跟沈岚离了,我跟他外甥结亲,还真是殊途同归。”   “你的叔叔婶婶,少扯上我。”   冯家哥俩一直吵到楠樱和徜徉吃饭回来才住了嘴,大家聚一起又聊了会儿。徜徉问二哥用不用他送,剪秋挤下眉眼说有人接。   原本冯若庭想留下来陪擎美人,一听说前妻外甥来了,赶着推他弟下楼,要去会一会这年轻人。早早劝退年轻人离开二弟这个祸害,能给自己省不少麻烦。   这样倒好,把徜徉留下正合擎朗心意。   楠樱在客厅坐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了,最近每天都要见几位秦家长辈,可把总军夫人累坏了。   徜徉也不轻闲,也准备回房,才刚起身就听擎朗“呃”一声,叫得挺疼。转头看他坐沙发上一手扶着腰,孕妇一样挺直了后背不动。   擎朗等着徜徉问他怎么了,徜徉没问,转身就走,好像人没死就不算事儿。   擎朗气得一边嘶叫,一边说,“我腰抻了,你就不能扶我一下。”   徜徉看出这人在耍诡计,可与其耗神费力拆穿他,不如搭把手,还能少跟他牵扯。   徜徉走到擎朗身边要扶他站起来。擎朗见人离得近了,魅声魅气地哼着叫,“抱……”   这音儿比艳艳头发还浪,打着卷儿钻进徜徉耳朵里。   徜徉皱一下眉,没等说话,擎朗抓着他胳膊把人拉到眼前,两只手臂环住人脖颈,“你说欠我的一样一样还,你下午这样抱剪秋,都没抱过我。算你欠我的,还吧。”   徜徉想说什么压下去了,保持冷静像抱二哥一样抱起他朗哥,回擎朗房间。走到房门口,擎朗支一条腿卡在门框上说,“去你房里。”   徜徉不再忍,板着脸问擎朗,“你想干什么?”   擎朗这时候真像发了情的粘人小野猫,脸红扑扑的贴着徜徉,从嗓子眼儿里挤话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徜徉撒手放开擎朗。   他从徜徉身上掉下来了,双脚砸落到地上,手还抱着人不放,豁出一张老脸说,“我想,我想还不行吗?你说条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给钱也行。”   徜徉提一口气到胸口重重地吐出来,掰开擎朗扣在他颈后的双手说,“我不卖身。”   说完,回房锁门,再不理对面屋那嫖客。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可我想跟你说   天遗城特美,被数不尽种类计不清数量的鲜花拥抱着。江山丽府是研究花栽培花的地方,就更美了。走进江山丽府,像进了神的后花园,简直怀疑自己不在人间了。   多数人走在这座学府里,都会被花衬托得黯然失色,可偏偏擎美人艳压群芳。他跟冯剪秋约好今天走访江山丽府,今天他没穿红衣服,早起收拾完挑了身纯白的穿。江山丽府百花齐放,红红绿绿唯独白色最少。   早起,他还干了一件事,去楠樱房间说了几句不让其他人听的话,“今天我要去江山丽府走一走,方便的话让徜徉陪着。”   这次的要求依然直接,但有考虑,方便的话是指在不影响谈判进程的情况下。   楠樱说了声“好”,“原本也打算把走访安排在今天,让徜徉带你去。对了,冯大哥我留下了,陪我去见客。”   楠樱说完,偷着看擎教官的脸,红一阵绿一阵,不愧叫艳艳。   公事,徜徉不会躲,就是没想到他也穿了身比较白的衣服,俩人走一起太抢眼了,像两朵会发光的白牡丹。尤其擎美人,绿眸子卷头发,富贵得没边儿。   赶上浴神节,学府放假,留在府中的人并不多。冯剪秋腿脚不便,徜徉没让他接,跟东门守卫打声招呼,外客就能进来了。   人不多也还是有三三两两的路人,所有人看见擎朗都移不开眼,唯独徜徉眼里没他,只认真做向导,给擎院长带路。   “你来过这里?”擎朗没话找话说。   徜徉回他,“这几天一直来。”   擎朗“哦”一声,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   对照之前收到的丽府地图,从东门走到香学院还有段路。沉默了一会儿,擎朗又问,“你给我讲讲现在的谈判形势。”   徜徉扭头看他,那神情像在说你确定能听懂?擎朗回他一个眼神,像在说我试试能不能听懂。一个挑衅,一个谦卑,这架就打不起来。   徜徉转回头直切正题说,“在郪国历史上,秦氏家族的显贵不亚于王族。天遗秦家有江山丽府和海内外船运做支撑,更是族中鳌首。”   “这些我都知道。”擎朗说。   徜徉没看他看路问,“哪些不知道?”   “跟接收江山丽府有关的事。”擎朗走得慢半步,这样看徜徉更方便。   徜徉说,“这些都跟接收有关。”   “那你说吧。”擎朗不再打岔,他现在装也要把自己装得很乖。   徜徉继续,“江山丽府的上一任宗主叫秦博言,三年前曾跟总军交涉过出让管理权的事。当时草拟了一份协议,还未详谈秦博言就病逝了。宗主之位转交到秦博言二弟秦博辉手上,出让一事从此搁置,秦博辉不想把江山丽府拱手送人。”   “那秦博言为什么想送?”擎朗问。   “这要从秦家复杂的家族关系来说。秦博言有一位正房夫人潘虹,早年不生育领养了一个孩子,长子秦逾,后来又生了一个次子秦乔。秦博言还有一个外室,没名没份叫沈嫣,给他生了三子秦殊。”   擎朗一听秦殊这名字,再想冯若庭前妻叫沈岚,瞬间明白了,“秦殊就是冯若庭前妻的外甥,剪秋现在的……”   徜徉没否定,就是肯定了擎朗的判断。他接着说,“江山丽府的直系传承人里,就秦逾还算有正事儿,无奈他是养子,性情又过于温和,温和就会显懦弱,斗不过无赖。除他以外,次子秦乔,二弟秦博辉都是纨绔,江山丽府交到他们手上,不出一代就能败光。”   “那秦殊呢?”擎朗还挺好奇剪秋看上的人什么样儿。   “秦殊是外室的私生子,能在秦家分些家产已经不错了,更何况那年秦殊才十五岁,怎么也轮不到他接手家业。”   擎朗按徜徉的话在心里暗暗算一下,三年前十五岁,那现在的秦殊也才十八,刚成年就被冯老二盯上了,剪秋都二十七了,还真不要……脸这个字刚在心中一闪念就被擎朗拍碎了,他还好意思说冯剪秋不要脸?徜徉十八岁就被他掏了,那时候他都三十一了,更不要脸。   徜徉讲了一路,把秦家三年内斗详述出来,擎朗也就听个热闹,他试过了确实听不大懂。他一个南陆人,理解东陆人的想法有些吃力。好在,关键处听明白了。他用自己的理解跟徜徉说,“你们早到天遗这些日子,已经争取到了一半人的支持。”   “不是一半人。”徜徉说,“是一半的秦氏股权。秦家长辈手里持握百分之三十,长子秦逾百分之五,秦殊和二夫人沈嫣百分之十五,加在一起已足半数。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在秦博辉手里,还有秦乔的百分之十。”   擎朗“哦”一声,“你刚刚不是说秦乔那百分之十很容易得到吗?咱们已经掌握了秦乔在国外吸毒的证据,一旦公开,秦乔会被家族除名,股权也要收回。”   “然后呢?”徜徉停住脚步,转半身看擎朗。   从他眼神里,擎朗看出这问题不能随便回答,总军布的局什么时候一是一二是二过,在权术这坑里,自己就像冯若庭所说,是个花瓶。   既然不擅长这些,就不往枪口上撞。擎朗颔首,眸子却俏翻起来看徜徉,声音小得像猫叫,“然后,怎样?”   徜徉被他逗笑了,这些天总算给了半个笑脸,还是因为自己傻。   擎朗也不在乎了,讲这些他比不过那些会算计的人,可这世上也没人比他耳鼻灵拳头硬,长得还俊呢。   徜徉收起笑,拐个弯儿再走几步就要到香学院了。   擎朗追着他问,“然后怎样?”   徜徉一定是不想跟傻子说话,才不回他。但擎朗挺大岁数真不考虑颜面,拽住徜徉衣袖孩子一样晃。徜徉把头扭到一边,连余光都不想带着他,像是在跟看不见的鬼魂说话,“秦乔是上一任宗主秦博言最明正言顺的亲儿子,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秦家血脉。关键时候,血亲大于一切。”   擎朗一经点拨就开窍,他不是真傻真笨,是懒于思考这些,因为讨厌所以懒。   他接徜徉的话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如果公开秦乔的罪证,之前争取到的支持很可能在谈判时倒戈。同族人护短,对不对?”   徜徉只点头没出声回应,擎朗偏要他说,用手指戳在他腰上又问,“对不对?”   徜徉被这老小孩儿闹得没办法,只能说“对”。可他还是不友好,擎美人这样哄,徜徉还是冷淡,语气生硬得连朋友都算不上。   “那现在的局面是五十对五十,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怎么谈呢?”擎朗看徜徉没甩开自己,就得寸近尺把手插进徜徉裤兜,在里面牵住他右手。   那兜子容两只手被撑得很胀,一使劲儿能绷开。徜徉想把手拿出来,试了下却卡在兜口。擎朗见他逃不掉,心里暗暗得意,顺势把头歪靠在徜徉肩上,另一只手也挎上来,握住他胳膊。   擎朗甜丝丝地叫一声“徜徉”,还想说你别跟我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们和好吧……可这些话一句都没说出口。心里的情义说与不说都在那儿摆着,就像行走在江山丽府,无论大道无论小径都有花香。   那就这样默默的依偎着走吧,每多走一步都是从神那里偷来的宽赦。   到了香学院,跟着冯剪秋逛了半天,擎朗已经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总军要的不只是接收江山丽府这个结果,他要海征军在这座千年学府中以最高的姿态登台立足。   前期由楠樱和徜徉铺开局面,最后收场的却是擎院长。在双方平权的对阵中,楠樱一定会想办法将权术谈判导向实力对抗,用擎院长超于常人的本事收拢人心,这手段可比花多少钱做多少公关都实在有效。只要让秦氏家族以及全学府师生看到易主后更光明的未来,江山丽府就唾手可得了。   擎朗才彻底想明白,为何总军要他熟悉江山丽府的花卉样本,这是擎院长的本行,他只精于此术,精于这一点也就够了。他用一天时间,就能熟记江山丽府备案在库的所有花卉品类,再拿出任何一种花香,他都能准确对应出处。擎院长的耳朵能救人,鼻子更能办大事。   天黑了,擎朗还在香学院没走,为了不混淆嗅觉味觉,他连午饭都没吃。   冯剪秋叫“朗哥”,问他,“晚饭我们出去吃啊,想吃什么,殊殊请客。”   秦殊?擎朗呆一天了还没见到这个传言中的“叔叔”。他答一声“好”,说,“清淡一些,别喝酒了,等谈判结束再喝庆功酒。”   “行,我让殊殊安排。”冯剪秋去给他家“叔叔”发消息。   擎朗得空问徜徉,“秦家三少,你见过了?”   徜徉点下头“嗯”一声。擎朗又问,“什么样儿?”   “见面不就知道了。”徜徉的两只眼里一边写着一个字,合起来念“话多”。   擎朗撇着嘴,他都快被徜徉驯化成小女子了,一个人总是做讨好状,再爷们儿也会娇态频出。擎美人现在就这样儿,以致于任何陌生人见他都想不到这位王子还有一对铁硬的拳头呢。   秦殊对擎朗的第一印象是“好美一人”,接着“事儿有点多”,主要是这不吃那不吃可挑剔了。但因为好看,就不招人烦,俗话说丑人多作怪,美人谁也不怪。   秦殊话不多,该有的礼节是有,但跟十八岁时的徜徉比阴沉许多。秦殊随剪秋叫了声“朗哥”,他跟徜徉已经挺熟了,俩人坐一起还能说悄悄话。   擎朗跟剪秋坐一边,那俩坐对面,四人晚饭吃的是天遗特色菜“花粥”,算符合擎美人要求够清淡了。   上来一道菜,准确说是酱,花瓣花蜜做的蘸料,十二小碟摆到桌上。冯剪秋让大家都不要动,指着酱盘说,“朗哥,考考你,有的是一种花做的,有的是两种混合,看能不能尝出来?”   秦殊在一旁说,“秋秋,这太为难朗哥了吧。”   擎朗听他这样叫剪秋感觉肉麻,不禁打个冷战,可一想徜徉也这样叫自己,艳艳不是比秋秋更麻。按剪秋叫的,他该称徜徉“徉徉”,或者“同同”,擎朗又机灵一下,他可叫不出口。   剪秋对秦殊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朗哥本事大着呢,今天才跟我认了院里的花卉样本,正好做个检验。朗哥,你要是认错了,以后在江山丽府可难服众啊。”   擎朗笑了下,拿起酱勺品尝。他没尝一说一,等十二碟全尝遍了,抿掉挂在唇边的花酱,一一公布答案。   结果全中。剪秋拍手叫好,“看我说什么,朗哥这是独家绝技,没人比得了。别说十二碟,整个江山丽府的花种全在他脑子里呢。殊殊,你服不服?”   秦殊难得一笑,边说“服”边问擎朗,“朗哥,我听秋秋说,你之前眼睛……”   “瞎。”擎朗毫不避讳地说。   自从他在徜徉面前放低姿态以后,颜面这东西也被他抛了。现在的人世间,除了徜徉,其他都不算什么,擎朗全不在乎。他再端不起什么南拳王子研究院院长的架子,他只想徜徉什么时候能跟自己重归于好。可他发现这好像比接收江山丽府还难,在徜徉眼中,他再看不到类同以往的喜欢和专注。他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徜徉都无动于衷。   饭后,剪秋不用他们管,徜徉跟擎朗一起回行馆。   路不远,走着回去。擎朗又没话找话说,“秦殊挺沉稳啊,话不太多。”   “你不就喜欢话不多的。”徜徉终于肯说一句题外话了。   擎朗逮着机会抓住徜徉胳膊,亲近着说,“你是投我所好,话才变少的?”   徜徉不搭腔,想甩开粘身上的膏药,又甩不掉。俩人踉跄着走,擎朗不停地问,“是不是?是不是为了讨我喜欢?你不说我就当是了。”   “不是!”徜徉否认说,“我只是不想跟你说话。”   “可我想跟你说。”擎朗追上两步站徜徉面前,堵着不让人走,双臂环住他仰头看徜徉。怎么感觉,一年不见,这小畜牲又长高了。   徜徉避开擎朗直射而来的目光,冷声问他,“你脸呢?”   “脸被你踩脚底下了。”擎朗说着,趁徜徉不备,亲在他唇上。   擎朗盯住徜徉看,躲闪的目光里还是找不到爱,连一丝动容都没有。他本来想,小狗离家出走了,扔两个包子就能回头,现在倒好,肉包子打出去,狗却不回头。追得擎朗好累,追得他快没辙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你对我有反应   回到行馆,徜徉又把自己锁屋里了。   擎朗去找楠樱,先把今天走访江山丽府的事简单说了说,“江山丽府的花卉样本跟研究院的有一半重叠,另一半没见过,剪秋说那些多是古上留存下来的样本,多数只在江山丽府的花培室里种植,自然界已经找不到了,另外少数在东陆的高山上,数量少不易采摘,属珍惜品种。我明天想去花培室走走。听说,花培室在城北郊区。”   楠樱听懂了言外之意,说,“正好,明早冯老师到,我让徜徉去接。你们可以从码头直接前往北郊。但是……”   楠樱顿了下,“花培室只有兰屏院掌院有出入特权,其他人进出都需要向秦宗主报备。”   “冯若庭?”擎朗疑声说。   楠樱点头“嗯”一声。   冯若庭,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擎朗道了声“好吧”,要离开又停住脚步,站门口转回身问楠樱,“这一年,徜徉一直跟你在一起?”   楠樱先是一愣,后来想擎院长说的“在一起”指的是一起工作,并没有别的意思,楠樱说了句“是”,“我们一直在忙接收兰屏院和江山丽府的事。”   “哦。”擎朗侧了下头又问,“徜徉身边,有人了吧。”   这话听着不像问题,却是个问题。楠樱想了下该怎样回答,之后说,“表面看没见着人,实际有没有得问他自己。”   擎朗手搭在门把上,开一半又停住了,“还有。他,没受伤吧。”   “受伤?”楠樱这回懵了,擎院长不明说,他可实在不能把受伤和另一件事放到一起想。   擎朗再不要脸,“性功能障碍”几个字他也说不出口,就只能旁敲侧击地问,“没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导致下半身受伤?”   “没有啊。”楠樱的反应不像有隐瞒,“大多时间都在棠极岛呆着,放假不在。我跟先生回岛上住,问他去不,他说要回东陆,后来也没问他假期去哪儿了。”   擎朗不放心再问一句,“回来,也是好好的?”   楠樱笑说“好好的”,“现在不也好好一大活人嘛,走路都不瘸不拐,下半身哪儿来的伤。”   楠樱说完这句,好像终于懂了下半身指的是哪里。他脸上一红,擎朗也跟着红。再没多说,擎朗比划一下用眼神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才换了睡衣,擎朗听见盥洗室有声音,立刻冲进去。但浴房的门是锁着的,徜徉在里面洗澡,衣服搭挂在外面。   擎朗走到浴房门口敲两下问,“你什么时候洗完?”   “你要洗吗?”徜徉在里面问。   擎朗说“是”。不多会儿浴房的水阀关上了,徜徉打开门,赤条条站擎朗面前。他倒不害臊,去拿睡衣,从里到外穿上,擎朗就一直盯着人那里,外在看没受伤挺正常的。   可为什么他对我没反应呢?擎朗心里想,只要他还喜欢男人,就不应该呀。这跟长得好坏无关,就像喜欢女人的男人,被女人撩,即便不喜欢身体也会有反应。除非,他从来都只喜欢女人,而他当初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完成总军的任务,为了加入海征军。可是,他跟我在一起时又不像装出来的喜欢。   擎朗辗转半宿天快亮了才睡着。睡前还想着早起跟楠樱说开两辆车去北郊,他可不想跟冯若庭挤一辆车上。可起得晚了,饭都来不及吃,冯晤恩的船马上靠岸,没时间再安排这事儿。   擎院长的小心思翻了翻,去找冯若庭说,“今天你开车,我坐前面,听说去北郊的路风景好。”   冯若庭乐着应承,“你没吃饭呢吧,早饭见你没去,我给你带了些路上吃。”   上车了,冯若庭跟徜徉说他来开。去接冯晤恩这半程,擎朗确实坐在副驾,吃着冯若庭带来的早餐。   到码头接上冯晤恩,擎朗就把前座让给了老师,心里美美的坐后排,坐徜徉身边。   后备箱有擎院长带的行李箱,要装些样本回来,冯老师的箱子只能放后座。擎朗就是故意的,这样才能紧挨着徜徉,一点空隙都不给他留。   冯若庭看没看懂不知道,徜徉才回过味儿来,擎院长这心机够深啊。   “冯老师,您也是北郊常客吧。”擎朗一边跟冯老师说话,一边把手放徜徉腿上。   “是啊,每年都去两次。”冯晤恩笑着说,“北郊的花培室可是个宝贝地方,在我看来东陆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最有价值?怎么讲?”擎朗稍往前坐,右手搭在冯老师车座的靠背上,大半个身子堵在两座中间,刚好掩住左手的小动作。他左手可不老实了,徜徉不敢跟他撕扯,当着冯老和大哥的面儿,他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花培室里的花大多能做药用,能治病能救人,你说是不是最有价值?”   冯晤恩讲花培室,擎朗搭着话,手上却暗渡陈仓。人在紧张的时候对身体的控制力会弱,他就不信这种情况下徜徉还能撑的住。   徜徉按住他手不让他再动,擎朗确定没有故障,才如释重负,扭头看徜徉。徜徉眯眼瞪他,上下牙磨蹭着想yao人。擎朗就用眼神回他“你咬啊”。   去往北郊的路不短,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一停车,徜徉就去找厕所,他这一路可被那瞎美人害惨了,现在下半身不能碰。   擎朗搀着冯晤恩下车,“冯老师,真是辛苦您了,刚下船就陪我来北郊。”   “没事儿,船上睡足了。这两天在天遗可还住得习惯?”冯晤恩问。   “还成吧,就是走哪儿都闻着烧烤的味道,太腻了。”擎朗说着偷偷看徜徉背影,心里暗暗地笑。   冯晤恩没看出异常,还在接前话说,“天遗自古有两香闻名,食与色,烤食香与花香,两香并称,缺一不可。”   关上车门,冯晤恩问他儿子,“若庭啊,你没带擎朗尝一尝天遗的美食?”   “没呢,他说谈判前要吃清淡的,都依他。”   冯若庭去办进门的通行令,擎朗扶着冯晤恩,孝顺得像亲儿。他这是做了亏心事,总需要做点什么掩饰自己的心虚。在特训营时,他就这样。   北郊的一天,徜徉时时处处躲着擎朗。有冯若庭在,擎院长有何吩咐,冯老大都鞍前马后的,徜徉也真能躲得掉。   冯晤恩跟擎院长进行学术交流,空时问擎朗,“你看我家老大怎么样?”   擎朗知道冯老想说什么,与其遮掩不如直接一些,“冯老师,若庭很好,但我跟他用东陆话说,没缘份。”   “不喜欢?”冯晤恩看着擎朗问。   擎朗点头,再低头看眼前的花。冯晤恩叹口气指着花说,“只怪这花长得太高,一般人够不到。”   擎朗怕冯晤恩以为自己清高,急忙解释,“冯老师,我……”   冯晤恩笑着摇头,拍拍擎朗,“这花确实高,长在半山腰以上的雪界里,爬上去摘到了,也没几人有命活着下来,这一株样本耗了多少人的生命啊。它肯跟着摘它的人下山,就是缘份。”   擎朗听着冯晤恩说,看向站在远处的徜徉。有缘人是摘到花了,可走的时候却把花扔了,自己下山。花被连根拔了,就荒荒凉凉躺在地上,没人种它,还能活吗?   傍晚,从北郊回城,徜徉坚持要开车。冯晤恩真是特别好的老师,他知道擎朗对若庭没那心思,就主动说,“擎朗啊,你坐前面,我有话跟若庭说。”   擎朗太感激冯老师了,坐前面虽不能动手动脚,总好过跟没缘的人挤后面。   车进城了,今天是浴神节最后一天,浴神节俗称洒水节。城里的狂欢已从大街蔓延到小巷,汽车在路上只能走走停停,不断有人端着水盆朝车窗泼来,还有拎着羊皮水枪的到处射击,无论大人小孩儿都耍得欢脱。这种情形,下车就会湿透。擎朗关车窗晚一会儿,胸口就淋湿了。   好容易开到行馆,还是没能躲掉这场人造的水灾,折花班布也正热闹。住客们不管认不认识,拿着行馆为客人准备的水具,楼上楼下成群结伙打着水仗。   擎院长他们才下车,就失守了,行李根本没法拿,只能先扔车里。研究院的陈实跑过来,给院长扔一水枪又回到战队。都玩儿疯了,你不打别人,别人打你,只能还击别无出路,否则连楼都上不去。   冯晤恩平常是一院之长,但见他俩儿子啥样,就能想到年轻时的冯晤恩啥样。老头儿斗志颇高,转眼不知从谁手里抢了水枪,再转眼不晓得混战到哪里去了。冯剪秋来行馆见他爹,秦殊陪同来的,擎朗只在人群中看见他俩一眼,就再不见了,冯若庭也没影儿了。   战场不断转移,有其他车回行馆,激战的客人们就会蜂拥上前逮着没水具的人欺负。   车两边只剩擎朗和徜徉傻站着,全身早湿透了,像穿着衣服洗了个澡。楼顶还会不断有水泼下来,扬扬洒洒地溅着楼下的人。   傍晚过去,天光被灯光取代。不算明亮的光里,擎朗望着徜徉,绕过车一步步走向他。   不管这是在哪里,不管会不会再有人冲过来,擎朗站徜徉面前,扔了水枪,搂住他热情地吻。他要把所有的爱与恨都送给徜徉,爱他也恨他为什么不理自己。   徜徉再怎么躲,也躲不掉自己的本能。本能正在发力,让他把擎朗压在车门上,更热烈地还吻。   擎朗说“你对我有反应”,“你还爱我”,“你没放下我”。说什么徜徉都不搭话,只吻他。   擎朗问“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有事瞒我”。问什么徜徉也不回答,还是wen他。   擎院长家的流浪狗就该这样,疯疯狂狂的。   整整一年攒起来的火在浴神节的水中释放。大量不可描述@神来过人间-荔枝红了。   “徉徉,我ai你。”擎朗一遍一遍说着。   他想听徜徉说“艳艳,我也ai你”,可他一直没听到。   事后,徜徉好似白piao的负心汉,无情且无义地走了。擎朗自己整理好,他不觉得徜徉过分,反倒认为这是一次突破,徜徉肯在shen体上接受自己,心才有机会靠近。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随便你怎样   第二天早饭,擎院长终于有心情跟大家一起用餐了。早餐地点在楼顶,折花班布是五层楼,楼顶种满了鲜花,远观俨然一座空中花园。   五层四间套房海征军占了两间,因此有一半顶楼花园归他们使用。另外两间被秦家长辈占着,他们从上京城赶过来参加这次谈判。刚到那天还剑拔弩张,今早吃饭已经凑过来像一家人了。这都是总军夫人公关的成果。   擎院长不想摆架子,但楠樱说了让他最后到席位。擎朗到时,所有人都就位了,冯晤恩正在陪秦家老头儿说话,聊得起兴。   楠樱见擎院长来了,赶忙起身让座,“擎院长,这里。”   楠樱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又叫人搬把椅子往旁边坐,“以为你今天还不来,本想让冯掌院再给你送房里去。”   “隆重介绍一下。”楠樱放开声很正式地说,“这位,海征军极寒大陆研究院院长擎朗。”   擎朗抿出个有点假惺惺的笑落座,架子端得可高,眼里没人,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按照楠樱的要求在秦家人面前时刻保持高高在上,用东陆话讲,白脸黑脸都要有人唱,擎院长唱的就是黑脸。他挺擅长这个,本来就长得惊为天人,摆多大谱也不会招人烦。倒像冯晤恩说的,他就是长在高山雪界的花,让人够不到才更敬畏。   简单一顿早餐也不是白吃的。维客上菜,送到擎院长面前的花酱花饼他要先过鼻子闻闻,“这是金盏花,花培室里架接的品种?”   擎院长开腔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几位秦家长辈瞠目了。   “我不吃这个,拿给别人吧。”擎院长转半身看一眼备餐桌上还没端过来的花饼,微微移头吸一口气,之后说,“第三盘,谢谢。”   维客按吩咐把第三盘花饼送到擎院长面前,冯晤恩笑着问,“擎朗啊,你点着要这第三盘,可知道第三盘是什么花饼?”   擎朗答说,“锁花梁野生的红蓼花,架接的哪里都能吃到,来天遗要吃野生花。”   秦家长辈有些惊了,但他们会认为这是一出提前安排好的戏,早餐有什么擎院长都提前知道。   长辈中有个叫秦达的老头儿,一看脾气就倔,不服不忿,拍拍自己胸前的挂襟,问擎院长,“你可知道老夫这香囊里装的什么香?”   东陆的长辈大多还喜欢穿长衫,胸前配一挂襟,秦达这枚是白玉香囊,仅看这一件小饰物就知道此人非达官即显贵。   擎朗都没正眼瞧他,只稍稍动了下鼻翼,就说,“长在东陆北部高山上的红海白英花。”   这一说,几个秦家老头儿都怔住了。   “但是。”擎院长接着说,“你这香料用的是花室里的育培种,而不是野生种。野生的红海白英花早在郪历二三六年就被禁止采摘了,花培室每年可以留存花本,却没人敢拿野生花做香料。在古代,这是杀头的死罪。”   秦达听得直冒冷汗,尤其擎院长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更让老头儿汗毛倒竖。   饭后,秦达私下去找楠樱,吱吱唔唔地说,“你看,擎院长这里……”   唱白脸的总军夫人笑着说,“没事儿,秦叔,我回头跟院长说说,下不为例。他面上冷,实际挺好说话的,这件事只要不让先生知道就行。”   俩人话都没说透,却心知肚明。擎朗也知道,什么育培种,他那是说给在座人听又给秦达留了情的,老头儿用的香料就是高山野生种,郪国律法明令禁止私人采摘及使用。放以前一颗香丸罪不大,但东陆刚刚经历了潘贼之乱,三府正在全力纠查监管王公贵族的违法行为,被树立典型这可是不小的罪过。擎院长拿话点他,老头儿真怯了,赶紧来总军夫人面前讨好。   “那可麻烦小楠了。”一顿早饭灭了秦达一多半威风,再说话恭恭敬敬的,“对了,我那房间还空一间房,让老冯住过来,跟他儿子挤一间不像话。”   “谢秦叔了。”   “都是一家人,不客气。”   秦达是秦家长辈中的刺儿头,这几日跟楠樱面上和气,暗地里也较着劲呢。昨晚冯晤恩来,他跟冯晤恩还有私交呢,他那儿空一间卧室都没招呼人住进去,可见他这条心还有一半扯在秦博辉那里。老头儿不傻,要看局势,第一个答应站队这边,可真到谈判桌上,最先倒戈的就是他这种人。   楠樱早把他摸清看透了,这才安排今天早上这出好戏。秦达走了,楠樱去小书房找擎院长。   擎朗正在整理从花培室带回来的部分样本,他没抬头,还干着手里的活。   楠樱坐下说,“今天擎院长一露面,就把秦达拿下了,我们辛苦这么多天,也不敌擎院长一人好使。”   擎朗被夸得乐呵,笑得不掩饰,“敢用野生种的香料,还敢拿出来问,胆子够大的。我记得史料里有记载,红海白英花在育种出现之前,私人使用可是杀头的死罪。”   “现在罪也不轻。”楠樱说着拾起桌上一本书,随手翻两页,“秦达争强好胜,他看你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定不服气。在平常人鼻子里,别说野生种和育种了,红海白英花跟梅花都分不清。秦达还有个弱点,他很傲慢,他认为没人比他优秀,所以他才不会相信秦殊说的话。”   “秦殊?”擎朗抬头看楠樱。   楠樱也看他笑了下,“我让秦殊暗地里给他加菜了。”   “加什么菜?”擎朗问。   “现在表面上看,秦殊和二夫人沈嫣还是秦博辉的人,秦殊把那天跟你吃饭的所见所闻告诉秦达,秦达才会想试探你。就算你今天早上不去吃饭,他也会找别的机会。”楠樱翻到一页,见里面夹着一根打了死结的皮绳,他在徜徉手上见过这条绳子,就没吱声,默默把书放回桌上。   擎朗有些惊讶,“全是你铺设的连环局?”   楠樱一笑表示肯定,“秦达一来不信擎院长有真本事,二来他敢拿野生种香料出题考你,也是在给自己铺台阶。”   “这又怎么讲?”擎朗越听越糊涂了,难怪之前徜徉怀疑他能不能听懂,这些事他听起来确实挠头。   楠樱说,“现在秦达是上京秦氏家族的代表,别看来了七个人,包括那些没来的,都听秦达一人的。秦达来之前在七人里闹得最凶,抢咱们预定好的房间也是他的主意。说不好听的,拴着绳的狗想要换主人,自己咬断太难看,最好是绳子落新主人手里被牵走的,这样才体面。”   擎朗经点拨马上就懂,秦达当众给自己安上个罪名,这戏是做给其他秦家人看的,那几个老头儿一定都是野生花香料的共犯。主犯被揭穿,不得不投降,共犯就跟着呗,收一个秦达等于收了上京秦家。   擎朗又想到秦殊,问楠樱,“那秦殊和沈嫣究竟怎么回事?为何表面上是秦博辉的人?”   楠樱下意识看一眼门口,这是要说悄悄话之前的表现,他小声告诉擎朗,“二夫人沈嫣跟秦博辉有私情,也有传闻说秦殊是秦博辉的儿子,不然,秦殊母子俩拿不到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擎朗不解,“那徜徉跟我说咱们已经拿到了百分之五十,包括他母子二人的份额。如果沈嫣真是秦博辉的情人,那这俩人还靠得住吗?”   楠樱笑着说,“那得看二哥有多大本事了,拿下秦殊就能拿下他娘。”   “剪秋?”擎朗疑声问,楠樱点头“嗯”了声。   擎朗随后微微摇头,“我是玩儿不明白你们这些事,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总军厉害,人在棠极岛高枕无忧,这边夫人就把事儿都办成了。总军教人有方啊。”   “擎院长也教人有方。”楠樱说完站起身。   擎朗蹙眉看他,疑了声,“我?”   楠樱点一点桌上那本书,没说话笑着走了。   擎朗翻书看,一下翻到夹皮绳那页。他哼出声笑了下,心里想,我哪教人了,都是人教我。   徜徉去安排谈判相关的事,人到中午才回来。擎朗留了饭食等他回来吃,徜徉一进门,就被擎朗拉着去小书房。   擎朗反手锁上门,徜徉说“白天不好锁门”,擎朗说“好锁”。   他把徜徉推坐到书房的榻桌前,饭放在地桌上。徜徉说“我在外面吃过了”,擎朗说“陪我吃”。   他拿起个勺子塞徜徉手里,徜徉问他“干什么”。   擎朗扬起下巴眨着眼说,“喂我。”   徜徉没动,举勺子愣着,擎朗握着他手去盛了一勺花羹,再送到自己嘴里,舔嘴抿唇,用诱人的样子吃下去。   “徜徉,你现在想不承认也晚了,除非你不承认昨天对我做了什么。”擎朗边说边靠近些。   徜徉没法不承认事实,可他也不会承认擎朗想要的感情。他依旧冷脸,依旧不给笑模样说,“我是做了,但不代表什么,换成谁被你强迫也会失了底线。这一年,你是不是没干别的,就找不同人练习怎么勾引人了。”   徜徉大概以为这样说擎朗会暴跳如雷,最起码扇他一两巴掌。但擎朗没有,他不仅承认,还就勾引了。   擎朗勾着人脖子说,“我就强迫你,勾引你,有本事你别ying。”不可描述@神来过人间-荔枝红了。“把我头上的皮绳咬下来。”   徜徉像被灌了迷魂汤,听话照做,一口咬住擎朗扎头发的绳子。擎朗甩一下头,面对徜徉时,卷曲的发浪一样散开。擎朗伸出手,在徜徉眼前把绳子套自己腕上,“松开。”   徜徉又乖乖松了口,擎朗手放下,抓起徜徉一只手,像当初一样把腕上的皮绳推移到徜徉手上。   “我说过,这绳子我有的是,不怕它断。”   他俩在书房动静有点大,锁门却不隔音。冯若庭来敲门问“同子在吗”,他来找徜徉有正经事。徜徉想回大哥话,擎朗提起手指堵在徜徉嘴上替他回答说,“在呢,睡觉,一小时后再来。”   徜徉这回真醒了,摇头晃脑瞪眼睛看擎朗,咬着嘴唇发出很小的气音,“你真敢说。”   “事实,有什么不敢的。”擎朗用正常声音说,说完再一次把人推倒。   冯若庭的脚步声远了,门外再没有声音。擎朗趴到徜徉身上,左手环着人脑袋,右手与徜徉左手十指相扣。   “徉徉。”擎朗温声温气地叫。   “别气了。我知道你在跟我怄气。可我了解你,你骗不了我。你有多想要我,我比你还清楚。”擎朗轻吻在徜徉鼻尖上,像晴蜓落到荷花尖儿上,点一脚就飞走了。   “你要是跟我几年不见面,或许还能骗得住我。只要到我面前,你一定装不住。”擎朗捋着徜徉发丝说,“我也不会让你得逞,你说过皮绳不断,就能拴一辈子,我不会让皮绳断的。”   擎朗握紧他的手,紧得两人指缝间连水都渗不透。   徜徉一直不说话,擎朗就自己贱贱地说,“这一年,我特不好过。极寒大陆的冰冷能冻住液体,可我想你的心是坚硬的固体,是会飞的气体,就不是液体。”   他忽然挺兴奋的,“我刚刚说那句是不是特像诗歌?我也会写诗了,原来写诗一点都不难,认为难是因为没爱过。”   擎朗亲一口徜徉,在他耳边吹着情情爱爱的风,声音清晰又魅惑,心念坚定又诚恳。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徜徉追回来,不惜代价不要脸了,只要他家那只流浪狗。   “徉徉,爱我。”   徜徉主动亲了擎朗,但亲得太狠了,每一口都想咬断人筋脉,像得了病的疯狗。   徜徉的眼神里有爱恨交织,有对自己的失望也有对擎朗的欲罢不能,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他眼里交织成绚烂无比的花,绽放在情/爱的狂热里。他变了,擎朗却不知道他为何会变,因为什么变成这样。   徜徉像暴/徒,又无情地走了,把擎朗扔在那里不闻不问,都不曾关怀地说一句“疼吧”。他可能就是想让擎朗疼,让擎朗记住这种疼,从身体能一直疼到心里。   擎朗趴在床上废人一样,他眼角无知觉地挂上一滴泪,沾着床单就渗进去无影无踪了,跟不曾哭过一样。   这是最真实的徜徉吗?一年前那个常与同是假的吗?   擎朗在心里反复地想,一遍遍寻找答案。   擎朗最不想面对的现实从记忆里跳出来……十二岁就杀人,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就是他,这就是真实的他,暴戾决绝,像虎狼像狮豹,唯独不像人。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不否认就当你同意了   双方正式进入会谈,楠樱和徜徉作为海征军派出的谈判官全权代表研究院接收江山丽府。   会谈不需要擎院长干什么,他不来也没事儿。陪坐了一天,那个现任宗主秦博辉实在令他烦感,油膛滑调还总色眼看人。要不是因为谈判,他早一拳头塞过去了。冯老师也烦那人,若庭剪秋要留下来,冯晤恩就邀约擎朗出去玩。   “他们谈他们的,咱爷俩走。”冯晤恩提议说。   擎朗乐意,“好啊,去哪儿?”   冯晤恩算一算路程,谈判大概四五天时间,一来一回走不了太远,“去锁花梁曼音寨。”   擎朗附议说,“好地方,等我跟楠樱打声招呼。”   当晚,楠樱主动来找擎朗,“擎院长,明天你不用参加会谈了,我看你也受不了那个秦博辉。”   “这你都看出来了。”擎朗板住没笑。   楠樱在笑,“是啊,擎院长的心情不都写在脸上。”   擎朗这回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确实不擅长伪装,也可以说他压根儿就不想装。像秦达那老头儿一样,擎院长也是个傲慢的人。他打心底里就觉得没必要讨好任何人。但对总军夫人他还是尊重的,毕竟从前亏欠着许多。擎朗问楠樱,“我这样没给谈判造成麻烦吧。”   “那不至于。”楠樱说,“正好你利用这几天时间准备一场讲座。谈判结束,就在江山丽府面向全校师生做讲演。”   “题目呢?”擎朗问。   “题目擎院长自己定,只要一个效果,海征军接管江山丽府姿态必须高。”楠樱这话说得跟总军一样,掷地有声。   擎朗再细看楠樱,早不是当初刚来特训营时那个兵崽子了。   擎朗想着冯晤恩的提议,刚好跟楠樱说说,他先“嗯”一声,“谈判用不上我和冯老师,我们想去外面走走。不远走,就到距离天遗最近的曼音寨,正好也想想讲演的内容。”   “好啊。”楠樱很赞成,“研究院的陈实和西赛莉擎院长需要也可以带着,这边人手够用。”   “行,那我就不推辞了。”   第二天一早,收拾些随身行李,擎朗准备出发。徜徉不能去他是遗憾的,但他也不想耽误徜徉工作,这次谈判对徜徉来说很重要。   走之前,他去徜徉房间。他起得早,徜徉还没起。擎朗坐床边俯身吻他,“我离开几天去锁花梁,你谈判结束来接我,好不好?”   徜徉被他亲醒了,闭着眼睛没说话。   “不否认就当你同意了。”擎朗捧着他脸狠狠亲了一口,“要不要我帮你解决了再走。”   徜徉又没说话,擎朗总当他这样就是想,就是同意。   擎朗是个很极端的人,他对人好能舍出命去,对人不好也能丝毫不讲情面。他这种人,会让那些比他低微的人感到害怕,在自身还不够强大的时候,没人敢招他。也就徜徉,年少轻狂才胆大妄为吧。   四个人的锁花梁之行很愉快。擎朗只在书上到过这里,神奇的红蓼花一年开四季,四季不同色。亲临其境,那美是书本里写不出来的。   此时正当红,站在山梁上远眺山谷里整片花海,犹如一片艳阳天落入凡尘中。一条名叫雪翅的溪流穿行在红色花海里,像极了雀鸟的羽翼。   冯晤恩讲起一段在当地流传的故事,“传说青眸白雀是青凤神鸟的后裔,也是这世上最坚贞的鸟类。它们一生只会找一位伴侣,伴鸟死了,另一只不会独活,会撞崖自杀随伴侣而去。它们是锁花梁的常客,每年都会成群结队的飞来。相传很久以前,有一对白雀飞到这附近,一只雄鸟被一棵老疯树的枝条抽打至死。”   “老疯树?”擎朗疑声问。   冯晤恩笑了笑,“传说嘛,总会夸大。不管什么原因,雄鸟死了,雌鸟当然跟着死。两只鸟后来一起投胎做了人,那只雄鸟死前被疯树打得面目全非,转世后变成了一个外表丑陋的男子,可雌鸟却生成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   “然后呢,他们相遇了?”擎朗急着问。   “是的。”冯晤恩点头说,“一定会相遇的,这种前世的缘份延续到今生谁也阻隔不了。”   “那,美丽的女子能接受丑陋的男子吗?”擎朗望向山谷,如果他们一个是红艳艳的花,一个是潺涓涓的溪,倒很般配。可换成丑男美女就不一定了。   冯晤恩叹着气说,“若前世的记忆还在,一定会接受。换成什么都不记得了,难啊。”   他们走下山梁,沿着花海的小路散步。擎朗很想知道这段故事的结局,可他又怕听到悲剧,还是不问了,就让传说真真假假地流传着吧。   擎朗一路走一路在想,他跟徜徉前世又分别在哪里。师巴提相信前世,东陆的少部分人也相信,但整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再信了。人们听着与神有关的传说,却从来看不见神,也记不起所谓的前世,谁还会笃信呢,不过是看戏听书的时候当个乐子罢了。就像冯老师讲的白雀传说,谁又能考证其真实性呢。   但擎朗愿意相信,他跟徜徉一定有前世的缘份,才会在今生跨两座大陆,隔一片海洋不远万里的相遇。   美好的时光总会过得很快,超出人们想让它慢一点的期待。   在锁花梁呆了四天,冯晤恩收到徜徉发来的虫信问他们还在不在曼音寨。   冯晤恩回信说,“到辛夷寨了,擎院长要采些花本回去,我们住在辛夷寨里。你们那边谈判结束了?”   “是的。”徜徉回话说,“今天中午完事儿,我下午开车过去接你们,擎院长的讲座和交接仪式都安排在后天了。”   “哎呀,你忙就不用来了,我们有车自己开回去。”冯晤恩刚说到这儿,擎朗就冲他使眼色,冯晤恩多机灵一老头儿,赶紧把话拉回来,“也行,来吧,一辆车载人又装花本实在是挤。”   放下喜虫,冯晤恩转着眼珠儿看擎朗,“我就瞧着你俩不对劲,难怪说不喜欢我家老大,这是心里早有人了。”   擎朗脸一红,他对这种事总好脸红,尤其搬到台面上说更不好意思。擎朗吱唔着跟冯老解释,“我们,在特训营的时候就。”   冯老“啊”一声,“那还在我面前装不认识。怎么回事,闹别扭了?”   擎朗抿一下嘴,轻轻点头。   冯晤恩喝一口面前的搪茶,当地人用来迎客的茶水。咽了茶才说,“小常啊,是个好孩子,可惜命不好。”   看来,冯晤恩知道徜徉的身后事,擎朗也正想深入了解,就接茬儿问,“冯老师,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徜徉参军前的事,我听说,他杀过人。”   陈实和西赛莉跟着当地向导天没亮就进山采菌子去了,屋里屋外都没人,擎朗才敢问这些。   冯晤恩问擎朗,“从哪儿听来的?”   擎朗想让别人说实话,自己就不能撒谎,他直言说,“我父亲之前调查过,知道他是总军选上来的兵,也知道总军帮他抹掉了犯罪记录,不然他是没有资格参军的。”   冯晤恩呵呵地笑,“这样看,你俩都好到见家长了?”   “没有。”擎朗低着头小声说。他想起在扶南国时发生的许多事,想起徜徉骗他也为他受过伤,好好坏坏掺一起心里只会更难过。   冯晤恩沉默了一会儿,说之前又看一眼院外,确定没人回来才打开那段被总军封住的往事。   “小常他父亲常跃之曾在东陆的北冥军服役,当时他大伯常振之任职统帅。常跃之好酒,在军中有一次因酗酒过失杀人,被剔除军籍遣送回家,他的命还是常振之费了好大力气保下来的。回到老家郎城,常跃之不好好过日子,接着酗酒赌博,欠了债,债主上门打砸抢,小常的母亲陈氏也被债主糟蹋了。”   擎朗听得心酸,这比那个传说故事还让人心痛。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徜徉得经历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冯晤恩接着讲,“小常八岁的时候,陈氏受不了了,扔下他们父子俩自己跑了。她把家里所有跟自己有关的东西全带走了,带不走就烧掉,总之,不让这个家留下一丝一毫她的痕迹,除了那个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还在。”   “那陈氏去哪里了?现在有音讯吗?”擎朗问。   冯晤恩摇头,“只听说去了西陆,想找应该也能找到,但小常一定不想找他生母。她都能舍得下孩子,孩子还找她干什么。”   “陈氏离开后,小常就辍学了,他得在家照顾酒鬼父亲,一时看不住,常跃之就又去赌。那些年,小常过得不容易啊。还好,有常振之接济他们,大伯每年都给他送很多书,这孩子也争气,自己看书自己学。不然的话,早成街边混混了。”   “小常从九岁起就要想办法给家里赚钱,他知道大伯不能靠一辈子,还得靠他自己。十一岁他长得也高大,凭着不要命的劲头就能把找上门的债主赶走,当然,每次打架自己也闹一身伤。赶巧,我那时候去郎城杏林院,有个重症患者请我去救治,常振之发消息请我顺便去看看他弟家孩子,说是打断了一条胳膊,让我尽力帮孩子保住那条胳膊。”   冯晤恩叹息着“孩子太苦了”,擎朗也在心里跟着叹息,不知不觉泪水已经爬上眼角。   “十二岁,他跟债主打架误杀了人,被送进牢里。因为年纪小,又是对方过错,只在牢里呆了三个月就被常振之救了出来,他爹欠的债大伯也帮着还上了。”   “那边债主消停了,这边亲爹又开始闹。被人诓进一个杀猪盘,家里有的没的全输光了也不够赔的。最后,能走到那一步,实在是把孩子逼得没路了。”冯晤恩说着,也流下泪,用粗皱的手抹一把泪,接着说,“小常和他父亲一起把债主给杀了,爷俩一起蹲大狱。那年,小常才十四岁。后来云间府判罪,父亲是主犯,孩子是从犯,加上债主手里也有人命,又是双方过错,小常没成年只坐一年牢,这是常振之帮忙疏通打点后换来的最好结果。可实际上,孩子才是主犯,爹是被孩子陷害成杀人犯的。”   擎朗知道这一段,师弟普瑞调查的结果就是常与同杀人栽脏给他亲爹,把生身父亲送进了大牢。   “没办法呀。”冯晤恩连连叹气说,“这是无路可走了。”   “出狱后,常振之把他接到临源自己家,那时候裳凛还在北冥军,小常就帮他大伯料理些家事,也陪常振之来涅阳找我看病,他跟若庭剪秋就是那年认识的。好日子过了有一年吧,常振之突发心病去世。”   下面的时间能跟擎朗接上了,那一年常与同十六岁,在大伯的葬礼上初遇二十九岁的擎朗。他们差了十三岁,两年后在特训营重逢,还是相差十三岁。   “要我说啊。”冯晤恩感叹着,“换谁扔那个家里,都没人能比小常活得更坚强。总军有眼光,惜着小常是块材料,在常振之死后搭一把手帮帮他,对总军来说不难,对孩子来说就是天恩。”   那对擎朗来说又是什么呢,是一段缘份吧。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我们不是一路人   徜徉下午三点多到了辛夷寨。擎朗去寨子外面接他,见面问,“谈判顺利吗?”   徜徉“嗯”了声,“车里有二哥给寨民带的礼物,搬到哪里?”   “我叫陈实带人过来。”擎朗用喜虫给陈实发了消息,帮着徜徉把车上的东西搬到车下,“剪秋还真有心。”   “都挺有心的。”徜徉这话对擎朗说多少是打击人的,话外音就擎院长没心不是。   擎朗没跟他辩驳,闷声不语。徜徉意识到话不好听,解释了一句,“二哥就是在这儿受伤的,当时得了寨民搭救。听说我要来辛夷寨,就顺便捎些东西。”   “知道了。”   俩人别别扭扭地说话,搬东西还总会不小心撞到。陈实带着寨子里两名年轻小伙子赶来,发现东西有点多,人有点少,又跑回去叫人。   折腾到傍晚,总算消停下来。还有一小时开饭,擎朗非拉着徜徉去锁花梁。   一条山谷隔着两座村寨,西边是曼音寨,东边是辛夷寨。这两边的山梁都叫锁花梁,开遍了四季红蓼花。   傍晚时候,两边寨子的年轻人会隔着山谷对歌。西边唱一句,东边和一句,回荡的歌声比这山谷的花还美,因为歌声里有爱,有属于人类的情感。   “好不好听?”擎朗一直牵着徜徉的手,生怕人跑了。   两人站在山梁上,隔岸对歌的男男女女在他们眼里变成活跃的白点,这个季节,红蓼开红花,穿白色显眼。   “你能听懂吗?”徜徉用嘲讽的语气说。   擎朗咬着嘴唇,另一只手拳头攥紧一下又松开了,“词儿听不懂,调能懂。再说,我不懂你就懂了?”   “我当然懂。”徜徉说得特自豪。   “吹吧,这是当地土语,你个郎城人能听懂土语?”擎朗把放到山谷的目光收回到徜徉脸上,他以前可不喜欢总要仰头才能看徜徉,现在因为喜欢也习惯了。   徜徉诧异地看他,“你知道我是郎城人?”   “你所有事我都知道。”擎朗说完,亲吻徜徉,他在用吻告诉徜徉知道了也接受了,所有事他都接受。   落日余晖穿过他们的吻,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轮廓。如果时间永久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可惜傍晚的时光最短,此刻绽放的爱也最短。   回去路上,徜徉给擎朗翻译歌词。用男人的腔调唱念,“情妹妹你看过来,哥在这边唱喽。”   换个女人腔调再唱,“情哥哥你天上看,妹在天上飞呦。”   “胡扯!”擎朗捶徜徉胸口说,“你就骗我吧,什么妹在天上飞,你当妹是风筝啊。”   “说你傻还不信,这是比喻,妹把自己比喻成被风吹上天的花瓣。”   “我不信你,回去我找黑哥问。你要是敢骗我,今天晚上要你好受。”   俩人拉拉扯扯下了山,这段路走得亲近又自然,好像之前所有的别扭都不在了。   回到寨子里,饭好了,黑哥吆喝着“烤鱼来喽”,给每人面前放了一盘烤鱼。黑哥是辛夷寨人,常给外来客做向导,跟剪秋很熟的。今晚吃黑哥的拿手菜烤鱼加菌子汤,还有当地家家户户都会腌制的酸萝卜。   那酸劲儿可够冲的,端上桌来直打鼻子。徜徉小声问擎朗,“你能受得了吗?”   他不知道这几天擎朗早习惯这味道了,还吃得挺带劲。习惯是可以改变的,要看人想不想改。   擎朗贴徜徉耳边说,“我有了,想吃酸的。”   徜徉一口搪茶没喷出来,强咽下去猛咳不停,他赶紧起身远离饭桌到一边站着咳。大家都看他,黑哥问,“这是怎么了?”   擎朗替他回答,“喝茶呛了,没事儿,大家吃。”   徜徉打死不敢想擎院长会开这种玩笑,这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了吗。   擎朗想起山歌,叫一声“黑哥”问,“锁花梁的山歌唱得都是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黑哥笑着说,“那唱得可多了,每天一首,唱一年不重样。”   擎朗回忆方才听到被徜徉翻译的那几句,学着念出来,他学当地话很快,土语跟南陆语的发音有点像。   黑哥赞不绝口,“擎郎学得有模样啊。”   当地人喜欢用什么什么郎来称呼平辈男子,不过到了擎院长这里就有些怪了,本来叫擎朗还想不到别处,一叫擎郎真就有些怪怪的味儿。   冯晤恩在一旁打趣说,“黑哥,情郎可不能乱叫,咱可是有情妹妹的人。”   冯晤恩看一眼擎朗,再看徜徉,老头儿暗暗地乐,陈实和西赛莉还不知道咋回事。   黑哥是个活泼性子,接话说,“那叫朗郎,听着更别扭。”   众人笑过,擎朗问,“黑哥,方才那几句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一下。”   黑哥放得开,直接把擎朗说的几句歌词用东陆语唱了出来,“情妹妹你看过来,哥在这边唱喽。情哥哥你天上看,妹在天上飞呦。”   黑哥唱得声情并貌,活像个要娶媳妇的新郎官儿。擎朗却听得一脸土灰,他瞄一眼徜徉,心想这小子怎么又说对了。徜徉只顾吃鱼,也不看他,该是在心里偷着乐。   陈实也想起一句词,但他可没院长那两下子,只能嗑嗑巴巴说几个字,问黑哥,“还有一句什么拉拉塌塌的,这几天总听到,是什么意思呀黑哥?我看那些小伙子姑娘们一唱那句就脸红。”   黑哥哈哈大笑,“不是拉拉塌塌,是拉祜呐搭,在当地话的意思是嫁娶,小伙子对姑娘说就是嫁给我吧,姑娘对小伙子说就是娶我吧。”   陈实感叹说,“咱们辛夷寨的姑娘们都这么大方吗,想嫁人了直接唱出来啊。”   “那你看。”黑哥给少了茶水的人添上搪茶,“咱们南路省各家寨子的姑娘们都热情直接,喜欢就说,被拒绝也不憋着,唱两首山歌就过去了。人生嘛,能折腾的就短短几十年,憋到老多不值得。”   陈实被黑哥的话鼓舞了,这就放下手里的碗筷,扑通跪西赛莉面前。这位外省的小伙子有点紧张,把单腿跪成了双腿,像要给长辈磕头。   冯晤恩笑着拍他一条腿,陈实意识到赶紧收回来,对西赛莉说,“莉莉,拉祜呐搭,嫁给我吧。”   西赛莉是南陆人,性情比东陆女子奔放,她也不扭捏,托住陈实的手亲吻着用土语说,“拉祜呐搭。”   两人进展真快,这就定情了。   当晚,黑哥在寨子的小广场上点起篝火,全寨老少都被招了出来,给陈实和西赛莉贺喜。大家围着篝火起舞,老人们奏着古老的乐器,年轻人唱起外来客听不懂却情义满满的山歌。这场热闹来得突然,却在被所有人祝福着。   擎朗不记得他跟徜徉是怎么离开小广场,离开村寨跑到雪翅溪的,更不记得在那儿说过什么又听到过什么。   他喝酒了,一喝酒能记的事没几件。他只记得跌到溪水里那一瞬间有点凉,但那点点凉浇不透身上的热。大自然里,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水里的鱼,岸上的蛙,草间的萤虫,这些偷窥者都跟他无关。那个夏天的晚上,在锁花梁的山谷中,踩在溪底的鹅卵石上,他只有徜徉,只有他想拉祜呐搭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他们醒来。怎么回来的也不记得了,但醒来后这个姿态让擎朗相信他们整晚都没分开过。   擎朗蜷在徜徉怀里,晃一晃头刚好蹭着他下巴。擎朗醒了,就用这种小动作叫他,徜徉被痒痒地叫醒。这些天他挺累的,昨晚再喝些酒散尽精气,没有人叫他还能接着睡。   徜徉抱着擎朗的胳膊动了动,擎朗见他醒了,用晨起不大清透的声音说,“等江山丽府的事结束,跟我回极寒大陆吧。我找总军要人,把你要过去,你就陪在我身边,我去哪里你跟到哪里,好不好?”   徜徉闭着眼睛,用下巴回蹭擎朗,问他,“你想让我给你做狗?”   “看门狗。”擎朗把自己说笑了,磨蹭着转过身,双手捧住徜徉的脸,“有你看门,谁也进不来。”   擎朗深情地吻住徜徉,他认真的,他想跟徜徉守一起过一辈子,哪怕徜徉真做狗,他也不嫌他。擎朗不势力,他不会用身份地位看一个人,他只相信自己认定的纯粹的爱。   徜徉放狠在擎朗舌头上咬了一口,擎朗吞了声音打着乱儿说,“真咬啊,我明天有讲座,咬坏了说不出话。”   “你不是让我做狗。”徜徉反问他。   擎朗假装嗔怒瞪他一眼,立刻又把舌头送上来,“那咬吧。”   徜徉没再下口,伸一根手指把更像狗的舌头按回去,“你为什么忽然对我好?”   “我早就对你好了。”擎朗一边说一边贴上来,“见不得你受伤,你受伤我会跟着疼,你跟别人走得近我也会心疼,这种感觉对谁都没有过,只对你有,从特训营的时候就开始了。”   擎朗亲徜徉一下,“开始我也找不到这种感受的出处,直到离开你分开一年,那些之前被忽略掉的感受才一样一样回来。”   擎朗再亲他,每说一段话都要亲他,并贴得更近,“你究竟在我身上种了什么,好像埋了千百颗种子,你一走那些种子全发芽了,再见时又全都盛开了。”   他说了好多,徜徉才回他一句,“你现在能确定心意了?”   “确定。”擎朗毫不犹豫地说。   徜徉接着问,“如果再有亲人离开呢?”   擎朗正兴奋着,听这句话猛地怔住了。   “再有你爱的人离开。”徜徉把擎朗的脸推远一些,“你还会再一次推开我,这是你的信仰,也是我在你心里没多重要。你宁愿相信看不见的神,也不会信眼前的人。”   徜徉放开擎朗,从床上坐起来,“这也是我们注定不会同路的原因。你太自私了,只会关注自己的感受,你爱了,你不爱了,你想要不要想,你痛苦你乐意,全都是你。你所谓的爱我,也是在满足自己的需求。你现在觉得爱我能让你快乐,你就会不要脸地爱。等哪一天不快乐,又会无情地扔掉。你的选择只基于自己的快乐和痛苦,其他人都是被你呼来呵去的狗。”   徜徉扔下满满的伤害要离开,擎朗按住他的手不放人,“徜徉,不是你说的这样,我认定了就不会再扔下你。”   徜徉哼声笑了,淡淡一句,“还是你,还是你认定,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就好像清楚地划分了过去和未来。他转过身看似温柔地摸一摸擎朗,实际在把手从自己手上拿开,“你说的那些感受都是你短暂的幻觉,我们不是一路人,慢慢放手吧。”   幻觉?就像自己醒来后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擎朗躺床上独自静静地想。可不管发生过什么,他们拥抱着醒过来,这是事实,他们拥有过彼此也是事实。这些跟长长的一生相比虽然短暂,却不是幻觉。   而自己是爱徜徉的,这也不是幻觉。   一直躺到早饭上桌了,擎朗才从所谓的幻觉里跳出来。早起的对话并不愉快,可擎朗觉得,徜徉肯说这么多就比不说好,这又是一次突破。   早饭准确说是早午饭,擎朗看一下表都快到十一点了。   擎朗起来洗漱问黑哥,“冯老师呢?”   “先走了。”黑哥端菜上桌,是用早上采的菌子做的。   擎朗“啊”一声,问,“走了?”   黑哥说,“一早收到个消息,好像是天遗那边来了老朋友,急着赶回去,看你们睡得熟,不让我叫。”   “那陈实和西赛莉呢?”擎朗问。   “他们三个开一辆车走的。走之前还叮嘱我,千万别叫醒你们,让你们自己醒。还说不用急,路上慢点开。”黑哥把菜码好了,“来,吃饭。吃完了还可以睡个午觉,等下午再走。中午天热,反正路不远,再慢两个小时也能到天遗。”   擎朗和徜徉坐下吃,问黑哥吃不,黑哥说他吃过了。   擎朗边吃边感叹,冯老师一生广结善缘,救治过的病人无数,朋友也无数,哪个朋友来,他都热情地接待。在老头儿眼里不分高低贵贱,只有跟他对不对路。   擎朗吃几口问徜徉,“谁来啊,这么重要,非急着赶回去?”   徜徉也不确定是谁,但大概知道些,“好像是西陆那边来的,我走之前还帮着定了房间,是来江山丽府走访学习的。”   “哦,西陆那边几家学院,一直跟这边来往密切。”擎朗吃几口,又“哎呀”叹一声,“人又不是来了就走,得住些日子呢,何必急着赶回去。”   吃到一半,擎朗不放心说,“不行,我得问问。”   他拿喜虫要给冯晤恩发消息,发之前问黑哥“冯老师几点走的”,黑哥答说“不到八点吧”。   “那人应该到了。”擎朗直接给楠樱发虫信问“冯老师到行馆了吗”。   楠樱隔不多时回复说,“没有,你们几点回来?”   擎朗心忽然紧了下,三个小时还没到,他赶忙给西赛莉发消息,怕那两位指不定谁在开车。尤其冯老师,没准儿嫌陈实开得慢,老头儿自己开。   发给西赛莉的消息没人回,再发给其他两人,都没有回信。擎朗有些慌,徜徉看出他担心,搭一只手放他腿上拍拍他。   急着吃完饭,两人不再耽搁,告别黑哥和寨子口的村民们,开车返程。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我们也一样   他们走的是盘山道,南路全省都是山路,像辛夷寨,曼音寨这种距天遗城较近的寨子通了汽车,其他好多寨子还只能坐马车才能到。   路上,擎朗接着发虫信,仍是没有回音,“三个人都不回消息,不会出什么事吧。”   徜徉看路开车说,“陈实稳当,冯老也不是火急的性子,不能有事。”   在得到回信之前,他们只能互相安慰。   路好像越来越难走,异常的颠簸告诉他们平整的路面被许多碎石占据了。直到前方路面被很大的石头堵死,不下车不搬开巨石就无法通过时,他们意识到可能真的出事了。   那天,四月十二,在正午的阳光里,一天中最热烈的时刻,他们顺着落石的方向找到了翻在山沟里的车。   车辆遇到山体滑坡,不幸被落石击中,从盘山道上侧翻到山下。   车内三人无一幸存。   擎朗记不得自己的眼泪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不停的,好像那条名叫雪翅的山谷小溪,一直都在流。   徜徉给天遗那边发了消息,等楠樱冯若庭带人赶到现场时,他们已经把面目模糊的三个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所有人都在悲痛,擎郎心里更多是怀揣着懊悔。他倚在徜徉怀里哭,“如果我们早早起来,跟他们一起走,就不会发生……如果,我们劝他们晚一会儿走,只晚一分钟,就能躲过去……如果,我们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   擎朗泣不成声,哽咽着说了许多如果。   可人世间最虚伪的就是如果。   擎朗知道说多少如果都没有用,他换了个说法,还在徜徉怀里哭着说,“让我们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吧。”   他的脸已经哭到扭曲变形,手攥紧了拳头没处落,徜徉就扶着他手腕让拳头砸在自己胸口上。   “让我们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吧……”   回天遗的路上,擎朗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冯晤恩的遗体本该运回涅阳,但考虑到两个儿子都在天遗,就把妻子方雪时从涅阳接了过来。在这边完成葬礼,再回涅阳下葬。冯晤恩的死讯公布后,所有曾受恩于冯老,全国知冯老大名者都沉浸在悲痛中。   海征军研究院的两名将领陈实和西赛莉,前一天晚上才表白定了终身,第二天就携手同行走上另一条路。这对刚刚相爱人的来说是多大的悲哀啊。   原定的讲座和交接仪式都推后了,等葬礼结束再说。总军在赶来的路上,国王,洛京的王族,京城政要,全国各地的医者都在赶来天遗的路上。   擎朗跪在灵堂里,眼睛被泪水淹没,泪珠像山体滑坡的落石,重重砸在心里。   他想着冯老师生前给他的每一个笑容,说过的每一句话,对他有如父亲一样的包容和理解。   “还有一段故事,那两只白雀转世做人以后怎么样了?冯老师,你还欠我一段故事没讲完,你醒过来给我讲完再走好吗?”   擎朗趴在地上,泪水混了地上的土在他脸颊蹭上泥印。那几天,他每天都像个花脸猫,哭得气绝了,徜徉就把他背回行馆。睡醒了,他又跑回去哭。   夜里,擎朗守在灵前,三个人谁的火烛都不能灭,他仔细看着,风大的时候拿着火柴站在那里守。   