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的蓝莓 作者:詹题诗 文案 他捡起来吃掉。 - 口是心非傲娇少爷攻x为爱做0温柔强势年上受 - 李郁升总在梦里回到很多年之前,第一次见到崔昂的那天。 当时他对崔昂说了什么? 滚出去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他觉得强势闯入他生活的崔昂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是上天派下来降服自己的克星。 后来梦醒了,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崔昂的那天。 当时崔昂对他说了什么? 滚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是谁。 他觉得擅自离开他生活的崔昂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同样……也是自己最喜欢的人。 - *李郁升x崔昂 *年下差7岁 无血缘关系 哥谈过恋爱 标签:破镜重圆、双向奔赴、年下、HE、治愈、双向救赎、眼盲1、弃养是不对的 第1章 他是谁   【Against you I will fling myself, unvanquished and unyielding, O Death!】   “出去。”   少年将一本厚重的书扔在地上,木质地板上还躺着一些无辜物品的尸体——一根黑色的碳纤维盲杖,一支万宝龙奥本海默纪念钢笔,还有几颗摔碎的新鲜蓝莓。   书房很快变得安静,佣人大气不敢出,走之前只能轻轻合上门,故意放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门再次被推开,少年僵直了脊背,侧脸对着门口,淡色的唇抿了下,问:“谁?”   脚步声越靠越近,直到一股熟悉的檀香气蔓上鼻尖,接着是一声轻柔的:“是我,升升。”   这样的距离,李郁升足以知道母亲的方向,他微微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   “是不是佣人哪里做得不好,又惹你不高兴了?”杜妡柔声问,“饿了没有,刚才炖好的木瓜雪梨,我让人端过来你吃一些。”   “不饿。”   杜妡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儿子身边,说:“在妈妈身边就没关系了。”   杜妡看到那双无神的琥珀色眼睛,实在不忍心地别开眼,用平稳的语气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   分明母子是面对面,四目相对,却只有母亲能看见儿子的模样。   李郁升的目光落到某一处,只是毫无聚焦地落在那里,他的模样非常俊俏,阳光洒进来,他的头发,睫毛和瞳孔都会呈一种淡柔的琥珀色。   “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和妈妈去后山玩一玩,那里新修一个亭子,后面还有个小瀑布。”   李郁升摇头,薄粉色的唇里吐出不太动听的话:“不,我听阿嬷说过,那瀑布小得跟有人倒了一盆洗脚水一样。”   杜妡失笑,听李郁升说两句玩笑话,心里松动不少,坐在他身边,替他将袖口挽起来,指尖蹭过手腕上的伤口,李郁升便很敏感地将手收了起来,缩进了袖口里,整个人像拉直的弓箭,快要折断似的。   他们不再说话,只有两道很轻浅的呼吸声交叠,不知过了多久,杜妡才重新开口:“升升,最近妈妈会忙起来,你自己在家会不会无聊?”   “横竖都只能当个瞎子,有什么无不无聊的。”   “升升,”杜妡摸了摸他的脸颊,“最近我不会在家,你又知道,大姨要照顾书伶,可是除了她这家里我谁都不放心。”   “所以我找了人来陪你,也算是照顾你。”   杜妡顿了顿,似乎是在等他的反应,李郁升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你表哥吗?崔昂。”   这是一个对李郁升而言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陌生在他完全不记得对方的脸,熟悉在他经常听见崔书伶将这个名字和一声声黏腻的“哥哥”挂在嘴边。   “不记得。”   哪门子的表哥。   杜妡和杜道荣以姐妹相称,却只是远亲,血缘关系少得可怜,到他们这一辈,估计什么也不剩了。   杜妡似乎是叹了口气,但很快,她就用更加温柔的语气说道:“小昂一直在曼都工作,很少回来,可能你们是没见过几次面。这次他工作调动,要在洛市待一段时间,我就想请他过来家里,一边是照顾你大姨和书伶弟弟,一边也能照看着点你。”   李郁升似乎是想看母亲,弄清楚她的想法,但实际做出来的动作不过是蜷缩了下手指,用冷冰冰地回答:“妈,这太多此一举了,这家里上下这么多管家佣人和医生,要他来干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放心家里。”   “那你就放心一个外人?”什么崔昂,他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是外人,”杜妡有时总会表现出李郁升都费解的执着,“升升,那是你表哥,大姨的儿子。小昂我接触过的,是个非常可靠的好孩子,以前他们还没来的时候,大姨出门上班,就他一个人照顾书伶,还能兼顾学业,最后念了名校留在曼都。”   听着杜妡介绍了一遍那个毫无印象的男人,李郁升从不感兴趣变得有些厌烦:“妈,你能不能别异想天开了,我这个样子,下个楼都能把自己摔死,这家里还有谁会把我当回事?”   “李郁升。”杜妡很严肃地叫了他的名字。   母子两人对峙片刻,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倾斜,尘埃在余晖里缓慢下沉,直到夕阳彻底坠落,最后一线光从书房溜走。   “升升,不要再说这种话惹妈妈伤心了好吗,”杜妡突然抱住了他,李郁升感到那股檀香变得飘渺,又紧紧缠绕,“在这里,我能信得过的就只有你和大姨,我怕我不在家,就又会出什么意外,恰好这次小昂回来了,他在这里我安心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杜妡会让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所谓表哥来照顾自己,李郁升也全无让陌生人近身的打算,但是耳廓传来的声音是那么忧郁,自从看不见后,李郁升时常听见她用这样的语气说,令自己十分怀疑她是否常常红着眼。   算了,等杜妡一离开,自己就找个理由把那个叫崔昂的男人弄走,总之,李郁升也不相信这个崔昂——据说比他大七岁的表哥,会这么心甘情愿在这给自己当护工。   杜妡定下来的事很快就得到了落实,他们母子二人住在偌大李宅的西南方一栋别墅里,李郁升的大姨,杜妡的姐姐杜道荣带着小儿子崔书伶住在别墅后方的小别院里,没什么事他们都不会来别墅,这几天他却频频听到楼下有杜妡和杜道荣交谈的声音,中间高频率地出现“崔昂”这个名字,这令李郁升对这个名字有了反感,这种反感在他得知崔昂竟然会搬到自己隔壁住下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妈,”李郁升烦躁地扔下手机,耳机线垂下发出一声响,“崔昂怎么不和他妈妈弟弟一起住,住这里算什么?”   杜妡仍然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耐心地解释道:“这样方便顾着你,我给小昂说了,有什么特殊情况他都会第一时间告知我的。”   这令李郁升觉得自己在被监视,他脸上浮现出怒色:“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崔昂,你这样把我关起来,跟养宠物有什么区别?”   话一说出口,李郁升就有些后悔了,紧抿住唇不再说话,直到杜妡哽咽的声音传来:“对不起升升,妈妈没有想把你关起来,反而,我希望你多出去走走,崔昂是个很好的哥哥,书伶从小到大都很依赖他,所以我觉得让他和你一起相处会好一些。”   虽然不懂这一长段话当中有什么逻辑,但李郁升还是点了头,不太耐烦地问:“他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杜妡将颊边的泪擦去,“到时候和崔昂哥哥好好相处可以吗?”   李郁升没说话。   对于这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崔昂,李郁升当然选择忽略了对方表哥的身份,到了第二天,他在卧室待到中午,才有佣人小心翼翼地过来送饭。   “小少爷,今天中午的午餐是……”   佣人像往常那样报菜名,将三菜一汤按照李郁升的用餐习惯摆在他面前,不知为何,这位一向脾气就不大好的小少爷今日更是毫无耐心,她才说到一半就被人赶了出去。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李郁升才拿起了叉子,一手摸着碗,慢腾腾地吃起东西来。   有的香料吃到嘴里,他被辛辣的气味一冲,烦躁地扯过纸巾吐了出来,这里的厨房也是,该死的厨师,每次都忘记他的忌口,仗着他看不见就乱放调料。   没了胃口,他将叉子随手扔在一旁,金属碰撞桌面的声音突兀又刺耳。李郁升伸手想拨内线让人上来收拾,却在起身时踢到了旁边不知道什么东西,身体一歪,狼狈地摔倒在地。   桌上的餐盘被带翻,瓷盘重重砸下,清脆的破碎声在卧房里炸开,汤汁四溅,油腻的菜味迅速弥散开来,黏在空气里,也黏在他身上,衣袖、裤脚一片狼藉。   腿上的疼痛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李郁升胸口发闷,像被什么堵住了,泄愤似的抓起身边能碰到的一切往外砸去,一时间卧房满地碎片,灯影晃动。   直到门被敲响。   李郁升喘着气,随手抓起旁边的钢笔,循着声音狠狠扔向卧室门,忍无可忍地冲外面吼了一声“滚”。   话音未落,却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一道男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响起:   “表弟,脾气这么大呢。”   于是后来李郁升回忆起他与崔昂的初遇,脑海里翻涌的只剩下心里堆积溢出的抑郁,黑压压的一切,挥之不去的饭菜气味,脚步声踩过碎片,正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第2章 他是崔昂   奇怪的是,分明看不见,也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李郁升就是知道,来人是崔昂,那个记忆里面容模糊的表哥。   “滚出去。”李郁升撑着地板站起来,没有动,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能感受到有些菜叶从身上掉落,于是毫不客气地让人离开。   崔昂没有像佣人那样很快就离开,相反,李郁升能感受到他走了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这令他感到警惕,于是暗暗握紧了拳头。   但崔昂只是说:“这里很脏,你需要换身衣服。”   难道这男人真的把自己当成护工了?   只可惜他有心力这么干,李郁升却没心思陪他过家家。   “听不懂话吗,”李郁升看向他,虽然眼前仍然一片空虚,他却没有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我让你出去。”   崔昂挑了挑眉,过了半晌,似乎是叹了口气:“哪怕是发号施令,这样脏兮兮的样子也很没有说服力。”   “李郁升是吧,”崔昂的语调里总是充斥着一种李郁升十分不爽的淡然,一种矫枉过正的沉稳,“我是崔昂,你母亲应该向你提起过我。”   李郁升装作没听到。   崔昂自顾自地继续说:“小姨吃过午饭后就出门了,会在晚上六点左右回来,你是想挂着这满身菜叶,等着给大家当晚餐吗?”   这人不仅语调听着让人感到不快,说出来的话也十分难听,都说人的第一印象大多来源于对方的长相,可李郁升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讨厌上了他。   “现在抬你的右脚,往右边跨一大步,绕开地上的米饭,我让人上来清理地面。”   刚才那句带着几分轻佻的“表弟”好像不是出自这人口中,分明声音十分年轻,但现在崔昂说话却有种斩钉截铁不容抗拒的感觉。   李郁升不太耐烦地动了下,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崔昂对着楼下喊,让人带着清洁工具上楼,李郁升先截断,说:“等等。”   崔昂看了过来,李郁升对着面前的一团空气,语气却跋扈得不得了:“你先去衣帽间给我拿件衣服。”   这下李郁升彻底听清楚了,崔昂笑了下,只是这个音似乎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不过很快就补上一句:“裤子需要吗?”   “……需要。”   崔昂过去关上了门,李郁升拿着衣裤,让他背过去。   “好了,”李郁升坐在床沿,“你让人进来打扫,你也可以出去了。”   不过他并没有听到崔昂走动的声音,而是听到那男人说:“李少爷,你衣服穿反了。”   李郁升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伸手摸后衣领:“怎么可能……”   “开个玩笑。”   指尖刚碰到衣领上的水洗标,崔昂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落下来,李郁升顿时恼怒,指着卧室门对他说:“出去。”   “那你先休息一阵,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找你。”   崔昂的声音渐渐远去,紧接着是佣人杂乱的脚步声。   “真是不好伺候。”   其实崔昂也记不清这个所谓的表弟长什么样,母亲和弟弟搬到这里近六年,他都在曼都读大学和工作,忙着学习和工作,也就过年回来一次,或许两人打过照面,不过他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对方的容貌十分出色,长得很像杜妡。   刚才推开门,看清楚地上呆坐着的少年时,崔昂挑眉,没想到这小少爷本人更是惊艳,虽然狼狈,不过脸蛋十分漂亮,就是脾气不怎么样。   崔昂揉了揉后颈,穿过后花园,来到别院,门一打开,便从里面飞出一抹影子,扑到自己怀里。   “哥哥!”脆甜的一声喊,崔书伶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肩膀。   崔昂脸上总算是浮现出轻松的笑意,单手搂住崔书伶,轻而易举地将羸弱的弟弟抱起来,晃了一下才放回到地上:“说了多少次,不要跑这么急。”   崔书伶今年十六岁,只比李郁升小一岁,个子却矮了两头,不过崔昂刚才在李少爷那里得了好几声滚,现在看弟弟,觉得怎么乖巧怎么可爱。   “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崔书伶嘴唇微微发白,脸却泛着激动的红,抱住哥哥的手臂,“我听妈妈说这次你要在洛市待很久对不对?”   “嗯,具体多久还要看情况。”   崔昂推开了门,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妈”,一个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与杜妡并不太像,杜妡是阔太太,哪怕有了一个十七岁的儿子也仍然容貌年轻柔美,但杜道荣却不同,她长相严肃,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眼角有着几缕皱纹。   “回来了,”杜道荣点点头,“小伶,让你不要激动,跑什么跑,你哥回来了难道还能走了不成?”   崔书伶腼腆地笑了笑,往崔昂身边挤,被崔昂拎着领子带到沙发上。   “见到升升了?怎么样?”   长途跋涉,行李箱都还堆在别墅,崔昂难掩疲态,说:“长得挺可爱的,脾气不怎么样。”   杜道荣却宽容地说:“升升遇到这样的事,脾气差点是应该的,这么好的孩子,忽然眼睛就看不见了,不被逼疯都不错了。”   这点崔昂不置可否,他想起了刚才李郁升抬手时腕间那点痕迹。   “哥,你真的要住在小姨他们那里吗?”崔书伶睁着大眼睛看他,模样颇有些可怜兮兮。   崔昂笑了笑,捏了下他的脸颊肉:“嗯,但会每天陪你,可以了吗?”   崔书伶满意了,笑眯眯地端起水果碗,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草莓喂到崔昂嘴边。   “你自己吃。”   “你要多花心思在升升身上。”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响起,崔书伶手一顿,草莓掉在沙发上,被崔昂捡起来吃掉,面上没什么起伏。   倒是崔书伶憋不住,问了出口:“妈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忽然要哥哥去照顾郁升表哥,你和小姨这两天到底在商量些什么?”   杜道荣直直地看着崔昂:“小昂,这是你小姨信得过你,你看升升现在的状况,不要让小姨失望。”   崔书伶还想问什么,被崔昂打发到楼上去,客厅只剩母子二人,他才重新开口:“妈,至于吗?”   “你要知道,你能有今天,我和你弟弟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小姨,因为升升眼睛的问题,她已经够操心了,小伶能像现在这样正常地去上学,每个月见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都是因为你小姨,现在她有需要,有什么至于不至于的,这是你应该做的。”   崔昂的面色冷淡几分,太阳穴突突地跳:“是,报答她是应该的,但我对她和李郁升来讲都当半个陌生人,她怎么会愿意让我去陪李郁升。”   杜道荣:“因为她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人,小伶是你从小带到大的,你也看得明白,现在升升这个情况,一个单纯的护工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个能陪着他的人。”   崔昂心想我又不是心理咨询师,不过面对杜道荣过于有分量的目光,他最终还是点头:“我尽力,他听不听话我就管不着了。”   因为鲜少回来,别院里没有他的房间,崔昂头疼得要命,暂时不想上楼面对过于兴奋的弟弟,便坐在院子里,撑着额头看手机。   公司的上司打了电话过来,问他有没有到家,崔昂说到了,两人就扯了些工作上的事,最后老板语重心长地说:“崔昂啊,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知道,遇到这种事实在是没办法,你就先去洛市避避风头,正好分公司才起步,你也帮忙多看着点,毕竟只有你才让我放心啊……”   尽管心里五味杂陈,崔昂嘴上还是应着“肯定不负您的期待”,挂断电话后他就将手机扔到旁边,缓过头疼才慢慢站起来,重新回到屋子里,陪了会崔书伶,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崔书伶拉着他的衣角可怜巴巴地问:“哥,你不会有了那个弟弟就忘记我吧。”   “臭小子电视剧看多了吧。”崔昂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   “哥。”   崔书伶又撒娇,崔昂被他磨得没办法,才只好说:“你是我亲弟弟,本来我也打算把曼都的工作放一放,就算没有小姨叫我,我也会回来。”   崔书伶对他的答案满意了,没再缠着他。   崔昂心里划过短暂的失落,这些话也并不全是为了哄崔书伶才说的,毕竟崔书伶的身体状况摆在这里,虽然看似与平常孩子无异,但那颗心脏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将他从小养到大的弟弟带走。   而李郁升那小子不仅没把他当表哥,似乎也没把他当人,尤其是崔昂端着晚餐,刚敲响李郁升卧室门的时候,又听到了一声响。   又砸什么东西了……   崔昂百无聊赖地靠在走廊墙壁上等,默数几秒后问:“郁升,该吃晚餐了,我进来了?”   “……我不饿。”   爱吃不吃。   崔昂刚想掉头下楼,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似乎是痛呼,他察觉到不对,放下餐盘拧开门,李郁升的卧室连灯都没开,只能隐约看到地上有黑黢黢的一团。   “郁升?”崔昂小心地走近,还要提防着他随时会扔过来的武器。   “别这么叫我,恶心死了。”李郁升说,声线发着抖。   崔昂皱了皱眉:“你哭了?”   下一秒,听见李郁升破口大骂:“神经吧你,你才哭了。”   崔昂打开灯,光明一下子铺满卧室,这才看清李郁升此刻的狼狈。   他只穿了一条棉质短裤,衣角凌乱地垂着,露出的双腿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新旧淤痕,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膝盖刚刚撞上桌角,红了一大片,他正皱着眉用手死死捂住那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郁升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   直到这时,崔昂才真正看清他那双过于好看的琥珀色眼睛,水光被灯影一照,显得又亮又脆,琉璃珠似的,就是眼角泛着不自然的红,让人看得心生怜意。   对方这个样子,才真正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崔昂心里轻轻一顿,收起了方才的玩笑神色,在他面前蹲下身,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问道:“膝盖破口了,要我帮你涂药吗?” 第3章 他好会装模作样   中午打翻的饭菜早已被佣人清理干净,地面恢复了原本的整洁,为了散去残留的汤汁气味,书房里点了香薰,又开了窗。   夜色尚浅,一股浅淡的烟熏乌木味随风而至,那气味在空气里缓缓铺开,让李郁升产生了错觉,一时分不清它究竟来自香薰,还是来自面前这个人。   失明过后,他对别人的靠近变得格外敏感,周遭发生的任何,李郁升都会下意识在心里丈量距离,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确定,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米。   “你离我远点。”   李郁升捂住膝盖坐回床上。   “你的膝盖在流血,不赶快处理会留疤,”崔昂似乎在房间里走动起来,最后在书柜边找到了医疗箱,“一会小姨就回来了,需不需要换条长裤?”   李郁升忽的感觉到自己的小腿一热,是崔昂的手,握在他腿上没有受伤的位置。   崔昂的掌心温度很高,李郁升不喜欢,缩了一下,换来对方的一句“怕痛啊”,又直愣愣地没动了。   “我要擦碘伏,你忍着点。”   崔昂的声音在他下方响起,李郁升甚至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说话时喷洒出来的热气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怎么受这么多伤?”   崔昂处理伤口的动作很利索,贴创口贴,擦药酒都一气呵成,一股刺鼻的药酒味冲淡了那乌木沉香的气味,李郁升没有搭话,腹诽他的自来熟。   崔昂也不在乎他说不说话,处理好伤口之后,进衣帽间给他找长裤,挑好一条柔软的黑色棉质长裤,回到卧室,看见李郁升正安静的坐在床尾。   “我去把饭菜给你端过来。”崔昂说。   或许是因为他为自己包扎了伤口,李郁升总算没有像个刺猬那样浑身都是刺,点了点下巴。   等崔昂端着热好的饭菜回到卧室时,就见李郁升已经坐在桌前了,这个样子令他短暂地想起来崔书伶以前年龄还小的样子,每每都是如此,乖乖坐在饭桌前等崔昂做好饭。   只是李郁升和崔书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餐盘一落桌,他就说:“你可以出去了。”   像是崔昂不出去,他就不会动筷子一样。   “嗯,你吃完了再叫我。”   恰好手机振动有人来电,崔昂便离开了卧室,关上了门。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李郁升才拿起叉子,这次没有佣人报菜名,他只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只不过和他以前脸盲一样,他的嗅觉也不是太灵敏,每道菜只有入了口才知道是什么。   成天到晚都在家里窝着,况且今天还遇到了糟心的事,糟心的人,李郁升不喜欢芹菜的味道,所以吃到嘴里的时候想起来崔昂。   虽然对方没做什么,但李郁升就是没由来地讨厌他,一想到后面这段时间,他都会监视自己,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道崔书伶是不是脑子和心脏一样不好,对着这样的男人,还成天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哥哥,连日连夜地盼着崔昂回来,李郁升没什么道德心地想道。   崔昂这个人的存在令他没有胃口,于是他拨通内线让人上来收拾桌子,很快卧室门就打开了,李郁升捧着盛满柳橙汁的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听到那个令人反感的男声又一次传来:“你都这么大了还挑食?”   “崔昂,”下意识就喊出了这个名字,李郁升重重地放下杯子,“谁让你进来的。”   长得这么文静漂亮,说话跟个炮仗一样,崔昂揉了揉眉心,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小姨回来了,在楼下,让我叫你下去。”   崔昂将餐盘交给了门口的佣人,回过头来问李郁升:“需不需要我搭把手?”   李郁升脸色很难看,最后仍然是他自己下楼的,崔昂以为他会用导盲杖,实际上却没有,他贴着墙壁走,姿态也并不局促,最后在沙发边站着,直到杜妡出声,他才转向杜妡的方向喊了一声“妈”。   “升升,坐妈妈身边来,”杜妡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崔昂哥哥也在,有没有叫人?”   李郁升在母亲面前也不会给别人面子,板着脸不说话了,倒是崔昂,觉得这李郁升的脾气坏得很有意思,主动开口解围:“叫了,我们中午就见面了是吧,升升。”   李郁升一副想吐的表情,杜妡却像没看到一样,疼爱地看着他,然后转过头来问:“小昂,今天辛苦了吧,一下飞机就赶回来,房间看过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崔昂嗓音温和:“房间很好,谢谢小姨。”   “应该是我谢谢你,明天我就要出差了,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们多照顾着点他,”杜妡露出那种独属于母亲的,柔软怜惜,满含母爱的神情,“升升很乖的,就是现在不太爱吃饭。”   崔昂看着刚才作威作福的小少爷在母亲面前无奈又不反抗的模样,唇角牵动一下,说:“是很乖。”   说完后,他毫不意外地在李郁升脸上看到了怒色。   “升升,你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杜妡担心地看着他,“这段时间你大姐二哥再叫你,就别去了,如果一定要去,也和你昂哥一起。”   李郁升很敷衍地点了点头,就说:“妈,我先上楼了。”   杜妡拿他没办法,等他上楼之后,又吩咐阿嬷熬点糖水等晚上给李郁升当夜宵。   吩咐完一切,杜妡再次看向崔昂,她的模样真是十分年轻,同李郁升站在一起,比起母子更似姐弟,但眼里那些沧桑,又无不在表明,这是一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母亲。   “小昂,其实我们也很久不见了,上次见面好像还是过年,你太忙了,一年就回来一次,大年初三就回了曼都,和升升都还没见过一面。”   “是,当时公司出了点急事得赶回去,当时郁升好像是在夏威夷?”   “嗯,跟他爸爸过去那边旅游,小昂,升升现在的状况你也明白,我真的很担心他的心理状况,尤其是……”杜妡顿了顿,“他的伤口,你也看到了。”   “升升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从小到大做什么都会做到最好,性格虽然不说很开朗,但还是很大方的,自从出了车祸,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性格就变了很多,我说话他也不听,对什么防备心都很重。”   “虽然小姨和你平常接触不多,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而且是个好哥哥,我总听书伶念叨你。”   提到崔书伶,崔昂微微一动。   “书伶性格乖巧,也阳光可爱,我想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有你这么一个好哥哥,”杜妡继续说,“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自私,只是李家的人,升升的那些哥哥姐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才想到要回洛市工作的你,就想让你抽点时间多陪陪他,和他说说话。”   杜妡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崔昂只得连连点头,更何况……崔书伶自幼身体不好,有严重的心脏问题,早年间看医生,没有一个医生说他能活过十八岁,可这几年,因为杜妡带来的顶尖医疗资源,崔书伶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不少,甚至可以重回校园,依杜道荣那个说法,杜妡是崔书伶的救命恩人,也是他妈妈的恩人,这样一个大恩人提出来的要求仅仅是陪伴她失明的儿子,崔昂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从出车祸到现在这两个月,升升几乎没有出过门,平常我讲话他都是要听的,偏偏这事上怎么也不肯听。”   杜妡说话带点细微的口音,令崔昂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偶像剧里面讲话嗲嗲的女主角,他略微走神,回想李郁升说话也有口音吗?不过今天对方实在是太不客气,所以他也没注意到。   “正好这次你回来,不要像以前在曼都那样拼命工作了,你还年轻身体最重要,”杜妡说,“姐姐和书伶都担心你,怕你把身体累垮了。”   崔昂不置可否,只淡笑着点了头。   “说了这么多,可能你也累了,你上楼休息会吧,如果晚上饿了,可以叫厨房煮夜宵。”   “好,小姨您也早点休息。”   杜妡将垂下来的发丝撩上去,冲他笑了笑。   崔昂回了房间,处理完了公事,又给那小网红打了电话,足足打了三个对方才迷迷糊糊地接通,几句话敲定了见面的事,他才捞起衣服走进浴室。   李郁升洗完澡之后,负责照顾他的阿嬷告诉他芋头莲子羹熬好了,让他下楼吃一点。   李郁升仍保持着以前的饮食习惯,喜欢吃台式糖水,下楼时的心情都好了些,没想到还没走到饭厅,就听见阿嬷和崔昂在交谈,崔昂不知说了什么,将阿嬷逗得连连发笑。   “郁升。”   崔昂在餐桌前叫他,李郁升当即就决定掉头,让阿嬷把东西端上楼。   “你在怕表哥吗?”   李郁升下意识就想骂他,但想到饭厅还有其他人,便忍了下去,拉开椅子坐下,不太满意地说了句“烦人”。   阿嬷很乐意看到李郁升愿意和人一起在楼下吃东西,对崔昂偷偷竖了个拇指:“升升,有点烫,你慢点吃。”   李郁升说了句“好”,拿起调羹吃起来,他吃相乖巧斯文,崔昂看了一会,睫毛很长很密,被蒸腾而起的热气熨湿,像沾了露水的得蜻蜓翅膀。   “吃你的东西。”面前摆着清甜的糖水,李郁升说话却硬邦邦。   崔昂扬眉:“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对方这么不要脸地承认,让李郁升无话可说,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地吃完糖水,李郁升摸着扶手上楼,崔昂才想起来,他说话确实有点口音,只是不像杜妡那么明显。   “崔先生,糖水味道怎么样?”   崔昂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夸赞道:“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正宗的台式糖水,李郁升他喜欢吃甜的?”   大概是杜妡提前吩咐过,阿嬷对崔昂知无不言,讲了许多李郁升的生活习惯,最后说到升升晚上睡觉前喜欢喝糖水或者加了黑糖的热牛奶,然后一边看书,她停下来没再说。   “崔先生,虽然升升今日看上去心情不好,但比起以前的模样,还是生动好多,总算是像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了。”   崔昂想说这总不至于是我的功劳,不过在老人希冀的目光下,他还是点了点头,温和地应了下来。 第4章 他也喜欢唱片   这个晚上李郁升意外地没有失眠,他很少睡个好觉,因为总是害怕第二天和第一天一样,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烦人的崔昂周旋了好几个来回,他脑袋刚沾上枕头,就疲惫地阖上眼睡过去。   第二天,他洗漱好后拨了内线想让人送餐上来,结果电话那头传来阿嬷的声音,说崔先生让他下楼吃饭。   崔昂算什么?李郁升开始后悔昨晚没有做一个把崔昂千刀万剐的梦。   “郁升,”崔昂的声音又出现在卧室门口,清亮笃实,“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和热牛奶。”   李郁升坐在桌前动也没动,刻薄地说:“我以为是佣人给我端早饭过来了。”   崔昂倚在门边回应道:“没有人会给你送餐过来,以后每餐都在楼下和我一起吃。”   “你以为你是谁啊,命令我?”   李郁升说话情绪一激动,就会冒出点口音来,崔昂不合时宜地觉得还真有点可爱。   “阿嬷?”李郁升又开始喊人,“阿嬷,我妈妈呢?”   “夫人出差了,得下周才回来,”阿嬷说,“升升,我们楼下去吃早餐好不好?今天天气好,吃完还可以晒晒太阳。”   连阿嬷都跟崔昂站一头,李郁升彻底没话讲,转过身以实际行动表示抗拒。   “你饿不饿?”崔昂走近了,同时对阿嬷说,“劳烦您把吃的端上来,我和他在卧室吃。”   “你有毛病吧,谁要和你一起吃,滚出我的卧室。”   “是我要和你一起吃,”崔昂将餐盘放到他左手边,牛奶杯放到右手,“牛奶有点烫。”   李郁升左手一动,碰到了旁边的餐叉和玻璃碗,崔昂说:“今天的水果是芭乐。”   “你出去。”李郁升再次重申,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强硬。   “好,你吃完叫我,我会检查,最好不要剩太多。”   刚才还厚颜无耻的崔昂莫名其妙地变得好说话起来,利落地离开,还轻轻关上了门。   崔昂不在,听不到那令人生厌的声音,李郁升胃口都好了些,将三明治吃完后喝了半杯牛奶,最后还吃了几块芭乐,嘴里溢满芭乐独特的酸甜香气,手腕却蹭到了柔软的触感——水果碗下压着几张纸巾。   这几张纸巾是谁放的不用多说,不过他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对崔昂改观,一想到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自己都要和对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李郁升又不可避免地心生厌烦。   崔昂不是崔书伶的哥哥吗?崔昂没有自己的工作吗?为什么吃完早餐对方又来到了自己的卧室,还愚蠢地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去,”李郁升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崔昂说清楚,“我不知道我妈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但我不需要你,这段日子你最好识趣点,不要来打扰我。”   从名分上来讲,崔昂是李郁升的表哥,从情义上来讲,崔昂此举都是为了报答小姨,李郁升却这么直白地将一切归到市侩的“好处”二字上,崔昂倒也不恼,而是说:“如果说不打扰是放任你一个人在卧室里玩自闭,那我还真做不到。”   “自闭”这个词像是戳中了李郁升,崔昂见他拳头紧了紧,整个人像炸毛的猫一样,但意外地没有挠人,而是耸了耸肩说:“那你能拿我怎么办。”   “李郁升,你多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崔昂说道,语气和缓:“你现在还是很矮。”   任何男人都接受不了被人说矮,李郁升当然不例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对着崔昂破口大骂:“你难道有多高?是不是以为我看不到,老男人只有越长越矮的份。”   李郁升的脸因为发怒而泛着薄红,倒是意外地生动了不少,李郁升的确不比崔昂矮多少,崔昂抱着臂看他,两人也就差一个额头的高度,而且李郁升腿长比例好,再过两年比他高也说不定。   