徜徉忙了一天来劝他回去。没有用的,该劝的话说了三天了,哪一天哪句话擎朗都不听。他现在泪快干了,但风还是有本事让心里的泪从眼睛里冒出来,两行两行地流。   徜徉走到擎朗身边,“回去吧”这样的话是他前两天说过的,等于没说。今天,徜徉换了个说法对擎朗说,“神刚刚来过,你看见了吗?”   “在哪儿?”擎朗四下里望。   这种大人骗小孩儿的把戏居然对擎朗很管用。徜徉接着骗他说,“在火光里现身了,你没看见?”   擎朗赶紧盯住灵堂里最大最亮的火烛。   “难怪,刚一现身就走了。”徜徉叹了口气,“神也喜欢笑脸的,他看这里站着个哭丧脸,不开心就回去了。”   “胡说。”擎朗像孩子一样跟徜徉辩驳,“哪一家不哭。”   “所以啊,一般人家走了人,神也不来接,让他们自己走,从这里走到地狱要经历很多磨难。神来接就不一样,直接把人带到地狱当官去了,一丁点儿不受罪。”徜徉用很真实的语气说,说得跟真事儿一样。   擎朗有些信了,问他,“那你是说刚刚神来这里接人了?”   “对啊,冯老师这辈子能有这么大功德,他本来就是神,来人间救人的,救的人够了就该回去了,再派其他神下来。神来人间做功德,走了当然会有神友来接,对吧。”徜徉把擎朗手里的火柴盒接过来,放到桌上,握住他双手说,“冯老师不是死了,他是回到他来的地方,等下一个机会,他还会再来人间。”   擎朗干皱的脸又被两行泪打湿了,他抬头问徜徉,“那我们呢?”   “我们也一样,都是来人间做客的。”   “都会回去吗?”   “都会。”   ……   七天后,家人带着冯晤恩的骨灰返回涅阳。研究院副院长带人从兰屏院赶过来,护送陈实和西赛莉的骨灰回陈实家乡。擎院长不能随行,他还要留在天遗完成此行来东陆最后的任务。   他站在高高的讲演台上,下面坐着刚刚被海征军接收的江山丽府全体师生。   擎朗从高山花卉讲到海中植物,他把自己所见所闻所学选最精彩的内容讲给大家听,他让大家坐在这里就了解到世界上最奇妙的生命。   “在自然界里,有些植物会反击。它们不像种在温室里的花,它们如果温柔和善,就无法生存。”擎院长讲述说。   有学子举手问,“那它们如何反击?即使长了刺,虫子也可以绕过刺爬上去,或者直接飞到叶子上。”   “你是以为没有人帮它们喷灭虫药,它们就会死掉吗?”擎院长在讲堂的幻显屏里调出几张相片,指着相片里的植物说,“这种生长在西陆热带森林的结球花,一片叶子遭遇虫食,它能通过叶脉将信息传导给其他叶子,当虫食危害到整株植物时,它们就会分泌一种毒素,让昆虫放慢啃食速度,最后毒素累积到上限,昆虫死亡或者产生一种“叶子不好吃”的幻觉跑掉了。”   另一名学子直接站起来问,“这位讲师,你不觉得由你们接收江山丽府,我们就像结球花,你们就像侵略的虫子吗?”   “那你是想说我们接手江山丽府注定会像虫子一样落败而亡,还是你们像结球花一样被侵食得很惨?”擎院长笑了笑,又对发问的学子点点头,“这个问题特别好。在座各位,我想知道有多少人跟他是同样的想法?有同样想法的请举一下手。”   台下寂静无声也没有动作。   擎院长说,“没人敢举手,但很多人都这样想对不对?”   “海征军接管江山丽府,表面上看确实像虫子,可最后的结果呢?因为昆虫的侵食,结球花本来分散的茎脉团聚到一起,这样它扛过了森林的下一场暴雨。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简单的一分为二,就像我们不能定义花与吃花的虫子谁更善良,谁更该活下来。我们只能说,濒死的危机换来更有生命力的成长,这对结球花来说是件好事。”   擎院长翻讲到下一幅图,“这是生长在高山上的红海白英花。”   助教把花室里的育培种高举起来给大家看,擎院长指着说,“助教手中的是江山丽府仿照高山野生花培植出来的育培种,大家应该都不陌生。”   “有人能说一说两者的区别吗?”   学子们发言,有说叶片不同,花朵大小颜色不同,也有说香味有细微差异等等。   “你们说的都对,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出了本质。”擎院长分别指着两种花说,“一个生长在野地里,能在风雪中绽放。一个却只能长在温室,经不住风雨。”   “还有谁敢说,自己像森林里的结球花吗?把你们这些温室里的富贵花扔到野地,有人能活吗?”   “我不同意讲师的观点!”一名学子愣冲冲站起来,“生命各有意义,野花的顽强固然可贵,但温室花也在完成它们的使命,用绽放点缀人们的生活,他们在为人们传递美,这没有意义吗?相反,野生花又有什么作用,它们生长在高山上,密林中,平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它们,它们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私的绽放,它们除了能给人们提供样本,还有什么用?”   擎院长听着学子激昂的陈词,他终于理解了总军要接收江山丽府的真正原因。东陆的高等学府培养出来的学子有这种极端的利己思想,这样的学府不改变轨道,只会让教育失德,只会让子孙丧失良知。   等学子说完,擎院长压下一口气说,“有什么用?你们的课书里没有教过你们有什么用吗?”   台下一阵唏嘘,大家都在小声说着类似“课书里没有啊”这样的话。   “好,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有什么用。”擎朗拿起粉笔在台板上一边写画一边讲说“按照你们的观点野生花没有用,我们不再需要它们,假设将东陆的所有野生花全部灭除,最先会有很多依赖它们生存的动物跟着灭种消失。”   “山地防风固土的能力被削弱,会产生更多的山体滑坡,泥石流。”擎院长画出一座山,接着勾勒河流,“江河沙土流失严重,水旱灾害频繁发生。气候上雨水减少,昼夜温差增大,各类灾害性天气增多。”   “当灾难降临的时候,还有人买你们种出来的富贵花吗?”   “你们一定会认为这种后果太极端不会发生。那就让大家看一看历史上最真实的记载。”   擎院长让助教在幻显屏上调出他之前整理翻查过的史料。   “郪国历史上,北部高山的红海白英花曾遭到毁灭性的砍伐。那时候的江山丽府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育培种,何况直接雇佣当地村民上山收割野生花枝要比人工培植更省钱,利润更大。不到一年时间,江山丽府的暴力收割就让这种高山花卉快要绝灭了。砍花只用一瞬间,可让它们恢复生机,重新绽放却耗费了很多年。”   “大家睁眼睛看一看历史,看一看这起案件之后的几十年里,在这条气候带上的城池村庄是不是频频经历灾害,而在此之前呢?百年风调雨顺,无灾无患!”   “那时候的人们把灾难看成山神的惩罚,他们跪拜祈祷,求神把安乐还给他们。可实际上他们更该叩拜自己的良心,更该敬畏自然里的每一个生命。”   “对你没有意义,你就认为没用。”擎院长指着刚才提问的学子说,“这就是你在江山丽府学到的吗?这就是祖先留给你们引以为傲的传承吗?”   “东陆的律法严禁破坏野生植被,江山丽府也严禁销售野生花卉,我们的花培室更有充足的育培种供应给市场,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会有人知法犯法,贩卖并使用高山花卉?是违法惩治太轻还是利益的诱惑太大?还是大家看不懂律法?”   “都不是。”   “是你们的教育让你们认为它们没用,没用就不值得被保护。”   “你们学习怎样培育出人们喜欢的花种,做出受人追捧的香料脂粉,这些技能在你们眼里是有用的,能赚钱养家。可放眼去看,你们给自己家赚再多钱,如果没有大世界大家园的稳定,小家还有什么意义?”   “灾难面前,生命财富都一文不值!”   “今天,作为海征军的将领我站在这里,我不想自诩高尚,但我要让你们看到高尚。”   “今天,你们学不会尊重生命,你们不在乎被破坏的植被,明天没有植被阻挡的狂风暴雨就会让你们无家可归!”   掌声,热烈。   讲座由开始的侃侃而谈变成现在的慷慨陈词,像一场雨由温润变得急骤,浇透人心再狠狠地拍打。这感觉是通透的,由擎院长以骄傲的姿态讲出来,骂出来,更是令人回味信服的。   他适合骂人,挨骂的人不会烦感,甚至感到爽。   这场讲座奠定了海征军的格局和基调,从长远的历史来看,更是意义非凡。许多年以后,东陆人应该感谢当年有一位总军做出“接收江山丽府”这样正确的决定,更应该感谢有一位院长站在讲台上把沉睡的学子老师们从糊涂大梦里骂醒。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那你还是别喜欢了   研究院一个月内多了两处分院,水涨船高,擎院长也跟着升官了。江山丽府保留原名,但编制上有调整,宗主之位被撤消,最高长官与兰屏院掌院同级同称,原来府中各学院都改称学殿,换个名字,实际职权不变。两座学府的老师纳入海征军考核评级体系,现在是军制编外人员,考核通过加入军籍。天遗谈判结束,楠樱要继续留下来辅助海训司完成江山丽府的纳编工作。   这天早上,徜徉收拾好行李要离开了。   擎朗去他房间,他们还住对门,这些天的过度悲伤让两人很少有沟通机会。   “徜徉。”擎朗叫他一声,看他刚收拾好立在一旁的行李箱,问他,“你不留下来?”   “不了,我要回棠极岛。”徜徉平静地说。   “之后呢?”擎朗问。   “之后,听总军安排吧。”徜徉边说边把行李拎到客厅。帮忙送行李的维客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见客人出来,主动上前。   擎朗摆一下手让维客出去等着,他拉住徜徉问,“你不考虑我之前的提议吗?”   “什么提议?”徜徉没看他,脸朝着门口方向问。   擎朗抓他紧一些,坚定地说,“跟我回极寒大陆。”   徜徉忽然撇头看他,“你在炫耀你做到了?”   擎朗皱着眉不解,“什么做到了?”   徜徉冷笑一声,“这一次你做到了,没把冯老师意外身亡的罪名安我头上。”   擎朗气愤地松开手,“徜徉,你在说什么?我从来也没怪罪过你!”   “你敢说上次抛下我跟师巴提和我哥的死没有关系?”最狠的是揭开刚长好的旧伤疤,徜徉正在揭。   擎朗右手扶在脑门上,转半身不再看徜徉。他不是没脸看,而是很无奈,无从解释自己当时无情无义的原由。   “我。”擎朗吱唔一声,“我当时没有怪你,也不可能怪你。我只会怪我自己,是我不懂事,没忍住在龙象节犯了戒,没忍住喜欢你。”   “对!”徜徉走近他半步,声音直抵擎朗耳根,像在吼叫,“喜欢我就是不懂事,喜欢我就会让你有负罪感,那你还是别喜欢了。人生不长,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徜徉说完,拎起箱子踢开门,维客追在客人身后,看这气势也不敢上前帮忙,就随从着跟下楼。   擎朗呆站在原地无计可施了。在天遗这些天,他尽全力挽回这段感情,现在只能说尽过力了。   擎院长返回极寒大陆之前,总军从涅阳送葬回来,要在天遗住些日子陪他家夫人。这次接收江山丽府,楠樱打了个漂亮仗,因此荣升江山丽府的名誉院长,跟研究院副院长赛春秋一个级别,这样的晋升对刚入伍一年的新兵来说很快了。当然,谁都知道,夫人背后有总军撑腰。   可徜徉呢,到现在没听说有军功加身。擎朗在想,他走的时候那样生气,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在乎虚名,尤其徜徉,悲惨的童年经历会让他更想得到认可,得到名誉。   擎朗自认应该为了徜徉去找总军。他们住在一个套房里,第二天擎院长就要走了,也就没必要折腾换房。   总军在大书房看书,擎朗敲门进来,总军没放下书本仍在看。擎朗叫一声“总军”,馥远棠挥手让他坐下。直等到看完一整章内容,十分钟过去了,馥总军才抬眼看擎朗,问他,“有事?”   擎朗斗不过这只老狐狸,但他了解总军,任何一次谈话,总军的每一个动作,每让人多等一秒都有深刻的含义。至于能不能深刻理解,就看个人的领悟能力了。   这一次,总军让他等了十分钟才开口说话,这是等待最长的一次,绝不是白等。   擎朗在心里弯弯绕绕想了很多,最后打定主意找了个合适的语气说,“总军,我想给徜徉请功。”   馥远棠把书倒扣在桌上,倚着靠背放松坐着,斜睨擎朗一眼说,“徜徉需要你来请功?”   “不是需要,是应该。”擎朗以前不怕总军,自从因为裳凛害过总军夫人以后,罪者心虚他真有些怕了。   这话放以前他敢站着说,情绪激动还敢拍桌子,总军也从不会计较他的臭脾气,总军确实因为他的才能器重和包容他,这是对他真性情的保护。分配到极寒大陆的海征军将士都跟擎院长很像,有很重的孩子气,总军说孩子气是他们守护极寒大陆生命样本必需的品质。所以,擎院长能身为一院之长领导这些大孩子,如果把他换到海训司,换到任何一个其他部门,擎朗都做不了领导,甚至还会被手下人玩弄。   说好话,他很单纯。说难听的,他情商不够。   而总军恰恰需要把这样的人捧到院长的高位上,他怎么折腾都翻不出总军的手掌心,这样的人才好管理。   总军没接话,听擎朗继续说。擎院长也真就敢说,直言进谏,“总军,我记得来东陆之前,你跟我发虫信说过,接收江山丽府不用我太操心,你会派两名谈判官全权负责。是这样说的吧?”   擎朗小孩儿一样质问总军,还要得到大人的肯定才接着说。总军点头“嗯”了一声表示承认。   擎朗坐沙发上向前挪了挪位置,让身体更正直,“既然是两名谈判官,为何只有楠樱一人领功,还晋升了名誉院长?总军敢说这不是偏私吗?”   馥远棠笑出声来,擎朗一见他笑赶忙转移目光,再不敢看老狐狸。狐狸笑绝对不怀好意。   馥总军轻咳一下,搭起二郎腿问擎院长,“说完了?”   “没有。”擎朗略微低头,躲过老狐狸的一半目光,“总军就算偏私也能理解,我没有责难总军的意思。我只想替徜徉请功,这些天他所做所为我看在眼里,江山丽府最终归属于研究院,以院长的身份,我也该为他说句话。”   擎朗停下来,总军等他说。隔一会儿不说了,总军才问,“你怕什么?”   擎朗没太听懂,抬头疑声说,“我怕?”   馥远棠手搭在书上,拈着书页,“你不是怕总军眼瞎看不见徜徉的努力和工作吗?”   擎朗真没想到,被老狐狸用这种话噎回来。他可真没说过总军眼瞎,可从进门到现在,说过的话里无不透着这样的意味。   擎朗心服口服,他想跟总军讲理那是永远讲不过的。干脆也不绕弯子了,擎朗直接请命说,“总军,我说不过你,你这样想我也不辩解。我只提要求,看你答不答应吧。”   总军干脆,道一声“说”。   馥远棠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擎朗,他需要的也是这种院长,而不是学着其他人老谋深算,跟自己绕圈儿的手下。   擎朗正正式式看着总军说,“我想让徜徉到极寒大陆来。”他拿出跟总军夫人提要求那股蛮劲,反正在老狐狸面前,也只有蛮劲还能管用,其他招法一律无效。   馥远棠见他这样,忍住没笑,但一定很想笑。三十几岁的人了,说话还像孩子,谁看了不乐。   总军把手拄在鼻子下面,挡着上翘的嘴角说,“你问过徜徉的意思了?”   擎朗学着变聪明,没回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总军再问他,“徜徉不同意?”   擎朗又被问住了,怎么说呢,实话实说万一总军尊重徜徉的意见,那不就没戏了。   擎朗想了想,撒个谎说,“我,还没问他。”   “那就去问,问完让他自己找我说。”   老狐狸太奸诈了,一句话又把球踢回到擎朗面前。   擎朗长长叹一声气,不得不反口说,“我问了。”   馥远棠掀起眼皮儿看他,“你问了,他不同意,你来找我强制执行军令,想把人调到极寒大陆。”   每一句都带着上挑的尾音,不是问句却充满质问的味道。   “在你眼里。”馥远棠放下腿,端身坐正,“总军就是个专权专治,不体恤军情,不理民意又循私偏袒自家人的昏军是吧?”   谈话到此,擎朗意识到这次面见总军以失败告终。自己的想法没达成,反被总军倒扣了满头污蔑罪。擎朗不再吭声,垂脑袋坐沙发上,那边劝不动徜徉,这边又说不过总军,在这俩人面前他感觉自己特废物。这样比较,还是总军夫人好,有求必应,嘴还严能替他守着秘密。   馥远棠重新拿起书,坐回擎朗进门时的姿态说,“行了,徜徉又不是哑巴,他有想法会自己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擎朗来找总军的事他没跟徜徉说,说了也不会有人听,徜徉离开天遗后就没再搭理过擎朗。擎院长绞尽脑汁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美人脸薄,也不好意思找人打听。回到极寒大陆,擎院长又开始了旁听消息的日子。可这次,他很难再捕获有关徜徉的消息,棠极岛某某高个子兵,怎么听都不像在说徜徉。   在极寒大陆熬过半年时间,到了下半年十月,擎院长终于得了机会名正言顺去棠极岛参加全军大会。他想,终于能见到徜徉了。   路上,擎朗给楠樱发虫信,要求徜徉接船。可研究院的船靠岸,来的却是楠樱。   “一路辛苦,擎院长!”楠樱站岸上笑脸相迎。   擎院长边下船边回一句“不辛苦”。   在夫人面前他从不遮掩,这已经成习惯了。上岸后没走两步他就直接问楠樱,“徜徉呢?”   “等安顿下来再说。”楠樱打着旁语。   擎朗没多想,半年没音讯,自己都不知道徜徉在哪儿,也许早离开棠极岛调到其他地方去了。没在岛上,不能来接船也正常。   全军大会要召开七天,军属各部门的长官都要在大全上发言汇报。研究院的汇报工作安排在第四天,总结讲稿擎院长早写好了,除了头天晚上需要准备一下,其他时间擎朗都挺闲的。吃吃喝喝,篝火舞会,每届大会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这届不一样,徜徉应该在的。但大会进行到第三天了,还是不见他人影。楠樱一直在忙,擎朗憋了三天,他真不敢找总军去问,放眼全军,想找徜徉只能问楠樱。   第三天晚上,楠樱来找擎院长商定明天的工作,作为大会主持人,楠樱需要跟每位上台的长官确定流程,讲稿内容时间都要最终敲定。   擎朗总算逮着人了,谈工作之前先问楠樱说,“徜徉不在棠极岛了是吗?”   楠樱深吸口气说“是”,好像这个问题挺压人的。擎朗察言观色,看出他像有难言之隐,追着问他,“调去哪里了?”   “不好说。”   楠樱的回答让擎朗很难捉摸,这个问题可以回答“不知道”,“不能说”之类,“不好说”又是什么意思?什么事儿能被划分到“不好说”的行列里?   擎朗有些急,盯着楠樱看他神色变化,“能跟我说实话吗?”   楠樱没答,擎朗再追问,“徜徉出事了?”   擎朗问完,自己倒吸一口冷气,心跟着紧了又紧,他可实在害怕楠樱回答“是”或者“对”,这种肯定的字眼儿擎朗真没勇气听。   楠樱的态度显然在刻意回避,“等大会结束再说。”   这个回答虽然还是令人提心吊胆,可总比直接肯定要好。擎朗知道楠樱很忙,他不想因为私事给总军夫人添麻烦,当然也是不敢。惹着楠樱,自己的事更没着落了。   又苦等了四天,全军大会终于结束了,来棠极岛赴会的人一波一波离开,擎院长还赖着不走。这次得不到徜徉的消息,之后真就该断联了。   吃过早饭,擎朗准备去找楠樱问个明白,却收到总军发来的虫信要他去书房一趟。   擎朗心惊肉跳的,总军不召唤,没有工作上的事,他打死都不想跟总军面对面谈话,他在总军面前能被活活堵成哑巴。   擎朗敲门得了允许走进书房,总军坐沙发上,比上次谈话看起来随和一些,也只是看起来,一开口却比上次严肃得多。   总军指着书桌上平放的一袋档案说,“自己看吧。”   擎朗走过去拿起档案,封皮上用东南西三陆语言分别写着同一个名字,徜徉。擎朗打开档案的手是慌慌颤颤的,因为名字被红色墨水涂盖意味着开除军籍。 第60章 第六十章 都是我的错   看完,擎朗沉默了半晌。书房里只有总军偶尔喝一口茶的声音以及擎朗能听见的自己的心跳声,是乱的。   擎朗问总军,“什么过错要被开除军籍?”   “上面写的清楚。”馥远棠放下茶杯,杯子在桌上磕出个不大不小的响声。   “不清楚!”擎朗的话就着响声说出来,听着急中带怒,“徜徉不可能涉毒,他一直在棠极岛根本没有机会。他一个刚入伍一年多的新兵,谁会找到他头上?总军,您觉得这罪名属实吗?”   擎朗这次真急了,根本不再考虑自己面对的是谁?他一心想为徜徉讨公道,也绝不会相信徜徉跟南陆西陆的涉毒组织有关系,那些人都是暴徒,徜徉不是。   总军压沉着脸一直没说话。擎朗这种人跟人吵架,必须得到回应,对方不说话,会让他暴躁。   “总军!”擎朗这次叫得挺大声,“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就这样打发他吗?”   这一句属实有点狠了,当面揭总军伤疤,也只有擎朗敢,用徜徉的话说他傻。   总军没再让他,用对质的架势拍一下桌面,震得杯盖儿都掉下来了。   “就是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才会得寸进尺,也是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才轻易放过他。没有这个前提,长几颗脑袋砍他几颗!”   总军的怒火刚烧上来,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楠樱走进门,直接到总军身边,拍着自家先生的后背,给老先生顺气儿。先生不老,才四十岁,夫人也不年轻,都二十一了。   “再大点儿声,岛上的鱼虾都能听到。”楠樱捧着他家先生的脸,照嘴上亲了一口,也没管旁边还有人看着。总军被夫人一个吻就哄好了,炸起脾气立刻消了。   楠樱加入海征军之后,加官进爵,一路平顺,这跟他个人能力有关,可也不排除总军的特殊照顾。   没有对比,擎朗不多想,可徜徉的事跟楠樱一比,擎朗这胸口就闷闷的。当初的潘仁驰,后来的裳凛,现在的徜徉……为什么牵扯到楠樱的人都没好下场?而每一次,总军庇护的都只有自家夫人。   擎朗被楠樱连劝带扯拽出书房,走之前叫嚷些什么自己都忘了,反正就是骂总军偏私。擎朗得知徜徉的消息后脑袋是昏的,他现在才发现徜徉真是艳阳天,是他的天,天塌的感觉令他透不过气,要窒息了。   楠樱带擎朗去了海边,海滩空旷,没人能听到闲话。散步走一阵子,激动的情绪平复许多,楠樱才说,“前几日你找我打听徜徉。昨天晚上,我把徜徉的档案找出来,想今天跟你解释,没想到先生吃完饭就去书房了,见着档案还把你叫了去。谁知道我就晚回来一会儿的功夫,你俩就吵起来了。”   楠樱特会说话,无论什么样的言语他说都只会让对方更平静更开怀,他适合谈判,放眼全军,接收江山丽府也真没人比他更合适,身份地位手段能力都合适。   擎朗还陷在自己认定的事实里,他停住脚步郑重地问,“楠樱,跟我说实话,徜徉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肯定不会相信档案里写的那些。”   楠樱也站住脚,两人走在沙滩上楠樱看出擎朗身体在细微微地颤抖,他指一下地面,“坐下说”,他怕擎朗一个站不稳再晕倒了。   楠樱先坐,擎朗不得不跟着。楠樱看着远方的海,若有所思,“我没想到,你对徜徉感情这么重。”   说完,楠樱叹了口气。擎朗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只当是旁观者的感叹,也跟着附和一句,“我也没想到。”   楠樱转过头看他,叫他一声“朗哥”,“我跟着二哥一样叫你吧。”   擎朗无所谓,左右都是一个称呼。他盯着楠樱,很怕漏听了一个字或者楠樱有所隐瞒。   楠樱轻轻笑一下,他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劲儿,一笑更明朗了。他说,“我劝你就相信档案里写的,这样的结果更好。”   擎朗瞬间皱紧了眉,嘴巴开出一条缝儿,像惊讶的表情,他也确实挺惊的,“这话什么意思?结果比现在还糟糕?”   徜徉死了?擎朗咽下到嘴边这个想法,不能,如果真死了,没必要开除军籍,档案里也会写明。   楠樱向擎朗这边正了正身子,地上的沙也跟着转方向。楠樱问他,“必须知道吗?”   “必须知道。”擎朗坚定地说。   “也好。也许你知道真相就能释然了。”楠樱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语气十分沉重,伴随着连声叹气对擎朗说,“徜徉对我动了旁门心思,被总军发现了。”   擎朗张嘴可能想反驳,楠樱打断他,“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先说结果,家丑不外扬,你应该懂。徜徉是总军亲自挑的兵,他身上背的旧案还是总军帮忙清掉的。这些事说是秘密,也只是不公开的秘密,总有人知道的。如今徜徉这样做,一旦传开丢的是总军的脸。所以档案里只能写个别的罪名,你也应该能理解。”   “再说起因。整整一年,我跟徜徉在忙江山丽府的事,说不好听的,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在一起。我跟先生的感情你应该知道,我只会拿徜徉当兄弟,当共事的同僚,何况还是在棠极岛,在先生眼皮子底下,我更不可能主动勾引他。至于徜徉的想法,事情闹成这样,他又被总军踢出了军籍,走之前我也不好问他。也许是因为在你这里受了伤,拿我做替补,总之,他对我的越界让总军绝对不能容他。”   “总军你更了解,打发徜徉也是在杀一儆百。先生年纪大了,难免患得患失,总怕我年纪小不要他,总怕有人对我图谋不轨。这次徜徉触了先生逆鳞,也是不走运,撞枪口上了。”   楠樱一口气说了很多,擎朗听懂了,也明白了为什么刚刚在书房总军火气那么大,上次见他发火也是因为楠樱,楠樱被裳凛加害,药剂的事牵扯到自己,还挨了总军一巴掌。   可是,擎朗想问徜徉做了什么,但又一想这话拿来问楠樱实在不妥,怎么也张不开口。何况楠樱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前因后果都分析得明白,他也说了徜徉的想法他不知道,所以,再想知道更多应该去问徜徉。   擎朗手拄在沙地上,因为身体的压力陷得深了,眼看流沙要没过手背。他向前倾一下身子,把手拿出来,两手相互搓着,“那,徜徉现在在哪儿?”   他的问题大多很直接,这种直愣脾气的人如果长得难看一定特容易挨打,偏偏擎朗就是个美人,美人怎么闹都招人怜惜。就连总军夫人也喜欢看他,也愿意包容他身上的小个性。   楠樱拾起沙滩上一枚贝壳,被海水冲刷得圆圆的,都不像贝壳了。他一边搓掉上面粘着的沙粒,一边说,“你也联系不上?”   擎朗抿下唇哼声说,“我算什么。”   “我以为。”楠樱顿一下说,“你们在天遗会旧情复燃。”   说起天遗,擎朗上下牙紧紧咬着,咬得腮上的肉跟着紧缩。他现在回想半年前在东陆发生的种种,徜徉对自己态度冷淡,这才有了合理的解释。包括他跟自己做爱,都没了以前的爱和喜欢,只像是一种发泄。现在想明白,那是他把对别人的爱而不得发泄到自己身上。那时候对他而言,自己只是工具,不是爱人。   擎朗脑子乱的,闭上眼睛,海风又太吵,还是睁着吧。   楠樱把擦干净的贝壳远远抛出去,抛向大海,“徜徉离开后,应该是回东陆了,他坐的是去东陆的船。七月初走的,走之后再没收到音讯。我不能联系他,你知道的,这事儿你如果不问,我也不好主动跟你讲,对吧。”   擎朗点头说“对”,“我理解你的处境。这件事怪我,不怪你也不怪徜徉,都是我的错。人的感情是在相处中产生的,我没给他想要的,他把感情寄托到别人身上也能理解。”   擎朗在想自己,当初不就是在裳凛面前得不到回应才把感情寄托给徜徉的吗?哪想到这一托就收不回来了,贱得没边儿。   他现在谁也不怪,谁也不怨,他只想找到徜徉,只想尽自己所能挽回局面。开除军籍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兰屏院和江山丽府都归研究院了,让徜徉走这个途径还可以回来。总军那儿,只要徜徉对楠樱再没想法,总军不会为难他,毕竟这件事并没有公开。   擎朗也说不清对徜徉算什么感情了,听说他喜欢别人自己还不放手,还愣头青一样往前冲,可能是心里有愧,也可能是爱到彻骨,不管了,先找到人再说吧。   擎朗向楠樱打听到徜徉离开的那艘船,联系船上每个人询问有没有知道徜徉去向的。擎院长为了一个被开除的小兵也真是豁出去了。   一路追寻下去,擎朗得知徜徉回东陆后去了黄崖山,就是他为了对付自己学习拳法的地方。   擎朗把研究院的工作交待给副院长,自己跟总部报备请了个长假。楠樱还是很帮忙的,他婆婆也就是总军的母亲眉海宁常年呆在黄崖道场,听法师讲法布道,老太太也练黄崖心意把。   眉海宁受楠樱之托亲自下山来接,擎朗学东陆人的称呼叫她“眉姨”。   眉海宁笑呵呵说,“叫我老眉就行,我孙子都这样叫我。”   这话听着哪儿不对劲,老眉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爽朗,“没别的意思,就是叫老眉更亲切,棠儿有时候也这样叫。”   擎朗挺招老人喜欢,因为长得俊,谁都愿意多看他两眼。眉海宁领他上山,边走边介绍黄崖道场的千年历史。擎朗乐意听这些,但他眼下更想知道徜徉的去向。   到了山门口,一个小男孩儿站在牌坊下面,远远招呼一声“老眉”。擎朗想起来,他就是总军的儿子傅遥,为了救楠樱开枪杀死了裳凛。   傅遥跑着迎上来,拉着老眉问,“这位漂亮叔叔是谁啊?”   眉海宁拍孩子脑壳说,“你眼睛倒没白长,嘴也没白长。”   “那是,我眼睛亮,嘴也甜,不长这样也配不上老眉呀。”   小傅遥说着大人话,这让擎朗听着别扭,说不上什么感觉。杀人时他才七岁,不说枪法准不准,敢举枪就不是一般小孩儿。如今面对面接触,听他说话,更觉着这个傅遥不简单。   “漂亮叔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傅遥绕过老眉,跑到擎朗身边牵起他的手。   擎朗必须送个笑,表达对孩子的喜欢,但实际上他真不太喜欢这孩子。擎朗摸摸傅遥的头说,“我叫擎朗,你叫我老擎也行。”   擎朗说完,对眉海宁笑了下,他有心跟孩子玩笑实在是卖了老眉的面子。   傅遥说,“我不叫你老擎,你又不老。我叫你擎叔叔吧,以前我也这样叫樱叔叔,后来樱叔叔变成爹爹的人了,我就得叫他樱爹爹了。哎呀,你不会哪天也变成擎爹爹吧。”   “遥遥!胡说什么呢?”眉海宁对着傅遥横起眉眼。   “老眉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擎叔叔会变成我的擎爹爹,那他还不能是别人的擎爹爹吗?大惊小怪!”傅遥松了手向前跑去,跑两步回身冲老眉吐个舌头。   眉海宁叹口气说,“这孩子,越大越难管了。”   擎朗跟着眉海宁走进黄崖山茶室。这点儿正是晌午,法师弟子们都在休息。茶室空着,刚好坐着说话。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眉海宁说徜徉确实来过黄崖山。她泡一壶茶给擎朗喝,茶是总军喜欢的生普。这味道直接把擎朗拉回到特训营的记忆里,徜徉给他喝过这茶,还是刻意让他喝的。   “我跟那孩子没过多接触。”眉海宁喝茶说,“樱儿跟我描述半天,我才想起来,他好像几年前跟建德法师学过拳。”   擎朗握着茶杯看老眉,“他来学拳不是您引荐的?”   “不是。”眉海宁笑一笑,“棠儿跟建德法师比跟我熟。”   这显然是句玩笑话,可不难听出总军的心思谋略有多深,不通过眉海宁直接找建德法师,这样更利于为徜徉掩饰身份。当初如果被潘仁驰发现总军通过母亲眉海宁送个少年来黄崖山学拳,那接下来的戏就没法演了。   擎朗回想过这些旧事,问眉海宁,“他这次来,是去找建德法师吗?”   老眉说声“是”,“哪天来的我还真不知道,建德法师的住处离这里有段距离,他下山那天我在山路上见过,就匆匆碰一面,所以樱儿提起他我都不记得。好在这孩子个儿高,给人印象能深一些。”   擎朗转着手里的茶杯,要说不说的样子被老眉看穿了。眉海宁问他,“想跟建德法师见一面?”   擎朗“嗯”声点一下头,眉海宁又泡了一壶茶,“这个时间法师马上要起来练拳了。你喝着,我先去找法师的大弟子问问,建德法师挑人。”   眉海宁爽快,别人求着她的事一点不耽搁,这就起身要走。擎朗忽然想起件事,叫住她,“老眉。”   眉海宁回头,擎朗笑了下,“我父亲是南拳宗师晴楚阳,如果法师不想见我,是不是可以提一下,父亲以前跟黄崖山的法师对过拳,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建德法师。”   眉海宁想了想说“行”,“我懂了。”   老眉风风火火地去,前脚才走傅遥就跑进来。小孩儿手里握着一根花枝,花开得紫艳艳的,傅遥把花递到擎朗面前,“漂亮叔叔,送给你。你跟这紫霞仙君一样艳。”   傅遥不经意的话触动着擎朗的心,擎朗接过花闻了下,很香,他问傅遥,“这花叫紫霞仙君?”   傅遥使劲儿点头,这样的动作还算像个孩子,“前山的紫霞仙君都落了,这是我从后山特意为擎叔叔采的。”   “谢谢你。”擎朗拍拍傅遥肩膀。   傅遥坐到他身边说,“擎叔叔,你认识裳叔叔吗?”   猛一听,擎朗以为他在问徜徉,没多想回了句“认识”。   傅遥凑近些,说话前还看一眼门外,“告诉你个秘密,裳叔叔喜欢我爹爹。”   这可把擎朗说懵了,徜徉喜欢总军?怎么想都不可能的事儿。   傅遥见擎朗一脸疑惑,接着说,“裳叔叔害樱爹爹就是因为喜欢爹爹,他偷偷告诉我的,我才杀了他,这个人太坏了。”   擎朗这才明白傅遥说的裳叔叔是指不在人世的裳凛,而不是徜徉。不过,孩子这番话有两件事让他震惊,第一裳凛喜欢的人居然是总军,第二裳凛为何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傅遥?   两人正说到这儿,老眉回来了,有进院的脚步声,傅遥把擎朗还拿在手里的紫霞仙君夺下来,“我再去摘几枝好看的,这枝蔫了。”   傅遥拿花跑出去的时候,眉海宁正好进屋。老眉乐呵着说,“提你爹果然好使。走吧,跟我去见法师。”   擎朗站起身,感觉头晕晕的。老眉见他不舒服问他“怎么了”,擎朗扶着脑袋说“没事”。老眉吸一口气,闻出这屋里有紫霞仙君的花香,赶忙从水缸里舀一瓢水给擎朗,“喝了泉水就好了。”   去见法师,路上擎朗问,“老眉,刚刚为什么要喝泉水?”   “这你就不懂了,外地人很少有知道的。”眉海宁说,“紫霞仙君能致幻,敏感的人闻了反应更大,咱们黄崖山的泉水刚好就能克它,一物降一物。”   老眉一说,擎朗想起来,在江山丽府见过这种花的花本,但名字叫紫绢花,只长在黄崖山,东陆其他地方都见不到。紫霞仙君是它古时候的名字,当地人爱这样叫,书上却不这样写。   眉海宁走着问,“刚才那花枝是遥遥采来的吧。”   擎朗“嗯”了一声,老眉气呼呼地说,“这孩子就喜欢捉弄人,我快管不了他了。等他樱爹爹在军中稳定下来,赶紧让他俩把孩子接走,我可过几天轻闲日子。”   “孩子听楠樱的?”擎朗不禁问。   眉海宁笑着说,“还真就听楠樱的话。”   进了法师的院落,眉海宁不再说闲话。大弟子站门口迎着二位,把擎朗领到法师房间。   擎朗单独进去的,老眉在外面等,院里有弟子在切磋,都喊老眉去过两招。   进屋后,法师指着茶台前的席位说,“坐吧。”   看脸不认识,但一开口就不陌生了,建德正是跟父亲比武的那位东陆法师。小时候擎朗还看不见,可他记得这个声音。   法师不像老眉那样随和,说话跟父亲一样威严。等擎朗坐好,法师低声问他,“晴宗主身体可好?”   “好。”擎朗小心答话,“父亲时常念起您。”   建德问,“你还记得我?”   擎朗保持笑容说,“记得,印象深刻。”   法师点头,擎朗隔一会儿又说,“黄崖心意把天下拳法莫与之争,父亲说他要不是南拳宗师,一定就来黄崖山拜师了。”   建德法师听完朗声大笑,“哈哈哈,晴楚阳这个嘴硬的家伙,当年败我手下也不肯说这么一句,倒是他儿子今天替他说了实话。”   法师笑了好一阵子,进门时的严肃劲儿都笑没了。笑声过后,法师问擎朗,“来见我所为何事,说吧。”   擎朗见法师高兴,趁火候赶紧问,“我想求法师告知一个人的下落。”   擎朗刚要说出徜徉的名字,建德却打断他,“往来处寻。”   “法师,您知道我想找谁?”擎朗问。   法师还是那句“往来处寻”,“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寻水觅源,寻树问根,丢掉的人只能去来处找,过客来往的地方找不到人。”   法师的话对擎朗来说实在高深,下山路上他一直在琢磨。临走前,老眉也给了他一个提示,“家乡就是根源,回他家乡看看。”   信与不信,擎朗都没有第二条路。他所知徜徉在东陆认识的人都打听过了,冯若庭,冯剪秋,包括裳凛还在世的母亲,也就是徜徉大伯母,楠樱也帮忙托人问了,没人知道徜徉的下落。黄崖山没找到人,真就只能去家乡郎城了。   郎城离黄崖山很远,正常走要换船换车折腾五六天才能到。好在郎城以东有海征军的东海军港,先到军港再到郎城就方便多了。   三天后,擎朗辗转到达位于东陆最东端的郎城。小城不大,还挺落后,擎朗开军车刚一进城就被蹿街的孩童围观走不了了。擎朗来之前拿到了郎城地图,也知道郎城监狱在哪儿,却没想到四个轮子的车就是开不动。没办法,擎朗只能把车停到城外车场,找个人力车坐着,让车夫送他去监狱。   “先生,您去监狱找人啊?”车夫在前面跑着问。   擎朗坐后面答一句,“探亲。”   “呦,监狱里有亲戚,看着不像啊。”车夫话挺多。   擎朗懒得理他,由着他自言自语。下车时多给些钱,车夫乐呵呵把车停一边,“先生,我在这儿等您出来。”   监狱这边打过招呼,擎朗又拿着东海军港陈团长的手书,很顺利见到了常与同的父亲常跃之。   见面不难,可见面以后的对话很难。擎朗没想到常跃之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换句话说,老头疯了,问他什么都只会念两个字“流浪”。   擎朗看他心酸,泪眼汪汪的,跟他提起徜徉说,“同子,叔叔,您记得同子吗?”   常跃之还是“流浪流浪”的叫。   隔着铁窗,擎朗陪常跃之坐了七八分钟,探视时间还没到,常跃之就嚷嚷着“尿尿”,看守人员不得不送他回去。   见过常跃之,擎朗心情很沉重,来时带的吃的用的还在车里。看现在这情形,送进去也会被看守的人瓜分,常跃之用不到半点。用不到也送吧,好歹能让正常人领个人情,对老头好点儿。   第二天一早,擎朗趁城里人还没起来就开车进城。天不亮,再没小孩儿拦车。   擎朗昨天就跟看守说了今天送东西来,真有人早起等着,白得了东西没人不乐呵,今天招待擎朗也热情许多。监狱长昨天休假今天上班,擎朗等了一个早饭的时间,孙长官就来了。   “贵客!哎呀呀!坐坐!”孙长官比划着请人坐下,“哎呀,也不知道该称呼啥。”   孙长官说话带着郎城口音,擎朗听不全面,但意思能懂,“叫我擎朗就行。”   “啊,那不敢,叫擎先生吧。”孙长官去沏茶。   擎朗连忙说,“孙长官,您不用忙,我说几句话就走。”   “哎呀,擎先生是贵客,上边儿眉大人吩咐下来要好生招待。”   眉大人是终南府首官眉孝正,统管全国监狱,他是眉海宁亲侄儿。但这次擎朗来,是楠樱直接找的眉家表哥,这点小事没必要通过先生或者老眉。   “哎呀,下边儿的人都跟我说了,您来就来还带啥礼物。”孙长官也像那车夫挺能说的。   擎朗对郎城人的印象是都挺善谈,这一点徜徉是随根儿了。   擎朗接过孙长官递来的茶水,一大杯茶胡乱泡着,一点儿不精致,由擎朗端着总感觉怪怪的。擎朗没心情喝茶,急着问正事,见孙长官终于忙完落座了就赶紧问,“孙长官,我来有件事想打听一下。最近半年,有没有人来探视过常跃之?”   徜徉是三个月前离开的棠极岛,但擎朗怕他离开天遗就回过郎城,才把时间线放到半年内,至少他能确定,再往前徜徉是跟自己在一起的。   孙长官早让人把半年内的探视记录调出来了,显然眉孝正已经提前交待过。   擎朗接过孙长官递到面前的记录本,一页一页看着。孙长官说,“常跃之虽然疯了,但他家里人每月都送东西过来。我是后调到郎城监狱的,对他以前犯的事儿了解不多,只知道当年他跟他儿子一起杀了人。儿子还小,没关多长时间就放出去了。”   擎朗翻到八月那一页,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到眼前,常与同,他真来过,时间是八月初三。擎朗捧着记录本的手有点抖,他发现只要跟徜徉有关的事,他一紧张就容易抖,好像都成习惯了。   擎朗问孙长官,“八月初三,您在吗?”   孙长官回想一下说“不在”,跟着问,“咋了?”   “八月初三那天,有个叫常与同的来探视常跃之。”擎朗点着名册说,“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孙长官又想了想,大概没啥印象了,但他很聪明,立刻发虫信把当天看守的司狱长叫了来。   “老李。”孙长官跟擎朗介绍说,“他在这儿呆很多年了,你说的这个常与同他能认识。”   “啊,认识,认识,老常家儿子嘛。”老李不用人问自己说得痛快,“来了,八月初三那天来的,我记得清楚,那天是我老伴儿生辰,小常还去我家送了不少东西,让我平常多关照他爹。”   老李真是个实在人,当着孙长官也不避讳自己收了礼。   擎朗问老李,“那他现在还在郎城吗?”   “谁啊?”老李愣愣的,反应有些慢,“啊,你说小常啊。”   擎朗盯着老李等下话。老李想半天,说一句,“不能在了。”   “不能在了?”擎朗跟着重复一遍,“什么意思?是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没说,我瞎猜的。”老李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孙长官怕他乱讲,得罪上边儿来的贵客,赶忙提醒他,“老李,你好好说,别扯没用的。”   “不是,我哪扯没用的。”老李反驳说,“小常那天来看他爹我在场。小常跟他爹说自己要去流浪了,这不,那以后,常跃之就疯癫癫的,每天念叨这俩字儿。我是书念得不好,可谁还不知道流浪啥意思,不就是离家出走嘛。”   除了那俩字儿,擎朗来探监没再得到其他线索。徜徉来过,也早走了。他家老房子在他参军之前就卖掉了,换成钱放他大伯母手里,每月来探望他爹的亲戚就是大伯母派来的。家没了,又离开了海征军,他可不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不流浪还能去哪儿。   擎朗一想到“流浪”两个字,心就疼。不敢想又忍不住想,人究竟在哪儿啊。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我想为你去流浪   徜徉这个人好像忽然从世界上消失了,或许他本来也不存在,只是用这个名字在擎朗的生命中短暂出现过。师巴提说这样的人叫旅人或者过客。当初给他起“徜徉”的名字,就是引用的那句诗“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没想到一语成真,他真去流浪了。   离开郎城前,擎朗又给了老李一些好处,一来照看常跃之,二来“常叔儿子要是再来探望,第一时间告知我”,擎朗跟老李说。   他们互相留了虫码,方便通信,擎朗还把冯若庭,楠樱的虫码都给了老李,“李叔,我要是一分钟不回信,你立刻给另外两位发虫信。”   老李愣着问,“啥是一分钟?”   擎朗忘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手表,像郎城这种小地方,普通人还只认旧时的时辰。擎朗想一下说,“就查六十个数,会吧。”   “那没问题,不过百就行。”老李嘿嘿乐着送走这位来自异国的客人。   回到极寒大陆,擎院长的生活一如既往,还吃那么多,还穿那些,仍干原来的活,唯独心里有个地方像被强盗洗劫了一样,少个人好似缺块肉。   这天,他在院长室里找一本书。下个月兰屏院的冯掌院要带队来极寒大陆观摩学习,擎院长得准备准备。没找到想要的那本,他回住处的书房去找。路上碰着几个今年的新兵,跟院长打招呼,“院长好!院长来玩儿啊!”   新兵刚来极寒大陆就喜欢打雪仗,闲时只爱这一项运动,要打到烦了腻了才能过去那新鲜劲儿。   擎院长对陌生人像个螃蟹一样张牙舞爪,一旦成了自己人界限就淡了。这些新兵来不到三个月就跟院长混得熟络,没大没小。   两人扯着擎院长拉他入战局,痛快打完一场,擎朗回到住处都忘了自己回来干嘛。   啊,找书。擎朗拍着脑袋想起来,感觉最近忽然就老了,记性不好了。   他去书架翻,那是一本从东陆兰屏院带回来的药草札记。两个地方的书架找过都没有,擎朗又不是乱放东西的人,头天晚上看过的书放枕边第二天早上也会被他归位。   难道记错了,扔东陆没带回来?擎朗一边想着一边去翻行李箱,也可能夹在隔层里。果然,打开行李箱就看到了。那本书不大,小家伙躲夹层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被遗漏了。同时,跟它一起躲着的还有一本,师巴提的诗集《困守孤岛的旅人》,擎朗最喜欢的,走哪儿都带着。   他把诗集拿出来,托手上象征性地抚一抚尘土,一直呆在箱子里哪能有灰,就是许久没见它,用抚摸表达一下想念罢了。   翻开书,扉页上是那句题词“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用南陆语写的,可擎朗念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译成东陆话,尤其“徜徉”两个字,是以东陆文字的姿态跳入眼帘的。   在心里念过两遍,擎朗发现这本不是自己那本。自己手里的诗集扉页那句诗是由东陆书法大家莫丘鸣老先生亲笔题写的,并且是东陆文字,而这本是由师巴提写上去的南陆字。   擎朗猜到了,手里的诗集是当初师巴提赠给徜徉那本,自己转交给徜徉了,什么时候又跑回来?   擎朗赶忙翻书,想看徜徉是不是给他留了信或者写了什么话。一翻就直接翻到一页,那页夹着东西,是擎朗送给徜徉的第二根绑发的皮绳,完好无损躺在书页中间,好像殉葬的仆人静悄悄呆在里面,没人翻它就一直在。   擎朗捧着书瘫坐到地上,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走就走,你把书还给我做什么?还把皮绳也还回来,非要跟我断绝所有关系吗?   徜徉可真像他亲娘,抛下他走的时候一样东西都不留,现在他抛下自己离开,也是一样不留,全退回来了。   擎朗拿着书,去卧室放到枕边。   晚上午夜梦回,擎朗猛地惊醒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梦到什么全记不得了。一时间睡不着,擎朗拍亮床灯,顺手拿起诗集随便看看。   他又读到那句“纯粹的爱最应该被人类歌颂”,笑一笑翻过去了。   他看到夹皮绳那页,被绳子撑得那几页纸很不安分,总是鼓着。擎朗边按压纸张,边读那页诗。   ……我想为你去流浪,把不能预料的风雨一个人担起来,不让你面对,以此来证明我深深爱着你。   ……我想跟你交换心轮,感受你心里为我留下的爱痕,也让你感受我的,以此来证明我们是相互爱着的。   “感受你为我留下的爱痕”,徜徉对擎朗说过这句,那是在他们做爱之后,可擎朗记不得是哪次做爱了。他们曾经总做跟爱有关的事,太多了。   看两句诗,想起那个人,刚刚平静的心又不安起来。擎朗念着那人喜欢的诗,他把皮绳夹在这页,一定是因为喜欢这几句……我想为你去流浪……   流浪?擎朗飘忽的思绪顿然停滞。   流浪,徜徉去看常跃之的时候就留下这两个字。儿子走后,老头儿念叨叨只会说流浪,这说明徜徉不止说了一遍才把“流浪”一词印到疯人脑中。   那他想干什么?用流浪给其他人留线索吗?   擎朗再回念刚刚那句诗,一个人担着风雨保护另一个人,深深地爱……擎朗不知道自己的解读是不是自作多情,但那一刻他念到这句诗,放声哭出来了。他捶着床恨这个爱哭的自己,什么时候眼泪在徜徉那儿变得不值钱了,随便一个念想飘到那人身上都想哭,不敢想情情爱爱,一想泪水更流得没边儿。   擎朗坐床上抱着膝盖,哭着想那人究竟去哪里流浪了,还能回来吗?   诗集传达的信息并不能帮擎朗找到人,就像书不能当饭吃,它只能用来慰藉灵魂。擎朗也只能用诗句安慰自己说“徜徉还爱他”,并骗过自己说“他没有移情别恋”,“他的离开另有隐情”。   为了证明这个隐情,擎朗总找楠樱聊天,想从他嘴里套问出真相。徜徉的走跟楠樱有最直接的关联,也许总军都不如楠樱知道的多。   但楠樱太聪明了,他被总军亲身调教得话术能甩擎朗几条街。擎朗又是个直肠子,抡拳揍人他在行,弯弯绕根本不行。   半个月过去了,从楠樱嘴里没套出一句有用的。还是当初那个结论,徜徉对楠樱动心被总军发现,找个涉毒的理由写到档案里开除军籍。   擎朗现在看这结论,越想越鬼扯。可鬼想这么扯,人也没辙。   冯若庭来极寒大陆了,但有事耽搁,推迟到半年后才来。   一见面他就把擎院长熊抱起来。   “冯若庭,你放我下来。”擎朗特讨厌冯若庭总把他当女人一样调戏,尤其这家伙还男女通吃,跟女人也能生孩子。   这种人在擎朗眼里叫不纯粹。   冯若庭放了擎朗,细瞧他脸色,“怎么了这是,脸蛋儿蜡黄,吃的不好?”   “没有,这里冷,冻的。”擎朗随便一说。   冯若庭不信,“骗鬼呢,冻的不该越冻越红吗?”   “什么事儿都管。”擎朗拍冯若庭后背说,“行了,走吧,先去住的地方安顿好,晚上给大家接风洗尘。”   从东陆驶来的舰船停靠在极寒大陆码头,兰屏院的老师带部分学子来这里交流学习,为期一个半月。冯若庭忙,呆半个月就得走。父亲冯晤恩去世后,他本来就事儿多,也顾不上再找,一直单着。   这次见到他擎弟弟,旧情账又翻了出来。擎朗带他去入住的房间,冯若庭逮机会问,“哎,还一个人?”   擎朗防着他,问话一来答话就跟上了,指着冯若庭说,“别打主意!”   “你知道我想打什么主意。”冯若庭嘟囔一句,“我有人了。”   “那恭喜你。”擎朗话音没落,冯若庭就来牵他手。   “你过来。”冯若庭把人拽到沙发上坐着。   “干什么?”擎朗一被他动手动脚就紧张,他这个身体还真就只能适应徜徉,其他人过于亲密都叫侵犯。   “给你诊脉。”冯若庭按他手放到桌面上,找个小东西垫在手腕下面。擎朗看明白了,东陆医师都会这个。   “你脸色不对,跟死人脸一样。别动。”冯若庭教训两句,擎朗再不动,由着人把脉。   “你还会这个。”擎朗间隙说。   “操,瞧不起谁,不看我是谁儿子。”   又提起个伤心人,擎朗不说话了,冯老师诊脉的时候都不说话,要静心不语才能诊得精准。   冯若庭可以的,不像他爹能成一代名医,但对付些小病没问题。   两只手都摸过了,冯若庭撒开擎朗,神情很严肃,“说吧,干什么了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擎朗看一眼旁边像在逃避,随后起身站起来说,“跟你没关系,别管太多。”   擎朗往外走,“你先收拾,一会儿开席了叫你。”   冯若庭是管不了,可管不了也得管。擎朗出门时,冯若庭在他身后叫嚷,“告诉你,我爹没了,你那眼睛要再瞎了,没人救得了你。”   随着冯若庭像是责骂的声音,门砰一声关上,擎朗的心也跟着震动。再瞎了,再瞎要是能找回那段记忆,也值了。   晚宴结束,擎朗回自己住处,冯若庭赖皮的跟过来,“陪你说说话。”   这一陪陪到后半夜了,擎朗总算把人撵走,再看时间,离天亮还早。擎朗不用收拾什么,点着油灯提在手里就出门了。   踏着雪,雪在他脚下吱吱叫响,好像被踩得很疼。擎朗夜里听这声音有半年了,每天晚上他都要从住处步行到自己盖的冰房子那里。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脚印,被夜里的风吞掉,第二天就模糊了。   极寒大陆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冰房子,都是自己亲手盖的,圆顶的尖顶的,就一人高,大的能容三五人,小的仅一两人。盖的好的,风吹不倒雪压不坏,能屹立很久,盖的差的,没两天就乱七八糟,碎冰一地。   副院长赛春秋的房子盖得最结实,从他到极寒大陆的第一年一直到今天还稳稳的立在那儿,现在那座房子是众房之首,占着最好的位置。   绕过赛院长的房子,往前经过五个房子,才到擎院长的小冰屋。   擎朗一向爱惜自己的一切,除了他的房子,也没人给自己冰屋上锁,擎院长就不。别人拿盖房子当乐趣,他却把这里当做秘密基地。童心未泯,找个地方藏秘密。   放下油灯,擎朗拿钥匙开门再提灯进去,从外面看冰冰的房子瞬间就亮了,暖洋洋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小房子很温馨,不像人类的家,像小动物小精灵的巢穴。   擎朗还给自己搭了冰床,床上铺着毛皮毯子,这种感觉很原始,仿佛回到了人类之初。   冰房子里有个取暖的小炉,用油灯就能点着,温度刚好,不会把房子烤化。擎朗安顿好了,从床下拉出个小箱子来,拿出里面的药瓶,熟练的配一管针剂,给自己注射在手臂上。   之后的事就不归他管了,他只要平躺到床上就能睡过去,睡着能离开现实世界回到记忆里。   他已经在这座小房子里梦游半年了,白天工作,晚上陷在梦里,不怪冯若庭一见面就看出他脸色不好。   擎朗深信徜徉走之前一定给他留下过什么,哪怕只找到一点点真情的流露,也能帮他撑过这段没有期限的等待。   在天遗,他清醒的时候徜徉都是仇着脸对他,只有雪翅溪那晚,他们都喝醉了。醒来以后他们相拥睡在一起,可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擎朗记不清了,脑中只有一点淡淡的印象,他们踩在卵石上,站在溪水里热烈地做爱。印象里,徜徉是温柔的,也是爱他的,还好像说了很多话,真情实意的话。   为了找回那段记忆,擎朗每晚给自己打一针。这药少用没什么,就怕累积,用多了真可能让他变回瞎子。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我想找回一段记忆   冯若庭在极寒大陆呆三天就发现擎院长的小秘密了,第三天晚上他看见擎朗夜里出门去冰房子那边。第四天,刚来的忙碌劲儿过了,冯若庭稍闲时问擎朗,“哎,你们是不是每个人都要给自己盖个冰房子?”   擎朗睨他一眼,“也不是每个人,我就没盖。”   这话明显的欲盖弥彰,冯若庭多滑头一人,哪能听不出来。   擎朗怕他揪住不放,赶紧换个话题问,“对了,我听说剪秋要结婚了?”   冯若庭没再追问,他等着今天晚上跟去看看。他冷哼一声说到他弟冯剪秋,“结了好,赶紧结,少给我添点儿麻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这次来他托我给你捎了请帖,在我箱子里,空了拿给你。”   擎朗“嗯”声点头,又问,“还是那个人吗?”   “这次是,下次再结指不定谁了。”冯若庭一张破嘴没少咒他弟。   擎朗被他说笑了,放下手里正在归整的资料,抬头看冯若庭,“怎么,当哥哥的不满意弟媳妇?”   “弟媳?”冯若庭瞪圆了眼睛,“他倒是奔着娶回来,到头被人耍了,直接嫁过去了。”   擎朗一愣,想笑压了压,“记得剪秋以前找的不都是……也不怪,那个姓秦的殊殊少言寡语的,不爱吱声的人都闷头干大事。”   “是啊,我弟这不被他干了。日后有他受的,受不了再离。”   擎朗瞧不惯冯若庭埋汰自家人,说他一句,“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弟的吗?”   “那你是没给他擦屎尿收拾过烂摊子,你要有这样一弟早疯了。搁以前哪次他说要结婚不是给我他劝住的,劝没俩月必保分手。这次我是劝不住了,我爹一走,我娘巴不得早一天看他成家稳定下来,我自己还没个着落,更没脸拦着人家了。”冯若庭叨咕咕说一堆。   擎朗当他是朋友就挺喜欢听他说话的,听着乐呵,“你这么说,倒像是剪秋的每一段婚姻都被你。”擎朗在想用哪个东陆词能准确表达,很快他从赛春秋的独家东陆话里找到一个词,“都被你搅黄了。”   冯若庭大笑起来,“你还会说搅黄了?”   擎朗也笑,“跟老赛学的。”   俩人聊了会儿剪秋,下午时候冯若庭想着把请柬拿给擎朗,大红的缎面纸纯金的烫字很是气派,这是擎朗收到过最显阔绰的婚帖了。   “可以啊。”擎朗赞了一句。   “秦家有钱,一千多年攒的钱分一点点都够挥霍几辈子了,何况他俩还不养孩子,这辈子可劲儿造,剩下的带坟里都埋不下。”冯若庭把死说得轻松又自然,他性情就这样,一向开阔,“我可跟剪秋说好了,他也同意了。”   冯若庭贱兮兮凑擎朗身边来,擎朗问他,“同意什么?”   冯若庭像捧着宝贝一样说话,“同意等他死后把遗产留给咱俩,你一半我一半,咋样,够意思吧。”   擎朗皱着眉说,“剪秋的遗……”   擎朗不适应在人活着时谈论并安排人死后的事,跳过那词儿接着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啊,你是我的另一半儿啊。”冯若庭的撩骚劲儿又上来了,要抓擎朗的手,被人早有准备躲掉了。   擎朗站得离他远些说,“冯若庭,我最后郑重跟你说一次,咱俩不可能,我拿你当哥,你最好也拿我当弟,否则,朋友也没得做。”   擎朗对身边追求他,自己又不喜欢的人都这态度,能摒弃儿女私情者就当朋友,不能者就掰。因为这种非此即彼的性格,导致他身为海征军一等一的美人却一直空房空床,连个暖昧的伴儿都没有。多数人遇见他这种招惹两下没结果就退了,也就冯若庭脸皮厚,屡招屡败,屡败屡还来。   晚饭后,冯若庭随便找个理由回房呆着,擎朗巴不得不用陪冯掌院聊天。   等天黑,擎朗又提着油灯出门去冰屋。配好一针药剂刚准备注射,冯若庭忽然从小冰房外面闯进来,擎朗手悬在半空愣着看他。冯若庭上前一步抢下针剂,得手了才说话,“你在干什么?”   他声音挺凶的,因为急才凶。冯若庭是提前来躲到旁边的,否则以擎朗的耳朵不可能听不到跟踪的脚步声,当然,现在他耳朵不如以前好使了。   擎朗被抓现形无从解释,就坐在冰床上,像个可怜的精灵家被外敌入侵了一样。   冯若庭自己翻箱子看,药水上没贴标签,外行看不明白,但冯若庭闭眼睛都能猜到,擎朗面色不正常,脉象混乱一定跟药水有关。   冯若庭把那药箱拖到旁边一手甩出去,琉璃瓶相互碰撞叮当当响。冯若庭找个冰墩子坐下来,上面也铺着小垫子,擎院长的冰屋是很讲究的。   冯若庭打开天窗说亮话,“朗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自己的脉象现在什么样吗?我爹要活着,见你这样能抽你俩耳瓜子。别说你自己的亲人,就我爹,你都对不起他辛苦为你治好眼睛。你再不爱惜自己,眼睛会瞎,听到没有,眼睛会瞎!”   擎朗是个挺喜欢吵架的人,但前提是对方不咋说话,他就厉害。遇着冯若庭照直了骂他,他反而没能耐了。   擎朗小声念说,“瞎就瞎呗。”   “说什么呢?”冯若庭又狠狠蹦出一句,吓得擎朗机灵一下,冰屋里本来就冷,加上冯若庭声音大更让人禁不住打冷战。   冯若庭大概是把冰墩子当成了椅子,下意识想往前挪,蹭两下发现不能动,就放弃了。他也被气得半晕,不比擎朗清醒多少,拍脑门儿想半天都不知道下话该说什么。最后想起来了,指着擎朗问,“你跟哥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还是因为同子?”   擎朗听到这个名字,内心压抑的情绪再收不住,眼底一酸涌上两股泪,啪嗒掉在冰面上,没多会儿就冻成冰泪了。   一提同子人就哭,冯若庭终于能确定这人症结所在。他放缓了语气说,“东陆没有,这只能说明人不在东陆。”   擎朗听得泪珠更大了,滴得更快,他哽着声音说,“那能去哪儿呢?你说他能去哪儿呢?”   美人落泪让人心碎,冯若庭的眼泪窝子也跟着被填满了。破冰墩子挪不动,冯若庭就起身坐到冰床上,挨着擎朗,扶人靠自己肩膀上。   他拍拍擎朗说,“会找到的。活见人死见尸,见不到尸就说明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是不是?”   擎朗没心情挑冯若庭死啊尸啊的字眼儿,最后那句“活着还有希望”挺中听的,前面那些不中听的就当没听见吧。   等他冷静些,泪不咋流了,冯若庭问他,“你跟我说说,每天晚上来这儿打针是在干什么?”   冯若庭又绕回起初的话题,擎朗见瞒不住也不再瞒,实话实说,“我想找回一段记忆。”   “一段记忆?”冯若庭放开擎朗,替他擦掉面颊上的泪。   擎朗没看冯若庭,眼神飘到一边,空洞地看着哪里都一样的冰面。   “在天遗的时候,有一次我喝多了。”擎朗没提那事儿发生在冯晤恩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只模糊的说有一次。   他接着说,“我酒量太差,一喝多就什么都不记得。徜徉知道我有这毛病。那天晚上,我跟他在一起,他一定偷偷跟我说了很多话,是他临走之前想留给我的话,趁我意识不清又记不住的时候说出来。那天晚上他也喝酒了,酒后说真话,对吧?”   擎朗说到这儿,才看向冯若庭问。他这样问是想得到认同,从而更坚定自己对那段记忆的判断。   他虽然讲得糊涂,但冯若庭明白了,“所以,你就给自己注射药水,躲这里找记忆?”   冯若庭再替他擦泪,擦完要马上甩掉,沾手上不一会儿就冻住了。   擎朗点一下头,算回答了。   冯若庭提一口气,憋胸口处怎么也吐不出来,是那种快气炸了却还得强忍的感觉。   隔好半天,他才顺过那口气说,“那万一他没给你留话呢?都是你胡想出来的呢?你就为了那段有可能不存在的记忆把自己造成这样?”   冯若庭声音渐强,一开始还能平和着说,可越说越来气,气到站起来叉着腰。   像擎朗这种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犯起傻来比谁都傻的人,谁能不来气。这要是换个身份,擎朗是冯若庭儿子,老子揍不死他。   小冰屋特别拢音儿,冯若庭站那儿转过身面对擎朗,半弯着腰侧头叫骂一样说,“瞎了也愿意?”   擎朗面对他咄咄逼问也不示弱,扬头沉着脸把方才攒起来的气息全用上,坚定地说,“愿意。”   这话以及声音听起来总有较劲的意味,可擎朗心里清楚,他没在较劲,他是真愿意,如果通过记忆能得到有关徜徉下落的线索,他宁愿后半辈子瞎了眼睛,反正前面二十七年也瞎过来了,没什么可怕的。   冯若庭看这人执迷不悟,算没救了。再不惯着他直接开骂,“愿意个屁!你自己在这儿剃头挑子一边儿热你贱不贱?人同子没准儿好着呢,东陆没有,还有南陆西陆。人走快一年了,痛快的话娃都生了。你为他瞎,呸!不是为他,为那什么记忆瞎,你值吗?”   擎朗听着忽然眼前一亮,他没管前言后语,只盯住中间那句“娃都生了”。冯若庭还想接着骂,被擎朗打断,“你刚才说什么?娃都生了?”   冯若庭气得直转圈儿,“哎呀,我那是比喻,打比方。”   “冯若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擎朗腾地站起来,站冯若庭面前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   冯若庭有口难辩了,没回答更被擎朗疑心。   “你们都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就只瞒着我一个人对不对?”擎朗抓住冯若庭胳膊,“你知道,总军知道,楠樱也知道。他要去完成很危险的任务,所以不告诉我对不对?”   冯若庭捂着脑袋,心里直叫姑奶奶,一想不对,出口改成了“擎弟弟”,“我弟啊,你可别瞎猜了行不行?别折磨自己了。他既然走了,你就让他好好的走。”   冯若庭口无遮拦习惯了,先前那些擎朗没计较,也是真没走心听,刚刚这句擎美人听得不乐意了,反口就嚷起来,“他没走!他一直在!”   “啊,没走,在在。”冯若庭哄着他说。   “他没走!他一直在!”擎朗魔怔怔念了有七八遍这句,泪水滚珠儿一样跟着声音往下落,越到最后泪越急,声音越含混,直到最后两遍再听不清说什么了。   冯若庭看得心疼,伸胳膊抱住他,擎朗头搭在冯若庭肩上,泪水沾了人一肩膀,很快凝成硬刺般的霜茬儿,蹭着皮肉会挺疼,在擎朗脑门儿上留下几条刀割一样的细纹,红洇洇的。   冯若庭既没了气焰也穷了招数,只陪着擎朗半疯半傻地说,“在,他在!他在!”   反复念叨短短几个字,竟然像咒语,古时候召唤人离窍儿的灵魂,法师总会念些平常人听不懂的法咒……他在他在他在他在他在他在……连起来念快了还真挺像。   要是真能把人叫回来,念咒这事儿擎朗也干。他已经陷在自己一门儿心思认定的真相里了,他说那记忆有就是有,他说徜徉给他留话了就是留了,没人能改变“他说”。   徜徉不回来,他心里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   冯若庭在的时候能看着擎朗不打针,可他不能一直在,还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看了人三天,冯若庭该走了,哄人的法子也有了。他跟擎朗说,“你现在是不是认定同子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很危险不能告诉任何人?”   擎朗点头说“是”。   “你还认为那天晚上他一定跟你说了什么,对不对?”   擎朗又点头说“对”。   冯若庭两手一摊,“这矛盾啊!”   “怎么矛盾?”擎朗问。   “你想。”冯若庭坐下说,“如果真是非常重要的秘密任务,他可能给任务之外的人留线索吗?不用说别的,换成你,你是他,接了个秘密任务又很危险,你可能让你家里人知道一丁半点儿吗?我知道你说他有可能喝醉了,但换成我都不会让自己喝醉,何况同子什么酒量你不是不知道。你都喝得不醒人事了,他还敢喝醉?”   在冯若庭的言语诱导下,擎朗不自觉地跟着点头。   “就是。”冯若庭刻意咬着字眼儿说,“所以你认定的这两件事自相矛盾,哪个都不成立,全都是你着急了胡乱想的。”   擎朗听到这里由点头变成摇头,“不是我胡乱想的,我有印象,只是印象模糊。”   “行,就算你印象模糊,可你试了这么多天,找回一点点记忆了吗?”冯若庭反问他。   擎朗没哼声,接着摇头。   冯若庭说,“不是你那药水不好使,就是这段记不存在。”   “记忆肯定有。”擎朗仍坚持自己的想法。   冯若庭就等这句呢,在非此即彼的前提下,擎朗承认了后者就等于否定前者。   “那就是药水不好使。”冯若庭跟着说,“什么破药,别用了,哥教你个有用的法子。”   擎朗似信非信听着,冯若庭念给他一句咒语。这是他找黄崖道场的法师学来的,不用管咒语是不是比药水管用,只要擎朗肯念,把每天晚上的时间耗在念咒上,就好过打针。   这咒啊,一旦念起来,有灵识慧根的人能开悟,没有的能打盹睡着,两个结果无论达到哪个都挺好。   冯若庭当哥是称职的,无论对亲弟还是外面认的弟,他都有哥的样子。   冯若庭把咒语教给擎朗,擎朗会南陆语,学绕舌的法咒不费劲儿。但他不太信,问“这管用吗”。   “管用。”冯若庭说得很坚决,“你打了半年针没用吧,念半年咒保准管用。”   擎朗听这话倒愿意试试了,半年针确实没见效,“那我可不可以打针念咒同时进行?”   冯若庭心里骂了声“操”,他可真想照擎朗屁股上踢两脚,这孩子咋这气人。   “不行!”冯若庭厉声呵斥他,“你打了针昏昏沉沉的怎么念咒?”   擎朗解释说“先念咒再打针”,冯若庭推一掌到他面前,“打住,念咒的关键在于相信,全然相信才能管用。你再打针就表示不信,不信还能有用吗?”   “也对。”擎朗嘟囔一声。   冯若庭说得累了,缓两口气又接着说,“你呢,身份不方便,人在极寒大陆也不方便,你就安心呆在这里念咒,外面的事交给哥。哥帮你找人,没准儿你咒还没念完,人就找着了。”   “也对。”擎朗嘴变笨了,说不出其他什么,可脑袋还灵光,还不忘了问冯若庭,“南陆和西陆……”   “都找!”冯若庭哄孩子一样说,“我都帮你找,哥本事大,全世界都有人,全世界都翻个遍,就不信找不到一个人。”   擎朗松了口气,却换冯若庭提着气了。他表面说得轻松,心里明镜似的,徜徉加入海征军才一年就被开除军籍,这里边一定有事。还牵扯到总军和总军夫人,事儿肯定不小。很有可能,人找着了,他也不敢告诉擎朗。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真找着再说吧。   临走他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哥帮你找人,但你得答应哥不能再用药,不能再作贱自己。别等人找到了,你拿一副白骨见他。”   冯若庭说得够狠了,狠到擎朗都能想象到跟徜徉重逢时自己的灵魂捧着自己的白骨,那画面凄惨到底了。   擎朗答应冯若庭,送人离开了极寒大陆。他还算听话,没再用药,可也算不上不作贱自己,每天晚上念咒也不是个轻巧活儿,也熬精血。   有病乱投医,擎朗现在就这样儿,因为徜徉他前半生建立的信仰都崩塌了,现在谁跟他说点什么他都能信。甚至有人要他拿命去换徜徉的命,他也会相信也会去。   不知不觉,他已经陷得这么深了。   过俩月,雅爷来了研究院。今年孤杀号舰队要完成西海的任务,舰长巴雅那塔来领配药,顺便给擎院长带了件小礼物。   雅爷把一张黑胶片放擎院长书桌上说,“家里那位录的新歌,给擎院长听听。哎,其他人我可都要他们买了听,只对擎院长,作人情送了。”   “那我可得好好领这份人情。”擎朗小心收起胶片。他知道雅爷在东陆找了一歌女,先前见过,可没想到俩人好的时间还挺长。他笑着问雅爷,“什么时候办喜事?”   “走形式再说吧。”   两人随便聊了些军中的事。擎朗得知雅爷要来,心里的话早准备好了。雅爷跟总军走得近,又常年在外跑完成各种任务,应该跟她打听打听。   中午吃饭,擎朗找机会问,“雅爷,军中最近有什么秘密任务吗?”   雅爷瞥一眼擎朗,用总军惯用的腔调说,“最近是多近?秘密是多秘密?”   两问就把擎朗噎回去了。擎朗跟她说话不太讲分寸,直接像骂人一样说,“你一个西陆人,非跟总军学什么东陆人说话,你闲不闲啊?”   雅爷冷哼哼地笑,“我是东西两陆混血人,身上流一半儿东陆的血。再说,在总军手底下办事,不学他学谁?学你啊,脑袋跟嘴分开长。”   擎朗没生气,被雅爷说笑了,有嘴无脑,有口无心,自己不就这样嘛。   笑过以后擎朗还问开头的问题,“说任务,有没有?”   “有!”雅爷拉长音儿回一句,接过擎院长切好的牛肉,吃一口说,“海征军天天都有任务,什么时候没有过?除了擎院长,在海上漂着的兄弟们哪个不是脑袋拴腰带上。”   “你又挖苦我。”擎朗白雅爷一眼。不问了,跟这丫头片子说话比跟总军说还累。   雅爷走后,拜野号也要来。拜野号舰长洛林卡太了解擎院长跟徜徉那些事儿了,当初在特训营那场赌局还是老洛做的裁判。老洛心直口快,比雅爷强太多,他要是来,擎朗一准儿能探听到内情。为了等老洛,擎朗连剪秋的婚礼都错过了。   可惜老洛没来,副舰长带人来的。擎院长想了半个月的话没机会说出口,白准备了。   在极寒大陆的日子,擎朗每天工作念咒,余下时间倒是被歌女林香的那首新歌打发着。   擎朗学不会这种歌的唱腔,听说是东陆那边传承了千年之久的梨花戏,腔调别有一番韵味。擎朗听不出唱得好坏,他只知道好听,声音,曲调,歌词都好听。   其中两句,他印象最深刻,也能跟着哼出来。   ……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多少年,情不断,多么想抱你怀间……   听着哼着,新歌就变成老歌了,唱片在转,时间一直在走。   普瑞发消息来问师兄今年回家过节不。东陆人过岁节,扶南国人过龙象节,龙象节在每年一月二十二日。   马上要到一五八六年了,算一下时间,徜徉离开海征军快有一年半了,人还是下落不明。冯若庭说是找遍了三大陆,认没认真找不知道,总之是还没找到。   擎朗已经放弃了通过活人找人的办法。他跟普瑞说回去,三年了是该回家看看,当然,他还想着回国用师巴提的星盘做占卜,人找不到人,那就请神帮忙。这是他回国的直接目的,没对任何人说起。   普瑞和晴暖一起来码头接他。   暖暖站岸上一边招手一边叫“哥”。暖暖都十九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擎朗被接上车,行李有人安置,普瑞开车,暖暖陪她哥坐后面。   “哥,你够狠心啊,三年不回家,你不想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能不想我呢?”晴暖还是那个野丫头,一说话满嘴刺。   擎朗摸摸她头,好像比前几年有点当哥的样子了,“想你,最想你。”   “呀哥,你变了。”晴暖甩着头说。她哥摸她,她还不适应了,早成大姑娘了。   “变什么?”擎朗问。   晴暖说,“换以前你肯定说想谁也不想你。”   “有吗?”   “当然有。”   兄妹二人犟嘴,擎朗不服问普瑞,“让普瑞说,你说了不算。普瑞,你说暖暖说得对吗?”   没等普瑞说话,晴暖抢着说,“你问普瑞,他当然站你这边。不算,等回家问巴提。”   “那巴提不是站你那边?”擎朗呛她妹一句。   暖暖咯咯笑起来,“这样说话才是我哥嘛,你刚刚那样儿我以为回来个假哥,或者我哥脑袋被谁踢了。”   “滚!”   这一声骂更像暖暖她亲哥了。   此次回家,擎朗是大大方方走进家门的,不像上次,还要做个贼。   巴提和娘巴拉挽着手站门口等,车到院外停下来,二老急着脚步迎出去。   娘巴拉明显见老,耳鬓生了白发,擎朗替母亲拢一拢发丝,心里酸酸的。巴提还好,常年打拳不见有太大变化,但眼角的皱纹还是藏不住的。   人总要老的,都在追着时间的脚步,一天一天的变化。   全家坐一起吃饭,很团圆了,唯一的遗憾被娘巴拉念叨出来。   “你们兄妹俩都不让人省心。”母亲玛哈萝说,“明明,你都三十四岁了,还以为这次回家能带个人来回来,结果娘巴拉的希望又落空了。”   玛哈萝老了些,性情却更孩童了,说话嘟着嘴是个很可爱的母亲。   晴暖不服,跟母亲说,“娘巴拉你说哥哥为什么带上我?我哪儿不让你省心了?”   “你十九了。”玛哈萝调转矛头对准女儿,“你还好意思说,娘巴拉像你这么大时,你哥都满周岁了。这两年给你介绍的人还少吗?都说看不上,看不上你好好说呀,还把人打走,都怪你巴提非教女孩子学拳法。”   人老了爱唠叨,晴暖平时被娘巴拉念叨得烦,可不得找人撒撒气,那些被介绍来的对象,看不顺眼的挨暖公主两拳也实属正常。   确实,女孩子会拳脚就是硬气。   玛哈萝吃饱了放下碗筷对女儿说,“让你哥把你带走吧,留在国内你也是嫁不出去。”   “嫁不出我就赖家里一辈子,赖你身边。”暖暖歪着脑袋气她娘说。   娘俩争执,夹在女人中间的男人最不好做。巴提一向护着女儿,可也更宠媳妇,这种时候,老头儿一般不说话,等娘俩争够了,背地里这边哄哄那边劝劝,家也就太平了。   擎朗回来,家里多了男人,争执没变,但有人替老父亲分担了。   擎朗叫一声“娘巴拉”,喝口汤咽下说,“没这么严重吧,我看暖暖性格挺好,真到了军中,得一群人抢着要,哪能嫁不出去。”   晴暖攒一脸得意冲她哥眨眨眼,她发现哥这次回来嘴甜了不少,不像以前总臭哄哄的。   擎朗挪两下椅子,一只胳膊搭娘巴拉肩上说,“暖暖在你身边呆时间长了,你就看着烦,实际真走了,你比谁都想她,对不对?”   “对。”娘巴拉拍儿子一下,把头靠儿子脑袋上,娘俩碰着头笑起来。   曾经,娘巴拉最盼的是明明的眼睛能看见,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希望上。后来,儿子眼睛好了,女儿平安长大了,她又盼着明明和暖暖早日找到自己的那迪迪。   人啊,一个愿望达成后会产生下一个愿望。人都是贪婪的,不论好坏。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我也不完美   擎朗跟普瑞能聊的话越来越少,问问近况谈谈国事,仅此而已,有关军中研究院以及自己的感情都是不能说的。普瑞还当国师,国师在位期间不能娶妻生子不能有婚姻,擎朗不会问他个人感情的事,这样能说的话就更少了。   饭后聊不一会儿,擎朗说困了要去补个觉,普瑞告辞了。擎朗回自己房间,坐他青梅色的沙发上。三年了,沙发的颜色黯淡不少,可也显得沉稳许多,像采摘下来的青梅放了三天后的样子。   对人而言的三年等同梅子的三天,这个想法挺有趣的。   擎朗不困,只想安静呆着。他现在热闹一阵儿可以,时间长了头疼心烦。   晴暖推门进来,“哥,巴提找你下棋。”   擎朗目光移向门口,“我也不会下棋啊。”   “笨,说下棋就是借口,还不是想找你说说话。”晴暖一溜身钻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哥,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擎朗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柜子里找衣服,准备换一件。   晴暖跟在她哥屁股后面说,“就好像人回来了,魂儿没跟着。”   擎朗笑了声,没接这话。   他妹眼睛真毒,一下就看透了,现在的哥哥是没魂了,魂儿跟着别人去流浪了。在哪儿不知道,哪天回来不知道,甚至回不回得来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很可能擎朗后半生都要活在这种未知里面。   “哥。”擎朗换衣服的时候,暖暖背对站着问她哥,“你跟小常,还好吧。”   暖暖的问题让擎朗凝聚在妹妹身上的希望破灭了,她能这样问就说明她跟徜徉没联系。   擎朗失落地回一声“还好”,没再多说。   兄妹俩一同去巴提书房。巴提下东陆棋,这种棋弯弯绕绕擎朗一直学不会,倒是暖暖棋艺精湛,常能赢了父亲。说是儿子陪爹下,实际是儿子坐那儿,女儿拿哥哥的棋子跟爹对局,玛哈萝在旁边伺候茶点。   一家人欢声笑语渡过了一个下午,那个下午特别温馨。   晚饭时间到了,玛哈萝拉着女儿去准备晚饭,书房里就剩父子俩。   晴楚阳看着儿子说,“憔悴了。”   这次回来,擎朗发现父亲也变了。印象中的严厉少了大半,说话会略带感伤,人一伤春悲秋就会显老,父亲和儿子一样,俩人都变老了。   擎朗抿嘴笑一下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三十四岁,是不小了。”晴楚阳带着笑意问,“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擎朗只摇头不作声。晴楚阳说,“别太挑剔了。”   叹口气,父亲接着说,“都怪你娘把你们兄妹俩生得太完美,完美的人也总想找个同样完美的,可世间哪有完美呢。”   擎朗捏起一颗棋子在手里把玩说,“巴提,你刚刚的话自相矛盾。世间没有完美,所以我也不完美。”   父子二人同时笑了。   距龙象节还有两天时间,开星盘最好的时辰是在龙象节前夜。擎朗陪父母在家呆两天,玛哈萝问儿子,“明明,今年要不要去岛上过节?听你巴提说,先生这几日在家。”   晴家的海岛跟总军的海棠樱落岛挨着,坐小船五分钟就到。有时候,他们会去岛上过节,两地换着住。   擎朗回母亲说,“不去了,就在家吧。”   龙象节前天晚上六点,禁令开始,禁火,禁酒,禁淫。   擎朗约了普瑞。国师每年龙象节都是最忙的,擎朗没让他接,自己从家步行去王宫,路不远很快到了。宫里守卫大多换了,普瑞怕新人不认识擎朗,再犯口角,提前在宫门口迎他。   “师兄。”普瑞招手,擎朗看见他快几步过去。   两人并行朝宫里走。普瑞边走边说,“师兄是今年龙象节占卜日第一位用星盘预测的恩主。”   擎朗笑说,“自己变成恩主,听着还怪怪的。”   请神测算的人叫恩主,他做国师的时候都是给别人开星盘,自己没算过,连他瞎着眼睛都没给自己算算什么时候能复明。擎朗不是不信,而是觉得没必要。他一向不在乎什么,也不追求什么,因为从小到大除了光明他什么都不缺。他又是先天失明,不曾见过就对看见没有期待。   现在不一样了,他拥有过就再难承受失去,像攥在手里的风筝,风越大越想抓紧,断了线更要找回来,那是属于他的风筝。   普瑞推开占星殿大门,让师兄先进。   擎朗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在这里师巴提曾手把手教他怎么开星盘,怎么写符语念告词,最后从神那里迎接预测结果。但是,这些记忆都只有声音,没有画面,那时候的明明还看不到师巴提,也看不到星盘。他在黑暗的世界里能得到的感受不多,师巴提是位和善的长者,星盘是个神秘又好玩儿的家伙。每次带着玩儿的心态给人做预测,结果都特别准,擎朗因为超于寻常人的测算能力才被推举上国师之位。   他当国师比普瑞轻松多了,被师巴提宠着,被王族供着,仅长得好看和测算精准这两个条件就足够担得起全国民众的敬奉。可以说,那时候的擎朗比他妹还像公主,骄傲得很。   他曾为总军做过一次测算,正是那次开星盘,总军看到他异于常人的表现,后来把人挖到了海征军研究院,擎朗才结束了自己的国师生涯。   进殿后,普瑞关上门问,“师兄,用什么开星盘?”   擎朗站在星盘前面,闭目凝神。过会儿睁开眼说,“用花吧。”   “二十一位?”普瑞又问,擎朗“嗯”一声,普瑞到后殿准备去了。   二十一位是擎朗开星盘的方位数,每位国师的位数都不同,师巴提是十八方位,普瑞十四方位,位数大小与测算结果无关,只要与开盘人契合,结果就会更准。   擎朗心里念着二十一,念着念着就想到徜徉今年正好二十一岁,他比自己小十三岁,无论到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这个差距是永远存在的。   普瑞端着托盘回来,托盘里码放着二十一个琉璃盏,二十一朵不同品类的花各取一朵放在盏中。每次开星盘,由恩主提出用什么东西做星引,这些花就是擎朗选的星引。   擎朗想起老国师,问普瑞,“师巴提开生死盘用的是果实吧。”   普瑞手上微微一颤,说声“是”,把托盘放到师兄面前的台桌上。   一般来讲,问生死用果实,问富贵前程用酒水,寻人寻物问感情用花草,这些倒也不是死规矩,还要看恩主的第一念识。恩主进入占星殿,国师会拿图册给他看,看完后合上图册闭目想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他这次星盘的星引。遇到意识混乱想象障碍的恩主,才会按照规矩来。   擎朗不用,他知道有哪些东西能做星引。他闭眼睛想到什么就是什么,那一刻他想到了花,他跟徜徉最后的时光是在天遗度过的,那里向来有花城的美名。   正式开星盘,除了敬神的告词不能再说其他。星引也要恩主自己一样一样摆到星盘上,不能由人代劳。   “行了,你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就行。”擎朗对普瑞说。   这里确实用不到普瑞,擎朗是恩主给自己开星盘,所有程序都要他一个人完成。   普瑞说声“好”,“师兄有需要吩咐外面的人,明早结束我再过来。”   擎朗点头说“去吧”。   殿门关上,擎朗先净手足,行跪礼诵引导词,之后开星盘,摆星引,正式进入告神祈祷环节。告词念八十一遍就能生效,为一般恩主测算也就念这么多遍。但念得多是好事,擎朗打算坐殿里念一晚上,次日早上再开盘看神示结果。   这晚,擎朗一人安坐在占星殿里,有太多回忆从心上滑过,好像一张张画,在心里一页页翻。他念告词的时候想着徜徉的名字,念到最后,由一开始请神指引寻人方向变成了求神保佑人平安,他要求越来越低,找不到只要人好好活着就行。   早六点念告结束,擎朗开盘。二十一位花引星盘,主位是这些花里最红最艳的一朵,叫玫斯花,引路位指向南偏东,升位和降位都落在生门死门中间的界限上。   主位代表恩主求问的人,但显然玫斯花所指是擎朗自己,主位没有落在跟徜徉有关的花上,这个结果有些出人意料。   引路位在南偏东,以星盘为中心推算方向,所求在南陆,具体位置在地图上能圈画出来。   升位降位最重要,升代表向前走,降代表往后退,东陆话讲进一步退一步。正常情况下,升降会落在不同方位上,比如进一步生退一步死,这是在告诉恩主接下来该怎么做。但两位同时落在生死两门中间,表面解义就是进退两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擎朗盯着星盘呆站了好半天,心像钟摆一样在生门死门之间左右摆动。生死难测的结果不算最糟,但擎朗想不通主位落在玫斯花上究竟代表什么。   通盘来看,现在的星盘启示可以解释成擎朗寻人要往东南方去,夹在生死之间意味着过程必定凶险。但是,擎朗求问的是徜徉而不是自己,换成徜徉,这个星盘就解释不通了。   一夜没睡,普瑞来接师兄的时候他人晕晕的,走路腿都是飘的。   回家睡了大半天,擎朗在梦里还在飘,双腿没着过地面,好像一直被人抱着,下面有水流声,水里有个声音在叫“艳艳”。擎朗努力从混沌的梦里抽出一丝灵魂,想看清楚听清楚,当他意识到这是自己苦苦在找的雪翅溪那晚的记忆时,忽然就醒了。   妹妹晴暖坐她哥床边,“哥,你说什么鬼话呢?”   擎朗头是昏的,半梦半醒也没听他妹说啥,瞪眼睛看着棚顶,直勾勾的。   晴暖顺着她哥眼神看上去,什么也看不到,吼她哥一嗓子“有鬼啊”。擎朗机灵一下弹坐起来,脑海中刚闪过一点灵光被他妹吓退了,记忆也随着消散了。   “叫魂啊!”擎朗不耐烦推他妹往一边去,自己扶着床边坐直了,他皱紧眉眼横他妹,“你进我房间能不能经我允许?”   “能啊,我在梦里敲你门了,你说进来,我才进的。”暖暖笑嘻嘻说。   擎朗说一声“滚”,下地倒杯水喝,这回彻底醒了。   暖暖叫声“哥”,追上前问,“你进宫干什么去了?”   “想知道?”擎朗扭头看他妹,脸色特难看。   暖暖又不怕他,边笑边点头,擎朗哼一声说“不告诉你”。   玛哈萝约了一位布行老板来家里,想给儿子挑几样布料做新衣服,擎朗不在家不知道儿子胖瘦也没法做,可赶上人回来了,就让他自己挑。   这几年,擎朗对吃穿都不上心,冻不死饿不着就行。可母亲的心意不能拒绝,下午布行老板来了,擎朗下楼见客。   老板是东陆人,南陆话还说不地道。玛哈萝告诉他,家里人平常都说东陆语,老板咧嘴笑用东陆话跟擎朗打招呼,“您好,晴先生。”   擎朗对生人一向冷淡,简单回个笑没多说话。布料样版摆在桌面上,擎朗挑着选着,玛哈萝跟那老板却聊得起劲儿,“之前你给我选的那套桌布,先生家夫人也看上了,托我告诉你回头给岛上送几套。”   “您说樱儿?”老板看玛哈萝没听懂,改口说,“楠樱。”   “对,对。”玛哈萝点头。   老板笑着说,“他跟我还见外。”   玛哈萝也笑了,“不是见外,他说他忙,这事儿转头就得忘,当时说到这里就直接托付我了。他还说我告诉你的时候,你一定会说他见外,果然让他说中了。”   “哈哈。”老板大笑着说,“还是我弟了解我。”   擎朗在一旁静静听着,话里话外,这位老板跟楠樱很熟,回想前几年先生曾托普瑞照顾一位来南陆定居的东陆人,说是楠樱家亲戚,大概就是这位了。   擎朗来了个想法,转身问老板,“先生贵姓?”   “免贵姓潘。”老板很有礼貌地回应。   “潘先生,我房间里想置换一套床单,您能随我去看看吗?帮我选一选颜色。”   “可以啊。”老板跟玛哈萝打声招呼,跟着擎朗去二楼。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你可真狠啊   关上门,擎朗比个手势请潘先生坐。   布行老板潘仁峰先是一愣,看晴先生坐了,自己才坐。   潘仁峰是潘仁驰堂弟,堂哥在东陆政变失败落网后,潘家上下都受到牵连,坐牢的软禁的没一个好下场。潘仁峰是楠樱最好的朋友,在女人那儿叫闺蜜,楠樱为了他求自家先生才把人救出来,随行带到南陆定居。先生把潘仁峰托付给了普瑞国师,这几年他在南陆扎下根儿来,做起了布匹生意。有国师贵族帮衬,潘仁峰又能说会道,买卖做得正经不错。他尤其得那些公主王妃小姐太太们喜欢,像擎朗他娘这种单纯又不差钱的,没少照顾潘仁峰生意。   潘仁峰挺奸滑一人,大概猜到晴先生是有旁的话要说才把自己叫上楼来。他没吱声,端正坐着。   擎朗打量他问,“潘先生认识潘仁驰?”   潘仁峰一惊,在异国他乡忽然听到已故堂哥的名字,还真有点不适应。不用他回答,擎朗已经得到答案。潘仁峰跟潘仁驰多少有点像,仔细瞧是一个家族的人。   擎朗失笑说,“潘先生不用紧张,在南陆提他不犯法。”   潘仁峰硬生生回个笑说声“是”。   擎朗问他,“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潘仁峰刚说“知道”,又改口说“不知道”,他还真不清楚擎朗的第二身份,在他眼里这位长得贼俊的公子哥是晴楚阳的长子,这是他的“知道”,但显然晴先生问的是“不知道”那个身份。   擎朗没细谈,只说仨字儿,“军中的。”   潘仁峰这回懂了,赶忙点头说,“那明白了。”   擎朗起身去倒两杯水,端过来放面前,“潘先生不用紧张。”推一杯给潘仁峰说,“我找你来是有事相求。娘巴拉常说您做生意实在,是个好人。”   先提要求接着夸人,这种话术擎朗是跟徜徉学的,这样说让对方不好意思拒绝。他印象里,徜徉总能给他制造不好意思的局面。   潘仁峰不少买卖都是擎朗母亲帮着促成的,他还真不敢得罪晴家人。   “晴先生客气了,您说,能办到一定效犬马之力。”潘仁峰拿出东陆人说话那劲儿,文绉绉应承着。   擎朗开门见山说,“潘先生是生意人,接触人多,我想请潘先生帮我找一个人,不用额外多费力气,就您平时接触到谁多留意些就行,找着了私下告诉我。”   潘仁峰有点摸不着头脑,似懂非懂的,但字面意思听明白了。   擎朗又说,“对了,那人的相片我这次回来忘了带,这样,楠樱那里有,听说这几天他跟先生在岛上,你去他那儿时找他要一下,这人他也认识。”   潘仁峰见擎朗提起楠樱很熟的样子,晴家跟楠樱家又离得近,那更熟了。心里的疑惑打消大半,潘仁峰答应下来,“行,行,我明天就去岛上,正好也要给他送货。”   擎朗见事儿办成了心里挺高兴,表面不动声色,拿出自己的喜虫说,“潘先生,我们留一下虫码吧。”   潘仁峰说“好”,跟擎朗互留联系方式。   完事儿各自收起喜虫,擎朗说,“差点儿忘了,我要找的人,名叫徜徉。”   潘仁峰重复一遍名字说“记下了”。   “对了,床单您给我挑两套送来就行,相信您的眼光。做衣服的布料让夫人选吧,她知道我喜好。”   晴先生爽快大方,潘仁峰对他印象不错。   第二天晚上,擎朗问潘仁峰回来没,潘仁峰说回来了。   “潘先生来我家一趟。”擎朗发消息说。   潘仁峰哪敢拒绝,回说“好”。刚发完消息,晴先生就叮嘱他“潘先生记得把相片带来”。   潘仁峰到晴家了,擎朗把人让到小书房,事先备了茶水,今天比昨天客气许多,“潘先生是东陆人,应该更习惯喝茶。”   潘仁峰笑一下说,“都行。”   擎朗给潘仁峰面前的杯子倒茶,顺便问,“相片带了吧。”   潘仁峰挠挠头说,“啊,刚才发虫信我怕说不明白,就没告诉您。相片,楠樱说过几天给我,他那儿手上也没有。”   “不应该啊。”擎朗给自己也倒一杯,“他跟徜徉是一个营的,合影总该有。”   “啊,有!有!”潘仁峰着急地说,“合影我看了,就是人有点儿小看不太清,楠樱说过几日找张单人的拿给我。”   擎朗“哦”了一声,忽然就冷下脸说,“军人的相片他敢私下给你?”   潘仁峰没声儿了,他发现自己好像中圈套了。屋内瞬间静下来,擎朗倒茶,水流哗啦着,潘仁峰喝一口茶压压惊。好半天,擎朗忙完手里的茶事,放下茶壶才说话。   说之前笑了声,“潘先生,实话跟您说吧。让你找楠樱不是真为了相片,就想看看他什么反应。你只要如实告诉我,不为难你,普瑞是我师弟,在扶南国也亏不着你,你跟我说过的话更不会传到其他任何人耳朵里。能懂吗?”   潘仁峰转着眼珠儿在想,擎朗补充说,“还有,我要找的人跟你没关系,你一直都是局外人。喝茶。”   擎朗又给他满一杯,潘仁峰略低着头却抬眼睛看晴先生。他明白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他跟楠樱再好,楠樱也不能在扶南国时时保他,在这儿立足还得靠普瑞,而普瑞又是晴先生师弟。更何况,晴先生就想听两句实话,又不伤筋动骨。   潘仁峰权衡一下利弊,先笑后说,“是这样的,晴先生。我跟楠樱说了您托我找人的事,当然是他主动问我才说的,他问我要相片干嘛,我也不能瞒着他。”   擎朗点头,“嗯,我理解。然后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不要掺合军中的事。”潘仁峰声音放低了些。   擎朗问他,“原话?”   潘仁峰“嗯,啊,那个”乱语说一堆,又重新理了下思绪说,“也忘了原话咋说了,意思就是告诉我不能帮您找人,您要是追问,就说没找着。”   潘仁峰又“嘿嘿”笑两声,“这谎话吧就怕当面对质,在虫信里好骗,您把我叫来当面问,就瞒不住了。”   送走潘仁峰,擎朗分析楠樱对这件事的态度。楠樱不让潘仁峰插手,还教他怎么说谎话骗自己,这足以证明开除军籍就是个幌子,如果徜徉真是海征军的一枚弃子,无关紧要,楠樱不会拦着他找人。   没想到借着一个局外人倒把这局给破了。一想徜徉不是真的离开海征军,就替他高兴,可再一想得是多危险的任务需要他这样破釜沉舟,擎朗又担心起来。   他赶紧翻书架找了一张南陆地图,按照星盘测算的结果在地图上标记方位,最后锁定了东南方的几个小国。   这几个国家都是常年动乱,暴徒肆虐,尤其印达达国,是暴徒的盘踞地。本国当政每年都要请报海征军帮忙除暴,但印达达国不靠海是内陆国,海征军一来行动不便,二来其国内地形特殊,易守难攻,海征军的每次围剿只能伤其皮毛,动不到核心。印达达暴徒的首领一直逍遥法外,甚至都没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更无从抓捕。   擎朗大概猜到了徜徉的任务,心一下就乱了。再回头想,上一次见面徜徉对他冷言冷语,无论自己怎么往上贴,小畜牲都不动容,那是因为他知道结束江山丽府的工作就要接续下一个任务了。   所以,走之前不给人留希望是怕回不来。   擎朗恨着一拳砸桌面上,骨节都洇血了。他在心里骂着那小畜牲,你就不想想你去送死我能好活吗?还不告诉我,告诉我顶多就是担心,不告诉还要多背一份猜疑,焦虑,绝望。徜徉,你可真狠啊,狠到六亲不认,你他娘就是个狼崽子,没人味儿!建功立业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我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吗?   擎朗气到哆嗦,他本来就气性大,生真气像麻雀一样,鼓鼓的。他跑到家里后院的小拳馆,胡乱凿了一通,这时候里面没人,就他一人疯了似的发泄这几年积压的怨愤,他倒是想把他跟徜徉的记忆顺着拳头挥出去,可真能扔掉吗?   回屋里躺床上时,那小畜牲的影子鬼魅一样又回来了。他认输了,从没爱过的人一旦爱上就死心眼儿,他就这样。   那天半夜收到一条虫信,是潘仁峰发来的,他说,“晴先生,您要信得过我,还可以把相片拿给我看看,真碰着您要找的人,我偷偷告诉您。”   潘仁峰挺会来事儿,跟晴家建立友好关系对他来很重要。他不在军中,也体会不到楠樱说的不让找人有多严重。   第二天一早,擎朗立刻回船上,研究院的舰船上能印相片,他选了一张面容最清晰的印出来。   潘仁峰拿到相片一看,两眼发直,愣着没说话。擎朗看他神色挺奇怪,问他说,“见过?”   潘仁峰点点头,换擎朗大惊失色了,他抢过相片举在潘仁峰眼前又问一遍,“再仔细看看,真见过?”   潘仁峰再点头说,“这人是不是个子很高?”   “对。”擎朗回话的声音里夹着长长吁出的气,他很紧张,对潘仁峰将要说的每一个字都紧张,“坐下说。”   他自己站不住了,潘仁峰跟着他坐下。   潘仁峰从擎朗的急切里看得出他跟这个男孩儿不是一般关系,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他先给自己铺了个台阶说,“人长得挺精神,个又高,一打眼就记住了。”   实际上他能记住徜徉,完全因为这是他喜欢的类型。潘仁峰也喜欢男人,喜欢有安全感的弟弟,徜徉这种男孩儿很对他味口。   擎朗没想到这一层,只关心问,“在哪儿见到的?什么时候?”   潘仁峰回想一番,又掐指头算算,“三年前。”   三年……擎朗心凉半截,三年前那很可能是自己跟徜徉在扶南国的时候,潘仁峰瞧见过他,要是那时候见的,就没意义了。   擎朗正想着,潘仁峰又说,“好像是六七月份,对,是六月。”   转机又来了,真是六月的话,那就是有用的线索,他跟徜徉三月分手,之后一年没见,第二年才在东陆见面。六月徜徉应该在棠极岛,他为何会出现在扶南国?   擎朗追问“确定吗?”,潘仁峰说“确定”。他恨不能拍胸脯保证,“咱扶南国一年到头没几天冷时候,我记得那年六月我的布行刚开张,正赶上王公贵族要做披肩外衣,我就去麻烦普国师给我介绍几单生意,您师弟人真好啊。”   潘仁峰说着有点跑题,他说话这就样,爱添油加醋营造气氛。   擎朗牵着他问回来,指着相片说,“你的意思是你在普瑞那里见过这个人?”   “是啊。”潘仁峰没犹豫,“我谈完刚要走,这小伙儿就来了,我跟他擦肩碰个面,不认识也不好搭讪。”   “你们在王宫见面?”擎朗问。   “不是。普国师当时在高际禅林寺,我去那儿找他。”潘仁峰笑两声,“既然说到这儿了,您可以找普国师问问,他跟这小伙儿认识。”   潘仁峰肯定说普瑞认识徜徉,这说明他一定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擎朗让他详细说当时的情况,潘仁峰回忆着说,“当时那屋就普国师一人,我一看这小伙儿就是来找普国师的,他俩要说话我也不能站那听,是吧。我的事也谈完了,他来我走,就这么见了一面。”   潘仁峰咧开嘴笑,见擎朗不搭话,笑容就停在那儿,把先前的话又说一遍,“小伙儿长得帅,又是东陆老乡,容易记住。”   擎朗完全没在意自己男人被别人看上了,他在想徜徉怎么会跟普瑞私下见面,他俩能有什么秘密。想了片刻,擎朗问潘仁峰,“你走的时候没听到什么?”   潘仁峰才要收起笑,嘴不得不咧得更大,听没听到这问题可怎么回答。他迟疑的工夫,擎朗发现他藏事儿了,双目凝视他问,“听到了,对不对?”   潘仁峰胸腔打颤哼了声,“就一点点。”他又深吸口气说,“我走不远想起个事儿折回去想问普国师,那小伙儿还没走。我就在门外等,等的时候听到他们说什么巴提开星盘,啥啥果子,我也听不懂。看他们一时半会儿聊不完,我就走了。”   “我真不是有意偷听的。”潘仁峰晃脑袋说,“就顺门缝听到点儿旁音,既没听清也没听懂。”潘仁峰生怕晴先生把他当成趴墙角的小人。   擎朗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解释,“还有别的吗?”   “没了。”潘仁峰摇头说。   “后来再见过吗?”擎朗问,潘仁峰还说没。   擎朗跟他说“谢谢”,“潘先生,我不为难你。你要是不方便帮我找人这些事就当没发生,所有你我之间的话你不外传我也不外说,明白吗?”   “懂,懂。”潘仁峰连连点头,走之前还说,“我要是再看到这小伙儿,给您发虫信。我做生意的,接触人确实多。”   潘仁峰挺热心肠的,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擎朗都该谢他,好歹从他这里得到些线索,比没有强。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我只爱了一个人   有消息也不是好事,擎朗更睡不着了,一直到天亮都在心里预演见普瑞该怎么问,问话不怕,怕的是问不出实情。   擎朗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够用,转不过来了,这时候他需要帮手,暖暖最合适。但找暖暖帮忙就必须如实跟她说,这丫头太聪明瞒不住。可又一想,楠樱如此保密的事如果扯得一堆人知道,徜徉会不会更危险。擎朗心里敲响个警钟,这警钟敲得挺及时,向普瑞打听徜徉的念头停止在约见他之前。   擎朗想起星盘启示,恍然悟了,进退在生死之间,这预示着眼下不能轻易行动。但得了线索又不作为,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一直傻等吗?   天没亮,擎朗又闭眼睛想了会儿。   早饭后,擎朗给楠樱发虫信问“夫人在岛上吗”,楠樱回话笑着说,“在,擎院长可别学其他人叫我夫人,听着生份。”   “你叫我院长,我叫你夫人,彼此彼此。”擎朗回他,两人打着趣说两句,擎朗说到正题,“今天下午我想约普瑞去你那儿,或者你来我这儿也行。”   “有什么事吗?”楠樱问。   “我得了些线索,徜徉走之前跟普瑞见过面,普瑞一定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想找普瑞问问,但你知道我不大会说话,所以想请你帮我问。你看用不用我们先见面商量一下怎么跟普瑞说?”   擎院长这不是不会说话,已经太会说了,楠樱都被他骗了,真以为他要找普瑞问徜徉的去向。   这条虫信才发过去,楠樱的回信就紧跟着来了,“我去你那儿,你先别找普瑞。一定别找,等我到了再说。”   不到中午,楠樱就火急着赶来晴家。总军也来了,俩人牵着手走进晴家大门,晴楚阳都愣了,这是神仙下凡啊。晴楚阳赶忙叫家里人出来迎接,别看总军年纪没晴宗主大,但威望是太高了。   暖暖先跑到总军身边,挽住另一只胳膊,晃着叫“馥先生”,再叫楠樱就改了口“樱哥哥”。   馥远棠逗这小丫头,“怎么,你叫我先生叫他就是哥哥。”   “先生可以是哥哥弟弟叔叔伯伯,哥哥只是哥哥,叫先生你不吃亏。”暖暖拍着总军说,一点儿不见外。   晴楚阳说女儿一句“暖暖,别没大没小”,一行人热闹着进了客厅。   擎朗从楼上下来跟总军打过招呼,又跟楠樱使个眼色,楠樱借口参观一下跟擎朗到了他房间。   关上门,俩人也没客套,坐下楠樱直接问,“你怎么知道普瑞跟徜徉见过面?”   “这事儿你知道?”擎朗反问他。   俩人对视没下话,都等着对方回答。沉默片刻,楠樱撇头笑了下,他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擎院长根本没打算问普瑞,他就是来套问自己的。   “朗哥。”楠樱亲切叫一声,“你想让我说什么,或者你想听到什么?”   “真相。”擎朗恳切地说。   “真相我早说过了。”楠樱开始绕弯了,他跟总军学会太多,擎朗大他十几岁,愣是绕不过一个娃娃。   擎朗顶多绕一个弯,多了不会也没耐心。他身子前倾,胳膊支腿上说,“楠樱,你急着赶来就说明你怕我找普瑞,这已经证明你之前说的真相不是真相,而我先找你没惊动普瑞,也证明我身为军人有这个觉悟,我知道什么该说不该说,你把真相告诉我,我不会泄密,你还不相信我吗?”   楠樱笑了,“朗哥,没你说得这么严重,什么泄不泄密。”楠樱放轻松向后靠,又扫一眼旁边的茶水桌,“给我倒杯水,进门连口水都没喝,有你这么待客的嘛。”   楠樱在转移话题,擎朗这杯水倒得极不情愿,水放桌上时他看楠樱的眼神还是严肃紧张的,写满了你不说我瞪死你的气势。   楠樱看着擎朗坐回去,“你这沙发颜色好看,我记得你好像很多衣服都是这个颜色。”   “楠樱!夫人!”擎朗认真叫两声,“我们在说徜徉的事。”   楠樱喝了口水,一字一字咬着回他,“徜徉走了。”   水杯放桌上带点儿响,等响声过了楠樱问,“你想让我帮你找他?”   “我没想让你帮忙找人,我只想知道他离开海征军的真实原因。”擎朗只给人倒了一杯水,自己没喝,抱着胳膊靠沙发背上。   楠樱向后坐坐,手捏着不大听话的袖口,心不在蔫地说,“那你问他呀,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擎朗看他刻意掩饰的样子一下急了,拍桌子站起来吼着说,“我要是能找着用得着问你吗?”   吼完,他一手掐腰一手捂住脑门儿,青筋在跳,头胀得疼,心也跟着疼。   “总军夫人,你行行好,告诉我行吗?”擎朗换个语气,压一压胸口的闷气,“我跟你发誓,知道了也不去打扰他,更不会跟别人说,你们东陆人用什么发誓,你教我,最毒的誓言我都发给你。”   楠樱不说话,擎朗粗着喘气,他快被这点破事儿折磨疯了,“我求求你,告诉我吧,你不说我自己查,万一查到什么对他不利还不是一样害了他。只要他不回来,我就会一直找下去。”   擎朗咬着嘴唇两眉紧蹙,用狰狞的表情控制眼泪不流下来,他自己偷着哭行,当着外人面哭太丢人了。   这间隙楠樱喝完了那杯水,擎朗话也说完了。情绪到了崩溃的边缘,楠樱要再跟他画弧扯闲,他能一拳打上去,或者,一下跪地上。硬的软的,对付人无非就这两招儿。   楠樱放下水杯收了笑,站起身板正脸问擎朗,“海征军不怕少一个兵,你也不怕是吗?”   擎朗琢磨一下,明白楠樱说的那个兵就是徜徉,他怎么不怕啊,不怕能急成这样吗?   擎朗刚想说怕,楠樱看过来对他说,“如果怕,就别问。”   六个字短而有力冲击着擎朗焦灼的内心。他还站在原地,楠樱转身走,快到门口时停住回头说,“想要人活着回来,现在就当他死了。我只能说这么多。”   楠樱走时开门关门的声音都不重,擎朗却跟着惊抖两下。想活着就当死了,这两句话太沉重,好像在心口上开了两枪,砰砰两声打得他站不稳,跌坐回沙发上。   好不容易查到一点线索就要被迫中断了,楠樱在告诉他警示他,从今往后,他再不能找那个去流浪的人,不能问只能等。幸运的话等个活人回来,不幸的话可能什么都等不到,就像这个人从没来过一样。   当初的爱已经破碎三年了,还要等多少个三年才能圆满呢。   龙象节过后,擎院长就要回极寒大陆了。   早饭前,暖暖来叫她哥,“哥,打拳呀,巴提让我来叫你,老拳王要看看咱南拳世家嫡长子的拳法有没有长进。”   “什么嫡长子,跟哪儿学这么个词。”擎朗爬起来,身子有点虚,他几天没睡好觉了。   晴暖给她哥找拳服,“东陆那边都这么说,正妻生的第一个儿子就叫嫡长子。”   “那是除了正妻以外还有妾室,为了区别身份才这样叫。咱家有吗?”擎朗接过拳服去换。   暖暖倚门口说,“巴提肯定没有,你就不好说了。”   “我怎么了?”擎朗换完衣服出来,“我是能娶妻还是能生孩子啊。”   “倒是都不能,但你花心。”暖暖帮她哥叠换下来的衣服,妹妹是贴心的。   擎朗照他妹后脑勺拍一下说,“你哪只眼睛看我花心了?我活三十几年从头到尾就只爱了一个人,这也叫花心?”   暖暖收拾完推着她哥后背往外走,“你不花,你有心,你最专一行了吧。”   擎朗被他妹推得直趔趄,好像回过味儿来,“臭丫头你套我话呢吧。”   “我哪敢啊,快走,巴提等着呢。”   剩下的话,兄妹俩都不说了,心照不宣。暖暖早看出她哥这次回来心情不好,想问又无从开口。暖暖喜欢徜徉这不是秘密,但她哥真跟徜徉在一起了,她就该避嫌。暖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像她哥头脑热起来不管不顾的。暖暖套出她哥实话,也就放心了,两个人相互喜欢,不开心也是小矛盾,闹闹就过去了。   拳场上过几招,擎朗虚的连他妹都打不过,暖暖欢叫着跑向父亲,“巴提,我赢了!我赢了!”   晴楚阳过来扶儿子,对女儿说,“那是你哥让着你。”   暖暖扬头说,“才不是,我哥从来不会让着我。”   晴楚阳打发女儿去看早饭好没,暖暖跑开了,擎朗倚在院里的树上歇乏,整个人没精打采的。晴楚阳坐树下的石桌前喝早茶,招呼儿子“过来坐”。擎朗在发呆,回过神才听见巴提叫自己,飘着双腿过去,坐巴提对面。   他的异常表现巴提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以为巴提会问,可巴提没有。这几年,许多事都不按照“他以为”的方向走。巴提给擎朗推一杯茶,这几年,他也换了口味,以前爱喝咖啡现在爱喝茶了。   “谢巴提。”擎朗接茶的时候忽然来这么一句。   暖楚阳看儿子笑了,“谢我什么?一杯茶也值得谢?”   “值得。”擎朗笑得有点苦,“哪怕一点点好都值得谢,这世间没谁欠谁的。”   擎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袋是乱的,顺嘴谄的是有的没的。   茶喝过两杯,晴楚阳指着一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子说,“你看那片树叶。”   擎朗看去,那片叶子快掉了,像命悬一线的人,擎朗眼前忽然闪过徜徉的影子,就好像徜徉正被吊在树上一样。   晴楚阳说,“咱俩猜一猜,那片叶子最后会落在哪儿。”   擎朗移目光看巴提,“落哪儿?”他的意思是这范围有点大吧。   晴楚阳拍拍桌面说,“就猜是桌面还是地面,你选一个。”   擎朗猜说“地面”。正常人都会猜地面,桌子那么小,院里又有风,叶子落桌上的机率很小。   “那巴提就猜桌面。”   说话间,那片叶子就下坠了,飘飘摇摇地飞,凄凉却自由,不再被大树困着了。   咽一口茶的工夫,结果揭晓。叶子没落地面,也没落桌上,它正正好好落到了擎朗肩上,更小的地方,只有巴掌大。   擎朗惊奇地看着它,摘下它放手心里,好像得了个宝贝,好像徜徉回来了,难得在那一刻擎朗脸上露出真实不虚的笑容。   晴楚阳大声笑,“千算万算,我们以为地面桌面够它选了,谁知道它更想落人身上。总有些事想不到,总有结果猜不到。猜不到就看着它飘,飘到最后总会落的。”   晴楚阳起身拍拍儿子肩膀说,“吃饭去。”   父亲当时这番话给擎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多少年后还萦萦在耳。   飘到最后总会落的,是啊,就像人活到最后总会死的。那还在意结果干什么,看着它飘才是最美的。   擎朗珍藏了那片叶子,夹在徜徉留下的诗集里。没几日它就变成了一片干叶子,从绿变到黄,从夏走到秋。   擎朗抱着诗集,书里夹着落叶,他忽然解出了星盘预言,主位落在满身刺的玫斯花上,玫斯花象征代表擎朗,可也暗示着徜徉没走,他的心一直在擎朗身上,从没离开。   徜徉说过……我死后,归于尘土,请在我身上种一朵带刺儿的花。   擎朗想到那句玩笑般的遗言,嘴角不知不觉挂上笑。徜徉走后这么长时间,他的笑第一次有了希望。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我最在意的人啊   希望朝着好的方向走叫美好的期待,往反方向突然降临就叫噩耗了。   一五八七年底,距离擎朗上次回家又过了小两年时间。他每年都有探亲假,何况堂堂院长,路再远回趟家也不难。但他不敢走,一怕突然某天哪个舰队来极寒大陆找药或需要救治伤员,万一有徜徉呢,他必须在。有些伤是需要他亲自处理的,就像总军那年受的小腿贯穿伤。二来他怕回南陆控制不住找普瑞问徜徉的事,那俩人见面说过什么在擎朗心里一直是个谜,特别想解开的谜。   过了今年,晴楚阳就六十岁了。为了迎接老拳王的六十岁生辰,各国南拳理事会要在今年年底联合举办一场“世界南拳交流赛”。南拳宗门在南陆,但拳法三大陆都有传承,到时候全世界的南拳弟子都会来。   举办地各国都在争,为了这个地点还额外办了场比赛,连南拳王子都被拉进来投了一票,最后胜出地是提塔国首都塔摩摩城。擎朗那票不起关键作用,但摩伽帝城就是一票输给了塔摩摩城,擎朗投的是塔摩摩城,他想起那座城就会想起那个人,这是必然的。   晴暖今年申请加入海征军了,年底她正在特训期,不能到比赛现场,公主不来王子就得来,总要有人陪在巴提身边。总军给批了额外的假期让擎朗去,他想去却犹豫,提塔国和印达达国接壤,他很怕自己一时冲动就跑去邻国千里寻夫了。这种傻事他干得出来。   从极寒大陆行船能直接抵达塔摩摩城码头,擎朗不用回家。但快到摩伽帝的时候,擎朗还是发消息问了巴提要不要跟他坐船走,巴提说不用,儿子来接还得绕道,摩伽帝和塔摩摩城陆上早通了火车,晴宗主由弟子们陪着坐火车比走海路近。擎朗说行吧,那就目的地见。   水路要晚一天到,毕竟绕了小半个大陆。擎朗站甲板上跟他妹聊着虫信,暖暖这期训练刚结束,她哥问她累不,暖暖很坚强说不累。   “哥,你见着巴提要提醒他吃药,在家有我和娘巴拉,出门我交待给五师兄了,但我不放心还是得跟你交待两句。”晴暖虫信里说。   “知道了,不够你操心的。”擎朗回他妹说,“等这次拳赛结束,我直接带巴提去东陆,他这病在东陆都不用吃药。”   暖暖说,“我跟巴提建议过他才不听,老头儿上了年纪脾气越来越硬,以后想让他干什么看来得绑人了。”   兄妹俩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暖暖去吃早饭了,擎朗收了喜虫看远方,远方是海看不到岸,像他这两年的心一直在漂泊。   漂吧,早习惯了。   下一条虫信来的时候是中午了,师弟普瑞简单发了一句话,擎朗听完人整个傻掉了。   “师父坐的那辆火车炸了。”   之后的时间里,擎朗一直处在耳鸣的状态里,好像全世界警笛一起在他耳畔拉响,不停不歇地叫。   擎朗从距离最近的码头登陆,驱车直抵坦卢卢村。火车经过这座村庄的时候被印达达暴徒投放了炸弹,两截车厢直接炸毁,其余脱轨,死伤惨重。   南拳宗师晴楚阳就在死者之列。   擎朗不知该怎样面对巴提的死,这一次他感到死神就站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夺走他亲人的生命。   面对死神,活人是最无能的,没有一丁点还击之力,拳法枪法一切法门统统无效。   普瑞提前半个月就到了拳赛现场,坦卢卢村在印达达国和提塔国的交界处,他从提塔首都赶过来路程较短,擎朗还没到时他就到了。晴暖中止了特训在赶来的路上,收到消息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赶往事故现场。   一个死者让一群活人为之千里奔赴,这人生前活出了价值和意义。   拳赛无限期推后,晴宗主的葬礼回摩伽帝城举行。来参加拳赛的人改成参加葬礼了,没人说得清心里的滋味,苦与痛交替徘徊着。   丈夫的突然离世对妻子来说是致命的,玛哈萝在晴楚阳身边做了大半辈子小姑娘,她还没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她一夜之间就病倒了,卧床不起。   一切都要等葬礼结束之后,包括调查晴宗主不明不白的死因。暴徒为什么要袭击那趟车,又偏偏炸的是晴楚阳所在车厢。直接凶手是暴徒,会不会还有隐藏的间接杀手,普瑞在派人调查事故的真相。   死者入土后第五天,抱头痛哭过去了,但晴家依旧笼罩在悲痛中。   晴暖守在娘巴拉病床前跟哥哥说,“哥,我不去参军了。”   擎朗能说什么,自己从极寒大陆回来照顾母亲?这不大现实。他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卧室里静悄悄的,三个人的呼息交杂着,娘巴拉的最弱,她躺床上奄奄一息,真就是提着最后一口气,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一阵安静后,擎朗安慰他妹说,“明年还能去。”   暖暖笑了下,“再说吧,也许明年就找个人嫁了。”   父亲的死让两个孩子一个忽然老了,一个猛然长大了。哥哥是前者,妹妹是后者。   普瑞晚上来了,匆忙进了晴家大门,把师兄叫到客厅,拿出一张纸放桌面上。纸是画画用的,挺厚,倒扣在桌上看不见另一面写着什么或画着什么。   擎朗不懂想翻过来看,普瑞打断他按住那张纸说,“先等一下。”接着问他,“师兄,这些年你还在找那个人是吗?”   擎朗疑惑着看普瑞,他猜到普瑞在问谁了,但关于当初的常与同和后来的徜徉他都没跟普瑞正面提过此人。可他清楚普瑞知道很多事,更知道这两人还私下见过面。徜徉是横在师兄弟之间不曾见光却真实存在的人。   “你还。”普瑞压在纸上的手动了下说,“喜欢他是吗?”   普瑞第一次问及师兄的感情,他有些紧张,擎朗比他更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僵在他俩中间,像被冻住了。   普瑞收回压纸的手说,“我应该提醒你做好准备。”   话刚说到这儿,晴暖进来了,跟普瑞打过招呼,走到桌前直接拿起那张纸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与此同时,普瑞在说,“现场投放炸药的暴徒找到了,根据目击者描述画出了画像。”   晴暖还拿着那张纸,手忽然就抖起来,但纸没掉被她攥得更紧,都皱了。   晴暖抬眼看普瑞问,“是这个人?”   普瑞点头,“当地村民说,一共十多人,开始都戴着面罩看不到脸,火车炸了以后,这个人冲进爆炸现场,再出来时面罩可能是被扯掉了,才被人看见。”   “那也不能确定就是他。”晴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她可从来不这样,妹妹一向比哥还有刚性,还沉稳。   擎朗被他妹带着也慌张起来,从椅子上欠起半个身子拿那张纸,翻过来正面看,他比晴暖反应还大。   这个人,他找了多少年需要掐着指头重新算。他怎么会成了暴徒,他又怎么会跟自己亲爹的死有关?   好不容易才减弱的耳鸣又出现了,这次仿佛那列车炸毁的轰天巨响就在耳边,震得擎朗脑袋嗡嗡地叫。   他在画像上看到徜徉那张脸时,什么都想不了,心里心外只绕着一个问题,这是谁在跟他开玩笑啊!开命运的玩笑吗?   暖暖是比她哥镇定,在问普瑞一些细节,比如看到暴徒的村民有几人,分别多大年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她要分析和确定这些人提供的信息是否属实。   普瑞一一回答完,跟兄妹俩说,“还有一个线索,十三师弟在医院醒了,刚醒就叫我过去,他跟我说爆炸的时候师父有五师弟护着,伤重却不致命,但后来有暴徒赶到现场,他晕过去了。”   晴暖说,“你的意思是暴徒到现场补刀,才杀了巴提是吗?”   晴暖的声音里带着质问,普瑞听得出来,他闭了下眼睛沉着气说,“师妹,这不是我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十三师弟吗?”晴暖质问得更明显了,再一扬调子就能吵起来,“师兄,这个消息是你带给我们的,我理解成是你的意思没错吧。你的意思就是说画像上这个人杀了巴提,对吧?”   “师妹!”普瑞从沙发上站起来,“师父走了,我在调查死因,有了线索来告诉你们,这里面没有谁跟谁的意思,只有事实和真相。谁是真凶,谁杀了师父,早晚有一天水落石出!”   普瑞情绪有些激动,用南陆语讲话更显得急躁。   晴暖没再跟他急,却变脸笑了下,向普瑞那边挪半步说,“师兄,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是凶手。”   这话笑着说,却锋利得很,直戳人心。晴暖看一眼普瑞再看她哥,又说,“哥,其实找凶手很简单。这些年你在军中不太了解各地拳会的内部争斗,巴提年纪大了,到让位选继任宗主的时候了。这次拳赛除了给巴提庆生,还是为了择选下一任南拳宗主。大家都知道,晴宗主的长子无心继位,底下的人自然就涌跃起来,谁不想争争抢抢呢。暴徒再凶残也不会平白无故杀人,有人买凶他们才会出手。买凶的人是谁,那就看谁最后坐上宗主的位置,不就一目了然了。”   晴暖说后半段的时候,一直盯着普瑞看,她向来不喜欢这位师兄。   普瑞没接晴暖的话,也没坐回去,就站在原地等师兄擎朗发话。   擎朗把画像倒扣放回桌上说,“普瑞,辛苦你了,有消息再及时告诉我。”   这是下了逐客令,普瑞知趣说了两句客套话,随后告辞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兄妹两人。擎朗问他妹,“你怀疑普瑞?”   “你不怀疑吗?”晴暖反问。   “怀疑你为什么要说刚才那番话?”擎朗还没想通,他比他妹在权术谋略上确实少了根筋。   晴暖把桌上的画像翻转过来,“哥,你没跟我说实话,两年前我就问过你,你跟他怎么样,你当时说挺好的,但实际上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军中了,而这些年你也一直在找他。”   擎朗移开目光,他现在不敢看这画像,晴暖却拿起来放他眼前让他看,“这件事牵扯到他,前前后后一定很复杂。许多暗箱操作的秘密我们可能无从去查,这种情况下只能逼着凶手自投罗网。”   擎朗想事情慢是因为他不喜欢把人心想得很复杂,但他不傻,妹妹这样说他就懂了,“所以,你刚才故意跟普瑞说那些,就是想把凶手钓出来。”   晴暖说“对”,“如果他是,再被推举上任的宗主一定不是他,而他会等着我们抓了那个人以后再继任。普瑞在今年七月的时候从国师位上退下来,他有资格有理由争取宗主的位置。”   擎朗不作声认真听着,抛开私人感情公正的说,妹妹的分析不是没道理。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晴暖把徜徉的画像卷起来,一边卷一边说,“哥,这件事从头到尾你还是别插手了。”   擎朗抬头问“为什么”,他妹说,“你容易把感情掺进来,影响判断。何况……”   晴暖顿一下说,“何况他是你最在意的人。”   晴暖把画收起来拿去书房了,擎朗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起来再睁开,反反复复,那画像上的影子就在眼前一闪一闪的浮现。   他被画得比真人丑,下巴蓄着半长不短的胡子,眼神凶瞪着,神态像暴徒但模样还是像他自己。   妹妹说的没错,他是他最在意的人。   擎朗跟母亲一样,也没做好准备,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念着……我最在意的人啊,你怎么会以这个身份回来呢?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我就亲手杀了你   从年底到第二年初,擎院长的假休了快三个月,在家陪母亲呆到她病情稳定,也不得不走了。南拳宗主继任不是一两个月就有结果的,目前由普瑞和晴暖共同代理宗门内大小事宜,一个是晴楚阳最有威望的亲传弟子,一个是亲生女儿,谁也挑不出什么。   