才24岁的崔昂被李郁升指着说“老男人”,他笑了下,这笑声倒是让李郁升冷静了下来,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失态,毕竟是孩子,崔昂看着对方脸上出现几丝尴尬,便不再逗他。   “好,那是我错了,”男人嗓音温和,比起昨天又像多了几分哄人的温柔,李郁升微微一愣,“今天天气真的很好,我看你房间有一台胶片机,要不要听歌?”   “你真的很自来熟,”李郁升烦躁地说,“我第一次见你这么死乞白脸的人。”   “我也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崔昂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李郁升嘴角一抽,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嘴边,他抿了抿唇,不想和崔昂多计较。   崔昂问他:“你的架子上第二排最中间摆的那张《剧院魅影》,我有一张04版的,要不要听?”   李郁升果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都忘了说他凭什么打量自己的卧室,问道:“04版的又不是绝版了。”   “我那张保存得挺好,没听过几次,”崔昂像是循循善诱,继续说道,“不过在我曼都的公寓里,你觉得我现在打个电话让人给我寄过来怎么样?寄特快?大概明天下午就能拿到。”   崔昂又在自言自语,李郁升心想,这关我什么事,但说出口却成了:“你的东西,随便你。”   “好,”尾调向上扬了扬,崔昂又在笑,李郁升猜测他笑起来一定很难看,“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隔壁办公,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   他也不将人逼得太紧,在李郁升不满的斥责中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离开前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晒太阳补钙”,在李郁升“滚”字的音还没发完时,就礼貌地关上了门。   回到卧室,崔昂给自己以前的助理拨了个电话,对方接通得很快,语气有些受宠若惊:“昂哥?有什么事吗?你是不是已经到洛市了,还好吗?”   助理年龄和他一般大,但说话做事都还是像愣头青大学生,崔昂一句一句地回了,对方听他语气如常,也松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昂哥,那个谁没有再为难你吧。”   “没有,”崔昂不欲多谈,他有更重要的事,“小蔡,我记得你很喜欢音乐剧是吧,家里还收藏了很多音乐剧黑胶?”   “啊?嗯,是的,怎么了昂哥?”   “上个月你跟我说过的,你收到的好价《剧院魅影》04版,我出两倍买下来可以吗?”   小蔡没想到对艺术完全不感兴趣的前上司会突然说想要买他的黑胶,多嘴问了一句:“昂哥,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是要送人吗?”   崔昂转着笔,回道:“算是吧,逗小孩高兴用的。”   小蔡还想问,究竟是什么年龄段的小孩会喜欢这些,崔昂就紧接着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珍藏,越小众越珍贵最好。   “倒是有几张,昂哥你用得着的话,我给你寄过来就是。”   从入职以来,崔昂就对他颇为照顾,明明两个人只差半岁,但对方表现得像自己成熟稳重的哥哥,现在崔昂被分派到洛市分公司,他也觉得很可惜。   “这样吧,就当我向你借的,”崔昂说,“可能也就这几天用得着,你给我寄特快到付,地址我发给你。”   挂完电话,小蔡收到了崔昂发过来的地址,还有短信,显示他的卡里多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昂哥,这太多钱了,我的黑胶都是买的二手,要不了这么贵,况且你不是说借吗?”   崔昂说:“话这么多,收着吧,我走之前不是还跟我嚷嚷着没钱送女朋友纪念日礼物吗?”   把这事协调好之后,崔昂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事。   这一天下来,李郁升还是没有出卧室,不过崔昂看了一眼,今天似乎比昨天胃口好了不少,两人再次碰上面,又是在睡前的糖水时刻。   崔昂不嗜甜,总觉得甜不拉几的东西是崔书伶那样的小孩才喜欢的,但阿嬷手艺太好,闻到这清甜的香气,他也有些嘴馋。   今天李郁升喝完满满一大杯牛奶,唇角浮着白沫,他刚想去摸纸巾,就感觉到自己手里被塞了几张柔软的东西。   难道崔昂以为这样见缝插针地献殷勤自己对他的印象就会改观吗,李郁升擦干净嘴,离开了饭厅上楼。   摸到卧室门把手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楼下传来交谈声,是崔昂在问阿嬷这样的黑糖珍珠是怎么熬出来的。   看在对方的口味并没有差劲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李郁升停住脚步多听了两句他们对话。   阿嬷:“崔先生你喜欢?我熬了很多,明天早上可以煮烧仙草给你们吃。”   崔昂笑了笑,嗓音很轻松,和缓又温柔:“小伶儿喜欢吃这种甜的,下次我也试着给他做一做。”   后面他们说什么李郁升没管了,倒是用力摔上了门,将楼下二人的交谈都打断。 第5章 他买了蛋糕   李郁升心情阴晴不定的程度比洛市夏天的天气有过之而无不及,第三天他又不愿意和崔昂说话,甚至睡前的糖水都不愿意下楼来吃,自己闷在卧室里不知做什么。   其实崔昂很好奇,不知道李郁升是如何打发一天的时间。   崔书伶来找他批卷子讲题,弟弟因为身体不好耽误了两年学业,16岁了仍在念初三,成绩只能说一般,不过杜道荣和崔昂都对他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能够健康长大。   “哥,为什么我们是同一个妈生出来的,智商差别就这么大呢?你能轻轻松松考到年级第一,我现在却只能在三百名开外。”   崔书伶费解,崔昂讲了几遍的几何题他听不懂,坐在床上翘着腿,懒洋洋地打哈欠。   “裤子脏,坐那边去,”崔昂把弟弟赶到沙发上面,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试卷,突然想起来问,“对了,你是和李郁升一个学校对吗?”   不是,我哪念得上本部,郁升哥在本部读高三。”   一般像李家这样的家庭,孩子大多数都是送进私立的国际高中,但崔昂知道李郁升不是,李郁升在读的是洛市最好的公立重点中学。   “李郁升成绩应该很好吧。”   崔书伶点点头:“嗯,他好厉害的,拿了很多竞赛金奖,好像可以走特招进洛大,不过……”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崔昂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乱了一切,这么一想,他完全理解杜妡对李郁升的担忧,这样一个即将迈入光明前程的天之骄子一朝失明,其中所要承担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   “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崔昂把卷子给他整理好,“你回去吧,今天妈没上班,你多陪陪她。”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嘛……”崔书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崔昂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几天忙,况且明天你就要去学校了,自己回去整理一下课本作业。”   “那你答应我有空了放学来接我,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好。”   崔书伶离开后,崔昂拿着几张黑胶唱片敲响了李郁升的卧室门。   一时没有得到回应,崔昂看了一眼时间,阿嬷说李郁升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一只手落在门把手上,正犹豫要不要直接打开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一脸不满的李郁升站在他面前,短发有些凌乱,语气不好地开口:“谁?”   过往好几次李郁升都能认出他并且连名带姓地叫他,今天突然问是谁,崔昂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我,崔昂,黑胶到了,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听听?”   李郁升想关门:“不……”   “还有几张绝版的,也不想吗?”   “……”   李郁升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仍然没有焦点,崔昂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半秒之后移开:“我没有唱片机,升升,借一下你的可以吗?”   “不要这样叫我,听着很恶心。”话是这么说,李郁升还是退后半步,算是退让了。   没想到黑胶唱片的威力如此之大,崔昂心里满意,但面对李郁升这台一看就十分昂贵的唱片机,他又踌躇了,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   “升……”正想叫他,就见他唇角一撇,“你这台古董我不太会用。”   他本来是想让李郁升告诉自己操作方式,没想到李郁升接过唱片,利索地放上唱片机,调了音量,不多时,一阵厚重的音乐流淌而出。   “真厉害。”崔昂诚挚夸赞道。   “我买这台机子很多年了,闭着眼也会弄。”   李郁升下意识说道,然后又神情冷淡地坐回原位。   目睹一切的崔昂心里却有些堵,他本不是多么情感充沛的人,向来习惯把利弊摆在最前,可这一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胸口,大抵是一种钝钝的惋惜——非要说明,就是看到一幅哪怕他不懂欣赏,也能一眼知其昂贵的画作,在眼前被无情撕毁。   崔昂压根不懂音乐剧,也对黑胶唱片谈不上兴趣,他甚至分不清响在空中的旋律的好坏,李郁升却听得有滋有味,到了后半段,他微微合上了眼,卧室里暖色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崔昂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观察对方。   这两天他知道李郁升拿过许多数竞奖杯,理所当然地将其归类为精通数理,锋芒毕露的天才少年,但此刻的李郁升,褪去了嘴上那些尖锐的话语,整个人安静下来,在这样的安静之中,他忽然明白,自己心里那点堵,并非只是可惜那幅被毁掉的画,而是隐约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碎了,便很难再拼回原样。   “这几张都很不错。”李郁升动作很轻地把唱片放到一旁。   崔昂紧接着说:“你喜欢就好,我平常工作忙,也很少有今天这样的空闲时间来享受。”   李郁升觉得讨好不该是崔昂这样的语气,正不知要说什么,就听见崔昂继续说:“那今晚可以下楼和我一起吃糖水了吗?”   “郁升,阿嬷每天都做好多的。”   这“郁升”二字犹如过电一般,李郁升一激灵,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对劲,应激一样地说:“不要叫我这个。”   可真难伺候啊。   崔昂打了个哈欠,坐在一旁看李郁升一脸不自然,表现出平常很少流露的慌乱。   “那叫你什么,”崔昂问,“你妈妈让你喊我昂哥,你不肯,我叫你郁升你也不乐意,是不是得我喊陛下三叩九拜呢?”   李郁升觉得他的玩笑不好笑,自己根本不可能喊他什么昂哥,现又觉得和崔昂待在一个空间里太狭仄,催人出去。   “我的黑胶怎么办?”崔昂已经完全掌握主动,倚在门边很温和地询问。   李郁升表情一变,过了一会才像没办法似的说:“今天我会下楼吃东西。”   崔昂目的达到,就不再故意说些话惹少爷不快了,只是关上门之前,他多看了一眼,李郁升坐在阳光下,周身镀了一层金粉色的边,此时正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白皙修长的手仔仔细细地摸过唱片纹路,像王家卫电影里的一帧画。   托了那几张黑胶唱片的福,崔昂后几天勉强得到了李郁升的好脸色,中途他出门见了分公司新签进来的小网红白允。   两人在咖啡厅见面,崔昂见到他还有些惊喜,白允不上镜,本人比短视频上竟然还要精致许多。   “昂哥,”白允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还殷勤地替他拉开了椅子,“久仰大名。”   白允才二十岁,这种笨拙又纯真的讨好崔昂见过不少,便冲他笑了笑,寒暄几句。   “昂哥,我都听你的,毕竟我就是个小网红,以后要怎么发展都得仰仗你。”白允冲他露出腼腆的笑。   崔昂大概明白了,这小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曼都的事,还当他是年轻有为带着手下艺人一飞冲天的名牌经纪。   “说小网红是谦虚了,”崔昂指给他看数据,“你的粉丝体量虽然不大,但是黏性很好,直播的活跃人数不少。”   “我给你报了演技课,你先上着,然后把你的账号密码发给我,我回去看看有没有敏感发言或者潜在风险,”说到这里,崔昂停顿一下,“你没有私联谁吧?直播给你打榜的那些?”   “没有没有,他们私信都太恐怖了,我全都屏蔽了。”   崔昂满意地笑笑,顺口说了句好孩子,然后又叮嘱了他要按时去上演技培训课,有时间最好也泡一下健身房。   分别之前,崔昂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向咖啡厅前台,顺着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展柜里放着几块精致的蛋糕。   “想吃?”崔昂问出口的同时已经点开了付款码,“什么口味的?”   “不用不用,”白允脸发着红拒绝了,“昂哥你刚才不是说要身材管理……”   “从明天开始吧,”崔昂哼笑一声,“自己挑一个,就当下午茶了。”   白允选了一个开心果味的巴斯克,店员又为他们推荐店里新出的西柚酸奶油慕斯,白允摆了摆手说自己吃不惯西柚,倒是崔昂多看了两眼,说:“麻烦帮我把剩下两块包起来吧,分开装。”   崔昂的样子的确不像喜欢吃甜食,就连刚才谈事情,对方都只喝黑乎乎的冰美式。   “给弟弟们打包的,”崔昂扬了扬纸袋,“回家注意安全。”   “好,昂哥再见。”   李郁升在楼下吃晚餐,阿嬷慈爱地站在一边,问他今晚夜宵想吃什么,李郁升喝净最后一口汤,说随便。   等佣人收拾好餐桌,他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到了沙发边。   阿嬷看了他几秒,忽然福至心灵,问道:“升升是不是在找崔先生?”   李郁升背影一僵,贴着扶手在沙发慢慢坐下:“没有,谁找他。”   “谁找我?”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崔昂走路的声音一点都不轻,身边的沙发凹陷进去,李郁升闻到了难闻的烟味。   他脸色变很快,质问道:“你抽烟了?”   崔昂愣了下:“没有,可能是在外面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的人抽了烟沾上味了。”   李郁升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崔昂将外套脱掉放到一旁了,那种难闻的气味隔远了点,然后崔昂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下意识缩回手,警觉地质问:“你干什么?”   崔昂只是把一个蛋糕盒子塞到他手里,将盖子打开说:“西柚酸奶油慕斯,尝尝看喜不喜欢?”   李郁升愕然,琥珀色的眼睛圆睁,嘴巴微张,抱着一个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蛋糕盒子半天没动,崔昂看了他一会,不禁笑出了声。   李郁升这才回过神来,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指尖微微陷进蛋糕盒,将盒体挤压变形:“你哄小孩呢?”   “我哄少爷。”   崔昂替他将盒子拆开,把勺子塞到他手里,又将最上面点缀的小牌子和薄荷叶摘了:“吃吧。”   他的语气还是很像哄孩子,李郁升不免想到,难怪崔书伶总是一副天真到傻气的模样,敢情都是崔昂这么哄出来的。   “味道怎么样?”   “勉强。”   虽然这么说,但李郁升却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一点饼干底留着,崔昂了然,李郁升的“勉强”就是喜欢。   “今晚夜宵吃什么?”陪着李郁升这么吃了几日,崔昂还真养成了习惯。   李郁升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很快就被塞了两张纸巾,他矜持地擦了擦嘴:“不是才吃完吗?今天没有夜宵了。”   “你吃了,我还没有,”崔昂顺带提醒道,“鼻尖上都是奶油,怎么,我给你打包回来小蛋糕,连上桌吃夜宵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郁升用力将鼻头擦了擦,他看不见,也不知道崔昂骗他没有。   “吃吃吃,你是猪吗就知道吃,”李郁升冲着厨房喊阿嬷,声音难得清脆,“阿嬷,洛神茶。”   于是这天晚上崔昂只喝了一杯热腾腾的洛神茶。 第6章 他又自作主张   崔昂去公司开会谈商务,结束后去盯白允上课,白允与他熟络起来,看见他每次过来都拎一个不同的蛋糕袋,撇撇嘴:“昂哥,下次可以不要再带甜品过来了吗?看得见吃不着。”   崔昂给他点了咖啡,两人捧着冰美式喝,只有白允喝两口就要被苦得皱眉。   “今天给你谈下了一个下周四的商务站台,去当背景板,”崔昂说起工作来雷厉风行,“明天试镜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已经没问题了。”白允知道最近崔昂为了这个大制作里面的小角色打点了不少关系,虽然以他的眼界看不出这角色出彩的地方,但听崔昂的准没错。   “行,”崔昂一副很信任他的样子,“明天早上九点我来你公寓接你,记得吃早饭,出门带上口喷。”   交代完工作,崔昂带着今天买的提拉米苏回去,他先是给杜道荣送了新买的按摩仪,杜道荣让他别破费,又问他最近和李郁升相处得怎么样。   崔书伶在学校读书,杜妡出差,杜道荣关心的对象便成了李郁升,崔昂说还不错,至少他摸清楚了李郁升的口味。   崔昂回到别墅,端着提拉米苏和热牛奶上楼,敲了卧室门,里头隔了许久才应答,说了声“进”。   李郁升坐在书桌前,穿一身杏白色的柔软家居服,发尾淌下的水濡湿了衣肩,一只耳朵上挂着耳机,倒是精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崔昂。”   崔昂把餐盘放到他面前,也跟着在旁边坐下:“怎么不吹头发?”   李郁升端着牛奶杯子说:“一会就干了。”   从小到大崔书伶每次这么说最后的结果都是感冒,虽然李郁升的身体看着比崔书伶好了不少,但崔昂还是起身进了浴室。   “崔昂,你干什么?”李郁升不满,“在别人卧室里乱动很没礼貌。”   一天之内可以对他说五个“滚”的少爷居然说礼貌,崔昂不费力气就找到了吹风机,扯松了领带,按住李郁升不让人动。   李郁升整个人都僵了,他感觉到什么布料扫过了自己的后颈,下意识伸手去拽,然后听到一声闷哼从头顶传来。   “你要勒死我啊,”崔昂干脆把领带解开,扔在桌上,“不干什么,吹个头,三分钟的事。”   桌上领带垂下来的那部分正好落到李郁升手上,他摸了下,感觉出来形状,崔昂今天居然系了领带,崔昂这么不正经的人,难道今天穿的西装吗?   “别乱动,”崔昂手背贴着他的脖颈,这人的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温热的,轻轻拍了下,“你是小孩子吗?”   吹风机的嗡鸣意外地温和,李郁升感觉后颈在发痒,像是有人在耳语一样,实际上崔昂只是站在他身后,手上的动作都说不上有多温柔,指尖穿过柔软的湿发,带着暖意的风顺着发丝漫开。   不知为何,李郁升没再挣扎了,微微仰头,睫毛随着吹风的节奏轻轻颤动,崔昂的掌心偶尔擦过耳廓,他会不自然地躲开,直到崔昂手掌略微用力,指腹顺着发缝慢慢梳理,将人再次按在位置上。   两人的身影在落地窗中重叠,变成了绰绰的柔光,吹风机停下时,周遭的空气都散着一股暖烘烘的香,直到崔昂碰到了他的肩膀,说了句“好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是走到了浴室门,李郁升在崔昂拉开抽屉的那一刻突然开口,飞速地说了两个字。   “你说什么?”   崔昂故意的吧,又不是什么七八十的老头,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听不清楚他说的话。   李郁升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说:“出去。”   崔昂看他已经垂下了眼,只剩耳尖还微微发着红,离开卧室之前,还是道了句“晚安”,不知道戴着耳机的李郁升有没有听见,总之没理他。   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错,崔昂从小搬过很多次家,环境适应能力强,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就这样和李郁升待在一个屋檐下不算难事。   尤其是在昨晚给他吹完头之后,今天早上居然得到了一句珍贵的“早”,崔昂觉得,李郁升顶多也只是脾气不好,更何况长得很标致,这点脾气不好便也不足为提了。   “今天想吃点什么?”崔昂出门前,站在玄关处系领带,问坐在餐桌前的李郁升。   李郁升说“随便”,等他都拉开门了,背后才传来一句冷淡的“前天的草莓拿破仑”。   “成,等着吧。”   崔昂转着车钥匙出了门,下台阶时不由得笑了笑,吃那么多甜食,怎么还是不会说点软乎话喊声哥。   今天天气不错,白允的发挥也不错,这小子意外地有灵气,在等候他试镜的时候,崔昂顺手翻了下他做的笔记,这个角色台词不多,但白允却写了密密麻麻的七八页人物小传,可见用心。   “怎么样?”   “还不错,导演没来,是副导演,他夸我了。”白允眼睛亮闪闪地说,还说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冯编真人,自己是从小看着她的剧长大的。   “这话就不要跟她说了,”崔昂开车到了一家私房菜馆,“她最讨厌别人拿年龄说事,不过本人看着实在很年轻对吧。”   白允没想到崔昂会带自己来这种一看就很昂贵的餐馆吃饭,尤其是自己为了试镜穿得简单,崔昂却西装革履,墨发一丝不乱。   “昂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吃个饭而已。”崔昂将西装外套随意挂在一边。   白允愣愣地点了头,直到崔昂又接完一个电话,有些烦躁地拧眉时,他才小心翼翼地给对方倒了一杯茶水,说:“昂哥,你好像每天都这么忙。”   崔昂眉头松开来:“讨生活啦,没办法。”   崔昂开豪车穿名牌又不拘小节,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人,白允以为他开玩笑,只让他注意身体。   照例,崔昂送他回租的公寓,路上停下来买了些吃的,车内染上面包香薰的味道,白允偷偷瞥向包装粉嫩的蛋糕袋,猜测崔昂不会是借着给弟弟买的由头,实则是买来哄对象开心的吧,不然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有哪个大男孩会这么喜欢吃甜食。   “下周会忙起来,现在公司不会给你派助理,我手头上暂时只有你一个,拿不准的事给我发信息打电话。”   “好,知道了,昂哥回程路上小心。”   崔昂点了头,回去的路上车却被人刮了下,晚高峰,那个人一看他这辆车上百万就急得话都说不清楚,崔昂右眼皮一直跳,对人说:“走保险吧。”   车是李家的,刮了这么一道崔昂也不心疼,只是总得给人补上,他就得从自己安排满满的时间里挤出空隙去一趟修车厂。   才掐断和修车厂的通话,手机几乎没有间隔地又震动起来,崔昂的右眼皮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他下意识放缓车速,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这才接通了电话。   “妈,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话音刚落,杜道荣急促而压低的声音便从听筒里涌了出来:“崔昂,你快回来,出事了。”   崔昂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语气仍旧尽量维持着平稳:“怎么了?”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后一句话直直砸了下来:“升升受伤了。”   崔昂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开口问道:“小姨回来了吗?”   “回来了,”杜道荣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时不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现在有点乱。”   话还没说完,崔昂已经踩下油门:“我最多十五分钟就到,先挂了。”   他把手机随手扔到副驾座位上,余光一扫,正好看见那盒给李郁升买的甜品,包装完好,系着细细的丝带,崔昂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重重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李郁升和杜妡住的地方是李家的西南方,不同于经常有人上门拜访的主宅,这几日崔昂住在这里,知道门庭冷清,没想到今日一回来,别墅上下通通亮了灯。   推开大门,崔昂首先看到了神色焦急的阿嬷,对方看到他便连忙走了过来。   崔昂问道:“阿嬷,出什么事了?”   “今日升升心情好,让我们把他那台宝贝的唱片机搬到花园,他不喜欢别人打扰,就遣散了别人,没成想过了一会就听到了呼救声,升升在后头的湖里落了水,他不通水性,若我们去得晚了点,恐怕就……”   听完了事情经过的崔昂反而冷静下来,跟着人上了楼,李郁升的房间站了不少人,崔昂进来的时候没有引人注意。   “小昂来了。”   杜妡竟是第一个看见他,因为这一声,其余所有人都向崔昂看过来,有三张出色的年轻面孔,一女两男,崔昂看一眼三人的气度,大概知道这就是李郁升的姐姐和哥哥们。   “贞仪,小兆小昶,升升的哥哥来了,这里头人太多也闷,你们看要不……”   李贞仪随即接话,微微一笑,大方温和:“好,妡姨,那我们就先走了,我让人送了点补品在楼下,等升升醒了我再来看他。”   李兆李昶是一对双胞胎,两人都寡言,颔首过后就跟在长姐身后离开,杜妡屏退医生护士一干人,崔昂才看清躺在床上的李郁升的模样,他脸色苍白,垂下来的黑色睫毛在雪白的脸颊上打下一片阴影,看上去十脆弱。   崔昂心里微微一动,随着身后的卧房门被关上,杜道荣竟是先开了口,用以往那样对待崔昂严厉肃穆的语气问他:“今天你去哪里了?”   “工作。”崔昂看一眼母亲的表情,然后飞速移开,走近了些,眸光零零散散地落到床上的李郁升身上。   杜妡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模样看上去似哭似恨,杜道荣在一旁轻轻捋了下她的背。   “大姨,今天这事……”   “一定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杜妡脸上浮出一层厉色,“我才走多久,他们又动了手,升升都这样了,到底是太过分!”   崔昂知道,她说的“他们”大概就是刚才离开的李家姐弟,李家这大家族的秘辛他也只知一二,不过杜妡这么笃定,多半李郁升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   面前的两个女人低声交谈起来,崔昂没听进耳,再度看向李郁升,双眸紧闭,额发垂下,崔昂眼前浮现出今早出门时,对方用有点轻扬的语气对自己说“草莓拿破仑”的表情。   直到那黑蝶翼一般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李郁升缓缓睁开了眼。   “升升,你醒了,”杜妡连忙扑过去,轻轻地碰了下他的脸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李郁升咳嗽两声,崔昂见他无神的双眸动了动,然后听到了他比平日低的声音:“没事,我还好,妈妈。”   “你告诉妈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推你的?”   李郁升顿了下,忽然说:“水。”   杜妡没反应过来,倒是崔昂先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两人的指尖蹭到,李郁升偏过头来,崔昂短暂生出被他注视的错觉,少年的声音随即而出,带着细微的疑惑:“崔昂?” 第7章 他让阳光进来   崔昂的心情有些微妙,坐在李郁升床边,嗓音也不由得跟着低柔起来:“嗯,怎么样?”   “还好,”李郁升仍是不痛不痒的回答,他对杜妡说,“妈,没人推我,我就是太久没去过后边,忘了那里有湖。”   杜妡的脸色怎么看怎么怀疑,李郁升喝完水,唇色变得水润不少,他靠在床头:“我只呛了几口水,妈你不用担心。”   杜妡总归是疼他的,见他面色疲惫,便掖了掖被角,拿起手机起身,叮嘱崔昂:“小昂,你陪陪弟弟。”就出了门。   杜道荣也跟着离开了,卧室里便只有崔昂和李郁升两个人,崔昂见他唇色苍白,想起了幼年的崔书伶,问他:“要吃点什么吗?”   没料到李郁升一改刚才在母亲面前温顺的模样,有些嫌弃地扯了扯唇角说:“你这语气听着真恶心。”   崔昂舌尖顶了下腮帮子,便也岔开腿,撑着柔软被褥随意坐了起来:“真是自己给摔的?也不小心点。”   李郁升察觉到他不太客气的坐姿,没想到一开口,居然又问上这个问题,他愣了下才说:“嗯,刚不说了吗。”   崔昂盯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撒谎的神色,李郁升表情甚至很放松,连惊慌都没有,想到他腕上那道伤口,崔昂忽然坐直了身子。   “李郁升,”忽的,他语气冷了些,李郁升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嗯”了声,就听见略微低沉的男声从自己面前传来,“你应该不会蠢到投湖,是吧。”   李郁升先是静了两秒,然后才意识到崔昂在说什么,面色一变,呲牙咧嘴的愤怒,骂了句崔昂听不懂的脏,雪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怒气浮上一层薄红:“崔昂,你在摆什么架子,别以为我妈说几句哥哥弟弟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崔昂却真正松了口气,看着对方眨巴着无神的大眼睛骂东骂西的样子,唇角勾起:“我错了,不说了,少爷别生气。”   “我去给你端点吃的东西上来,你手别动,打着点滴呢。”   这下崔昂相信了对方是真的失足落水,到了客厅发现杜妡正一脸严肃地打着电话,他才收敛了笑容,对阿嬷说李郁升饿了。   “才熬好的粥,正好我给他端上去。”阿嬷露出个舒心的笑,崔昂把那甜品袋子挂她手上,里面散发出诱人的草莓香气。   也是注意到这一幕,杜妡挂了电话,一直僵硬的唇角总算松了松:“小昂,过来坐。”   虽然杜妡表情温和下来,但崔昂很会识人,大概猜到对方接下来不会说太温和的话。   果不其然,杜妡先照例问他同李郁升相处得怎么样,绕到最后又不经意地问他最近忙着处理什么工作,杜道荣锐利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崔昂说了自己的工作安排,又很坦然地承认自己没有照顾好李郁升,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该是李郁升的随身保姆。   他话说得周到,杜妡听完就不便再多说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似的夸他很懂事,总归还是让自己很放心。   然后杜妡就去联系人给别墅周围都装上监控,崔昂听到她说二楼走廊也装上,不免有些不适,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房子,他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这天晚上崔昂和母亲一起回别院住,杜道荣脸色仍然不见好,果然门一关上,她就对崔昂说:“你这么大了还分不清孰轻孰重?”   今日忙了一天,遭遇了车祸,回来又对上杜妡母子二人的冷言冷语,崔昂本就一身疲惫,脱掉外套扔在沙发背上,说:“您是觉得,李郁升比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重要?”   “现在的这个情况,当然,”杜道荣脸上浮起的薄薄皱纹都变成崔昂不熟悉的纹理,这个他叫了二十余年的母亲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说,“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你小姨还有升升弟弟,都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至于你的工作,总之你也是被公司调回了洛市,一定不会给你排太多事,你现在吃李家的,又开李家的车,以李郁升为主是应该的事。”   崔昂听了这话,突兀地笑出声来,他在外地念书工作这么多年,总算是与亲人团聚,母亲不问他为什么调职,却让他事事以外人为主。   他想说什么,刚起了个头,目光落到电视机柜上面摆放的全家福照片上,那张照片里有一个男人的面容在他记忆里已经渐渐模糊了,可他还是因为想起他的存在而噤了声。   最后,崔昂抓起外套起了身上楼。   晚上崔书伶回来了,估计是在玄关处看到了他的鞋,一拉开门就欣喜地叫了一声“哥哥”,然后扑到了崔昂身上。   “今天你怎么过来了。”   崔昂推开崔书伶坐了起来:“不欢迎你哥啊。”   “当然欢迎,”崔书伶黏人得过分,搂住他的胳膊软声软气地说,“那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吧,你睡我屋,哥我们好久没像小时候那样在睡觉之前聊天了。”   崔昂本来准备离开,听崔书伶这么说,便点了头:“快去洗漱,哪能跟小时候一样,明天你还上学。”   崔昂给杜妡发了条信息,说自己陪陪书伶,又问升升吃完饭没有。   杜妡一时没回,想必还在忙碌。   这一晚崔昂睡得不好,崔书伶总以为自己还是小孩,睡觉抱着他不撒手,崔昂本就体温偏高,被热得睡不安生,等崔书伶彻底熟睡之后才挣掉,拢了拢衣服往他怀里塞了个枕头。   次日,回到别墅,崔昂揉了揉酸软的脖颈问阿嬷:“李郁升呢?起床了吗?”   注意到阿嬷表情一变,崔昂问道:“怎么了?”   “升升他和夫人吵了一架。”   难怪崔昂一走进来就发现气氛安静得不对劲:“小姨出门工作了吗?”   “夫人去看望李董了,要晚点才会回来,升升在卧室里生闷气,没吃早餐,一会家庭医生还要过来给他挂水呢。”   接收到老人眼里诚恳的请求,崔昂点点头:“把早餐做着吧,我上去看看他。”   李郁升锁门了。   崔昂拧了三次门把手才意识到,刚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就听见里面传来砸门的声音。   现在全世界都在围着李郁升转,闹脾气也该有个度才对。   “李郁升,出来吃早餐,”崔昂敲门,“不然我拿钥匙开门。”   这次里面停顿了很长时间,再次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你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崔昂扬声叫人,问李郁升卧室的钥匙在哪里。   声音刚落下去没几秒,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崔昂抬眼,看见站在门后的少年额发微乱,怒气直白地挂在脸上,他心下了然——果然,天大的脾气,落在这个年纪,也只是孩子气。   “早,”崔昂语气很淡,“好点了吗?”   李郁升捏紧了拳头,教养让他站在原地,可那一瞬间手背的筋却清晰绷起,他看不见崔昂的表情,只能感知到对方此时此刻越界得理直气壮。   “崔昂,你没完没了了是吧,”李郁升冷声道,“我妈到底给你开了多好的条件,让你这么监视我、骚扰我?能不能离我远点?和你住在一个房子里已经够讨厌了。”   话音砸得很重,几乎没有给人留下回旋的余地。   崔昂沉默了两秒。   “我才刚过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带着没有休息好的沙哑,“昨天傍晚见过你之后我就走了,我没有监视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调并不强硬:“至于骚扰——如果你觉得盯着你这个病号吃饭吊水也算的话,那就是吧。”   这句话刚落,李郁升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忽然感觉肩膀被轻轻蹭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气从侧前方掠过,像是有人贴着他走了过去,呼吸擦过他的眼角,那一点气流让他本就不算敏感的眼睛也跟着一动,睫毛条件反射般快速扑闪了两下。   下一秒,声音从面前移到了身后。   “怎么又砸东西,”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要清晰得多,“还好不是玻璃,不然再踩一脚,又得受伤。”   “别动我的东西。”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动。”崔昂回答得很快,“把你扔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而已。”   消过毒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闷闷的消毒水味,让人喘不过气,崔昂走到窗边:“我拉开窗帘了。”   “不——”   拒绝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   “哗啦——”   厚重的窗帘被一把拉开,布料摩擦轨道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光线骤然涌进来,哪怕只是模糊的一片明亮,也足以让李郁升清晰地察觉到变化,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而崔昂的声音,也在这片明亮起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郁升,”他说,“今天天气很好。” 第8章 他照顾人很熟练   “昨天的拿破仑吃了吗?”   李郁升不说话,摸着椅子坐了下来。   崔昂走近了,李郁升手背上几道青色的痕迹,留着吊水后的针印,可怜得很明显。   “真不饿?”崔昂坐他旁边,扶着额疲惫地闭了闭眼。   阿嬷将早餐端了进来,两份,摆在二人面前的桌上,又心疼地跟李郁升说了好些话,崔昂发现李郁升面对阿嬷还有杜妡的时候,像一只不敢露爪的小狗,模样意外的乖巧。   崔昂也是真的饿了,吃起馄饨来,被烫到了,“嘶”了一下,听见身旁的李郁升嘲了一声。   李郁升吃早餐,崔昂就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这个表弟,说好懂,心情的确阴晴不定,可要是说不好懂,又实在是个突遇变故的十七岁小孩,哪怕极力掩饰,在崔昂眼里也就是张白纸。   “崔昂,再看就出去。”   被热汤熨红的漂亮嘴唇里忽然说出这一句话来,令崔昂有些好奇,也就问出声:“我的目光这么有份量?为什么每次你都知道我在看你。”   “你的脸皮比较有份量。”李郁升说。   崔昂笑了两声,吃完早餐,问他需不需要出去走走,没想到这句话不知又戳到了李郁升哪节肺管子,晴天霹雳般地阴沉下来脸色。   “又怎么了大少爷。”   李郁升黑了会脸,大概是见他真的不知情,才缓缓开口:“走廊上是不是有监控?”   崔昂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想起李郁升看不见,便开口说是。   “这个房子,包括周围,除了我的卧室,每个地方都有监控,”李郁升坐在桌上,无神的琥珀眼睁着,像一汪早就死掉的海,脸上浮现出麻木的表情,“我不想出去。”   发觉这竟然是李郁升第一次对自己袒露内心的真实想法,崔昂心里居然有点别样的开心。   崔昂与他说实话:“我知道,昨天我听你妈妈吩咐过了,这次你落水,她很担心。”   虽然他不理解杜妡将李郁升严密监视的行为,但做家长的,心意总是相通,早些年崔书伶身体不好,一场流感下来就能要他半条命,崔昂恨不得把他揣兜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生怕弟弟再出什么差池。   不过这些想法,他自是不会当着李郁升的面说,因为显而易见,母子俩正是因为这件事吵架的。   “我知道她担心我,但这实在是太……”   李郁升没有说完,崔昂猜测他也许是想说太压抑,只不过做这些事的总归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便没有说出口。   “我的房间会不会也……”   崔昂也是才发现,他的眼下竟然也有一层青黑,想必李郁升是担心自己的房间也被监视着,所以昨晚都没怎么合眼。   “没有,”崔昂笃定地说,他的嗓音令人无端的感到信任,“你信我。”   李郁升只是撇过头,没有说信不信,但肩膀因此松懈下来半分。   他不肯出卧室门,崔昂今日工作也推了,便在卧室陪着他,好在李郁升也没有赶人走,坐在书桌前听书。   耳机里传来令他快要感到厌倦的机械音,李郁升抬起头,扯下耳机,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细微而平缓的呼吸声。   李郁升站起来,走到沙发边,腿碰到了崔昂的膝盖,他直直地停了下来,却没听到崔昂说话,仍是那道轻浅的呼吸声。   睡着了?   其实李郁升并不太能分辨,崔昂在他的印象中似乎的确是那种会装睡的人,说不定就坐在自己面前睁着眼睛打量自己看自己的笑话。   想到这里,李郁升退后半步,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直到敲门声传来。   “郁升,我是其庸。”   李郁升刚起身,就听见身旁响起崔昂的声音:“诶,你怎么坐这来了?”   崔昂的声音有点懒,走去门边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看见他来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好,我是崔昂,郁升的表哥。”   对方的气质很像医生,崔昂果然没猜错,这个自称“其庸”的男人冲他温和一笑:“崔先生你好,我是汪其庸,李家的家庭医生。”   李郁升也走过来,叫了声:“汪哥。”   “嗯,走吧我们进来说。”汪其庸拎着个小型的医疗箱,他慢慢走在李郁升的身后,直到对方落座,自己才坐了下来。   “袖子撩起来我看看?”   李郁升将袖子撩起,崔昂也是才看到,原来李郁升的手肘和小臂有一些划伤,想必也是昨天落水导致的。   “你忍忍这两天别洗澡,不碰水好得快。”   李郁升露出不太乐意的表情。   “要么你就让人给你擦一擦,”汪其庸拿出吊瓶,挂在了立式衣架上,“来,吊水了,今天就一瓶,半个小时就完了。”   李郁升伸出有针眼的那只手,淡淡的青色伏在皮肤肌理下,看着怪可怜的。   汪其庸给他扎了针,又让他抬起头检查一下眼睛,李郁升的瞳色淡,看着像某类猫科动物。   “眼睛没什么不适吧最近?”   汪其庸的脸色严肃,崔昂看过去,不知不觉回想起以前带崔书伶去看医生,心里竟然七上八下地紧张起来。   “没有。”李郁升神色寡淡。   “没有就好,”汪其庸收拾好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说到这,他眯了眯眼睛:“我就说怎么感觉你这屋今天这么亮堂,原来拉开窗帘了。”   李郁升颇有些无奈,而后听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下意识问道:“谁来了?”   汪其庸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谁,你表哥出去了。”   “哪门子表哥。”   汪其庸特好奇:“我也想问,姓崔,是不是崔书伶的哥哥?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嗯,”李郁升敷衍地点了下头,“他一直都在外地工作,不知道出什么问题了,被我妈叫回来守着我,够烦的。”   “看着人很不错啊,”汪其庸和李郁升认识许久了,说话便也不完全顺着他的意思,“你正好多交点朋友,杜夫人看着也高兴。”   “我还不知道你有看面相的本事,”李郁升冷哼一声,“他们一家人像寄生虫一样缠住我们,谁会和这种人交朋友?”   话音刚落,卧室门就被打开了,汪其庸有些尴尬地看过去,好在进来的崔昂似乎并没有听见,他一只手端着陶瓷杯,一只手拎着一个毛绒东西走了过来。   他与汪其庸颔首致意,然后将陶瓷杯放到桌上,瞥了一眼,似乎是马蹄玉竹水。   “左手抬一下。”   崔昂做起这些照顾人的事来很利落,令人一听他说话,就会下意识的遵循,李郁升就是如此,人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抬起来了。   手心被塞了一个带着绒毛的热水袋,李郁升发僵的手指一动,那股热气便钻进了指缝。   “放着吧。”   崔昂问他要不要喝点水,李郁升才愣愣地摇头。   汪其庸看了看李郁升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个被塞过来的热水袋,最后目光才落到沙发另外一头的男人身上,实际上是个非常年轻的青年,汪其庸猜测对方应该比自己还小几岁,但行事作风却很成熟。   “郁升,那我就先走了,有事你再联系我。”   汪其庸起身:“崔先生,他这吊瓶大概输半小时,要到时间了叫一声楼下保姆就行,有一个小张学过护理的,她会拔针。”   “好,慢走。”   汪其庸前脚刚走,李郁升后脚就将那热水袋推开了:“用这个干什么?哪有这么矫情。”   现在是十月,虽然已经入秋,但洛市的天气算不上凉爽,所以吊瓶水都要塞个热水袋在李郁升看来,的确是矫情的行为。   “生病了有什么矫情不矫情的?”崔昂又把那热水袋推回来,“吊水容易手凉,你手指都僵了,放着吧,就半小时。”   李郁升懒得再推开。   崔昂不知道在旁边做什么,都没发出声音,该不会是又睡着了?李郁升可不想输液输到回血。   “崔昂。”   “嗯?”   对方突然应声,李郁升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干瘪瘪的一句“你就这么闲”出了口。   “平常忙,不过今天确实没有工作,”崔昂伸了个懒腰,“你就这么抗拒别人陪着你?”   “陪”这个字眼对于李郁升而言,并不喜欢,崔昂说的话也是,他没有抗拒陪伴,他明明只是讨厌崔昂。   “行了,快吊完了,我帮你拔针。”   “你会吗你?”李郁升缩了下手,这人怎么又自作主张。   “会,”崔昂找了半块消毒棉,“别动。”   李郁升扎着针,确实没办法回避,说着话,一阵轻柔的力道扶住他的手背,柔软的指腹按上,细微的酸胀转瞬即逝,直到消毒棉按了上来,崔昂俯下身叫他的名字:“自己按一会。”   李郁升才动了手,恰好与崔昂的手背擦过,崔昂懒洋洋地说:“我去楼下看看饭做好了没。”   饿死鬼投胎,李郁升想,他动了动手指,揪掉热水袋的绒毛。 第9章 他是牢笼   傍晚杜妡一回来便直冲冲地进了李郁升的房间:“升升,你一整天都没出卧室门?”   李郁升不知道是崔昂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通过监控看到了,反正都差不多。   “升升,怎么了?还在跟妈妈生气吗,对了,今天我去看爸爸了,爸爸知道后也很担心你。”   李郁升发出一声冷哼:“我要睡觉了。”   杜妡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么早,今晚还没吃宵夜呢?我让阿嬷炖了雪梨燕窝,一会妈妈陪你多喝一点。”   “今天爸爸还送了你一个礼物,”杜妡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硬硬的卡片,“这是南珈公馆的房卡,那里有套新房子,爸爸特意买给你的,已经装好了。”   李郁升的脸色飞速沉了下来:“他什么意思?”   “你快成年了,总得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过并不是让你搬出去住的意思,就是先给你,南珈公馆地界好环境也好,离洛大也很近,”杜妡温柔地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过去?不过最近两天妈妈还很忙,要不让你崔昂哥哥陪你……”   “我不要他的东西。”李郁升面无表情地开口。   “升升,这本来就该是你的,别置气。”   杜妡靠近些,被李郁升避开了,她看着儿子和自己拉出的这一小段距离,眸色暗了暗,转而扯开话题:“今天是表哥一直陪着你的吧?我看他来你房间好几次,待得也久,你们都聊些什么呢?有没有共同话题?”   “妈,如果你什么都想知道,干脆直接在我房间里也安装摄像头好了,”李郁升脸色铁青,“我说过昨天落水是意外,真的是意外,我就是瞎子看不到踩空了才会掉进湖里,就因为这一次意外,你要把我像犯人一样关起来吗?关到什么时候,我一辈子看不见,你是不是要关我一辈子?”   杜妡没有想到他的情绪会突然爆发,车祸后失明以来,李郁升除了最初狂怒过,一直都是一副绝望的沉默模样,令她无不担心。   所以其实李郁升对着他大喊大叫,惊讶之余,杜妡竟缓缓松了口气。   “升升,妈妈是担心你,你不要乱说话,怎么会一辈子看不见?医生不是说了吗,做了手术就好了。”   这样的话自失明以来杜妡就说过很多遍,李郁升却不再相信。   “什么时候能拆掉监控,有崔昂在这里你也不放心?”   “监控也不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升升,这一点妈妈是不会让步的,这个家你知道的,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你?”   “一个你放心不下的地方也能称之为家吗?”   杜妡一顿。   “我们走吧妈妈,既然这里危险,那我们又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我们回老家,或者去其他城市好不好?”   “升升,我跟你解释过很多遍了,李家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最好资源,而且这些本来是该由你拥有的,你是爸爸妈妈最骄傲的孩子,也是最优秀的孩子,为什么要离开家,去其他地方?”杜妡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妈妈只有你了,爸爸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所以我在努力工作和社交,站稳脚跟,这样才能照顾好你,升升,不要再和妈妈生气了好吗?”   李郁升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住,小时候,他总是很喜欢妈妈的拥抱,因为那是温暖,安全,鼓励,一切美好的象征,可是来到李家后,失明之后,为什么他会逐渐觉得这样的拥抱是一种桎梏,就连母亲身上的檀香,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淡。   李郁升忽的捏紧了那张房卡,突然开口:“妈,那就让我去住一住新房子吧。”   “什么?”   杜妡松开了手,没能从李郁升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他的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不是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是我的房子,那让我去住吧。”   “升升,我的意思是等你眼睛好了,日后读大学可以住在那里,也方便,你现在这样……”   “妈妈,你也觉得我是个废物吗?看不见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被圈养在屋子里?”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李郁升:“你不是让我多出门吗?你都没有想到,我昨天走到花园和后湖了。”   “反正你总是觉得李家危险,觉得李贞仪李先韫总是想害我,那正好,干脆我出去避避风头。”   都说知子莫若母,但杜妡此时此刻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到那边怎么照顾自己?”杜妡问道,“这里有阿嬷,有佣人,有家庭医生,大姨就住别院也近,你出去了,要让所有人跟着你去吗?”   “升升你不要闹脾气了,妈妈知道你生气,都说了就几个监控而已,你不喜欢,我把二楼的拆掉好吗?”   李郁升却不达目的不罢休,继续强势地说:“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既然那是他买给我的房子,不应该更安全吗?”   见李郁升油盐不进,杜妡一时也没了法子,担心再拒绝一次会让他发更大的火,母子之间哪有把关系搞这么僵的,于是杜妡起身,说:“我会考虑一下的,我去让人端燕窝上来。”   杜妡走之后,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李郁升这才后知后觉地动了动,手臂一松,整个人缓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房卡,直到卡面上浮雕的花纹被磨得发烫。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动摇不了母亲的想法,他仍然会因为“为了你好”而被安排在这里,失去了视觉还不够,他似乎连其他的某些权利都一并被收走了。   李郁升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为了防止夜莺飞走,国王把它养在金丝笼里精心呵护,甚至把笼子放在最温暖的位置,夜莺不再受风雨侵袭,却也再见不到真正的天空,久而久之,连飞翔本身都成了一种遥远的传说。   他现在,大概就是那只夜莺,而他的牢笼,是杜妡,是这栋房子,甚至是未知模样的崔昂,李郁升的手指在房卡上缓缓收紧。   几天后,崔昂从别人组的局上下来,就接到了杜妡的电话,对方问他在哪里,他回了位置之后,立马又说可以一起吃个便饭。   崔昂听出杜妡是有话要说,答应下来,拿起外套准备过去。   “昂哥,你要回去了,”他的大学同学起身送他,“不是喝了酒吗?要不让我堂弟送你。”   旁边站着个青年,此时正笑着看他:“昂哥,我送你吧,我开了车来,现在出去打车也不好打。”   崔昂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但对方彬彬有礼,说话也体贴,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车前,崔昂也就顺势应了下来:“谢谢。”   “没关系,”青年替他拉开副驾驶门,“你输个地址吧。”   输好地址后,陈玉堂轻轻一哂:“还好是城南。”   “城南怎么了?”   “没那么堵,抽屉里面有矿泉水。”   “谢谢。”   陈玉堂:“别总说谢谢嘛,今天一起吃了饭,我们也算朋友了不是?”   等红绿灯的间隙,他解锁手机:“加个微信吧。”   崔昂扫了码,点点头:“嗯。”   “你太受欢迎了,和谁都聊得来,刚才饭桌上我看你好几眼,你一个眼神都没回我,”陈玉堂的语气像是闹玩笑,“下次单独出去吃个饭?”   成年人之间总有些心照不宣,崔昂当然看得出他的示好,陈玉堂与他年龄相当,处事得体,交个朋友倒是没什么。   “那下次我请你,”崔昂笑了,算是应下来,礼貌使然,又问道,“刚才听一然说你在洛大念书?学霸啊。”   “研一,学霸不敢当,只是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   崔昂“嗯”了声,真心实意地说:“做喜欢的事,也挺好。”   陈玉堂借看后视镜的名义,看了一眼崔昂的侧脸。   杜妡定在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馆,陈玉堂的车停下,门口便来了门童,崔昂关上车门,车窗降下,露出陈玉堂那张清秀的脸蛋,他坦坦然然地叫道:“昂哥,我们下次见。”   “嗯,下次见。”   崔昂跟着门童进了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包厢,里面只坐了杜妡一个人。   “小昂,快来坐,”杜妡吩咐服务生,“可以上菜了。”   等待菜上齐的过程,两人聊了些家常,杜妡对崔昂的了解并不深,所以话题紧紧围绕着崔书伶,一谈到崔书伶,崔昂就不得不想起他那颗昂贵的心脏,是面前人给予弟弟第二次生命。   所以在最后一道冷盘上齐之后,崔昂直接开了口:“小姨,您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就是,这里就我们姨甥两个,没有外人不谈外话。”   杜妡欣赏他为人通透,主动斟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这几天升升和我闹脾气,想必你也看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分明这两个月连踏出家门都不肯,现在居然非要闹着出去住。”   崔昂蹙眉,这几天他和李郁升也没说几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他爸爸呢,送了他一套房子,就在附近,南珈公馆,本来是想等他眼睛好了考了大学就去住,可没想到他不知是闹叛逆期还是怎么,非要现在就搬过去,我犹豫了好几天,你知道他这个样子,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崔昂心中已经隐隐有预感,但杜妡真正说出口时,他还是讶异地挑起了眉。   “小昂,能不能请你陪升升,一起搬到新家去住呢?他肯定是不乐意我跟在身边,但我觉得他很待见你,所以就在想,要不你们搬过去住好了。”   “当然,阿嬷也会时不时过来给升升做饭,你不用太操心他。”   话是这么说,可是与一个失明少年独处,对方还有着这样为他牵肠挂肚的母亲,令崔昂感到无形的压力,而且,崔昂实在不理解杜妡是怎么看出李郁升很待见自己的。   “大姨,您能放心得下他?”   “放心不下也没办法,他住在李家,我肯定是要装监控安排人守着他的,可是升升很不愿意,现在连卧室门都不出了。正好他这次自己提出来要搬出去,我想到南珈公馆是他爸爸给的房子,别人也不敢把手伸得这么长。只是日后需要你每天给我汇报一下升升的情况,对了,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不然他又该不开心了。”   至此,崔昂算是理解了,杜妡还是放心不下李郁升,只不过是将李郁升从一个保护精密包装精良的盒子移到了另一个。   崔昂觉得,以李郁升那样的性格情况,与他住在一起肯定会惹出不少事端,但此时此刻,他又无法拒绝杜妡,毕竟,还有母亲和崔书伶,可以说,他们全家都是依附着杜妡生活的,虽然他并不想这样。 第10章 他和新的家   对于即将共处同个屋檐下这件事,崔昂以为李郁升会大闹一场,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李郁升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抗拒神色,也没有再对他说什么刺人的话。   反而是崔书伶,得知他要搬去另外一个地方居住,闹了他好一阵子。   崔昂对待崔书伶总是格外有耐心,他环住弟弟单薄的脊背,感受到怀里的人像依赖母亲或父亲的幼兽一样靠着他。   “又不是见不着面了,你想我给我打个电话我不就过来了,”崔昂哄道,“来接你放学带你去吃好的。”   崔书伶正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李郁升。   李郁升似乎只是路过,但此刻定定地站着,一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微微垂下,分明没有在看谁,但崔书伶打了个寒颤。   “郁升表哥。”崔书伶轻声叫道。   崔昂也看到了他,见他手里攥着空水杯:“要喝水?我帮你接。”   “不用。”   李郁升就这样拿着空杯子下了楼,崔昂站在门口,看他今日没坐电梯,一只手扶着楼梯把手,缓慢下楼的模样,直到李郁升走到一楼,他才淡定地收回目光。   “哥,”崔书伶突然叫住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你也要多注意,小姨那么疼郁升表哥,万一他受点伤,肯定要怪你的。”   弟弟能想到的事,他肯定也能想到,不过难得被崔书伶叮嘱,他扯了扯唇角:“好,我知道。”   是正常的兄弟关系吗?   李郁升坐在餐桌前想。   怎么这么腻歪?   李郁升喝了口水。   李兆和李昶两个人长一模一样,平常说话也不这样吧。   对于即将要去南珈公馆一事,李郁升喜忧参半,他一是乐于自己快要摆脱掉这遍布监控的牢笼,一是忧于自己失明之后从未进入陌生的新环境。   这处房子他住了七年,所以哪怕失明,他也能凭借记忆里的样子,在这里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可是南珈公馆不一样,除了手里那张价值昂贵的房卡,他对这个新住所一无所知。   不过李郁升不会表现出任何的担忧和紧张,母亲松口对他而言本就是意外之喜,他不想因为情绪的泄露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好在他去南珈公馆那天,杜妡出去应酬了,陪伴他的只有崔昂和阿嬷,这令他不必担心被母亲看出自己的局促。   “到了,换鞋。”   崔昂就在身边,不知为何,这道他已经听腻烦的嗓音,会在此时此地,令李郁升感到心安。   “这里的陈设都和别墅里一样,现在我们在玄关,先去你的卧室看看。”   崔昂的一只手臂横着,李郁升搭在上面,他喊了一声“阿嬷”,得到回应,才迈开步子跟着崔昂往前走。   “二十步,”崔昂停下来,“从玄关到这里,你的右手边就是卧室,自己开门。”   李郁升打开了门。   “这间卧室是一比一复刻你在家的,”崔昂说,“我们先走到沙发。”   李郁升松了手,依照记忆里的路线,走到了沙发,膝盖碰到什么东西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崔昂拉了一下。   李郁升躬身去摸,摸到了一个有着圆润弧度的东西,似乎还有点软。   “升升,这是崔先生弄的防撞设贴。”   阿嬷在一旁补充道,她知道李郁升的性格很难对人敞开心扉,但或许崔昂是个例外。   李郁升没什么反应,坐在了沙发上,抱着一个沙发枕头,嗅到屋里的香氛气味,是熟悉的乌木香,似乎还多了些别的。   “茶几上有花?”   “嗯,鼻子还挺灵,”崔昂将花瓶里的芍药抽出一枝,直接塞到了李郁升手里,告诉他,“粉色的新鲜芍药。”   “不要自作主张。”   李郁升捏着花茎警告他,不过却轻轻低头,没掌握好距离,鼻头蹭过了芍药柔软脆弱的花瓣,他才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蠢,连忙回正了脑袋,把花放到了一旁。   崔昂忍不住弯了弯唇,现在看来,李郁升总归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用对待崔书伶的方式来对待他——给他多一点耐心与关爱。   “去看看其他房间吗?这里有一间影音房,我看过一眼,装了两个很大的音响。”   “嗯。”   崔昂又带着他把其他房间走过一遍:“我的房间就在你对面,如果你有需要,直接敲门就行。”   李郁升没答应,看表情像是觉得自己不会有“需要”崔昂的时候。   目前为止,他对这里很满意,虽然是李常聿送的,虽然有崔昂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但好歹这里没有对他大惊小怪的佣人,也没有遍布角落的监控器。   “崔昂,我有三件事要和你说:一是不能不经过我同意就进我的房间,二是不能带人回来,三是不允许插手我的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崔昂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说:“郁升,在答应你之前,我也要和你说明,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你母亲会同意你搬出来,所以我必须要保障你的安全,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   李郁升皱了皱眉。   “所以我会尽量不插手你的私生活,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和睡觉,定期和佣人或者我出门走一走,”崔昂及时补充道,“这个小区的私密性很高,绿化也做得非常好。”   “你这叫不插手我的私生活?”   李郁升心想这跟我妈有什么区别,但一想到崔昂做这些的确是受杜妡指使,顿时又不知说什么了。   “少爷,好好吃饭睡觉是小朋友都明白的道理,这根本不算难为你,你放心,我也不会每时每刻都严防死守地盯着你。”   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你手机呢,存个我电话吧,然后加个微信?”   两人相处半月以来,竟然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李郁升用手机不太方便,他不想当着崔昂的面操作,轻轻抬着下巴说:“你报给我。”   “记性这么好啊。”崔昂知道他的心思,还是忍不住逗他,故意飞快报了一串数字。   李郁升站起身子,却因为来到陌生环境,不知道怎么走而局促了一下。   “想回房间?”崔昂立刻走到了他右手边,抬起胳膊,“走吧。”   “昂哥,你今天心情很好啊,发生了什么好事吗?”白允要准备进组了,最近有些焦虑。   与他愁云满面恰恰相反的是面露轻松的崔昂,崔昂在回复陈玉堂的信息,顺口答了一句:“还不错吧。”   陈玉堂约他去参加一个松树展,主理人以前是时尚圈的,手里握着不少资源,对于刚来到洛市分公司,还接了新艺人的崔昂确实是恰逢其时。   两人中间就只有一个大学同学作为共友,对方却能这么了解他,一看便是打听了做了功夫的。   “谢谢你玉堂,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听说洛市的鳜鱼做得好吃,可吃到不正宗的就容易腥,不知道你有没有推荐。”   崔昂收了手机,接着白允的话说:“最近我和我表弟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白允聪明,见崔昂也有开口的想法,便顺着多问了几句:“你们关系很僵吗?弟弟多大,青春期的小孩容易叛逆的。”   崔昂失笑:“确实是青春期,不过倒不至于叛逆,就是有点任性。”   他想了想李郁升那张漂亮的脸蛋,说:“还是挺可爱的。”   李郁升在家里打了个喷嚏。   在南珈公馆他有些不适应,这里并不像李家有那么多佣人,阿嬷年纪也大了,自然不可能让对方一直照顾自己。   不过在杜妡面前,他仍然表现出很淡定的模样,告诉妈妈自己在这里生活得还不错,甚至还违心地向李常聿道谢。   杜妡见他主动提及了李常聿,便趁热打铁:“那再过些日子,妈妈带你去看看爸爸怎么样?他和我念叨你来着,你也知道,爸爸年龄大了,李贞仪他们又不着家,你是最小的孩子,他肯定是最疼你的。”   李郁升敷衍道:“到时候再说吧。”   “你崔昂哥哥呢?”   “上班去了。”   不知道崔昂在哪里订了花,总之今天是香水百合,香气浓得让他一走出卧室就闻到了。   “他这么忙啊,”杜妡的语气平淡,“你才来这边,他还是应该多陪陪你的。”   李郁升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崔昂像是很难有稳定工作的样子,现在有个班上以至于不会天天来烦他,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下周好像要降温了,你要多穿一点,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崔昂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我再走吧,多陪陪你。”   “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   “崔昂跟我说过他大概九点会回来,妈,要不你先回去早点休息吧。”   “今天你阿嬷也得跟我回去一趟,家里有些补品还没运过来,你一个人在家里可以吗?”杜妡显然不放心,拿出手机想给崔昂打个电话。   “不用了妈,就半个多小时,我回卧室待一会,过不了多久崔昂就回来了,”李郁升顿了顿,说了更违心的话,“你放心吧,他会照顾我的。”   这话一出,他自己没忍住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在杜妡没察觉,反倒高兴他们关系不错,又叮嘱了他几句话便离开了。   这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李郁升自己的呼吸声,这种寂静令他感到安心,刚才对杜妡说的当然是不是真的,崔昂今晚问他吃了什么的消息他都当做没看到,自然不知道崔昂会什么时候回来。   找到了睡衣,李郁升进了浴室,刚满身水汽地走出来,就听到了门外传来动静。   “郁升?我回来了。”   崔昂用该死的像一个父亲或者丈夫回到家的语气在门外叫他的名字。   李郁升拉开了门,沉着脸,刚想开口就听见崔昂的声音:“你又没吹头发?”   “……”   崔昂身上一股杂糅的,外面的气味,与李郁升身上萦绕着的沐浴露清香形成对比,他退后半步,一手扶着门:“关你什么事。”   门被崔昂推开了,这个男人用十分自来熟的语气对他说:“等着我换身衣服来给你吹头发。”   “不吹头发会着凉的,”崔昂插上吹风插头,说了与杜妡一样的话,“下周要降温了,换季最容易感冒。”   李郁升想说自己不是养在保温箱里的小baby,哪会因为季节的转变就生病,不过很快热风就拂过头顶,他只得任由崔昂在自己身后,一只手轻轻拨弄自己的头发。   吹风机停下的瞬间,脑袋上那只手似乎还按了下,李郁升忍无可忍,重重拍开了他的手:“崔昂你烦不烦。”   崔昂轻轻笑了一声:“小姨和阿嬷怎么都走了?我还以为她会在这里陪你,要不要吃宵夜?我有点饿了。”   “你每天上班饭都吃不饱?”   “是啊,今天我同事送了盒茶糕给我,等着吧我去煮点牛奶。”   李郁升出了房门,闻到了浓郁的奶香味,崔昂注意到他,关小了火过来带他坐到餐桌前。   “有点烫,等稍微凉一点再喝,茶糕味道还不错,这个茉莉味的你应该会喜欢。”   手微微一动就碰到了一个碟子,李郁升摸到一块柔软的方糕。   崔昂似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李郁升闻到一股酸辣的味道,喉结滚了滚,才动动手指端起了杯子。   “怎么样?”   李郁升嚼着腮帮子里的珍珠,过了一会才嫌弃地说:“离阿嬷差远了,你用的不是黑糖吧。”   崔昂倒也不生气,一边给自己倒上一杯,一边回答说:“我回来的路上在超市买的,超市黑糖卖光了,只有红糖凑合着。”   他喝了一口,补充道:“确实没有黑糖的味道好,珍珠怎么样?”   “难吃。”李郁升冷冷地说。   崔昂不喜欢喝牛奶,把杯子推开一些:“我第一次做这个,你见谅吧,是不是有点硬,下次我多煮一阵子。”   说完这话,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看是陈玉堂发过来的语音信息,崔昂没什么避讳地点开,将手机放至颊边。   “昂哥,这话你了就问对人了,我恰好知道一家私厨,洛市菜做得很好,下次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陈玉堂温润的声音自听筒传来,崔昂回复好,又寒暄几句,最后两人道了晚安,崔昂才收起手机,一抬头,发现李郁升面前的杯子都空掉了,面色竟然也变得缓和许多。   “不是不好喝吗?”   李郁升硬邦邦地说:“我渴了不行吗?”   崔昂把餐具收进厨房,撩起袖子:“我做这个不熟练,味道一般,不过我做菜挺好吃的,明天晚上要不要等我回来吃晚餐?”   李郁升原本准备起身回卧室了,听到这话顿了顿,又坐了回来。   “你回来天都黑了,谁等你吃晚饭。”   “我带的艺人快要进组了,这两天我比较空闲。”   因为水声,李郁升没有太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艺人”两个人,在想崔昂到底是干什么的,难不成是娱乐行业的?   李郁升的二哥就有一家娱乐公司,里头工作的人无不是精明势利之辈,李郁升虽记不起那些人的模样,却在想到崔昂也许跟他们一样的时候心生反感。   “怎么样?明天我最晚六点钟就会回来,”崔昂过来带他回卧室,“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在过往的人生里,李郁升几乎想不起来谁会和他这么说话,几乎是把他当成需要哄的小孩子,但事实上在他的幼年时期也没有人会像崔昂这样对他。   看在那杯难喝的牛奶的份上,李郁升在进卧室之前点了头,听到崔昂说晚安,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11章 他说那是蓝花楹(1)   “升升,今天老张带了条大黄鱼过来,清蒸怎么样?”   阿嬷问李郁升,后者正闭着眼坐在露台的摇椅上晒太阳,李郁升下意识去摸手机,才知道现在已经五点四十分。   “让张叔放着吧,今天不着急吃晚餐。”   阿嬷便给他切了个果盘,刚从厨房里出来,就听见大门处传来声响,居然是崔昂回来了。   “崔先生,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阿嬷意外地看着他,崔昂今日西装革履,看上去十分正经,与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阿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待他走近之后夸赞道:“崔先生,你穿这身西服真是板正又好看。”   “谢谢阿嬷,其实您可以叫我小昂,”崔昂看一眼她端着的果盘,“郁升在露台?”   阿嬷点点头,指了下露台:“今天天气好,升升在露台晒太阳呢。”   “我给他端过去吧。”   他才走到李郁升面前,李郁升就勾下一点墨镜,对着他说:“你差五分钟就迟到了。”   崔昂将果盘放在他手边:“这不没迟到吗?你吃点水果,最多等四十分钟就吃晚饭。”   “今天你做饭吗?”阿嬷惊讶地看着他脱掉西装外套,撩起衬衫袖子戴上围裙。   “嗯。”   “怪不得刚才升升说让我们不着急做晚餐,原来是为了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这四个字似乎象征着某种与等待相关的温暖,崔昂听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挑了下。   “冰箱里有条大黄鱼,要不给蒸了吧,这种东西留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也行,那我再炒两个菜。”   崔昂做饭很利索,厨房里的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阿嬷看了一会,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便开始闲聊:“小昂,感觉你下厨很熟练啊,平常经常自己做饭吗?”   “嗯,我在外地读大学上班,吃不惯外卖,一般都自己做。”   阿嬷觉得他可靠,不禁夸赞道:“真是好男人,现在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后嫁给你的姑娘会享福呢。”   崔昂关掉水龙头,笑着点了点头没应声。   最后被端上桌的是一道清蒸大黄鱼,一道酸笋鸭煲,一道小炒黄牛肉和清炒油麦菜,都是很家常的菜,却飘着引人垂涎的香气。   算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一起吃正餐,李郁升因为失明,吃饭不方便,所以在李家都是自己在卧室里面吃。   “先吃鱼,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崔昂给他剃下一块完整的鱼肉。   李郁升握住筷子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扶着碗,平常他对崔昂的视线都很敏感,这时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看自己。   他突然有些后悔答应和崔昂一起吃晚饭,但又觉得这时候溜回卧室像落荒而逃。   所以他捏着筷子试探地往碗里夹了夹。   鱼肉很嫩,他不能一次夹起来,红木筷子交错了好几次,李郁升自认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此时却因为一块鱼肉烦躁,而坐在他旁边不知有没有给予他视线的崔昂无疑加重了这种烦躁感。   “郁升,不着急。”崔昂对他说,嗓音在热菜蒸腾起的香气中变得好温柔。   李郁升心里那股躁气莫名像瘪了的气球一样软下去。   夹起来鱼肉,他尝了一块,确实很鲜,李郁升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鱼肉了。   “来,给你夹个鸭腿。”   手里端着的碗变沉了一点,崔昂说:“你尝尝昂哥的手艺。”   李郁升下意识弯了下唇,不过很快就收了笑,嫌弃地说:“别趁机占便宜。”   崔昂见他慢慢咬着鸭腿,连咀嚼的速度都很慢,看上去很斯文。   他想起自己和李郁升吃的第一次糖水,当时只觉得李郁升吃东西的模样斯文,但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他习惯了。   餐后崔昂又给他泡了杯柠檬水,李郁升捧着陶瓷杯,嘴唇泛着很有血色的红润,似乎纠结了一下,才勉勉强强地说:“崔昂,你手艺不错。”   崔昂知道自己手艺好,今天李郁升吃了两大碗米饭,不过见他这别别扭扭的模样又觉得好笑,故意说:“那以后我们都一起吃晚饭?”   李郁升才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喝了柠檬水,语气也变得酸甜,他转过身去:“到时候再说。”   “郁升,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消食?”崔昂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见李郁升自己坐在沙发上,只端着杯子慢慢喝,神情看着有些愣怔,便主动问道。   吃人嘴短,李郁升居然没有立马拒绝。   崔昂见机补充道:“这小区我都走过一圈了,新小区入住率不高,外边没多少人。”   他看一眼表:“现在七点钟,我们走到七点半就回来好不好?”   软磨硬泡加上那顿合胃口的晚餐,李郁升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崔昂挺惊喜,阿嬷也是,特地去给李郁升找来一件新的外套,念念叨叨着让他们出门小心。   “升升,一会我煮点杏仁奶糊,正好回来喝热的。”   李郁升听着所有人忙上忙下,他也只能站在客厅里蜷蜷手指,直到崔昂走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胳膊,让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走吧。”   崔昂穿一件布料柔软的长袖,李郁升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要紧张,步子走得很慢,好在崔昂也是,时不时说些闲话打趣他,李郁升与他斗嘴两句,才到楼下的时候那些紧张的情绪就尽数消散了。   “这小区很新,绿化都是中式园林,空气还不错。”   他被崔昂带着走,听到了风拂过树梢发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大概能想象出来,自己走的这条路,两侧都栽了许多的树,这个季节,树叶或许已经变黄了。   “空气还不错,这条路栽的好像是蓝花楹,我认不出来,我问物业才知道的。”   “曼都有一整条路都种的蓝花楹,这两年被整成网红打卡点了,一到四月份就特别多人去拍照,不巧我公司正在那条路上,每次上下班就容易堵,下雨天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公寓。”   崔昂慢慢说着,李郁升脑海里浮现了蓝花楹盛开时蓝紫色的漂亮街道,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的高中栽了这种树,所以他能够想象出具体的样子,脑海里的画面一转,又转成了在车厢里指尖敲打着方向盘的男人。   这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耳边的嗓音温沉,李郁升才发觉这应该是自己第一次对崔昂的模样感到好奇。   “我们学校也有一棵蓝花楹,就在校门口,很大也很老,”李郁升突然开口,他有脸盲症,对人脸的印象总是很浅,对景象却很深刻,“下半学期开学之后一个月,那棵树就会开花,地上全是花瓣,因为主任说看着好看,所以让清洁工不要频繁地打扫。”   这还是崔昂第一次听李郁升说起学校,没注意自己正眼神炙热地盯着他宁静的侧脸,希望他多说一些。   不过李郁升没再继续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或许是“学校”这个名词本来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到天色已经暗沉,路灯亮了起来。   崔昂见前面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便轻声对李郁升说:“郁升,我们往右走一些,前面来人了。”   李郁升点了下头。   前面走过来的是一家四口,有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李郁升听到小孩吵吵嚷嚷的声音,往崔昂身边挪了下。   “姐姐,给我玩一下!”   姐弟俩似乎在争什么玩具,弟弟强硬地拖拽着,走近了还在打闹,崔昂下意识揽住李郁升把人往自己身边带,可还是晚了半步,小男孩已经撞到了李郁升,然后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哇——”   小孩子的哭声极其具有穿透力,李郁升被吓了一跳,循着哭声低下头,但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崔昂眼疾手快地蹲下身想要扶他起来,没想到这破孩子竟然非要指着李郁升说:“是你撞倒我的,快扶我起来!”   李郁升一时愣住了,然后弯下腰,只是手还没有伸出去,就被崔昂拦住,崔昂拍了拍他的腰让他站着,然后自己提溜着小男孩把人给拎起来了。   “走路要看路知道吗?”   皱着眉头的崔昂看上去很凶,小男孩被他吓了一跳,打了个哭嗝,还是他的姐姐连忙说道:“对不起叔叔,弟弟你快道歉!”   男孩当然不会道歉,而是抱住身后父母的腿开始撒泼打滚,崔昂被哭声弄得头疼,眼见着周围就快要聚起更多人,不打算与他们计较,对李郁升说:“我们回家吧。”   李郁升点头,抓住崔昂的胳膊用了些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对夫妇大概是走近了,也看出李郁升眼睛不好,连忙抱起孩子,压低了嗓音严厉地对男孩说:“这个哥哥看不见,是你撞到人家了,快道歉。”   “我才不要道歉!”男孩在母亲的怀里挣扎。   崔昂脸色一变,下意识去看李郁升的表情,然后挡住欲言又止的年轻父母,带着李郁升快步离开了。   才赶过来的人看到李郁升和他这副模样,也知晓了情况,都主动给他们让路,回到楼底,周遭才彻底安静下来。   崔昂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突发的意外会将今晚原本不错的气氛破坏掉,他看着李郁升略微发白的嘴唇,在心里暗骂自己没考虑周全。   “郁升?”抓住自己的手臂的那只手很用力,说不定皮肤上都留下了指痕,但崔昂不在意,关切地看向身边的少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李郁升烦躁地捏了捏眉根,“又不是你撞的我。”   见他还愿意与自己交流,崔昂心里的悬石落下:“总归是我没考虑周到,那孩子撞疼你没?”   “没那么金贵。”   回到家门口,在玄关处时,崔昂将他的拖鞋摆放好,抬头看向他,问道:“下次还出门吗?”   声音明显是从下方传来的,李郁升能感知到自己的鞋带被扯松,于是缩了下脚,不自在地对崔昂说:“你蹲着干什么,站起来啊。”   他换好拖鞋,崔昂已经在身边等着了,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自然地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右臂上,空气中是杏仁奶糊的香味,崔昂追问道:“还和我一起出门吗?”   李郁升觉得崔昂这个人有些小题大做,自己又不是崔书伶那样需要时刻被哄住的小孩,怎么会因为这件事就再也不出门。   只是他从来不习惯直接答应别人,尤其是崔昂,于是回答道:“看你表现。”   崔昂替他拉开椅子,将盛着热腾腾奶糊的碗放到面前:“好啊,我等着表现给你看。” 第12章 他说那是蓝花楹(2)   那晚的小插曲后崔昂担心李郁升有情绪,好在后面发现李郁升似乎真的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他才放下心来。   这天崔昂请陈玉堂吃午餐,对方看模样还是从学校出来的,今天戴副黑框眼镜,更有学生气些。   “玉堂。”   “昂哥,你太客气了,”陈玉堂惊喜地看着钢笔盒,“让你破费了。”   崔昂莞尔:“你喜欢就好。”   两人落座,崔昂把菜单递给他,陈玉堂问过他口味之后点好,最后撑着下巴打量他。   “这么一直看着我,我得害羞了。”崔昂姿态放松,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   “昂哥很帅啊,我哥说你在娱乐圈工作,我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艺人。”   “谈不上。”   陈玉堂又笑了,等菜上齐,又问了他一些有关曼都的事,得知崔昂独身一人在曼都多年,不由得问道:“昂哥你不觉得很孤单吗?”   崔昂被他问得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莞尔:“还好,工作很充实,哪有空想那些。”   陈玉堂点点头,顺势跟他说自己最近不忙,如果崔昂还想转转洛市欢迎来找他。   这么一顿饭下来,两人的关系都拉近了不少,崔昂开车送他回学校,陈玉堂下车之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对他说:“昂哥,我真的挺喜欢你的,你记得约我。”   崔昂不排斥主动的人,更何况这是个十分有分寸且长相俊秀的青年,于是他答应道:“好,等我忙完这一阵子。”   见陈玉堂的背影消失在校园,崔昂看了一眼洛大恢宏的校门,突然想到崔书伶曾经说过的,李郁升原本可以走特招进入这个学校。   想到崔书伶,崔昂启动了车子,朝着高中开过去——崔书伶今天在本部模拟考,放学早让他去接。   崔昂只在洛市待过很短的一段时间,跟着导航到一中后见外头车子和人都很多,便掉了个头,把车停远了点,然后走到校门口等崔书伶。   中学时期对于崔昂来说没什么好怀念的,但站到门口,听着身边的家长或操心或悠闲地讨论升学,心里还是点感慨。   随着下课铃声响,校门口渐渐走出几个学生来,看着身量不矮,应该是本部的高中生。   高中……   崔昂在人潮涌动间看到了那棵高大的树,树叶已经很稀疏了,但崔昂知道那应该是蓝花楹,李郁升说过的,校门口的蓝花楹。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崔昂拿起了手机,想拍一张照片,不过才点开相机就落寞地垂下了手臂。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耳熟的名字,是一个很清脆的女孩的嗓音,她正在问:“戚栩,郁升还没有联系你吗?”   “郁升”这两个字一出,崔昂就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朝声音来源看过去,发现说话的是个扎马尾的女孩。   “没有,”戚栩的表情不太好看,“谁管他,可能出国了。”   女孩的表情有些忧伤,抓紧了书包肩带,遗憾地说:“应该不会吧,我记得上学期他还在说他要读洛大的,哪怕是出国,为什么一点也不联系我们呢?不联系我们就算了,还不联系你……”   他们已经走远了,崔昂还盯着几人的背影,直到怀里扑进来一个人,崔书伶欣喜地抱了下他,喊了声“哥”。   崔昂这才收回视线,看到他身边还有几个同学,温和地同他们问了好。   “大哥好,我们经常听书伶提到你。”   崔昂笑了笑,揽着崔书伶的肩膀:“谢谢你们平常照顾他,要回家吗?我开了车过来,需不需要我送你们?”   “不用了大哥,我们还要去书店逛一圈,你们先走吧,书伶我们下周见。”   “好,拜拜。”   崔书伶笑着冲他们挥手,然后挂在了崔昂胳膊上,叽叽喳喳对他说:“哥,我们去吃饭吧我好饿啊,吃什么呢?”   崔昂把他书包接过来单肩背着,问他:“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崔书伶纠结了一会,然后说出一家有名快餐店的名字。   “还以为你怎么也得宰我一顿,就吃那个?”   “妈妈不准我吃这些嘛,你知道的。”   上了车,崔昂把自己手机扔给他:“网上预约排个队,今天周五,说不定很挤。”   “好。”   学校附近还是有点堵,崔昂被堵在路口,看着窗外那些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少男少女,又想起了刚才在校门口听见别人说李郁升的名字。   他们应该是李郁升的朋友,崔昂猜测,李郁升是暑假出了意外,就再也没回过学校,看样子,也没有告诉过同学真相。   “哥,你在想什么?变绿灯了。”   “嗯,”崔昂踩下油门,“本部的学校还挺气派。”   “是啊,教室也很新,我好多同学他们都要继续读,要是高中能继续在这里读就好了,可是我考不上。”   崔昂腾出一只手摸了下他的头:“没事,努力就好了。”   “但我听小姨跟妈妈说过,如果我真的很想读这里,她可以帮我安排。”   崔昂踩了脚刹车,又被红灯拦在路口:“你想吗?”   崔书伶显然有些纠结,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从他手机里翻出个单机游戏打了起来。   崔昂表情淡了淡,不过崔书伶没有注意到,只听到崔昂又紧接着问:“你来本部有没有见到李郁升的同学?”   “啊?”   崔书伶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实在是奇怪:“我就模拟考才来这边,怎么会见到他的同学,而且我和郁升表哥不熟,根本就不认识他同学。”   他看了眼崔昂的表情,当然看不出什么,不过兄弟心意相通,崔书伶猜崔昂应该是对李郁升好奇,毕竟他们如今住在一个屋檐下。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才说:“哦对了,我今天在学校看到光荣榜上有郁升表哥的名字,是他们上学期的市统考,他考了第一。”   他本以为自己说了些有关李郁升的事,崔昂就会笑一笑,没想到崔昂的唇角却更平了,甚至于眉毛都轻轻拧了一下。   “真厉害。”崔昂说。   崔书伶疑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这副略显凝重的表情很熟悉,直到他们在快餐店落座,隔壁桌坐了一对只有十来岁的兄弟,他才想起来,自己更小一些的时候,崔昂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崔昂的确在想有关李郁升的事情,回家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怀里揣着一只抱枕,耳朵里塞着两只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样子有点昏昏欲睡。   “郁升?怎么在这里坐着?”   李郁升扯下耳机,没好气地说:“这是我的房子,我想坐哪就坐哪。”   “你吃月饼吗?”   李郁升一脸古怪:“中秋节早就就过了。”   崔昂拆开一只红豆沙味道的,尝了口觉得味道不错才说:“公司发的,一直没拿回来。”   李郁升没耐心,把耳机线团起来塞进裤兜:“你当我垃圾桶啊。”   说完后他就回房间了,留下崔昂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剩下半块月饼吃完后才回过味来,李郁升说不定是在等他。   想到这里,崔昂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老实说,这种有人在家里等着的感觉……稀奇但是还不错。   崔昂回到卧室后接到了杜妡的电话,杜妡经常打电话或者发信息过问李郁升的情况,崔昂只能说自己在家时李郁升的表现,不过他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时段,也不会少了人给杜妡汇报。   今天的事讲完过后,崔昂多问了一句:“小姨,郁升他的朋友现在没有联系了吗?”   杜妡似乎还在公司,旁边有助理汇报工作的声音,闻言她屏退了助理,说道:“升升高中倒是有几个朋友,关系还不错,不过车祸之后,学校里的休学手续都是我让人去办的,他也没回过学校了,至于联没联系,我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杜妡变得有些惆怅:“以前我给升升引见了一些我朋友家的小孩,希望他们能做朋友,以后进了社会互相有个资源什么的,但升升与他们合不来,交的朋友基本上都是他高中同学,我记得关系最好的应该是个男孩,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成绩应该不错,好几次他们比赛考试什么的,都是那孩子在和升升竞争。”   崔昂猜那个男孩应该就是今天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戚栩,杜妡在电话那头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吗,崔昂说没有,只是觉得郁升一个人在家无聊。   杜妡又连连叹气。   挂断电话后,崔昂开始想,李郁升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出来,难道真的是再也不想联系过去的朋友了吗?   崔昂觉得应该不至于,不过他也明白李郁升的心理,好端端的孩子突然就看不见了,再回到过去的朋友身边,无论是收获眼泪还是怜悯,心里肯定都不好受。   但李郁升独独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又让他格外在意,思来想去之后,他决定问问李郁升。 第13章 他太讨厌   崔昂的唱片李郁升都听完了,最近他不知道在做什么,一直都很忙,每天晚上回家都近十点,李郁升想,还说要做晚餐,崔昂真是不合格的表哥。   汪其庸得知他搬了新家后带着水果蛋糕来看他,顺便查看他的伤口有没有恢复好。   “这房子不错啊,”汪其庸瘫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喏,我爸琢磨的祛疤膏,应该比市面上的那些好用很多,你让阿嬷给你涂一些。”   李郁升没接,没什么所谓地说:“留疤就留疤了,反正看不到。”   汪其庸半点没有一个做医生的自觉,大大咧咧地说:“那以后脱衣服看着别扭嘛。”   李郁升还反应了半拍,原以为对方说的是换衣服洗澡的时候,结果听出了语气中的揶揄,才明白对方说的是句荤话。   “汪其庸,再说这种话就出去。”   汪其庸咂舌,忽然又说道:“你这两天干什么了,怎么感觉气色都好了不少,和你表哥处得还不错?”   他说完,本以为李郁升会呛他两句,毕竟上一次提到那个叫崔昂的男人,李郁升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呲牙咧嘴。   没想到这次李郁升却敷衍地点头,像是默认了。   汪其庸“嗬”了一声,想说什么,就看见李郁升的表情开始不耐烦起来,他见好就收,不多说了。   临走之前,汪其庸看着安静坐在沙发上的李郁升,还是开口提醒道:“对了,李先韫在这个小区也有一套房子。”   李郁升蹙了下眉头,朝着他的方向:“关我什么事。”   汪其庸笑了声,觉得是自己自作主张了,自顾自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我就告诉你一声。”   他准备离开,人都走到了玄关,才听到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起我,多担心担心你自己。”   李郁升冷冷开口:“现在李常聿不在家,没人能管得住他。”   被他反过来提醒,汪其庸失笑,安慰道:“嗯,我知道。”   汪其庸走后没多久,崔昂就回来了,他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蛋糕,问李郁升:“来客人了?”   李郁升先是回了一句“汪哥来过”,回过味来后才觉得崔昂这语气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同他相识多年的汪其庸是客人,那才和他认识一个月的崔昂是什么。主人?   “你饿不饿,给你切碟蜜瓜来?”   见崔昂和李郁升相处融洽,这几日阿嬷也很少过来,李郁升听着厨房的方向传来崔昂无比自然的声音,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完全适应了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不吃,等着吃晚饭吧。”   等待崔昂做饭的时候,李郁升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杜妡说自己在外地看到一些手工做的小玩意,非常精致,要给他买一些回来。   “升升,吃晚饭了没有?”   最近杜妡工作忙,两人又不同住,所以不再像以前在李家那样每日都对他过度关注,母子关系又恢复从前,她问什么,李郁升都乖乖地应答。   “还没有,在等崔昂做晚饭。”   “是表哥给你做晚饭?”杜妡有些惊讶,“他没跟我说过呢,对了,最近你高中的朋友联系你了吗?小昂前几天在问我来着。”   李郁升手指僵了下,但杜妡很快就说到其他事上,叮嘱他要多穿衣服,说自己又给他买了些秋装,明天会送到家里来。   “我知道了妈妈,你也早点休息吧,工作辛苦了。”   杜妡有些意外,笑了起来,嗓音更加温柔细腻:“好,你晚上多吃点。”   听杜妡的意思,崔昂似乎经常与她联络,为什么?离开那个布满监控的房子还不够,还是说,崔昂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角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   “等久了?”   崔昂以为是他饿了,把提前盛出来凉上的汤放他面前:“来,先喝点汤垫垫肚子,应该没那么烫了,你尝尝,山药炖得有点烂,用勺子吃。”   他动作很自然,碗底轻轻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却让李郁升心里一紧。   “怎么这么唠叨。”   说完这话,李郁升就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汤来,热气熏得他睫毛发潮。   崔昂没把他说的话放心上,李郁升时不时说两句刺人的话都当叛逆期了,他甚至觉得,这种带着棱角的冷淡,比沉默要好处理得多。   吃完饭,崔昂问他要不要出门,不过才走到露台,就见外头风很大,夜色被云压得低低的,所以又说:“算了,外面风太大,吹感冒就不好了。”   “崔昂,你的唱片我都听完了,你拿走吧。”   这句话来得突兀,李郁升也说得平静,刻意压低了语调,隐隐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意味。   “好,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没有。”   好不容易今天两人有一段共同的闲暇时间,崔昂以为这种平静意味着关系的进一步松动,在他看来,他和李郁升之间不再隔着天堑,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切口。   “唱片你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   李郁升:“我有安排。”   崔昂试探着问:“后天就是周末了,要不要请朋友来家里玩玩?”   他原本想先聊点别的,再慢慢过渡到朋友的事,可年龄差横在中间,他想不到什么共同话题,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问出口。   可崔昂没想到李郁升会反感到如此尖锐的地步。   “哪来的朋友,崔昂,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妈吩咐了你,就顺杆爬以为自己有权利管我的事了,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崔昂一愣,李郁升脸上毫无掩饰的厌恶与抗拒使他心里微微一痛。   “哪怕借着个表兄弟身份你也没资格来管我,过问我的事,况且,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李郁升的语速越来越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情绪失控得不能自已,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亦或是都有。   “我不会被你做的几顿饭或者买的几份甜品打动,你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别给脸不要脸。”   余口惜口蠹口珈X   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回旋镖一样砸在对方身上,又反弹回来,割得他自己生疼。   李郁升还想说,说他的母亲和弟弟一直像吸血虫一样寄居在他们家,现在又多一个他,谁知道他们一家人到底抱的什么心思……那些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他居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面前人呼吸一滞的瞬间,于是那些原本已经成型的足以彻底撕破脸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崔昂兀自笑了声,有关母亲和小姨的事他没有听说过,只知道杜妡和杜道荣是远亲,两人小时候关系很好,长大渐渐疏远,直到前几年才在洛市团聚,在此之前他很少与杜妡相处,所以说不上为这事感到难过,毕竟他们家就是借着这点可怜的关系才得以生存下去。   理智上知道李郁升态度转变得这么突然或许真的情有可原,但情感上崔昂简直想看一看他的心脏是不是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头,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李郁升竟然觉得他做的这些都只是因为杜妡。   崔昂知道李郁升这个样子两人今晚不可能再正常交流,索性拎着外套起身,对李郁升说:“是,多亏了你妈妈,我们家才能有今天,我一直很感激她。不过你放心,欠你们家的我心里都有数,最后会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李郁升知道杜妡在崔书伶身上花了很多钱,但钱对于他来说只是数字,他不至于这样吝啬,所以下意识想反驳,可还没开口又听到崔昂说:“可能你也不会信,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管你,你说得对,我是没有资格管你。”   “早点休息吧,今晚记得关窗。”   看着李郁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崔昂闭了闭眼,想来自己还是触了李郁升的逆鳞,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们之间也可以像寻常兄弟那样聊聊天——哪怕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显然是他想多了。   崔昂走了。   随着卧室门被关上的声音,门锁落下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李郁升很清楚,他应该生气了。   崔昂向来情绪收敛,两人才见面那几天,无论他说什么,崔昂都没有动过怒,可正因如此,李郁升才发现,对方一旦沉默下来就显得格外疏离。   可崔昂有什么可生气的?   难道不是他的错吗?   分明这几天他们相处得还算融洽,自己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将他视作可以相信的对象,这个念头刚浮现,李郁升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可崔昂做了什么,背地里向母亲事无巨细地汇报,甚至还多此一举地问到自己头上来。   明明就是崔昂的错。   李郁升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屋子里没有开灯,他没动,也没去想时间,只是任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慢慢沉淀,直到外面刮起一阵狂风,接着是密集的雨声,骤然倾泻而下。   李郁升这才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摸着墙壁,沿着熟悉的路径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上衣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硌人,那触感在他坐下时变得更加明显。李郁升摸出来,才想起是汪其庸带过来的那管祛疤膏。   他的那些疤痕都藏在衣服底下,怎么可能让阿嬷给他擦药。   李郁升缓慢地拧开盖子,其实在伤口愈合之后,他也难以找到疤痕的位置,这药膏的气息也并不好闻,所以最后他只是胡乱地往手腕上抹了些就作罢。   可能是因为降温了,屋内更冷了些。   也可能是因为手腕上药膏的味道太难闻,直往他鼻子里钻。   李郁升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明明闭着,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其实若不是崔昂今日提起,他都快忘记了那些高中的朋友。   半夜十二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节奏变得缓慢而沉重,李郁升从床上坐起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摸到了手机,思索过后,手指轻轻颤抖着点开了以前用的社交账号。   他已经许久没有登录过这个账号,将听筒放到耳朵边,随后,机械音在耳边响起,一条一条地念着这个旧账号收到的留言。 第14章 他很晚才回家   次日阿嬷一过来就看到了李郁升眼下的青黑,连忙问道:“升升,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晚上刮风下雨冷到了?”   她说着说着就想去李郁升房间里给他换被子,被李郁升打断了,说没什么,就是有点失眠。   “那今晚给你点睡眠香薰,看这黑眼圈掉的,”阿嬷给他盛了一碗粥,伸着脖子向崔昂卧室方向看去,然后念叨着,“小昂今天走这么早?平常这个点过来,他都在吃早饭来着。”   李郁升扶着碗的动作一顿,然后无论阿嬷说什么,他都有些兴致缺缺,最后坐在屋子里的书桌前,负气似的推开了窗,外面一阵瑟瑟秋风划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桌角还叠放着崔昂给的那些唱片,李郁升一只手搭在上面,摸到了崭新的外包装盒,崔昂真的喜欢听音乐剧吗?   向来都是崔昂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李郁升却忽然想到,其实崔昂从来没有跟他讨论过。   也许是骗他的,想到这里,李郁升心里怒气更甚。   在李郁升的过往人生中,还没有和哪位兄弟姐妹如此亲近地相处过,所以昨晚同崔昂出现争执后,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与他共处。   可是令他纠结的问题在这天晚上都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崔昂没有回来。   李郁升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有些混乱,都这么晚了,崔昂还回来吗?   “昂哥,你不留在这里吗?”白允试探性地问道。   “今天就不了,”也是知道他紧张,崔昂安抚性地冲他笑笑,“别担心,我给你请了个助理,一会她就过来了,公司只要没事,我都会过来的。”   “剧组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你就记住好好演戏,听导演编剧的话,不要去招惹别人就行。”   两人往外走,白允见他脸色疲惫,打断他的话,担心地问道:“昂哥,要不你先在房间里睡个午觉吧,一大清早开这么久的车,太累了。”   他挠挠自己的脑袋:“我会抽时间去考驾照的。”   崔昂笑了两声:“等你变成了大明星,到时候多请几个司机给咱们开车。”   崔昂对自己的期待似乎很高,虽然他只是一个小网红,但却真心实意地将他当作了顶流预备役。   两人逛了一圈影视城,又和助理Emi交代了些事,最后还把剧组的几个工作人员打点了一番,处理完这些杂事,都已经到了傍晚,崔昂揉了揉酸软的后颈,准备开车回去,没想到就在停车场被人给叫住。   “崔先生?”   崔昂看过去,只见叫住他的是个年轻的男人,模样年轻俊美,自己印象里并不认识他,不过当男人走进了,他又隐隐约约感到熟悉。   直到对方递出一张名片,看到上面写着“李先韫”三个字,他才想起来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原来这是李郁升的二哥。   “李总,有什么事吗?”   李先韫自己经营着一家娱乐公司,这两年势头很猛,不过因为总部在洛市,所以崔昂一直没有接触过。   “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李二公子说话没什么架子,他的模样太招眼,自来熟地走到崔昂身边,“赏脸吃个饭吗?”   崔昂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也没有讨好李先韫的意思,便婉拒了。   没想到李先韫不依不饶,紧接着说:“崔先生是我弟弟的表哥,我们也算亲戚,吃个饭有什么?难不成是升升在家里催你回去了?他就这样,自从瞎了之后就没有安全感。”   崔昂唇角挂着的淡笑彻底消失,眯着眼睛看了看仍然笑着的李先韫,语气冷漠几分:“真按照血缘,我可攀不上李总这根高枝,饭就不吃了,谢谢李总好意。”   话说到这份上,正常人都不会再强求,没想到李先韫还真不是个正常人。   “哦,是吗?可是我的艺人和崔先生带的小孩好像在同一个剧组吧。”   他的艺人自然是白允接的那部戏的男主,崔昂脸色沉下来,也明白这顿饭逃不掉了。   饭桌上,李先韫对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好奇心,又是打听李郁升,又是关心白允的,最后还装模作样地邀请他来自己的公司任职。   “老实说,我知道妡姨让你留在升升身边的时候是很意外的,毕竟一个圈子的,我也知道你在曼都……”微妙的停顿之后,李先韫继续说,“不过我发现果然还是眼见为实,崔先生比我以为的还要有能力,我们公司很欢迎你这样的人才。”   已经过七点,崔昂没什么耐心同他周旋,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李总愿意支付我和我艺人超两千万的违约金,我们是很乐意来为你工作的。”   两千万只是崔昂随口说出的一个数字,李先韫也知道,嘴上说着太可惜,脸上没露出什么可惜的表情。   和李先韫吃一顿饭快把崔昂仅剩的精力都全部耗费掉,临走之前他买了杯咖啡,至于李先韫给的那张名片,早就被他同咖啡店小票一起丢进垃圾桶。   不过这么一来,他心里倒是提高了些警惕,因为杜妡一直很提防李家人,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怀疑李郁升遭遇的车祸是人为的。   崔昂没见识过什么豪门宅斗,起先还只以为是杜妡关心则乱,毕竟现代法治社会,哪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别人下死手。   但是今天和李先韫打了交道,他又不那么确定,因为李郁升这个二哥,看上去好像真的是能做出那种恶事的神经病。   回到南珈公馆已经很晚,咖啡的后劲上来了反倒不困,和李先韫那顿晚饭没吃好,崔昂打开冰箱找东西垫垫肚子,只是刚打开冰箱门,就听见了房门推开的声音。   李郁升穿着睡衣,头发看上去还有点湿,手里握着个玻璃杯,一手摸着墙壁出来了。   崔昂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垂在身旁的手僵了僵,问:“你要喝水吗?”   李郁升明显愣了下,走到餐桌前放下了杯子。   崔昂重新取了一个杯子,接了半杯水放到他手心,走进了,闻到了李郁升身上非常纯净的沐浴香气,灯光微弱,但他还是看到了李郁升衣领上濡湿的水迹。   李郁升沉默地接过了水杯,喝了一口,看上去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又扶着墙往卧室走。   “头发吹一下再睡。”   正在他准备关上卧室门的时候,崔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上去很疲惫。   回应崔昂的是卧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崔昂知道他不会听,吃了点东西后便决定回房洗漱休息,没想到经过李郁升房间前,竟听到了嗡嗡作响的吹风机声音,他在门口站了会,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崔昂似乎变忙了,在变冷的秋天里。   他很少在晚上十点之前回家,而早上,不管李郁升起得多早,他都已经出门了。   一来二去,两人竟然也足足有五天没有见上面。   但是李郁升故意摆在客厅茶几上的唱片,还是被崔昂不知什么时候捡走了。   “你和你表哥是不是闹矛盾了?”   汪其庸是第二个问他这话的人,第一个是阿嬷,在昨天晚上念叨着小昂好久没有吃她煮的糖水,问李郁升是不是和哥哥闹了不愉快   “哥哥”这个词对李郁升来说很陌生,于是他装作没听见。   现在汪其庸又问到,李郁升却不好避开,默认了。   “稀奇啊,”汪其庸一下子坐直身子,“为什么?上次来不是好好的吗?”   李郁升的性格他也知道,虽然脾气偶有骄纵,但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至于那位崔表哥,看上去就更不像是会和小孩一般计较的人了。   李郁升不想说,一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二来这么多天过去,其实气早就消了,反而因为崔昂不搭理他,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我拿你表哥的事跟你换要不要?”   “什么事?”   “你都不告诉我,我为什么告诉你?”   “汪其庸你幼不幼稚。”   “我幼稚,你快成年的人了还和你表哥闹脾气就不幼稚了?”   李郁升觉得他胡说:“汪其庸你到底是谁的医生?怎么就成我闹脾气了,你认识崔昂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汪其庸趁火打劫:“所以崔昂是什么样的人?”   李郁升深吸一口气,话又堵在嘴边,没吭声。   “别憋心里啊,会把人憋坏的,”汪其庸往他手里塞了一盒生巧,还细心地帮人把盒子打开了,“尝尝,我朋友出差带回来的。”   李郁升故意刺他:“我不吃李先韫带回来的东西,嫌他恶心。”   汪其庸讪讪一笑:“不是他,放心吃。”   李郁升吃了点生巧,舌尖卷上苦涩,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   结果汪其庸的语气简直无语死了:“你们就因为这个闹上冷战了?”   李郁升把吃空的盒子扔给他:“你会不会用词,什么叫冷战。”他们热过吗?   “不是,这有什么好吵架的,人家只是关心你,而且他不本来就是因为杜夫人邀请才过来的吗?说两句你的事情,她也好放心一些,而且别说你妈了,我都不放心你一个人来这地方住。”   “汪其庸,”李郁升又喊他的名字,提醒他,“你到底是谁的医生?”   汪其庸:“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持中立态度,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他毕竟是你表哥,而且成天工作这么忙,肯定没把这当回事,你主动和他说两句话不就好了吗?”   李郁升觉得他拿自己当小学生糊弄,可是问题就摆在这里,他不太满意地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家。”   说到这里,他问:“你刚才说要拿他的什么事和我交换?”   汪其庸“呵呵”两声:“那个谁跟我说他在影视城见到崔昂了。”   李郁升反应了两秒,才知道他说的是李先韫,提到李先韫他就犯恶心,强忍着嫌恶问:“崔昂在影视城干什么?”   “陪他手底下的艺人吧,”汪其庸以为他知道,不过还是顺带提了一嘴,“崔昂是艺人经纪,他签的那个小明星正好在光韵投资的那部电视剧里。”   光韵就是李先韫创立的娱乐公司,李郁升都没来得及冷嘲热讽他和李先韫这种不健康关系,反而在想,原来崔昂是经纪人,难怪工作时间那么自由,有时候下午就回来了,有时候又要等到很晚。   还没等李郁升再想清楚其他的,就听到大门的智能锁发出识别成功的响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心里一紧,紧接着自己身边的汪其庸站起来,扬声说了句:“崔先生,你回来了。” 第15章 他的拥抱   崔昂和他打了招呼,扫了眼客厅茶几上的医疗箱,拎着菜往厨房走去。   汪其庸低头看了一眼李郁升的表情,嘴唇微抿着,他在紧张。   “你来做晚饭,”汪其庸觉得恐怕没有比自己更称职的医生了,“张叔呢?”   “我给他发信息了,汪医生不着急的话就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汪其庸笑了笑,说:“好啊,我一直听李郁升说你手艺很好,看来我有口福了。”   他哪里说过这种话?   崔昂也不知道信没信,继续在厨房忙碌起来。   “郁升,你看你表哥,和你吵架了还给你做饭,”汪其庸小声说,,“如果他做的饭真的好吃的话,我要倒戈了。”   “没出息。”   这是崔昂近一周以来唯一一次在晚饭的时间回来,还主动下厨,其实李郁升不想承认,但他真的有点怀念崔昂在厨房的声音,还有崔昂做的菜,分明很普通的。   崔昂做饭很快,不一会就开饭了,汪其庸带着李郁升走到餐桌前,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哪个是李郁升的位置——几盘菜对着一个座位摆开。   汪其庸闻着饭菜香气,告诉李郁升都是什么菜,换来李郁升一句“要你说”。   李郁升捏着筷子,筷尖顿在碗底,汪其庸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崔昂不知道坐在哪里,应该是对面,反正碗里什么都没有。   他有点生气,有点沮丧,生出非常短暂的一瞬“干脆把桌子掀了所有人都不准吃”的疯狂念头。   直到崔昂开了口,五天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居然变得有点陌生:“吃排骨吗?”   汪其庸从饭碗里抬起头来,看到李郁升很不自然地缩了下筷子,左手的指尖往前伸了一点,把碗推动了0.1个像素点。   崔昂给他夹菜,汪其庸看了两秒,排骨夹最好的位置,鱼肉剃了刺才放到盘子里,就连炒时蔬里面的蒜片都被挑走了,没人说话,汪其庸突然感觉自己成了多余的那个。   所以吃完饭他就赶紧溜了,临走前对崔昂说:“崔先生,谢谢你的款待,郁升果然没说错,你手艺太好了。”   “下次有空再过来,”崔昂补充半句,“提前说一声,我多炒两个菜。”   “那太好了,我家里还有两盒生巧,特别好吃,下次带来你也尝尝。”   李郁升觉得汪其庸被李先韫传染了,脑子也有病,正想让他赶紧滚,就听见崔昂的声音:“好,给郁升带来吧。”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落在李郁升心里的一片羽毛。   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李郁升听见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崔昂应该是在收拾碗筷。   等他收拾完之后呢?   李郁升继续装作没有这个人吗,回到自己的卧室,像前几天一样在发呆中消耗时间,然后等到很晚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才睡过去。   厨房里的动静消失了,只有崔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郁升不由得越来越紧张,他说不清这种紧张的来源,只是下意识想要站起来逃避。   “郁升,”可是崔昂叫他的名字,又把他钉在了原地,“前几天我一直在往返影视城,我带的艺人还没有完全适应剧组生活,所以我要多陪一下他。”   “哦。”   李郁升干巴巴地回,他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崔昂的声音听起来好累。   影视城好像在郊区,那不是很远吗?   “上次跟你说的那些是我冒昧了,一直没来得及跟你道歉,对不起。”   李郁升反应过来,被这句“对不起”冲得头晕脑胀,崔昂居然在向他道歉。   如果是那天正在气头上的李郁升或许会觉得这本来就是对方应该做的,崔昂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贸然打听他的事挨了骂也是活该。   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崔昂做的糖醋排骨还在他的胃里没有被消化,李郁升早就不想要那句道歉,内心里甚至觉得对方没有道歉的必要,因为更应该说对不起的或许是那天口出恶言的自己。   见李郁升一时没有应声,崔昂以为对方还在生气,继续说道:“你放心,后面我还要再忙一阵子,不会再经常回来惹你……”   “烦心”还没说出口,就被李郁升打断了,他脱口而出:“不行。”   崔昂顿住。   李郁升的表情竟然有些着急,他又说了一句不行:“我妈让你来监视我,你就不打算回来了?你对得起我妈吗?”   崔昂:“什么……不是,我不是来监视你的。”   “我知道,”哪有监视的人这么多天不和他见面的,“但你不能不回来。”   崔昂没想到会换来李郁升这样的回答,他道歉不是为了别的,只是理解了李郁升——失明又被贸然打听伤心事的少年,有些情绪是很正常的。   两人还要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关系僵着也尴尬,更重要的是,如果杜妡看出来,恐怕又会将李郁升扭送回李宅,崔昂不愿意再次看到李郁升在那间屋子里,连阳光都很难自由享受。   因为他一时不说话,李郁升又心焦起来,急促地开口:“我才应该说对不起,那天我话说重了,我那天心情不好,我本来……我眼睛看不见之后本来就容易心情不好。”   李郁升说完,崔昂足足愣了好几秒,直到李郁升抬起手,似乎是想要知道他在哪里,可是在指尖快要蹭到崔昂衣领的时候又收了回去。   崔昂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看着他因为焦急,因为没有焦距而只能略微上翻的眼睛,忽然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对李郁升生气,这个世界对李郁升已经足够不公平了。   “崔昂?”李郁升没动了,他感觉到崔昂握住自己手腕的力气有点大,不过没有挣开,这样一来他就知道崔昂坐在离自己很近的位置。   “那既然我们都说了对不起,要不就当那天的事没有发生过,”崔昂松开手,说话间呼出的热流李郁升都能感受到,“今天晚上吃饱了吗?”   “吃饱了。”   可是李郁升又不想当那天的事完全没发生过,崔昂坐得离他这么近,近到让他想说一些只有这个距离才会想说出口的话。   “崔昂,我很久没有联系过我的朋友们了。”   李郁升在向他袒露,崔昂很认真地倾听。   “我换了手机号,重新注册了社交账号,我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反正没什么好知道的,现在高三,所有人都在忙。”   “所有人都在忙,”李郁升重复一遍,“但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拎着书包跑进教室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其实才过去三个月而已,这三个月可能只是班主任口中弯道超车的高三过渡期,但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长了,太长了。   “郁升……”   崔昂一直都是很善于说话的类型,可是此时此刻面对李郁升,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何话语在李郁升面前都变成了苍白。   “那天晚上其实我登了那个账号,原来有很多人给我发过信息,有班主任,物理老师,还有我的高中同学。我有个朋友玩得不错,我们总是争年级第一和竞赛名额,我以为到了高三,他会因为我不在学校之后而松一口气,这样语文老师不会再拿我们写的作文对比,班主任也用纠结到底该让谁在升旗仪式上发言。”   “但我发现他是给我发最多信息的人,”李郁升笑了笑,脸颊上扬起一个小的括弧,“我听了好久,可能有好几分钟才说完。”   李郁升说这些话的时候,掌心搭在了崔昂的手背上,皮肤的触摸不能传递情绪,但是崔昂很清楚他正在为此高兴着。   李郁升缩了下手指,在崔昂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没有印记的痕迹,他似乎是才反应过来,收回了手,又因为动作太快而不好意思,最后别扭着垂下手臂,膝盖和崔昂的轻轻抵住。   “他很担心你,你的老师,同学们都很担心你。”   崔昂告诉他自己在校门口与戚栩擦肩而过,李郁升惊讶,有些急切地向他靠拢:“什么时候?”   “大概一周前,”崔昂说,“我猜他们应该很想见你。”   李郁升应该也很想见他们,可是“见”这个字的意义又因为那场意外被削弱。   “没关系。”   崔昂又靠近一些,他们这下的距离只有半个手掌,李郁升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量落在自己的背后,他被带着往前,越过了半掌距离直到鼻尖撞到柔软的布料,崔昂的声音不再来自面前或者身后,而是耳廓。   “没关系,郁升,我们慢慢来。”   崔昂抱住了他,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可他也没有反感。   崔昂身上还有油烟的味道,是今晚在厨房忙碌的三菜一汤,领口夹杂着快要消失彻底的香水味,和胸膛的热度一起,变成了面前这个值得依靠的肩膀,于是李郁升短暂地闭上了眼。   这个很安静的拥抱最后是以李郁升打了个喷嚏结束的。   崔昂进厨房去给他煮姜汤和找感冒药,被李郁升提醒说这两样东西说不定会把他喝死。   “说什么呢,别说不吉利的。”   崔昂在菜板上拍生姜,李郁升听着就觉得辣喉咙,最后跟崔昂说能不能换成生姜可乐,崔昂让他进去换了厚外套,勉强同意了。 第16章 他长什么样子   没过两天,李郁升告诉崔昂自己决定和戚栩见一面,崔昂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像得知自家孩子第一次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的家长,问什么时候过来他朋友喜欢吃些什么。   “不在这里,在外面吃,你帮我找一家有包厢的餐厅就行。”   崔昂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找地方,解锁之后他才看向李郁升:“我没听错吧。”   李郁升没什么耐心:“让汪其庸给你检查一下耳朵。”   提到汪其庸,崔昂问他:“汪医生平常是不是很忙?”   “我怎么知道,你有事要找他?”   汪其庸这个人不是在给人看病就是在看有病的人,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来南珈公馆两次不知道为什么让崔昂给惦记上了。   “没有,他不是说要给你带巧克力来吗?”   李郁升纠正:“是要给你带。”   “行,给我带,我应酬的时候倒是去过几家不错的餐厅,不过主要是卖服务不是卖菜品,不太适合你们。”   崔昂突然想到和陈玉堂一起去吃过的那家鱼馆,说出口的同时意识到吃鱼对于李郁升来说并不方便,但李郁升已经答应下来,说就吃那家。   然后,他又不太在意地问:“你什么朋友?”   这话问出来,两人都静了下,李郁升默默转过身去,又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崔昂看了会他别扭的样子,说:“大学同学的堂弟,在一个同学聚会上认识的。”   李郁升把音量调大,装作没听到。   李郁升定的日子正好是崔昂要去看展的那天,本来陈玉堂约了他中午吃饭,吃完后正好一起去看展,崔昂拒绝了,同住这么久,他的某部分好像也寄生在了李郁升身上,感知到了因为要见朋友而生出来的紧张情绪。   “你不会告诉我妈吧。”出门之前,李郁升问他。   崔昂给他理了下衣领:“不会,走吧。”   到了停车场,崔昂为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这车没有李郁升平常坐的车那么宽敞舒适,不过崔昂竟然有着不错的香薰品味,李郁升刚想开口,就感到自己面前有一股热流,身上同样裹着淡淡香气的崔昂似乎就在他面前,令那个音被迫堵在喉管,后背都一瞬绷紧,直到一声“咔嗒”声响起,他才意识到是崔昂在给自己系安全带。   车内光线不好,崔昂便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大概半个小时左右,你要是困了就眯一会,到了我叫你。”   李郁升偏过头,留给崔昂一个安静沉默的侧脸。   因为是周末,餐厅人不少,进了包厢后崔昂拉开了窗帘,李郁升忽然说:“今天是不是出了太阳。”   其实没有,但今天天色很好,崔昂小心地问他:“是不是能感受到?”   李郁升靠近椅背,快速眨了眨眼:“在车上我就知道了,其实能看到,眼前会亮一点,和晚上有很大差别。”   他似乎终于将崔昂纳入了可信任名单,不再吝啬地不愿意给出一点自己的信息。   手机响了下,李郁升接通,戚栩说自己已经到餐厅门口了。   崔昂接过话来:“我出去接他,一会你们先聊聊天,我们晚点再吃午餐。”   李郁升从椅子上挪开了背,指尖摩挲着桌布,崔昂出门前给他重新倒了杯热水让他暖暖手。   等待的这段时间很漫长,李郁升觉得和眼睛一起坏掉的还有自己对时间的感知系统,从餐厅大门走到这里,为什么会这么久,他都在心里默数到第两百秒,可是门被打开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和戚栩见面是两百年之前的事。   “来,小同学,你坐这,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郁升,饿了就给我发信息。”   李郁升慢了两拍才说“好”。   戚栩应该在他对面坐下了,李郁升听到了椅子拖动的声音。   “郁升,好久不见。”   戚栩的声音变得真实起来,李郁升才听出来,原来电话失真会遗失掉这么多真情实感,就比如他现在看不见,但能通过这道近在咫尺的声音猜到戚栩可能快哭了。   “戚栩,你不会在哭吧。”   戚栩没有,但也差得不远了,三个月没联系的李郁升变成了坐在对面双目无神的少年,要不是说话风格没变,戚栩都不想承认对面的人是李郁升。   “没有。”   他们以前聊天话也不多,一般都是戚栩提起话题,可是现在戚栩说不出话来,所以只好由李郁升勉强开口。   “今天晚上是不是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复习到哪里了?”   聊到学习,戚栩擅长了很多,回答道:“嗯,今天晚上要周考,考化学。现在是一轮复习,到一半了。”   他看见李郁升思索了一下,露出来的神情仍然是以前那样,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果然很忙,看来老班没说错,”李郁升笑了一下,“我就很清闲,怎么样,开学是不是让你在升旗仪式上发言了?”   “嗯,其实也还好,就是考试有点多,”戚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直觉告诉他李郁升会想听,“郁升,上学期的统考,你考了我们学校的第一名,数学和物理都是全市第一。”   “当然了,”李郁升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颤了颤,“你很意外吗?”   戚栩摇摇头,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又连忙开口:“不意外。”   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要处理的事情很少,大概就只有那些考试,所以戚栩也不知道该对失明的好朋友说什么,没有人教过他。   他只能尽量避开这些话题,又去讲乏味的高三生活,可是他实在不擅长,讲完之后发现李郁升变得更低落。   “对、对不起。”   戚栩觉得自己真是罪该万死,本来李郁升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坐在教室,体验他刚才说的那种疲惫充实的高三生活,可事实上对方只能坐在这里,安静地捧着快要喝完的茶杯。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开的车撞我。”   好像所有人都是这样,见他情绪一有波动就自动开始道歉,仿佛他们无心说出口的几句话都会变成实质的刀剑将他砍得遍体鳞伤,实际上李郁升并没有那么脆弱,他也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道歉和说对不起的对象。   比起别人小心翼翼的对待,或许,李郁升出神两秒,或许,崔昂那种拥抱会更好一点,只有一点。   戚栩仍然在绞尽脑汁想一些话题,忽然听见对面的人开口:“刚才在外面接你的人,你看见了吧。”   “啊?嗯,他说他是你表哥,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李郁升:“他以前不在洛市工作。”   戚栩点点头,很快听到李郁升又问,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认真:“戚栩,他长什么样子?”   戚栩愣了下,才说:“很帅。”   他干瘪瘪的回答让李郁升不满意:“什么意思,我问他长什么样?”   戚栩挠了挠头:“就是很帅啊,也挺高的,像明星。”   他说了个人名,是他们好朋友追的男明星:“跟他有点像,不过感觉更帅一点。”   可惜李郁升脸盲,以前赵琮竹指着男团照片问他哪个最帅的时候,他就因为说长得一样被赵琮竹翻了白眼。   “他脸上有颗痣,在眼睛下面一点,”戚栩努力思考了一下,可惜他没有赵琮竹那样作文58分的功力,只会说,“那颗痣挺适合他的。”   难怪戚栩作文永远也上不了五十分,李郁升给崔昂打电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样的痣叫很适合。   崔昂进来了,很快菜就上齐,他虽然比李郁升他们大好几岁,但很会找话题,桌上和戚栩聊天,居然也没有什么代沟隔阂,戚栩轻而易举被他带着走,而李郁升拿着筷子慢腾腾地夹鱼肉吃。   吃完午餐,崔昂开车送戚栩去学校,车停在校门口,戚栩看上去欲言又止。   “同学,你有什么想和郁升说的,需要我避开吗?”崔昂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戚栩:“郁升,琮竹也很关心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在群里说话吗?那个群上了高三之后就没什么人发言了。”   “好,”李郁升听到校门口小贩的叫卖声,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卖烤红薯了,“你认真上晚自习吧。”   “不认真上自习的只有你,”说完,戚栩又看向驾驶位的男人,“崔大哥,辛苦你照顾郁升了!”   被比自己小七岁的高中生说辛苦,崔昂应得很坦然,李郁升在一边脸色倒不是很好,嘀嘀咕咕说着“你当他护工啊”。   “好,安心学习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崔昂把李郁升送回了南珈公馆,他还要去松树展,所以站在玄关没进门,看着李郁升在沙发上坐下才准备离开。   关上门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句什么话,崔昂重新把门拉开,问沙发上的人:“你刚才说什么?”   李郁升又骂:“滚。”   得了个“滚”字,崔昂却笑出了声,很轻松地按了电梯下行键,在心里回味了一下李郁升叫出口的那声“昂哥”和发红的耳尖,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17章 他的痣   李郁升再一次拥有了朋友,那天和戚栩见过面之后,他重新与朋友们联络起来。   夜晚,李郁升总是拿着手机聊天,少男少女都给他发语音,崔昂在旁边听到那个嗓音清脆的女孩对李郁升说:“戚栩说你又忘记我欧巴长什么样了,太过分了我桌子上明明摆了他的小卡。”   李郁升没什么所谓:“你每次都要说他是什么门面,其实我感觉跟里头那个粉毛长得差不多。”   “李郁升我要把你踢出群,那是我对家!”   听高中生斗嘴也挺有意思,崔昂在厨房煮热牛奶和他进阶过三个版本的黑糖珍珠,意外地听见那个女孩说:“戚栩说你表哥长得很像他,有没有照片啊?”   这语音条越播到后面声音越小,崔昂一抬头,就看见李郁升十分懊恼地用力按着低音键。   “没有,赵琮竹你是不是闲得慌?”   赵琮竹还在说:“没有那就现拍嘛。”   发完这句话之后她又迅速地撤回。   群里安静了一会,戚栩和李郁升的信息同时弹出来。   戚栩:“郁升的表哥人很好的。”   李郁升:“你让瞎子给你拍照啊?”   崔昂抽走了他的手机,把牛奶杯放到他手里:“少盯会屏幕。”   李郁升喝了几口,对崔昂说:“勉强能下咽吧。”   崔昂:“哦,是吗,所以我像哪个明星?”   李郁升:“……”   崔昂笑笑,拿着喝完的牛奶杯去厨房清洗,刚站起来,就被人攥住了衣角,准确来说不是衣角,他身体僵了一下,李郁升也是,迅速松开了手。   “崔昂,我现在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李郁升微微抬头,模样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他的确是学生的年纪,这个仰视的角度总是惹人怜爱。   崔昂语塞片刻,又坐了回来,玩笑着说那你要不要摸摸看。   他说出口的时候没当真,依李郁升的性格,恐怕又要恼怒下,只是他没想到李郁升真的说好,还伸出一只手来,掌握不好距离,指尖戳到崔昂的脖子上。   崔昂感觉有点痒,别说第一次见到李郁升,甚至就在一天前,他都想不到两个人还能以这个距离相处。   “昂哥。”冷不丁的,面前的少年叫道。   李郁升垂下了手,感觉自己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鬼迷心窍了,竟然真的伸出手要去摸崔昂的脸。   他后悔死了。   “你手脏不脏啊?”   手腕被提起来,崔昂的掌心温度很高,握住他的两只手腕,直到李郁升感觉自己摸到了温热而柔软的脸颊。   “来感受一下,对了,你同学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帅?”   崔昂凑近了点,说话的热气都喷洒到李郁升的脸上,让耳尖的红意蔓延到了颊边,空气中有种很甜腻的味道,李郁升大脑有点转不动,过了一会才想起来,应该是玫瑰花的味道,崔昂真是莫名其妙,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大男人,干嘛要订玫瑰花。   “不要脸。”   想到这里,李郁升吐槽,随即想起自己的手正放在人家脸上,噤了声。   李郁升将指腹贴在崔昂的额头,往下,是眉毛和有点深的眼窝,这个感觉太奇怪了,李郁升按到那层薄薄的眼皮,才知道原来崔昂闭着眼。   睫毛这么长,李郁升只是感觉,崔昂的睫毛很密,拇指擦过,像一把小的扇子,鼻梁也很高,李郁升捣乱似的捏了下他的鼻子,被崔昂笑着骂了一声。   “这是什么?”   问出口的同时,李郁升脑海里响起戚栩的那句话“那颗痣挺适合他的”,很快,崔昂说的话也印证了那一点。   “是痣,你这都摸得出来?”   大概在左眼下方,脸颊上有一个几乎感受不出来的凸起,是一滴像眼泪的痣。   崔昂大概在笑,痣和皮肤都有点皱。   李郁升试图回想崔书伶的样子,来推测崔昂,但失败了,他清楚地知道崔昂不会是自己所预想的任何一种长相,这个眉压眼,高鼻梁,拥有着像太阳花一样睫毛和眼泪一样小痣的男人,他没有印象,亦想象不出来。   “你摸上瘾了吗,”崔昂拍开他的手,但这双手留下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脸上,“赶快去洗漱,一会睡觉了。”   崔昂走远了,李郁升摩挲了一下手指问他:“崔昂,你怎么不把那颗痣点掉?”   在脸颊上的那个位置,应该很明显。   崔昂的重点完全放错:“怎么,刚才还撒娇叫我昂哥,现在又直呼大名了?”   李郁升没办法和他交流,自己哪里有撒娇了?   走回卧室门口,李郁升又听见崔昂在身后说:“长得好好的,点了干什么,而且,你不是也摸得出来吗?这样就不会认错了。”   本来也不会认错。   李郁升回了卧室,群里的消息又多了好几十条,可是他没心思一条一条地听。   “崔昂应该挺好看的。”   赵琮竹:“崔昂是谁?”   戚栩:“你刚才去哪里了?”   戚栩:“他表哥。”   李郁升没再管他们在群里发了什么,丢开了手机,埋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仍然是挥之不去的玫瑰味。   所以崔昂为什么要给家里订玫瑰花?李郁升想,不过香味很好闻。   后面李郁升回过神来才发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其实很尴尬,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崔昂就又投入进忙碌的工作之中。   不过这一次,崔昂给他发了信息,说自己要去影视城看艺人,今天不会回来,让他不用等自己早点睡。   最后的那点尴尬也消失不见,李郁升觉得崔昂还是改不了自作多情的坏习惯。   “谁等你了?爱回不回。”   听完李郁升发的语音,连崔昂自己都没有注意,脸上就已经扬起了一个笑容。   “老大,最近小允演技也进步了,被导演夸了几次有灵气,”助理Emi汇报工作,神色纠结地说,“就是……”   “就是什么?”   Emi:“就是骏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他在针对小允,小允是新人没什么人脉,按理来说不该惹到骏哥才对。”   崔昂敲响白允房间的门,过了一会才有人开,白允还穿着睡衣,看见崔昂来眼睛都瞪大了。   “昂哥。”   “进去说。”   崔昂:“在片场遇到什么事了?”   白允摇摇头:“没有,大家都很照顾我,导演和场务老师都很好。”   崔昂撑着下巴,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所以演员不好了?说吧,罗安骏干什么了?”   白允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了当,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Emi。   “白允,你的经纪人是我,看人家姑娘干什么?”崔昂放下咖啡杯。   “没、没什么,”在崔昂面前,白允就像被训话的学生,“就是有几场对手戏,骏哥ng次数有点多,我下了几次水。”   Emi忍不住补充道:“那是几次吗?明明都十次了,他就是故意的,当这么多年演员了怎么可能基本的台词都记不住,而且现在这么冷,还好你没有发烧。”   罗安骏是近两年炙手可热的一线流量男星,按理来说不至于针对白允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新人,但罗安骏是光韵的,所以受了谁的指使不言而喻。   没想到李先韫这个人心胸这么狭窄,崔昂感到愤怒的同时还十分头疼,以他现在的地位,压根就和李先韫说不上话。   白允见他表情凝重,连忙打断Emi:“没那么严重,昂哥,反正还有几天我就杀青了。”   这时,崔昂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居然是公司的经理。   崔昂与这边公司不太熟悉,不过上层都知道他是为什么会被总部发配到这来,平常对他的态度只能说是不冷不热,但这通电话,经理的语气却格外亲切,甚至带了点细微的讨好。   “崔经纪啊,小允的戏拍得怎么样了,我记得快要杀青了是吧?”   崔昂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无事献殷勤,他皱了皱眉,简短地回应道:“嗯,快了。”   “正好啊,我这里有个新本子,让小允去演男三号。”   经理一阵输出,崔昂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白允一个网红转型的新人,哪里会有导演钦点让他去演男三?而且还不是那种无良小短剧,是个正儿八经的校园题材网剧。   崔昂当然不会单纯到觉得这是公司给白允争取过来的,与经理迂回了几句过后,他才明白,这个资源是别人塞过来的,经了李家的手。   “崔经纪,没想到你在洛市也有人脉啊……”   经理还在那边试探,崔昂随便敷衍了一句之后挂断电话,然后在通讯录里划了几下,最后按下了备注“小姨”的联系人拨号键。   杜妡很快接通了电话,崔昂开门见山,问那个资源是不是她送过来的。   杜妡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随口说:“是,这不是知道你才回洛市,又带个新人,那部剧的投资方和我认识,我提了一嘴而已。”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般人早就连声道谢了,崔昂却说:“这也太麻烦小姨了,小允是新人,但进圈哪个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走的?我都工作这么久了,还得靠小姨接工作,说出来可太没本事了。”   杜妡显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说:“什么久不久的,小昂不是也才二十四岁吗?