擎朗回极寒大陆两个月后,得到个消息,但是从军中传过去的,能传到研究院说明事件已经发生有些日子了。   擎朗听说后赶忙给他妹发虫信问,“暖,那个人有消息了是吗?”   晴暖回她哥说“没有”。   擎朗又发一条长信,“我听说有一伙暴徒在提塔国落网,这是军中传来的消息,你那边什么消息?”   “跟你听说的差不多吧。”晴暖说,“暴徒当场全被击毙,包括军方通缉多年的头目卡塔拉尔。”   这个名字是军方给暴徒头目的代号,实际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民间和军方的消息基本吻合,没什么可质疑的,进行了民间公示就说明落锤了。   擎朗最关心的不是这些,他更想知道当场毙命的暴徒里面有没有徜徉。他不相信徜徉真是暴徒,无论有没有楠樱那些话他都坚信徜徉是军方派去的卧底。头目落网意味着任务结束,徜徉也就该回来了。但他怕徜徉混杂在暴徒中间没能及时脱身,万一被误杀,这对卧底来讲极有可能。而到目前为止,军中还没有听说徜徉回归。   擎朗继续问他妹,“暴徒中有那个人吗?”   过会儿暖暖回问,“谁?”   晴暖忽然跟她哥打起哑谜,这让擎朗不由得紧张起来。难道真有,妹妹不敢说?   擎朗本来是敢问的,一下就没了勇气,他回了两个字“没谁”,放下喜虫再不通信了。   极寒大陆收发消息向来慢,兄妹俩几句话聊了挺长时间。   擎朗站窗口向外望,素白广阔的天地此刻在他眼里却乱如丛林,鸟兽虫蚁飞的飞爬的爬,一股脑占据了全部内心。   这时候,他宁愿等着一点一点得到消息,也不愿直接从妹妹口中听到结果。身死,重伤,杀父之仇,无论哪个结果都是他难以接受的。   七月底,擎朗收到潘仁峰的虫信,这有些意外。   “晴先生。我在扶南国看到你要找的人了。”   潘仁峰一句话就把擎院长从极寒大陆钓回来了,厉害的不是潘仁峰,而是那个他要找的人。   擎朗是搭乘顺路的船悄悄回国的,这事儿没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普瑞和晴暖。下船后他也没回家,去布行秘密约见潘仁峰。   虫信里说过了,但擎朗为了证实见面后再问一遍,“潘先生,你确定是在我家附近见到那人的吗?”   擎朗拿出几张徜徉的相片,同时摆到潘仁峰面前。潘仁峰不用认真看,他对徜徉印象深着呢,被他相中的人只一眼就能记小半辈子。   “不会错,我看得真真儿的。”潘仁峰给擎朗端果盘倒茶,他这话是东陆方言,擎朗听不太懂,疑着看他。   潘仁峰解释说,“真真儿的意思就是看得清楚,我从您家里出来的时候,正巧见他来,他戴着帽子,走路压低帽沿儿像在躲人,但在路灯那儿停住脚的时候朝您家大门方向看了一眼,刚好被我撞见正面。”   潘仁峰把之前在虫信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回忆了更多细节,“我当时想着要帮您找人,可他不认识我,我也不好直接上前招呼,就偷偷跟了两步,看您妹妹从后门出来跟他见面,俩人像是早约好了。”   “啊,对了。”潘仁峰想起之前没说过的事,猛一惊说,“记得我还在您家里的时候,晴小姐好像收到一条虫信,没当着我面听,前后一想也许是那个人发来的。”   潘仁峰推一推果盘说,“晴先生,您吃水果。”   擎朗没动,他没心情吃,想了一路妹妹跟徜徉私下见面为什么瞒着自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从潘仁峰口中得知这一切后,他就给晴暖发了虫信问有没有徜徉的下落,他妹回复说没有。如果潘仁峰没看走眼,妹妹就一定在撒谎。   为了避免冷场,潘仁峰还在说,“本来我是想一直跟着那人,看他在哪儿落脚,但那小伙子警惕性太高,我跟不到二十米就被他发现了,怕节外生枝,我就想着还是赶紧给你传消息,免得误事。”   潘仁峰实在没话说了,布行的会客室冷了好一阵子。擎朗收回思绪问他,“潘先生,您去我家里送货,我母亲可好?”   “挺好。”潘仁峰说,“上个月跟这个月两次去变化挺大,之前还不认人呢,这次去都认出我了。说实话,您妹妹把晴夫人照顾得很好,这年头像她这样懂事的小姑娘不多了。”   潘仁峰想的是夸妹妹哥一定高兴,但他没想到这一夸让擎朗产生了双重负罪感。一对不起娘巴拉,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二对不起妹妹,最好年纪的女孩却要担起这样的重任,要照顾家,要打理宗门,还要找出父亲死亡的真相,同时放弃自己的未来。   擎朗越想心情越压抑,眉眼一直拧着,潘仁峰吓得不敢再说话。   “潘先生。”又过一会儿擎朗问,“您这边有住的地方吗?除了你,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回来了。”   潘仁峰连声说“有”,“布行有两间客房,晴先生不嫌弃的话我这就叫人打扫一下。”   “那麻烦您了。”   擎朗住到了潘仁峰这儿,“潘先生,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谈不上麻烦,能办到的都尽力办。”潘仁峰说。   “您能不能派个生面孔在我家附近蹲守,那人再现身或者我妹妹出门及时通知我,我不太方便露面。”擎朗想着说的,言语有些顿,“事后我会付你酬金。”   “您客气了,晴夫人没少照顾我生意,这点小忙谈什么酬金。”潘仁峰很会说,他这张嘴很适合做买卖,“晴先生,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不管是看谁跟谁,您都想找到那个人的住处,对吗?”   擎朗点头,潘仁峰接着说,“那我懂了,不敢说一定能找到,但我尽力,只要他住在城里就差不多。”   擎朗“嗯”了声又叮嘱说,“别惊动其他人,包括普瑞和我妹妹。”   “懂。”潘仁峰把房间钥匙给擎朗后离开了。   眼下除了等消息,擎朗做不了旁的。好像每个人都有瞒着他的秘密,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隔离在真相之外。他想插手可也真是不敢,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他懂,他怕自己的突然介入一旦触及到关键点,受牵连的不止一人,徜徉,普瑞,晴暖都在其中,伤了谁都是在割他身上的肉。   潘仁峰消息查得挺快,第二天中午就有回信了。潘仁峰先发了条虫信,随后匆匆赶来述说详情。   “刚刚在东市口那边找到人了,这是详细地址。”潘仁峰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擎朗。   东市口是城内穷人的聚居地,很脏很乱,多数从东西两陆逃难来摩伽帝城的人都住在那里。像擎朗家这种贵族会住在西城,很少跟东城的人往来。潘仁峰要是没有楠樱帮忙,普瑞照扶,自己孤身来扶南国多半也会沦落成东市难民。   擎朗听闻“东市口”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徜徉混迹在那里都让他心疼。徜徉自己不在乎,但擎朗会替他在乎。   拿到地址,擎朗准备前往,潘仁峰叫了马车,去东市不能开汽车,会被围堵,衣着也要低调,以免被打劫。准备得差不多了,潘仁峰的虫信忽然响起,是他安排在晴家门外蹲守的人发来的。   “潘哥,晴家大小姐跟普国师一起出门了,我跟到拳馆,他们三十几个人坐七辆车往东去了,还要不要跟着?”   潘仁峰当着擎朗面听虫信,这几句清楚地传到擎朗耳中。两人相视看了一眼,擎朗摇摇头,潘仁峰回那人说“不用跟了”。   擎朗接话说,“坐马车来不及了,有汽车吗?”   潘仁峰说“有”,不犹豫把车钥匙给了擎朗,“要不,我陪您去?”   “不用。”擎朗的拒绝在潘仁峰意料之中。   擎朗揣一颗忐忑的心上路,独自开车去了东市。他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好像死神已经在来的路上,或者正尾随在他车后。认识徜徉以来,他身边不断有人离开,这难免让人联想到宿命或者孽缘,东陆人常用这两个词解释那些解释不清的事件,玄之又玄。而在南陆,这种事常被认定为神的惩罚。   车要停在外围,人要步行才能到达指定地点。擎朗停车时没见着虫信里听说的七辆车,说明他到得早些。他依照字条很快找到那儿,是一间隐在深巷里的破房子,门即便上锁也是一踹就开,何况不用人踹它自己就虚掩着。   擎朗是贵公子,他只会嫌这种地方脏却不会怕,因为他有一身功夫,拳头硬的人在拼命这事儿上往往胆大。   擎朗直接推门进去,他一直在找的人,他一直想念的人真在这里,就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也能一眼认出。   徜徉听到门开了,转过身看见的是擎朗,这让他很吃惊,他未及掩饰的神情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他确实没想到擎朗会忽然现身这里。   徜徉愣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完完全全没有准备。   擎朗等重逢这天很久了,可等得越久越会失语。他俩对面站了半分钟,谁都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也一言难尽,不能用欣喜惊诧或者悲伤等任何一个词简单概括。   直到擎朗听见远远的巷子里传来急促重叠的脚步声,他意识到那伙目的不明确的人来了,有晴暖,有普瑞,剩下的一定是南拳宗门的师兄弟。这种架式在拳宗里,怎么看都像集体寻仇。   擎朗没多想,上前几步扯住徜徉的胳膊就把人往外拉,破房子后面有个门,能应急逃跑。没时间解释,擎朗只想无论什么原因都先把人救走,其他的慢慢说。真相在那儿跑不了,但徜徉是个活人,会跑也会死。   徜徉被擎朗拽到了后门边上,他挣脱了说,“你想带我去哪儿?”   擎朗竖着眉心,“先跟我走,回头再说。”   “能回头吗?”徜徉不咸不淡说出这么一句。   擎朗压着火,憋着满腔随时可能喷发的躁怒,他够和气了,看着徜徉的眼睛说,“我妹和师弟正带人来这里,他们想干什么你应该清楚。”   徜徉竟笑了下,“所以,你是来救我的?”   “不然呢?”擎朗反问他。   徜徉从喉咙里又哼出两声冷笑,“你说我应该清楚,这是已经认定了我是晴家的仇人,那你还来救自己家的仇人,这不可笑吗?”   擎朗心上狠狠痛了下,他不能完全明白这话里话外的每一层含义,但他能感受到疼,徜徉说这话就像在拿锥子扎他的心。   擎朗稍稍平复了说,“徜徉,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费口舌,有什么话等离开这里再说。你要是晴家的仇人,我就亲手杀了你,这样可以吗?”   擎朗说得咬牙切齿,但他知道自己恨的并不是什么杀父之仇,而是这只流浪狗太不听话,都被主人找着了,牵住绳了,还不肯回家。他想怎样嘛,难不成要擎朗跪下哭着求他?何等尊贵的南拳王子什么时候这样下贱过,他自认为牵了狗绳,实际上自己的魂却被那狗咬在嘴里。随便谁动一下,撕裂的都是自己的感情。 第70章 第七十章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擎朗还想拉人,伸出的手被徜徉反扣住,小孩儿好像长大了,力气比原来足,心也比原来狠。徜徉另一只手扳住擎朗后颈,强行把他头扳到面对后门的方向,同时压低着声音说,“想知道真相,就赶紧走。”   说完,徜徉使力一推,想把擎朗推出去,让他自己离开。哪知这岁数不小的男人一根轴筋,被推开的同时再抓住徜徉,猝不及防,徜徉踉跄几步被迫跟着他迈出后门。   这时,来人已到达前门,有人看见徜徉的背影,指着喊叫“在那里”,“想跑”,“快上,兄弟们”。   师兄弟的声音三两传来,人却一窝蜂涌进这所破旧的小房子里。   擎朗有徜徉挡着,另外半个身子拐到了角落,进来的人第一时间看不到他。而夹在中间的徜徉却很尴尬,他停住不跑,擎朗就会被发现,他只能跟着跑,擎朗去哪儿他就得去哪儿,既要逃命,还要掩护那个愣头青。   徜徉一脚将后门板踹掉,短暂的阻碍给他们创造了逃亡的机会。擎朗在前面拉着他,死不肯撒手,两人穿街跑巷,一路奔出东市口的贫民区。后面有人在追,但擎朗听得出那些人被甩远了,只要他们继续跑,不会被追上。   回到停车的地方,另外七辆车停在旁边,好在里面没人,擎朗像抓了逃犯一样把徜徉推上车,终于离开那片混乱。   擎朗开车,一时车里又寂静了,没话。擎朗拼着身上最后一股猛劲把人救出来,可真成功了,反倒开始胆怯。他既想知道徜徉这些年的情况,又恐惧知道。他有好多话想说,却一句都出不了口,全压在嗓子眼儿下面,哽住了。   直到开回布行,从后门回到擎朗住的地方,把人拉扯进屋再关上门,擎朗喘着粗气看徜徉,几句疑问一起涌到嘴边,又一起咽了回去,先问什么后问什么,他没主意。最后,竟憋出这么一句,“先洗个澡吧。”   擎朗像个仆人,去放水准备洗浴用品,一切都替人安置好,又去外面要了一身大码的衣服。潘老板不在,擎朗要付钱,看店的伙计不敢收只让晴先生签了字。   他离开房间时从外面锁了门,他要防着那狗逃跑。回来听见水声在,洗澡时的摩擦声也在,人没走擎朗就放心了。   等水声停了不再响,擎朗推开门,顺门缝把衣服递进去。   “够不到。”徜徉随便说的三个字竟然像君王的命令一样让人不自觉地想顺从。   擎朗走进浴室,把衣服塞给徜徉,他动作里带着气,好像跟君王耍脾气的妃子。衣服给人家了,没过两秒钟擎朗又把衣服收回来,撇到旁边的台面上,他要仔细看看这只狗在外流浪时受了多少伤。   徜徉腰上缠浴巾站着,被擎朗前后看遍了,数不清的伤痕大大小小交错在前胸后背,新的旧的都是之前没有的。   擎朗再抑制不住,扑到徜徉怀里,泪水止不住流。徜徉胸前最深的那个疤离心很近,偏一毫徜徉就不会站他面前了。   泣声里,擎朗不停重复着问,“你去哪儿了,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擎朗从没这样狼狈过,即便当初输了那场赌局,那个晚上也比现在好过。至少,那个时候徜徉是爱他的,再下狠手也会留情。不可描述。   而现在,是无情。   徜徉看着瘫趴在台面上的擎朗,在他耳旁吹口气说,“爽了?等这天等很久了吧,还是说,等被人C等很久了?”   徜徉的话像在骂人,擎朗心里委屈,他怎么对不起这个人,要被人无情地操还这样羞辱?   擎朗骤起怒火,拱着全身最后的力气翻转过来,直面徜徉。   “徜徉,告诉我实情,告诉我实情!”擎朗重复两遍一样的话,他说不出别的了,面对徜徉,他感到无能又无力。   徜徉盯着擎朗双眼,这双眼睛美得足够让敌人放下任何武装与防备,但徜徉没放,他依旧拎着满腔的冷酷,质问擎朗,“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不放手吗?”   “不放!”擎朗胸腔里震出两个字,随时要撕掉他伪装的假皮。   擎朗在徜徉嘴上狠狠咬一口,咬出血了,他再把那血吸进自己嘴里,“我不放,你早就是我的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锁着门从天亮到天黑,徜徉给出的所有擎朗都接受着。擎朗管不得是爱是恨,他只想拥有他,抛开外在的一切,纯粹地拥有。   潘老板回来敲过一次门,被徜徉吼一声打发走了。擎朗快没意识了,都不记得徜徉喊的什么,只感觉那声音很凶,给外人的感觉是屋子里有个罪犯正在虐待自己的人质。徜徉就是那个罪犯,擎朗就是他的人质。   潘仁峰莫名其妙地离开,却越走越慌,他贴门上听出屋里有两个人在做不可描述的事。徜徉有些陌生的声音,后院停驻的汽车以及前堂伙计告诉他擎朗要了一身大码的衣服,这些都让他确信晴先生找到那个人并带回来了。   但是,屋里的声音并不友好,潘仁峰因此而慌张。他可不希望晴先生在自己的地界上出事,哪怕受一点伤普国师都能扼杀他在扶南国的生机。   潘仁峰对感情很敏锐,他能看出普国师把晴先生奉为神明一样爱护着,他也能看出晴先生的心牵挂在那个要找的人身上。这种错愕的三角关系最容易出事儿,一出就是大事。   潘仁峰稳了稳脚步又回前堂询问,“晴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吃完饭吧。”那伙计说。   “带回来的人长什么样儿?”潘仁峰问。   “就,应该很高吧。”伙计吱唔着,“老板,我也没看见,晴先生找我要衣服,那衣服没这么高的人穿不了。”   伙计在自己头顶比划着,比他得高出一个脑袋。   潘仁峰想了想说,“你去准备些晚饭,备好了拿给我,我送进去。”   伙计说声“好咧”按吩咐办差去了。   潘仁峰倚着前台柜面,心里盘算着该咋办。通知晴家小姐或者普国师都不行,晴先生交待了不想让这两人知道他的行踪。那能找谁?潘仁峰很快想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楠樱,无论从哪方面讲,找楠樱都最合适。   潘仁给楠樱发了虫信,“樱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潘仁峰刚说半句就卡住了,他跟楠樱没有禁忌,可眼下的情形实在复杂,他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往前追溯,这事儿能追到两三年前。   潘仁峰正盘算着话该怎么说,布行大门就被急重地叩响了,一听就来了很多人,讨债催命一样。布行正门临街,后面带个停车院落,还有个后门。潘仁峰没急着去开正门,叫另一个伙计去后门看看。   伙计回来说,“是拳馆的人,后门被堵了。”   潘仁峰早意识到灾难要来,可没想到这么快。这样的阵仗他可应付不来,没有出路,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晴先生。   战战惊惊来到门外,潘仁峰举了三次手,每次都不敢敲,最后感觉布行大门都快被撞开了,他才咬着牙轻敲了两下。   “晴先生,您在吗?”   潘仁峰侧头听着,有脚步声,声音近了门忽然被拉开,一个高个子男人压沉着脸站在潘仁峰面前。这张脸他已经很熟悉了,就是相片上那人,就是他在普国师那里见到的英俊弟弟。不管人现在怎么沧桑,这张脸还是俊朗的,英气逼人的。   徜徉冷着嗓音说,“放他们进来吧。”   潘仁峰点头“唉”一声去开门了,他要放进来的该是一群狼吧。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他会不会更爱我   擎朗彻底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家里卧室的床上,睁开眼就看见那张熟悉的青梅色沙发,他最喜欢蜷坐在里面那个。   在一切重新开始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布行里发生的事好像与他无关。他像个局外人全程昏迷着,可那场审讯却实实在在发生过。   哥刚醒,妹妹晴暖就给他递了杯水,他妹一直守着他。在各种各样的关系里,血缘一直很亲的。   擎朗一口气喝掉一杯,他发现自己很渴,上次喝水是早饭的时候,确切说是昨天早饭。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晴暖等她哥撑着坐起来,看着人是平静的,不会有过激情绪,她接过空水杯放回去,又坐回到床边。   她说,“终于能把所有事告诉你了。有些话徜徉不让我说,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一切,如何看待如何抉择是你的事。”   擎朗没哼声,呆滞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他唯一能轻松落下目光的地方,不用抬眼皮,也不会显得落寞,不费一点力气。   晴暖见她哥没搭话,问哥,“你是想先听结果还是先听过程?”   擎朗不假思索,轻声说,“结果吧。”   他心想,过程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昨天他问了徜徉一下午,人都快死在床上了,也没得到半句真话。既然都不想他知道,他还执著问什么。相对于过程,结果更简单,是什么不是什么统统摆在那里,不能再更改,其实过程在过去的时候也变成结果了。所有事都是要他接受的,受得住继续活,受不住去死,人生就这么简单。   晴暖跟以前大不同了,不再跟她哥扯皮,说话言简意骇,显得冷静又成熟。是啊,妹妹长大了。   晴暖比她哥早接受了事实,再说什么都不会有“惊”的反应。   她平静地说,“普瑞认罪伏法,昨天被徜徉当场击毙。”   擎朗听到这个结果泪水刷地流下来,徜徉亲手杀了普瑞,无论谁有罪谁没罪,这个结果都足够他哭了。   妹妹继续说着,“巴提坐的火车是普瑞暗中买通暴徒头目卡塔拉尔炸毁的,十三师弟是普瑞的人,也是在爆炸现场给巴提致命一击的真凶,徜徉赶到时没能救回巴提的命,反被十三师弟指认成了凶手。”   “其他过程还要听吗?”晴暖发现哥哥已经开始颤抖,还有更多过往更多隐秘更令人震惊,再说下去她怕哥承受不住。   单单普瑞派人杀巴提这一件事,就能摧毁她哥的意志。晴暖要不是一向不喜欢普瑞,也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这也是徜徉当着擎朗面一言不发的原因,他不想让擎朗直面这样的残酷。晴楚阳是擎朗父亲,可普瑞也是擎朗视如手足的兄弟。抛开个人感情,徜徉但凡通一点人情,明一点事理,都不会让擎朗插手过程,最多让他知道个结果。   晴暖又去给哥倒水,一边倒水一边说,“昨天中午,我跟普瑞带人去东市口围剿徜徉,实际是跟徜徉事先设好的局,准备当面揭发普瑞,没想到哥回来了,还在我们赶到之前把徜徉带走了。”   晴暖回床边递她哥水,“计划有变,我们不得不改换策略。下午时徜徉发消息给我,让我不经意间提醒普瑞东市口那辆车是布行潘老板的。我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普瑞,他果然先我一步带弟兄们去布行抓人。当然,他带去的都是他的心腹。”   “最后,普瑞承认了所犯罪行,我赶到时,他想杀我,徜徉迫不得已先开了枪。”   晴暖的话听着客观,却有意无意在维护徜徉,迫不得已这个词表明了晴暖的态度,她是站在徜徉这边的。   擎朗在聆听,眼泪无声息地流,好像池塘里积了雨水的荷叶被哪只小青蛙跳翻了,水顺着荷叶沟流到更多水里。擎朗此时的泪水就在往心的池塘里流淌,汇聚。   晴暖停了一会儿,给哥缓冲的时间,看哥像是越过了第一道悲伤的沟壑,才继续说,“老国师拉力特,也是普瑞杀的。当年,没有老国师的死,你也不会跟徜徉分手,徜徉也不会去印达达国做卧底。”   这是第二个结果了,在父亲死亡真相之外的另一个结果,师巴提之死。   擎朗听到这里,猛地一口水漾出来,侧身吐了满地,连着床单有少许湿。没吃东西,吐得还算干净,都是刚才喝进去的水。倒吸一口气又呛了自己,擎朗不停地咳,晴暖去拿毛巾给哥擦,帮他捶背。   哥这样了,结果说完过程不敢再说了,因为那过程更让人揪心扯肺。   擎朗咳得心肺都要吐出来了,再躺回床上时感觉胸口坠着疼。晴暖收拾完房间地面,简单擦一擦床单,眼下先不换了,哥需要休息。晴暖给她哥盖上被子,摸摸哥脑门儿,有些烫,先找点药吧。   擎朗吃了药,昏沉着又睡过去。   师巴提的真实死因固然令他难以接受,可更难面对的是徜徉。   妹妹说普瑞认了所犯罪行,具体过程没说,晴暖以为她哥一直昏迷,什么都不知道,可擎朗中间醒了,他被徜徉绑在椅子上做人质,被徜徉举枪抵着脑袋逼普瑞认罪时,他清醒了一阵子,他亲耳听到过徜徉跟普瑞的一段对话。   那时,晴暖还没到,普瑞带去的人死守在房门外,房间里只有普瑞和徜徉正在对峙。擎朗被绳子捆着坐椅子上耷拉个脑袋,脖颈满是掐痕红得瘆人,衣领拉得很低胸口露出几道浅伤,像被人挠的。双手并拢搭腿上,环绕手腕有两道更深的勒痕。这种伤放军队里算小磕小碰,但放到床上就不一样了,谁知道怎么挣扎扭扯才能造这一身伤呢。   普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大骂徜徉卑劣,“你竟然悄悄把师兄骗回来,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我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徜徉反问他,“真的莫须有吗?卡塔拉尔被我弄死前把一切都招了,除了晴楚阳,你还买他杀了老国师拉力特。你当初约我来摩伽帝见面,骗我说卡塔拉尔杀了师巴提,不就是想借他人之手除掉我吗?火车炸了以后,我的藏身地点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没过两天卡塔拉尔就带人来追杀我,这个消息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泄露。我不需要逼你认罪,卡塔拉尔给我留了你跟他通信的证据。”   普瑞冷笑着说了声“有证据”,“有证据你怎么不直接带人抓我?有证据你还拿师兄做人质要胁我干什么?徜徉,你骗不了我,你手里根本没有我犯罪的任何证据,事实就是我根本没有罪,这些罪名都是你假想出来安在我身上的。”   “是吗?”徜徉反笑他,“那就等晴暖拿证据来,看你认不认。”   普瑞怒目说,“徜徉,是非曲直我不跟你争辩,你先放了师兄,既然你说晴暖手中有证据,那我们就等她的证据。”   “等可以,放人不可以。我还没傻到放了他等着你的人抓我,再一次制造个群殴现场或者一次意外死亡。这两个手段你都用过了,第三次我可不会上当了。九死一生活着回来,等着我的是海征军的大好前途,现在,没什么比保住命更重要了,不是吗?”徜徉神色不屑,漫不经心地扫了普瑞一眼。   普瑞对徜徉的表现感到意外,“你不在乎他?”   “谁?”徜徉半笑着看普瑞,他看起来很轻松,胜券在握,“啊,你是说你师兄?”   徜徉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撑上,身体前倾,原本抵在擎朗后背的枪利索地举起来,枪口朝下压住他头顶,另一只手扳住擎朗的下巴,迫他抬头面对普瑞。徜徉在把擎朗最糟糕最让人心疼的一面展示给普瑞,像在展览一件艺术品。   普瑞看不得这一幕,他对师兄的爱或许真是这世界上最深的,最深也往往最偏执。普瑞气极了举枪瞄准徜徉,吼他说,“你放了师兄!”   徜徉不在乎这样的威慑,他阴冷的对普瑞说一句“你放下枪”,与此同时两手各自动作,枪贴着擎朗的头皮移到他太阳穴,又一掌拍在他另一侧脸上,两边对冲的力量从正面看去那枪杆似乎要横穿擎朗脑壳。   普瑞手指扣在扳机上,喝斥一声,“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徜徉全然无惧,他撤掉对面的手,枪顶着擎朗的头一直把人脑袋顶到侧弯的极限,擎朗的左耳被迫紧贴自己的左肩,这画面十分诡异,从普瑞的视角看,师兄像是断了头。   徜徉下手真的狠,狠到让人怀疑他是个冷血动物。擎朗就是在这时候醒的,被强力刺激,不得不醒。但他没睁眼,静静听着。   普瑞膨胀的气势熄灭了,他举枪的手缓缓落下,他带着些许哀求的意味说,“你不爱师兄了是吗?你舍得拿他做你晋升的垫脚石是吗?”   “是。”徜徉答得很快且十分肯定,“曾经爱过,但拜你所赐,早不爱了。这不正是你精心算计想要的结果吗,无论我做什么都逃不出你的圈套。师巴提的死,晴宗主的死即便不是我亲手所为,也能归结到我头上,横在我跟他的感情中间。”   “你们没有感情!”普瑞怒吼一声,像重斧劈山一样,横断徜徉的话,“师兄如果爱你,当初师巴提死他就不会抛下你,而你如果爱师兄,也不会为了立功扔下他。你们谁都不爱对方,家人对师兄更重要,而军功对你更重要!”   普瑞长长一口气说完,好像很怕徜徉不让他说,不给他机会说一样。   “所以,你设计这一切就为了让我离开他,也为了让他离开我!”徜徉的声音大到压过普瑞,两人像两只野兽在面对面嘶吼。   徜徉仍在说,但后面的话擎朗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全部思绪都停滞在徜徉的那句“早不爱了”。   早不爱了,是的,他感受到了。   接着是徜徉对普瑞很长的质问,“你一直在保护他,我之前很敬佩你对他的感情,隐忍克制静默。所以,即便早知道是你杀了师巴提,我也没打算揭穿你。可没想到,我的理解竟然纵容你再次行凶。你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你知道他对我的爱有多深,这让你嫉妒,你对他的守护变成了极端的报复,为了在我和他之间制造永远无法消散的隔阂,你不惜害死自己的恩师。那可是你师兄的父亲,普瑞,你良心无愧吗?”   在看到徜徉用枪顶着擎朗头时,在看到他手一抖就可能击穿师兄头颅时,普瑞在这样强烈的对抗中崩溃了。他双手拂面捂住泪,擎朗看不到那泪水,但在模糊的意识里能听到师弟哭了。在擎朗印象中,师弟从没哭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普瑞的哭声中,徜徉用另一个事实彻底击沉了这艘一向稳固的舰船。   “忘了告诉你。”徜徉得意地说,“不是我把他骗回来的,他从潘老板那儿得到我的消息后自己送上门的,刚刚我们在床上,我把他折磨死他都心甘情愿。你没想到他会这样爱我吧,你打着保护他的旗号,实际却伤他最深。你说,要是他醒过来,知道自己爱的人都是你杀的,而真相又是我帮他找到的,他会不会更爱我?”   “不!我不会让他爱你!”普瑞大声地吼,“杀光所有人我也不会让他爱你!你不配,你不配得到师兄的爱!”   啜泣时,普瑞越说声音越小,但他急于辩驳,语速却在加快。   “你最初接近他就是为了你自己,你伤害他是为了讨好总军,而你后来对他假惺惺的好更是为了你的前途,你想借着他的身份地位攀上高位,我早看透你的野心和意图所以才要阻止他爱你。我没错!从头到尾错的都是你们,你们在一起就是错的,你们之间不可能有纯粹的爱。我要让你们永远活在神的惩罚里,只要你跟他在一起,我就会让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掉!我要让他不敢再爱你!他爱谁都行,那个人就不能是你!”   普瑞说到激动时,再次举枪对准徜徉。   徜徉放声大笑,笑带动枪在晃,擎朗的头跟着晃。   这时,晴暖从门外走了进来。外面守门的师兄弟早被晴暖带人控制住了。   暖公主走到普瑞面前说,“师兄,你终于认罪了。”   普瑞顿然失色,“你们,你们没有证据,只是在逼我认罪!”   他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晴暖掏出一只枪指向普瑞心口,“师兄,最后叫你一声师兄,去给巴提偿命吧!”   晴暖绝不是优柔寡断的女孩子,她都不想多说一句废话,既然找到了真凶,证实了之前的所有猜测,不会冤杀好人,那就干脆利落送仇人上路。   晴暖将要开枪,普瑞出于自保的本能忽然把枪口转向对准晴暖,两人动作都快,几乎是要同时打出子弹,如果子弹出膛两人会同时毙命。   晴暖命悬一线时,徜徉走先,一枪击中普瑞眉心。他的枪法比那两人都快都准,做这么多年暴徒,他想要谁的命易如反掌。   普瑞在枪声的余音里裁倒在地上,血从枪眼里汩汩地流出,他的尸体像一个不停吐水的喷泉,只不过这泉水是红的,是腥的。   人死了,人味儿渐渐散去。   枪在耳边的巨响让擎朗限入彻底的昏迷,那一瞬间他隐约觉着有人离开了,又是一位亲人。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怕你听了不开心   擎朗睡到晚上醒来,烧退了肚子也饿了,他吃过饭去陪娘巴拉说说话。玛哈萝拉着儿子的手回忆他小时候的事,她记得明明却好像只记得看不见的明明。   “娘巴拉向神祈祷,祈祷明明的眼睛能好起来。长得这么漂亮的孩子为什么生来就看不见呢?你说是不是神不公平?神嫉妒了,他不想创造一个太完美的人超过他,就偏要夺走明明的光明。啊,我刚刚说了什么,我不能对神不敬。伟大的神,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不对,我为明明的祈祷是要听见的。”   擎朗哄着一向天真的母亲说,“娘巴拉,你的愿望实现了,我眼睛好了,能看见了。”   “能看见?”玛哈萝惊疑着举起手在儿子眼前晃,“你骗我。”   “没骗,是真的。”擎朗握住娘巴拉晃动的手。   娘巴拉抬起另一只手,比划着两根手指问,“这是什么?”   擎朗笑答“是二”,娘巴拉立刻反驳说,“不对,这是兔耳朵,你巴提问我,我也说是二,他就拍我头说是小兔子的耳朵。”   擎朗跟着母亲回到那段记忆,自己小时候,巴提和娘巴拉还年轻的时候,这种事常有,明明看不见,这种父亲母亲笑闹的声音会更加深刻清晰地印到明明心里,成为擎朗认定的纯粹的爱。   玛哈萝叹息一声说,“可惜啊,他不会再拍我了。”   擎朗听到这句,眼眶一下湿了。娘巴拉的记忆是错乱的,她只给自己保留了有关希望的记忆,希望儿子眼睛好起来,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希望丈夫还在。   从娘巴拉房间出来,晴暖叫哥去书房,她正在收拾父亲的遗物,巴提走这么长时间了,东西从没动过,一直没找到凶手晴暖就一直不认为巴提走了。   擎朗推门进去,妹妹正在将父亲生前的书平整地码放到防潮防虫的箱子里,跟摆在外面相比,这样保存会更长久。   擎朗同妹妹一起整理,问了些有关娘巴拉的病情,晴暖说母亲时好时坏,每天想起的事记起的人都不太一样。妹妹笑着说,“前些天见到潘老板还知道找人要之前定的布料呢,那是要给巴提做新衣服的料子。”   晴暖说着,眼睛酸了,她别过头去,用胳膊拂掉刚落下的两滴泪,再说就换个话题吧。   晴暖叫一声“哥”说,“你不知道徜徉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去印达达国的前一年曾来扶南国跟普瑞见过一面,普瑞当时跟他说老国师不是自己死的,是给卡塔拉尔做完预测被杀死的。这事儿不能让你知道,就对外声称吃祈祈果引发旧疾身亡。徜徉得知此事才决定去做卧底,他想替你报仇。”   擎朗蹲累了,坐地上听妹妹继续说。   “还有,老国师临走前确实开了星盘,用祈祈果预测,可你知道他是在为谁开星盘吗?”   擎朗扭头看晴暖,妹妹说,“他是为你和徜徉开的,祈祈果的含义你知道,并蒂果实,代表亲人,爱人,他给你和徜徉做测算,结果很好,你们注定会在一起的。”   “哥。”晴暖放下手里的书,认真看哥,“不要再把别人的死都附加成自己的罪过,神如果来人间一定会判定你这种行为很愚蠢。”   妹妹温暖地笑了笑,再拾起书宝贝一样抚平卷曲的书角。   书房里静了一阵,擎朗问,“这些你从哪里知道的?”   晴暖说,“各方面吧,人做过的事想知道总有办法的。徜徉不让我跟你说他这些年的经历,记得他原话这样说,地狱一样的生活怕他听了不开心,这个他指的是你。”   擎朗想这句话徜徉若亲口对自己说应该是“地狱一样的生活怕你听了不开心”,他用了很简单的三个字“不开心”,这背后的份量却更压人。自然界越美的事物越有毒,徜徉的话也同样道理,听起来越轻松实际越沉重。   擎朗想起那年在提塔国首都忽然出现的短暂暴乱,最后暴徒被击毙时曾有一颗流弹飞来,没他挡着当时就能要了徜徉的命。所以,这也是普瑞策划的一场意外死亡。普瑞跟徜徉说出师巴提的隐藏死因,就是为了引他去印达达国,那么徜徉做卧底的真相除了楠樱和总军知道,普瑞也知道,而普瑞跟卡塔拉尔又一向有暗桩往来。   这样看,徜徉做的是卧底,身份却是透明的,他的命攥在普瑞手里,只要普瑞揭发他,卡塔拉尔随时能要了徜徉的命。   这样的处境何其危险,擎朗不敢再往下想了,如果早知道这些,这么多年他是一天都睡不着觉的。那徜徉呢,岂不是没有一个夜晚能安睡,他得把防身的刀枪随时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战斗。   擎朗不知不觉流泪了,他这些天总在哭,像雨季的天悲伤不断。   晴暖收拾完一箱,又搬来个箱子。擎朗帮忙搭着手,问妹妹说,“你跟徜徉是怎么联系上的?”   晴暖不觉得这是什么特殊问题,就自然地回答,“他找的我。”   重重的箱子轻拿轻放也会有响声,人的手总要在箱子落地前及时抽出来,不然会被夹到。晴暖从椅子上拿两个垫子,一个分给她哥,“坐久了地上凉。”   坐稳后,晴暖说,“去年那场火车爆炸事件,徜徉一开始不知情,卡塔拉尔没打算告诉他,同时也是在试探他的卧底身份。这背后普瑞跟卡塔拉尔说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等行动开始,徜徉才被告知此事,他赶到现场时巴提已经被十三师弟下手了。徜徉是见到巴提最后一面的人,巴提临死前跟他说了真相,十三师弟当时跟徜徉发生搏斗,徜徉的面罩被扯掉了,那些目击村民才看到了他的面貌。普瑞是想借此时机除掉徜徉的,好在他逃脱了,但事后卡塔拉尔一直在追杀徜徉,即便没有普瑞的暗中指使,暴徒也不可能允许自己的队伍中有卧底或者叛徒。”   “徜徉那时意识到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普瑞的阴谋,他躲起来养好伤,暗中把自己的藏身地点告诉普瑞,假装求普瑞救他,很快卡塔拉尔就带人袭击了那里。”   晴暖说到这儿,竟由衷地笑了,“徜徉太聪明了。”   她发自内心的夸他,因为喜欢,也因为徜徉值得。   “那次暴徒袭击,徜徉做了万全准备,几乎将所有人一网打尽,最后卡塔拉尔也死在他手上。做卧底这些年,他曾多次配合军方剿灭暴徒势力,但都不及这次,直接将头领斩首,逃掉的余党很快落网,徜徉也终于完成了使命。”   擎朗放书时不经意抬头看见妹妹的神情,她讲起徜徉眉眼显得格外好看,她这张跟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在那一刻却洋溢着比自己灿烂许多的色彩,这种色彩往往会被人类定义成喜欢或者爱。   女人都爱讲故事,尤其讲自己喜欢的故事,晴暖握着一本书,忘了放箱子里,就一直握着说,“除了他自己,我们谁都想象不出他每一步走得有多难。”   说完这句,像是告一段落了,晴暖回过神把手里的书放进箱子。拾起新的一本,又开始说,“徜徉干掉卡塔拉尔后就可以回归海征军了,但他没有,他偷偷来了摩伽帝。怕我不信,他才把这些事都告诉我,要不是这样,他可能一个字都不会提自己做过什么。”   晴暖眼里含着光说,“他总是这样。”   妹妹只说了半句,后半句不用说哥也懂。擎朗心里笑了下,想想他真是这样的,转而又很心疼,那年受了一身伤擎朗那样问他都不说。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伤痛,也不要破坏普瑞跟擎朗的师兄弟感情。在特训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从何时起,徜徉已经是擎朗生命中的春风细雨了,春雨润物总是无声的。徜徉的爱也是无声的。   擎朗抹掉眼角溢出的泪,压着哭腔问,“他来摩伽帝就是为了揭发普瑞?”   妹妹点头说“是”,“揭发普瑞又是为了你,毕竟他潜入暴徒组织内部也是为了你,没有你他又何苦搅进晴家的乱局中。”   擎朗心想,没有徜徉普瑞可能也不会犯下这么极端的罪行,可再一想不是徜徉换成别人,那人会为了自己孤身犯险,生死不顾吗?或许也不会。   人生的因果是循环的,顺着一条线往前追溯,永远找不到起始点,它是一个圆在不停地轮回。爱恨情仇在这条圆形轨道上错落交织着,互为因果,分不清是非。站在不同的角度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徜徉早明白这个道理了,擎朗却是今天才懂。   单调的拿书放书声响了会儿,又被人声覆盖了。   擎朗问妹妹,“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晴暖回忆说,“五月份。”   擎朗叹一声“那么早”,妹妹听出哥的言外之意,多解释了一句,“没告诉你是怕你……”   “不开心。”擎朗这话接得很应景,他也真是没词儿了,想一想“不开心”是最贴切的。   晴暖跟着笑了,笑过说,“徜徉没有普瑞买凶杀人的证据,真相要想落锤只能用旁门左道。我和他暗中谋划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摸普瑞的底牌。”   擎朗听明白了,先前那句“没告诉你不是怕你不开心”,而是“怕你不信任”。徜徉从没想过找擎朗,却第一时间找到晴暖,这说明在徜徉心里,晴暖更值得信任,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要徜徉所言前后没有出入,晴暖就会相信他,支持他,帮助他。凭心而论,这一点擎朗做不到。如果徜徉对自己说普瑞是真凶,擎朗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怀疑,他对徜徉没有像妹妹一样无条件的信任。   擎朗想到这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越来越觉得妹妹才真正配得起这个孤勇的大男孩儿,他们年纪相当,心灵相通。如果徜徉的喜欢跟男女无关,如果徜徉先遇到妹妹,他一定会喜欢晴暖的。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也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擎朗没听妹妹劝,又绕回到最开始的想法,他再次背上了罪恶,他很难卸掉这枷锁了。   “哥。”晴暖连唤两声哥,擎朗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晴暖看着哥的眼睛说,“他明天就要回海上了,楠樱派船来接他,你今天晚上要不要见他一面?”   擎朗刚想回答,那一个“见”字却卡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像吃枣时噎了核子,上不来又下不去。他跟徜徉总会产生这种感觉,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这感觉敲击着擎朗的心,让他回想起自己做人质时听到的那句话“早不爱了”。   他早不爱了,自己的爱也快耗尽,还有勇气面对吗?   晴暖见哥没答复,也不再多问,只起身找了纸笔,把徜徉在王公馆的房间名字写下来,递给她哥。擎朗看一眼纸上的字,收拾完后回自己房间了。   从王公馆到晴家这段路不长,他和他也曾一起走过,当时打着伞,他还揽着他的腰。那时,擎朗对徜徉一半依赖一半疏离,肉体不能再近,灵魂还隔得远。可那时的徜徉对擎朗,却是满心满眼的喜欢,喜欢得肆意又张狂。   擎朗缩坐在最喜欢的沙发里,想了有一个小时要不要去见徜徉。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死神再次替他做出决断。   晴暖跑进哥的房间,神色慌张,声音急切,“哥,娘巴拉……”   擎朗随妹妹匆忙赶到娘巴拉房间,晴暖哽咽着说,“刚刚到吃药的时间了,我来叫娘巴拉,怎么叫都不醒。哥,娘巴拉是在睡觉吗?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擎朗凝望着床上安然睡去的母亲,看到母亲面容舒展,胸口不再有起伏,他知道母亲追随父亲去了。虽然父亲的死因兄妹俩都没跟母亲说过,但玛哈萝跟晴楚阳青梅竹马,夫妻相知相守了一辈子,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她怎会感应不到。母亲撑着一口气在父亲死后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等这个结果。   现在,大仇得报,死者不再含冤,生者也该跟随死者而去。母亲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妹妹倚在哥怀里哭着,“哥,我没有母亲了。”   哥拍拍她说,“你还有哥。”   娘巴拉的突然离世帮擎朗做了决定,他不需要再纠结见不见那个人了。晴家又迎来一场葬礼,这是擎朗经历的第四次重要的葬礼,师巴提,冯老师,巴提,娘巴拉。不对,还有一次很重要,那次葬礼他初遇那个少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你个没良心的   娘巴拉的葬礼,擎朗没打算惊动太多人,只让拳宗弟子们给师母送行就够了。但依着潘仁峰跟楠樱的关系,最后还是惊动了总军。馥先生从棠极岛赶来参加葬礼,之后的阵仗可就大了,人们带着缅怀晴宗主的心情不到一年再次来晴家给晴夫人送行。   楠樱原本就要来接徜徉,他比总军先到,他来徜徉也跟来了。按情按理,徜徉都该来送一送这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夫人,同时祭拜一下也只见过一面的南拳宗主。不对,他们在拉力特生辰宴上还匆匆撞过一面。   徜徉没到时,妹妹就在院门口等着了。人一到,晴暖就扑到徜徉怀里哭,徜徉拍头安抚她,看上去他们倒更像兄妹。   随楠樱同来的,还有海征军的其他将领,擎院长都认识。擎朗迎出家门跟他们一一拥抱,最后站徜徉面前时,就面对面站着。   楠樱带人往里走,擎朗和徜徉站那儿不动。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的话,徜徉说“对不起”,擎朗说“谢谢”,他们的言语像放到天上的烟火,一起喷发的,分散后各自落下。   这一瞬间是美好的,可美好过去接着还是悲伤,人生总是这样的。   徜徉在葬礼上帮忙,他挺熟悉这些,经手送走的人也不少了,虽然东南两陆习俗不同,但死亡对人类来说是一致的,生者悼亡的情感是相通的。   有徜徉在,擎朗的心一直乱着,他真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人,他能说出谢谢两字,徜徉能说对不起,他们比以往生疏太多了。   同样有徜徉在,晴暖却很安心,她早把这位哥哥当成自己的依靠了,从前依靠巴提,现在是徜徉。   一直到葬礼结束,来宾全部离开了,擎朗都没机会跟徜徉说第二句话。也不是完全没机会,而是他不想说,更不敢说。明面上徜徉为晴家做很多事,背地里做得更多,擎朗不能求太多,能这样默默看着徜徉在自己眼前安然无恙,已经很好了。   他知足。   晴家回归宁静,以后会更静。晴暖要参加今年的特训,重新走入海征军,以后她将跟哥哥一样很少回家。家里干活的老提提们都被遣散了,只留一位跟了娘巴拉大半辈子的提提守着晴家老宅。往后,兄妹俩可能随时随地在军中团聚,父母不在的家很难再张罗起一桌团圆饭。   宗门和家中的事都打理好也快到九月份了,晴暖要动身去特训营,临行前收拾行李。擎朗帮妹妹想着每一样该带的东西,哥干这事儿心挺细的。   擎朗问他妹,“听楠樱说要送你去东陆的女兵营,干嘛跑那么远,上次不是在南陆嘛。”   “上次家还在,这次哪儿都一样,不分远近。”晴暖随口一说,说完才发现自己这话踩到俩人的伤心点上了。   是啊,家里已经没人了,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隔好长时间没说话,屋里只有收拾东西时发出的各种声音,窸窣的叠衣声,拿起放下的碰撞声,两人偶尔重叠又时常分开的脚步声。   擎朗见妹妹拿起自己从东陆带回来送她的那枚玉香囊要放箱子里,擎朗问,“去特训你带这个干什么?也不怕折腾碎了。”   “哥送我的礼物,我当然要随身带着。”晴暖说着已经把东西包好塞到衣服中间,这玩儿意还真怕碎。   擎朗无奈笑笑,“我送你那么多好东西都不带,偏拿个易碎的。”   “只有这玉香囊能藏秘密,我要把小秘密写纸上藏在里面,指不定到特训营喜欢上哪个教官呢。”晴暖俏皮地说,冲哥眨眨眼。   擎朗站得近,顺手拍拍他妹肩膀说,“行,喜欢的人全藏里面,偷偷的,不让人知道。”   兄妹俩年龄差得远,没有一起长大的童年。但擎朗记得,妹妹不开心哭闹的时候,他好像常用相似的法子哄妹妹,找张纸把委屈写下来,跑后花园寻个喜欢的角落挖坑把纸条埋起来,上面再盖朵花。   哥跟妹说,“这样,你的委屈就被你亲手埋葬了,你用鲜花祭奠它,它再也不会来找你。”   妹妹一听总能擦干眼泪,笑着送走自己的不开心。   擎朗没想到,这习惯妹妹一直保留到今天,难怪所有礼物中她最喜欢香囊,只有这件能装委屈或者秘密。擎朗暗暗记下了,再有机会遇着好看的香囊,还买来送给妹妹,以后的礼物只送香囊了。   晴暖盖上箱子,下午才登船,兄妹俩还能一起吃顿午饭。   饭时,晴暖看似很随意地说,“徜徉回棠极岛了,他这几年立下许多军功,也不知道先生会安排他去哪儿。哥,你该私下里跟楠樱说说,可别让他再去执行危险的任务了,他一定受了不少伤,巴提说年轻时受的伤到老都会找回来的。”   晴暖偷偷瞄着哥哥,擎朗嘴里在嚼食物,但眼神发直,心思显然没放在吃饭上。提起徜徉的伤,擎朗亲眼见到了,他在想哪里是不少伤,是很多伤,致命的不致命的,大大小小遍及全身。   擎朗本还迷茫着,不知道妹妹走后他该去哪儿。他还有总军特批的假期,可以不回极寒大陆,那能去哪里,除了妹妹,他身边没有亲近的人了。擎朗找不到方向,就打算一直蜗在家里,等假期结束直接返回研究院。   但晴暖这一提醒,倒让他找到了去处。他得去棠极岛见徜徉,再跟总军请个假,把人带去极寒大陆养伤,那里有各种疗伤和去疤痕的药。擎朗要帮徜徉脱胎换骨重塑人身,徜徉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疮伤都是在暴徒堆里累积的,这样下去不行。   擎朗打定主意,立刻回房收拾行李,他搭晴暖去东陆的船刚好能到棠极岛。   但是,登岛后,擎朗扑个空没见到徜徉,楠樱说总军安排他去东陆杏林院了,之后还要去黄崖山。楠樱问擎院长要不要去,擎朗嘴角抿个笑,算是谢绝了吧。   徜徉小时候命苦,但以后会好,有总军和总军夫人照应着,他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自己不用操心了。   擎朗带着失落离开棠极岛,回到极寒大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十月,他从全军通报中得知徜徉正式回归海征军,升任拜野号第一副舰长,仅在舰长洛林卡之下。这个位置排不上全军前三,却也位列前十,已经很高了,可在擎朗心中还是觉得低。   除了总军之位,哪个位置都配不上徜徉,擎朗不自觉地这样想着。心里还是高兴的,那一晚他睡得很香,几年来第一次安枕入眠。   可美好总是短暂的,只睡了一个安稳觉,之后的夜晚擎朗又失眠了。他白天晚上都在等待,等徜徉的虫信或者更多消息,然而都没有。他总是怀疑徜徉又离开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可找人打听又证实了这是他的臆想,徜徉没走,徜徉跟在老洛身边在拜野号呆得挺好,他最近跟老洛学冲浪,舰队冲浪赛上还拿了第一。   徜徉真的很聪明,聪明又能干。   但他就是没来找过擎朗。擎院长几次跟老洛套话,得到的结果是徜徉都没提及过他,更别说侧面打听了。   这样闷着过了半年,晴暖都通过考核正式入伍了,俩人还是无声无息地冷着,面前摆一盘僵死的局。   “哥,我跟你一样了。”晴暖结束特训第一时间发来消息。   妹妹的状态很好,擎朗很欣慰。   “哥,我要跟战友去东陆玩儿几天,你来不?”   没等她哥回信,下一条又发过来,“算了,你还是别来了,你个小老头儿又是堂堂院长,你来震场子我们肯定玩儿不好。”   擎朗没再细听晴暖絮叨特训营的事,只揪住“小老头儿”这一个字眼郁闷了一下午。   说小老头儿有些过了,擎院长看起来不老,可事实上他已经三十七岁,奔四十的人了。   这一年是郪历的一五八九年,徜徉二十四岁,还是比他小十三岁,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从他初见徜徉,已经过去八年了。   人一老就不喜欢折腾。   擎院长要参加今年的新兵入伍典礼,还要尽院长之责去接分配到研究院的新兵,反正要走一趟东陆,就把今年的假期也一并休了吧,陪妹妹多呆几天。   海训司还是在南陆城军港,当年裳凛死的地方。今年,楠樱已经升任海训司副司长,再走一步就到司长之位,不远了。   去年,西陆有三家学院也是经楠樱之手收归到研究院的,水涨船高,擎院长一直在跟着晋升。楠樱在海征军走文职的路,总军哪里舍得放自家夫人出去冒险,何况楠樱也无心总军的位置,他只想陪着先生。当然,他也得完成一些战斗任务,海征军里除了研究院没有完完全全的文职,想晋升更是要有战斗军功做基础。   总军之位不好坐的,要能文能武,气定十方,不是谁都能坐稳的。除了要有赫赫军功,还要得到上一任总军的认可以及全军的拥待,这需要总军候选人在军中有极高的威望。当年,馥远棠谋得总军位,他有谁都无法企及的军功,三个大陆都是经他手平定的,他做总军没人不服。在他之前的总军常煜明更十分看重他,常煜明是裳凛祖父,也就是徜徉的叔祖父,这是馥总军去参加常煜明儿子常振之葬礼的原因。   世间的人啊事啊,兜兜转转总是关联的。   时至今年,馥远棠已经做了二十二年的海征军统帅,他也想卸下这个重担,回家跟夫人亲亲热热,可他认定的合适人选还需要成长,还得再给后生晚辈一些时间。   晴暖在军中混得挺好,妹妹的性情比哥开朗比哥带人缘儿,加上她南拳公主的身份,又顶一张极美的脸,身边追求巴结敬仰讨好的人可多了。   当初擎朗参军,也是一样的待遇,但没过多久擎朗就把讨厌的不喜欢的全都打跑了,哥性急脾气燥,不会办事也不好好说话,没人惹得起。   妹妹则不同,拒绝也不会得罪人,没人不夸她好,得不到看着也香,空献殷勤也乐意。   新兵舞会上,晴暖带南陆女兵献舞,他们扶南国的人都会跳,哥哥瞎的时候也整天浸在律动的舞乐里,想不会都难。   晴家兄妹总能一支舞炸了全军的锅,军中来了头等出色的人物会备受瞩目,暖公主的大名很快传开了。   场上是热情的南巴舞,场下是热切的掌声欢呼声,场外则是虫信里飘传的各种消息……长什么样?特美是多美?多高个儿?胖瘦?芳龄几何?   最后这样的问题大概是出自东陆兵之口,东陆人说话沿袭古语,爱咬文嚼字。   晴暖下场后一屁股坐哥旁边,刚跳完舞喘气还有些急,急不也耽误讨赞,“哥,我跳的怎么样?”   “挺好,比我还差点儿。”擎朗跟他妹玩笑说。   副院长赛春秋坐擎院长旁边,他早见过晴暖,不稀奇兄妹二人极其相似的容貌,但其他人可稀奇了,像看珍惜物种一样盯着俩人。   不时有人说一句,“擎院长,你跟你妹妹长得真像啊。”   “反了,是妹妹像哥。”别的人纠正说。   “擎院长,你们年纪相差这么多,怎么还能这么像?一起生的孪生兄妹也没你们像啊。”   关于新兵晴暖跟擎院长很像的话题,蔓延至会场的每一桌,足够大家谈聊半个晚上了。   这次东陆之行,擎朗盼着跟徜徉偶遇,身为副舰长他极有可能来参加典礼,但是没有,舰长洛林卡亲自来的。闲聊时,老洛说他要退伍了,孤杀号舰长巴雅那塔也跟风说要走,擎朗骂他俩说,“你们一个个都走吧,没良心的。”   雅爷大笑说,“擎院长你这句话跟谁学的?”   “哪句?”擎朗问。   雅爷还在笑,“就最后那句没良心的。”   擎朗没找到雅爷的笑点,不以为然的说,“赛夫人总这么说老赛。”   老赛是赛春秋,擎朗不少东陆土词儿都是跟他和他家夫人学的。赛夫人不是军人不在研究院,但那人特能说,即使不见面发两条虫信也能给擎朗留下深刻的印象。擎朗学东西快,听两遍就能拿捏到赛夫人的语言精髓。可他没想过东陆语中,有些话是专属于女人的,男人说就蹿味儿,比如这句“没良心的”,擎朗一说那妩媚的姿态就上来了。   老洛不太懂,雅爷是半个东陆人,又找个东陆女人,她可太懂了。老洛见雅爷笑也陪着笑,俩人好像在合起伙来嘲笑擎院长,擎朗不客气白他俩一眼。   军队里人来人走,后来的新兵能让擎院长这样不客气对待的没几人,还是老朋友好,说笑逗闹没禁忌。   雅爷笑过劲后,给擎院长又补了一刀,“老赛媳妇跟老赛说,你这没良心的可不该对我俩说,老洛,你舰上那副舰长挺好的吧。”   雅爷问完,转眼看擎院长,擎朗在看老洛等回答,老洛在喝酒,放下酒杯回一句“都好”。管雅爷问的是哪个副舰长,老洛懒得想,一句都好全概括了。   老洛可没听出雅爷的话外音,说完接着喝酒。但擎朗心知肚明,前面说事儿,后面说人,两句话连起来意思就是,媳妇对丈夫说,擎院长那句“没良心的”就应该对拜野号上那位副舰长说。拿着媳妇的腔调该是这样,“你个没良心的。”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我就看看   新兵入伍典礼过后,分配工作会在七天内完成。有许多种情况,新兵填写志愿是一种,教官要人是一种,各军港军舰挑人也是一种,特训成绩靠前的兵,表现出众的兵自主选择的机会更大,也更容易被上级长官相中。   每年研究院选人的活都是老赛完成,擎院长这次亲自走一趟,就是想把妹妹带去研究院。   擎朗来问暖暖的意思,刚见面就发现妹妹哪里怪怪的,舞会那天还是长头发,今天怎么……擎朗盯着他妹说,“你把头发剃了?”   晴暖“嗯”一声说,“像你,万年不变,总留这么长。”   “那你也没必要剃这么短啊,从后面看还以为是个男的。”擎朗话说一半忽然懂了,妹妹可不就想让自己看起来像男的,因为有人喜欢男的。   擎朗绕过头发的话题,问他妹来不来研究院。晴暖果断地说,“我不去你那儿。”   哥被拒绝那一刻心中闪出个念头,他大概猜到晴暖想去哪儿了,又或者妹妹吃尽辛苦来海征军就是那个原因。擎朗没再问她为什么不去研究院,只稍稍低一下头为自己心里的失落感做个缓冲。   晴暖凑到她哥近前,调皮地问,“哥,你就不问我想去哪儿?”   擎朗说,“问有什么用,妹长大了嫌弃哥,问了你也不来研究院。”   他在心里还说了一句,你们一个个都不来研究院,当初徜徉不来,现在自己妹妹也不来。   年轻人嘛,总不喜欢呆在长辈身边,受限制。是啊,人家都是年轻人,自己是小老头儿了。   晴暖用肩膀撞了一下哥,“怎么,生气了?”   “在暖公主面前,那可不敢。”擎朗这话说得既酸又娇气,明明他才更像公主了,比他妹还像。   晴暖笑着说,“你要是早这副模样,早好了。”   最后仨字儿虽然简单却能代表一切,什么早好了,谁跟谁早好了都可以用它表示。   擎朗心里跟着叹了声“是啊,早好了”。   擎朗拿暖暖没办法,这丫头太有主意。强求不来,擎朗只能拍他妹后背说,“行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吧,哥不管你,只要别把自己弄丢就行。记住,你还是个新兵,遇着危险别傻兮兮往前冲,等你混成老兵,经验足了再冲也不迟。”   哥这话挺实在的,不是在教唆妹妹退缩,却也是在提醒她保护自己。安全这方面擎朗对妹妹还是放心的,至少晴暖不会傻到跟人做个赌就把自己卖了的份儿上。这种事只有哥会上当,哥比妹单纯多了。   意料之中,晴暖真跟洛林卡舰长走了,她想去的是拜野号舰队,这毫无疑问,她就是想离徜徉近一些。晴暖最后在海征军落名暖洋洋,这名字比当初徜徉自己想的那个“艳阳天”还幼稚。可人不都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会变得幼稚嘛。   徜徉曾这样,晴暖这样,前几年幡然醒悟的擎朗也这样,幼稚得见人一面还要挑件红衣服穿。   又过了大半年,转眼要到新的一年了。东陆的岁节快到时,晴暖给哥发来虫信,“哥,我快到码头了,你来接我呀。”   码头?擎朗坐在院长室里先懵了一下,转眼看向窗外,还真有一艘舰船向极寒大陆的码头驶来。它离岸边有段距离,还是个小黑点儿飘在海上。   “你到极寒大陆了?”擎朗一边回妹妹一边去穿外衣。   他此时心里泛起两股激动的情绪,一是妹妹不打招呼来研究院,亲人重聚是莫大的欢喜。二嘛,擎朗知道妹妹到拜野号之后就在徜徉统领的舰船上,妹妹来了徜徉会不会来?   擎朗心上不由得缩疼了一下,他盼着那人来更怕那人来。自上次分别后,他跟徜徉有一年半没见面没联系了,不知不觉两人又错过了一年半的时间。擎朗不知道还要错多久,一直这样下去真要错过一辈子了。   擎朗匆忙赶到码头时船也到了。年轻漂亮的暖洋洋一下船就扑到哥怀里,又抱着哥脑袋亲了口,“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来陪你过节了。”   这时,擎朗却愣愣地站着,目光落到正在下船的人身上。他所有的殚精竭虑此刻都没意义了,既成事实,徜徉真来了。   不管什么原因,自愿的非自愿的,总之是来了。   擎朗心跳得慌,之前为裳凛给人下药的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慌。他感觉来的不是拜野号舰船,是一股狂风大浪狠狠拍在了心轮上,清澈却咸涩的海水快淹没他了,快让他窒息了。   擎朗暗嘲自己真没出息,那个抡拳头就打的南拳王子怎么就找不回来了,连影子都没留下,凭空消失了一般。   见面,徜徉微微一笑叫了声“擎院长,岁节快乐”,再平常不过的招呼和问候没什么稀奇的,却让擎朗在回研究院这一路腿都飘了,几次差点儿把自己绊倒。还好,徜徉跟妹妹走前面,没回头看他。   来的人不少,老赛回东陆过节去了,擎朗赶忙叫留守的另一位副院长帮大家安排房间,搬运行李。一时间,冰冷的极寒大陆热闹起来。   可这热闹仅限于其他人之间,徜徉和擎朗还是冷着的,很少说话。妹妹在这儿呆三天了,冰房子都盖好两座了,那俩人还是擎院长徜舰长地客套着。   换谁看都觉得他俩一样幼稚。   “哥,你不会真等着我给你牵线呢吧,人都来了,你怎么不上啊?你以前不是挺猛的嘛,还会夜不归宿。”   妹妹这番话直接把哥刚咽下的一口茶催吐出来。他们在院长室说话,屋里没别人,舰上的兵跟研究院留守的兵在打对抗赛,说白了就是打雪仗。   徜徉带队强攻已经摧毁拜野号三座雪垒了,副舰长在游戏中倒戈带的是研究院队伍。   晴暖刚打完一场回来找哥讨水喝,她已经三次拉她哥下场,都没成功。擎朗不会去的,他这个小老头儿在年轻人面前开始自卑了。他想想自己现在的体能可排不上全军前十,嗨,老了。   擎朗乱七八糟想一堆,回过神问,“你强行把人带来的吧。”   这个问题他早想问了,一开始他还以为徜徉是自愿来的,现在看肯定是妹妹耍各种手段连哄带骗把人弄来的,徜徉脸上可没写着“情愿”俩字。就连他盖的冰房子都离擎院长很远,明明院长房子旁边还有空地。这次意外见面,徜徉一直在跟擎朗保持距离,这距离安全到擎朗插上翅膀都飞不到他怀里,人家面前举着盾呢。   晴暖捡茶桌上的果子随便吃两口说,“我可没你想的高尚,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巴不得他不来呢。再说他什么脾气你也清楚,他不想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妹妹说了通模棱两可的话,没挑明却在暗示,她的心思在徜徉身上,徜徉自己要来的,话不长信息量还挺大。这里面有东陆人常用的激将法,擎朗前后琢磨,只感到心里酸着,不是滋味儿,至于这法那法的他一时间悟不透。   打完仗吃饭除了香还会比平常多,食寮准备的饭菜没够,给年轻人狼吞虎咽一口气全造光了,肚子却还空着一半。院长吩咐再备些茶点,晚饭前给大家垫垫肚子。   擎朗受他妹刺激,终于鼓了勇气借着送茶点的机会去徜徉房间。极寒大陆的每间屋子擎院长都能进,他必须有这个权限,这里对他不能有任何封闭的角落。   擎朗端着托盘敲两下门,没人回应,他自己进去了。刚放下茶点,徜徉从浴室出来,他刚刚在洗澡,没听见敲门声。   擎朗转过身看见他,几乎赤裸着,手里拿毛巾还在擦头发,没时间挡住该遮的地方。擎朗下意识移开目光,没两秒又看回来,接着走几步上前看。   说实在的,徜徉见擎朗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挺受惊吓的,好像家里进贼了一样,短暂的时间里不能正确应对,就呆呆站着,手握毛巾滑到下半身,该遮还得遮。   擎朗绕着他走了一圈儿,前前后后地看,目光碰上时浅淡说一声,“我就看看。”   然后,接着看。   徜徉就站着让他看,不然能怎样,现在手里没盾牌了,只有个软湿湿的毛巾,没个卵用。   擎朗一边看一边说,“恢复得很好。”他指的是徜徉身上那些伤。   擎朗抓住徜徉手腕,轻轻将手从他下半身移开,徜徉别着劲,擎朗抬头哄着说,“我再看看。”   徜徉被这温声细语打败了,看就看吧,反正不是没看过。   擎朗把徜徉遮住的地方也认真看过了,都挺好的,他放心了,去给徜徉拿衣服扔过来说,“这边冷,赶紧穿上。”   看人的时候,擎朗脑子里没欲望,他想的就是检查这个身体,表面的疤痕淡了没了,里面的伤才有可能好。现在看来,外伤基本无碍,就胸口上的疤还横在那儿,心里的伤也一定还在。   徜徉穿好衣服,规矩地坐下,吃擎院长送来的茶点。他们真的只像战友一样聊天,谁脑子里都没欲望。   擎朗问他那个伤怎么来的,徜徉不在乎地说,“卡塔拉尔用刀刺的。”他的语气还像跟擎朗说自己断臂时那样轻松,这具肉身他好像从没在意过。   是啊,从小到大,他真正在意过的只有那个叫“艳艳”的人,那是他生命里的光。   一说到有关徜徉消失那几年的事,谈话就会卡住,接着是很长时间的冷场。那段旧时光对两人来说都太沉重了,牵着多少条人命,载着多少个不眠的夜。   擎朗怕这样的冷场,他们已经冷了很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回点热乎气儿可得捧着。   擎朗换了话题,不谈那些,那谈什么呢,工作的事研究院以及拜野号都谈遍了,连总军和总军夫人的情事都被摆桌面上好几回了,雅爷和那个东陆歌女也被搬出来救场,实在没话说了。擎朗这时发现,他跟徜徉说的好像都是情情爱爱,还是别人的情爱,这种家长里短不都是女人们爱闲聊嘛,自己一男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于是,关于情爱的话题也止步了。   “听说,你学会冲浪了。”擎朗脑袋混沌了,没话说竟然找这么个引子。   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徜徉早学会冲浪了,拜野号全舰赛以及全军冲浪赛两个冠军他都拿过了,他现在是军中顶有名气的冲浪王子,简称“浪王”,后面这名号是他战友良子给起的。   徜徉面上忍着没笑,但心里一定在笑擎朗“这傻子”,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跟上一句“傻得可爱”。   徜徉轻飘飘回应说,“挺简单的。”   “是吗?我怎么觉得难呢,我跟老洛学过几次,一到海里就翻,害得我好长时间都怕水。”擎朗给徜徉又满一杯茶,每次徜徉喝完他都立刻满上,这种行为能留住茶客。   徜徉端茶说,“你这种恐惧是能克服的,等有机会我教你,老洛只会教人技巧,冲浪时排除恐惧比掌握技巧更重要。”   擎朗认真听着,他期待徜徉说的“等有机会”,他真想等这样一个机会。   说起跟徜徉无关的记忆两人都不会有负担,擎朗便又捡了些军中旧事来谈。   茶点早吃完了,茶也喝了有七八轮,俩人都憋着想上厕所。最后,擎朗先站起来,他看徜徉在自己面前挺不自在的,至少不像跟其他同僚那样轻松,他不想给人太大压力。   擎朗找个借口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徜徉没挽留他,只说了声,“过会儿见。”   “好,过会儿见。”   擎朗从房间里出来,靠墙上深吸口气,过会儿是指晚饭的时候吧。   这样挺好,能见面就挺好。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你一直挺坏的   晚饭他们坐一桌吃的。这次“过会儿见”自然许多,擎朗能当着众人面跟徜徉谈笑风生,这很不容易了。前两天他只敢看着别人跟徜徉说话,只敢侧耳朵听。   刚吃完,晴暖就跟她哥要冰房子的钥匙,擎朗问她要干什么,晴暖说,“我去你冰房子里拿几样工具,我昨天盖的那房子下午看有些松动了。”   哥说,“工具哪儿都有,干嘛非得用我的。”   “你的香,你的甜,你的漂亮,行了吧。”晴暖直接搜她哥身,“盖个房子还上锁,全院就你一人小气。”   擎朗闹不过他妹,当众拉扯也不雅,拿出钥匙不情愿给妹妹了。   晴暖接过钥匙才说,“哥,你房子里不是藏了什么秘密吧。”   这话外人听不大懂,兄妹俩却心照不宣,藏秘密是他俩玩过的游戏,小时候藏的是委屈不开心,长大了就要藏心上人了。   擎朗听得心头一颤,立刻后悔交了钥匙,那冰房子里还真有院长的秘密。   擎朗刚想站起身随妹妹一起去拿工具,这样能避免秘密暴露,可晴暖比他动作快,拍一下徜徉肩膀说,“徜舰长,劳您大驾帮个忙,工具太多我拿不来。”   擎朗哪想到妹妹把徜徉也叫上,他急着说,“这都几点了,没等你干完活天都黑了,明天再去吧。”   晴暖说一声“不”,“当日事当日毕。”   这话,父亲生前总说,晴暖搬出巴提的话噎她哥,擎朗没辙,只能瞪眼看他妹跟徜徉离开食寮。   冰房子里的秘密是前几年留下的,被冯若庭发现过,之后擎朗没再用那些药水,却也忘了拿走它们。院长的冰房子好像成了药水的墓地,葬里面正好祭奠他逝去的爱,能令人进入呓梦的药水就一直在那儿了。   擎朗想着,药在冰床底下,应该不容易被发现,工具放外面挺明显的,何况妹妹跟徜徉都不矮,不管谁进去找工具只要不趴地上都看不到床下的东西。   两人走出门看不见了,擎朗正安慰自己,思绪被饭桌上其他人的闲聊拉回来。   “哎,你说咱舰长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有个年轻的新兵问。   “我猜应该是喜欢男的。”另一个不算老的兵回答。   “怎么猜是男的?”又有一人加入进来。   “如果喜欢女的不早跟暖公主在一起了。”不算老的兵给身边俩人解释说,“你们没瞧出来暖公主对徜舰长不一样?”   那人说完,看俩人不太相信,都是大男人猜女孩儿心思确实不在行,不算老的兵为了证实自己说的对,扭头问起暖公主她哥,“擎院长,您妹妹是不是喜欢徜舰长?”   擎朗神色一慌,心想何止是他妹,他自己也喜欢啊。   擎院长的特殊表情被人捕捉到了,那人把这种小慌张理解成了对问题的肯定回答。   “你看,我说是吧。”不算老的兵在另外两人面前炫耀,而后又对擎院长说,“做哥哥的你得多照顾妹妹,我家里有个妹子,她喜欢一男孩儿还是我帮她追到手的。女孩子脸皮薄,大男人怕啥,我就直接到我未来妹夫面前说,我妹喜欢你,要嫁给你,你干不干吧。”   旁边两人津津有味听着,不算老的兵张扬热情地说,“当时我未来妹夫都吓傻了,那小男孩儿白净净的胆子比我妹还小,没我帮他俩牵线,这辈子不可能。”   这人说着说着就讲起自家事了,那新兵跟风说,“可你说这事儿放暖公主身上不合适,你哪只眼睛看她胆子小了,徜舰长更是,他俩跟你和你妹夫一比,就是胆大包天,用得着别人扯线搭桥?”   不算老的兵挠下耳朵说,“也对。”   别人正说话时不好打断,只能硬着头皮听。等话音过了,擎院长终于寻着间隙告辞。出食寮大门,他犹豫要不要去冰房子,倒不是想看妹妹跟徜徉在干什么,他担心自己藏的那秘密,药水上没贴标签,但研究院的药水各舰队都有配发,用于不同任务,多数人没有擎院长的本事,能直接用鼻子辩识,可不代表徜徉一定闻不出来。   擎朗犹犹豫豫,还是走到了冰房子那儿。晴暖真的在修自己盖得不牢靠那间房,眼下正日落,太阳的余晖洒在妹妹肩膀上,擎朗印象中妹妹那头长直的秀发早不见了,从她加入海征军就没再蓄留过。擎朗自己是卷发,他一直更喜欢妹妹的直发,人总爱自己没有或得不到的东西,这是人性。   擎朗走到妹妹身边问,“用不用帮忙?”   “不用,马上就好。”晴暖在修最后一块冰了,凿凿打打,缩小缝隙才能更稳固。   人的感情也一样,千锤百炼出来的总会更长久。   徜徉没在,擎朗前后左右看看,问晴暖,“徜徉呢?”   “走了吧。”晴暖说,“自己的房子都要自己修,我不用他帮忙,他应该回去了。”   擎朗笑着皱眉说,“不用人帮忙你叫人过来干嘛?”   “拿工具啊。”晴暖结束最后一锤,放下工具站起身,“五件工具,我长两只手怎么拿得过来。”   擎朗心想小丫头你就折腾吧,嘴上没说,只笑笑摸他妹头,“走吧,陪我把工具送回去。”   “哥,我刚修完房子很累的,你自己送吧。”晴暖说完,不讲兄妹情面把她哥扔那儿自己跑了。   擎朗的声音在后面追着喊,“我也长两只手。”   真没办法,擎朗只能抱着工具自己送回去。   他到自己冰房子门口时,见小木门虚掩着,钥匙和锁都挂在门环上。擎朗没认为里面有人,打开门把工具往里面一丢,他准备锁上门回去了,有时间白天再来收拾。他现在不敢一个人在天黑后进入冰房子,这里在他心上投射了阴影。   当工具稀里哗啦被扔进去,擎朗手刚搭门环上时,里面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浅哼,好像是个活的被死东西砸到脚了。   黑黢黢的夜晚,听这一声怪吓人的。   擎朗站门口没动,问里面,“有人?”   里面“嗯”一声,这肯定是人了,人才会嗯。擎朗耳尖,只听一个“嗯”就辨认出是徜徉了,猜不到还好,敢大大方方进去道个歉,问候一下被砸疼没有,现在知道是谁,擎朗反倒心虚不敢进。   两人一里一外沉寂了片刻,冰房子里徜徉生起了火,光亮最先照出来,接着是暖流。   徜徉说,“进来吧。”   擎朗听话走了进去,有光明和温暖的冰房子他不那么害怕了,最主要这一次有徜徉。   冰房子按擎朗自己的身高修的,徜徉一定站不直,与其弯着不如坐着,徜徉就坐在冰墩子上,没铺垫子。擎朗进门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赶忙找个垫子递过去。   这同时,他看见打开的药水箱平放在地上,徜徉目光呆滞看着里面的小瓶子们,又好像没在看它们。   擎朗举垫子的手缓缓落下,垫子逃脱松动的手落地上,他也坐下了,就坐在冰床上,与徜徉面对面隔着一人半的距离,这已经是冰房子里面能相隔最远的距离了。   徜徉一直不语,擎朗小心翼翼打破这种无声息的局面,他吱唔着说,“我,我有段时间失眠睡不着,就用这些药水助眠。”   “为什么要在这儿睡?”徜徉低沉着脸问,这神态好像在审讯罪犯。   擎朗笑了笑说,“这里清静。”   “撒谎。”徜徉抬头把涣散的目光给了擎朗,“冯大哥都跟我说了,你想用它们找回一段记忆。”   擎院长的秘密没守住,才说两句就被拆穿,这种感觉好像洗完澡刚穿个底裤就被扒光一样,难堪又尴尬。也就是徜徉,换别人擎朗一定想灭他口。   擎朗垂头坐着,手放膝盖上,眼睛盯着手。冰房子太小,心会跟着拘谨,姿态也一样。   徜徉站起来移坐到擎朗旁边,他们并排坐让冰床看起来变小了。徜徉主动伸出手搭到擎朗手上,他很温和地说,“想找回哪段记忆?我帮你。”   擎朗鼻尖一酸,微微颤了下,眼底立刻蓄上泪来,不多,还能含住不流下来。   擎朗尽量克制着说,“雪翅溪那天晚上的记忆。”   说完一句,眼泪多了些,擎朗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继续含着它们。他再说,“我喝醉了,没出息一喝多就不记事儿,但我知道那天晚上你一定跟我说了什么,专找我喝多的时候说。”   擎朗扭过头,满眼含泪却笑着对徜徉说,“你一直挺坏的。”   徜徉咬了下内嘴唇,这让嘴巴一瞬间变了形,向外翻动着性感。徜徉一只手移到擎朗后腰上,另一只再重新搭上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冰房子暖融融的火光里,他缓缓靠近着这个人,这颗曾在他心空里明艳艳照耀的太阳,他轻轻吻上他,又轻轻地说,“我告诉你。”   雪翅溪的晚上。   脱掉一半的湿衣服泡在水里被拉扯得像水草一样浮游。擎朗头搭在徜徉肩上,醉酒后恍惚间记得一句话,就恍惚地说“拉祜呐搭”。这在当地土语是嫁娶的意思,可以是嫁给我吧,也可以是娶我吧,反正就是与爱有关的词。   徜徉耳边有擎朗给他的爱,拉祜呐搭的叫。他自己站水里,仰望高高上座的擎朗。他想去抚摸擎朗的脸,伸手却够不到,就像人够不到天上的艳阳一样。孩子够不到太阳会嚷嚷着“太阳公公”,徜徉够不到自己的太阳就叫着,“艳艳!艳艳!”   这名字到现在很多年没人叫过了,好像死了一样。原来名字跟人一样,也会死的。   徜徉也喝酒了,他们那晚喝的是陈实和西赛莉的喜酒。酒气挂着喜气,擎朗听有人叫自己艳艳,更喜上眉梢,伸手迎向徜徉快落空的手,攥紧了醉醺醺问他,“叫谁呢?”   徜徉牵着擎朗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再把手摊开了,被人捧在手心里说,“叫你。”   擎朗酒醒后不记事,但醉着的时候却很会与人搭话,“我是谁?”   “你是艳艳。”徜徉的语调掺着酒气拿不稳,但话没错,眼前这湿透的月光美人就是艳艳。   “艳艳是谁的?”擎朗接着再问。   徜徉重复念一遍“艳艳是谁的”,想了想说,“艳艳是徉徉的,徉徉的那迪迪。”   他们的吻在一高一低的位置上持续着,比水流还急。   徜徉同样对擎朗说着“拉祜呐搭”。他说一句擎朗就回一句,不厌其烦的。不可描述。   这就是雪翅溪那晚发生的事,两人没时间说太多话,但有徜徉那一句“徉徉的那迪迪”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他对艳艳说的“拉祜呐搭”。   这些就是擎朗要找回的记忆,证明徜徉确实还爱自己,证明他的突然消失另有隐情。证明了才能有期待,可徜徉走之前并不想给擎朗保留期待。   他如果回不来,就让这段感情埋葬吧,就让雪翅溪最后的温存消散在酒后不被拾起的记忆里吧。   他当年离开,真可能回不来。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我们回不去了   雪翅溪那晚的爱没在今晚重演或继续,徜徉只温柔地吻擎朗,仅此而已。徜徉把那晚说过的每一个字复述给他,在吻的间隙里说,说完就结束了。   徜徉放开擎朗,其实他本来也没使力气抓他,相扣的手指都是擎朗在用力,搭腰上的手也很安份,只是搭着。   这样的触碰再分开就顺理成章,不着痕迹,擎朗甚至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徜徉钻到他梦里吻他来了,但现实中两人的距离还在,心上的隔阂也在。   徜徉说,“记忆找回来了,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也别喝酒,伤身体。”   徜徉的话像在告别,他也确实想这样做,身子要站起来,擎朗为留住他赶忙叫了一声“徉徉”,“我们……”   徜徉打断他说,“回不去了。”   擎朗想到他会这样说了,想到了也压不住眼泪,刚刚才干的脸立刻又被泪水淹了。   徜徉没狠心扔下他,还坐着伸手拂他脸颊说,“别哭。”   擎朗心里翻动着“为什么”三个字,疑问在胸口像海浪一样不停的拍上岸,却始终到不了嘴边。但徜徉懂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徜徉没用他问自己回答说,“我们没有一个好的开始,才造就了这些不好的结局,现在这样很不容易了。就这样结束吧,对你我都好,不用负重前行。我也不舍得看你背太重的东西走下半生的路。”   擎朗在默声哭,徜徉还替他擦泪,说,“对不起,是我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开始。对不起,我尽力弥补了。对不起……”   徜徉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他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臂支腿上,哭得更让人心碎。   他抽泣的声音里最后只在重复三个字“对不起”。   擎朗懂他的意思,好的开始对他俩来说很重要。普瑞的报复就始于他们不好的开始,也始于擎朗对徜徉的不确定。他那时若敢于承认,敢把徜徉带到家人面前,跟大家说“这是明明的那迪迪”,普瑞看到师兄是幸福主动的,而非猜师兄是被迫强制的,也就不会种下为擎朗复仇的种子。   另外,如果普瑞也想得到擎朗,不是无私奉献的爱,这事儿也简单了,擎朗不会对他有复罪感。正因为普瑞对擎朗的守护更纯粹,徜徉拿几条命都换不来,这种局面才让他二人之间永远擦不干净那些逝者的鲜血。   徜徉在那次见面后那样折磨擎朗,除了是想让普瑞看到师兄的惨状,借擎朗逼普瑞认罪,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他们回不去了,擎朗早晚有一天会知道所有内情,与其让他觉得亏欠自己太多,不如让极致的痛来抵消他心上的愧疚,这样,他的痛苦才能平衡。   回不去了,是啊,他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擎朗挪坐到徜徉身边紧贴着,从后背抱住他告诉他说,“别这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得起所有人。”   擎朗还想说“怪我,全怪我”,只想了想他没说。这样说,徜徉会更自责的。   擎朗心里的泪水早已成河,他们为什么会走成今天这样的死局,连跟对方承认自己有错都不可以。所有的错误罪恶悔愧都要埋在心里,埋了才有勇气活下去。   擎朗侧头贴在徜徉背上,两人贴一起哭,眼泪加倍,伤心也是加倍的。   徜徉走之前,擎朗找出那本诗集,徜徉偷偷还他那本,他再把它归还给徜徉,对徜徉说,“师巴提会感谢你帮他找出真凶的。”   徜徉接过诗集翻开看,里面夹了片树叶,一下就翻到了那页。只可惜那片叶子是碎的,就是曾被擎朗收藏,曾放弃地面和桌面选择落擎朗肩上那片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就碎了,可能是太颠簸了吧,就像擎朗和徜徉的感情,一直在坎坷的路上。   擎朗扶住徜徉的手把诗集翻转个方向,他们一起看着残碎成小块的叶片飘零着坠落。最早夹在里面的皮绳擎朗早拿出去了,正绑在自己头上。   极寒大陆,徜徉来过,走了,从擎朗的生命中,他该退场了。擎朗站在码头,目送拜野号舰船驶向茫茫无际的深海,他家的狗又要去流浪了。其实,徜徉不属于任何人,他一直是流浪狗,只在十六岁时碰巧经过一个人,那人被他起名叫“艳艳”。   徜徉走后,擎朗好多了。徜徉说得对,他们彼此放开,是最好的选择。   岁节一过,擎院长就要去东陆走访视察那两家分院,副院长赛春秋直接在东陆等他,冯若庭也在。   擎朗先到兰屏院,之后去江山丽府,分别准备了几场讲座,结束后他打算回一趟南陆,回家呆几天,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冯若庭见面就问,“怎么的,跟徜徉分了?”   这家伙问得真直白,没一点遮掩。擎朗也早习惯他这副德性,白他一眼说,“我分手你高兴是吧。”   “那当然了。”冯若庭笑嘻嘻说,“走一个才能再来一个,哎,这回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擎朗一个“滚”字直接喷冯若庭面门上,“走八百个你也没机会。”   冯若庭没脸没皮,挨骂也乐,“我就不明白你哪儿看不上我,我哪儿不好了?”   “你哪哪儿都好,是我配不上你,冯掌院!”   擎朗的行李还是由冯若庭拎着,一个习惯被人伺候,一个喜欢伺候人。擎朗在前面走得快,冯若庭紧追慢赶在后面说,“这是还没死心啊。”   擎朗忽然停住脚转回身瞪眼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冯若庭嘿笑着,“我说没什么。”   没死心跟没什么,乍一听还有点儿像。   安顿下来后,擎朗倒想问问冯若庭,“我打针的事你告诉徜徉的?”   冯若庭眼睛翻到一边儿,显然不想承认。擎朗追了一句“老实交待”。   冯若庭移回目光说,“他找我问的。”   “胡说!这事儿只有你我知道,你不先说他怎么问。”擎朗说完叹口气,没什么意思只是叹气。   冯若庭隔一会儿问,“他骂你了?”   擎朗抿嘴说“没有”,再不哼声,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都过去了。   到江山丽府要见冯剪秋和秦殊,来之前冯若庭就说他弟出息了,结婚没离还能跟一个人保持这么长时间的爱人关系,这对冯老二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冯若庭嘱咐他朗哥见面好好夸夸那孩子。冯家老二不折腾,老大日子过得就舒坦。   冯剪秋腿早好了,他跟秦殊一起来接擎朗。   坐车上,冯剪秋问,“朗哥,这次来呆几天?”   擎朗想一下说,“三五天吧。”   秦殊开车,冯剪秋坐副驾回头说,“这么短,讲座就占了三天,你真是来工作的啊。你们海征军都只工作不休假的吗?”   擎朗对冯剪秋笑笑说,“是咱们海征军。”   剪秋跟着笑,“啊对,几年了还不习惯。朗哥别怪我,习惯养成了不好改。”   擎院长怎么会因为一句口误怪剪秋,但后面这句话却敲着他的心,习惯不好改,说得很对。习惯心里装着一个人,挖出来还要接着习惯空落落没人的感觉。   改变习惯是需要时间的。   “朗哥,你多呆些日子吧,现在正是春季,上山看花采茶的好时节,我跟殊殊带你上山耍几天,这次走远点儿,去龙洞寨,那边的风景别处看不到,有会发光的玉林树,漫山遍野就是漂亮。”冯剪秋劝着擎朗多留几天。   擎朗知道玉林树,也在花培室见过样本,玉林树的花朵白透如玉,跟另一个野生花种观山牡丹很像,都会夜晚发光。但他还是想象不出整座山长满玉林树,开遍夜光花的场景,那一定像仙境,美得无以描述。   可他还是拒绝了剪秋的邀约,说接着还有事,不能耽搁。实际上有什么事呢,不过就想回家呆着,一个人蜷缩在叫家却不是家的角落里,静静呆着。   心空了,看一切美景都乏味。   讲座结束,又开了两天会,擎院长还真是来工作的。今年,楠樱已经升任海训司司长,但不冲突,江山丽府名誉院长的头衔他还保留着。楠樱自己想卸下来,总军坚持不让,东陆政局眼下是稳了却不算牢固,未来有一天海征军真要涉政,江山丽府的水路航线能起大作用,就挂着名吧。   升职第一年,楠司长忙得很,仅有的闲暇时间也得给自家先生留着。江山丽府这次走访,他没能来,只把要传达的话让擎院长代劳在会上说了。   天遗呆五天,擎朗再次谢绝了剪秋好意,起程回南陆。他没提前招呼,可到家门口才知道留下看家的提提这几天家里有事,回乡下了,晴家大门上着锁,大公子回来都进不去自家门。   擎朗悲切的目光游走在晴家斑驳的院墙上,物是人非,现在,物也不是了,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子也老了。   放时间长河里,活物死物都会老,只不过人比房子老的快罢了。   擎朗去王公馆暂住不是不行,可他不想,回到那里旧时光的记忆能一下子填满他的心,好不容易才习惯空着的感觉,不能再装了。   擎朗乘小船去了岛上,挨着总军的海棠樱落岛是晴家的私人海岛,那儿也有老提提看着,擎朗发虫信问过有人在,就去住几天吧。   老提提收拾好岛上房间,擎朗刚安顿下来,就收到妹妹的虫信,“哥,你回晴阳岛了?”   擎朗心想他妹消息还挺灵通,放下喜虫接着收拾衣服,他没打算回话,就想一个人安静呆着,一回话这宁静就打破了。   晴暖又发两条没话找话的虫信,擎朗认定没大事都不用回。   擎朗在岛上住着,每天看看书,去海里游一游,踩一踩沙子,一个人的假期无聊却也随性,想怎么怎么,吃饭睡觉都由着自己乐意。岛上的提提每天给大公子做好吃的,擎朗好吃好喝几日竟容光焕发的。擎朗夸提提做菜美味,提提念着些明明小时候的事,提提七十多岁了,明明四岁被鱼刺扎到她都还记得。人老了真的很喜欢回忆那些往事,好像也只记得清那些。   擎朗跟外界断绝联系呆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提提叫擎朗去客厅接电话。电话是去年安上的,擎朗那时不在家,潘老板帮忙安的。今年,电话就普及了。打造喜虫用的蓝晶矿石资源越来越少,还一大半都在东陆,世界各国想摆脱东陆对喜虫的控制,电话才应运而生。不过,电话可没喜虫方便,只能固定,还得走线,麻烦得很,但用习惯也就适应了。   电话是妹妹打来的,“哥,你在干什么,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回什么,你又没正经事,懒得跟你闲扯。”擎朗说。   “我怎么没正事,我正事多了去了。”晴暖电话里说,“今年新兵典礼结束后,我也回岛上住几天,听提提说你一个人呆得挺闷,得有人陪。”   “你可别来。”擎朗脱口说。   “你嫌弃我?”晴暖不饶他说。   擎朗说“没”,解释一句,“等你来我就走了,我呆不了几天,你还是老实呆在舰上吧。最近不挺好吗?”   “哪方面?”晴暖问她哥。   擎朗反问,”什么哪方面?”   “你问我哪方面挺好?”晴暖明确说。   擎朗“哦”一声说,“就,方方面面。”   “嗯。”晴暖拉挺长一个音儿,“方方面面都挺好,有一方面特别好。”   擎朗心紧了下,他有种预感,预感指向那个他还不死心的人。   晴暖听她哥没声了,接着说,“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儿,发虫信你还不回,好不容易到岸上有电话了,才能打给你。”   晴暖先说一堆没用的,下面这句却很有用,“哥,我要跟徜徉结婚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擎朗头上,他预感是准的,真跟那人有关,关系还特别大。   “哥,你在听吗?”晴暖电话那边问,“你听到了吗?我要跟徜徉结婚了。”   不管这消息真假,都足以让擎朗松了手里的电话。   那天,他没吃晚饭,在客厅沙发里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孩儿蜷着身子坐了一晚上。   难怪,徜徉用那样平和的方式跟自己结束,他是准备开始新生活了,他真的接受妹妹了。他说过的,喜欢自己不是因为男女,他当初喜欢的是自己这个人,那他也有理由爱上别人,随便男人女人,只要那个人值得他爱,只要他喜欢就够了。   妹妹当然值得,他也会喜欢她的。   电话挂断之前还传了几句话过来……你要后悔还来得及,别等我俩孩子都生了你再找我要人,那时候我可不给……这些话擎朗越听越刺耳,索性就不听了。   电话一头吊着线晃悠悠悬在那里,像个幽灵一样。擎朗现在的心也跟幽灵差不多,飘忽不定。   徜徉要跟别人结婚了,无论那别人跟自己什么关系,在爱面前两人之外的第三人都是别人。只要不是跟自己,结婚就意味着结束,他对徜徉那颗不死的心就该死了。   擎朗心里的天阴霾着跳过当晚灿烂的夕阳,迎来黑暗的夜。   以后的生命中,艳阳天都不会再出现了。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我能有什么事   擎朗得知婚讯后没找徜徉核实,他心里是酸着,可也真希望妹妹得到幸福。他自己三十九岁了,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早过去了,妹妹二十三岁正当时,她比自己更值得拥有心爱的人。晴暖十六岁认识徜徉,到现在七年过去了,她心里从没有过别人,她对他从初遇就一直坚定不移地喜欢着,不像自己优柔寡断害了所有人。   妹妹的选择哥会支持,徜徉的选择擎朗无权干涉,这是他坐沙滩上看潮起潮落得到的答案。那就祝福他们吧。   雅爷发虫信来,问擎院长在哪儿,擎朗回她说在晴阳岛。   “你还真在岛上。”雅爷小有吃惊说一句,“那正好,我快到了,顺路捎上你去总军岛上坐客。”   两座岛挨得近,不搭雅爷的船擎朗坐小船也能到。不知道雅爷非捎他去干嘛,擎朗也懒得想,站码头上吹海风随便等着。   上了雅爷的船,擎朗问,“总军回来了?”   雅爷夹个银烟嘴抽烟,嗯了声。一看烟嘴挺新,应该是刚到手的新物件。楠司长的父亲就是东陆很有名的金银艺师傅,雅爷用的这些金的银的烟嘴都是那边来的。   擎朗再问,“总军不是该在新兵典礼上吗?怎么突然回家了?”   雅爷拿开烟嘴瞥他一眼说,“现在是三月中,新兵典礼早结束了。”   擎朗“啊”了一声没再说。这些天,他浑浑噩噩的,把时间弄丢了,每天看潮,看起起落落的轮回从不计算时间,不知不觉竟到了三月中旬。这样看,自己该回研究院了。老赛也是的,那边没事儿也不找自己。这假休得真糊涂。   很快船就再次靠岸,抵达总军家所在的海棠樱落岛。   “夫人也在?”擎朗同雅爷边走边问。   雅爷回他说,“不止,还有儿子。”   擎朗看向雅爷,念出个名字,“傅遥?”   雅爷轻点一下头说,“今年的新兵,十四岁,海征军有史以来入伍年龄最小的兵。”   擎朗叹笑一声,“这一家子都是人精。”   他俩走着,岛不小,见到总军之前还有段路,擎朗想起来问,“你拉我来岛上做什么?不会只是随便坐坐吧。”   雅爷笑得挺阴,“还真有个小忙请你帮。”   她的笑跟言语不对齿,嘴上说小忙又这副神态,显然这忙不会小了。   擎朗说,“那你到我岛上说就是了,何苦跑总军这儿来。”   雅爷又送出个笑没说话,脚步沉沉地走着。擎朗也不问了,他在总军,楠樱,雅爷面前就是个傻子,这些人喜欢就折腾吧,反正不把他卖了就行。对了,总军的儿子傅遥也不简单,当年裳凛死在他枪下,那时他才七岁。擎朗有一搭没一搭胡乱想着,走走就到地方了。   总军一家三口在吃饭,他们正谈着什么,雅爷打趣插进他们刚刚的话题,说了什么擎朗也没仔细听,直到落了座,雅爷说“我的孤杀号给你,如何”,擎朗才回过神,想想他们应该是在谈傅遥的分配问题。   多年没见,傅遥长高许多,但十四岁看着还是像孩子。一直带傅遥长大的老眉,也就是总军的母亲眉海宁在两年前病故了。擎朗跟老眉接触不多,印象却深刻,很热心肠的太太,当年经她引荐自己才见到黄崖山的建德法师。   世事变迁得真快,活着的人说没就没。   擎朗现在很难集中思绪到与己无关的话上,坐那儿听他们聊天,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走心。只听到傅遥的声音响了会儿,没注意他在说什么。直到雅爷的下话里提到了“擎院长”三个字,擎朗才又回过神来。他已经第二次走神了。   接着是哄起的笑声,显然大家得了乐子,再看众人投过来的目光,擎朗猜到这乐子在自己身上。   傅遥接下来的话擎朗认真听了,他说,“研究院是个好地方,擎院长更好,馥总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我扔到极寒大陆,省得在你面前烦你。”   擎朗虽不知前情,但傅遥一句话就够他明白了,这孩子想来研究院。擎朗想,雅爷说的小忙不会就是这个吧,这忙倒真不大,研究院每年都来新兵,也不多傅遥一个。擎朗没想太多,顺水人情做一个就是,他接傅遥的话说,“总军的公子能相中研究院实在荣幸,楠司长,不如通融一二,直接送来吧。”   擎朗平常说话不这样端着,但在总军面前就多少会学些东陆人的语态,俗称跟啥人学啥样。   楠樱问傅遥,“想好了,真要去极寒大陆?”   “嗯,目前想好了。”傅遥说,“若后悔了,不用麻烦楠司长,我自己再凭本事调到别处去。好歹也是总军和司长的儿子,走一回后门儿不算过份吧。”   饭后,众人还坐院子里,聊什么擎朗又没在听了。总军问雅爷退役的事,雅爷洒脱,谈笑风声,不时呛总军两句,把退役离别说得轻如鸿毛,实际上这对军人来说重如山海。   聊了一会儿,话音里闪过“徜徉”的名字,擎院长再次回魂。   总军提到的,“说徜徉呢吧。说就说,怎么,人家不配有个名字,被你们两个他来他去的叫着。”   楠樱的目光跟着总军的话飘到擎朗脸上,提到徜徉,他会下意识看过来,徜徉跟擎朗的事楠樱知道最多。   总军也看向擎朗,问他,“擎院长,当初徜徉这个名字,还是你给起的吧。看看,雅爷为难了,孤杀号想要人,求到楠司长面前,可依我看,楠司长说话不如你好使。”   擎朗才懂雅爷先前说的小忙是什么忙,他早听说雅爷有今年退役的想法,孤杀号要有接班人,雅爷相中徜徉了,把自己搬过来当着总军和楠司长的面要人,这个忙还真匹配她刚刚那个阴笑加小忙的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准确来说很尴尬。擎朗心里冷笑着,自己跟徜徉的关系一向尴尬,到什么时候都摆脱不掉。   擎朗收起之前对傅遥生疏才会恭敬的态度,用硬硬的语气回总军话,“我跟他早没瓜葛,他的事我管不了。”   雅爷“呦”了声说,“看来,我的面子在擎院长这里一文不值。”   擎朗蹙着眉叫一声“雅爷”,“你就别拿我取笑了。”   说完,他起身离开席位奔海边去,扔下众人在身后议论着“什么情况”。   大家还不知道徜徉要结婚的事,但很快就知道了。擎朗走不多时,婚讯在局信里发出来,徜徉跟暖洋洋大婚,看来是假不了了。   擎朗走在海棠樱落岛的凤尾滩上,也收到了局信消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跟徜徉的记忆一浪一浪地来。但就像海潮,上岸的时间是短暂的,海潮来得越澎湃回落得越快,潮水总是要回归大海的,岸不是它永久的归宿。而擎朗跟徜徉的感情也一样,牵牵扯扯认识九年了,美好短暂得如同汹涌的潮,大多时候都是痛苦。他们曾一次一次靠近彼此,最后不得不退回原位,徜徉这样的战士都认输了,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向命运低头呢。   用东陆话讲,他们有缘无份。   身后传来一声“擎院长”,擎朗回头看是楠樱叫着追了上来。擎朗朝他笑笑,楠樱已经来到近前,跟他并行走在海滩上。   楠樱问,“徜徉大婚,你早知道了。”   擎朗尽量表现得随性些,“嗯,听妹妹说的。”   楠樱见面时就看出擎朗丢魂的状态,现在终于知道因为什么。他小心问,“你,没事吧。”   擎朗说,“我能有什么事,早断干净了。”   楠樱质疑的问一声,“真的?”   擎朗没搭话,楠樱笑了下说,“这样看,徜徉挺专情的。”   按惯性思维,一个人要跟另一个人结婚了,怎么都看不出这个人专情。擎朗便顺着这个思维反问楠樱,“哪里专情?”   “不专情,何苦非要找个相似的。”楠樱回忆着说,“当初在摩伽帝龙象节,我第一次见你妹妹就惊住了,长得跟你太像了,记得我还跟总军玩笑,说那是你变成女人的模样。”   擎朗哼了声“是嘛”,接着叹口气说,“也就这皮囊招人喜欢罢了,换了谁的心都一样。”   擎朗望向大海,在想大海能包容一切,应该是没有心的吧,有心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容忍。像他自己,理智告诉他要祝福,压不住的感情却在怂恿他去把人抢回来。   楠樱陪擎院长走着说,“哦,对了。总军要我来问,令妹喜欢什么,下月大婚,我和总军都要备上厚礼,送多送少在其次,关键要送得贴心。”   一个简单的送礼问题擎朗想好半天才琢磨过来,楠樱在问他妹喜欢什么。他现在的心思真不知飘哪儿去了,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聚拢到眼前的问题上。   擎朗碎碎念念地说,“喜欢东陆的刺绣,喜欢东陆的古琴谱,喜欢东陆的瓷器,喜欢……东陆的人。”   最重要的人都得到了,其他礼物真不重要,擎朗心里说“随便送吧,她都喜欢”。   海风太皮,吹得擎朗头发快散了。他随手摘下皮绳想重新绑上,耳边却随风荡起徜徉的声音……送我了,让它替你拴着我的心。这皮绳要是不断,能拴一辈子……这句话当时听烦着呢,现在回想多么意气风发啊。   可是,被徜徉抢走的那根皮绳早就断了,后来他再送的也被退回来了。当初它夹在那本诗集里有关流浪那一页……我想为你去流浪,把不能预料的风雨一个人担起来,不让你面对,以此来证明我深深爱着你……   他确实一个人担起了风雨,只可惜,他不再爱了。现在,皮绳重新回到主人头上。   楠樱留擎朗雅爷在岛上住了一日,跟擎院长交待一下傅遥的事。   “这孩子还真想去研究院,以后要拜托擎院长多照顾了。”楠樱客气地说。   擎朗也没想到饭桌上随口一说孩子竟当真了,傅遥说自己喜欢极寒大陆,对研究院的工作也感兴趣,大人长辈没理由拒绝。更何况他年纪还小,才十四岁,扔到哪个舰队都不合适,风里浪里太辛苦了,各大陆军港他又觉得无趣,算下来也就极寒大陆适合他。   当晚,傅遥向擎院长讨问了许多研究院的事,这孩子挺乖,或者说挺会卖乖,他想逗人乐呵没人不乐,擎朗心思没在这儿都几次跟着笑起来。很快,擎朗对外人的疏离感就被傅遥打破了。   “擎叔,你还记得不,那年你去黄崖山,我还给你送过花。”傅遥说起件往事,在擎朗想来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紫霞仙君。”傅遥提醒说。   擎朗恍然记起,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亏着老眉及时让他喝水,才没当场晕过去。敏感的人闻不得紫霞仙君的花香,小孩子常拿它恶作剧。   擎朗假装嗔怒瞪了傅遥一眼,“小娃娃,没安好心。”   傅遥开怀笑起来,“擎叔你可不能冤枉好人,我是看你长得漂亮,黄崖山也就紫霞仙君配得上你,随便采些地上的小野花送你也显不出诚意啊,我爬树上费好大力气才摘下来的。”   擎朗笑着说,“也对,你那时不高,想摘树上的花确实不容易。”   傅遥看着擎朗说,“现在就容易了。”   雅爷的忙擎院长真帮不上。雅爷跟徜徉认识,私下也问过徜徉的意思要不要接手孤杀号,徜徉以自己年轻资历浅为由拒绝了。雅爷以为徜徉莫不是有难言之隐,这才想着从擎院长这边下手,从他这儿探探底或者让他去跟徜徉说。结果,两个想法都没成。现在得知未来的徜夫人是擎院长的妹妹,就在徜徉舰上,雅爷明白了,要徜徉来孤杀号,就得把夫人一起带着。   次日,擎朗前脚刚走,楠樱就收到消息,徜徉和晴暖马上到海棠樱落岛了。雅爷还没动身,刚好留下来等他们。只是擎朗错过了,他带傅遥先走回极寒大陆,错过了见妹妹和未来妹夫一面。   这样的错过,也许对谁都好吧。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我来看你   傅遥加入海征军,随父姓落名馥遥。以他的身份自然会受到优待,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谈不上巴结,更高的尊重额外的照顾是有的。到研究院,全院上下都对馥遥很好,加上这孩子会来事儿不认生,没几天就跟哥哥姐姐叔叔伯伯打成一片。   馥遥对擎院长尤其好,各方面的好,孩子气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就像当初常与同带着目的刻意接近,擎朗也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   这天,院里放小假,馥遥来极寒大陆后的第一个冰房子已经搭好了。他邀擎叔去他的冰房子里坐客,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稚气,好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儿家家酒。擎朗答应他去,馥遥笑着离开,说要去准备准备。   馥遥的冰房子里东西比擎院长的还齐全,有酒有果子,还有他自己做的保温箱,里面的食物还是热的。另外,他从樱爹那儿带来的漂亮物件都放在这儿,冰房子布置得温馨可爱。   擎朗进去看一圈儿,指着那些值钱的说,“好东西放这里不怕丢了?”   馥遥无所谓地说,“反正研究院这么多人都守在一个大陆上,丢了每个人都有嫌疑,挨个排查呗。当然,我也有嫌疑,可能是坚守自盗嫁祸他人。”   馥遥笑着说完,擎朗侧瞄他一眼,这孩子的大人话说得让人打寒颤,也许是冰房子有点冷吧。   馥遥一边生起火炉一边说,“我这房子哪天要是有小精灵闯进来,一定会被小精灵当成是神的宝藏屋,就在里面住下不走了。擎叔,山那边有小精灵吗?”   擎朗坐下说,“极寒大陆有许多你说的小精灵,大精灵也有,但它们都生活在山那边,我们只占了大陆一小部分,它们有它们的领地和生活,我们不能去打扰它们。”   馥遥“哦”一声,“我听赛伯说了,咱们每月都会去山那边看它们是吗?”   擎朗说“是”,“但也不全是为了看精灵,这是研究院每月都要例行完成的监测工作。”   “监测什么呢?”馥遥去拿瓶酒,把热食和果子也一并拿过来,放他铺了花布的冰桌上,招呼一声说,“擎叔来喝酒。”   擎朗自然地坐过来,回答馥遥前面的问题说,“监测整个世界。这样说吧,一个人如果要生病了,会有前兆,比如嗓子疼,不停打喷嚏有可能是要得伤寒。世界也像人一样会生病,风,洋流,空气像人体里的血液是循环的。我们在极寒大陆建立观测站,就是为了时时掌握整个世界的健康状态,将病扼制在发起之前。这也是海征军存在于世界的意义。”   馥遥给擎朗倒了杯酒,推送到他面前,“擎叔,你这些官话开会的时候说,私底下还说累不累啊。”   擎朗一愣,细想馥遥说得没错,刚刚讲这些正式场合经常说,私下说也不会有人反驳,因为自己是院长,说得正确就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可馥遥不同,他是孩子,孩子胆大无禁忌,会直接表面喜恶。   擎朗对他笑笑,馥遥比了个请人喝酒的手势,擎朗捏杯子抿一小口没多喝。   馥遥接着说,“你们大人活得都累,开始在意自己的健康就证明人已经老了,老人才养生,我们年轻人就该挥霍。你说世界需要监测,那岂不是证明世界也老了,没几天活了。”   擎朗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歪理还挺多。”   “是啊。”馥遥叹一声,“孩子的理永远会被大人当成歪理。但大人看不明白的事,孩子早就一语道破了。”   擎朗猛地抬头看馥遥,问他,“什么事大人看不明白?”   “嗨,我随便一说。”馥遥自己吃了口东西,也让擎叔吃。他能在孩子和大人的状态里自由切换,这本事一般孩子没有。   两人又聊了些旁的,所有话题都是被馥遥带着走,擎朗跟着渐渐喝多了,头晕乎乎的,要醉不醉的样子。   这时,馥遥突然发问,“擎叔,你是不是喜欢你妹夫?”   这话够刺激的,擎朗一拍桌子叫了声“胡说”。   他又指着馥遥鼻尖儿严厉地说,“小娃娃不要乱说话。”   馥遥没被吓到,反问擎朗,“那你妹下个月大婚,怎么不见你要去帮忙张罗?在我们东陆,亲近的家族哪怕有个远亲结婚,都是一家人帮着忙活。你妹不是你亲妹妹吗?”   “当然是。”擎朗顺着馥遥带起来的情绪又喝一口酒。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馥遥说,“哥哥不满意妹妹的婚事,不满意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觉得妹妹配不上未来妹夫,显然这不成立,我徜哥人那么帅又年轻有为,跟总军关系又近,多少人巴不得嫁他呢,你妹妹再是天仙神女,我徜哥也配得上。除掉这种不可能,就剩一种,你不可能喜欢自己亲妹妹,那就是喜欢自己妹夫。”   馥遥把脸移得近些,凝视着擎朗,“我说的对吧。”   在那一刻,馥遥眼神很阴的,擎朗已经迷糊看不清了。若清醒时与他对视,打起的就不是一个冷颤了。   擎朗醉趴到桌上头枕着左胳膊,右手胡乱敲打着,嘴里在念叨,“谁是我妹夫?我没有妹夫!王八!王八下的蛋!小王八蛋!说过的话都不算数!撒谎的王八蛋!”   他这是喝醉的模样,像当初在常与同面前醉了咬人挠人不老实,眼下没得咬就只骂。   擎朗哼哼两声,缓口气接着骂,“不是说了能拴一辈子嘛,我皮绳还没断,我有的是皮绳!”   擎朗右手举脑袋后面,一把揪住自己辫子,皮绳被他强扯下来,卷曲起浪的头发像他的心一样散了。   “小王八蛋!皮绳在这儿呢,你看啊,你看看,皮绳好好的没断!你快看啊!”擎朗把皮绳往馥遥手里塞,他已然神志不清,酒后说过的话第二天又不会记得。   馥遥接过皮绳,抻两下,还给擎朗的时候说,“皮绳断了。”   擎朗一听“断”字就立马哭出来,根本没摸到放桌上的皮绳,也不知道断没断。他太伤心了,这些天的强颜欢笑成了反作用力,这会儿全压他心上。说放下是假的,他这辈子就真实诚恳爱过那么一个人,怎么可能放得下。   到死都不可能啊。   馥遥扶着擎叔去他铺得软软的小冰床上躺一会儿。擎朗喜虫响了,馥遥从他衣兜里拿出来替他听,是徜徉发来的消息,问擎朗在不在研究院。   馥遥想了想该怎么回复,是自己替他回,还是把擎叔叫醒。   正想着,擎朗忽然像醒了一样问一句,“谁来了?”   馥遥略惊看向擎朗,回话说,“是徜徉。”   擎朗呼啦一下像只大鸟坐起来,“哪儿呢?”   馥遥看明白了,他擎叔不是真醒,是酒后还有意识跟人对话。馥遥把喜虫放擎朗耳边说,“徜徉发的虫信,人没来。”   擎朗“啊”一声躺回到床上,才躺稳当又欠起身子问,“虫信说什么?”   “自己听。”馥遥把喜虫里的声音又放了一遍。   擎朗听到徜徉的声音很兴奋,立刻嚷嚷着,“回他回他。”   馥遥问,“回他什么?”   “不在不在!全他娘不在!人不在心也不在都不在!”擎朗喊着,声音被小小冰房子闷得更响亮。   馥遥见状也只能替他回复徜徉,他刚要发回信,这时又来一条信息,还是徜徉,“我跟楠樱下月初十到极寒大陆,他来送兵顺便看看傅遥,我来看你。”   最后这短短的四个字如果被擎朗听到,死的都能诈尸活过来。可惜没有,喜虫被馥遥握在手里,声音只够传到他耳朵里。听完后,馥遥把这条消息又放了两遍,喜虫的消息只能重复听三遍,之后会自动清除消失。擎朗没听到徜徉的消息,也不知道徜徉要来看他。   消息就这样错过了。   那以后,馥遥还经常约擎叔喝酒。酒这东西沾上就有瘾,擎朗本就抑郁着,需要借酒麻痹自己。妹妹的婚期越临近,他越需要酒来填补破碎的心。   转眼到四月了,楠樱给馥遥发虫信说要来看他,馥遥拿着喜虫跑擎朗面前开心地说,“擎叔,樱爹要来看我了。”   “什么时候?”擎朗问。   馥遥正兴奋,说话比平时激动许多,“四月初十到。”   “那不是快了。”擎朗笑着看向馥遥,“这么高兴。”   “当然,我樱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是他最乖的孩子。”馥遥没说两句又跑出去,他要把喜讯传达给所有人。孩子喜欢分享自己的快乐。   那晚,馥遥又约他擎叔喝酒,还在神的宝藏屋里。   擎朗端酒杯打量着馥遥,这孩子身上有两股气,一股袒露在外一眼看穿,另一股让人捉摸不透,总感觉他藏着什么又说不出是什么。   擎朗问馥遥,“樱爹要来把你乐成这样,那亲爹来岂不是要乐上天了?”   “不会。”馥遥果断地说,“樱爹比亲爹好,再说,馥远棠不是我亲爹,他是我大伯,我亲爹是他弟弟,早死了。”   关于馥遥的身世,海征军的老人都知道,但没人会说,更不会当着孩子面说。馥遥是馥远棠二弟当年在南陆执行任务时留下的私生子,孩子从出生到两岁都一直跟着他娘,没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后来,馥老二牺牲,孩子娘忽然有一天来找馥远棠,把孩子扔下就走了,从此,孩子娘也没了音讯。馥远棠没精力照顾二弟遗孤,既是馥家骨血又不能不管,就让亲祖母眉海宁抚养孩子长大。为了不让孩子受歧视,馥远棠对外承认孩子是自己的,知道真相的人不多。馥遥这边也一直瞒着,怕他认为自己是野种产生自卑心理。   擎朗听说过这事儿,当时没往心里去,毕竟跟这孩子没有接触,谁会去可怜或者在意一个外人的感受呢。   如今跟馥遥挺熟了,孩子一口一个擎叔叫着,擎朗不自觉就把他当成了亲近人。现在听他这样说话,死这种沉重的话题从一孩子嘴里轻轻松松说出来,大人听着是不轻松的。   擎朗细瞧着馥遥,仿佛一下不认识他了,擎朗问他,“你都知道了?”   “早知道了。”馥遥口吻里带着不屑,“都是大人骗小孩儿的把戏,大人想骗,小孩儿装傻便是,大人还真以为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呢。”   馥遥说到这儿抬头看擎朗,眼睛里散发出丝丝寒气,“擎叔,你说我什么不懂?”   擎朗被他眼神冷着了,抖个寒噤没言语。   馥遥推杯让擎朗喝酒,自己也喝了一杯,他酒量一定不错,能一整杯干。擎朗拦他时,酒已入口。   “唉!你还小,不能喝酒。”   “我再小,也能喝,喝不醉。”馥遥放下酒杯说,“你再老,也不能喝,一喝就醉。”   馥遥邪嘴笑着,这神色放成年人里也是阴险狡诈的,何况他还是个孩子。   擎朗头晕了下,抬手撑住脑袋。馥遥站起身绕到擎朗身后,边走边说,“擎叔,你还记得裳凛吧。”   这个死者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耳畔,让擎朗吓一跳,就好像裳凛的魂魄借馥遥的肉身回来了,正在身后死一般凝视自己。   馥遥弯下腰,头离擎朗近些说,“裳凛死得很惨,但死得不冤。他坏透了,指使你加害楠樱,这样看,你是不是也坏透了?楠樱是好人,那害他的人就一定是坏人,对吧。”   “他指使我加害?”擎朗话没说完,刚想站起来又被馥遥按坐下去。   馥遥两手搭他肩上说,“别急啊,擎叔,我话还没说完。你不想知道当初害过楠樱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馥遥阴冷地笑两声,此刻他太像地狱来的使者,索人命的鬼差,这种笑声听一次就能印到梦里,再被他压按着,擎朗更透不过气来。   馥遥凑到擎朗耳朵旁边小声说,“潘仁驰和裳凛都被我骗了,都死在我手上,他们都是我制造的尸体。”   尸体这个词比死还瘆人,前面加制造两个字更让人毛骨悚然。擎朗不禁惊瞪起双目,他想回头看馥遥,却被人扳着头又强扭回来。这可不是一个孩子能有的手劲儿,馥遥是有功夫的,少时跟在老眉身边久住黄崖山没少学本事。   擎朗预感不太好,咽口水压压惊背对馥遥问,“裳凛是被你陷害的?”   “我可没陷害他。”馥遥说。   馥遥所知擎朗全是未知,用未知牵引好奇心能扫除人的警惕心,擎朗在回忆那段过往,也就没注意馥遥的其他动作。   馥遥说话一直在笑,不阳光是阴霾的笑,“我在驴子眼前吊一根萝卜,驴子想吃萝卜就会往前走?我用同样的方法钓裳凛,他上钩是因为摆脱不掉自己的贪念,这怪不得我。人啊,总是被欲望牵着鼻子走。擎叔不也一样吗?妹妹的人你不想抢回来吗?”   “馥遥!别乱说!”擎朗严肃的呵斥里是带着浓重酒味的。   馥遥双手捏到了擎朗脖颈上,还没使力气,但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擎朗终于对将至的危险有了意识,可已经晚了,他挣了下却只会让难受的感觉加剧,只会让馥遥的手更有力地深入他皮肉。   擎朗撑着最后一丝清醒问,“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馥遥笑了声,掐他脖子说,“我要制造第三具尸体了,相信你是最美的那具。”   话音没落,擎朗抬起的手臂刚要反抗就垂落下去,黄崖心意把专克南拳。擎朗在馥遥手上瞬间晕厥,倒桌上不醒人事,当然,这里面还有药的作用。   “呀,还有一句话没说完。”馥遥嫌擎朗晕得太早,对手太弱也没意思,馥遥拍拍擎朗的脸,不满意地说,“你妹夫要来看你了,他要是还想跟你苟且,他就是第四具尸体。”   馥遥的冰房子离其他房子很远,他在里面大声笑也传不到外面,被小精灵偷偷听到也不会有人知道。精灵的语言人类听不懂,坏小孩的心思大人也猜不透。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我懂他   楠司长来极寒大陆送兵,是最后一批西陆选调上来的新兵,徜徉搭他船来的。他们早到三天,四月初七就到了。   馥遥早早在码头等着,大老远叫着樱爹,一见面就扑挂到楠樱身上,孩子跟他樱爹特别亲。   徜徉打眼看一圈儿,来迎接的人里没有擎院长。楠樱放下馥遥扭头看徜徉,给他个安慰的眼神。院长嘛,架子难免大,尤其是擎院长连总军都不被他放眼里,其他人更是。   “楠司长是专程来看我的吗?”馥遥扯着楠樱边走边问。   楠樱说,“楠司长不是,樱爹是来看遥遥的。”   “这还差不多。”馥遥走最前面,回头向人群里的徜徉扫了一眼,见徜徉也看他一眼,就远远的笑了下。   一行人安顿下来,直到接风洗尘的酒宴摆好了,还没见擎院长身影。   楠樱问副院长赛春秋,“擎院长呢?”   老赛请楠司长落座,“擎院长前几日带人进山去了,例行监测。”   徜徉坐在老赛旁边,问,“哪天回来?”   老赛转眼珠儿想想说,“正常情况下三天能回。”   楠樱好奇问,“还有不正常情况?”   老赛点点头,“遇到个雪崩什么的,就不正常了。”老赛说完看徜舰长像在瞪着自己,凶得很,赶忙改口说,“瞧我这嘴,哪有不正常情况,几十年遇不到一回。”   同桌其他人看出些不自在,立刻帮老赛圆场,打断这话题问徜徉,“徜舰长,听说您接管孤杀号了?”   徜徉心思没在这儿,随便“嗯”一声,楠司长帮他说,“还没正式交接,徜舰长还要在拜野号完成一次任务再去孤杀号。”   那人连连称赞。大家都知道孤杀号最重头的任务在去年完成了,舰长巴雅娜塔还因此身受重伤,今年无论谁接管孤杀号都轻松许多,而拜野号今年任务最重。徜徉没趁此机会调离拜野号,选择留下完成任务,这一个举动在全军树立了很高的威望。   宴席上有说有聊,徜徉心不在焉吃几口回自己房间了。   才进屋没多会儿,有人敲门,徜徉喊一声“进来”,来的是馥遥,给他徜哥送点心来。   “徜哥。”馥遥乖乖叫了声,“我见你饭吃的不多,给你送些小食来。是不是极寒大陆的菜不合你味口。”   “放那儿吧。”徜徉冲孩子笑了下,“到我这儿就叫哥,怎么觉着是我吃亏。”   馥遥放下托盘说,“那要分怎么看,从辈份上看我樱爹是占了便宜,可论年纪这不是在夸我徜哥年轻嘛。”   徜徉过来拍拍馥遥头,示意他坐下。孩子才十四还在长个儿,比徜徉矮不少。   徜徉问他,“在这儿呆得习惯吗?”   馥遥点头说“习惯”,“擎叔对我可好了。徜哥这次来是有公务吗?”   徜徉正在收拾最后一件衣服,放柜子里,馥遥的问题挺突然,徜徉愣了下说“有点私事”。   馥遥“哦”一声,“那私事就不用等擎叔回来了。”   徜徉没说话,心里在想私事才要等人回来。馥遥起身说,“徜哥,你先忙,有事叫我。”   走到门口,徜徉喊了声“遥遥”,馥遥回头问,“什么事,徜哥?”   徜徉犹豫了一下,“没事,谢谢你送吃的来。”   徜徉把想问的话咽回去了,他实际想问研究院进山监测去了几个人,危不危险,可转念一想这些话不该问孩子,想了解详情找哪个副院长问问都行。   馥遥回说“不用谢”,离开徜徉房间。   徜徉刚刚真没吃饱,拿馥遥送的食物填了空腹,闲着那只手握着喜虫,在想该给擎朗发什么消息。之前他发过那条说来看他的消息,擎朗一直没回。徜徉没再发,以为擎朗收到了,因为自己跟晴暖的婚事气着不回复。这事儿虫信里说不清,需要当面解释,徜徉才不远万里亲自跑一趟。他这次来极寒大陆真没有公事,给拜野号配发的药剂早领走了,徜徉就是来看擎朗的。   老赛说正常情况擎院长三天回来,可在徜徉看来,正常情况擎朗知道他来应该不会进山,研究院这么多人,他可以派人去,除非他不想见到自己。   徜徉吃完给擎朗发了条虫信,很简短,“我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了一个小时,这条虫信同前两条一样,依旧石沉大海没得到回复。徜徉有些担心,他这种担心不多余,人对牵挂的人都是有预感的,挂念越深,预感越准。   徜徉去找楠樱,楠司长正同几位研究院的副院长饭后坐谈,找些轻松话题随便聊着有的没的,馥遥也在坐他樱爹旁边,听大家时不时夸夸自己。这孩子聪明懂事,反正全是好话,馥遥时不时放乖卖个笑,说两句孩子话逗大人一乐,这些大人好像都被个孩子拿捏了。   徜徉进去时笑声还没落,楠樱见他来让他坐过去。徜徉看楠樱一时走不开,扫一眼坐到了司讯科科长马远非身边。上次来极寒大陆,徜徉跟马远非组队打雪仗,配合很默契,因此混得熟了。马远非能说有事儿不憋着,从他这里能问出话来。徜徉坐他旁边小声跟他攀谈了几句,没多会儿,俩人就告辞离开会客厅,从大家对馥遥的赞赏中脱离出来。   马远非带徜徉去自己办公室,进门后去泡茶,“徜弟这次来能多呆些日子?”   “回去还有任务,呆不了几天。”徜徉坐下说,“马哥,不用忙,说会儿话。”   “简单。”马远非端着茶壶过来,放茶桌上。他是东陆人,跟徜徉习惯差不多,平常都喝茶。   马远非是精明人,他看出徜徉神色有些紧张,不当外人不兜圈子直接问,“徜弟有什么事?”   徜徉也不跟他绕,直说,“马哥,擎院长是带人进山监测去了?”   马远非点头说,“是啊。”   “去了几个人?”徜徉接过马远非递来的茶,没喝,托在手里。   马远非自己喝一口说,“去了几个人,这我得帮你查查。徜弟找擎院长有急事?”   徜徉没瞒着说声“是”,接着问,“为什么还得查查,你不知道是吗?”   马远非放下茶杯说,“我在司讯科,监测科的事我平常不插手,他们科一共三十多人,每次进山去的人数人员也不尽相同,这次擎院长去我还真不知道他带了几个人。”   “那。”