也就是才毕业两年的孩子,普通人家都得张罗着帮自家孩子找工作,你都回到洛市了,还不让小姨帮你这个忙啊。”   不得不说,杜妡不愧是常年游走在交际场上的人物,说话圆滑,语气亲切自然,让崔昂都不知道该做何回应。   尤其是她继续说:“你带升升出门了是不是?我看入户门监控看到的,你们出去见了谁?”   崔昂眉心一紧,回想起玄关处,他不记得那里有监控。   “升升的高中朋友,一起吃了个饭。”   “你们还在外面吃了饭?”杜妡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升升居然都没有跟我讲,不过这两天我给他打电话,确实感觉他开心了许多。”   “都多亏了你呀小昂,我就知道让你陪在升升身边是个正确的决定,对了,到了明年书伶就要升学了是吧,就让他读升升这个学校好了,师资环境都很不错的。”   崔昂张了张嘴,声音沉了几分:“小姨,这事还不着急,到时候让书伶自己考,我和妈妈对他没有太大要求。”   杜妡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换了个话题,又说起自己联系到了国外一个心外科主任,对方现在在做什么研究,正好是关于崔书伶的病。   一听和崔书伶有关,崔昂不由得多问了几句,杜妡那边却忙起来,匆匆说了几句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崔昂无力地垂下了手臂,谈到有关崔书伶的事,他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缚紧了,崔书伶能像现在这样和其他小孩一样念书上学,都依赖着杜妡,这几年杜妡花在崔书伶那颗心脏上的钱早已经是天文数字,上次他对李郁升说自己会还清,可是就以他现下的情况,不知还有多久。   杜妡,李先韫,崔昂直觉,和李家人牵扯过多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又很快想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是李郁升却不一样。 第18章 他十分擅长纵容   晚上崔昂在白允的隔壁要了间房睡,第二天起得早,他陪白允上戏,见到了罗文骏,罗文骏起初对他还很客气,只是说话间提到了若森。   “崔经纪现在喜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了?”   崔昂手里夹着对方经纪人送上来的烟,细细长长的女烟,送进嘴里咬着,语气懒散,不以为意:“我看毛长齐的也不见得多懂事,欺负人家新人做什么,安骏,你说是吧。”   罗安骏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崔昂用夹着烟的手轻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大明星,别跟小孩一般计较嘛。”   回到白允身边之前他就把烟掐了,白允还是多看他一眼:“昂哥,你刚去抽烟了吗?”   “嗯,”崔昂往嘴里扔了块薄荷糖,“在看什么?手语视频?”   白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他看手机屏幕:“我高中同学大学的志愿活动,以前我有空的时候也要去帮帮他们。”   崔昂来了点兴趣:“服务群体都是?”   “大多数都是听障和视障小孩,和他们学校在的那个社区一起搞的,周末会组织大家一起谈心,或者做手工,有时候是体验洛大为残障人士推出的辅助设备。”   “洛大,你高中同学是洛大的?”   白允点点头。   “能推一个公众号给我吗?或者他们的志愿者名片。”   白允有些意外,但没多问,还是推给他了一张微信名片。   崔昂和那人聊了一些,看朋友圈,发现竟然就在这周末,有一个视障人士的园艺疗愈活动。   “崔先生,请问您是想要参加这个活动吗?”   崔昂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顿:“等晚一些再给您答复。”   有了前车之鉴,虽然这几日同李郁升的关系已经跃进不少,但崔昂仍然不想轻易开口。   他没忘记给李郁升打包影视城附近那家有名的山楂糕,一打开门,李郁升就从沙发上站起来,看样子是无聊了很长一段时间:“崔昂?你回来了吗?”   李郁升总是有这样的超能力,崔昂说不清这样的感受,只觉得整个胸膛都因为李郁升这句话而变得暖乎起来。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看玄关处,在吊灯上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类似于摄像头的东西。   崔昂略一皱眉,很快收回了视线。   “崔昂?”   李郁升已经朝着他走过来,崔昂放下那些心思:“是我,给你带了山楂糕,来尝一下。”   两人坐下,李郁升慢条斯理地吃着山楂糕,大概是觉得太安静,他竟然主动开口问崔昂:“工作顺利吗?”   崔昂违心地回答:“很顺利。”   如果没有李先韫的话。   李郁升不再问了,去拿第二块山楂糕,崔昂注意到今天茶几上没有摆花,问了句:“今天没人送花过来?”   李郁升咀嚼的动作一停,若无其事地说:“放我房间里去了。”   崔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李郁升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所以原本要放在他房间里每日一换的鲜切花就放到了客厅,正好花香馥郁,有时候崔昂下班晚了回来还觉得挺怡人。   “今天是什么花?”   崔昂拿出手机来看店员给他发的照片,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束伊芙伯爵玫瑰,典雅又雍容。   “味道还不错,”李郁升不再拿山楂糕了,转而说道,“今天晚上可以出门。”   崔昂心里一喜,将玫瑰花的事放到一边,进厨房准备晚饭。   和李郁升出门一趟,这次他们在那棵凋零的蓝花楹下坐了一会,李郁升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李郁升问道。   崔昂身子一僵,他有时候真的怀疑,是不是李郁升能够看见,注意到了自己不自然的神色。   他的确在纠结,要不要和李郁升提议,今天他问过很多有关那个志愿活动的事,得知有很多由失明导致心疾的小孩参加过几次活动之后都变得更开朗,虽然他不知道李郁升会不会和他们一样,但他想试试。   李郁升从他短暂的沉默中得到答案,恰好晚风吹过,一片落叶慢悠悠地落下,飘到了李郁升腿上,他拿起来,转着叶柄:“崔昂,今天你做的晚饭还不错,说吧,我考虑一下。”   崔昂噗地一声笑了:“你以为你是阿拉丁神灯吗,满足我三个愿望?”   李郁升冷哼一声:“三个?你想得美。”   崔昂轻轻吸了一口气,告诉他:“这周末有一个公开的志愿活动,是园艺疗愈的,你想去试一下吗?”   崔昂没有说完整,但李郁升聪慧,很快便想出了缘由,手里旋转的叶片停了下来,无力地垂倒在一边。   “是盲人的活动吗?”   崔昂心里一痛,很快就后悔自己刚才开口说的那些话,还是不应该这样对李郁升提起,他多陪伴李郁升些时日,李郁升未必不会变得更好,不一定要去参加什么活动。   “可以,”李郁升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一样,简单的话语在崔昂心里泛起一阵阵波澜,“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没事。”   崔昂盯着他的脸,没有从中看到反感,但他仍然不失担心地问:“郁升,如果你不想就不去。”   “你奇不奇怪,是你提出来的,我都答应了又说不去,到时候可以穿我那件新的大衣。”   李郁升站起来,抖了下衣角,迟迟没听见身旁的动静,不满地说:“崔昂,发什么呆?回家了。”   崔昂眸光微闪,继而弯唇一笑:“好,回家。”   崔昂与公司商议了那部剧的资源,公司巴不得将这从天而降的馅饼囫囵吞下,对崔昂说的全盘否定,崔昂以一人之力自然做不了主,那头的导演助理联系上来,他也只能无奈地同对方商定试镜时间。   白允这部戏虽然只拍了半个月,演的小配角在正片里估计只能出现两三集,但也是他的第一部戏,崔昂定了杀青礼,亲自开车去影视城接人回来。   “郁升,我去郊区影视城接艺人,你要不要跟我出去兜兜风?”   崔昂想到这周末李郁升就要同外人接触,不如提前带他出去逛逛,毕竟这几日李郁升在他面前也逐渐袒露起本真模样,在家里他总是无聊,天气冷了,连太阳都变得奢侈。   李郁升有些犹豫,不想显得自己胆怯,反而问:“你签的什么明星啊?”   “网红,其实跟你年龄差不多,今年才二十岁,也是个小孩。”   李郁升无语:“你二十四又不是四十二,怎么说谁都是小孩,在这么说下去都有老人味了。”   崔昂爽朗地笑了两声,扇扇衣领:“那你闻闻?”   李郁升如临大敌地往后缩了缩,毛都炸起来,还抓起抱枕放到自己胸前,崔昂见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便不再故意玩笑,说了句:“好了,我是洪水猛兽吗这么怕?”   直到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李郁升才松了口气,崔昂今天喷了香水,刚才他闻到了,风信子豆蔻,挺青春的香调。   等鼻尖那点香意彻底散去,他才状若无事地开口:“你这香水怎么这么冲?”   崔昂吸了吸鼻子:“冲吗?我没喷多少。”   “风信子味,你装嫩啊。”   崔昂被他逗笑:“你对香水还有研究?怎么就叫装嫩了,你刚不才说过吗,我二十四不是四十二,哪里老了。”   他闻了闻袖口:“朋友送的,今天第一次喷,可能多了点。”   “所以少爷你去不去?”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李郁升的表情很勉强:“去吧。”   他在群里说自己要去影视城,戚栩像人机一样夸他勇敢,被李郁升骂了句“你脑子读傻了吧”。   赵琮竹则更兴奋:“为什么要去影视城啊?”   李郁升在房间里回复这条信息,凑近手机小声地说:“因为我表哥是经纪人。”   赵琮竹惊喜地说:“真的吗?你表哥是谁的经纪人啊?哇塞难道人脉竟在我身边,我还挺喜欢那个罗安骏的,他最近好像就在影视城拍戏。”   李郁升不知道什么罗安骏,也不知道崔昂带的艺人叫什么名字,所以只回复是个新人。   “啊,只是个新人啊,”赵琮竹有点失望,“现在娱乐圈的新人比老班头发还多。”   戚栩默默回复:“他已经地中海了。”   李郁升:“什么叫只是个新人。”   赵琮竹:“好吧好吧,你表哥带的那个明星以后一定能红得发紫的。”   赵琮竹:“戚栩,我感觉李郁升有点哥控。”   李郁升咬着牙:“赵琮竹,你也读傻了吧你给戚栩发的消息发到群里了。”   他补充:“什么哥控,少来恶心我。”   去影视城的路上,崔昂给白允发了消息,Emi这姑娘做事利落,个性也好,双方谈过以后便打算把人签进公司给白允当助理。   李郁升额头抵住窗玻璃昏昏欲睡,低垂的一双漂亮眼睛在阳光下像珍稀的宝石,崔昂多看了一会,直到身后的车等不及按了喇叭。   李郁升的瞌睡醒了,问他还有多久到。   “还有半个多小时?饿了吗,抽屉里有饼干。”   “又不是饿死鬼投胎,”李郁升只喝了几口水,忽然想到上次汪其庸说的事,“你往影视城跑这么多趟,见到李先韫没有?”   崔昂心一震,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打过一个照面。”   李郁升却不意外,只是表情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他这副严肃的模样惹崔昂在意,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郁升停顿了下,“李先韫脑子有病,你离他远点。”   这崔昂见他脸上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厌烦,想起有关李郁升车祸的传闻,不过没有问出口,他只答道:“好,本来也没接触。”   李先韫恍如冷血动物,毒蛇一样吐着信子,崔昂看人很有一套,与对方同桌吃完一顿饭之后就决定日后不再来往。   但他不去招惹李先韫不代表李先韫不会来招惹他。   为白允送上杀青礼,和对方拍了几张照之后,崔昂就被李先韫堵住,周围人都毕恭毕敬称呼他为李总,只有崔昂避之如蛇蝎。   “崔先生,又见面了,”李先韫仿佛感受不出来崔昂对他的排斥,“我就说今天小允杀青,你肯定会来接他。”   崔昂颔首,不欲同他多说话。   “好久没见到我弟弟了,”李先韫将视线投向崔昂的车,“他今天有没有和你一起来?我听说你们关系变好了。”   听谁说的?崔昂心生狐疑,面上仍然不动如山,礼貌客气地敷衍道:“我还赶时间,就不和李总多闲聊了。”   说完,他也没顾李先韫什么表情,掉头就走,白允见他脸色可怕,小心翼翼地问道:“昂哥,没事吧?”   “没事。”崔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弟弟在车上,他喜欢安静,难得和我出来一趟。”   白允点点头,抱着花束,崔昂替他拉开了门,他将花放进去,却是听到副驾驶传来清朗的一声“崔昂”,尾音上扬,带着疑问的音调。   “在呢,小允坐后头,我们现在就回市区。”   少年反应了两秒“小允”是谁,等白允都坐上车了,他才“哦”了一声。   白云礼貌地冲他点一点头:“弟弟你好,我是白允。”   崔昂才上驾驶座,见少年冷着一张脸,不咸不淡地说:“你好,李郁升。”   崔昂冲白允无奈地笑了笑,白允连忙摇摇头,作了个口型说没关系。   以白允的角度,只能看到坐在副驾驶的人轮廓优美的侧脸和修长白皙的脖颈,猜测对方一定容貌出色。   上了高速公路,车窗被升起,车厢内就安静得出奇,白允见一只好看的手往中控屏伸去,瞎按几下就被崔昂捉住手腕。   “要听什么歌?”   “你的歌单太难听,连我的蓝牙。”   “好。”   崔昂纵容地回,直到少年手里握着的手机响起机械女音,白允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抬头,与车内后视镜中崔昂的眼睛对视。   崔昂表情平淡自然,等李郁升连好蓝牙,车载音响放出悠扬的法语歌,崔昂才跟哄孩子似的说:“你的音乐品味确实高级。”   他又说:“一会回去的路上去买蒙布朗?”   李郁升不乐意他在外人面前说甜腻腻的东西,阖上眼睑装睡,崔昂哼笑一声,将音乐声音调小。   做完这些,白允明白了,崔昂买的那几次甜品的主人都是这个名叫李郁升的少年,崔昂问自己要的公众号,也是为了他。   下了高速之后,李郁升转醒,恰好听到白允压低了嗓子跟崔昂说:“昂哥,刚才拍的几张杀青照我可以发微博吗?”   “可以啊,发之前给我审核一下。”   “好,不过和你的那张照片是不是不能发?”   “嗯,你发给我吧,我发个朋友圈,毕竟你第一部戏,纪念一下。”   两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听得李郁升只觉枯燥,不过白允下车之前和他说再见,他又温和地回应了。   崔昂开车去甜品店,都快到路口李郁升忽然说不吃了,问原因又不想说,好在崔昂已经习惯应付他的脾气,从善如流地说:“那好吧,直接回家,开这么久的车我也累了。”   回家之后李郁升把自己关在卧室,听了一部以前看过的老电影,又觉得无趣起来,想念没有吃上的焦糖蒙布朗。   过了会,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摸出手机,在朋友圈翻找了一下,最后保存图片,问AI图片上有什么。   做出这些举动的时候他割裂地觉得羞耻,不过当AI开始回答,他又掩耳盗铃般闭上眼睛将手机举到耳边。   人工智能说不出什么人话。   李郁升边失落边觉得自己恢复正常,没再管那张不知内容的照片,恰好发布照片的人敲响了门,混着一声坦坦荡荡的“郁升”,李郁升没有好脸色地拉开门,被焦糖栗子香扑了满鼻。   “我点了外卖,现在要吃吗?”   崔昂端着散发甜蜜香气的蒙布朗出现在门口。   李郁升侧开身让他进门的同时在想,崔昂一定就是这样将崔书伶惯坏,或许要再加上一个什么小允。 第19章 他的手……好烫   李郁升坐在桌前吃那份蒙布朗,挑剔地说外卖送过来都不新鲜了,崔昂只是笑笑没有当真。   “这是什么?”瞥到桌上放着一管黑乎乎的药膏,崔昂拿起来,闻到刺鼻的味道。   李郁升摸了下,说:“汪其庸拿来的祛疤膏。”   崔昂很在意,趁李郁升低头吃东西的时候扫视他裸露出来的皮肤,最后在对方腕间留下清浅的一个眼神。   “你没用吗?上次受的伤好了没?”崔昂的语气带了点可惜,“你才十七岁,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李郁升吃完一份蒙布朗,说话间都吐露出栗子的香味,他犯了少爷病,理直气壮地说:“我怎么知道,看不见摸不出来。”   崔昂从中觉出几分崔书伶那样撒娇的语气。   “今晚你洗澡吗?洗完澡我给你抹点药,既然是汪医生拿过来的,应该很有用才对。”   李郁升当即拒绝了,崔昂又说:“看在蛋糕的份上。”   一份几十块的甜品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反倒是崔昂,语气真的染上担心,令他差点感觉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在阵阵发痒。   晚上崔昂还是来到了他的房间,李郁升已经沐浴完,整个人都裹着暖烘烘的水汽,他穿一件白色的背心和亚麻短裤,皮肤透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冷不冷?”崔昂扔了条毛毯,去把屋内的空调打开。   李郁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任水珠从额头边滑过,最后滴到肩膀上。   “你怎么和小伶儿一样不让人省心,头发也不擦擦再出来。”   崔昂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像擦拭一只落水的毛绒动物,嗓音带点埋怨:“才洗完澡换的新衣服,弄得湿淋淋。”   李郁升故意挣脱掉,心里漫上说不清的不愉快,被崔昂用强硬的手段按在原地,拿过吹风给他吹头发。   “你怎么那么喜欢给人吹头。”   “崔书伶也太懒了吧。”   崔昂只听清了前一句,随手抓了抓他蓬松的头发,说:“你以为我谁都给吹啊。”   李郁升不知道满不满意这个答案,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没应声。   “把衣服撩起来。”   李郁升一下子坐直,睫毛剧烈地抖动几下,声音像绷紧的弦,朝着崔昂的方向眨了眨眼:“你干什么?”   “给你涂祛疤膏,我记得上次你落水,腰上好像有一道划痕,我看看有疤没有。”   崔昂的语气自然得不像话,李郁升却扯出一个抱枕,往后缩了缩:“不要,我自己擦。”   崔昂无情地说:“你要是自己擦了也不会等到我来的时候这药膏还是满的。”   第二天忙着带白允去见新商务合作方,崔昂想着早点休息,不惯李郁升的扭捏,他拧开盖子,催促道:“快点,擦药又不是打针,你还怕啊。”   李郁升打断纠正道:“我不怕打针。”   “好勇敢,”崔昂敷衍,坐近了些,“先擦你膝盖上的,有一道浅色的疤,还好,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这次还没等李郁升拒绝,他就倾身过来,一只手按住李郁升的大腿,用沾着药膏的棉签擦李郁升膝盖上那道已经变成粉白色的疤痕。   汪其庸拿来的这支祛疤膏气味真难闻。   李郁升挣扎无果。   崔昂的手……好烫。   李郁升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刺鼻的药味钻进鼻腔,膝盖上早就已经愈合的伤口在发痒,落在大腿上的那只手以不容违逆的力度掌控着自己。   “伤口这么多,”崔昂凑这么近干什么,喷出来的热气都打到了自己的皮肤上,“还好冬天来了,穿厚一点,走路也小心一点。”   李郁升感觉崔昂手心的热意融进了自己的血液,不然怎么解释自己感觉全身都烫了起来。   柔软的布料被推上去些许,呈在崔昂眼前的是一截劲瘦的腰,又薄又韧,透着十足的少年活气,崔昂敛去眼神,一边给他晚上的伤涂药,一边打趣道:“你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会还偷偷健身吧。”   棉签的触感一消失,李郁升就立马放下衣角,往旁边挪了挪,又抱住了那个抱枕,抿了下唇,很严肃地说:“我有身材管理。”   崔昂顺口夸他自律,却发现对方耳根泛起粉意,整个人透着比刚刚才出浴室更甚的热气。   “是不是我空调温度开太高了?”崔昂疑惑地站起身,“你穿背心短裤也热吗?”   李郁升扔掉抱枕,急匆匆地站起来,分不清方向,差点又撞一次桌角,好在都有防撞贴,他下逐客令:“涂完了你该出去了。”   “等等,”崔昂拉住他的小臂,将祛疤膏塞到他手里,“手也自己涂一下,这么漂亮的一双手。”   李郁升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崔昂就出了门。   管体上还残留着一些崔昂的温度,李郁升又觉得手腕的伤疤在发痒,他攥紧了药膏,过了一会才慢慢有了动作。   崔昂本想提醒他小心才涂的药膏不要蹭掉了,就见李郁升把自己的脸都蒙了起来,于是只好替他关掉灯,说了句“晚安”。   为视障人士而组织的园艺疗愈活动举办地在洛大,得到这个地址,崔昂反倒犹豫起来,他记得李郁升想读的就是这个大学。   不过李郁升倒是没什么很大的反应,他穿那件卡其色的大衣,崔昂顺手替他理衣领,发现他好像长高了一点。   他这么说,李郁升挺了挺背,理所当然地回:“我才十七岁,当然会长高。”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那日抹药膏的最后对话从记忆里删去。   南珈公馆离洛大很近,崔昂的车又开不进校园,问过李郁升之后,他们决定步行过去。   今天是个好天气,尤其是崔昂看见了李郁升在阳光下瞳色更浅的眼睛,眼尾微微向上弯,这是一双笑起来生动漂亮的桃花眼,崔昂心下遗憾更甚,不同于第一次见到李郁升的那种心情,他现在是真的很希望李郁升的眼睛能够变好。   “这是盲道?”   李郁升感受着脚下的凹凸,失明之前他看着那些杵着盲杖的人走在上面,有时候会想这盲道真的能够带他们去他们想要去的地方吗?   “嗯,要自己走一下试试吗?”   李郁升没有带盲杖,现在崔昂主动提议,他也松开了抓住崔昂的手,因为看不见,总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局促,索性双手插兜,很慢地继续走。   周围路过一些行人,经过他的时候会装作不刻意地放慢脚步,李郁升是个对别人视线那么敏感的人,崔昂清楚,他肯定知道有人在看他。   很突然地,崔昂想挡住那些人的视线,尽管他们并没有恶意。   “升升。”   崔昂忽然叫他的名字,李郁升一下子顿住脚步,街道声音太杂,他只能侧身,将耳朵对向声音的方向,同时蹙了眉:“怎么了?”   “右边一点,前面有人。”   等李郁升走到他身边,他听到有规律的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位戴着墨镜的盲人,在经过他们的时候竟然说了句谢谢。   李郁升后知后觉地转了头,他和他当然看不见彼此的模样,可是李郁升对着那个方向眨了眨眼,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怎么了?”   崔昂让他扶着自己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李郁升说:“他是不是一个人,我听到了盲杖的声音。”   “嗯。”   “他多大年纪?”   “三十岁左右吧。”崔昂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直到两个人停下来,李郁升问他:“怎么停了?”   “到路口了,有个红灯。”崔昂回答道。   李郁升:“那刚才那个人,他怎么知道是红灯还是绿灯呢?这又没有语音播报,他身边也没有你。”   这个问题把崔昂难住了,他盯着对街的红灯,收回视线的同时,与旁边的一个小学生对视了,小姑娘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李郁升,似乎也看出来他与自己的不同,等绿灯亮起的时候,她冲崔昂指了一下李郁升,又比了个大拇指,才背着书包跟着人群走上了斑马线。   “可能是问的其他行人,”崔昂提醒他过马路,“等红绿灯的时候,还是会遇见很多热心的好人吧。”   李郁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他们在门卫处登记,志愿者早早等在那里,带他们去活动室。   大学校园真是一个富有活力与生气的地方,志愿者向他们介绍途径的洛大景点,有一处地方人声非常嘈杂,李郁升抓紧了崔昂,身体也跟着往他靠拢。   志愿者解释道:“这是美院办的雕塑展,美院经常有对外开放的展览,在官网上填邀请函就能来看,今天是展览的最后一天,所以有很多人过来。”   崔昂盯着人群中散落的那些大型雕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雕塑对于李郁升来说,是可以感受到的艺术形式,只可惜参展的作品肯定不能随意乱碰。   “这次参与活动的有多少人?”   在电梯上行的时候,崔昂问道。   “大概十个人左右?有一些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你们学校的学生?”一路沉默的李郁升问道。   “嗯,他们有的学针灸推拿,有的学心理学,还有钢琴系的,很厉害吧。”志愿者一边说,一边替他们推开了门。   “你们好,”一道柔和而洪亮的女声响起,“我是若弦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我叫何念慈,可以叫我何姐。”   他们握手过后,李郁升又念了一遍“若弦”,何念慈很快转过身来,问他:“怎么啦?”   “想到了一本书。”   何念慈笑意浮上眉梢:“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李郁升也笑了,桃花眼漾出几分灿色。   “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   “不必去看那无字的白纸,郁升,欢迎你的到来。” 第20章 他不想提及的事   这个活动室被布置得很温馨,中间的大圆桌上摆着许多的花草,有人在学习插花,有人在学习植物拓染。   或许这样的活动不是第一次,在场的其他视障人士都没有带家属,每个人面色平和,安静地做着手工。   “郁升,你要试一下插花吗?我们今天准备了很多新鲜花材。”   何念慈把不同的花类放到他面前,一枝一枝地向他介绍,李郁升很会认花,有的他一闻香味就知道是什么。   旁边的一个盲人女孩不由得感到惊奇,说:“你好厉害呀,是怎么做到认识这么多花的?我有时候连月季和玫瑰都分不清。”   崔昂本来在旁边和她带来的导盲犬四目相对,忽然就听到了李郁升的回答:“我哥每天都会订新鲜的花来家里。”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看李郁升一脸平静,直到女孩说了句:“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要是我也有个姐姐就好了。”   崔昂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李郁升没有过插花的经历,只能凭借感觉动手,他会问崔昂手里的花是什么颜色的,女孩听了,有些遗憾也有些羡慕地说:“我从三岁起就看不见了,都忘了蓝色黄色是什么样子。”   何念慈在旁边夸赞她插的花很漂亮,李郁升将最后一片尤加利叶放好,告诉她:“你觉得它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女孩一怔。   李郁升说:“看得见的人也会有色盲,很多人习惯去赶路也不会注意到路边的花朵是什么颜色,现在花在你手里,是你赋予它意义,它就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说完,他抬抬下巴,问崔昂:“好看吗?”   崔昂毫不吝啬地说:“很好看。”   李郁升弯弯唇:“当然。”   女孩也受到鼓舞,跟着笑了起来,说:“谢谢你。”   看着这一幕,崔昂忽然有些感慨,一抬头与何念慈对上目光,何念慈冲他笑了笑,崔昂猜测她也许在说“谢谢你带郁升过来”。   他避开眼神,其实自己很惭愧,就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仍然发自内心地将李郁升视作没长大的小孩,将视障人士视作需要给予关怀的弱势群体,可是来到这里之后,他发现所有人都很自洽,自由地谈论着,哪怕没有见过花朵也能制作出精美的花篮,哪怕没有见过颜色也能拓印出独一无二的图案。   还有李郁升,崔昂侧过头,看他宁静美好的侧脸,这个少年的内心或许比他以为的更加成熟和强大,哪怕他偶有骄纵,偶有沉默。   参加活动的人什么年龄段都有,与李郁升对话的盲人女孩就是钢琴系的大学生,何念慈告诉大家她拿了一个市奖,所有人都由衷地为她献上掌声,她的导盲犬三三也摇着尾巴围着主人打转。   他们会互相分享自己最近的生活,有人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有人第一次收到了表白,没有人脸上有不甘或者悲寂,不过也许是激烈的感情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被消磨,现在只剩面对生活的平静决心。   “郁升,你是不是高中生?”   李郁升不太善于面对陌生人,尤其是在失明过后,不过这里的每个人说话语气都那么轻柔,令他早就放松下来。   “嗯,本来该念高三,现在休学了。”李郁升说。   何念慈面色有些遗憾,但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问他:“那你有没有很想要做的事?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   向着陌生人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崔昂不由得靠近他,李郁升也是感受到了,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崔昂赶紧献上自己的胳膊,李郁升的手撞到了他的手背,指尖在皮肤上一滑而过,李郁升顿了下,过了会才重新抓住了崔昂的小臂。   “本来没什么想法,不过现在有了。”   李郁升没有说明,何念慈便也很礼貌地跳过这个话题。   离开之前,何念慈将花篮打包好递给崔昂,又笑着对李郁升说:“郁升,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   “大家都很喜欢你呢,”何念慈说,“小彩刚刚偷偷告诉我你的声音很好听,说你一定是个大帅哥,我跟她说她猜得没错。”   “谢谢。”   “下次有活动我们会在群里发通知,日常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们倾诉哦。”   李郁升这次认真点了头:“好,我还会参与的。”   他们离开了洛大,崔昂一手提着花篮,过马路的时候突然跟李郁升说:“你喜欢狗吗?”   李郁升有点警惕:“什么?”   “今天我看那三三也挺聪明的。”   李郁升:“我不是有你吗?”   崔昂笑着骂了一句:“你拿我当狗啊。”   “我没这么说,”李郁升抓紧了他,“我不喜欢狗,我知道你想让我自己出门,从明天开始我会学着用盲杖。”   崔昂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这下倒变成当哥哥的哑言,不太适应地说:“你现在怎么这么懂事了。”   李郁升发火:“什么叫懂事?我很不讲道理吗?”   “没有没有,一直很懂事。”   顺着毛哄完,崔昂心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充盈,那个第一次见面对世界充满恶意的脆弱少年,正在冬日的阳光里成长得更加坚强。   “郁升,你以后想做什么?”   快走到小区,崔昂问他。   李郁升:“我想做一款软件,能够帮助视障人士独立出行的,比如过马路的时候,能语音提醒他们是红灯还是绿灯。”   “还有游戏,我想做一款所有人都能够玩的游戏,看不见没关系,听不见也没有关系。”   崔昂眉毛高挑,看向他的目光微微错愕——并不是不信任他,相反,崔昂相信他一定会做成。   没得到回应,李郁升有些不适,摸了下鼻尖,转移话题一般问道:“你呢?”   “我?我现在有工作。”   李郁升:“那你是从小就想做这个吗?经纪人?”   崔昂摇摇头:“当然不是,小时候哪里知道有这种行业。”   他们已经进入了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余他们两个人。   “小时候的话,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想当航天员,能上太空的那种。”   李郁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不是果冻广告看多了?”   “可能是吧,我爸也这么说。”   这是他第一次谈到父亲,李郁升没了动作,愣怔地站在原地。   “换鞋呀,愣着干什么?”   崔昂将他的拖鞋放好,淡声说:“其实他挺支持我的,说我志向远大,只可惜他早就去世了。”   李郁升还想问些什么,阿嬷就听见声音迎了出来,欣喜地说:“今天怎么买了花篮回来?升升,外面冷不冷啊你就穿这么点。”   “这可不是买的,是我们少爷自己做的,”崔昂爽朗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阿嬷你觉得摆在哪里好一点?”   “……”   崔昂的父亲,李郁升绞尽脑汁,没有想到有关这个大姨夫的任何信息,只知道他在崔书伶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个时候崔昂应该才八岁?会很难过吧。   李郁升坐在去见李常聿的车里,撑着下巴朝向窗外,脑子里却装满了有关崔昂的事,直到杜妡叫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升升,妈妈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自己出门了对不对,我儿子真棒,和表哥相处也越来越好了吧。”   李郁升不置可否。   “看来小昂回来真是个正确的决定,”杜妡见儿子不开口,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书伶的身体也好了不少,小昂总算没那么担心了。”   李郁升动了动肩膀,不经意地问道:“崔昂要在洛市待多久?”   “应该会待一阵子,他现在接了新艺人,工作中心也在洛市了,而且书伶的身体情况你知道的,”杜妡的语气带了点怜惜,“小的时候你大姨带他去看医生,医生都说孩子过不了十八岁,我想小昂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留在这里。”   她没提及自己和崔昂的那些对话,李郁升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侧过头去,似乎是在想什么,等杜妡开口问,他又什么都不肯说。   孩子长大了,总要有些自己的秘密,杜妡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常聿因为患过一次脑梗,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这几年较少插手公司的事务,而是搬到了清静的山上疗养。   李郁升和父亲的感情在回到李家前是很不错的,那个时候父亲在他眼里是忙碌而形象高大的,总是像百科全书一样知道他好奇的所有事,也十分耐心地为他解答。   十岁之前,李郁升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十分幸福的家庭。   直到他发现父亲不止有这一个家。   他和母亲被接出岛,来到了洛市,母亲从父亲的妻子变成了没有名分的四太太,他从父母珍爱的独生子变成了从外面接回来的私生子。   如此天差地别,如此瞒天过海,令李郁升怎么能不气愤,怎么能不恨他。   可是李常聿生病了,可是他看不见了,再滔天的怨愤如今也被杜妡几句温语给化软了。   李常聿年老又生了病,倒不像年轻时那样精明又狠辣,对待这个失明的幼子,怜爱之心更甚,和李郁升说了好些话,李郁升本来也看不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到李常聿的保姆过来提醒他吃药,李郁升才借机离开。   不知道杜妡和李常聿又谈论了些什么,回程的路上她又开始讲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讲他在李家的地位,讲公司的股份,绕来绕去离不开一句“那是你应得的”,听得李郁升昏昏欲睡,心里又闷起厌倦。   “升升,妈妈一定会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   阖上眼的同时,李郁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男人影子,太阳花似的睫毛闪烁着,脸颊上的痣像夜空中最亮眼的北极星。   烦死了,他想快点回家见崔昂。 