徜徉把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了,“进山以后能收到虫信吗?”   “那可不能,山里收不到信息,咱们极寒大陆收消息都比其他地方慢,这你也知道的。”马远非比划着让徜徉喝茶,他看出徜徉是焦虑的,喝茶多少能缓解。   马远非安慰他说,“放心,这么多年进山都没出过事儿,何况这月份不会发生老赛说的那种极端灾害。”   徜徉顺下一口茶,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悬着。他又想起个问题,“马哥,每次进山擎院长都亲自带队吗?”   马远非摇头说,“不是的。正常情况下,每三年一次的大监测院长要去,其他时候监测科的人轮值去就行。当然,有突发状况时擎院长也会去。”   又是一句“正常情况”,徜徉登陆后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词,让人越听心越乱。既然有那么多正常情况,为何偏偏在自己来时,情况不太正常。   “马哥。”徜徉恭敬着叫一声,“还得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这次去了几个人都有谁,还有,上一次擎院长进山是什么时候?”   “没问题。”马远非爽快应下,“你先坐着,我这就去。”   马远非办事儿人,说着起身离开办公室去监测科调档。徜徉也没拦他,真着急了欠多大人情这事儿也不能耽搁。徜徉一人坐那儿,心跟人一样孤独空落着,胡思乱想也没用,还是等结果吧。   大概一刻时,马远非回来拿着进山监测档案薄给徜徉看,“擎院长这次进山带了两个人,监测科的伊瓦和诺比希尔。”   徜徉看着名薄上的签字,对那两人有印象,问马远非,“是那两个高高大大的西陆兵?”   马远非说“是的”,“他们两个是监测科老兵了,经验丰富,每次进山他俩都至少有一人会去,你就放心吧,擎院长真不会有事。”   档案薄一共两本,马远非拿开上面那本指着下面的说,“这是前年的记录。擎院长上次进山是前年四月份。”   徜徉自己翻查着,他记得前年四月正是自己把藏身地告知普瑞,将卡塔拉尔那伙暴徒一锅端的时候。那次战斗他差点儿死了,最后能干掉卡塔拉尔,心里就一个念想,活着回来见擎朗,哪怕只看一眼,再死也没遗憾。   徜徉想到这儿眼眶湿了,他侧过头不让马远非看到,一没出息,二影响不好。   马远非没注意这些,还在自顾说着,“刚刚我查完结果就想回来告诉你一声,临走遇着馥遥那小鬼了,提醒我把档案薄带上给你看,也省得你寻思我记错了回头再跑一趟,这孩子真是机灵又懂事。”   徜徉没细琢磨马远非的话,看过记录把档案还给马哥,诚恳道了谢,马远非说咱俩谁跟谁。这事儿在马科长面前就过去了,可徜徉没过去,擎朗不回来,他的心就时时吊着。   晚饭后,楠樱也该闲下来,徜徉去房间找他,想跟他说说这些正常或非正常的情况,赶巧馥遥也在。楠樱来了,馥遥就一直都跟在楠樱身边,小跟屁虫也好,小陪伴也罢,总之时时围着他樱爹不离左右。   这种亲近,楠樱没多想,毕竟真把他当儿子他也应该把自己当爹,虽然年龄上差不出一个辈份来。   这种亲近,外人看也不会多想,整个研究院都把馥遥当小孩儿,因为他平常做的都是孩子事。   可换徜徉来看,意味就变了。徜徉在楠樱房间呆了会儿,看馥遥的举动神态,这些细节都没在楠樱眼里,却被旁观者瞧去。徜徉在暴徒组织生里来死里去那么多年,觉察极其敏锐,他看馥遥就是哪里不对,但交往不深又说不上来。   馥遥跟他樱爹讲自己在研究院都学到什么了,讲了快有半个晚上,最后累到直接睡着了。徜徉插不上话,其实早该告辞,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没想走,就想留在那儿听馥遥说。   楠樱见孩子睡了,才得空跟徜徉说话,小声自嘲了句,“白捡个孝顺儿子。”   徜徉跟楠樱不外,直言说,“真孝顺?”   他尾音儿是上扬的,怎么听都是质疑的话,但楠樱没多想,只当他拐错音了,是在夸馥遥“真孝顺”。   楠樱没当孩子是外人,反正也睡着了,就直接问徜徉,“没见到人很失落?”   徜徉叹口气说,“更多是担心。他如果知道我要来,不会进山,除非他不知道。”   楠樱笑着打趣,“对自己这么有信心?你都要跟人妹妹结婚了,还贪着哥哥对你不死心。”   徜徉没看楠樱,眼神随便落到地上,像在自言自语,“不是贪心,我懂他,认死理儿的人。”   屋里静了片刻,徜徉收回目光说,“算了,我回去睡觉了。”   徜徉起身,楠樱叫住他,“你来找我不是有话要说?”   “又没了。”徜徉头没回,径自向房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遥遥给我吧,我抱他回房间。”   “不用,让他在这儿睡吧,太晚了不折腾了。”楠樱真心说的,晚了不折腾孩子是每个家长都会做的。   徜徉没听他的,也不多说别的,直接打横抱起馥遥,“还挺沉,不是小孩子了。”   徜徉把馥遥带走了,他知道这孩子在装睡,或许,很多事都是装的。 第80章 第八十章 那就等我回来吧   徜徉没拆穿馥遥,孩子在养父面前卖乖这没什么。他把人送回去自己回房间,夜深了躺床上静静地想。忽然冯远非说过的一段话被他重拾起来,当时没认真听,冯远非说馥遥让把进山记录档案薄拿给徜徉看,还夸这孩子聪明懂事。馥遥确实聪明,但他表现出来的懂事却有些刻意。楠樱说他孝顺,到徜徉眼里就要加上疑问,真孝顺吗?真懂事吗?   徜徉像馥遥这么大时,也很会讨人喜欢,他也会装会演,但他是迫于无奈,为了生存为了摆脱困境。可馥遥不同,自小就有总军这样的爹,他最该是任性妄为的小霸王,没必要讨好所有人。当然,可以说馥遥家教好,祖母老眉教育得好,馥遥有可能是那种贵而不骄的孩子。徜徉没跟他接触前也这样相信着。   但现在,今天过后,徜徉不再这样认为了。总军和楠樱都是精明人,但他们身在局内,在馥遥身边,有亲人关系的捆绑,许多事即便发现也可能不愿相信就轻轻一笔带过了。徜徉不同,直觉告诉他馥遥不简单,也不是表面看来这样单纯。   游弋的乱绪里,徜徉渐渐睡去。第二天早上,月亮被太阳替岗的时候,徜徉从梦里惊醒。惊出的一身冷汗还没干,梦到什么就忘了,只能记住侵袭到内心深处的恐惧感比他在印达达国的每一个夜晚都强烈。那时候他知道擎朗是安全的,现在他不确定,越来越怀疑。   楠司长白天有工作要忙,徜徉没事,找老赛问怎么能进擎院长卧室,院里有备用钥匙没,他说了个让人不会猜疑的理由,“擎院长手里有本书,院长妹妹想找其中几页内容,让我帮忙看一下。事儿挺急,等不到院长回来。”   老赛说,“钥匙有,但院长不在,权限会转交到总军手里,只有总军发话才能使用备用钥匙。徜舰长,你看这……”   “行,我知道了。”徜徉点头谢过老赛去找楠樱。   撬总军这块石头,非夫人莫属。很快,楠樱就从总军那儿要来进入院长卧室及办公室的权限。   徜徉先去办公室走一圈儿,这里不会有擎朗太私人的东西,书架上摆几本与研究院无关的书也只是闲来消遣用。   书桌上堆叠着纸张,不算整齐,一张张零散没装订的纸横七竖八躺着。这不像擎朗的习惯,那人爱整洁,不放规整心难受。   徜徉随手翻了几张纸,上面大多不是院长的字迹,有些标注是擎朗写上去的。看整张纸面的布局好像小孩子写了课题作业找家长或老师批示,除了没打分数,对的错的都标写明确。徜徉不是研究院的兵,这些内容深究看不懂,但他知道大概,写的是研究院的药剂配比公式。   徜徉往下再翻几页纸,都是类似内容,各有不同。徜徉叠好一张纸放兜里,还没想好拿它干什么,但他习惯不放过任何线索。   离开办公室,徜徉再去院长卧室。一切都整齐,不凌乱的现场怎么看都不像人被绑架。徜徉来到床前,枕边放着那本除了扉页其他都一样的诗集,扉页上是东陆书法大师亲笔题写的“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徜徉手搭在那页纸上,摩挲着依附在这个名字上面的思念。   这些年,他不容易,擎朗又何曾好过。   唱片机上放着一张胶片,徜徉扳动开关,坐一旁看胶片转起来,听里面的歌唱出来……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每一次危难,你都相援……多少年,情不断,多么想抱你怀间……   东陆梨花戏幽婉的唱腔里,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跟着翻出来。   那年徜徉十六岁跟擎朗第一次见面是在墓园,别人生命终结的地方竟然是他们的开始。阴雨天里一个明艳艳的人走进少年的视野,那个背影少年一生都忘不掉,每次回忆最先浮现的都是擎朗撑伞走在雨中的华丽身影。   原谅少年见识浅薄,没看过太美的人,看一眼就认定了。   后来的路,他们走得很艰辛。无奈的欺骗,隐忍里的救赎,终于能坦诚相待时,称得上快乐的时光又匆匆而过,只有不到两个月。   他们住隔壁共用一个盥洗室,在许多人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他会故意穿红色衣服来他面前招摇,他会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他的腿,搅得人当众意乱情迷。他年纪挺大了却还会卖骚,甩一头浪发在人眼前晃,拿皮绳强行套人手上,拴住心还要拴住人。他嘴硬不承认,但爱早在细碎的心缝里滋生了。   芽苗没破土根已深埋,一旦分开这份爱就再没有阻挡。他推开他就后悔了,他想挽回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天遗重逢,徜徉不得不回到欺骗里,无情拒绝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就要踏上生死未卜的路,回不来忘了最好,回不来就当作未曾相遇。   但雪翅溪那晚,他还是绷不住了。他热情地想被他拥有,他同样热情地拥有他。那晚徜徉还说了许多话,之前跟擎朗复述的时候刻意略过了。   他托着艳艳在水中欢爱的时候说,“你知道吗,从前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的时候,我想骗你太容易了,因为你心里没我就不会在意我。可现在,想骗过你太难了,我对你说没感觉不行,对你无动于衷也不行,你怎么这么聪明,一看就知道我在骗你。你这样子,我真舍不得走了。”   当时,擎朗攀挂在徜徉身上,双臂夹着他头,两只手反扣着摸他头发,像鸟一样一下下啄他鼻尖,柔声细气地说,“舍不得就不走。”   他深吻下去。   徜徉在心里对他说,如果我还能回来,如果我回来时你还在等我,那就等我回来吧。   呼吸在水流中急促着,爱在雪翅溪里翻滚着。也只在酒的掩护下,徉徉才敢真实地面对艳艳。这才是擎朗真正要找回的最完整的记忆,不只表达爱,还有一份隐而不宣的承诺。   他爱他,从没变心,只会更爱。   海征军需要派个生面孔去做卧底,但不非得是徜徉。就是因为师巴提的死,就是为了给擎朗报仇,徜徉义无反顾踏进那鬼门关。他接下了这个任务,只有总军和楠樱知晓内情,他们还得在所有人面前演戏,总军牺牲了自己和夫人的名声送徜徉去赴险,这是成全也是信任。   做决定前,总军曾让徜徉再三考虑,天遗谈判也是总军给他和擎朗创造的见面机会,那时候他后悔还来得及。但徜徉去意坚定,他比擎朗还认死理儿。外人看来他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军功,实际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真没别的想法,所做一切只为擎朗。   勇敢的少年想要一片艳阳天,这天上就容不得阴云雾霾。   回归后,经历的都过去了,既然没死有幸活着回来,徜徉就不打算告诉擎朗太多,说多了像卖惨伤人害己没意义。   生死的历练让当初那个少年长大了,但久处于暴虐的环境中也让他的性情改变许多。最后为了揭发普瑞,他对擎朗下手是狠的,内心疯长的暴戾他很难控制,加上他亲手杀了普瑞,这让他觉得跟擎朗之间真的结束了,不该再有牵连。   亲人的死横在两个活人中间,这样的隔阂活着就抹不掉,会永远横亘在心里。   他们就像那歌里唱的“有情无缘”。铺满荆棘的路走到这儿,他们应该彼此放手了。   黑色的唱片还在转,绵绵的歌声还绕梁……相爱人最怕有情无缘……长相思却不能常相依恋……放眼望天水蓝……你就在天水之间……   你,就在天水之间。   徜徉的心沉陷在岁月里,没有什么是时间抚平不了的,人的感情更是,短短几十年,爱与不爱都会过去,又何必较真儿呢。   这首悠扬的歌持续重复了很多遍,声音忽然断掉时,徜徉从旧梦里惊醒了。他睁开双眼,知道有人来。他以为会是楠樱,走到面前的却是馥遥,那个看起来乖乖的小孩儿。   馥遥把唱片机拨停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站那儿挑衅一样看着徜徉,“我听说你前些年做过卧底,虽然立了大功,但当时被人嫁祸杀了晴宗主,险些送命。真惨。”   最后两个字他说时抿着嘴好像在笑,馥遥开口就说这事儿,令徜徉很意外。他觉察到馥遥的语气眼神都变了,不再像孩子,也不像良善的大人,总之感觉很拧巴。   徜徉不动声色回馥遥一句,“你知道的还挺多。”   馥遥竟冷笑了一声,“知道的少怎么复仇。像你一开始知道不多,后来不就中了圈套。”   徜徉收起刚刚还想对孩子展露的和善,凝着眉问馥遥,“你说这些想干什么?”   馥遥没理会徜徉的问题,反问他,“你都要跟别人结婚了,为什么还来这里找旧情人?”   徜徉在心里算了算馥遥的年纪,才十四岁啊,这孩子能把复仇旧情人这种字眼儿挂嘴上,哪里还像个孩子。   没等徜徉回答,馥遥向前探着身子说,“放不下他是吗?放不下就等着吧。”   馥遥说完,利索地转身离开,像没来过一样。刚刚不长的几句对话好像是徜徉做的一个梦,很不真实却实在发生过。   徜徉揉揉脑袋站起来,打开窗户透口气,思前想后总觉得馥遥哪里不对。他拿出衣兜里那张纸,再辩认上面的字迹,很像孩子写的。   中午休息,徜徉去找楠樱核实,楠樱一眼认出就是馥遥的字。   “怎么了?”楠樱问。   “没什么。”徜徉说,“院长桌上放的,我随便看看。”   楠樱笑了下说“睹物思人”,他接过徜徉手里的纸张,又认真看一遍,“这写的是药剂公式,应该是馥遥跟擎院长学习,院长给他批改的作业。”   楠樱有一句话触动了徜徉。徜徉问楠樱,“馥遥跟擎院长学制药,他这么小会对复杂又枯燥的药剂公式感兴趣?”   “怎么不会,又不是每个孩子都贪玩儿。遥遥是很爱学习的孩子,不然也不能十四岁就通过考核,这一点跟他爹很像,先生也爱学习。”楠樱说到自家先生总会带着笑,自然的不刻意。   徜徉半天没搭话,楠樱就看着他,早瞧出这人心神不宁了。楠樱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我找老赛安排两个人带你进山,你去山里接应他,这样就不用提心吊胆苦等了。”   徜徉扶住脑门说了声“不是”。   “不是什么,我看你就是见不着人魂不守舍。这我就不懂了,你明明放不下还答应跟晴暖结婚,怎么,想拿这种玩笑气人是吗?徜徉,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事一旦做了真没法补救。”   楠樱说得很诚恳,徜徉知道他是好意,也不多作辩解,只说句“我知道”,就回擎院长办公室等人去了。他现在心里乱得很,楠樱提议让他进山接应,但他感觉擎朗没进山。   徜徉翻看着桌上那些写满公式的纸张,思考着馥遥刚入伍就主动要求来研究院,也就只来这儿一个月不到,孩子就学了这么多。应该贪玩儿的年纪没有任何生存压力却跟在人身边认真学习,学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徜徉脑中忽然闪了下,他将刚才的想法重新组合得到一个念头,馥遥跟在擎朗身边究竟为了什么?   对,他一定为了什么才要做一般孩子不会做的事。孩子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是不会违背天性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的。   徜徉恍然间又想起个人,一个死了许多年都快被遗忘的人,跟擎朗有关,跟馥遥也有关。再往前又想到个人,死得更早。   徜徉心狂跳了一阵,赶忙再去找楠樱。房间里还有别人,馥遥也在,徜徉管不得太多,把楠樱叫到院长办公室说话。   徜徉问起那桩旧事,楠樱愣住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徜徉说,“我需要知道潘仁驰是怎么死的,我只听说他想逃被总军击毙,你当时在现场一定目睹了更多。”   徜徉的话扯起楠樱心里深埋的一根刺,楠樱没立刻回答,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徜徉等不急直接问道,“潘仁驰的死是不是跟馥遥有关?”   楠樱眼里闪过的惊恐证实了徜徉的猜测,他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答案。那两人的死都跟馥遥有关,那两人都牵扯当年的东陆政变,同样牵扯其中且当时跟那两人站在同一战线的还有一个人,只有这人还活着。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你就是弃子   徜徉没跟楠樱说自己的想法,就算馥遥没现在的身份,这事儿不落实也不能随便说。徜徉是有分寸的人。   楠樱把潘仁驰挟持馥遥做人质逃跑被总军枪杀的事实说给徜徉听。   当时现场有个细节,潘仁驰一直半蹲着藏馥遥身后,枪打不到他要害,忽然潘仁驰头偏向一侧,脑袋露出来就被总军抓住时机一枪毙命。在潘仁驰偏头之前,馥遥曾开口说了句话,隔太远除了潘仁驰不可能有其他人听见,这句话一定是对潘仁驰说的。楠樱曾根据馥遥的嘴型推测出了这句话,大概猜他说的是“你的头露出来了”。正因为小孩子撒一句谎,潘仁驰急中生乱本能地朝反方向偏头才很快伏法。   关于这个细节楠樱没说,因为这只是推断不成事实。先生说过推断比事实更会影响关系,猜疑产生了就会变成结果,即便后来误会解开,之前的推断是错的假的,最初的猜疑也还是会在人心留下印迹。所以,不确定的猜测出口之前要三思。   徜徉没再多问,得知馥遥曾被潘仁驰挟持这一点就够了,孩子有人照看,若不自己送上门,潘仁驰哪有机会抓他做人质。徜徉略知当时的情况,郪国最强军统帅潘仁驰拥兵自重,谋权篡位,总军是帮忙抓人不想也不该直接干涉东陆政局。   海征军有平乱之责但没有涉政之权,这点徜徉是知道的。   这种情况下,总军不会要潘仁驰的命,他们没有私人恩怨,只是立场阵营不同。但馥遥让潘贼抓住自己最后被枪毙,此举往深了想是借刀杀人,是这孩子想要潘仁驰的命借了总军的手。   第二个死者裳凛,是馥遥亲手杀的。事件发生时,楠樱在场但喝了酒人事不醒,总军赶到救人时,裳凛正要推楠樱入海,情急之下馥遥开枪。这起案件的始末都是谜,裳凛害人的动机成谜,总军赶来的时机恰好也成谜。但主线是清晰的,楠樱喝的酒被证实下过药,下药的罪犯受裳凛指使,案子查到这儿也就终结了,都认为裳凛是在给潘仁驰报仇,毕竟他俩曾有过私情。   徜徉也这样想的,潘仁驰妻子因丈夫跟裳凛的私情闹上常家门气死大伯常振之,这事儿徜徉一辈子都不会忘。   可现在,把两件事放一起看,共同点就来了。   潘仁驰被押解回上京,受审后定罪处罚,他的生死就在别人手上了,这里存在太多不确定,万一他路上伺机逃走,万一他进京扳回局面,只要人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而裳凛加害楠樱,馥遥如果不开枪,总军已经到了也能救下楠樱,裳凛谋杀未遂即便被定罪也不至死。   两个人在当时情况下都有生的可能性,馥遥参与其中就是要除掉这种可能。   所以,潘仁驰和裳凛都是馥遥想让他们死。   徜徉在擎朗卧室,躺他床上思考着……潘裳二人都参与过东陆政变……不对……关键不在这儿。孩子不会关心政变,即便郪国覆灭东陆易主,也跟他没半点关系,他还是总军的儿子,总军还是在国家之外。   人都一样,不会费心做与己无关的事。   回想馥遥参军之前,他的生活很简单,日常跟着祖母眉海宁,亲爹或者樱爹谁有空了就带带他。显然,身为总军的亲爹更忙,樱爹陪孩子的时间更多。那年去天遗前,徜徉曾随楠樱一起去黄崖山看过老眉和孩子。在徜徉的记忆中,每次见馥遥他都跟楠樱特别亲,亲热劲儿赛过其他所有人,包括亲爹和祖母。   孩子跟后爹好,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没什么,孩子小时更不会让人多想。可最近两次见面,一个月前在海棠樱落岛,这回在极寒大陆,徜徉忽然觉得馥遥长大了。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自己在十六时都敢对一个成年人动歪心思了,十四也差不远了。   徜徉心里多了这根弦,昨天才会下意识把装睡的馥遥送回他自己房间,不让他留在楠樱房里睡。   这样看来,裳凛想直接杀了楠樱,潘仁驰间接伤害楠樱想牵制总军,两人的行为都跟楠樱有关。   楠樱是受害者,而馥遥的杀人动机就是给楠樱报仇。   徜徉猛地从床上坐起,脑门儿上已经渗出冷汗。他心里攀爬上一个可怕的画面,闭上眼睛馥遥就阴着脸咬牙切齿地说,“所有害过楠樱的人都得死。”   是的,擎朗也害过,受潘仁驰挑唆指使给楠樱注射卢底三代基红素,这是擎朗犯过最大的错,也是因为这件事,徜徉一个无名的穷小子才有机会接近王子,才能得总军的信任走到今天。   想到这里,徜徉已经可以肯定擎朗出事了,人一定在馥遥手上,生死未卜。再想想馥遥认真学那些药剂公式,就是用在这里的,以这孩子的阴暗心思,他会把擎朗对楠樱做过的还之彼身。   如果是慢慢折磨倒还有机会,怕就怕馥遥直接用毁尸灭迹的药水除掉人,研究院有的是这种杀人不留痕的药剂。   徜徉开始慌了,想明白了心更慌,说到底找不着擎朗,这些都是推测,并无实证。可徜徉又不能真的坐等,他不会相信擎院长是进山监测去了,档案薄上的名字可以伪造,馥遥学了擎朗笔迹代签极有可能。   千头万绪,该从哪里查起呢,直接问不行,打草惊蛇不行,徜徉迅速在脑中翻转着思路,两次行凶都杀人于无形,馥遥有其他孩子不具备的谋思,同时孩子的身份也给了他太好的掩饰。徜徉不能把他当孩子看,他是笑一笑卖卖乖就会遁形的鬼,比人可怕多了。   徜徉定了定神,理清头绪,他决定先找冯远非去药剂科查档,看馥遥领用过哪些药剂原液。这是他该做的第一件事,起码要掌握对方手里有什么。   冯远非很帮忙的,他在司讯科消息灵通,徜徉跟谁关系近他最知道,总军和夫人面前的红人巴结还来不及,哪敢得罪。徜徉提什么要求,冯远非都鞍前马后地办。   下午,药剂科调档很顺利,徜徉没具体说想看谁的,笼统看一遍,认真看擎院长和馥遥的记录,馥遥跟擎朗学习,那院长领的药剂也可能被馥遥所用。   徜徉把二人领药的类别剂量抄记下来,打算拿回去找人分析,不当场问药剂科的工作人员是怕引人注意。   临走,徜徉想起个问题,“做试验领用的药剂最后都去哪儿了?每次剂量不多,但累积起来也不少。”   药剂科的人说,“一般情况下配成功的药剂直接投入使用,失败的会统一销毁。”   徜徉接着问,“那失败的配药是不是还能重新提纯变成原液?”   那人笑着说,“可以是可以,但没人会这么做,谁愿意费那力气。”   从药剂室出来,冯远非跟在徜徉身边问,“徜弟,你来查这些做什么用?”   徜徉忽然停住脚步,对冯远非说,“冯哥,你还得再帮我个忙。”   “你说。”冯远非客气地点头。   “你帮我找个信得过的人,精通配药,嘴风严不乱说话的,现在,马上就要。”徜徉的条件还挺多。   冯远非“这”了一声,在想谁符合徜舰长的要求。冯远非转着眼珠儿想,还真找着一位,跟他关系挺好,至少信得过。   “徜弟你先回去等,我这就去当面跟他说。”冯远非刚要走,又回头问,“把人带到哪儿?”   徜徉想了想,“带去我房间吧。”   冯远非说声“好”,急匆匆去找人了。   徜徉没让把人带到院长办公室,他自己去拿擎朗桌上那些纸张。他拿钥匙开门进去,一阵风夹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窗户是开着的,门一开就通风对流,可他走之前办公室的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徜徉意识到什么,他快步走到桌前,那些纸张不见了。屋里残留的药水味让人能够确定纸张不久前被烧毁了,用的不是火,是灭迹的药水。   徜徉的心噔噔跳起来,打鼓一样震得整个胸膛跟着颤抖。他多怕同样的手段用到人身上,是他心上的那个人。   徜徉不再犹豫,也没必要给谁留面子顾及谁的感受,他就该直接去找馥遥,当面对质。   徜徉以最短的时间到达馥遥房间,敲门没人应,他试着推门,门没锁直接开了。馥遥没在,但墙上写着四个大字“山南偏西”。仔细瞧那不是写上去的字,用凝光药水在窗户上写透明看不见的字,再利用落日斜照进来的光在墙上投出影子,等太阳光没了,影字消失,药水也挥发了。留字的人不单要计算阳光角度,还要算准看字的人什么时候来。   这样不着痕迹的精妙算计更加证实了徜徉的推测,馥遥早有预谋。   徜徉片刻不敢耽搁,独自一人火速前往山南偏西,擎朗在馥遥手上,他不会惊动其他人。   山南偏西只是一个方位,没有确切地标,但徜徉到时,那地标也就出现了。远远望见一座冰房子孤零零立在山脚下,跟其他冰房子隔得很远,像一个走丢的小孩儿无家可归在流浪。   徜徉没多想,直接进了冰房子,馥遥等在里面,但只有他一个人,没见擎朗在。   徜徉不废话开口问,“擎院长人呢?”   馥遥不答,略带孩子气地反问,“你是为他而来吗?”   徜徉急了,吼着馥遥说,“我问你他人呢?”   馥遥还是稳,他这小孩儿真不怕大人吓唬,“我也问你是为他而来吗?”   徜徉被逼得没办法回答说“是”。馥遥不问了,也不说话,就坐那儿手里拿个钥匙转来转去。   徜徉压住胸口不停上蹿的气息,尽量平和着说,“馥遥,别做傻事,你现在收手,之前那两条人命我不会算你头上。再说,擎院长也是受人诱骗,非本心要害你樱爹。”   馥遥“哈”一声笑了,“你都知道了。你确实很聪明,难怪兄妹二人都喜欢你。”   馥遥扭头看徜徉,指指对面,“你还是坐着说吧,冰房子太矮你躬身站着不舒服。”   徜徉叹着气叫了声“遥遥”,听起来很亲切,“告诉我他在哪儿。”   馥遥淡定地说,“你急也没用,人要是该死早死了,不该死也不急在一时。”   徜徉真没想到这孩子如此难应付,他太有自己的想法,他想怎样大人就必须按照他的意思来。在救出人之前,徜徉不敢违逆他,只能听吩咐坐下来。   馥遥停止转动钥匙,看一眼徜徉又把目光收回去,不看着人说话会显得高高在上,黄崖山的法师讲法时都这样,馥遥学得很像。   他端身坐着说,“你也在黄崖山修习过,你应该知道法师讲过一个道理,人的罪恶不该以实施与否来评判,要看他是否起心动念。有害人之心,动了邪念的人就是恶人,更何况他还做实了自己的邪念。结果没伤害到人,不是他迷途知返,而是有人拦截救赎,那如果没救成呢?”   徜徉在馥遥眼里看着愤怒堆积起来。   他又重复问一遍“如果没救成呢”,说完馥遥猛地站起来,小孩儿攒力气骂人也挺凶的,他把钥匙砸冰桌上大声骂出来,“没救成,楠樱就会被他害死!”   钥匙的棱角在冰桌上留下个深坑,这表达着馥遥的怒。   馥遥盯着徜徉的眼睛恶狠狠说出了那句早被徜徉想到的话,“所有害过楠樱的人都得死!”   徜徉是久经杀戮的战士,他面对这样一个孩子,也震惊得无言以对。换成大人他能上前揍两拳打一架,换成孩子他竟然只能坐这里替擎朗挨骂。馥遥说的没错,这桩罪不是强加,是擎朗应该领受的。   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被害人楠樱都原谅擎朗了,馥遥却还记着,还要复仇,可见楠樱在他心里得多重要。   馥遥站徜徉面前,咧开嘴上下牙露出来打磨着,牙缝里嘶出尖厉的笑声,他把手里的钥匙甩徜徉怀里说,“钥匙给你,可我不说在哪儿你还是找不到他。”   接着,他笑声很刺耳。   徜徉知道馥遥想跟自己谈条件,攥着钥匙凝视他问,“要我怎样你才肯说。”   馥遥拍擦了两下手,好像刚刚扔掉的东西很脏。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得意地看着徜徉,“只要你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拿出你的喜虫,给他发一条消息,学我的话这样对他说。”   馥遥背过手去,前倾着身子,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他模拟出想要徜徉学说的语气说出下面的话。   “我从始至终都没爱过你,为了坐上今天的位置,我一直在骗你利用你。有用的时候你是一颗长得好看的棋子,现在没用了,你就是弃子。”   这番话若从徜徉口中说出,再让擎朗听到,不用药剂就能夺人性命。   回忆破碎了,希望泯灭了,人不会再有勇气活着。   杀人诛心。馥遥不是孩子,是鬼。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我爱你   徜徉不会跟馥遥空耗时间,说出的话不像泼出的水,只要人活着就有机会解释。为了尽快救人,徜徉不犹豫,拿出喜虫果断给擎朗发出了那条虫信。   “我从始至终都没爱过你,为了坐上今天的位置,我一直在骗你利用你。有用的时候你是一颗长得好看的棋子,现在没用了,你就是弃子。”   为了让馥遥满意,徜徉说得特别狠,听到的人都会信。   说完,他立刻问馥遥,“告诉我他在哪儿。”   馥遥大笑起来,“翻过这座小岭,山那边还有一座冰房子,人被我锁在里面,去给他收尸吧!”   笑声还在回荡,徜徉已经远去。馥遥能让他发虫信给擎朗听就证明人还活着,但听完后可能随时会死。   徜徉拼了命跑,拼着时间去救人。   雪岭不高,翻过去不难,徜徉很快到了岭峰,馥遥站在下面冲他大声喊,“徜徉!看在你救过楠樱的情份上,我给你一个最后选择的机会!他已经没救了,你现在转身回来能保自己的命,不回来你也会葬身在这里!他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徜徉脚步没停,馥遥的喊声只在他耳边越来越远。他不需要别人来说,他自己知道值不值。   爱,不该用价值来衡量。没有值不值得,只有爱与不爱。   岭那边真有一座冰房子,比方才那座更隐蔽,站在岭峰还要找角度才能看到。徜徉顺着坡道滑下去,有尖刺的冰茬儿划破他手,血溢出来很快就干凝了。这点小伤徜徉感觉不到疼,他心里比这疼多了。他根本不敢想馥遥把人折磨成什么样,一想可能就要心疼得休克过去。   徜徉很快赶到冰房子外面,他抖着手拿钥匙开门,却发现门虚掩着,锁挂在门把上。   天已经黑了,徜徉一边叫人一边进去,借着月光摸索,确定里面没人。徜徉再出来找,不停喊着“擎朗”的名字。地上有个煤油灯,但里面的油已经冻住不能用了。   各个方向找了大概几分钟,岭峰上忽然传来打斗声。徜徉瞧过去,一眼认出是擎朗,跟他对打的人听声音判断是馥遥。   “快离开!”是擎朗在喊。没叫名字,但徜徉听得出他是在提醒自己离开现在的地方。擎朗声音很奇怪,像刚刚解冻一样干裂着,这一喊好像能把心肺扯碎。   两人在高处对打,徜徉站下面看那就是两个影子,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擎朗动作很僵,馥遥却行云流水。徜徉认出那是黄崖山天下闻名的心意把,专克南拳的招法。馥遥年纪虽小,但他自小就在黄崖山修练,祖母老眉又是天天练拳,他的心意把只会打得更好。   擎朗喊完刚才那声,力量就没了,连着被馥遥反击了几拳。没有岭上的石头挡着他能折到山下。   徜徉一边往岭上爬,一边对馥遥喊,“楠樱马上就到,馥遥你再不收手,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杀人犯吗?”   徜徉在用楠樱和所有人威慑这孩子,对鬼来说可能没用,但万一有用呢。徜徉发现往回爬的路跟刚才从对面上来的路完全不一样,那边有凸凹的石头,踩着就能上,跟走平常山路差不多。这边也有石头可是不多,石头表面还都冻着一层冰,很滑,攀爬起来费力又费时。   徜徉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的位置,他抬头已看不到那两人,只听见拳击的声音由开始的混乱变得单一。混乱是因为在对打,你打我我打你出招还招声音就乱,现在单一了,像是一个人在不停打另一个人,只用一招。   徜徉很怕被打的是擎朗,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馥遥!你住手!”   他的心肺也快被扯断了,像那拳头砸在自己心口上一样。   实际,徜徉看不见的地方,擎朗制住了馥遥,因为身体快被冻僵了,他使不出花哨的拳招,只不停挥着拳重复打那坏孩子。   擎朗说不出话来,他所剩最后的力气全用在拳头上,他必须把馥遥打晕,好夺下他手里握着的引爆器。   坏孩子埋了炸药,连着岭北的冰房子。冰房子建在冻结的湖面上,那里一炸,湖面会塌,半边山都会滑坡。在强大的自然力面前,没人能逃脱,徜徉还在下面。馥遥因为自己没脱身,才迟迟没引爆炸药。   馥遥不叫苦不服软,被铁硬的拳头打到满脸是血还在笑,“你这样打下去,胳膊会折,骨头会碎掉。”   一阵刺骨的阴笑,“看着你这样比把你扔海里喂妖鱼还痛快。”   又是一阵笑声,“就算打死我,你活着也比我痛苦。他不爱你,你听到了!这世上没人爱你了,你的老师,父母都不要你了,你妹妹也抢了你的男人,知道为什么众叛亲离吗?因为你是恶人,你是杀人犯,你不配得到爱!”   擎朗猛地一拳砸下去,馥遥的脸像被砸塌了,伴着一声脆响,擎朗停住手,胳膊好像真碎了。   擎朗的爆发力中止了,馥遥借机推开他,擎朗重重摔地上,后背硌到块石头又是一声脆响。他现在就是个冰做的人,倒地时腿还弯着,不会像正常人软着贴到地面。   徜徉赶来了,但馥遥正踩着擎朗胸口,右手举着引爆器威胁徜徉,“别急,还有时间,说会儿话。”   徜徉攥着拳浑身颤栗,他哪里还说得出话。   馥遥见他有上前的冲动就会晃一晃手里的引爆器,“我按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在外人看来这会是一场意外,雪岭山崩,你还没见过吧。”   “馥遥。”徜徉几乎在央求着说,“你放了他,他所有的罪我来偿还。”   馥遥紧跟着徜徉说,“用不着。”   擎朗在馥遥脚上挣扎了下,像要说话,立刻被更狠地踩住。   “还能动呢。”馥遥笑两声又对徜徉说,“建德法师说过,每个人的因果都要自己背负,别人替不了。”   徜徉怒斥他说,“法师讲过的道理不是在教你如何报复,如何害人!”   擎朗在馥遥手上,就好比徜徉的软肋被人踩在脚下,他刚发一句火,就又把声音缓下来,像家长对孩子语重心长地说,“馥遥,你才十四岁,你有更好的未来。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求你收手吧。”   “不够!”馥遥大声喊,“远远不够!楠樱被他折磨了四个月,这才几天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徜徉尽力解释着,“特训营的时候我在,他给楠樱注射的基红素只是跟我们其他人的不一样,是能引来卢底三代海妖的样本,但没有痛苦也不致命。”   “你说没痛苦是吗?”馥遥的脸狰狞起来,“没痛苦他会像现在这样吗?”   徜徉心虚着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把他关起来了。”报复成功的小孩儿现在很开心,馥遥随时随地任性地笑,用笑声对比着另外两人的痛苦。   馥遥阴冷的脸渐渐变得诚挚,像孩子跟其他小孩儿炫耀自己刚到手的新玩具,馥遥认认真真回答徜徉的问题,“我先给他注射了卢底三代基红素,他产生幻觉的时候不太痛苦,我又给他加了些量,但那还不是我想看到的痛。第二天,我再去看他时跟他说你要带他妹妹来极寒大陆了,婚礼就在这里举行,你俩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亲热,还会生孩子,这回我看到想要的痛苦了。你能想象他当时什么样吗?”   馥遥在模仿他当时看到的擎朗,一只手抓抓自己头发代表擎朗的卷曲长发,使劲儿瞪着双眼,眼球要掉出来一样,嘴裂开到极限却吼不出声。   馥遥学完大声笑起来,“就这样,就这样,像我刚刚那样。他叫不出来,我早给他注射了另一种药,他要是能喊,万一把人叫来怎么办。你知道吗,越这样越痛苦,我想要的第三具尸体就应该停留在这个状态。他不是长得美吗?我偏要他死得最丑!他就是个卑鄙又虚伪的小人,假装祝福自己的妹妹,实际却想着跟妹妹抢男人……”   馥遥沉浸在自己制造的完美回忆中,他一边大笑一边津津乐道地描述着擎朗这些天遭受过的一切。徜徉不能听,他听进去只会更崩溃救不了人。徜徉屏蔽着馥遥的话,集中注意在他身上。   终于,在馥遥兴奋到忘我状态时,徜徉纵身上前一脚踢馥遥手腕上,引爆器撒了手顺着山坡向下滚。第二脚馥遥被踢倒在地,徜徉抱起僵在地上的擎朗就往山下跑。   馥遥很快回转意识,他想抓住徜徉脚踝,但被人逃脱了。   引爆器跌在了一块硬石头上。   轰鸣的爆炸声响起,岭北和岭南的冰房子同时炸了,两座房子连接线上的雪岭跟着崩塌一般落石飞溅。   馥遥护住头躲一块石头后面避险,徜徉抱着擎朗没来及躲,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从半山处跌下雪岭。磕磕撞撞的过程中,他一只手臂紧紧抱住擎朗,另一只保护住擎朗的头。   他们一起坠落着。   徜徉在擎朗耳边不停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跌停到山下了,徜徉的话还没停,他真怕擎朗不告而别自己走了。   两人的大半身体被落石和雪埋住了,黑暗里不再有光,但擎朗的心跳就是徜徉的光,他还活着,他手上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想摸徜徉的脸,徜徉轻轻握住他手跟他说“别动”。   擎朗不动了,吃力地说出两个字……“虫,信。”   徜徉懂他,赶忙回他说,“是假的,我骗你的。不对。”   徜徉整理下思路重新说,“虫信是假的,馥遥逼着我跟你说的,虫信里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我爱你……暖暖没来,我爱你。我跟她不结婚,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只要你活着,我就爱你。你听着,我要你活着,我爱你……”   徜徉感觉到擎朗的身体在变冷,本来已经很冷了还在变冷,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弱,气息几乎感受不到了。   徜徉怕失去他,什么都不敢做,只敢抱着跟他说爱他。   分不清是谁的血染了一地,极寒大陆的雪岭上开出了红艳艳的花。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你活着就好   冯远非带懂配药的人去见徜徉,找不到人去找楠樱,这事儿就暴露了,楠樱马上安排寻人。这两天徜徉的表现让楠樱觉察到异样,忽然提到潘仁驰的死和馥遥的关系,楠樱心里那根弦就已经搭上了。雪岭这边炸响后,楠樱第一时间带人来营救,他意识到出大事了。   徜徉还好伤不重,擎朗现在没法看了,能不能活还两说,他身体里被用了多少种药剂光是检测就需要三天,人一直昏迷着。   馥遥也被救回来,表皮有炸伤,半边脸颧骨骨折,被擎朗打的。   徜徉昏睡一会儿就醒了,醒来冲到馥遥房间,一脚踹开门。楠樱坐床边正照看馥遥,见徜徉进来赶忙起身拦在他面前。   “徜徉。”楠樱叫着他名字。   徜徉指着床上仍在昏迷的馥遥对楠樱说,“别拦我。”   “徜徉,你冷静。”楠樱站着没动。   徜徉气血直冲到头顶,一胳膊抡出去,旁边的衣架子被扳倒了,乱七八糟的声音响一屋子,还有徜徉的叫骂声,“我怎么冷静,你知道他都做了什么?这他妈就不是个孩子,更不是人,他是鬼!魔鬼你知道吗?你现在留着他,他以后会害更多人!”   楠樱推着暴躁的徜徉往屋外走,一直把人推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楠樱强按他坐下说,“你说这些我都知道。”   楠樱深吸口气,“你跟我提潘仁驰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但那些都没证据。”   徜徉冷哼一声说,“有证据也没用吧。”   楠樱坐他对面,“徜徉,我就问你,你还信不信总军?”   “这跟总军没关系,我不搞谁的债谁替谁还那一套。”徜徉说得自己都该心虚,刚刚他还要替擎朗偿命呢。   楠樱心平气和地说,“我理解擎院长现在这样你受不了。没用的话我不说,做不到的事我也不会承诺。今天我能对你说的是,关于馥遥的罪过,包庇不可能,但会有怜悯,也许这两者会指向同一个结果,就是放过他,但动因不同,希望你能明白。他未成年,他杀人不会偿命,但你要是私了解决,毁的就是你。你要是想让擎院长醒来见不到你,那我不拦着,你去,直接杀了馥遥泄愤。”   楠樱很高明的,几句话就破了徜徉的心防。他现在最该在意的真不是馥遥的死活,而是擎朗什么时候能醒。   徜徉去守着擎朗了,他想把原来学过的方法全用上,给他搓身子给他按摩,可又不敢,研究院的医护说擎院长现在骨骼很脆,稍不注意就会碎掉一样。徜徉只能坐床边看他陪着他,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这都经历了什么啊,人会变成这样。   馥遥醒了,楠樱已经理清了头绪,几句话就把事件的全过程逼问出来。大人真想对付小孩儿,还是有办法的。   “我就给他喝了些酒,谁知道他酒量不好,一喝就醉。”馥遥撒谎说。   楠樱盯着馥遥,马上揭穿他,“真不知道吗?”   馥遥是怕楠樱的,那种怕不是孩子对家长的惧怕,是怕惹楠樱生气,是一种变相的听话。馥遥点头承认说,“知道,我知道他一喝就醉,故意让他喝的。”   馥遥接着说,“喝醉以后我给他打了一针,保证他不会见风醒过来。我打那针是你们执行任务时用来吸引海妖的,就是让海妖神智不清还能听话跟着走,我就说他是妖怪嘛,不是好人,给妖用的药对他也好使。”   楠樱沉着脸说,“别扯其他,往下说。”   馥遥“哦”了一声,这时看着倒挺乖,可他做的事用的手段实在不乖。   “我带他翻过雪岭去山那边,他腿脚还挺利索。我让他进那座冰房子他就进去,我把他绑椅子上,给他打当初他给你打过的基红素。连着三天我每天都偷偷去看他,每次去再给他扎几针,他就被我锁在冰房子里。第四天我去的时候,他不见了,门是被他撞开的。后来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了,他一直没回研究院,也没来找我,我猜他大概是掉湖水里淹死了。我当时还想这种死法便宜他了。”   最后这句让楠樱打个冷战,缓口气楠樱问,“进山监测的名字是你替他签的?”   馥遥低头默认了,“你和徜徉要来,我总得想个办法蒙混过去。哪知道徜徉来了就找他,还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所以你想连徜徉一起杀了?”楠樱质问馥遥。   馥遥急着解释说,“我不恨徜徉,他救过你他是好人。但擎院长是坏人,我就是想给你报仇,谁让他当初害你。”   楠樱不跟孩子争辩,只问馥遥,“害我的界限在哪儿?我死了吗?我受伤了吗?”   馥遥连连摇头,楠樱指着馥遥说,“遥遥,你这次做过了。这事儿被你爹知道,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想过。”馥遥不在乎地说,“大不了一死,我亲爹都不怕死我也不怕。”   他这股傲气是傅家人与生俱来的,是优点也会在某些特定事件里成为缺点,比如复仇。   这样的孩子吓唬不了,只能换方式沟通。楠樱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变重了,原以为馥遥是全天下最乖最懂事最省心的孩子,现在看完全不是,他心里藏的恶一旦爆发说把天捅个窟窿都不夸张。对馥遥,还要从长计议。   冯若庭带东陆最好的医师团五天后抵达极寒大陆,冯晤恩要是活着,所有人都能吃颗定心丸。可惜,人不在了。来的主治医师是冯晤恩最得意的门生,现任杏林院掌院陈老师。能不能把人救回来不好说,已经五天了还没醒过,但大家都会尽全力,剩下的听天命。   徜徉在极寒大陆呆不了几天,他这次来很快得回去执行拜野号的任务。任务之前的第一期演习他已经错过了,再呆下去第二期演习就要开始,演习结束就是正式的任务。那边不等人,擎朗这边也离不开人。徜徉想放弃这次任务,他现在回去心也是乱的,没法全情投入。   楠樱来劝他,把他叫房间外说,“这里这么多人守着,我也在,你不用担心。你接管孤杀号之前要执行拜野号最后一次任务,这个消息早放出去了,现在忽然不去,人前不好说,对你未来执掌孤杀号也不利。”   劝了半天,徜徉一言不发,楠樱接着说,“擎院长如果醒着也不会同意你留下来干等,没用,你守着也帮不上忙。”   “有用。”徜徉没听劝,看一眼楠樱想说声谢谢,没说出口转身回房间了。   他固执得很,有主意的人都这样,没法改变,只能顺从。   楠樱真心为徜徉考虑,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楠樱加入海征军有总军打着保护伞,一路顺风顺水没遭罪,可徜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拿感情和命拼来的。楠樱拿他当最好的朋友,不能不管。说不动他,楠樱把总军搬出来了。   徜徉时刻在擎朗身边陪着,陪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冯若庭进来跟徜徉说,“总军来电话找你。”   冯若庭拍拍徜徉肩膀,跟他换岗的意思。徜徉去接总军电话,极寒大陆刚连通电话,目前只有司讯科和院长办公室有。   徜徉去院长办公室给总军回电话,接通后只叫了声“总军”就不再开腔,他知道总军会说,听着就是。   电话那边传来的总军声音很平稳,“徜徉,棠极岛军令调你回拜野号执行任务。这是命令,除非你现在就脱下军装走人,脱了军装你也没有资格留在极寒大陆,回不回来自己想吧。”   那边先挂了电话,嘟嘟声响个不停,徜徉此时的心比纠缠在一起的电话线还乱。   他能理解所有人对他的好意,但为了擎朗他又不想接受这份好意。他宁可什么都不要,只要看着擎朗醒过来,醒来后自己怎样都不在乎。这一刻,他真实的看到自己的心,听到心里的声音,他根本就放不下这个人,从初见那个完美的背影到现在的疮痍之身,无论什么样子,美的丑的,擎朗都是他心尖儿上供着的神,是他头顶那片艳阳天。   天若塌了,他还能活吗?   徜徉被总军逼到进退两难之地,他没想回去执行任务,他在想可不可以混到冯若庭带来的医师团里,脱了军装还能留下来照看擎朗。当初他来海征军就是因为这个人,现在人若不在他留下还有什么意义。他在这里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名誉权位,他的意义只有他。   楠樱把这事儿告诉冯若庭了,让冯大哥劝劝徜徉,海征军未来最明亮的星,总军最器重的人不能搁浅在滩涂里。   冯若庭找徜徉谈也是徒劳。徜徉说,“大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不能。”冯若庭直接回绝徜徉,“你不是小孩子了,大人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有我没我都一样,可他不一样。他睁眼睛最想看到的人一定是我,我得留下来让他安心,让他确定我好好的活着。”徜徉哭了,喘几口粗气再说,“大哥,你知道吗,他被注射那么多药水,都神智不清了,又在冰水里泡了不知多长时间,稍稍清醒一点还想着救我,他都说不出话了,还对我喊让我离开。”   徜徉咬着嘴唇,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直接滴到他握一起的手背上。   “他骨头都要碎了,还拼了全力去抢引爆器,他怕我被炸死在下面。”   徜徉双手捂住脸,泪水模糊得泪痕失去了界限。他跟擎朗之间早没有界限了,危难时彼此想的都是救对方,都是不让对方死,自己活不活没所谓的。   “大哥。”徜徉嗓子眼儿里哼出一声,吸了下鼻子说,“他这样,我不可能走,谁说都没用的。”   “我求你了大哥,你帮我想办法让我留下来吧。没人能帮我了。”   最后这句抽泣着说出来,冯若庭知道徜徉是多刚强一人,哭着求人哪里是他会做的事。冯若庭手按在徜徉肩上,捏捏他肩膀说,“留下吧,有事儿大哥担着。”   冯若庭也是个有担当的人,大哥做久了,习惯护着弟弟。   徜徉公然违抗军令,留在极寒大陆。到第二期演习快结束的时候,擎朗醒了,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张面孔就是徜徉,手被徜徉牢牢握着。他还说不出话,清醒也只有片刻,用眼神跟徜徉说了句“你活着就好”,很快又昏迷过去。   守在病床前的人都松了口气,主治的陈老师说出“脱险了”三个字后,大家又跟着松了口气。   陈老师多了没说,这些天他也很累,病人醒了他做完检查后能去休息会儿了。   冯若庭在徜徉身边说,“没事了,命保住了,陈老师说脱险就一定脱险了。”   徜徉点点头没说话。他现在要求很低,人能喘气活着就行,哪怕不是个健全身也行。   第二天,擎朗又醒了一次,不能吃喝但能动动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徉徉。”   徜徉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下,两人对视了有十几分钟,擎朗嘴角吃力地挂上笑,醒着的时候他想保持这种笑。陈老师怎么说让他松弛他都不肯,好不容易恢复那点力气全用在笑脸上了。   陈老师把徜徉叫到外面说,“他这样不行,精力耗费太多,他醒的时候你不能在他身边。”   陈老师话不多,说完也不等徜徉回应就回病房了。   过不一会儿,冯若庭从里面出来,徜徉还在门外倚墙站着。   冯若庭走近叫了声“弟”,“别嫌哥话多,都是为你俩好。人现在已经醒了,有陈老师在也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你应该回去执行任务。他已经看着你没事了,你留下来反倒影响他恢复。你也该为你俩的未来做打算,总不能伤好了其他什么都不要吧。人不能一直活在梦里,梦醒了总要面对现实。你现在为他扔了一切,等伤好了他不自责吗?听哥话,回去,哥跟你担保,他有什么闪失,哥把脑袋剁下来赔你。”   冯若庭以性命担保一言重千金,徜徉再没理由任性不领情。   留在极寒大陆最后那天晚上,擎朗一直睡着,现在他是睡不是昏迷了,状态比之前好太多,脸色也开始回血稍显红润。   徜徉用手掌托着擎朗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掌心。想跟他说很多话,想来想去却都消散在宁静的夜里。   说什么呢,这样看着挺好。   徜徉第二天走了,为了让徜徉放心,楠樱也带馥遥离开了极寒大陆,研究院一定是安全的。等完成任务再回来,擎朗就能活生生站他面前了。   徜徉带着这样的期盼离开,但期盼终归不是结果,结果也不会因为人的期盼改变自己。   它就在那里,像注定的一样,是苦的就是苦的。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我没能救她   极寒大陆进了五月跟其他月份没什么区别,该冷还是冷。   擎院长恢复到正常了,所谓正常是指能吃喝能行走,除了这些别的还不行,比如踢踢腿打打拳都还被禁止。   剩下的就是慢慢养,东陆的医师团回去了,冯若庭留下来照顾他,大哥立了人头状,怎么也得把擎院长分毫无损交还到徜徉手上才能走。   擎朗要强,走路不用人搀,冯若庭拿他当老弱病残总想搭把手,就好像不扶着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我真没事儿了。”擎朗说话气力还不足,听着就虚。   冯若庭以前好逗他,现在不敢让他笑,笑也伤气伤神。   老赛来了,叫冯若庭去接电话,没说谁打来的。老赛帮忙看着擎院长,冯若庭去了,再回来神色有些变化。   擎朗的心每天都挂徜徉身上,那人是去拜野号执行任务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海征军的高级别任务生生死死家常饭一样,越是长官越要身先士卒,也就越危险。擎朗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就盼着徜徉来消息。   这几天可是关键时刻。   冯若庭的细微变化没能逃过擎朗的眼睛,才进屋人还没坐稳当,擎朗就问他,“徜徉出事了?”   冯若庭机灵了一下,回擎朗说,“瞎想什么呢。”   “那你不对。”擎朗走近些站到冯若庭对面。   “什么不对?”冯若庭抬头看擎朗。   “去之前和回来后的表现不对。”擎朗说话挺慢,说快了气跟不上,“谁电话?”   冯若庭敷衍着说声“家里的”,擎朗才不信,反问他说,“家里的怎么不直接发虫信?”   冯若庭啧了声,“你们这儿虫信不是收得慢嘛。”   冯若庭起身把擎朗轻轻推回床上,一边“哎呀”着说,“祖宗啊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养你的伤,其他事儿别操心了行吗?”   擎朗不依不饶的,“那你告诉我谁打来的电话?”   “楠司长。楠司长跟我说兰屏院的事,跟你没关系。”冯若庭撒谎了,他真不想骗人,可眼下不骗不行,电话传来的消息不能告诉擎朗。   又过了五六天时间,拜野号的捷报还没传到极寒大陆来。按时间推算,任务早该结束了,徜徉应该第一时间就给擎朗发消息,善后工作再多再忙也该报个平安。   擎朗这天起来就在找自己喜虫,翻半天也没找到,他不知道前两天冯若庭就偷偷把他喜虫拿走了,不让他有机会跟外人通信,万一谁说漏了嘴呢。   擎朗感觉很不好,他意识到大家有事瞒他。起早了冯若庭还没来,擎朗随便收拾一下就悄悄出门了。他去自己办公室,那儿有电话,他得找人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   擎朗拿起电话想着该找谁问,想一圈儿军中的人一个都不行,冯若庭都能瞒他,其他人也早就套好词了。擎朗想到一个人,跟楠樱关系很近的布行老板潘仁峰。   他拨通了布行的电话,这一大早是个看店的伙计接的,打着哈欠问找谁,擎朗说他找潘老板。   那伙计想都没想就说,“潘老板这两天忙葬礼的活儿,不来店里,你有急事给他发虫信吧。”伙计又打着哈欠挂了电话。   一个词葬礼,足够擎朗发挥想象上演一出大戏了。谁的葬礼,谁死了,擎朗的心慌成一团。再冷静想想,不能是徜徉,潘老板在扶南国做生意,徜徉死了该葬回东陆。没事儿,徜徉肯定没事儿,擎朗安慰着自己,也只能安慰一时半刻,再一想徜徉万一自己要求葬南陆呢。   不行,他还得想办法联系上潘仁峰问个明白。手上没喜虫,擎朗再次拨通布行的电话,谁的葬礼伙计也许知道,刚才就该问的。   还是那伙计接的电话,“找谁?”   擎朗客气着说,“我刚刚打过,想问一下潘老板在忙谁的葬礼,您知道吗?”   擎朗记得潘仁峰店里的伙计都是东陆人,刚才打电话说的是南陆语,这次他换东陆语说能让人感到亲切。   那伙计一听家乡话还真变了态度,语气和缓许多,也用东陆语跟擎朗说,“谁的葬礼啊,就是那个……”   伙计应该是话到嘴边就想不起名字那种,哼叽半天终于想起来了,“晴家,那个晴家大小姐,怎么死的不知道,反正这些天老板都在忙她家丧事,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没了。”   擎朗手里的电话脱落砸在桌面上,他腿一软也瘫坐到地上,电话里伙计说半天没人应声儿就挂了,嘟嘟声一直响着,伴随着擎朗现在的心跳。   擎朗扶着脑门儿,手掌把眼睛扳得像是瞪起来,眼泪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眼球上,啪的一下,第一滴泪滚落到脸上,接着是源源不断的泪流。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抽畜着,直到晕厥在地板上。   扶南国的王室墓园里,晴楚阳和玛哈萝的墓碑旁边新立起一块碑,碑文上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晴暖,暖洋洋。海征军的战士死了一般都会留下两个名字,家人来祭奠时找第一个名字,战友来祭奠找第二个名字。   葬礼最后一天了,徜徉以晴暖未婚夫的身份迎来送往一波接一波的宾客。最后一位客人送走,不会再来人了。徜徉回到墓园坐晴暖墓碑旁边,半个身子靠在碑上,这些天他很累,心比身体更累。   天快黑的时候,太阳还在散着余晖,太阳一直不吝啬的,只有神才小气,分给有些人的时间特别少。   徜徉回想着自己给过晴暖的一切,在记忆里搜罗一圈,还真没给过这丫头什么。自己受委屈时,晴暖想办法给他出气,自己受难时,晴暖想办法帮他脱险,自己不敢再爱时,还是晴暖想办法……   徜徉眼眶湿了,他能记住给过晴暖的就是最后骂她来着。晴暖骗她哥说要跟徜徉结婚了,骗了几天擎朗也没反应,后来晴暖就把婚讯发到了局信里,那个局信人不多,但重要的人都在里面,总军,楠司长,雅爷,老洛……许多海征军的大人物都在。徜徉知道这事儿后很生气,自己都不知情就被结婚了。   徜徉当时提着火去找晴暖,开口就骂了她,“你多不多余!我跟你哥的事你能不能不掺和。”   晴暖被徜徉说一句就哭了,她跟她哥厉害,到徜徉面前就怂,因为她喜欢这人。晴暖解释说,“你俩就这么僵着什么时候能有结果,你敢说真不爱我哥了那就娶我。我不在乎你俩以前有什么,我也不介意你心里还有他。”   “胡闹!”徜徉撇下两个字气呼呼走了。   晴暖哭他都没哄哄,哪怕说话不那么凶也好。   婚讯在徜徉这儿是一桩乌龙,晴暖闹出来的,但晴暖自己不这么想,她真想搓合哥跟徜徉复合才不惜败自己名声使这种招数,她了解她哥,擎朗就需要被人屁股上踹一脚才能上树,否则他会一直站树底下往上看,说什么也不上去。   晴暖还想万一不成也没事儿,这招儿都用了他俩要还不成,自己就放开胆子追徜徉,反正他一天不娶自己就有希望。新兵典礼过后,晴暖就把头发剃了,剃得跟个假小子似的,她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男孩子,她喜欢的那个人喜欢男的。   婚讯在局信传开后,徜徉跟晴暖一起去了海棠樱落岛,得消息说擎朗在岛上他们才去的。可惜还是错过了没见着面,擎朗带馥遥在他们没赶到时回了极寒大陆。   徜徉想对外撤销婚讯,晴暖好说歹劝才阻止了徜徉,“你就坚持到最后,等见了我哥看他什么反应,你提前撤就前功尽弃了,我哥回头还得骂我。”   徜徉算勉强同意了,跟晴暖假结婚的真相也没跟其他人说,连楠樱都不知道,等见到擎朗再说。   执行任务之前徜徉抽空来研究院,来看擎朗,之后就发生了那些事,擎朗被馥遥加害捡回命来,暖暖却走了,走得很突然。   神明好像特别喜欢晴家人,要一个接一个带走他们。   楠樱来墓园时,天已经黑透了。墓园里灯光昏暗,加上轻轻的脚步声,好像哪个墓主人回魂一样,阴冷阴冷的。   楠樱怕吓着徜徉,隔挺远就叫了声他名字。徜徉咳一声说,“在这儿。”   楠樱刚从东陆那边赶过来,他听潘仁峰说了徜徉在墓地守着呢,正好他来祭奠一下带徜徉回去,还有件事要告诉他。   之前,只有局信里的人知道婚讯,徜徉跟晴暖的婚事并没有全军公开,即便人传人也不至于传得太广。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晴暖是以徜徉未婚妻的名义下葬的,这是徜徉能给她最后的礼物了。   楠樱把徜徉带回王公馆,给他泡了杯暖茶喝。扶南国一年四季都不冷,但墓园里呆久了,人心会冷。   徜徉捧茶杯病恹恹的喝着,精气神不足的样子。   楠樱坐稳了说,“擎院长知道了。”   徜徉手里的杯子差点儿滑落,溢出来的茶水溅了一手,楠樱赶忙递给他茶巾。   “别担心,现在没事儿了,有冯大哥看着呢。”这话明显是在说之前有事来着,楠樱又补充说,“刚知道时确实情绪有点激动。”   楠樱自己也喝口茶压一压,接着说,“我就知道瞒不住他,喜虫冯大哥给拿走了,他自己跑办公室打电话给峰哥,峰哥不在,店里伙计什么都不知道问什么说什么了。”   徜徉一直不语,盯着茶杯空洞的看。楠樱说完有一会儿了,他才说,“人活着的时间就像杯里水,喝一口少一口。”   又隔了会儿,楠樱问,“徜徉,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徜徉平淡地说,“接掌孤杀号,原来什么打算还什么打算。”   楠樱再问,“跟擎院长呢?”   徜徉说,“没打算。”   两人又不说话了,带着悲伤的聊天总会断断续续的,想起什么说什么。   徜徉忽然想起晴暖临死前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眼泪刷的就下来了。楠樱看他哭了,拿一块新茶巾给他擦眼泪,徜徉摆手不用,声音颤抖着说,“我才体会到,欠人情的滋味有多难受。”   徜徉自己的陈述也是断的,说说停停,楠樱就耐心听着。   “暖暖是为我死的,她死之前在我怀里说,为我活过她不后悔。”徜徉咬牙说的,他想控制眼泪但力气用错地方了,想不哭得让心平静下来。   “暖暖是为我死的。”徜徉又重复说一遍,他深刻记住了这句话。   楠樱等他说完,告诉他,“别这样想,你别把晴暖的死安自己身上,她是战士,在战斗中牺牲不是为你一个人死的。”   “不是,不是。”徜徉争辩说,“我身为舰长,我没能保护好她,我没能救她,就是我的责任,她就是为我死的,活为了我,死还是为了我,这辈子欠她这么多,下辈子得拿多少还啊。”   徜徉攥紧拳头,两只手狠狠捶打着桌面,嘴里一直念着,“拿多少还,拿多少还……”   砸到没力气了,最后他又哭又笑地说,“还不起的。”   那就欠着吧。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我们不要了   擎朗在五天后到了摩伽帝,冯若庭拦不住只能带他回来。人踉跄着走进墓园,最后的三五步摔跪到地上,爬过去才触到妹妹的墓碑。   他手颤着摸向晴暖的名字,声音哽咽沙哑,“哥不要了,哥什么都不要了,全给你,暖,回来吧,哥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回来吧,暖暖。”   擎朗重复着这几句,重复到晕在墓碑前。   徜徉离墓碑不远不近地站着,看人晕了才走过去抱起他回了晴家。   回家路上,车辆驶过街巷的霓虹,擎朗没知觉卧趴在徜徉怀里,明艳艳的光在他们身上一晃而过。他们第一次结伴回家,算一算这条路走了好长时间了。   万不得已,冯若庭还是建议给擎朗注射镇静剂,他现在的情绪比药物本身对他伤害更大。   徜徉想再等等,看他醒了再说。   擎朗躺卧室床上,徜徉坐沙发上守着他。后半夜擎朗哼叫了几声,大概无意识的,还在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徜徉被他叫一声就醒了,起身到床边坐下,握住他一只手回答他,“不要了,乖,睡吧。”   徜徉的话,擎朗听的,一直睡到天亮没再闹。   冯若庭备了早饭送进来,徜徉喂擎朗吃,有徜徉在擎朗乖了很多,认真吃每一口饭,好像小孩子跟大人表达我要好好学习,擎朗在跟徜徉表达我要认真活着。   晴暖的遗物一直没人动过,从拜野号上卸下来就放在她房间。吃完饭擎朗说要去收拾,徜徉没拦他陪着去。   人生前好多东西都存不久的,比如衣服,放几年不穿自己就会烂。擎朗问徜徉,“你们东陆是不是都把衣服烧了?”   他话里回避着死人俩字,徜徉明白,对他笑着点头,“大部分都烧了,会留几件做纪念。古代的时候还有个习俗。”   徜徉不确定擎朗想不想听,说一半停住了等回音。擎朗问了“什么习俗”,徜徉才继续说,“古人过回阳节,会用稻草扎草人,大小跟真人差不多高,把逝者生前的衣服给草人穿上。回阳节这天晚上,家里人背着草人出家门一路走到祭祀的火坛,把草人扔火坛里烧掉,用这种方式超渡亡灵,送亲人去来世。”   擎朗听得新奇,问徜徉,“有用吗?”   “活着的人认为有用就有用了。”徜徉淡淡回了一句,“所以,我们东陆才有救命稻草一说。”   “这又怎么讲?”擎朗问他。   “传说稻草能保护人的灵魂,给草人穿死者的衣服,死者的灵魂就会寻着自己的衣服回来依附到草人身上,这样在去来世的路上有稻草保护,灵魂是安全的。”徜徉的解释听起来很有道理。   擎朗点点头,“看来真的有用。”   箱子里收拾出一件东西,擎朗握手心里愣了好半天,是妹妹参军走之前非要带在身边的那枚玉香囊,也是哥送她的礼物。   擎朗把香囊交到徜徉手里说,“这个留给你吧,暖暖说她有秘密就会藏在香囊里,你是她的秘密,她一定希望这件东西由你保存。”   徜徉接过香囊,收下了。   这一刻,好像父母嫁女儿时的心情,他们同时哭了。   徜徉自己哭着给擎朗擦眼泪,跟他说“别哭”。   擎朗抽泣着说,“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徜徉知道他不要什么,搂住他手按在他头上,用几乎同样的腔调说,“不要了,我们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徜徉。”擎朗吃力地叫出这个由他赋予的名字,“我们是不是惹怒了神明。”   徜徉顺着他的话说,“你没有,是我太狂妄了,你这么美一定是神明的偏爱,我一个凡人却非要来抢你。是我的错,我不要了,放开你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暖暖也会好吗?”擎朗带着希望问。   “好,都好。”徜徉扶起擎朗,抹掉他深重的泪痕,“师巴提好,巴提好,娘巴拉好,暖暖好,他们全都好。”   擎朗对徜徉笑,“那我也好,你也好。”   徜徉回应他的笑,“我们都好。”   这一次,他们笑着撒开对方的手,再不打算牵起来。爱是他们不敢奢望的东西,太贵重了,要不起。   没来得及说开的误会因为晴暖的死打了个死结,徜徉没解释,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没意义。   徜徉回海上了,孤杀号舰队主舰长,当初那个莽撞又尴尬的少年用十年时间坐上了这个位置。如果没遇到擎朗,他不会成为今天的他。   可人生没有如果。   晴暖生前曾问过徜徉,“如果先遇到我,你会不会爱的是我不是我哥?”   徜徉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没有如果。”   少年在雨中遇见那个明艳的男人,就是天注定的。   两年后,下一任总军的人选大概定了。徜徉进住棠极岛后,这个消息就在全军传开了。   擎朗在极寒大陆听说后,当天晚上在卧室喝了半杯酒,穿着当初他在特训营献舞时那套红色衣服,把自己喝成微醺的状态偷偷庆祝着。   他们有两年没见了。   第二天研究院开会,老赛问擎院长下个月棠极岛会议他去不去,擎朗依旧摇摇头说“你带人去吧”。每次问都是同样的回答,但老赛每次都得问一下,这是必要的程序。   冯若庭电话打到擎院长办公室,上午没人接下午又打过来。   冯若庭那边说,“他朗哥,家里俩孩子约你去幻音坊听戏,你来不?”   “俩孩子?”擎朗一愣,“你又生了一个?”   冯若庭狠狠“唉呀”一声,“不是我家孩子,是秋秋和殊殊。”   擎朗才回过味儿来,冯剪秋和秦殊。   擎朗笑着问冯若庭,“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叫他俩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俩天天在我面前秋秋殊殊对着叫,叫顺口了我也改不过来了。”冯若庭无奈地说,“哎,问你呢,听戏你去不去?”   “听什么戏?我大老远去东陆就为了听个戏?”擎朗觉得冯若庭是孩子气上来在胡闹呢,没太当真。   冯若庭说,“雅爷,你不想见见?雅爷在幻音坊给她媳妇开了个梨花戏馆,等大伙去给剪彩开张。”   “雅爷还缺钱?”擎朗随口说。   “不是钱的事儿,后半生总得活着吧。说真的,不是为了香老板雅爷也不会这么早退役。”   “香老板又是谁?”擎朗糊涂着问。   “哎呀,就是她媳妇林香,我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谁都不记着了。”冯若庭说的玩笑话,但擎朗听这一个老字还真往心里去。   是老了,都四十一岁了。冯若庭说雅爷那后半生也是给擎朗说的,他想想自己不也活到了后半生嘛。命长的活过八十算后半生,命短的连后半生都算不上。   擎朗刚放了电话,秋秋电话又打进来,还是约他去听戏,雅爷的场子得给面子吧。   擎朗算一算今年的假期,其实不用算,这些年他攒的假都够他折腾俩月不回研究院了。   擎朗不是自己决定要去的,是被好多人催着闹着相当于硬拉到东陆。幻音坊在红石城,离冯若庭家涅阳城不远,但对擎朗来说这条路可不近。好在东陆火车大部分城池都开通了,擎朗坐船到北海军港,直接换乘军线火车在上京中转一次就能到红石。   到北海军港时擎朗就听说馥总军正在上京,夫人楠樱没来,同来的是将要继任总军的徜徉。   上火车了,擎朗一路犹豫着要不要在上京停留一天,哪怕几个小时,抽空去看看徜徉。   他多想见他,又多怕见到他呀。   火车开了一夜,这么长时间擎朗还没做好决定。直到第二天早上车速减缓,鸣笛响起,有人来叫擎朗准备下车换乘,擎朗双脚踩在属于上京的地面上时,他不想再踏上另一辆火车了。   在东陆有事找冯若庭最好使,擎朗给他发虫信让他安排一下,才出车站接送的车辆就到位了。   大行李没拿,直接托运到红石城,擎朗提个随身的小箱子上了汽车,他打听好徜徉在哪儿,就直奔那儿去了。   冯若庭安排的司机权限挺大,能把车开到三府会议大厅门外。擎朗下车后,司机领着他走,站岗的守卫没人拦他们。   东陆郪国云间府,终南府,神河府,三府要员都在这儿了,徜徉是由馥总军带着来东陆述职的。上一任总军退位前两年,要向各国政要引荐新总军,要做很多场这样的述职讲演,徜徉这两年有的忙。   擎朗来到讲演厅门外,大门很高,关着又没有窗户,站外面什么也看不到。擎朗走近些,门口两名卫兵警觉地拦住他,随行的司机赶忙上前比个手势,那两人就不管了,依旧不动声色站着,像两个木头人。   司机到擎朗旁边小声问,“擎先生要不要进去?”   擎朗摆一摆手,他在听呢,透过门缝能听见。徜徉正在演讲,这小狼狗一直都挺能说的,擎朗听到他声音时会心地笑了,笑得特老气。   擎朗就站门外仔细听,徜徉的每句话都落在他耳朵里,讲了什么没记住,他只想感受他说话时起伏的气息,假想他就在眼前。   徜徉讲演了一个小时,结束后其他人又上台了。擎朗在错落的脚步声里寻到三两声属于徜徉的,他心满意足了。对他来说,声音一直比画面更有力量,擎朗在上京停留的短短几个小时里,听到了他惦念的人,比看到还让人心安。   够了,擎朗转身跟司机使了个眼色,他们原路返回,上车下车,一直到上了开往红石城的火车。   擎朗头倚在车窗上,眼神要抬起来才能看见被正午阳光照耀的大地。此时此刻,太阳照得火热,大地勇敢地接纳着所有洒下来的阳光。   太阳和大地正热情地相拥,他们却渐行渐远。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一直绑在我心上的   人到红石城了,冯家老大老二一起来接擎朗。   冯若庭指着他二弟说风凉话,“哎呀,还是他朗哥有面子,能把咱秋秋从殊殊跟前抢走。”   冯剪秋笑在脸上铺开说,“那是,朗哥是我亲哥,你俩当初被调包了。”   冯若庭骂他弟一句“滚”。   擎朗听不大懂,问什么是调包,冯剪秋给他这个半东半南的朗哥解释说,“调包就是小孩儿下生后被家里抱错了,你家孩子抱成我家的,当自己家孩子养大。”   冯若庭一边开车一边骂了声“呸”,“冯老二你要点儿脸不,就你那长相敢说跟咱朗是亲兄弟,说出来谁信啊,你自己照照镜子看哪儿像?鼻子眼睛嘴有一个地方像我跟你姓。”   冯剪秋揪他哥小辫儿说,“你不就跟我姓嘛,拿姓说事儿你也好意思。输不起别打赌,我就瞧着我眼睛像我朗哥了,不信你问殊殊。”   哥俩呛一路,他俩说话总这样,就嘴上骂得狠,回头二弟有事他哥第一个冲前面。擎朗听着这个像不像的言论,不由得想起了妹妹晴暖,那才是跟自己长得最像的人,他跟他妹也总这样说话,只可惜现在没人跟他呛了,也没人再骂他“哥你是不是瞎”。   这次来的人都住在雅爷新置办的宅院里,宅院很大,在红石城郊外。   “这座古宅的第一位主人是当时的天下巨富冷沦兰屏。”到地方后,冯剪秋给擎朗讲着宅院的来历,“冷沦兰屏这人有点意思,他前半生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后来忽然有一天就开窍儿了,娶了个比自己小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冯若庭在前面走,扭头跟他弟说,“冯老二,你能不能讲正经的,说说宅子跑到人娶小媳妇上了,扯老祖宗花边儿新闻,你有没有德行。”   冯剪秋说,“我这不觉得花边儿比花儿香嘛。”   “一知半解就敢讲。”冯若庭跟他弟杠着说,“现在的宅子是四百年前重修的,这附近除了那座小南楼,其他早都跟冷沦兰屏没关系了。最早这里有一大片梨花林,史册上记载这地方叫梨园,因为跟香老板的梨花戏牵扯颇深,雅爷就选在这儿安家了。”   “就你知道多。”   “就是比你多。”   擎朗等哥俩吵闹够了才问,“这个冷沦兰屏跟兰屏院是什么关系?我记得史料上说,兰屏院是因为一个叫兰屏的人才起这名字的。”   冯剪秋“嗯”一声说,“是有这事儿,这俩兰屏是同一个人,但也确实奇怪,冷沦兰屏都死好多年了才建起的兰屏院。”   冯若庭在前面搭个腔,“有什么奇怪的,人死了才要纪念。当时建兰屏院的钱用的是冷沦兰屏生前留下的遗产,花人钱办事儿得给人留个名儿。”   冯剪秋又跟上来了,“哥,照你这么说。我跟殊殊死了把遗产留给咱大侄儿,你是不是让你儿子改姓秦啊。”   “臭小子。”   冯若庭转身要给剪秋一脚,冯剪秋躲得快,正巧秦殊也迎上来,剪秋像蝴蝶一样扑棱着飞他家殊殊面前去了。他真就一口一个殊殊叫着,擎朗跟他们呆没俩小时也改不过口,不叫什么小秦小殊的,跟着一起叫殊殊了,连对剪秋也改成了秋秋。   雅爷没在宅子里,人在戏馆为香老板忙前忙后。擎朗到没多久,楠樱跟老洛也来了,听说总军明天会到。这次相聚太难得了,不敢想多少年以后,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不。   楠樱带了个生人来,擎朗没见过,但乍一瞧有点儿惊人,他跟擎朗神似,说不出具体哪儿像,但就是给人很像的感觉。   连冯若庭都这样认为,捅冯剪秋一胳膊说,“你瞧瞧,人家一念跟咱朗才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就你这长相可别往前凑了,丢冯家脸。”   “我丢冯家脸,你不丢是吧。”   秋秋自己嘟囔说的,冯若庭已经迎客人去了。这样看冯若庭认识这人,倒也是,他在东陆混得风生水起,东陆但凡有头有脸的人没冯老大不熟的。   擎朗小声问秋秋,“楠樱身边那人是谁啊?”   “军中的你不认识?”看来秋秋也认得。   擎朗说来惭愧,有两年没离开极寒大陆,军中新上来的人他都陌生。秋秋在旁边给他介绍说,“沈一念,两年前楠司长从北冥军挖上去的人,一直在海训司呆着,我听大哥说,楠司长有意培养他做下任海训司司长,给新总军搭班子。”   擎朗听秋秋的话心一紧,说不上来是哪种不好受的滋味,反正闷得慌。擎朗问,“楠樱也要退役?”   秋秋看他朗哥一眼,“这还用问,他家先生走哪儿他跟哪儿,总军要退楠樱肯定不留。”   说话间,楠樱一行三人已经从进宅院能看见的地方快走到擎朗他们眼前了。冯若庭一直走沈一念旁边,说着谈着。擎朗抓住最后这点时间问秋秋,“你哥是不是对人有想法?”   “我哥见漂亮的就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机会说更多了,擎朗盈着笑招呼楠樱和老洛,对沈一念只看了眼,他对陌生人向来这样,不熟不招呼。   楠樱给他们做介绍,“一念,这是擎院长。”   沈一念很客气地来跟擎朗握手,嘴里说着客套话,“久仰擎院长大名。”   擎朗不得不伸手,因为不大情愿脸上带不出太友好的笑脸。尤其听老洛在旁边说“老擎你跟小沈还真像”,擎院长的脸刷地就沉下来。   老擎?小沈?这对比太扎心了。擎朗没跟沈一念说几句话,寒暄一两句就刻意躲着了。   老洛这直肠子还在擎朗耳边吹气放毒说,“之前楠司长就说你俩像,我还没觉得,今天站一起看是挺像啊,他就是没你这卷头发。哎,现在不是能烫卷发了吗,弯的也能拉直,要不你们明天换换,看总军来了分不分得清。”   擎朗越听越气,瞪着老洛说,“你这意思是我跟他一样年轻还是他跟我一样老呢?”   擎朗说得明显是气话,是个东陆人都能听出来,可惜洛林卡是西陆人,根本听不懂东陆的话外音。老洛很诚实地说,“你比他老,这不明摆着嘛。”   擎朗攥拳头想打人,一想是在雅爷宅子里,算了吧,何况多年没见,也挺想老洛的。   晚饭这些人聚一起吃的,雅爷还是没回来,她真忙,宅子这边的客人都交给冯若庭招呼了,冯老大到哪里都是张罗事儿的。   吃饭时,冯若庭坐沈一念旁边陪人说话,擎朗看着倒挺高兴,还时不时跟楠樱旁敲侧击打听几句。   他这种只是所谓的旁敲侧击,楠樱还能听不出来,擎院长明里暗里就是想问沈一念跟徜徉的关系有没有能让他误会那种。   楠樱瞧出这人歪着心思,故意跟擎朗说,“念哥之前在北冥军做副帅,家里有母亲要照顾不想来海征军的,也就两年前吧,他母亲去世了,我当时跟徜徉一起代表海征军去参加葬礼,我就想着问问他,愿意来当然好,没想到跟他一说他就答应了。这人厉害呢,都没参加特训,先生特批他直接入军籍,跟你当初一样。”   擎朗听完这些话,脸色实在不好看,都喝半杯酒了还惨白惨白的,以往他喝一口脸就红扑扑的。   楠樱看着他问,“朗哥,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又是一句扎心话。   饭后,擎朗回客房休息。雅爷回来了,大家又重新聚到客堂,擎朗没出去,一人躲屋里装睡。   楠樱还说,“朗哥身体不太好,别叫他了,明天还能在戏馆见着。”   擎朗憋在房里哪睡觉了,睁眼睛瞎想呢。   楠樱叫他念哥,楠樱比徜徉大,这人也一定比徜徉大。徜徉从小没娘爹又不疼,就喜欢岁数大的,这人挺合适。楠樱只提到这人母亲,没说其他家里人,父亲有没有不知道也管不着,这人肯定没有妻儿或者伴侣,再看冯若庭跟个蜜蜂似的围着人家嗡嗡飞,单身是一定的了。徜徉升任总军,楠樱卸任海训司司长让这人接班,就是说未来很长时间里,徜徉要跟这个人一起共事,虽然总军在岛上,司长在军港,但他们之间的往来会是最密切的……   想到密切这个词,擎朗拿被蒙住头不敢再想了,他心里刀绞着一样疼。说实话,当初把徜徉让给妹妹,他还是能接受的,那叫成全自家人。但现在真要让给一个外人,他只会越想越憋屈,完全不豁达。   可转念再一想,什么叫让给外人,徜徉早不是自己的了,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让”这个字。   擎朗闷被子里又想了一大通,直到把自己憋得透不过气才掀开被子。真老了,薄薄一层被都能阻断他呼息,他这身体是真的不好,心情也不好。   第二天一早,总军赶在戏馆开业前到的,大家都在戏馆里面候着了。雅爷因为昨晚擎院长不起来照面这事儿埋汰他一早上。冯若庭把总军接回来,楠樱直冲冲就扑了上去,当着众人面跟他家先生来了个见面吻,他俩不害臊,臊的都是别人的脸。   总军快五十岁了,但一点儿看不出来,说他三十都有人信。总军三十八那年娶了他家夫人,这十年像是倒着活一样,越活精气神越足。相比之下,擎朗倒显老了。这就是有人疼和没人疼的差别。   少夫人挽着老先生落座,典礼还没开始,大家先聊聊天。   擎朗注意到了,总军来徜徉没来,他们昨天还一起在上京的。擎朗本来也没盼着徜徉来,人不来更好,这两年他呆独了,越是一个人呆着越不想见人。他怕见徜徉的,都站会场外了也只敢隔门听个声,连往里面瞧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没人问,总军也没说徜徉去哪儿了,新总军的行程确实没必要摆桌面上给大家做话引子。最能说的冯家老大老二都没提,擎朗更不会问,就憋着吧。   开业前这点时间里,跟总军聊最多的是沈一念,他们在聊海训司的事。擎院长插不上话,就坐那儿干巴巴喝茶。等典礼开始的时候,他倒想方便了。大家都去了戏馆外面的小广场,只有擎朗去舒园。   这是东陆古时候给厕所的雅称,现在早不这样叫了,但雅爷好古,偏要给自家戏馆里里外外都打造得古香古色,厕所盥洗间也要用“舒园”这种雅号。   擎朗从舒园方便出来,弯弯绕绕的亭廊走得他迷糊,拐错一个弯就分不清方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哪儿去了,路越走越窄,无路可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到了戏老板们换衣服上妆的地儿。   大大小小的角儿在里面忙碌着,时不时有人从门口进出,有人抱着箱子就会让擎朗让一让。擎朗没想偷看谁,除了林香他谁也不认识,何况上了戏妆更认不出脸来。但有的人,即使化成灰都能认得。擎朗只往屋里瞥了一眼,一眼瞥到那人身上,就认准了。   坐妆镜前面正上妆的,大半张脸已经化完的那个角儿,就是徜徉。   擎朗跌一脚撞旁边柱子上,他急促呼吸着,不这样会窒息的。两年过去了,他再见这个人还是放不下的感受,放不下却又不敢面对,像软软的心上拴着绳子吊着一块很重的石头。他不敢动,动一动那绳子就能勒断他的心。   他这时才明白,徜徉啊徜徉,你就是那块石头,一直绑在我心上的。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我想跟你粘一起   戏台上弦乐鼓乐响起来了,给角儿们伴奏的师傅们在开场前排练。等开业典礼一结束,戏馆大门面向观客们敞开,这里就热闹起来了。座上的都是奔着香老板来的,香老板当年唱的最出名的就是胶片里那一首,擎朗叫不出名,但乐调一响他就听出来,此时戏馆里正在绕梁的就是那首曲子。悠悠绵绵,荡人心肠。   擎朗靠柱子站着,被他认出那个角儿由一位小弟子领着走出化妆间,他们奔戏台去了。擎朗刻意藏了藏,又把头低下,那人从身边经过时,留一股重重的脂粉味儿,这味道不是擎朗熟悉的。   剪彩时间不长,半小时就结束了。今天的重头戏在戏馆里,雅爷有请各位贵宾入馆,最贵的是走前面的总军和总军夫人。楼上雅房给贵客留了,一楼坐的是平常观客,三五成群落了座,擎朗也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跟秋秋和殊殊坐一屋,海征军还来了些人,擎朗认识但不算熟,没跟他们坐一起。几位孤杀号的副舰长都是雅爷旧部,来了跟沈一念坐同一间雅房里,这说明他们关系挺近,间接说明徜徉跟沈一念也挺近的。   擎朗总忍不住想,一想心就乱,脑袋更乱。   戏台上正式开场的鼓乐奏起来了,化了戏妆那人没上台,刚刚开场前在台上走了几圈儿就下去了。   擎朗找秋秋要了张曲目单子,搭眼看全是古文字,他对东陆文字本来就不算精通,这一看更是满眼花。   秋秋在张嘴跟他家殊殊讨吃的,“要那个”。秦殊捡一颗秋秋指的果子塞他嘴里,秋秋眯个眼睛说“还要”,殊殊又给他喂一颗。俩人比那果子还甜。   擎朗等他俩甜够了说,“秋秋,你帮我认认这上面的字。”   冯剪秋笑嘻嘻看擎朗,“哪个字?”   擎朗抿了下嘴,不好意思也得问,“这上面的字我基本都不认识。”   冯剪秋笑着小声说,“朗哥,说实话我也认不得几个。”   擎朗“啊”一声惊着看冯剪秋,心想他还是东陆人嘛。冯剪秋把单子拿过来扔秦殊面前,“快,给朗哥翻译一下,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能落。”   擎朗更惊着看向秦殊,问秋秋说,“他认识?”   冯剪秋一边吃果子一边夸,“我家殊殊才华横溢。”又小声跟擎朗说悄悄话,“他们秦家人从小就得学这些古里古气的东西,大家族嘛。”   秦殊听剪秋话,真就一个字一个字给朗哥念出来。当念到“艳阳天”三个字时,台下的曲子已经换了个调。不用再念,擎朗看到那人上了台,就知道单子上写的艳阳天艳老板是谁了。   擎朗的目光移到戏台上,痴痴地听。剪秋心细,看朗哥神态变化,摆手让秦殊不念了。   台下奏起的是那首歌的前曲,那人稳稳站立台中央,摆出的架式有模有样,真跟个角儿似的。   擎朗从不知道他还会唱戏,也许不会,只是现学现卖。   第一句词唱出来,擎朗的泪就跟着下来了。   ……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你驾你的小船,云里雾间……每一次危难,你都相援…….你无私的体贴,暖我心田。   多少年,情不断,多么想抱你怀间……   歌声在擎朗耳边断断续续的响着,他的心脉被那翻动的记忆阻断了。悠然又酣畅的声音时而远,时而近,像他们这些年走过的路,时而并肩携手,时而远隔山海。   ……相爱人最怕有情无缘……长相思却不能长相依恋……   ……这绵绵情怨今又重现。   这绵绵情怨今又重现……   台下掌声响起的时候,擎朗心里回唱着最后一句,一直到台上那角儿下了台,一直到眼前消失了那个今又重现的身影。   台上唱过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擎朗多想冲到戏台上,站他面前抱他在怀间,对他说“多少年情都不断”。   但他只敢这样大胆的想,想想就够了,他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后台化妆间,镜子里的人真像个角儿,他面上的妆花了,留两条长长的痕挂脸颊上,他刚刚回来之前走二楼经过了一间雅房,雅房里坐着那人跟他一样的。   红石城的聚会结束了,有聚有散才有再聚,万事万物都是这个道理。   冯剪秋跟秦殊要回天遗,非拉他朗哥一起去。跟其他人比起来,真就擎朗闲来无事,早几年就被盛情邀请过,再不去显得矫情了。   擎朗答应去天遗,走之前抽空问老洛,“你什么时候退?”   老洛早就说要退,一直拖到今年还没走成。擎朗这么问,老洛倒心眼儿活,跟擎朗说,“你帮我在新总军面前美言美言,放我退役得了。”   擎朗眉一皱,“这什么话,你是他老舰长,找我美什么言?”   老洛嘿嘿笑了声,“老总军不放人,新总军也不放,他俩吸血鬼想把我耗死在军中。”   擎朗哼一声笑了,心想拜野号全军最大的舰队,总军换任之际没个老人压着哪能行,两位总军的决定都是非常正确的。擎朗收起笑脸对老洛说,“你就好好呆着吧,投票我也不同意你退役。”   “这。”老洛哑住一声,“我退役什么时候还得你投票了。”   擎朗去天遗,才上路就后悔了,他在秋秋和殊殊面前完全是多余的,那俩人腻得他嗓子疼,擎朗一度怀疑俩人是故意来气他的,让他看看有个伴儿多好,有个甜蜜伴儿更好。   到天遗短住了几天又去山里,上山采菌子打野蜂蜜,身边多个当地的向导小哥,擎朗总算摆脱了第三者的尴尬。   “朗哥。”这天山上采菌子,剪秋跟擎朗一起走。   擎朗问他,“你俩怎么分开了?”   “我们今天要采粘粘菌,一起走采不到。”秋秋一边走一边盯着地上草丛,寻找他说的那个粘粘菌。   “朗哥。”秋秋回头看一眼后面走着的擎朗,“你知道同子会唱戏吧。我哥不说我根本想不到台上那人是他。你当时就看出来了吧,我见你听得可认真了。”   擎朗随便“嗯”了声,想快点跳过这个话题。剪秋却拎着说起没完了,“我听香老板说同子找她要了张唱片,跟着学挺长时间了,上次见面还跟香老板学了台上功夫,你看他那出一抬手一落足还真有个样子。同子就是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我记得他早年我来家跟我爹学推拿,我爹夸他比我跟我哥都强,穴位找得准,手上有劲儿还能使对地方,这让我爹夸的呀,总念着要收他做徒弟。”   剪秋的话无意间句句刺着擎朗的心,徜徉跟香老板学戏,徜徉跟冯老师学推拿,哪一桩都是跟自己有关的。再一想到冯晤恩不在了,当年就没在这山路上,擎朗心更痛了。   “那天他来戏馆唱了一出就走了,也没跟大家打声招呼。都说做好事不留名,他唱一出戏也玩儿这套路。”冯剪秋走前面还在说着。   擎朗替人解释一句,“毕竟身份不一样了。”   “也对,十多年前还是个小屁孩儿,一眨眼的工夫就长大了。”秋秋弯腰拔了几枚菌子随手扔后背筐里,还不是他要找的。站起身接着说,“我还记得当初刚认识同子跟他堂哥,那时候我认为飞哥更威风,冷冷酷酷的也不多话,谁能想到时过境迁,常与飞早亡,同子能走到今天。听我哥说,他这些年没少吃苦受罪。”   “嗨!”秋秋长长叹了口气,他大概是采到了哪枚伤心菌,跟着感伤起来,唉声叹气地说,“活人不比死人好过啊,人活着都不容易。”   伤心菌可能是有的,采到它的人会情绪忽然低落,像猛地被一段最痛苦的记忆砸了脑袋,陷进悲伤里。   走了好长一段山路,冯剪秋才缓过劲儿来。他找到了寻觅许久的粘粘菌,他顿时摆脱了不开心,像只兔子一样蹦过去,采到了捏手里欢跳着跑回来,“朗哥,我找到了!快,我们下山,殊殊也一定找到了。”   当地人天没亮就上山采菌子,回来刚好做了当早饭吃,采得多能吃一整天,第二天再上山采,南路省雨季到来时,千越族人每天都这样循环着生活。   今天早饭,秋秋和殊殊两人采回来的粘粘菌被扔锅里煮了。菌子上桌时,他俩兴奋得不行。   秋秋说,“采了几年都没碰到,今天运气太好了。”   殊殊说,“那还是朗哥运气好,带给咱们的。”   秋秋点头,“你说的对,吃水不忘挖井人。”剪秋面向擎朗说,“朗哥,粘粘菌给你吃,汤我俩喝,不能分给你了。”   擎朗看剪秋把桌上的菌汤小心挪到自己面前,他实在不懂两只菌子他俩怎么就乐成这样。秦殊就着剪秋的话说,“朗哥,我得跟你解释一下,可不是我俩小气不让你喝汤,粘粘菌又叫夫妻菌。”   剪秋拍秦殊一下,“改了,到咱俩这儿叫夫夫菌。”   秦殊笑着在剪秋脸上捏了一下,“行,改名叫夫夫菌。这种菌子两个人一人采到一只,回来煮汤两人一起喝下,这辈子就再也分不开了,所以才叫它粘粘菌。但是,一定不能吃菌肉,吃一口再相爱的人也能变仇人。”   剪秋补一句说,“当地的夫妻要是不想过了,仇恨大的也会上山找这种菌子,采回来煮熟了吃,吃完就各奔东西,老死不往来。”   擎朗一边听着一边把面前那盘菌子推开,离自己远一点,听俩人这么一说,他也不想吃这菌子了。   秦殊跟剪秋合起伙来笑他朗哥,秋秋说,“朗哥,你吃没问题的,你一个人吃,它就是山珍美味,你找人来跟你一起吃才会变仇人呢。”   这样啊,这样我也不吃,擎朗暗暗地想。他是研究院院长,平常研究的就是那些花草虫兽,万物有灵这道理他最懂。粘粘菌的传说是古代流传下来的,现在的人很多都不信了,可擎朗信。他还后悔那年跟徜徉在辛夷寨时间有限,能多呆一天他也会上山找这种粘粘菌,喝了菌汤再不分开,也就没后来那些事儿了。   擎朗跟着秋殊两人来天遗,进山过了个假期,好像拾回了一些勇气。接触天地山野,大自然会给他力量。要不是那粘粘菌非要两个人一起采,擎朗能煮一锅菌汤带走,送徜徉面前逼他喝下去,再对他说一句“我想跟你粘一起”。   回极寒大陆以后,擎朗精神许多,这次来东陆,看总军都快五十了还活得跟三十一样,他才四十一想活成二十也不是不行。   擎朗除了开始调整自己,不再摆烂摊子一样活着,他还多了件事儿,私下里悄悄打听那个沈一念。用情敌的眼光看人,难免哪哪儿都不顺眼。叫什么“一念”,名字好土。听说是他母亲怀孕时本不打算生他,不知因为什么一念之间又改了主意,孩子生下来就叫了一念。   这是从冯若庭那儿打听来的,冯若庭电话里问擎朗,“你总跟我打听他干嘛?”   擎朗“啊”一声说,“没事儿,随便问问。”   “你这都随便问几回了,每次给我打电话都问一念,咋的,你看上人家了?”   擎朗没好气甩冯若庭一句,“我照镜子看自己变丑了不嫌烦啊。”说完就挂了电话。   冯若庭一脸懵,左思右想没明白擎朗最后这句什么意思,照镜子变丑了?冯老大困扰了好几天,一天午夜梦回时忽然想通了。   他朗哥说话有长进啊,这小话绕的,骂人没脏字儿,损人又利己,高明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面子跟我哪个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再慢也会走完一年,甚至人的一生。   一年后,棠极岛的总军办公室里,前任总军馥远棠收拾着自己的私人物品,要给新总军让地方了。这是正式交接前一年的预退役,楠樱还任海训司司长,馥远棠退役前一年会搬去海训司所在的南陆军港,陪夫人呆一年,预退役的时间应该够他调整自己的状态,从执掌人类与人类之外的世界回到属于两个人的天地。   馥远棠早盼着这天呢,干了半辈子该歇歇了,但这种卸任的轻松和欢喜总会被其他人演绎成离愁别绪,徜徉也没能免俗。   他不作声帮馥总军收拾着东西,馥远棠把什么资料什么重要文件放哪儿都一一告诉他,两人现在的对话里没有私事。   “我让胡怀礼再留几年,他对你不会有二心。”馥远棠说完事又说人,“但你要记住,任何人都不能绝对相信,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利益互换。”   徜徉没急着表达自己的观点,好像压着话没说,屋里沉寂片刻后他才问馥远棠,“总军也不绝对相信楠樱吗?”   馥远棠放声笑出来,他早料到徜徉会这样问,也是在等他问,馥远棠回答说,“我说的不绝对也是相对的,我会绝对相信楠樱对我的心是不偏离的,但不代表没有人牵引他偏离,在这种情况下绝对相信就会同时伤害两个人,能明白?”   徜徉回一声“懂”,关于绝对信任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了。徜徉是绝对聪明的,先生培养他这么多年,话从来不用多说,一点即透。正因为这样,当年总军安排他到擎朗身边,根本不用给他下达任何指令,徜徉会审时度势,根据事态发展自己做出准确的判断,该说的该做的都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总军非常满意他当时对付擎朗的手段,给双方都留了余地,正是先生最想要的结果。之后他参军入伍,总军也才更器重他。   东西收拾差不多了,徜徉忽然站原地不动,眼里没有泪水,但属于人类的情感是有的。他这一路走来最该感恩的人一定是馥远棠。   他换了称呼,不再叫总军,随楠樱的习惯叫“先生”。   馥远棠抬头看他,手里还拿着最后几本书要放箱子里。徜徉叫得情义浓浓的,馥远棠却平常地说,“除了办公室,其他地方还有一些东西,明年来交接的时候再搬,现在都搬走对你不利。”   先生是走一步算计三步的人,成年人的世界需要这种规则,徜徉这些年跟先生学到很多。   “先生。”徜徉又叫一声,“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那年我才十六岁,没有这句话我走不到今天。”   这时,勤务兵进来搬箱子,馥远棠摆手让他们自己搬,转头对徜徉又摆摆手,两人坐下说话。   馥远棠问他,“哪句话我自己都不记得。”   徜徉说,“就是那年我求您帮忙想要一个参军的机会,我把家里情况跟您说了,后来您帮我抹掉了犯罪记录。走之前您对我说,在低处要看得起自己,您这句话一下就说到我心里了,以至于后来好多我从不敢想不敢奢求的东西都得到了。”   馥远棠眨了下眼睛,上扬的唇角略收了收说,“也失去很多。”   先生总能一眼看穿事物的现象和本质,这也是他教导年轻人告诉他们安身立命最该掌握的本领。   “徜徉。”馥远棠问,“我之前一直告诉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本质在哪儿还记得吗?”   “在人心。”徜徉简短不犹豫地回答。   馥远棠说了声“好”,随后起身,“记得就好。临走前再送你句话,帮你时刻守住自己的心。”   徜徉跟着先生站起来,端正注目着先生。   馥远棠说,“在高处要看得起别人。”   隔了十三年,前后分家的两句话终于团聚了,像一个人成长的起点和终点,又或者都是起点。   馥远棠如释重负一样,走过去拍拍徜徉肩膀,“你能从前面那句走到今天这句,从低处到高处,先生没错看了你。把心摆正就放手去做吧。”   馥远棠要走了,楠樱安排完装船的事过来叫先生登船。徜徉叫住先生说,“想请先生给徜徉留一幅字。”   楠樱笑着打趣他,“徜徉,你要不要说话这么正式,听起来怪怪的,好像一辈子见不着了。”   徜徉被他说笑了,再说话放松了许多,“分别该有的仪式感嘛。”   楠樱走到桌案前面,没问先生已经开始研墨,既然是留字当然要写毛笔字,他家先生的字可好看了。   馥远棠跟过去,楠樱还在逗徜徉说,“要不我写一幅留给你算了。”   “你字儿不好看。”徜徉也没惯着楠樱,实话实说。   馥远棠没理会两个年轻人逗嘴,接过楠樱递来的毛笔,写字需要静心,他提前进入了状态。   徜徉跟来案前,盯着先生的笔尖说出他想留下的那句话。   “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   馥远棠提着笔轻轻笑了下,没多说什么,挥笔泼墨在纸上留下了这十个字。先生不知道这两句最早的出处,但徜徉这个名字从这里来他能看得出,也就自然想得到这句话来自给徜徉起名的那个人。   先生登船了,楠樱站下面跟徜徉说,“下个月全军大会我还回来,我把擎院长也叫来,有事跟你们说。”   徜徉大概猜到楠樱指的是哪件事,点点头没说破。   极寒大陆,擎朗收到了楠樱的邀约。这次大会老赛又来问院长去不去,本以为还会听到“不去”的答复,擎朗说了声“去”,吓老赛一跳,睁大眼睛看他们貌美如花的院长,抻着笑两声说,“院长,看你最近年轻不少。”   “以前不年轻吗?”擎院长白了老赛一眼。   老赛多少年没见着院长这眼神儿了,还挺怀念的。   棠极岛会在明年正式交接后改名,它会跟随每一任总军重生一样拥有新的名字,这次重生叫什么还没想好。   研究院的船到棠极岛都后半夜了,擎朗选这个时间到是有想法的。院长的行程早通报给了棠极岛司讯科,大会还有两天才开始,他提前到还赶在半夜是盼着有人来接他。   打好的如意算盘还没上岸就碎了。擎院长站船头拿着望远镜看岛上,总军办公室灯亮着,看了十几分钟,有人影忽然从窗前晃了下又不见了。船靠岸之前,擎朗一直在想那个人影是谁,徜徉化成灰他都认得,那人不是徜徉。   研究院的勤务兵来问擎院长搬哪些行李上岛,擎朗烦着说,“都不搬了,住船上。”   勤务兵没吭声,默默接受了。谁看不出来,擎院长正闹心呢。   回舱室,擎朗人憋在船上,心早飞岛上去了。那个人影看着也不像楠樱,擎朗都躺下快睡着了,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他想到那人是谁了。   毫不犹豫,他下床穿好衣服,随便拢了拢头发就一个人上岸了。没叫人搬东西,自己紧着脚步往总军办公室赶,就好像晚到一分钟天就塌了一样。   到门口了,擎朗轰的推开总军办公室大门,屋内所有人目光飘过来,擎朗一打眼没数清楚一共多少人,但七个以上是有了。   擎朗突兀地出现惊愣了所有人,他刚刚推门的气势但凡有家有口的都能瞧出来,这不是捉那什么来了。   十三年了,擎朗再次回归进退两难的境地。进去?不合适。说话?不知道说啥。关门?门被推到了一个他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没有选择,他只能站原地不动。   “擎院长,进来坐。”房间里最先说话的是沈一念,海训司未来的司长。   今年总军预退,明年楠司长预退,沈一念将在后年正式接管海训司。眼下屋里正发生的明显是总军跟海训司要员召开的集体会议,算徜徉在内一共九人。   在全军大会之前,这样的小型会议很常见,尤其对于将有人事调整的部门。研究院这些年一直没有大变化,除了院长前几年受重伤,其他时间都挺稳的,也就没必要召开这种会议。   擎朗来之前想到了新总军上任会很忙,但想不到大半夜了还在开会。   一时冲动闯到门口,事已至此别无退路,沈一念抛出了救命稻草,自己就接着吧,进去坐坐总比干巴巴站着好。   擎朗刚迈出半步,徜徉这时开口了,对屋里人说,“今天到这儿,散会吧。”   沈一念说了声“好”,带头站起来,大家一个接一个走到门口,从擎朗身边经过时像看珍惜动物一样都要看看他。有人见过擎院长,有人只在照片上见过,还有人压根儿没见过,但这人长得美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   没有人私下议论,到这个层级的将领嘴都严得很。大家离开,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像只走了一个人,却重重拍在擎朗心上。   十三年了,他变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样子,莽撞又尴尬。   沈一念收拾好文件最后走的,走之前对徜徉说,“你早点休息。”看擎院长还站在门口,又转头说,“擎院长,进来吧。”   这两句话擎朗听着别扭极了,从开门到现在他还一个字没说过,被沈一念说两句他更没话了,除了点头不会别的。   徜徉送沈一念到门口,看人走远了,才对擎朗说,“刚到?”   擎朗要面子的,点头“嗯”一声说,“看你办公室灯亮着,我想来问问给我安排哪个房间了,没想打扰你们开会。”   徜徉轻声笑,浅浅地说一声,“知道。”   徜徉看看手表,“今天很晚了,管客房的人应该都睡了。”   他话没说完,擎朗赶忙抢着说,“那我先住船上。”   隔了有两口气的时间,擎朗看徜徉没表态,又给自己找补说,“房间要是不够用,这几天大会我一直住船上也行。”   徜徉“嗯”了声,这态度模棱两可的,没同意也不反对。   擎朗眼里刚聚起的光立刻散了,他还希望徜徉因为自己刚才的莽撞说他两句,至少能拉近些距离。可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站着,说着不冷不热的话,太熬人了。   擎朗见没话说了,转身面向门外,“那我先回船上了。”   “我送你。”徜徉跟着说一句。   擎朗又跟了一句,“不用。”   徜徉没再坚持,站着没动说,“那你小心。”   擎朗揣着徜徉最后这句小心离开了。小心小心小心个屁!擎朗在心里骂起来,棠极岛又不是提塔国,又没有暴徒,从这走回船上的路铺得不能再平整,走多急都不会摔跤,有什么可小心的。小畜牲还敢跟我较劲,不就闯了总军办公室让你没面子嘛,面子跟我哪个重要你分不清吗?没良心的小畜牲,不对,已经是大畜牲了!   擎朗一边走一边骂,没留神踩路牙子上一不小心就扭脚了。他停那儿回头看总军办公室,灯已经熄了。他一步一拐独自回到船上,折腾出一身热汗,心里却凉透透的。院长有的是药水,这点小伤随便抹抹要不到天亮就能好,可他偏不上药,偏要等第二天瘸着腿再去岛上见那畜牲。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我也是受害者   第二天一早,楠司长的船到棠极岛靠了岸,停在擎院长船旁边。楠樱出舱刚想给擎院长发虫信,就看见人站在对面甲板上呆愣愣望着棠极岛的方向。   楠樱招呼一声“擎院长”,擎朗扭过头看他,楠樱比划一个自己过去的手势,过不一会儿来到擎院长船上。   “什么时候到的?”楠樱边走边问,说着来到人面前。   擎朗回他说“昨天晚上”,楠樱笑着看他,“没上岛啊。”   擎朗撇了下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干脆不说了。楠樱没管擎朗,拿喜虫给徜徉发消息,“我和擎院长都到了,去你办公室还是你来我们这儿?”   擎朗来之前,楠樱只说找他有事,没具体说,他没想到楠樱要说的事能跟徜徉也有关系,还要两人同时在场。   擎朗没吱声,静等着徜徉回话。徜徉隔了一会儿回说,“我去你们那儿吧,但要晚一点,上午有会来不及了。”   “行,等你忙完。”楠樱回完话收了喜虫,再看擎院长脸色比刚刚见到时更难看了。   楠樱找话说,“徜徉还不知道你来吧。你可真体谅他,知道他忙就自己住船上。”   这话如果是事实就是在夸人,换成现实就相当于骂人了。擎院长昨晚才闯了人办公室,像捉奸一样横冲直撞的,这是哪门子体谅啊。也得亏他跟徜徉现在别扭着,才有收敛,换他以前那性子能进屋耍一套南拳把所有人赶走,再揪着徜徉衣领子问他跟沈一念有没有关系。   擎朗没动地方,楠樱陪他站甲板上,身边没别人,擎朗终于忍不住问,“楠樱,我问你件事。”   “嗯?”楠樱回一声等他说。   “这件事。”擎朗顿了下,“你一定知道实情。”   擎朗故意把话说死在前面,怕楠樱有所隐瞒。   楠樱一听他这样说就大概猜到了,擎院长想要的实情他不敢说全知道,但方向上楠司长是有掌握的,毕竟一个是自己手下的人,一个是先生手下的。   擎朗攒着气,等气足了问,“徜徉跟沈一念是不是有别的关系?”   “有。”楠樱利落地说。   只一个字就像棍棒一样把擎院长腿打软了,他扶了下船舵才站稳。擎朗可没想到一向说话留余地的楠樱今天这么实诚,他哪怕委婉一些也好啊。   没等擎朗追问什么样的关系,楠樱又说,“以徜徉现在的身份,就算他长成麻子脸,就算他结婚成家了,身边也会一群莺燕追着飞,何况两者都不是。你说对吧,擎院长?”   楠樱说的没错,句句实话,这是擎朗必须面对的事实。当初徜徉还什么都不是,不也被许多人瞧上了惦记着。擎朗缓了缓再问楠樱,“你的意思是沈一念在追徜徉?”   “何止一个沈一念,你不认识的都能排队绕岛好几圈儿了。”楠樱说得有些夸张。   擎朗不服,翻白着眼睛反驳一句,“他哪来那么大魅力。”   楠樱笑出声来,“擎院长年轻的时候追求的人能绕东陆好几圈儿,你比他魅力大。”   这话就有些玩笑了,擎朗听出来立刻严肃着再跟楠樱说,“我真心问你话,你别跟我开玩笑,说真的,徜徉跟沈一念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   楠樱想了想,“据我所知,沈一念想有,徜徉想不想或者有没有那你得去问他。我跟徜徉关系虽然好,也没到他私下里跟谁好还要跟我汇报的地步,人家现在是总军,可不是当初跟在我身后接收江山丽府的谈判官了,更不是特训营里打架耍滑那个兵了。”   楠樱话里飘着风凉意,听着客观的言语中总有那么几个字眼儿能戳到擎院长痛处,私下里跟谁好,一听这话徜徉就没干好事。   楠樱看着擎院长暗沉的脸,“哎呀”一声叹气说,“风筝飞高了,线不抓紧容易丢啊。”   说完,楠樱向舱室那边看了一眼,“擎院长,你行李还在船上吧,找人搬下去,正好上午总军没时间,咱俩边收拾边等他。”   擎朗愣那儿没动,楠樱追问他,“你不上岛吗?”   “上。”擎朗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他现在脑子里已经被总军屁股后面绕岛好几圈儿的人塞满了。   走的时候楠樱发现他腿脚不利索,“你腿怎么了?”   “啊,没事儿,走路不小心弯了一下。”他说不清东陆的“崴”字,会把崴脚说成弯脚。   楠樱提醒他回头上点儿药,擎朗答应着,还在想沈一念跟徜徉的那种关系走到哪一步了。   会一直到下午才结束,午饭时间都推后了。楠樱跟擎朗没等他们先吃的,吃完擎朗就后悔,应该一直等着,吃饭时才能有理由凑过去看着那俩人。他现在已经想到看人这步了,心里的醋劲儿还在不断攀升。   好在开会的人都聚在一起吃,不只有沈一念跟徜徉两个人,这让擎朗稍稍安慰些。   楠司长在棠极岛有自己的办公室,徜徉刚吃完饭就被叫过来,擎朗早在这儿等着了。   楠樱看人齐了,也不寒喧直切正题说事儿。   先对擎朗说,“擎院长,关于馥遥当年对你实施的谋杀行为,我一直欠你个说法。”   楠樱话里这个“欠”字,让擎朗感到惭愧,说到根儿上是擎朗欠楠樱的。擎朗想说自己不在意,早放下了,楠樱摆手打断他想说的,“听我说完。”   “馥遥不止做过这一次案,任何人犯错都该受到惩戒,不能因为他是先生的儿子就免于责罚。潘仁驰就不说了,武装造反本就死罪,当时他的死跟馥遥有多大关系现在也死无对证,但有一点大概能判定,馥遥是通过潘仁驰知道裳凛和擎院长牵扯其中的。他直接杀的第二个人是裳凛,之后又把茅头指向你。”   擎朗看着楠樱在说,徜徉不动声色,目光没落在两人身上,找个空处随便看着。   楠樱转个方向叫“徜徉”一声,接着说,“那年擎院长出事后,你冲到馥遥房间要杀他泄愤,我拦着你不是为了包庇自家孩子。”   徜徉听到这里下意识抬头看了擎朗一眼,擎朗也在看他,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秒又把目光移开了。   楠樱说,“这几年我抽空去黄崖山暗访过,对当年裳凛的死因有了大致准确的判断。裳凛被罚回家休假,在复职前曾去黄崖山见过馥遥。后来又有许多细节都指向裳凛是被馥遥谋杀的,但这些证据都不足,现在唯一能给馥遥定罪的就是擎院长受害这件事。”   “我这次来找你们面谈,一是想表明我的态度,我认为馥遥应该接受惩罚,虽然谋杀未遂,但他应该为自己犯过的错承担责任。二是需要请求当事人意见,你们两个有权对他提起军事诉讼,判罚不满意还可以上诉。”   楠樱说得很全面,立场观点表达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擎朗先开口的,也表明自己的态度,“我看不用了,毕竟是个孩子,何况他的出发点也不全是错的。这事儿我不追究了,但还是谢谢你,楠樱。任何人都做不到像你这样公正。”   楠樱叫了声“擎院长”说,“我真不是来你们面前装装样子,要给馥遥讨原谅的。”   “我知道你是真诚的。旧伤疤都长好了,没必要再揭开。”擎朗说完,瞥了徜徉一眼。确是两个人的事,他也该发表意见。   擎朗这次清晰地看徜徉,这小子真变了,现在架子大得很,坐那儿乍一看还以为是馥总军呢,谁带的人像谁,果然这样。他再也不是原来那只粘在自己身边的流浪狗了。   徜徉等擎朗话音落下,郑重地对楠樱说,“我要追究。”   擎朗拧着眉瞪他,一时惊得没了话。   “嗯,你说。”楠樱微微点下头。   徜徉说,“擎院长现在是没事了,但好了伤疤也不能忘了疼。走军事诉讼这一步……”   徜徉没说完,擎朗急忙打断他,“徜徉,我是受害者,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不用你为我强出头。”   擎朗这样想,徜徉才接了总军的位置,就反过来状告总军儿子,即便楠樱和先生客观看待此事,传到外人耳朵里,这事儿也不可能客观,多少人会背地里骂徜徉是白眼狼,反口咬自己主人。无论如何,这事都必须一笔带过,最多轻描淡写,不能浓墨重彩。   徜徉没接着跟楠樱说馥遥的事,转头看向擎朗,也对他严肃地说,“我也是受害者,没为你强出头。”   擎朗这下气大了,自己好心为人着想,人家不领情还反过来讥讽自己。擎朗心里本就拧着劲,徜徉一句话他火了,站起身怒视徜徉扔下一句“不识好歹”,气汹汹摔门出去了。   擎朗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心想才不管那小王八蛋,可没走几步又不放心,还得调头回去,到楠司长办公室外跟刚出来的徜徉碰了面。   擎朗没理他,要推门进去,徜徉拉住他胳膊说,“事情我解决了,你不用管了。”   擎朗甩开他手,没好气地说,“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互不相干。”   徜徉没拦住人,擎朗自己进去了,楠樱在收拾东西,有一套先生最喜欢的茶具在他这儿,他这次来要带回去,先装好免得走时忘了。   楠樱抬头看一眼擎朗,接着收拾说,“就知道你会不放心再回来。”   擎朗确实不放心,在徜徉面前不承认,到楠樱这里没必要装,擎朗直接说,“你别听他的,馥遥的事我说了算,不追究就是不追究,跟孩子计较什么,再说我又没死,现在不好好的。”   楠樱放下手里那只茶杯,向擎院长走近了几步,认真看着他认真说,“现在哪里好好的,要不是因为馥遥,你们早和好了。我得替馥遥向你们赔罪。”   楠樱在擎朗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擎朗的眼泪花儿瞬间泛了出来,说实话,他都不敢想当年那场变故。事情有千百种发展方向,也许是因为馥遥害了自己,徜徉心乱了间接导致那次任务中晴暖牺牲了。但也可能是馥遥的伤害让擎朗意识到自己有多爱徜徉,他才能坚守被他认定为纯粹的爱直到今天。   可是,他认定了却不知道徜徉怎么想。他只在意识最不清醒的时候恍惚听到过徜徉说爱他,后来晴暖死了,这份爱就跟着停滞了,直到今天都没有结果。擎朗鼓着勇气来,他想见到徜徉时问个清楚,一来却碰着情敌,徜徉刚刚的话又在跟自己撇关系。眼下楠樱向他赔个礼,擎朗再撑不住直接哭了出来。   他现在心里很苦,亲人都走了,身边再没有亲近的人了。   楠樱递他巾帕擦眼泪,擎朗抹两下就扔了帕子,他感觉这动作特像女人,哭也像女人。他忍着不再哭,又要对楠樱说前面的事。   楠樱抢先说,“你误会了,徜徉不是要起诉馥遥。”   擎朗怔着看楠樱,眼底还湿着。   楠樱微低下头又抬起说,“有个不太好启齿的秘密没告诉你,但既然你刚刚说馥遥的事你说了算,这话我就理解成你跟徜徉是一家人了。”   擎朗疑惑地看向楠樱,心里落定的石头忽然翻了个儿,刚刚还认为徜徉不会再爱自己了,被楠樱这么一说竟然好像他俩早和好了。   楠樱笑了下解释说,“徜徉早看出来馥遥对我心思不正,超越了亲人爹爹的界限,他针对馥遥不是为了自己痛快,是想让我借这件事送他离开海征军,馥遥的极端性情不适合留在这里,徜徉怕你再被他伤害。馥遥背后做的这些事我还没跟先生详细说过,刚才徜徉说先生今年预退需要调整,让我等明年再送馥遥回东陆,到时候给这件事做一个合理的了断。这样的处理结果擎院长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擎朗站那儿听着,楠樱上前拍拍他胳膊说,“别瞎想了,徜徉早不是小孩子了,他处理事情先生都放心,你还担心什么。”   擎朗人是傻的,一时半刻缓不过来,他那直肠子哪能想到这么多。   楠樱边笑边推他后背走了几步,“回去收拾收拾,今天晚上有沙滩舞会,多长时间没看你跳南巴舞了,我可是把大话放出去了,擎院长的南巴舞全军无出其右,你可不能让我白夸。”   擎朗被楠樱推着走得磕磕绊绊,倒是勤学好问,“无出其右什么意思?”   “就是天下无敌你最棒!”楠樱可真会哄人,难怪他家先生倒着活,这是被哄出来的。   擎朗再一想自己,脾气又臭又硬,难怪四十二了还没人要。 第90章 第九十章 你赶紧留遗言吧   擎院长回去换衣服,但犹豫着上不上药,不上药他这脚跳不了南巴舞。磨蹭半天楠樱都来喊他了,还没决定。最后,他还是没上药瘸着腿去沙滩舞会,让人心疼这招应该比艳舞更有用。   擎朗走路不自在,但又不能跛脚太明显,搞得很严重的样子会让其他人笑话。他拿捏着行走的分寸,关键要让徜徉注意到,最好其他人还看不出来。大事有人撑着,擎院长现在的心思全用在这种弯弯绕上了。   今晚的舞会人不多,全军大会没开始,登岛的也就海训司,研究院还有拜野号三个地方的代表,其他各大舰队以及各国派来的参会要员还在来的路上。   现场这些人里至少一半认识擎院长,老总军一走,雅爷退役,擎院长和老洛可是货真价实的军中员老。   洛林卡舰长下午到的,赶上了舞会。开场舞才热闹起来,老洛就嚷着擎院长上去跳,这家伙近几年总喊人老擎,“老擎,跳个南巴舞,快点儿的,别磨几。”他又说不清东陆的有些词了。   擎朗挨楠樱坐着,离徜徉有些距离,他本来想找机会挪蹭过去,还没行动俩人中间的地方就被沈一念占上了。这人心眼儿真多,借着找总军问正经事的由头坐过去,一屁股坐下就不起来了。   擎朗哪还有心思跳舞,恨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俩,要有一丁点儿越界的行为,他这拳头就准备挥上去了。   擎朗正瞄着俩人呢,走神的工夫忽然被几个扶南国的同乡兵牵住,拉拉扯扯拽到台上。扶南国人个个会跳南巴舞,有好坏之分,但绝对没有不会的。这舞扭腰送胯热情得很,舞乐也是火辣辣的,别管男人女人跳,军中的男人们没有不喜欢看的。舞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舞种,唯有南巴舞奏乐一响,台下的欢呼声最高。   擎朗来就没打算上台跳舞,脚上连药都没擦,再一跳舞脚腕儿肯定得肿。他挪着步子准备溜走,一个兵眼尖招呼另一个兵又把他拉回台中央。前后左右的人都跟着舞乐扭起来了,擎朗再傻站着只会显得自己更傻。   跳吧,咬牙吃痛也得跳完。   跳一半的时候,擎院长的脚踝真吃不住劲了,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摔台上。舞乐声陪着他忽然就停了,台下的欢呼声也跟着戛然而止。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特狼狈,找地缝儿钻了都洗不掉台上丢人的耻辱,尤其这种丑态还落到了情敌眼中。   擎朗转身冲着奏乐兵比个手势,让他们继续,自己活动一下脚腕准备接着跳。   这时,台下跳上来一个人,擎朗刚一回身那人就到眼前了,话不说一句打横抱起擎朗往台下走。舞乐接着响,台上的人接着跳,擎朗被人抱着离开了现场。   擎朗在人怀里紧张得要死,都走出挺远了,他才想起对那人说,“放我下去,我还没跳完呢。”   那人倒是听话,把擎朗往地上一扔,力气上小心着架式摆得狠,看上去扔得挺狠心的,实际擎朗落地稳稳的。   “跳吧。”徜徉沉着脸说,“在这儿跳。”   擎朗看他这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爷爷面前装孙子,长本事了。   擎朗赌气说“不给你跳”,转身就要走。   徜徉抓住他手腕,把人拎着一下就扛到肩上。这回不是抱是扛着,像当初赢了那场跟艳艳的赌局把人扛到行馆做跟赌约有关的事。   擎朗在他身上挣扎几下,“你不要脸!你现在是总军了,不能再这样,放我下来!被人看见不行!”   徜徉这回没听他的,一直把人扛回客房,到擎朗房间才放下他。擎朗被扔到沙发上坐着,徜徉说声“坐着别动”,起身去了卧室。   换擎朗听话乖乖坐着。徜徉手里拿瓶药回来,蹲擎朗面前,脱掉他鞋袜,又把裤腿折上去。   擎朗下意识缩了下腿,问徜徉,“你拿的什么药?”   徜徉说,“十三分钟毙命的药,你赶紧留遗言吧。”   擎朗想笑却忽然想哭,旧时的回忆总比毒药猛能要人命似的。   他真的在想遗言,他要是真死了,还能给世间留什么,准确说是留给徜徉什么,现在这世上除了徜徉没有人需要他的遗产了。可徜徉需要吗?   擎朗伸出手抚住徜徉的头,看他手在动给自己揉着脚腕,擎朗问他,“徜徉,你需要我的遗产吗?”   徜徉手上一狠,按得擎朗疼叫了声,徜徉抬头看他说,“不需要,留着你的遗产吧。想死我前面,不可能。”   擎朗听这狠话心颤不停了,他仰靠到沙发上,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他在等着再次被拥有,这种真实的触感久违了。   徜徉给他揉了半小时,其间喜虫连着响几次,徜徉没管手上没停,直到脚腕的浮肿完全消了,他才放开去给擎朗拿双拖鞋过来。   “早点休息,不许再去舞会。”徜徉指着擎朗说,言语像命令一样冷酷没人味儿。   说完,徜徉就要走,擎朗刚刚在沙发上自己陶醉半天,做梦一样,现在好像是梦醒了,回到现实徜徉没想对他怎样,只是上药。   擎朗感觉自己的脸都丢到海底了,徜徉一定早看出他野猫发情的状态,现在放他走岂不是更没面子。   擎朗叫住他,“徜徉。”这声叫得擎朗使尽了温柔气。   徜徉站住问,“还有事?”他只在原地站着,离门口挺近,离擎朗挺远,没有回来的意思。   赶巧这时候喜虫又响了,甭管谁发的,擎朗就认为是沈一念在勾引自家狗,不要脸,擎朗心里骂着,嘴上问徜徉,“是沈一念吧。”   徜徉愣了下,哼出一声没答话,直接开门走了。擎朗抛出去的果子砸到刚关一半的门上,“你走!走就别回来!”   这句泼妇撵汉的东陆话,擎朗又是跟老赛媳妇学的。他自己娘巴拉从不这样对巴提,擎朗的性子里一半一半,有娘巴拉的温柔劲儿,也有巴提的蛮横样,杂糅拧巴着,他自己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徜徉走的干脆,都懒得跟他解释,他俩的路是真走到头了。擎朗这样想着,蜷缩成一团把自己陷沙发里,此时此刻就应该来个人往他身上扔沙子,把他埋了,遗言也不用留了,没人想听。   门再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人被门口的果子粘了一脚。楠樱甩着脚说,“这怎么回事,贞果成精自己想跑撞门上了?”   