第21章 他有女朋友吗   李郁升一回到家,就听见厨房传来动静,似乎是崔昂和阿嬷的交谈声,看见他回来了,阿嬷连忙过来,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又给他端了水果过来。   “阿嬷,你不用管我。”   见了李常聿,李郁升很难有个好心情,恹恹地窝在沙发里,嗅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味猜今天送上门的是什么花。   崔昂见他脸色不好,就多看了两眼,阿嬷悄声说:“今天升升和夫人一起去看了李董,他心情不好,让他自己待一会吧。”   崔昂也大概知道李郁升和父亲关系不怎么样,便收回了眼神,继续择菜。   “对了小昂,刚才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没?别以为阿嬷在开你玩笑,这小姑娘条件真心不错的,今年研究生毕业,在国企上班,爸妈都是大学老师,人长得漂亮又有涵养。”   刚才还郁闷着的李郁升突然站起身走到饭厅,坐在了餐桌前。   崔昂看了一眼他,问他饿不饿,李郁升摇摇头。   “阿嬷,我也没有开玩笑,真不用给我介绍了,再说了,人姑娘刚进单位,前途大好的,干什么要相亲谈恋爱?”   阿嬷显然不理解他们年轻人的思路,在她眼里,崔昂年轻英俊事业有成,性格好还很顾家,放在哪里的相亲市场上都是香饽饽,遇到合适的姑娘先处着又不是坏事。   “你们在聊什么?”李郁升故意问。   崔昂取出冰箱里的布丁,拆开放到他面前:“昨天买的布丁,尝尝看。”   李郁升嫌他敷衍,执拗地追问道。   阿嬷干笑了两声,不想在李郁升面前谈论这些,不再多说了。   李郁升吃完半个布丁后问崔昂:“阿嬷是不是要让你去相亲?”   “知道刚才还一直问。”   李郁升:“那你怎么不答应?你有女朋友了?”   问出口的瞬间,不知怎么的,他心里竟然有点紧张,但崔昂有没有在谈恋爱关他什么事?   “没有,”崔昂回答道,“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更何况工作忙。”   李郁升唇角翘起来一些,凉滑的布丁下肚,嘴里充满了甜腻的奶香,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红茶,口是心非地说:“工作哪里有这么忙?我感觉这段时间你天天在家。”   崔昂顺着他的话回答:“在家给你做饭还不乐意?行了,这红茶有点烫,你才吃了凉的,少喝点。”   当时两人都没想到无心的几句话居然成了真。   进入深冬,崔昂手底下的艺人又进组了,这次虽然是在市中心拍摄,但崔昂明显比上次忙得多,每天晚上都很晚才着家,有时李郁升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崔昂房间时才听到淋浴间的声音。   而崔昂,工作忙没空谈恋爱分明只是随口找出来应付李郁升的理由,可现在忙起来他还真没了时间心思去同别人闲谈。   陈玉堂的信息被顶了下去,他直到第三天才看到,忙不迭地同对方道歉,解释自己近来工作太忙,没有看到回复。   除了片场公司,他剩余的时间都在南珈公馆同李郁升待在一起,陈玉堂偶尔发过来的邀约撞上李郁升想要出门,崔昂便都给推掉了,一来二去陈玉堂就不再频繁地联系他。   他礼貌地回复,收了手机之后才头疼地捏了捏眉根,白允将冰美式递给他,问道:“昂哥,怎么了?头疼?”   最近崔昂盯着他拍戏的时间变长,两人经常聊天,白允也知道他工作忙,还以为他在为工作苦恼。   “没有,今天平安夜,导演是不是说不拍夜戏了?”   “对,他要回去陪妻子和女儿,让我们早点收工。”   崔昂伸了个懒腰,忙活了半个多月,总算有时间能喘口气,他拍了拍白允的肩膀:“那我一会送你回去?还是说你想在外面过节?”   “不不,我回家就好了,”白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怕在外面有人认出我来。”   “有点自觉了,那你再和导演制片他们打个招呼,我在停车场等你。”   “好。”   崔昂给李郁升弹了条语音过去:“升升,今天平安夜,给你当一回圣诞老人,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李郁升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还圣诞老人,赶快回来吧。”   和李郁升相处得越久,崔昂越能发现这小子的傲娇,总之,不惹人烦,反而还挺可爱的。   走到停车场,崔昂往自己的车走去,才上车关好车门,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两人的交谈声。   崔昂没有故意偷听的意思,那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汪其庸”,他手中的动作猛地一滞,随后蹙起眉看了过去。   只见有两个男人在拉拉扯扯,表情都不是太好,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边有一辆亮着灯的车。   快步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驼色的大衣戴着眼镜,崔昂眯了眯眼,认出来那就是李家的家庭医生汪其庸。   而刚才怒气冲冲叫出他名字,现在亦步亦趋地跟在人身后的,竟然是……李先韫。   崔昂脑子里“嗡”地一声,只觉得一片空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汪其庸,给你脸了是不是?今天过节,能不能给个好脸色?”   李先韫身高逼人,停车场灯光暗,他的表情一半隐在这黑暗中,晦涩不清,只能从他咬着后槽牙发出的声音听出他现在的情绪,仿佛一只暴怒边缘的猛兽,下一秒就要掐着对方的脖子将他开膛剖肚。   汪其庸好歹也是李郁升的医生,崔昂一只手放在车门上,正准备下车去看看,就见下一秒李先韫往前迈了一大步,动手掐住了汪其庸的脖子然后——吻了上去?   只见李先韫将汪其庸粗暴地抵在墙壁上,两人的背影融成一道影子,李先韫捧着他的下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就这样将人禁锢在自己和墙壁中间。   这个狠戾的吻最终被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打断,崔昂眼睁睁地看着温文尔雅的汪其庸将李先韫的脸都扇歪了,最后烦躁地说:“你发什么疯?”   他抽身就想走,没想到李先韫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高大的男人瞬间只能仰视,伴着可怜的嗓音:“我错了,汪医生,我胃好痛。”   “李先韫你没吃药吧最近?”汪其庸一个头两个大,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起来,“快给我起来!”   “不,我酒店都订好了,说好今天过节的,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了。”   “疯子,”汪其庸又扬了一下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走走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李先韫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了起来,跟在汪其庸身后上了车。   直到白允终于过来,拉开了车门,崔昂才彻底回过神。   “昂、昂哥?你怎么了?”白允见他一脸恍惚,不由得担心,“是哪里不舒服吗?”   昂哥幽幽地看着他:“小允,你应该早点下来。”   这样他就不会困在停车场见证刚才那鬼片的一幕。   回去的路上,崔昂忍不住分心想这件事,还差点闯了红灯。   令他格外在意的是,汪其庸和李先韫的关系明显不一般,可是李先韫是对李郁升图谋不轨的恶毒二哥,汪其庸却是李先韫口口声声叫“汪哥”的家庭医生。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对李郁升有什么不利?或者说,李郁升的车祸,会不会与之有关系?   心事重重地回到南珈公馆,才打开门,就听到一阵悠扬的音乐,从李郁升那架昂贵又精致的唱片机里发出来的《Last Christmas》。   小少爷穿一件墨绿色的套头毛衣,正窝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听见他回来了,直起身喊他:“崔昂?”   崔昂见他唇红齿白的俊秀模样,刚才烦躁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他脱下外套朝李郁升走去:“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李郁升说了两道菜的名字,又向他伸出手:“礼物呢?”   崔昂反应了半拍才想起来,李郁升已经从他的犹豫中知道他忘记了,脸色变得飞快,抱着臂挪到一边,抓起手机起身就想回卧室。   崔昂连忙拉住人的手腕让他坐下,好声好气地哄:“没忘,我订了圣诞限定的蛋糕回来和你吃的。”   就是忘记去取了,崔昂给蛋糕店发信息让他们快速送上门,李郁升嘟囔着“谁大晚上吃蛋糕”,但好歹是不闹脾气要走了。   崔昂瘫倒在沙发上,连歌都没心思听,看着李郁升纠结了许久。   虽然他和李郁升的关系已经今非昔比,可是汪其庸陪伴李郁升的时间显然更长,两人的关系也非常不错,其实依崔昂对汪其庸的印象,也并不觉得对方是那种会加害李郁升的人。   “崔昂?崔昂!”   “啊?怎么了?”   李郁升不满他又神游:“今天你都还在想工作?对得起耶稣吗?”   崔昂汗颜:“我不信这个……不是想的工作,郁升,我今天见到了两个人。”   事关李郁升的安全问题,崔昂并不打算隐瞒。   听他语气有了变化,李郁升也端正了神色,将唱片机关掉,屋内霎时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见到谁了?”   李郁升才十七岁……崔昂又开始怀疑自己,告诉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这些事真的好吗?   “昂哥,”李郁升催促他,漂亮的眼睛着急地眨了眨,“快说啊。”   “就是我看到李先韫和汪医生,他们、他们在停车场……”   就在崔昂纠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李郁升却像突然耸了耸肩,颇有些乏味地说:“你看见他们在干什么,亲吻还是做更过分的事?”   崔昂预想过很多次李郁升的反应,却没想到实际上对方表现得过于……不意外?   “他们烦死了,”李郁升百无聊赖地作出评价,“可恶的男同性恋。” 第22章 他和平安夜   “你知道?”   这还是崔昂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对李郁升说话,李郁升揉了揉耳朵,不太在意地点头。   “他们是情侣吗?”   “不是,”李郁升嫌恶地撇撇嘴,“李先韫有病,汪其庸不会这么轻易和他在一起的。”   这不是李郁升第一次说这句话,可崔昂从没有哪一刻这么认同,不过这两人的关系还是令他费解,尤其是李先韫,对着他和手底下的艺人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一到汪其庸面前就下跪,看着也太惊悚了。   崔昂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处,只是措辞委婉,他看得出李郁升很依赖汪其庸,不想两人的关系因此出现裂痕。   “原来你今天忘记我的圣诞礼物就是因为在想这件事?”李郁升忽地低头笑了一下,“放心,李先韫那个疯子只对汪其庸感兴趣,连老头的家产都不争,不至于对我下手。”   崔昂没有忘记李先韫那次故意对他提起李郁升用到的措辞,神情并没有松动几分:“你就这么肯定?”   李郁升聪明,沉默了两秒之后问他:“是不是李先韫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说过几句话,态度不怎么样。”   李郁升变了变表情,看样子是在心里把这个二哥骂了一顿:“他是看不惯我,因为车祸之后汪其庸的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我身上。”   居然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李先韫吃醋了?这位二少爷的心思还真是捉摸不透。   “但车祸的事应该跟他没关系。”   李郁升状若无事地提起,仿佛那不是夺走他眼睛,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重大意外,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崔昂握住他的手腕:“那就不说了,想喝热红酒吗?助理今天给我看了个配方,说那样煮出来的热红酒很好喝。”   他补充道:“你是不是还没有满十八岁,别担心,我会多煮一阵子,就没什么酒精味了。”   分明是他先提起,却因为李郁升一个细微的表情就决定不再追问。   李郁升跟着他到了水吧,听见软木塞拔离酒瓶的声音,然后就闻到了一阵馥郁醇厚的红酒香。   在这样的有些微醺的气氛中,李郁升却想要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面前的人正在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着。   “妈妈一直觉得车祸是人为的,她最怀疑李先韫,因为李先韫的母亲非常憎恨我们。”   这个偌大的李家,说复杂,其实也就是上一代人的纠葛,李常聿的正婚妻子是名门闺秀,为他带来了不少生意场上的助力,可惜诞下长女李贞仪不久后便离世。李常聿演了几年深情丈夫后就领着李先韫和他母亲进了门,为了给岳父家一个交代,才没有给情人身份。   当然,李常聿是个处处留情又处处留种的人,没过多久又带回来一对双胞胎男童,也就是李兆和李昶,只不过这对双子的母亲身份实在上不得台面,李常聿就给了点钱把人打发走了,孩子接回来也是保姆养着,自己并没有多关心。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过心,总之,当他去为公司拓展新板块出长差的时候,又与杜妡相爱了,还正儿八经地组建了家庭有了李郁升,扮演了这么久时间的贤夫良父。   不过,最后的结果证明,他也并未对杜妡和李郁升有多深厚的感情,将母子二人接回大陆李家后,物质条件极为丰厚,对李郁升也怀着两分愧疚心理极度宠爱,但名分和身份却一样不给。   事实虽然如此,但在李先韫母亲孙琴如眼里就不一样了,李郁升如此优秀又得李常聿宠爱,杜妡年轻貌美又有学问有手腕,哪一样不值得她提防。   前几年,孙夫人也的确给杜妡和李郁升使了不少绊子,李郁升突然遭遇车祸,怀疑到她头上并不意外。   “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李先韫摆明了不想继承李家,比起除掉我,孙夫人应该更急着怎么让她儿子正常一些。”   “大姐现在在公司当掌舵人,对我其实还不错,三哥四哥他们才进公司,正是巩固人心的忙碌时候……也没理由这样。”   李郁升时有讨人喜欢的孩子气,以至于崔昂都忘记了他也是李家的少爷,在这个大家族里生活了七年之久,也有着自己的判断。   “所以,真的是意外吗?”   李郁升面露恍然,盯着他的眼睛了无光彩,令人看上一眼就心碎不已。   “也许是吧,我就是运气太差。”   有的时候,真正的意外才更令人无力,不知道向何处怨怼,也没有值得令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复仇对象,一切从天而降,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后又轻飘飘地离去,含着血泪的不公也因此消散在其中。   “哪有,长这么好看又那么聪明,怎么会是运气太差?”   崔昂又走近了,他今日没喷香水,柔软的羊毛衫上是柔顺剂的味道,李郁升身上的这件毛衣,正安静地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热红酒煮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糅合着橙子,苹果,肉桂的葡萄酒热气,崔昂揉了揉他的后颈,温柔到过分的力度,又像轻轻拍着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对他说:“我们升升日后只有越来越好的份。”   眼睛好酸,李郁升惶恐地想,他的眼睛又恶化了吗,他低下头,趁着崔昂去倒酒的功夫偷偷蹭了蹭眼角。   “崔昂,这太甜了。”李郁升低着头小口小口抿着热红酒,假意吐槽掩盖自己表情的不对劲。   “是吗?”崔昂喝了一口,“是有点,可能是我冰糖丢多了。”   这时门铃响了,订的蛋糕送上了门,一个小小的圣诞树造型的草莓蛋糕,崔昂拿着刀就想切,被李郁升拦了下来。   “等一下,我要拍照。”   李郁升拿起旁边的手机,调出相机,依照感觉将摄像头对准蛋糕香气散发的来源。   “你帮我按一下。”   李郁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齐,事实上他以前就并不乐衷于拍照。   崔昂的手覆了上来,仍然是比他更高的提问,掌心贴着手背,“咔嚓”一声响起,崔昂满意地说:“拍好了,很有食欲。”   李郁升匆匆地收起手机,后脑勺蹭到了崔昂敞开的衣角,鼻尖滑过那阵淡淡的芳香,混合着开心果奶油和草莓的味道。   “Merry Christmas!”   崔昂倒是没有过这个节的习惯,只不过此情此景,看着端坐的李郁升,他又觉得,借着这个叫做“平安夜”的夜晚,和面前的少年分享一块蛋糕,依靠大街上贴满的这串简短英文祝愿他得到平安与幸福,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崔昂不喜欢吃甜食,象征性地吃两块草莓,喝了两杯热红酒,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大脑被这份温暖腐蚀迟钝,收到陈玉堂突然发过来的视频,他便直接点开了。   对面是欢快的圣诞曲,背景音吵闹,陈玉堂欣喜而清亮的声音夹杂其中:“昂哥,圣诞快乐!”   被这声圣诞快乐醒了神,崔昂熄了屏幕,不动声色地继续吃蛋糕,没注意到李郁升的动作滞了下,一小截舌尖舔掉唇角的奶油,李郁升取过一张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忽地问他:“你不是说没有女朋友吗?”   他的模样不像八卦,却也不似好奇,吐露出来的气息还带着覆盆子果酱的酸甜,崔昂喝尽最后一口热红酒,对他说:“不是女朋友。”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餐桌:“我去露台透口气。”   崔昂在骗人。   李郁升头也不斜,干坐在餐桌前,嫌弃无聊似的推开了瓷盘,搞到餐叉一阵乱响,听得人心烦气躁,崔昂的脚步声却没有停,径直远去了。   到了露台,崔昂才点开那段视频,原来是陈玉堂在札幌过圣诞,此时此刻正处一家挂满圣诞装饰的酒吧里,清秀俊气的脸被酒气染红,有些费劲地跟他说:“昂哥圣诞快乐,我在札幌,一个人出来的,好在酒店旁边的酒吧很热闹,刚才有人还唱了邓丽君的歌。”   视频不长,陈玉堂又补上一条语音:“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点。”   “玉堂,你一个人在外面,还是节制酒量,现在那边冷吧,不要再喝多了。”   虽说陈玉堂和他年龄相差不大,但在崔昂眼里,对方算没有完全长大的学生,就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一个人是很冷啊,昂哥好久没回我消息了,也冷。”   和陈玉堂的几次见面,对方都没有以这副语气说过话,带了点自然的撒娇,崔昂是受用的,语气也跟着软乎下来。   待陈玉堂更加清醒一些,竟然是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没说什么别的,开门见山地问:“昂哥,今年要不要和我一起跨年?”   与此同时,杜道荣的消息也弹了出来,告诉他:“小伶发烧了,现在我们在医院。”   崔昂骤然握紧了手机,抬步往屋内走:“这个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好吗?玉堂,我现在有些急事,你别再喝酒了早点回酒店休息。”   说完,他等不及陈玉堂开口就匆匆挂断,捞起外套穿上,李郁升跟着站了起来:“崔昂,怎么了?你要去哪?”   崔昂已经到了玄关,一手放在门把手上:“小伶发烧了,我现在要去医院。”   “抱歉升升,我给阿嬷发消息让她过来陪陪你,你今晚早点休息。”   “你……”   门已经被打开了,崔昂的声音更远。   李郁升噤了声,垂下眼睫,低声道:“开车注意安全。”   崔昂没有回应,只有一道听上去就很着急的关门声。   崔昂走了之后,好像这个房子一下子就变得孤独起来,热红酒凉了,剩下的一块蛋糕只能进垃圾桶。   李郁升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卧室,在想,崔昂通话的对象是谁?不是女朋友,是什么?可不管是什么,崔昂最后也干脆地挂掉了,就跟刚才干脆地关门走掉一样。 第23章 他是骗子   崔书伶从小到大每逢发烧几乎都要掉上一层皮,这次也不意外,崔昂赶到医院的时候,见崔书伶正虚弱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甚至戴了氧气罩。   他扶了一把门框,轻声问母亲:“怎么了?受凉了还是……”   “昨天吹了风,今天白天就不舒服,晚上就突然烧了起来。”   杜道荣坐在病床边,嗓音又轻又低,微微躬着背,为儿子忧心不已。   崔昂伸手过去想探探体温,却被杜道荣一手拍开,刚才还如枯木一般静坐的母亲力道却不小,崔昂的手背很快浮红。   “从外边进来太脏了,先擦消毒液。”   杜道荣把免洗洗手液递给他,崔昂缩了缩手,然后才接过,挤了两泵之后,他坐在另一旁,没有伸手再去碰弟弟。   “小伶跟我说你最近很少理他,”杜道荣对崔昂说话,眼神却一刻不分地停在病床上的小儿子身上,“他难过,但又怕你真的忙。”   崔昂只好说:“我确实很忙,除了工作上的事,我还要照顾李郁升。”   他没有忘记自己回洛市的第一日,杜道荣那尖锐的眼神,不容抗拒地对自己说“你要多花心思在升升身上”,此刻故意这么说,倒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是他实在想看看母亲的反应。   “也是,小伶一直有点太黏你。”   杜道荣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她一向将崔书伶的一切放在至高无上之处,没想到也会因为李郁升就退让。   原因崔昂很清楚,崔书伶的身体,崔书伶脆弱的心脏,都依靠着李郁升的母亲维持。   她衡量利弊,自然而然不将崔书伶闹的小脾气放在首位。   而她权衡的两头,依然没有崔昂的位置。   崔昂也不意外,借着暗光看她泛白的鬓边,憔悴的眼睑,说:“妈你回去睡一觉吧,今晚我守着小伶。”   杜道荣不肯,还是崔昂最后说“如果您休息不好的话谁来照顾弟弟”,她才动摇,再三叮嘱之后才离开病房。   崔昂没了睡意,靠在旁边的陪护床边摸出手机,那通电话挂断过后,陈玉堂又发来一条信息,这次是工整的文字,说自己喝醉了,说了什么让昂哥不要在意。   他像酒醒了,或许没醉过,总之,崔昂又客气地关心了几句,他也没有再回。   现在的自己并不是个适合恋爱的状态,崔昂滑动着聊天界面,和李郁升的,和杜妡的,和公司老板的,还有最底下和崔书伶的。   崔书伶给他发信息,说:“哥,今年我们一起跨年吧,我想晚一点睡,过十二点就好。你不要告诉妈妈,和我一起等到零点好不好?”   崔书伶的微信头像仍然是他小时候崔昂给他拍的照,平心而论,那个时候崔昂待他有异心,这张照片拍得实在不好,可是崔书伶却很中意,好几个社交平台都用的这张照片作头像背景。   好像是有一阵子没有关心弟弟了,崔昂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忘记,当初会接受杜妡的邀请,很大原因都是因为崔书伶,崔昂不愿意相信那些有关弟弟寿命的“诅咒”,又不敢冒险,不愿意真正有那一天来临,自己却远在异地不能陪在他左右。   崔昂照顾了崔书伶两天,直到他出了院,开车送他回到别院。   “哥,再过几天就是31号了,你不要忘记昨天答应我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个跨年饭。”   崔书伶的脸又瘦下去一圈,看着令人好不心疼。   “嗯,我知道,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多穿一点,你看妈妈好多天没睡好觉了,所以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哥你也是,我怎么感觉你也瘦了好多。”   “哪有,好了,我要去片场了。”   “哥,路上开车小心。”   去片场之前,崔昂回南珈公馆换了一套衣服,李郁升竟不在家,只有阿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阿嬷,郁升呢?”   “升升出去了。”   “出去了?他一个人,怎么……”   阿嬷:“他带着导盲杖呢,其实昨天升升就出去过一回,但没走远,就是在小区里。今天我也问了,他说就在小区附近转一下,一会就回来了。”   分明起初崔昂就十分希望李郁升能过跨越心理障碍自己出去走一走,可当这一天突然地来临,他却变得无所适从,一面为那个少年担心着,一面又有些不知名的怅然若失。   Emi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出发,崔昂只好换了套衣服就赶紧出了门,走之前对阿嬷说:“如果他半小时没回来,您给我来个电话。”   阿嬷知道他忙:“老张刚才就下去找他了,会跟着他的,别太担心,去忙吧。”   待他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南珈公馆,才再次见到了李郁升,分明也就两天没见,他却感觉有许久了。   “郁升,今天出门了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两人坐在影音室,面前放着一部乏味又冗长的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崔昂看得昏昏欲睡,李郁升却听得异常认真。   “没有。”李郁升说。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依照平常,崔昂早就发现了这少爷情绪上的不对劲,可是他疲倦非常,此刻窝在这柔软舒适的榻榻米上眼皮子打着架,便顺着他的话说:“没有啊,那下次我跟你一起……”   这话戛然而止,李郁升原本抬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现在也转过头来,听见了崔昂平静的呼吸声。   睡着了。   李郁升觉得他很可恶,一部电影的时间都坚持不了,竟然当着自己的面睡着了。   “崔昂?昂哥?”   没有人应答。   李郁升撇撇嘴,摸出遥控器将声音调小:“骗子。”   他站起来,摸着墙壁在影音室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毛毯,最后回到沙发边,手碰到了柔软的触感,是崔昂的头发。   平常说话时而靠谱时而不着调,恨不得当全世界人哥哥的崔昂,头发竟然这么软。   李郁升没好气地乱揉一把,算是一报还一报,崔昂这样都没醒,睡得真的跟猪一样,脱下外套,搭在他身上:“竟然让瞎子照顾你,崔昂你真够可以的。”   李郁升重新坐到他身边,撑着下巴,一边是电影男主角低沉又颓丧的英音,一边是身旁人渐沉的呼吸声。   电影结束之后崔昂还没有醒,李郁升所以在旁边刷起了手机,快到跨年夜,朋友圈尽是一些复制粘贴的文案,李郁升很没有耐心地一条条听完,直到三人小群里有人问他:“郁升,今年跨年夜要不要出来?”   “去哪里?”   “等港口敲钟。”   每年跨年夜港口大钟都会聚集很多年轻人,从晚上七点钟就开始围聚着排队,在车祸之前李郁升都不喜欢那种地方,便拒绝了。   他们又开始讨论其他跨年夜的方法,李郁升兴致缺缺,听到赵琮竹说:“跨年夜和重要的人在一起过的话,新年也会一起平平安安的吧。”   “你迷信啊。”   李郁升很不解风情地回答,收了手机,其实杜妡前几天告诉他元旦节会回来和他一起过。   但到了31日当天,杜妡才匆匆打了电话,抱歉地对他说:“升升啊,美国这边大雪,妈妈今天晚上赶不回来了,不过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今天应该能到,你记得签收。”   “让表哥陪你过节好吗?有时差,妈妈先提前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好,”李郁升站在窗前,外面有鸟儿叽叽喳喳叫喊的声音,他猜测今天天气应该不错,至少很温暖,“妈妈,新年快乐。”   崔昂才不会和他一起跨年。   今天早上崔昂出门的时候,用和杜妡一样抱歉的语气跟他说:“郁升,今天下班之后我要回一趟家和我妈他们吃顿饭,会很晚才回来,你不要等我,早点睡觉。”   当时李郁升头都没抬一下,对他说:“自作多情,谁要等你。”   崔昂轻轻笑了下,将送上门的洋牡丹塞到了他怀里,对他说:“那我先提前说一声新年快乐,升升,今天是红色的洋牡丹,不是会自己插花了吗,去试试吧。”   李郁升抱着一大捧洋牡丹,表情却没那么鲜艳,崔昂走之后,他才慢腾腾地走回房间,就一个品类的花,扔花瓶里就完事了,有什么插花的必要?   虽然这么想,但最后他还是翻箱倒柜找到了营养剂,倒了半瓶下去,希望这束花能够活久一点。   算算时间,崔昂很久没有吃杜道荣做的饭菜,他帮母亲备菜,崔书伶就在一旁偷吃,他穿了件颜色亮丽的毛衣,看着面色都好上许多。   吃饭的时候,杜道荣问他:“那升升没有回李家?一个人在南珈公馆?”   “他不喜欢回李家,”崔昂给母亲和弟弟盛汤,“小姨不是要赶回来陪他吗?”   杜道荣皱了皱眉:“阿妡在美国,今天之内怎么赶得回来?”   “什么?”   崔昂握着筷子的手一停,张叔说过今天会把饭菜做好放到保温箱,晚上要回老家和家里人吃个饭,所以……今天李郁升一个人在家?他怎么吃饭?   崔昂顿时食不下咽,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接,李郁升平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崔昂?怎么了?”   “郁升,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张叔不在,阿嬷也不在,你怎么吃的?”   李郁升嫌他烦的样子,不甚在意地说:“我知道保温箱在哪里,我又不是废物,饭还不会吃了?”   好歹吃了饭,崔昂放心些,叮嘱他:“那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吃完晚饭,杜道荣早早就回了房间,叮嘱兄弟二人:“不准熬夜,早点休息。”   崔书伶偷偷看一眼崔昂,嘴上乖巧地答应了。   “哥,你是不是给我买了礼物?我刚看见你偷偷进我房间了。”   崔书伶拉着崔昂回房间,果然看见床头柜摆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哇!哥你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崔书伶抱着游戏机不松手,兴致冲冲地摆弄起来。   “别太激动,反正是你的,以后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崔昂笑着劝,替弟弟收拾起房间来,书桌上摆着两个相框,一个里面是崔书伶小时候,杜道荣抱着他,崔昂站在旁边的照片,另外一张,则是崔昂和父亲的合照。   这张老照片就连崔昂都没有,他拿起来,拇指小心翼翼地落在揽着自己肩头,微笑着的父亲身上。   “哥?”   “这张照片哪儿来的?”崔昂嗓音渐低,眼睛一瞬不眨,仿佛要穿过遥远的时空,与那个离开多年的男人对视。   “妈妈给的,”崔书伶说,“因为我想看哥你小时候的照片,妈妈就把这张照片给我了。”   听到这话,崔昂先是一怔,然后仿佛听到某种撕裂的声音,拇指无法抑制地发着抖,他才后知后觉那道撕裂的声音是从自己心口处传来的。   “哥,你……怎么了?”   崔昂勉强地笑了笑:“没怎么,就是好久没看见爸爸了。”   崔书伶还未出生崔父就去世,他便不太能共情崔昂对已逝父亲的深重思念,此时此刻只能依偎着伴自己长大的哥哥,跟他说:“爸爸知道你现在这么优秀,把我和妈妈照顾得这么好,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他不会的。   但面对一无所知模样天真自然的弟弟,崔昂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嗯,我再陪你玩会游戏。”   崔书伶平常在杜道荣的严厉管控下都习惯早睡早起,说要熬夜等零点,实际上十一点过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崔昂给他掖了掖被角,处理起遗留下来的工作,等到快零点,他才叫醒了弟弟。   崔书伶眼睛都睁不开,很费劲地嘟囔:“哥……”   “你看看时间,”崔昂将手机时钟调出来放到他眼前,“倒计时了。”   “嗯,六、五……三、二、一!”   “新年快乐,哥祝你新的一年健健康康,永远开心。”   崔书伶窝在被窝里笑了笑:“哥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你多陪陪我和妈妈。”   “会的,”崔昂起身,只留了一盏夜灯,“快睡吧,晚安。”   崔书伶两眼一闭,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梦乡。   崔昂的手机振个不停,他人脉广,私发群发祝福络绎不绝,崔昂找到那个安静的账号,先是发了个红包,又说:“升升,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你事事顺心,幸福安康。”   李郁升没有回复,可能早就睡了,崔昂兀自摇了摇头,就上了车。   崔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回到南珈公馆时已经凌晨,房子漆黑又安静,他放轻了动作,进厨房取了个玻璃杯。   没想到一回到客厅,便见客厅里直愣愣地站了个人,漆黑的影子把他吓了一跳,差点连杯子都摔到地上。   “郁升?” 第24章 他的眼泪很重   见清楚是李郁升,崔昂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是我吵醒你了?怎么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冷不冷?”   李郁升脸色并不好看,待他快走近了,又拂开他的手,表情冷淡:“被你的信息吵醒了。”   崔昂哑然,过了一会才说:“对不起,现在不早了,快进去睡觉吧。”   李郁升却不肯动:“睡不着。”   崔昂不知真假,心里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这就走了?   李郁升怒气更甚,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捏紧,刚想抬步回房摔门,就听见了崔昂向他走来的脚步声。   “我也睡不着,”崔昂的手绕过他的肩膀,在他身上披了件睡袍,质地柔软,带着一种他没有闻到过的沉香,“怎么,要一起看电影吗?上次我睡着了,不好意思。”   “大晚上的看什么电影。”崔昂的睡袍怎么这么香。   “也是。”   崔昂上了一天班,又陪弟弟跨了年,现在面对李郁升,哪怕是说话不太好听的李郁升,他居然也有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感觉。   崔昂晃了晃手里的两罐啤酒:“那你要陪我喝酒吗?”   才说出口,他就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大半夜的邀请未成年共饮。   “算了……”   “喝,”李郁升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就像以前他做过的很多次那样,“去你房间。”   把裹着自己睡袍的少年安顿到自己的床上,崔昂头疼地开了罐啤酒看着这一幕,还是觉得自己刚才太冲动。   听见啤酒倒进杯里的声音,李郁升面上不动不显,心里却七上八下。   李郁升怀疑,可是崔昂今晚不是去陪他妈妈和弟弟了吗,阖家团圆跨年夜,哪有什么不如意的还回来买醉。   要这么说,孤零零又看不见的自己似乎更应该找酒来喝。   “收到了我的消息,红包怎么不收?”   “你打发谁呢。”   崔昂“哼”的一声笑了,因为喝了啤酒,声音并没有平常那样清晰。   “图个吉利而已。”   崔昂倒在沙发上,这点酒精似乎不足以令他忘却什么,于是只能沉默着一口接一口。   “你怎么了?喝多了别指望我照顾你一个醉鬼。”   李郁升问道,这个时候他又焦急自己看不见,不知道崔昂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在难过吗?有没有在哭?   崔昂的嗓音恢复了平静,没什么波澜:“没怎么,这点喝不醉我,我就是睡不着。你困了吗?困了就早点睡。”   “骗子。”   