擎朗才没看自己扔出去的是啥果子,现在看是一摔就爆浆的扶南国特产贞果,那小畜牲还拿它送礼替自己谢过人情。   楠樱不得不放下手里的酒瓶,脱了鞋找巾帕擦鞋底。擎朗问他,“舞会结束了?”   楠樱说,“没呢,年轻人闹起来没完,老年人不跟他们凑热闹。”   擎朗坐直了身子,也没起来帮忙,还窝在沙发里,“你还老年人,你才多大。”   楠樱擦完鞋去洗手,隔着挺远回一句,“不小了,今年三十。”   楠樱拿酒瓶再拿杯子,坐到另一个沙发上,“跟先生呆久了,心老了。”   擎朗哼笑一声,“你家先生往年轻了活,他可不老。”   “是啊,我俩合并在一起,他四十我也四十,一样大。”楠樱一边倒酒一边说,“我跟先生差了十九岁,认识他那年我刚好十九,记得他当时说要用两个我的年纪来爱我。”   跟擎朗比起来,楠樱的回忆都是甜蜜的,先生是专情长情的人,尤其对自己这小夫人宠得很。楠樱也争气,没让先生失望,也从不让先生为难,他在海征军里走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即便是借着总军的势力坐上海训司司长的位置,也没人置喙,大家都服气也都喜欢他。擎朗最初因为裳凛总看不上楠樱,后来接触久了,他也喜欢这个干净的人。   楠樱只给擎朗倒了半杯,推他面前说,“知道你不能多喝。”   擎朗笑了笑,“跟你喝没事儿。”   俩人举杯碰一下各自喝酒。楠樱问,“你跟徜徉差几岁来着?”   擎朗被一时问住了,他还真没算过,自己这几年活得糊涂,年纪年份这样的数字总需要费力气想。他印象最深的是徜徉跟他在一起那年大概十八九,自己那年多大又记不住了。   楠樱看他想不出来,帮忙说,“我比徜徉大一岁,你今年多大?”   擎朗不情愿地说了个“四十二”,楠樱在心里一算就有结果了,“你俩差十三岁,还行。”   楠樱觉得刚刚这样说不妥,又补一句,“比我跟先生少多了。”   擎朗不作声静静喝着酒,他没在想楠樱的话是不是扎心,当十三这个数字跳出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刚刚徜徉说过的“十三分钟毙命的药”。徜徉说的十三是巧合吗?巧合到等于他们的年龄差?   十一年过去了,徜徉第一次跟自己发生关系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们差了十三岁已经跌跌撞撞绑着走过了十一年。   擎朗喝干净杯里剩下的酒,仰头靠沙发上闭着眼睛。酒能让人晕眩也能令人清醒,清醒地看到自己平时不注意的东西,比如时间。   楠樱没再劝酒,自己倒一杯接着喝,“前些天跟先生聊起徜徉,先生说他看人很准的,那年徜徉才十六岁,先生就能在徜徉眼中看到超于常人的勇气,他那时就觉得好好培养,这孩子将来是个人物。”   擎朗没睁眼“嗯”了一声,听楠樱拾着有关徜徉的记忆。   楠樱在说,“他来海征军之前身后那些不大光彩的事,你知道吧。我记得你还去郎城看过他父亲。”   擎朗又“嗯”一声,楠樱接着说,“是先生帮他抹掉那些记录,他才有资格参军的。这些我早知道,但有一件小事我也是才听先生说起。”   擎朗忽地坐直了,他的下意识反应表达了他对徜徉有多在意,一件被埋没的小事都能像套索一样牢牢牵着他的心。   他用期盼的眼神盯着楠樱,等他说那件小事。   楠樱清了清嗓子,酒没了放下酒杯说,“参军的意愿是徜徉主动提出的,他胆子也够大的,敢找这世界上最大的人物说出自己的想法,还提出请求让先生帮忙。先生可不欠他的,凭什么帮一个不算熟的小孩儿,但先生看出他意愿强烈,当时就问他为什么想参军,你猜他怎么说?”   擎朗不敢猜也不想猜,他只想听答案,紧张得又挪了挪身子。   楠樱也调整了坐姿,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两只胳膊搭开来放松的垂着,他有些许醉了,但说话还是清楚的。   “他说他看上了一个人,想靠近那个人。先生再问他就这么简单?他点头说就这么简单。”楠樱说完把散出去的目光聚回到擎朗脸上,对他笑着说,“那个人就是你,人家才十六岁,你都不放过,真是跟先生一样,老不正经。”   楠樱说得玩笑,擎朗却听得非常认真,原来,不是总军找的徜徉,是他为了靠近自己主动去找总军,因为喜欢上一个人想保护那个人,才有后来那场看似伤害实则救赎的赌局。   楠樱还在为当年的事笑着乐着,擎朗早泪目了。他刚刚算错了,不是十一年,他跟徜徉从初遇到现在已经走过十三年了,等于他们的年龄差。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我什么都干不了   第二天棠极岛会来两千余人,当晚闲着的人参加沙滩舞会,徜徉给擎朗上完药去岛上接待科开碰头会,接待科科长要跟总军汇报当前的准备情况。   会议十一点多才结束,徜徉又叮嘱几句回到自己卧室已经过十二点了。   他一进门就听到屋里有声音,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忽然还夹了一句骂人话,“畜牲!”   徜徉听出是谁了,无奈地笑着摇头。他没开灯,寻着声音走过去。以为人在床上,到近前发现这人吊着身子一半耷拉在床下,脑袋倒控着,身子再使些力气头能栽地上。   徜徉伸手托住他脑袋说,“撒泼打诨耍到总军床上,谁这么大胆子。”   床上那人可无赖了,举胳膊抱住徜徉脖子,把人搂到面前,倒仰着亲人嘴上,很响的崩了一口。   徜徉蹭着他鼻子说,“还能找准嘴巴,没喝多啊。”   “多了。”那人会搭话,喝醉了也能搭上。   徜徉托着他后背把人转个方向,那人朝反方向使力跟总军较着劲。折腾两下那人扎起来的头发散了,头绳擦着徜徉胳膊下落,被徜徉及时抓在手里,顺手套自己腕子上。   徜徉扶着那人,“乖,别闹。躺正了,好好睡觉。”   徜徉对他挺温柔的,这种温柔会被夜的寂静放大,也会在那人喝醉的时候更大胆些。   那人被强推着终于在床上摆正了方向,头枕到了该放的地方。徜徉想离开去洗漱,那人抓着他不撒手,还娇里娇气地哼哼着,“不走嘛。”   徜徉没办法坐床边,拍着他手再去捏他脸说,“这几天你老实点儿行不行,你在我眼前晃,我什么都干不了。”   “那干我。”那人接话倒快,紧跟上一句。   徜徉下狠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要是开着灯脸上能眼见着红。那人被捏得疼,反手就挠徜徉一把,抓得人胳膊上三条血凛子摸着黑起来了。   徜徉嘶了声又骂他,“挠人的老野猫。”   那人可听不得一个“老”字呢,诈尸一样坐起来,脸堵到徜徉面前质问,“说谁老?”   “四十二了还不老?”徜徉故意逗他,那人喝醉酒特招人逗。   “我倒着活,二十四,我才二十四!”那人给自己的年龄铺了好长一段台阶,倒着活也够他走一阵子了。   “老不要脸。”徜徉的话里带着丝丝甜,能想象他脸上同时挂着抑制不住的笑。   那人真醉了,他醉的时候是百变的。他抱住徜徉一条胳膊,侧头耳朵搭人肩上蹭着,嘴里开始胡说八道,“我不想做人了,人有太多烦心事,还一活就老。”   “不做人做什么?”徜徉捋着他头发问。   他蹭来蹭去想着说,“做带刺的花,特别矫情难伺候那种,水浇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行,只能看不能碰,不高兴了就死掉。”   徜徉用闲着那只胳膊扳过他头,捏他下巴问,“我也不能碰吗?”   “不能,谁都不能碰。我就自己开得美,眼馋所有人。”他抓人胳膊前后晃着身子说,这样儿特欠揍。   徜徉知道他喝多了,也不跟他计较,真想碰也不需要得到允许,随时随地不都行嘛。   徜徉拍着那人后背,温声温气地说,“好,不碰你,睡觉吧。”   徜徉想让他躺回床上,手上使些力气按他,那人不乐意了,死抱住徜徉胳膊不放,嘴上骂着,“你这只粘人狗,一天到晚粘我心上,甩都甩不掉,你烦得很啊。”   明明是他粘着人家,倒反咬一口说人粘着自己。   徜徉拿他没办法,打舍不得骂听不懂,只能陪着等他闹够了。徜徉贴近了问他,“甩不掉你不会想办法吗?”   那人半眯着眼睛眨了眨,再想一想,忽然睁大眼睛说,“想到办法了!我吃了你,把你宰了吃肉。”   那人兴奋着开始摸徜徉露外面那截手臂,“可是,你的肉这么硬,一定不好吃。”   摸两下,他好像又有主意了,抓起徜徉胳膊放嘴里狠狠咬上去,徜徉疼得一缩,躲只会被咬得更狠。   咬完他抬起头还算满意地说,“啃骨头还行。”   咬人的猫猫狗狗闹了半个晚上,天快亮时才奄了气焰睡过去。   一眼睁,擎朗还没发现睡的不是自己床,身边没别人,他就以为是了。起床倒杯水喝,拖鞋是一样的,徜徉昨天拿给自己那双。   他的记忆停留在徜徉给他揉脚腕,仔细回想楠樱好像来过,他一拍脑门儿,想起来了,楠樱来跟他喝了酒说了些被遗落在时光里的小事。那件小事对别人没什么的,但对擎朗很重要,他一直以为是总军为了对付自己找到了那只聪明狗,把狗安插到自己身边,他怎么也没敢想事情的真相是反的,那流浪狗相中了一个主人自己摇尾巴来的。   这事儿让擎朗太震惊了,惊外有喜,他多喝了半杯酒,后来就一塌糊涂了。擎朗再拍两下头,一丁点儿不记得酒后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确信自己这次没闯祸,酒是楠樱带他喝的,楠樱靠谱不会害他。   擎朗刚放下水杯,听到敲门声,他快走两步要去开门,没等他走到门口,楠樱自己进来了,手里端着早餐盘,像个勤务兵一样问,“擎院长,在这儿吃还是回你房间吃?”   擎朗登时一愣,扭头四下看看,操,这不是自己房间。就说嘛,自己摆桌上的几件日常用品怎么没见着。   擎朗眼睛瞪挺大,却小声问楠樱,“这谁房间啊?”   楠樱端着累放下托盘说,“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擎朗下意识摸摸自己衣服,穿挺整齐的,不像被做了什么。   楠樱把盘子里的大小餐碟拿出来摆桌上,“那就在这儿吃吧,边吃边说。”   擎朗腿瞬间就软了,真怕自己做了很大的亏心事,砸人窗户还是烧人房子,但愿没有破坏性行为。   楠樱招呼一声“过来啊”,看楠樱还在笑,擎朗多少放点儿心,走过去坐他对面。   棠极岛的房间布局都差不多,现在这间比他住的客房大了些,摆设一样的话其实看不出是谁的。   擎朗问楠樱,“这是你房间吧,我是不是昨天晚上喝多闹人了,咱俩换房间了?”   楠樱拿的双份早餐,摆一份到擎朗面前,“你闹没闹人我可不知道,但肯定是挠人了。”   擎朗听着半清不楚的话快急死了,楠樱这人哪儿都好,唯独跟他家先生学的说话爱卖关子,擎朗叫他一声名字说,“你就别逗我了,我多大岁数了被你一小孩儿逗,我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了,这谁房间,你倒是跟我说呀。”   “你好好吃饭,我慢慢跟你说。”楠樱指指桌上的早餐,冲擎朗点一下头。   擎朗拿起勺子又放下,“我还没洗漱呢,吃不下。”   楠樱损他一句,“毛病事儿真不少,吃完再洗漱,颠倒一次死不了人。你现在回自己房间再回来,饭菜都凉透了。”楠樱看他还不动,又说,“要不你看这里有没有备用的,徜徉应该能给你备着的。”   遮掩了半天,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这是,徜徉房间?”擎朗从楠樱进门眼睛就一直瞪着,这会儿瞪得更大了。   楠樱自己先吃,边吃边说,“不然呢,你嚷着要去找徉徉那迪迪,我问你半天才知道说的是徜徉。你要找他,我还能把你送别人房里?就算送了,徜徉也得把你抢回来,结果一样的。”   擎朗呆呆看着楠樱盛一口汤搛一口菜,跟着问他,“什么结果一样?”   楠樱咽下嘴里正吃这口说,“送哪儿结果都一样,你逃不出他手掌心。”   擎朗“哦”了一声,楠樱的话在理,擎朗刚遇着徜徉那会儿就有感受,觉得自己骑虎难下,后来真成了人手里的提线木偶,每走一步都被牵着扯着,徜徉拿他有的是办法。   擎朗没心情吃,他又想起前面的话,问楠樱,“你刚才说肯定挠人了,什么意思?”   楠樱瞥他一眼说,“徜徉去食寮吃饭的时候,我看他胳膊是花的,难不成他自己挠的?你也是,挠后背多好,穿衣服还能遮住,岛上这气候又穿不了长衣。”   楠樱催着擎朗快吃,擎朗本来想拿筷子,一听说胳膊是花的心更乱了,大早上起来惊吓吃了一肚子。擎朗彻底没了吃早饭的欲望,他只想找个被子把自己蒙起来,大会期间藏好了不见人。太丢脸了,谁都能想到徜总军的胳膊肯定是别人挠的,至于别人是谁大家会自行理解的,他这些天绝对不能在徜徉身边晃。可又一想,自己不晃别人晃,会不会更让人误会。   擎朗头一沉磕桌上想不出法子了。楠樱吃完了,他还一口没动。楠樱问他还吃不吃,擎朗有气无力抬起头说,“不吃。”   “那我先拿走了,一会儿给你送些点心过来,饿了随时填肚子。”楠樱收拾着碗碟说,“这几天徜徉很忙,这是他继任前第一次以总军的身份主持全军大会,你要没事就在他房里呆着,有需要随时叫我,我还是能抽开身的。对了,今年研究院的汇报是你来做还是派了其他人?”   擎朗说,“稿子现成的,谁讲都一样,研究院来了个副院长。”   楠樱说“行”,“那你呆这儿吧,酒还是别喝了。我安排人把你房里东西搬过来,房间紧张,你少占一间别人就多一间。”   楠樱也没给擎朗选择的余地,不等他同不同意,自作主张说完端盘子走人了。   此时屋里就他一个,擎朗还捂着脸沉浸在羞愧当中。他认真感受自己的身体,好像没被动过,哪哪儿都不疼。昨晚他跟徜徉睡一张床上,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为进一步验证,擎朗去浴室洗了个澡,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真没有做过的痕迹。擎朗擦着头发出来,随便踱两步到总军书桌前。   除了卧室,其他地方都是软隔断分开的,上一任总军在时,隔屏上挂着东陆的字画,新总军来保留一些更换了一些。   书房跟客厅隔屏上有一幅新写的字跳到擎朗眼里,很明显的“徜徉”二字写在最前面,擎朗顺着往下念,“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   念完泪水就跟着来了,擎朗有多不想哭他现在的心就有多不平静。   他认得那是馥总军的字,能写这句话一定是徜徉求先生写的。徜徉把它挂在自己抬眼睛就能看见的地方,就像把起名字的人装心里一样,这是个很重要的位置。   擎朗一边欣喜又一边疑惑着,这畜牲到底想干嘛,楠樱来送饭说那些话显然是徜徉授意的,让自己老实呆在这儿,可他又什么都不做,自己状态这么差吗?都让人没欲望了吗?   擎朗没穿衣服,腰上裹个浴巾到客厅镜子前面照一照,还行吧,这两年恢复挺好的,跟二十岁不能比,跟三十岁那时候也差不多,自己认识徜徉那年也快三十了。   擎朗正照镜子找自己不满意的地方,房门被敲了两声,擎朗还没放话,外面的人就进来了。大白天的,敲门就是告诉里面的人一声我要进来了,谁又想得到里面人的不爱穿衣服或者没衣服穿。   沈一念带两个人来送箱子,进门瞧见光一大半的擎院长,先是愣了下,而后笑着说,“楠司长派我来送东西。”   擎朗故作镇定地指一下说,“放卧室吧。”   只看了一眼沈一念,他就把头扭到旁边,做出冷漠又高傲的姿态,他这出儿也是跟老赛媳妇学的。老赛媳妇没少教他各种专属于女人的本事,比如骂自家男人畜牲王八蛋,比如正主对情敌气势不能输。   擎院长学以致用,都派上用场了。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恨自己我帮不了他   擎院长不穿衣服,沈一念带人放下箱子打声招呼就走了。擎朗盯着人背影,才注意到这人居然把头发烫卷了,真心机,擎朗心里骂了句回卧室准备找件衣服穿。   他刚没细瞧,还以为送来的是自己的行李箱,等人离开他去卧室看,是个挺大的木头箱子,需要两人抬着那种。   猫看什么都稀奇,擎院长也好奇箱子里面装的什么。沈一念说是楠司长派他送的,楠樱送什么礼要用这么大箱子。   擎朗弯腰蹲下,看箱子没锁直接打开了,入眼的是艳丽的红,晃得人睁不开眼,看着像衣服。他捏起两角提起来看,真是一件衣服,东陆那边的长衫,款式有改动加了些南陆衣服的特色。肩上到胸口配合刺绣缝了许多红宝石和粉钻石,刚刚闪人眼睛的就是这些石头,它们由金丝线串联到一起渐变叠加,像一抹垂在天边的云霞。   擎朗看着这件衣服,想起了那个名字,艳阳天。   他不客气拿着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下,长短大小好像都合适。他眼角溢出笑来,大概猜到衣服的用处了。   这时候喜虫响了,擎朗去听,是楠樱发的,“擎院长,你没穿衣服?”   这话问的太直接了,可见沈一念就是这样回楠司长话的。   擎朗回消息说“洗澡出来”,一句话没讲完又来条虫信,“把衣服穿好,给你送行李箱的人马上到。”   这次是徜徉发的,听声音不大高兴的样子。   擎朗撇着嘴跟人较劲说,“衣服没送来我穿什么?”   徜徉马上回他,“那就在卧室老实呆着。”   擎朗气得直咬牙,总让人老实呆着,拿我当什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鸟吗?擎朗哼一声,我好歹也是研究院院长,在外面被总军呼来呵去也就算了,回家里还要被畜牲管着。   回家里……擎朗细品这三个字,很是满意这样的措词。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让我老实就老实吧。   擎朗再看一眼手里的红色礼服,欣喜着放回去,等着它派上大用场。箱子里还有一件,不用看一定是徜徉能穿的。擎朗笑眯眯叠好衣服盖上盖子,又乐呵呵去徜徉衣柜里找衣服。自己衣服没来穿他的出去见人也行,但不能躲卧室里,他得让来的人都知道徜总军房里有人了。这个消息传得越快越好,立刻马上全世界都知道才好。   擎朗翻出一件徜徉的军装常服,正装他穿不了,肩太大不合适,常服随身,大了穿着像睡衣,倒不难看,下半身他找了条颜色相近的半截睡裤套上。擎朗穿这一身看着像度假的闲人,一点不像来开会的军中将领。   他关柜子前手欠又扒拉两下,他手真欠,看见柜子里面有个小抽屉就想拉开,拉开了里面放着一只锦盒,东陆装贵重首饰那种盒子。   擎朗没忍住好奇心拿出盒子看,一打开眼泪又下来了。   他到徜徉这儿都哭两回了,不是他眼泪不值钱,是盒子里装的东西太催泪,就是妹妹生前带在身边的那枚玉香囊,收拾遗物的时候擎朗转赠给徜徉让他留着了。徜徉找了个特精美的锦盒装着它,放在自己衣柜里,这些年,他一直陪着她。   擎朗拿出香囊捧在手里,退几步跌坐到床边,泪水已经滴到上面。石头不怕水,但会怕眼泪的苦涩,擎朗爱惜地擦拭它。   擦两下,擎朗发现香囊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他打开香囊上面的盖子,倒几下才控出塞在里面的东西。拿手里看挺小的,是用纸张折成的两颗连在一起的心,纸上一定写字了,从一面能隐约看到。   擎朗心想这大概是徜徉塞进去想对妹妹说的话吧,如果是这样,擎朗不打算看上面的字。他跟徜徉的生命里永远存在这个遗憾,好不容易被时间淡化了,擎朗不想再次面对它。   他拿着折纸准备塞回香囊,那一刻手上的触感让他一惊,这是扶南国王室的专用信纸,自己家里常见,外面几乎没人用。如果是徜徉写的,他不应该用这种纸。   擎朗想到了妹妹,也许是晴暖留下的秘密,妹妹说过要把秘密藏香囊里。当初转交给徜徉的时候自己也没仔细看,香囊有镂空,但雕刻的花纹将里面遮了一半,让人不容易发现里面有东西。   擎朗深吸口气,决定打开折纸。他找到折纸的开口处,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打开它。   上面的字确是晴暖写的,有几年时间了,字有些褪色。晴暖跟巴提学东陆语,说的比哥好,东陆文字写的也比哥好。   纸条上用东陆字写着一句不长不短的话……我很爱他,也很爱他,因为爱他们不想看他们的爱枯萎在本该盛放的季节里。   “他”一个指的是哥哥,一个是徜徉,“他们”指的是哥哥和徜徉……擎朗在心里反复念着妹妹写的这句话……暖暖不想看到哥哥和徜徉的爱结束,她希望她爱的两个人能好好在一起……所以,暖暖跟徜徉要结婚的消息,是假的,是妹妹骗自己的。   擎朗再认真想,好好耐心地回想,暖暖太聪明又太了解自己了,她知道对她哥用什么法子好使。那时候,自己跟徜徉的关系僵持在一种很纠结的状态里,普瑞的恩将仇报已经超出了能用对错定义的范围,徜徉又利用自己亲手杀了他,这条心结若一直拧着只会越拧越紧,最后在两人心里打成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暖暖想到用这种办法逼她哥做出选择,她骗哥说要跟徜徉结婚了,为了让哥相信还把婚讯发在局信里让许多人都知道,她这样做是想迫使哥跟徜徉不再逃避。不管谁先迈出一步,两人的关系都会有进展。   那一步是徜徉先走的,他来极寒大陆找擎朗,想当面解开误会,也想当面对擎朗说还爱他。可惜,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徜徉发的消息擎朗没能收到,馥遥的阴谋差点要了两人的命,妹妹的死跟阴谋无关却刚好卡在那个时间点上,徜徉没来得及说清楚前因后果的时间点上。   再后来,也就没必要说了。   擎朗看到妹妹藏在香囊里的秘密,他知道真相了,这真相让他心疼心碎。他流着泪把字条折回去,放回到香囊里,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暖暖的名字。父母走后,他跟妹妹说还有哥在,可他这个当哥的从来都不称职,自己没勇气乱糟一团的感情线还要妹妹来帮他梳理。   哪里是有哥在,明明是有妹在,叫明明的那个瞎眼睛哥有个妹妹叫暖暖,她一直在旁边暖暖地守护着哥哥。   擎朗卧在床上哭了有小半天,送行李箱的人来了走了他都不知道。中午有人来送饭,他把自己锁卧室里让人放了饭先走。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徜徉忙到没时间回来看他,午饭时发虫信问他“吃了没”,擎朗回一句“吃了”,再不多言。   晚宴前,徜徉回来的时候,擎朗人和行李都不在。徜徉看见安放在床头的锦盒,知道擎朗为什么走了。   香囊里的字条徜徉看过,又原样放了回去,晴暖死后他没想让擎朗知道真相。他自己也欠暖暖一份情,他应该把晴暖认作自己的未婚妻,活着不能给的东西死了还吝啬,那就太不是人了。   晴暖的死又在他们很难修复的感情上加了一道隔墙。他们就这样在命运的轨道上错过着,短暂的交叉后是长久的分离。   晚些时候,楠樱找到了擎院长的下落,跑来告诉徜徉,“他回船上了,没离岛,你要不要去把人接回来。”   徜徉释然地笑了下,“不用了,他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吧。”   楠樱也挺无奈的,“费这么大力气把人叫来,最后就这个结果,你也甘心?”   徜徉把锦盒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说,“他离开不是在怪我,是在恨他自己。怪我我能想办法弥补,恨自己我帮不了他。”   擎朗在研究院的船上一个人呆着。第二天,随行来的副院长开会去了,勤务兵船员白天也在岛上忙活,晚上才回来住。挺大一艘舰船就载着他一个人的悲伤。   楠樱抽时间来看他,见面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为你俩操心,真累。”   “累你还来。”擎朗说话从不惯着人,他想什么说什么,任性得很。   “我贱,喜欢多管闲事。”楠樱把带来的点心水果放桌上,不劝他吃,自顾说着,“那两套礼服雅爷盯了快一年才做好,本来想让你昨天晚宴上穿,换个身份在各国政要面前亮个相,你倒好直接消失走人了。”   擎朗没精打采地说,“都知道我是研究院院长,还能换什么身份。”   “换什么身份你不知道?”   一般时候楠樱都是哄着他的,谁让人家长得漂亮招人哄呢。这回楠樱没惯他,说话语气挺重的。   擎朗挨了训斥没搭腔,病奄奄的倚床头坐着。   气馁的人挨两句骂不是坏事。   楠樱向床边走两步,带着狠劲儿像骂人一样说他,“不管你又看到了什么,只要是已经过去的事就应该放下。你俩分分合合多长时间了,谁还能为一个人再等十三年。你不珍惜现在,不珍惜眼前人,明天穿礼服的就是别人,明天站徜徉身边顶着总军夫人头衔的就不是你。他那么努力从死神手里跑回来,又那么积极地活着,还不都是为你一个人。你如果甘心把人让出去,自己埋的种子让别人捡果实,没人拦着你。”   楠樱气凶着说完转身走了,挺响的关门声震得擎朗心一阵阵抽畜。自己的果实真要让给别人吗?徜徉现在有多好,不瞎的人都能看见,多少人在后面排着队呢。   海里的浪打上来,擎朗的心被停靠的舰船载着跟随海浪起伏,像他们这一路走来的十三年岁月,浮浮又沉沉。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那不等了   全军大会第一天,岛上忙的热火朝天,擎朗除了被楠樱骂一通,除了闷头睡饿了吃两口,其他什么都没做。徜徉也没再找他,没时间顾不上是一个原因,更可能是不想找了吧。楠樱都说累,徜徉身在其中肯定更累。   晚上,研究院留住在舰船上的人都回来了,副院长住在岛上客房,他明天要代表研究院做汇报。   年轻人喜欢聊闲话,尤其今年换了新总军主持全军大会,这几个人也在会场,瞻养了新总军的风采,回来一路嘴没停过。   “徜舰长那年来极寒大陆跟我打过雪仗。”   “什么徜舰长,现在是徜总军。”   “你是不是没的炫耀了,打雪仗这事儿也拿出来显摆。”   聊过旧事几人讲到今天上午的总军述职演讲,这种演讲只在两任总军更替时才会有,平常没有大事件发生并不多见。世界三大陆较大的几个国家,新总军会到当地做演讲,东陆郪国那次擎朗在门外听的。对于一些小国家,总军不会一一到访,于是安排在全军大会上向各国与会代表再做一次述职演讲。这是新总军上任最重要的一次公众亮相。坐在三陆海征军总军这个位置上,明的暗的手段都要用,明的树立威信聚拢人心,暗的平衡各方关系,这不是个轻巧活儿,可比研究院院长难做多了。   上一任总军馥远棠在位时,擎朗就一直处于被保护的状态,总军就需要他这种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儿的人做院长,如今换了徜徉,他只会被保护得更好。按理说,新总军上任,各下属职能部门都会派正职将领连讨好带巴结来做汇报,只有极寒大陆研究院,院长来了躺平不出面,副院长上台汇报,因为院长是擎朗,新总军才不挑不怪罪。   几个回来的人就着这事儿议论好半天,有知情的小声说,“徜总军跟咱们院长好像有过一段。”   “一段什么?”有人问。   “还能什么呀,就是那种关系呗。”   “哎,我听说徜总军以前有个未婚妻,执行任务时牺牲了,好像是咱院长的亲妹妹。”   “来过,那年他俩一起来极寒大陆,我跟她打过雪仗。”   “怎么又是雪仗,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几人又扯了些东西,他们上船了,不敢再随便说院长和总军的事,但只聊总军是可以的。   “徜总军今年才二十九岁,太帅了,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偏心,把人生得帅就不说了,还生得有脑子。”   “你这是夸人呢吗?什么叫生得有脑子?”   “你个南陆人听不懂,有脑子在我们东陆就是有智慧有才华的总称,你以为总军那么好当的,把你推上去坐不了两天就得天下大乱。”   他们边走边说经过了擎院长的舱室,院长想不听都不行。   有人聊起今天的演讲内容说,“我特喜欢总军在台上说的那句话。”   “哪句?”   那人“嗯”一声想想说,“纯粹的爱最应该被人类歌颂。”   “这句我知道,我知道。”南陆那个兵抢着说,“这句来自扶南国老国师拉力特写的一本诗集,叫《困守孤岛的旅人》,我在咱院长办公室见过这本书,我还借去看过呢。”   “徜总军也是从咱院长那儿看到的这句话?这样看他俩还真有过一段。”   “哎,你们说,徜总军胳膊上那些抓痕是不是咱院长挠的?”   “不像吧,院长脾气挺好的。”   擎院长给院里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尤其近几年对新来的兵更是和蔼可亲,可能年纪大了就喜欢照顾人。   “我听有人说,是海训司那副司长挠的。”   有两个人很惊奇的同时“啊”了声。   “总军未婚妻都是女的,他怎么可能喜欢男的?”   接着有人提醒说,“嘘,小点儿声,院长耳朵灵。”   说话声停滞了几秒钟,再说的时候声音远了许多,也回归了正题。   “我也喜欢那句诗,总军用这句话阐释人类最该保护和尊重的东西,困守孤岛的旅人又结合我们海征军的建军历史,更深一层讽刺人类的骄傲自大,作茧自缚,哎呀,反正我说不明白,但总军要表达的意思我深刻理解了。”   “深刻理解你还讲不清楚。”南陆那兵嘲笑刚刚那人说。   “我嘴笨行了吧,我要有总军那张嘴,站台上的不就是我了吗?”   擎朗在舱室里把耳朵贴门上也听不到了,那几人走远回舱室或者是不说了。擎朗双手扶在门上仍站着,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从床上转移到了门口。他转回身倚靠在舱门上,头磕着门撞两下,心里云腾雾绕翻涌着。   他怎么舍得丢了他呢,他们的生命捆绑到一起,他的里里外外都是他,早就不分彼此了。千难万险都过来了,到终点的时候要放弃吗?楠樱那句骂得好,自己埋的种子让别人捡果实?   那不能够!   擎朗忽然想通了一样,他给楠樱发虫信问徜徉在哪儿。楠樱隔了会儿才回他,“在开会,我也在会上。”   擎朗忍住了立刻就去找人的冲动,这一点他得跟楠樱学,理解体谅支持才是最好的陪伴,楠樱因为做得好,才跟他家先生情甜爱长。自己不能任性,徜徉让他老实呆着,他得听话。   可擎院长就不是个听话的性子,又在不用听话的位子上呆久了,他只能老实一时半刻。   现场还没散会,他已经拿着药瓶等门口了。他想给徜徉胳膊上点药,这样伤口能好得快,红色血印也能淡到看不出来。他可不想再听到有关徜总军和沈副司长的闲言碎语。   会场大门打开,擎朗退后站两步,免得被出来的人潮挤到。   这是大会之后的小会议,单独给某个部门开的。今晚的小会面向各国政要代表,议题是各国征兵,海训司来岛的全员将领都在,楠司长也在。   擎朗站门旁边等着,他背对着不断出来的人,不想被一眼认出来。   走得差不多了,小会议厅里应该没剩几个人了。擎朗想等徜徉出来,那天闯人办公室的场面还在他脑中存着,他可不想尴尬重演。   站门口他能轻松听到里面,大多是整理文件的声音,有些细碎人声在谈今晚会议的相关内容。忽然,有个人说话了,“你这胳膊还是上点儿药吧。”   这声音擎朗一听就认出来了,副司长沈一念。擎朗又向门口移了两步,竖着耳朵听。   接着是徜徉在说,“不用,三两天就好了。”   “三两天也够传得沸沸扬扬了。”沈一念说。   徜徉好像笑了一声,很轻的,“传着吧。”   楠樱在一旁打趣说,“他呀,巴不得传着呢。”   擎朗手里握着药瓶站外面越听越气,传传传,传个屁呀,传得都是你俩,巴不得最后把你俩传一块儿是吧。   擎朗刚狠狠咽下一口闷气,徜徉就走到门口站他面前了。擎朗瞪着徜徉,眼神里释放着杀气。徜徉看他鬓角有点乱,伸手过去要给他捋一下,擎朗拿着药瓶塞人手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楠樱走过来问,“不去追?”   徜徉看着他背影笑了笑,“追是追不到的。”   擎朗回船上躺平到第二天中午,徜徉一个消息没发,全军大会徜总军哪有时间搭理他。擎朗气早消了,他也想老实呆着,可又想看看徜徉胳膊怎么样了,昨晚上没上药。   吃完午饭歇了会儿,擎朗又奔去会场。   三千人的大会场参会人员正在陆续进场,下午的会议还没开始。擎朗尽量低着头溜进去,在前排找着楠司长了。楠樱已经落座,擎朗走到人面前说,“把你位子让给我。”   楠樱先是一愣,看是擎院长转而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开会。”擎朗站人面前等着楠樱挪地方。   楠司长旁边就是徜总军的位子,擎朗要挨着总军坐,研究院的座位因为来的是副院长被排得远了些,中间隔着几个人呢。   楠樱笑着说,“大会要开始了,你不提前招呼,现在换位子也来不及啊。”   擎朗也许是玩笑话,也许真这么想的,蛮横的跟楠樱说,“你不帮我安排,我一会儿坐他腿上。”   楠樱眼神忽地飘到擎朗身后,忍不住咳起两声。擎朗顺着他目光扭头看,徜总军不知什么时候站他后面了。这一瞬间,他还真有点怕,说不上来徜徉身上散发着什么气场,总之很强大的气势像巨浪压顶一样覆盖到擎院长头上。   院长没必要怕总军,研究院在军中地位特殊,管院的人也应该特殊。但擎院长看到徜总军那一刻就是显得怕了,周围人都看得出来,他下意识移了半步,想躲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   开会前会场里声音杂乱,但总军到场多少安静了些,不想让别人听到,徜总军不得不凑近些小声说,“想坐谁腿上?”   “你。”擎院长卡出一个你字,他真不是在回答总军的问题,他是想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想说的话又被噎了回去,徜总军没避嫌,拉一下擎院长的手说,“好,我知道了,等会议结束的吧。”   总军说完,松开院长的手落座了,擎院长还愣站在那儿。大会马上开始,楠樱看这情形,扯一下擎院长衣服把人带出会场。擎朗走得不情不愿的,心还悬在最后那句话上,等会议结束是什么意思,会议结束也用不着坐腿上了。   楠樱把人带到会场外,他见擎院长自己来了就不能再骂,得哄着说,“你下午要想参加大会,我只能找个空位让你坐,明天再来,我重新安排,把位置让给你。”   擎朗琢磨一下问,“下午徜徉有演讲吗?”   楠樱说,“还有一场,讲未来规划……”   擎朗没等人说完话急着说“行吧”,楠樱耸一下肩比个手势又把擎院长让进会场,这种矫情人也就楠樱有耐心哄他。   擎朗被安排坐在挺偏的位置上,不偏就要离得远,这是最近的一排。他旁边几个位置都没人坐,刚好擎院长不喜欢跟陌生人挨着,这位置是目前最合适他的。   擎朗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心上的人走到台中央,看着被他牵过的狗变成了今天万众之上的狼,他心里杂陈着这些年走过的时光,多少爱恨情仇流淌过他们的生命,最后,终于在两人的灵魂上镌刻下了他最想要的爱。   徜徉,无论你是不是今天的你,无论你站不站在总军的位置上,你都是我一生最纯粹的爱,爱的是你,不是任何其他。   徜徉在台上时,擎朗像在自己心里做了一场演讲,主题是“一场烈似艳阳而纯粹的爱”。   徜总军结束今天这场演讲走下台来,他没回自己原来的座位,径直走向一个角落。所有人的目光跟随在他身上,他坐到了爱人身边,牵起爱人的手放自己腿上。   大会还在继续,擎朗如愿以偿坐到了徜徉身边。他们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手牵着手。   擎朗美得控制不住,轻轻挠着徜徉手心,碰到他手腕上的皮绳,才发现自己头上那根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拿走皮绳的?”擎朗小声问徜徉。   徜徉没答他话,看着台上也小声对他说,“老实点儿。”   擎朗的心和魂同时在颤,爱潮在身上流蹿怎么可能老实。他顺着人手腕往上摸,摸到徜总军被他挠出的大花臂,伤痕还很明显。擎朗凑到徜徉耳边问,“你没上药啊。”   “没有。”徜徉简短回他一句。   擎朗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我昨天特意为你配的药。”   徜徉被身边这不老实猫闹得烦了,在他身上找个地方捏了一下,擎朗不敢叫出声,忍着。徜徉稍侧过头说,“伤好了今天谁还知道是你挠的。”   擎朗心口聚着那股气长长吐出来,伴随出一声莺莺弱弱的“嗯”,徜徉又在他身上拧了一把说半句话,“再不老实。”   擎朗心里替他说了后半句……就吃掉你。   大会在傍晚时结束,晚宴前总军的行程安排里还有一场面向南陆各国政要召开的小型会议,在大会场旁边的小会议厅举行。   徜总军牵着擎院长走出大会场,众人投来的目光里有各种各样的意味,最多还是羡慕和失落。总军居然有夫人了,这在很多人意料之外。关键他夫人还是早些年艳冠全军的南拳王子,这更是惊倒一片。   徜总军的胳膊是擎院长挠的,要数这个消息传得最快。   徜徉把人一路领到小会议厅门外,站住问擎朗,“在外面等还是进去等?”   他声音轻又缓,好像他面前站着的是个气泡,一吹就破。   擎朗从没被他这样对待过,过往的记忆里除了是带着欺骗的哄就是纠缠的恨,只有在极寒大陆他是温柔的,但跟现在不一样。擎朗现在像被他捧在手心里,传递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暖洋洋的。   擎院长身上的暴躁怨恨在徜总军注目的眼神里全没了,他手被人攥着,声音跟人一样轻缓着吐出三个字,“不想等。”   徜总军朝会议厅里看去,楠司长在,看见门口这两人朝他们挥一挥手。   徜总军转回头对擎院长说,“那不等了。”   不等了,再等下去天都老了。   徜徉牵着他去向总军办公室,由行走变成奔跑,他们叠着脚步进门,门被重重关上那一瞬间,他们等不及拥有彼此。   一句话都不可能说的,没有时间说。他举过头顶的双手被另一只手按压在墙上,他们的吻在夕阳斜照进来的光影里热烈得不可分割,交叠起伏的影子被天边的红霞收了去。   此时此刻,天上人间,各是一片艳阳天。 第94章 番外一 就没想让你出门   “你把我衣服扣子全咬掉了。”   徜徉堵上他的嘴,这人真烦像鸟一样总叽喳喳的。   徜总军拉着擎院长往办公桌前面走,屋里只有这把椅子最像会场那种,其他都是软塌塌的沙发。虽然沙发坐起来更舒服,但徜总军不能食言要兑现自己的承诺,说了等会议结束让擎院长坐他腿上,就得说话算话。   徜总军坐下牵着擎院长也坐下。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啦!没衣服我怎么出门,我这样出去见人你同意?”这老野猫烦人得很。徜徉说,“就没想让你出门,老实呆着等我。”   擎朗心潮翻着个儿起了两波,暖昧极了问,“等你干嘛?”   “等我C你。”徜徉发狠地说,“这几天大会你什么都不用干,乖乖等着被我干。”   徜总军人前装模做样的,到擎院长面前嘴还是不干不净,但他这样让擎朗很踏实,畜牲还是那只畜牲,只不过长大了些。亲密接触还能回到最初的样子,徜徉还是对他下狠手,爱到不放过他,擎朗喜欢他这种状态,自己被虐到哭也是欢喜的。不可描述,懂的都懂。   徜总军脱逃的那场会议早结束了,晚宴即将开始。楠樱先后发了两条虫信来,第一条问“你们两个参加今晚的宴会不”,第二条好像自己回答了上一个问题,“不来也行。”   擎朗觉得自己太任性了,一句“不想等”就把总军拐跑了,这罪过是不小。   擎朗胳膊搭人肩上问,“徜总军,要不要去参加宴会?”   徜徉说“不去”。   “真不去啊。”擎朗拉长了声音咬着人耳朵说,他现在年纪大了,再不学些媚惑心魂的手段咋能套牢这头狼。   徜徉抬起头说,“你想让我在晚宴上当众C你?”   说完,擎朗才捶他两下,徜徉就抱着他站起身去了卧房。不可描述。   擎朗拿着院长的腔调说,“徜总军缺席晚宴,第二天又要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徜徉声音含糊又暖昧。   “说……”擎朗变了调子,这回是调情的口吻,“说总军把院长拐跑了,两人躲起来不干好事。”   “总军要干的是院长,本来就不干好事。”   短休的时候,徜徉平躺着,擎朗侧身倚在他腋下,小心问徜徉,“你看过香囊里的字条是吗?”   徜徉只轻“嗯”一声,擎朗拿头拱一拱他又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擎朗以为徜徉会说怕自己不相信他,但徜徉只说了一句,“不想让你承受更多。”   这话是让人感动的,在他们经历那么多以后,这种听着平常的话最要人眼泪了。擎朗瞬间含上泪来,一翻身骑到徜徉身上。   “干嘛?”徜徉本来闭着眼睛,现在睁眼看他。   擎朗伏下身子在徜徉嘴角狠狠咬了一口,都出血了,浓浓的血渗出来凝成一滴挂嘴边上。徜徉嘶了一声,摆出总军的气势看着咬人的院长。   擎朗再上来,徜徉以为他又想咬,下意识躲,擎朗双手夹着徜徉头不让人动,他探着一小截红红的舌头尖儿舔掉那滴血,吃进自己嘴里,再深深地吻回去。眼泪滴落到徜徉脸上,他们的爱在血泪里交融。   他们再不会更爱别人,也再找不到更爱彼此的人了。 第95章 番外二 你好大胆子   他们又回到雪翅溪了,选个适合下水又能采菌子的季节回去。就说美人运气好,粘粘菌采到了,菌子汤喝下了,擎朗好像完成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用古老的传说给两人的爱贴一道符,今生今生不再分离。   雪翅溪的上游有个挂瀑布的小水潭被他们偶然遇到,里面的水干净清澈,急而不躁。   擎朗头发全湿了,卷曲的发梢浸了水在撞击下会有回弹跳跃的美,徜徉就在他身后。不可描述。   他们在水潭里,衣服扔在岸边石头上,现在被水花溅得湿潮了。   徜徉说,“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徜总军现在架子大得很,说话也硬气,不用商量的口吻,就是命令,命令擎朗告诉他。   擎朗既烦他这样强横又像被驯服的野兽一样贱,于是正落在肩上的吻里面就带着咬一口,又爱又恨的。徜徉被咬疼了狠掐一下,把疼还回去。   他们总这样对抗较量,挺让人上瘾的感觉。   擎朗抬头看徜徉,没准备说实话,敷衍着想了个很明显的时间点说,“天遗见面时我不就说喜欢你了。”   “真是那个时候吗?”徜徉移上来一只手捏住擎朗下巴,把人脑袋扳到快仰面朝天了。   时刻喷溅的水花迫使擎朗闭上眼睛,徜徉狠狠吻在他唇上。不可描述。   擎朗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在徜徉嘴上碰了下说,“能为一个人吃醋是不是就代表喜欢了。”   徜徉笑了下等他接着说。   “让我好好想想。”擎朗两手放徜徉脑袋上捧住人家,“看你跟那个北海军港大小姐有说有笑的时候我就酸了,不对,看你跟你们寝舍里的其他兵勾肩搭背我也酸了。”   擎朗点一下头“嗯”了声,确定说,“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不对。”徜徉否定了他。   “怎么不对?”擎朗不服气看着徜徉,心想他自己的感受当然自己最清楚。   徜徉贴近些跟他说,“为一个人醋了只是发现自己喜欢,但不代表喜欢就从那时候开始的,我第一次亲你你不反抗,就已经喜欢我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擎朗重复着说,“第一次亲我?”   他记忆没从前好了,要仔细想。   “第一次亲我在什么时候啊,好像是你受伤我给你上药那次。”擎朗自言自语地说,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瞪了下眼睛说,“不对,你给我送茶水那次亲我侧脸上了。”   擎朗印象里的第一次只能追溯到这儿了,再往前不会记得的。   徜徉咬着嘴唇笑,笑得让人感觉不怀好意,擎朗绷起脸问他,“还更早?”   “更早。”徜徉微微点头说。   擎朗追着问,“更早什么时候?”   徜徉对他说,“更早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你装猫做狗想要一点点酒的时候。”   擎朗猛地想起那次喝酒了,跟着想起第二天早上起来舌头像是被用过刑的感觉。   想起来,徜徉也再次吻上他,让他再感受一下舌刑的滋味。   擎朗在徜徉嘴里哼叽叽叫着,声音被吞了一多半,但能猜出他在叫的是,“你好大胆子!”   这句话完整还是残缺,意思都是对的。去掉胆子,也说得通。 第96章 番外三 我们也一起走   第二年,馥总军正式退役,棠极岛要更名了。最后没落成徜极岛,徉极岛之类,被新任总军起了个最俗的名字,艳阳岛。   擎院长在极寒大陆收到这份全军通告时笑了一个晚上,他家狗胆子永远那么大,什么名字都敢叫。当初他不拦着,徜徉现在就叫艳阳天了,徜总军也要叫成艳总军。还好,当初拦着了。   今年楠司长预退役,把岛上东西都搬走了,馥遥也被他带走离开了海征军。擎朗一想起那孩子还是挺怕的,徜徉跟他说了裳凛和潘仁驰的死,擎朗差一点儿就成了这孩子制造的第三具尸体。不过,要没馥遥下杀手,擎朗和徜徉都不会发现自己竟然是用本能在爱对方,危难时的舍身忘我,这种本能反应不是每对相爱的人都会有的。类似这样的爱大多只存于血亲关系中,因为爱情产生的伴侣关系很少能有这种纯粹的爱。他们应该为此感谢馥遥。   徜徉的父亲在监牢里渡过了后半生,赶上东陆大规模减刑,当初杀的那债主手上也有人命,两方争斗算不上徜徉这边谋杀,因此在减刑时父亲常跃之被放出来了。   徜徉带擎朗赶回郎城,他们第一次牵着手回家探亲。   常跃之还是疯巅巅的,但他见到擎朗好像不陌生,也许记忆里有模糊的印象,这个漂亮的人来看过自己。   常跃之出狱后才第三天人就走了,擎朗正跟徜徉商量着把老人家接到自家晴阳岛上,那儿有看家的提提能照顾他,常跃之没给他们机会,他害了徜徉一整个童年,再不能拖累儿子了。   他走得很安详,算有福报了,作了半辈子的人能得这个结果实在不容易。   擎朗陪着徜徉,这又是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场葬礼。   回艳阳岛的船上,擎朗站船头问徜徉,“有一天,我们也会走。”   “一起走。”徜徉握着擎朗肩膀,艳艳被他紧紧搂着。   擎朗叹气说,“我活不过你。”   “活不过不行!”徜徉厉害着说,“你给我使劲儿活,往死了活。”   擎朗笑两声,拍拍徜徉胸口,“人不都是往死了活嘛。”   依照东陆郪国历法,一六一九年,祸及全世界的灭同运动来了。因为一种在同性爱侣之间快速大范围传播的疾病,全世界的民众都在与同性婚姻为敌,异性婚恋的人们反对同性婚姻合法,游行示威要求自己国家废除同性婚姻法。   这一年,徜总军和擎院长早就退役了,他们住在晴阳岛上,挨着先生和南樱的海棠樱落岛。没事儿总串门,擎朗被他家狗气着了也会跑人家岛上去,等没一会儿,他家狗就会追过来把人哄回去。   俩老头一个五十五,一个六十八,玩儿这种你跑我追的游戏,简直幼稚到家。   灭同运动袭卷了全世界,暂时还没波及到四位老人的岛上。   东陆的形势最严峻,因为要政权更替,跟郪国王室政权对立的当局拿同性婚法做支点,正在撬动这个延续了一千六百多年的古老王朝。   郪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早在一千三百八十三年前就在法律上给了同性爱侣尊重和宽容。没想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进步的文明退回了原点,甚至比原点还要野蛮。东陆领先于全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沦丧爱的浩劫,同性爱侣被亲人朋友揭发被迫和离,违逆者被抓去游行被殴打致残致死,郪王朝留下的文物古籍正在被烧被毁,一切文明的光辉都在没入黑暗。   海棠樱落岛上经常听到四位老人愤愤不平的声音,他们也会牵扯进来,迟早的事。   退役后他们回归自己原来的名字。常与同说这是历史的退步,傅先生说如果我们还爱这人类的历史,就把它当成爱人,容许它任性一回。   是的,现在的人类很任性,毁灭受到赞美,被歌颂成了正义。   傅先生带着南樱远赴东陆了,他们曾经是最勇敢的战士,不能因为老了就不是了。他们投身到东陆的文物救援中,他们要尽己所能为人类保留文明的种子,不能眼看着被当局利用丧失理智的民众毁掉祖先的传承。   常与同留在南陆,他退役时间不算长,还能利用前总军的身份做些事,力保南陆各国的稳定,东陆是一个大的国家,南陆是分割的诸多小国,东陆乱是窝里斗,南陆乱是邻里打架,都不好管。   晴朗一年里跑了三趟极寒大陆,他现在还是研究院名誉院长,他得去接应南樱从东陆运出来的文物,把它们稳妥的安置到极寒大陆。这一年跑下来,晴朗感觉自己老了许多,走路都不像以前有劲儿了。   第二年,傅先生和南樱在东陆被捕了。消息传到晴阳岛时,岛上那两位老人都不在,他们也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着。   傅先生被东陆当局扣压软禁,南樱被冠上盗宝贼的名头遣送出东陆。   晴朗在极寒大陆等南樱运来最后一批文物,见面时,他们握着对方的手,晴朗陪着南樱哭。老人的眼泪总会更悲,因为这里面藏尽了岁月的沧桑。   晴朗陪南樱清点搬上大陆的文物,南樱看着那些破碎的残缺的被从毁灭中抢回来的东西说,“我现在终于理解了。”   晴朗看看南樱,手里正在抚平一本皱了烧掉角的古书。南樱手里也拿着一本,他说,“我终于理解,当年先生为什么执意让我挂名在江山丽府,直到现在还保留名誉院长这个头衔。这次在东陆抢救文物,没有江山丽府的国内国外航线做接应,这些东西根本运不回来。”   南樱的目光里充满了对先生的思念与敬佩,他满怀着这份深深的情义舒一口气,长叹出一声,“先生远见啊。”   南樱跟着晴朗回岛上了,先生不在,他一个人守着海棠樱落岛。灭同运动的风波在一天天消退,晴朗和常与同总去岛上陪他,或者把南樱叫到自家岛上,现在是三个老人守着两座岛,等着另一位不知何时回归的老人。   八年的时光数着每一个日升日落过来了,东陆当局对先生的软禁有松动的迹象,南樱搭潘仁峰的货船化名晴先生去了东陆。   晴朗和常与同在自家岛上等着那两位老人回来,他们都以为能等到的,可他们都以为错了。   南樱是拿着安乐死的药剂去的东陆,他没打算回来,他知道东陆不可能放他和先生一起回来。他们在先生被捕那年已经被强制和离了,不和离就是死,南樱和先生那时候都舍不得对方死。现在,大概是舍得或者想通了。   南樱走之前把海棠樱落岛托付给还在守岛的两位老人,他还告诉晴朗说,“努力活着,活到能一起走那天,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南樱走的时候晴朗身体不好的,早年被馥遥害的到老了身子骨越发不结实,那年他都觉得自己要扔下常与同先走了,那年他七十七岁。   南樱的话给了他力量,晴朗想一想他这辈子欠常与同太多,除了情感时间也是欠的。他得努力活着,活到能跟他一起走那天。   那之后,晴朗缓过来许多,但南樱和先生再不可能归岛了。他们在东陆自杀殉情,生同心死同途,他们穿着当年的新婚礼服,面对面牵着手,一起踏上了死路。   晴朗缩在常与同怀里哭,哭着对他说,“到时候,我们也一起走。” 第97章 番外四 我们也回去吧   后来记不得是哪年发生了海啸。晴朗和常与同还住在岛上,扶南国政权没变,王室对他们多少是照顾的。全世界的同性婚法都被各国废除了,扶南国也不例外,晴朗和常与同即使不和离,他们的婚姻关系也不再被法律承认。   好在,他们还能相守在一起。但这有一个前提条件,他们要保持爱侣关系在一起生活就不能离开晴阳岛。他们没想到,最后的几十年生命里,他们成了为彼此困守在孤岛的旅人。   潘仁峰曾受南樱嘱托时常会来看他们。他有王室通行证,不必遵守探视时间。但随着一年一年过去,来看岛上两位老人的也没谁了。   潘仁峰最后那次来求晴先生帮他做个占卜,他跟晴先生说自己最近做的梦,“有一个月了,我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穿一身白衣服,身边有个穿黑衣服的人,那衣服古香古色的,是郪国古人穿的那种长长的袍子。梦里另外有个声音,不是我和那黑衣人在说话,不知道那个声音从哪儿来,就能听见他说你们两个做了九世夫妻,一世兄弟,所有恩怨都了结了,再入轮回将永世不能再见。我就跪下来哭着求那个声音,说我们不入轮回,不入轮回,然后就哭醒了。”   潘仁峰好像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有十世那么长。最后他说,“我每天都是哭醒的。”   他这辈子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一个陪他走一生的伴侣,南樱曾劝他别太贪玩儿别太挑剔,找个人安定下来多好。潘仁峰也想找的,但他花了一生时间都没找到,身边的人总是过客,来来往往后一个送走前一个。   晴先生按他说的用占星术给他解了这个梦,结果是什么晴先生后来也忘了。只记得自那以后,潘仁峰再没来过岛上,回去后不到一个月,人就走了。可能又去轮回了吧,去轮回里找那个他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黑衣伴侣。   晴朗和常与同的天地世界里只剩彼此了,他们都成老头了。   那年海啸来得汹涌,岛被淹了,房子毁了大半,他们相拥着以为要一起走了,就紧紧抱着对方等待死神的降临。   没想到那年的灾难他们挺过来了,随着海潮还有只小野猫被冲上岛来。   晴老头在岸边拾着残木准备重新搭建房子,远远瞧见海面上漂着黑黑的一团在海浪里荡来荡去。   晴老头喊常老头,“来,快来!”   他指着海里的漂浮物说,“那好像是只黑猫。”   “瞎说。”常老头手搭眼睛上看着,“什么黑猫,就是咱俩书房的黑毛毯被水冲到海里了。”   “胡说!”晴老头反驳他,“黑毛毯比这大多了。”   “那是黑围巾,黑帽子,黑手帕,反正不可能是黑猫。”常老头倔倔的要离开接着干活捡木头。   晴老头抓着不让他走,“你去。”   常老头看晴老头说“去干嘛”,晴老头推推他说,“去海里把它捞上来,捞上来不就知道是不是黑猫了。”   “我不去。”常老头撇嘴扭着头说,可不乐意了。   晴老头更不乐意,“不去今天晚上你自己睡。”   常老头嘴上嘟囔着“自己睡就自己睡”,两条腿没惯着嘴朝海里走,真把那黑家伙捞上来了。   年轻时瞎眼睛的晴老头眼神好使着呢,他说是黑猫还真就是。小家伙不大,也就顶得上一只黑手套,不知道从哪里被冲过来,呛了水看着半死不活的。   俩老头给小黑猫做了个紧急救援,真把小家伙救活了。   “给它起个名字吧。”晴老头说。   常老头刚要开腔,晴老头赶忙抢着说,“不用你起。”   常老头起名字一向艳俗,晴老头受他一辈子了,他们又没孩子,好不容易有个起名的机会再不能让给他。   常老头不服气地说,“当初我的名字就是你起的,你不能让我也起一个。”   “你不都起过了吗?艳阳岛不是你起的吗?”晴老头跟他争辩。   常老头气着说,“艳阳岛一半是你起的,一半是我起的,扯平了不算,这回得我起。”   晴老头鼻子里喷着气说,“那你起吧,让你一回。”   常老头嘿嘿一乐,捧着手里的小黑猫看半天,晴老头嫌他慢催着说“起不出来我起了”。   常老头急忙说,“起得来,起得来。从海里捞上来的,叫它捞捞吧。”   “滚!”晴老头喷出一个字白他一眼,抢过常老头手里的小黑猫,摸两下说,“就叫它岁岁吧,年年岁岁陪着我们,争取陪到一百岁。”   那是哪一年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年他们还没到一百岁。岛上多了个新伙伴,两个老头一只猫,三个喘气儿的共同守着这座孤岛。   小猫长大了,它是黑色的,又喜欢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睡觉,俩老头儿眼神一天比一天差,找半天也找不到。这猫像隐身了一样,不到饿了不出来。   有天晚上,晴老头偷偷跟常老头说,“我怎么觉着岁岁不像猫。”   “不像猫像什么?”常老头问。   “就说不好。”晴老头一咂嘴,“算了,不说了,睡觉。”   晴老头嘴上没说,心里想着这只被冲上岸陪他们的小黑猫好像死神派来的使者,说不好听的在等着他们死,说好听的是来接他们回去的。   回去哪里呢,晴老头也不知道,大概是能跟先走那俩老头重逢的地方吧。   晴老头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黑猫真是神的灵宠,趴在神肩膀上围一圈儿,像个黑绒绒的毛围脖,不睁眼睛看不到它,只当神穿了件皮毛大衣。神的宫殿一定很冷的,不然用不着穿这么厚。   晴老头在梦里瞎想着,天后来亮了。   他们已经记不住世界是哪一年了,要不是常老头在大石头上一年一刻字,他们连自己的年纪都数不清了。   这天下午,他们握着手坐大石旁边,查着石头上刻的横杠数到了二十六条杠杠。   晴老头惊讶着说,“咱们岁岁都活到二十六岁了。”   这些杠是海啸那年开始刻的,杠数就等于岁岁的年龄。   晴老头摸摸蹲在旁边跟他们一起查杠杠的岁岁,“你真厉害,按人的年纪算你都一百二十岁了,真没白叫你岁岁。”   岁岁“嗯”叫了一声,它只会这么叫,除了嗯不会别的,晴老头因为它不会喵喵叫才总觉得它不是猫。   常老头没在想岁岁的年龄,他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正在计算自己的年龄。   晴老头问他在干嘛,一被打断又得重新算,常老头瞪着晴老头警告他,“你老实点儿。”   “我怎么不老实了。”晴老头一拳敲常老头胸口上。   得了,又得从头算。   灭同风波彻底过去了,世界又在复苏和觉醒,人们开始忏悔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南樱盗宝贼的帽子被摘掉了,他和先生成了保护东陆文化瑰宝的英雄。一直被屯护在极寒大陆的国宝回归东陆,纪念碑要在东陆树立起来,南樱和先生被重新安葬,还要举行隆重的仪式。   东陆的婚法没恢复,但经历几代人的文化重建,思想更迭,现在已经没人再强行打压同性群体。但多数人是不大接受的,他们的爱还是被关在柜子里,还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   晴老头和常老头在岛上收到了东陆当局的邀约,请两位老先生出席故人的纪念碑剪彩仪式。东陆这次动静闹得挺大,复兴需要引领思潮,需要在全世界范围内树立新的形象。   两位老先生参加了那场活动,他们站在全世界人面前,自然的挽着对方的手,告诉全世界他们的爱不该被排挤,应该被文明包容,应该被人类歌颂。   从东陆回来摩伽帝城,他们去了晴家老宅,这座老房子从他们被困孤岛后一直荒着,没人敢接手。房子的四个主人死了三个,活着那个还是跟同性爱侣死守在一起,谁敢接这样的宅院啊。   他们还没到老宅大门,就有好心的路人劝他们别去,说那房子闹鬼,阴森森的。路人不可能知道是宅主人回来了,隔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回家来看看。   晴老头乐呵呵挽着常老头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他们以前走过的。路上的小水坑早没了,但他们还记得那水坑。晴老头调皮的往旁边横移了小半步假装躲着当年那个水坑,他假装不小心撞到常老头怀里,实际只是轻轻挨着一下,他们没有力气撞了。晴老头堆一脸褶子看常老头,常老头晃着脑袋凑到晴老头脸边,颤微微亲了他一口,两人脸上的褶子翻了倍。   傍晚,他们倚靠着门并肩坐在老宅破旧的门坎上,那天的晚霞特别红艳,像极了他们在艳阳岛重归于好那天。   他们的记忆仿佛回到了从前,晴老头好多年不叫人小名了,这时他拍着常老头的手叫他,“徉徉。”   常老头“嗯”了一声,他们现在话说多了气短,能少说就少说。   晴老头好像来精神了,又叫一声“徉徉”说,“我昨天晚上梦到先生和南樱了。”   常老头并不吃惊,问晴老头,“他们在哪儿呢?”   “回海上了。”晴老头憧憬的看着天边霞光说,“他们都在海上。”   他们,是从两个老头生命中走过的每一位亲人,朋友。   常老头一只手托着晴老头两只手,另一只手摸向他的脸,和着晚风说,“艳艳,我们也回去吧。”   他们依偎在一片艳阳天里,一起回海上了。   这一年,常老头一百一十六岁,他的爱人一百二十九岁。他实现了少年时候的心愿,从十六岁遇到爱的人开始,一直走到二十六岁,三十六岁……最后,走到一百一十六岁。   一百年,在这人世跟爱人走过一百个春夏秋冬,是能载入史册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