崔昂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什么?”   “我说你骗我。”   李郁升“腾”地一声站起来,却忘记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才走两步就撞到柜角,痛呼一声,崔昂连忙放下杯子走过去,搀住他:“小心点,过来坐,我看撞青没有。”   李郁升却不肯,执拗地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睛因为疼痛泛起生理性的泪花,就这样注视着他,哪怕崔昂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心里也蓦地一惊。   “崔昂,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有关我的事,你却什么都不肯说,我叫你昂哥,可是我看你也没有把我当作值得信任的弟弟吧。”   李郁升是叫过几次昂哥,但亲口承认自己是崔昂的弟弟却是头一遭,他牢牢抓住崔昂的手臂,像用尽全力留下一只快要飞去的鸟儿。   “昂哥,到底怎么了?”   “我陪你喝酒,你告诉我好不好?”   说着,他就想挣脱崔昂,去摸放在茶几上的酒杯,被回过神来的崔昂连忙挡住,将人按进沙发:“不喝,你喝什么酒。”   李郁升的睡衣领口都被蹭乱,露出一片白到晃眼的锁骨,崔昂让他把衣服拉好,也不再动酒杯,坐在他身旁,安静了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只是我想我爸了。”   崔昂在李郁升面前,一直摆着副能平万事顶天立地的大人架子,此时此刻,却这样沮丧着对他坦诚。   李郁升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很快他意识到,是长出了一棵大树——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崔昂有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崔父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却是一名不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崔昂犹然记得自己小时候发生过的事,那时他才五六岁的样子,在厂里等着母亲下班,同母亲一起工作的一位阿姨似乎是遭到了家庭变故,一直在痛苦着咒骂自己的丈夫,其他人忙着安慰,也就没人在乎崔昂一个小孩是否听到了那些污秽的词。   直到崔父过来接妻子下班,一下子将崔昂抱起,大手捂住小孩的耳朵:“小昂乖,不听啊。”   走之前,有其他同事悄悄地对母亲说:“阿荣啊,还是你命好,有个这么负责任的丈夫,还每天都来接你下班带小孩。”   母亲只是淡淡笑了下,摸了一把崔昂的脸,挽着丈夫的胳膊离开了。   一家三口踩着夕阳回家,崔昂抱着爸爸的脖子讲学校发生的事,崔父特别给儿子面子,说一句夸一句,把崔昂哄得笑着露出了缺掉一半的门牙。   这样幸福的瞬间,是崔昂小时候的每一天,他觉得没有比爸爸更好的爸爸,也没有比自己的家更幸福的家。   直到他八岁那一年,母亲因为怀孕出行不便,于是周末就常常由父亲带着他出门游玩。   当时市里落成了一座很大的主题游乐场,崔昂缠了正值年末加班期的父亲好久,才终于在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得到了去玩的机会。   崔父不像其他没有耐心的父亲一样放任小孩独自游玩,相反,他非常愿意陪崔昂体验新颖的项目,就连坐旋转木马,他都会在场外用自己淘来的二手相机为崔昂拍下许多照片。   “爸,等弟弟出生之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有空和我一起玩吗?”崔昂期待着看着父亲,心里有些忐忑。   没想到崔父大笑一声,然后揉了揉他的脸蛋,温柔地说:“小昂怎么会这么想?有了弟弟又不代表你就不是爸爸妈妈的小孩了,放心,弟弟出生之后,爸爸手里的活也做完了,到时候赚到钱,带你每周都来游乐园好不好呀?等你再长大一些,到时候爸爸老了,就变成你带爸爸妈妈和弟弟一起玩了。”   崔昂坚定地点点头:“嗯,那我以后也要赚大钱,我要带你们去环游世界!”   “哎哟,我儿子怎么这么棒啊,”崔父笑着说,“刚才不是说想吃门口的那家板栗饼吗?就在这店门口等着,不准跟别人走啊,一会我就给你买回来。”   “好。”   崔昂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想要吃板栗饼,自己又为什么要说那句“好”,不然父亲是不是可以不去街对面,也不会因为年久失修的广告牌砸下来,而丢掉了性命。   “爸爸去世之后,我妈就早产了,小伶儿被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差点没挺过来。”   是你害死了你爸!   患上产后抑郁的杜道荣曾这样指着他大骂,崔昂知道,自己不仅害死了父亲,还害了母亲,害了弟弟。   可怜他的母亲,怀着爱情的结晶,却与深爱的丈夫天人永隔。   可怜他的弟弟,怀着无数的期待被孕育,却还未出世就失去了父亲。   “小时候的日子很难,”崔昂盯着挂住酒液的玻璃杯壁,看淡黄色的水珠像眼泪一样一滴滴滑落,“小伶儿身体不好,医药费很贵,爸爸去世之后就只剩妈妈一个人扛起这个家。”   他们搬过很多次家,从三居室到两居室最后到一个完整房间都没有的地下室,母亲越来越劳累和沉默,对崔昂,不再有起初那样大喊大叫的指责与愤怒,当然,也不再有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疼爱。   崔昂只有拼命的学习,尽心尽力地照顾弟弟,才能让自己不在悔恨的噩梦中醒来。   即便这样,在崔书伶需要高昂医药费的时候他也无能为力,如果不是六年前杜道荣与杜妡重逢,或许他也只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离去。   而为了不徒增悲伤,家里很少摆父亲的照片,崔昂不敢找杜道荣要,这么多年以来,也只见过电视机柜下的那一张合影。   直到刚才,他看到了那张自己与父亲的合照,对他如此珍贵,让他小心翼翼到无法开口的老照片,就摆在弟弟的桌前,与他却如隔天堑。   但他并没有资格埋怨母亲,因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始作俑者没有资格怪罪受害者。   “昂哥……”   李郁升头一次觉得自己嘴笨,着急自己看不见昂哥的脸,他匆匆地伸出手,搂住崔昂的脖颈,脸也跟着凑近,闻到一股麦芽酒气味,是很伤心的味道。   一只手轻轻放到了崔昂的脸上,柔嫩温热的指腹划过崔昂的脸颊,干燥的,李郁升松了口气,又按到了那颗小痣,他开始怀疑这是昂哥流下来的眼泪。   “干什么?摸我哭没哭啊,哪有那么容易哭。”   崔昂说话间,酒气更浓烈了一些,都打在了李郁升的脸上,他并不反感,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在崔昂的脸上蹭了两下。   “你总摆大人架子,总当崔书伶的哥哥,”李郁升的手滑落下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样很讨厌。”   而且刚才说起那些过往,崔昂分明更像一个找不到爱的孩子。   崔昂笑了笑,笑声从喉咙里慢慢滚出来,有点很压抑,但对上李郁升认真的脸色,他又笑不出来了。   李郁升在注视着他,崔昂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他视作弟弟的少年,正在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昂哥,你要不要抱我?”   “嗯?”   崔昂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李郁升给抱住,那种令人安心的香味从李郁升的脖颈传来,李郁升把他抱得很紧,令崔昂几乎要融进这个少年的骨血,也没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李郁升有了近似男人的臂膀。   “昂哥,意外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预测到从天而降的灾难,崔叔叔不会怪你的,”李郁升的声音从最近的地方传来,“他那么爱你,怎么舍得怪你,又怎么舍得让你埋怨自己,让自己这么难过。”   从上次参加公益活动起,崔昂就知道,李郁升可以用短短的几句话带给别人力量,可是现在自己成为了接收这种力量的人,崔昂几乎以为这是超能力了。   “昂哥,你要相信你是很重要的人,无论是对于大姨,还是崔书伶……还是我。”   李郁升学着崔昂安慰自己那样,慢慢抚着他的脊背:“你是我的第一个哥哥,你很好,非常好。”   崔昂怔怔地看着玻璃窗倒映出来他们的身影,李郁升正用力抱着他。   崔昂缓慢地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听到了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声——来自于面前这个与他紧紧相贴的少年。   “谢谢你,升升,”流过泪的眼前总是有些模糊朦胧,崔昂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李郁升的样子,真心实意地说道,“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是我说错了,在你面前好像我也不算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或者合格的哥哥。”   李郁升摇头,纠正他:“学会向别人诉说和寻求拥抱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崔昂,这不软弱也不幼稚。” 第25章 他送的新年礼物   “你去哪里?”李郁升下意识扬起头,另一只手抓紧了垂在一旁的睡袍带子。   崔昂摸了下他的脑袋:“等我一下。”   崔昂很快就回到他身边,将一个纸袋放到了他的怀里:“这是你的新年礼物,我前几天就买好了,原本打算明天给你的。”   他“嘶”了一声:“已经是今天了,升升,新年快乐,拆礼物吧。”   怎么会有崔昂这么奇怪的人?   李郁升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悲伤到需要大半夜独自喝闷酒来排解,只消一个拥抱之后,又能做回这个笑着塞给他礼物说新年快乐的哥哥。   “新年快乐。”   李郁升一边说,一边拆开了礼盒,摸到里头柔软的毛绒。   “这是什么,”李郁升拿出来,慢慢展开,似乎有点长,“围巾吗?”   “对,”崔昂说,“洛市比我以为的还要冷,现在你又要出门,我觉得围巾用得上。”   李郁升不缺围巾,但还是新奇地将这条摸了个遍:“什么颜色的?”   崔昂:“红色。”   他嘴角一僵:“大红色吗?又不是我本命年。”   “不是大红色,要暗一点,又不是只有本命年才可以穿戴红色,图个喜庆吉利。”   李郁升皮肤白,崔昂第一次看见这条围巾就想到了他,觉得他戴上一定会非常漂亮。   “我以为你的新年礼物是那个红包,”虽然对崔昂识别颜色的能力不是百分百信任,但李郁升还是把围巾往脖子上套了套,“怎么样?”   崔昂伸手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手背蹭到了他脖颈的皮肤,令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很好看,”崔昂满意地看着他,“这个颜色很适合你,新的一年红红火火的,挺好。”   “老土。”李郁升没忍住说了一句。   “啧,一身酒味,我去洗个澡,等我洗完带你回房间?”   浴室的门被关上,李郁升才慢慢摘下了围巾,对折叠好放回盒子里,连那层包装纸都重新盖上,做完这些动作之后,他忽然想到:这是不是就是崔昂的常态?   在无数个陷入自我怨恨的夜晚之后,他都会摇身一变成为刚才那样笑着送出礼物的人,这样妥帖地准备好给弟弟的礼物,当回可以被弟弟依赖无所不能的兄长。   “崔书伶怎么从来没在意过。”   李郁升开始埋怨起那记不清模样的表弟,觉得对方这个弟弟做得实在是太不称职,也觉得大姨做法欠妥,干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的亲儿子,难怪来到他们家这么多年,都没几次主动提到崔昂,李郁升起初甚至还以为她就只有崔书伶一个孩子。   他又开始觉得可惜,如果前几年过年的时候不跟着李常聿出国就好了,说不定他会和崔昂早早就见上一面,哪怕他不会记得崔昂的长相,至少也会记得那颗痣。   浴室门推开,崔昂用毛巾擦头发,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留下,他不甚在意地将毛巾搭在赤裸的肩背上。   见李郁升还静静坐在沙发上,脖颈上围着那条红围巾,崔昂笑了笑:“还戴着,不嫌热啊?”   一股沐浴露的香气传来,李郁升后背一紧,紧接着感受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滴了下来,他摸了摸,是水珠。   “你头发湿的。”   崔昂“嗯”了一声,胡乱用毛巾搓了搓,正准备对李郁升说送他回卧室,他就蓦地站了起来:“头发要吹干,不然会感冒。”   “先送你回卧室,时间不早了。”   “我给你吹。”   李郁升下意识想去抓他的胳膊,却蹭到了什么温热又柔软的东西。   崔昂往后弯了弯身子,被李郁升无意蹭过的那一点变红了些,他不自在地退后两步:“等一下,我套件衣服。”   “哦。”   过了一会李郁升才后知后觉,崔昂刚刚没穿衣服?怪不得感觉刚刚碰到的软绵绵的东西在冒热气。   崔昂很快穿了衣服出来:“走了,快回卧室吧,我一会自己吹。”   李郁升却不知道又犟什么,固执地站着不肯挪步了:“你头发镶金丝,不能让人碰?”   崔昂没了办法,还是找出吹风机给他:“你执着这个干什么,来吹吧,让我也享受一把李少爷的服务。”   捏着吹风机,李郁升一只手轻轻放到了崔昂的头顶,他没有给别人吹过头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于是学着崔昂给自己吹头发的动作,慢慢地捋着崔昂的发丝。   崔昂的头发怎么这么软,李郁升有点出神地想,就跟崔昂这个人一样,其实有一颗过分柔软的心脏。   就这一走神,崔昂就“嘶”了一下,李郁升连忙关掉开关,着急地问:“烫到了?”   “还好,”崔昂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跟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没忍住笑出了声,“吹的不错。”   李郁升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不过并没有说什么,任由崔昂带着自己回到卧室。   “郁升,晚安。”   “等等。”   这次,李郁升精准地抓住了崔昂的手,两人的掌心短暂的摩挲了一下,崔昂下意识想挣开,却被李郁升握得更紧了。   他们的指骨紧紧相贴在一起,李郁升在新年的第一天,宁静沉寂的黑暗夜晚中对他说:“昂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你能为自己活得更开心一点。”   崔昂一时没有接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李郁升,喉结滚动得厉害,然后才弯唇,深深地说了一句:“谢谢你,郁升。”   他没有想到,这变故多生的一年里,他能遇见李郁升,这个独一无二的少年,崔昂替他轻轻关上门,觉得这或许就是老天给自己的新年礼物。   “有没有新年礼物推荐?”   崔昂出门上班了,走之前告诉他下午会回来接他去医院复查眼睛,李郁升应得很乖巧,昂哥前脚一走,自己就在群里发了信息,发出去才想到今天是工作日,戚栩和赵琮竹都还在学校奋笔疾书备战考试。   他有点心烦,转而想起另外一个群聊,那个由何念慈建的名叫“若弦大家庭”的群,李郁升自己又去参加过一次活动,最近的消息还是前几天元旦节刷屏的“元旦快乐”。   尝试着输入了一句话,就在李郁升犹豫要不要发出去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手一抖,就按到了屏幕。   该死。   李郁升在找撤回键,没想到群里已经有人回复,是一条语音,来自何念慈:“郁升是要给谁准备新年礼物呢?”   李郁升纠结了一下,想着都这样了,干脆就一鼓作气问个清楚。   李郁升:“上次陪我过来的表哥。”   “我记得郁升你的表哥很年轻吧,可能才二十几岁,要不送剃须刀?或者耳机什么的。”   李郁升听了好几条心里都不满意,直到一个名叫“季听”的人回复,女孩轻轻柔柔地说:“如果你的表哥平常有商务应酬,或许可以送领带。”   李郁升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季听就是那位钢琴系的大学生,有一条名叫三三的导盲犬。   在群里谢过大家之后,李郁升有了主意,他还记得崔昂第一次给自己吹头发,自己顺手拉住的那条领带。   给崔昂送一条领带,可是李郁升看不见款式颜色,又犯了难,不知道什么颜色更适合崔昂。   所以他拨了个电话给汪其庸,汪其庸声音懒洋洋:“郁升,怎么了?”   “你一个人?”   “嗯,有什么事?”   “我要买领带,刚才选了几条,你帮我看看。”   汪其庸那边传来一阵动静,过了一会他才说:“你买领带?你不是有正装吗?”   还没等李郁升开口,他就恍然大悟似的说:“哦,肯定是给你表哥买吧。”   李郁升无语:“……我挂了。”   “等等,少爷别挂,”汪其庸说,“你把照片发我吧,你表哥长那么帅,应该什么颜色都能驾驭得住。”   李郁升警惕:“你别看上他了。”   汪其庸:“……”   “李郁升你是没断奶的小宝宝吗?有妄想症的话汪医生可治不好。”   这下对面传来一个非常欠揍的男声,带着令人生厌的轻佻。   “汪其庸,”李郁升不耐烦地说,“你不是说你身边没有人吗?谁在说话,你养的狗啊!”   汪其庸被李家这两兄弟吼得耳朵都要聋了,一边捂着李二少的嘴巴,一边哄着电话那边的小少爷:“对对对,你就当是我养的狗吧,发我图片吧我帮你选,就这样啊你记得今天去医院复查,有问题再联系我。”   选礼物的过程因为有了李先韫插嘴,李郁升的心情都变差了不少,直到崔昂回来他脸色才缓了缓。   尽管如此,崔昂还是发现了他的不虞,在车上问他:“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我脾气就那么差?”李郁升皱眉。   “没有,”崔昂哄道,“对了,小姨今天不来吗?”   羽曦犊+D   李郁升:“不来,反正主治医生是她指定的,检查结果她也知道。”   崔昂觉得杜妡有些奇怪,她对于李郁升的事情分明那么草木皆兵,今天李郁升复查眼睛,居然没有亲自到场。   不过这毕竟不是他该多过问的事,崔昂跟着导航把车开到一家私立医院,两个人才走进大厅,一个等候已久的护士就迎了上来:“李少爷,崔先生,这边请。”   这家私立医院地理位置隐蔽,内部装潢却十分现代奢华,比起医院更似酒店,一看便知是专为权贵提供的医疗场所。   李郁升的主治医生是一位连崔昂都听过名头的著名眼科医生,也姓崔,说话倒不严肃,乐呵呵地跟崔昂说:“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人。”   崔昂也跟着笑,可是目光一向下移就不免有些紧张,反倒是李郁升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对他说:“你出去等我吧。”   崔医生点点头:“崔先生你不必太过担心,就是常规检查,我和郁升也很熟了。”   “好。”   站在门口,崔昂免不了烦,他想起以前陪崔书伶去医院检查的时候,被这样的情绪裹挟着,让他想抽一支烟,不过他很快就想起这里是医院,而李郁升不喜欢烟味,于是作罢,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盒口香糖,第一片嚼到没什么味道的时候身后的门才打开。   “怎么样?”崔昂立马迎了上去,见李郁升表情平和,又探过头去看崔医生的表情。   “一切正常,没有出现病变,反而比两个月之前来的那一次眼部状态要好很多,”崔医生笑着拍了拍李郁升的肩膀,“最近自己出门了吧,多出门走走,放松放松,不要太焦虑,等角膜移植后一切都会好的。”   作为被叮嘱的对象,李郁升淡淡地回答:“嗯,知道了。”   反倒是崔昂连连应道:“谢谢崔医生。”   李郁升笑了笑,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捏了下:“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崔医生先回答了:“家属着急都是正常的。”   崔昂再次跟医生道过谢后,两个人慢悠悠地下楼,李郁升拍了拍他的小臂:“你在吃什么,荔枝味的?”   “鼻子这么灵,口香糖,要不要来一片。”   李郁升点点头,崔昂剥开纸,顺手喂到他嘴边:“张嘴。”   李郁升下意识张开嘴,感受到荔枝味在口腔蔓延开,才意识到刚才崔昂是在喂自己吃东西。   想到这里,他耳后慢一拍地变红,有些不自在地将自己的手松开一点,好让两人不再胳膊贴着胳膊。   就在这时,面前忽然传来一道疑惑的男声:“昂哥?你怎么在这里?”   李郁升僵了下,才松开的手又立马握紧。 第26章 他喜欢男人   “玉堂?”崔昂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陈玉堂,他拍了拍李郁升的手,侧过头对他说,“是我的朋友。”   陈玉堂看着面前并肩而行的两人,崔昂身边的少年俊俏得过分,此时此刻正依赖十足地紧挨着崔昂,表情有些警觉。   对上少年那双无神的眼睛,陈玉堂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崔昂:“昂哥,这是……”   两人上次聊天结束得并不那么愉快,陈玉堂虽然不觉得崔昂是那种很快就换目标的花心男人,但刚才看见他喂人吃东西,动作自然得还是有些刺眼。   “我弟弟,玉堂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我来看我伯父。”   新年新气象,陈玉堂看着气色还不错,只是两人许久没有见过面,这样面面相对,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医院毕竟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更何况李郁升还在身边,崔昂不欲多言,冲陈玉堂点了点头:“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崔昂,第一眼的那种惊艳与心动不减反增,陈玉堂按捺住心里的冲动,克制地叫住他:“昂哥。”   “嗯?”   “我们微信联系,”他晃了晃手机,“记得回我信息。”   他语气很熟稔,甚至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亲昵,可是李郁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崔昂再寻常不过地回应了一句“好”,让他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了。   回去的路上注意到李郁升很沉默,崔昂以为还是复查眼睛的问题,和他说话,让他放歌,李郁升都一动不动。   直到等红绿灯的时候,崔昂的手机突然响了,李郁升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受到崔昂拿起了手机,滑动屏幕,甚至在敲打键盘的声音。   我们微信联系。   是在联系刚才那个人吗?那个崔昂称呼为“玉堂”的人,听声音很年轻,会是崔昂的朋友吗?可是崔昂在洛市待的时间不长,工作又那么繁忙,哪里来的朋友?   李郁升的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直到车载电台广播讲到上次平安夜一个大商场的发生了踩踏事故,他才像终于找到了毛团的线头一样,将刚才听到的声音,同上次平安夜听到的那声“昂哥,圣诞快乐”重合起来。   当时崔昂是怎么回答的?不是女朋友?   的确不是女朋友,因为是个男人,李郁升撑着下巴,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下颔。   可是什么样的男性朋友,会在见到崔昂的时候,用那么亲密不舍的语气说话。   “崔昂。”感受到车停了下来,李郁升没急着拉开车门,而是问道。   “嗯?”崔昂解开安全带,不明所以地回道。   “刚才在医院遇到的那个人,是你在曼都的朋友吗?”   话一出,李郁升有些烦躁,谈到“朋友”二字,他就想到自己之前对崔昂的态度。   不过崔昂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很自然地回答他:“不是,是我大学室友的表弟,来洛市之后和他们吃了顿饭就认识了。”   崔昂不知道他在好奇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见他迟迟不动,便主动倾身过去,替李郁升解开了安全带,一边说着:“下车了……”   李郁升却忽然抬起手,顺着他的肩膀摸到了他的脖颈,细腻的手掌正好覆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崔昂,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吗?”   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崔昂被他忽如其来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脖颈处对他而言又是很敏感的地方,轻轻拍掉李郁升的手,将呼吸牵走:“嗯,怎么了,你有问题想问?”   崔昂知道李郁升或许察觉出来了,虽然他一直不会故意隐藏性向,但面对李郁升,他有些拿不准。   两人安静地对峙了一会,李郁升蜷了蜷手指,指腹交叠摩挲着,最后他闭了闭眼:“我感觉他喜欢你。”   还没等崔昂开口,他就补充道:“可能你把他当朋友,他不一定这么想,你,你要注意一点。”   语速越来越快,李郁升看不见崔昂的表情,只能急着放轻呼吸,认真地竖起耳朵听崔昂的呼吸声,试图从中察觉出变化。   却只等来崔昂一声很轻的笑,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知道,”崔昂说,“你介意吗?”   李郁升紧张地往后缩了一下:“介意什么?”   “喜欢男人这件事。”   问出口的崔昂同样忐忑着,他还没有过向谁这样坦诚性向的经历。   “我不介意,”李郁升顿了顿,难得犹豫地问,“你也是吗?”   崔昂又笑了,李郁升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崔昂的笑声低低的又很好听。   “嗯,你介意吗?”崔昂又问了一次。   这一次,李郁升终于听明白了,崔昂的声音发着紧。   “不,”李郁升心里有些异样,不过当下的情况,他无法弄清这异样的来源,只好先解释道,“我小时候生活的那个省同性婚姻是合法的,老师也会做科普教育。”   见他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崔昂也跟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应着:“那就好。”   “我还以为你会介意,”崔昂回忆了一下,“你对汪医生和李二少的态度似乎不太好。”   李郁升立马开口:“那当然不一样了。”   他懊恼地说:“我是因为李先韫才那么说的,而且他们的关系非常畸形,烦得要命。”   亲一口之后立马下跪的关系的确畸形,崔昂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没想到李郁升对陈玉堂还挺好奇,他们拉开车门往回走的时候,李郁升又问道:“那你不喜欢他吗?”   没长大的少爷张口闭口都是“喜欢”,崔昂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说:“还行,他人很好。”   李郁升不知道这是一张好人卡,心里因为崔昂这句话拧了一下,有点发酸。   “哦,”李郁升踢掉鞋子,“那你们在date了?”   崔昂扶额,将他的拖鞋捡回来:“没有,我目前不打算和别人谈恋爱。”   “好好穿鞋,我现在工作都忙不过来。”   李郁升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闻到客厅里腊梅花的香味心情更是好上几分,晚上都多吃了一碗米饭。   崔昂安心下来,还好李郁升不排斥,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日后该如何与他共处。   至于陈玉堂,崔昂有些头疼,想了半天还是给对方发去消息,坦言自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去维持某种关系。   陈玉堂一改上次那颓丧的态度,说:“昂哥,没关系,我现在回学校也忙起来了。你放心我不会隔三差五就来骚扰你的,只是希望我有机会能在你空闲的时候陪你吃顿饭而已。”   “照顾两个弟弟好辛苦的,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昂哥也不要跟我客气。”   这话实在说得滴水不漏,崔昂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便礼貌地回应了。   几天后汪其庸来了一次,这次没拎医疗箱,反倒是提了个黑色的袋子,看样子是给李郁升带东西过来,两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崔昂一见到他那张斯文的脸就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次在地下车库,看见对方与李先韫激吻的场面,所以只是淡笑着打了招呼,没有多说什么。   “升升,你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李郁升摸到袋子,拿出里面的礼盒,可惜他看不见,只摸了一下里面的领带,担心弄乱,他动作很轻,表情也很认真。   汪其庸看着他这个模样,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张了张嘴,故作轻松地说:“这领带怎么样?你自己定制的,暗红色印花。”   李郁升想了一下自己以前的领带,车祸之后他就不再出席宴会场合,所以也不再戴领带,一是没想起来自己是否有红色款的领带,指使着汪其庸去衣帽间看看。   “没有,你没有红色系的领带,”汪其庸让他放心,“颜色很好看,很衬你表哥,你放心好了。”   “诶,你新买了围巾?”   汪其庸看见他挂在一旁的围巾,实在是红得有点夺目,不是李郁升的风格:“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么鲜亮的颜色了?杜夫人给你买的?”   “不是,崔昂送的。”   汪其庸扶了下眼镜,目光在红色围巾和红色领带之间流转了一下,最后意味不明地呵呵笑了两声,讨得李郁升一句“你也疯了”。   “对了,还有你要的书我也给你买回来了。”   汪其庸从袋子里拿出几本书,最厚的那本封面上写着《现代汉语盲文自学读本》,而书名下方,则是一些凸点。   李郁升让他买这些书的时候,他心里很复杂,学习盲文,意味着李郁升真的做好了自己一辈子看不见的准备,接受了那个“盲”的定义,按理来说,他作为医生,应该为他的心态感到宽慰,可是看到李郁升接过这些书,他心里又不可避免地难过起来。   “嗯,谢谢。”李郁升却很平静。   “郁升,你……”汪其庸欲言又止。   李郁升却说:“去年年底的时候,崔昂带我去了一个视障群体的组织,其中有一位,也是这次给我礼物建议的人,她是钢琴家。”   “很不可思议,我也觉得,而且她是先天性失明,你很难想象一个不知道太阳长什么样子的人能够成为钢琴家,但她做到了,上次开展活动,她说是因为她喜欢音乐,觉得音乐是平等的,不想因为看不见放弃自己享受音乐的权利。”   汪其庸愣住了,李郁升只是接着说:“我也是。” 第27章 他出现在了梦里   汪其庸还记得去年李郁升出车祸之后的那几天,对于李郁升和他身边的人来说都是完全不愿回忆的一段日子,那个时候李郁升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看不见的事实,一开始会暴怒,时不时地发脾气,到了后来就沉默,对一切都不再在意,安静坐在窗边的样子让人担心他是不是会一跃而下。   而他手腕上那道伤口,据李郁升自己说,他没有自残的想法,只是有天晚上睡不着,手腕痒,从那以后杜夫人就将他更严密地保护了起来,他也不再出门。   现在,那个快要在沉默中陨落的少年眨着没有光彩的眼睛,却一字一句地说着,整个人涅槃一般如获新生了。   汪其庸按了一下李郁升的肩膀,对他说:“郁升,我相信你做什么都能做成。”   李郁升弯了弯唇,打趣地说:“这话你对着我说就算了,别对着你那条疯狗说,我怕他咬我,也咬我哥。”   汪其庸“啧啧”两声:“行了,我会拴好他的,倒是你,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哥叫上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打过屁股针呢,怎么不见你多叫我几声哥。”   “你臆想症犯了,”李郁升从不打屁股针,他没好气地说,“没事就赶紧走。”   汪其庸笑着说“好”,才站起身,卧室门就被敲响了,崔昂站在门外,语气纠结地说:“来客人了。”   李郁升把装了领带的盒子放到一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谁来了?”   “李二少。”崔昂任由他搭着自己,目光却是转向了汪其庸。   汪其庸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痕,很快就隐藏在银框眼镜下:“那我就不打扰了,郁升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崔先生你也是,我还挺专业的。”   “你咒谁,”李郁升跟着他到玄关,才拉开门就不顾一切地开口,“汪其庸你拴的狗呢?”   崔昂心里一惊,李郁升这张嘴还真是……   门外站着的李先韫倒是不恼,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了一下,最后揽过汪其庸,不紧不慢地说:“升升,好久不见了,我搬过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爸给你买的房子很不错啊。”   李郁升冷冰冰地开口:“你们父子俩心有灵犀。”   崔昂拉了下李郁升的手,李先韫就看了过来,惊喜地说:“崔先生,又见面了,最近工作很忙吧,居然还抽空回来陪我弟弟,真是辛苦了。”   崔昂满头黑线,不禁有些赞同李郁升说的话,还是觉得汪其庸应该给这个李二少套根绳才对。   “不辛苦,陪弟弟本来就是应该的,”崔昂说,“李二少也是悠闲,我以为最近至少会忙一点。”   李先韫公司有个艺人最近闹出恋爱绯闻,热搜闹得沸沸扬扬,他却一点不在意似的,耸了耸肩:“这都没什么关系,我一直在等崔先生和那位小朋友过来。”   沉默了一会的汪其庸忽然开了口:“什么小朋友?”   崔昂注意到李先韫的神色乱了下,怕两人又在这里演那鬼出带坏李郁升,连忙说道:“我锅里还热着菜,汪医生谢谢你的好意,今天辛苦了。”   “真是烦人,”李郁升在餐桌前吃崔昂学做的巴斯克,居然没有挑剔地嫌东嫌西,“下次直接叫保安。”   崔昂无奈地笑笑:“本来还想留汪医生吃晚饭的。”   “别管他们。”   李郁升看起来对这样的情况毫不意外,崔昂问了,他才说:“他们这样好几年了,可能李家就我一个人知道,如果我妈知道的话,不会让汪其庸继续当我医生。”   想来也是,没想到李汪二人闹成那样还是严严实实的地下情,崔昂叹息着摇摇头,觉得豪门还是比电视剧里演的乱多了。   晚餐过后,崔昂本想带他出门走走,没想到被李郁升叫住,说有个东西给他。   他本来没想到那一茬上,直到李郁升捧着一个盒子站在他面前。   “新年礼物,”李郁升随意地递出去,分明看不到,却还是侧过头不肯正对着哥,“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的?”   “废话,”李郁升催促,“你快打开看看。”   崔昂几乎有些受宠若惊,轻轻地拆开了礼盒,发现里面是一条漂亮的领带,他没有过这样颜色花纹的领带,新鲜地多看了几眼,又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怎么样?”   “我很喜欢,”崔昂说,“谢谢你郁升,我还没收到过新年礼物。”   抑制不住唇角上扬,李郁升撇了撇嘴,不在意地说:“你不是有那么多追求者吗?没人给你送?”   “你真是,”崔昂摇摇头,“我哪里有那么多追求者,你别污蔑我。”   崔昂:“真漂亮,是你选的吗?”   李郁升“嗯”了一声,然后又补充道:“颜色我让汪其庸帮我看了下,他说你皮肤白,应该很合适。”   崔昂伸出半截手臂与李郁升对比了一下,当然还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肤色更白皙一些,这也是为什么他当时会独独看重那条红色的围巾。   “很好看,”崔昂心里涌过暖流,看向李郁升的眼神愈发温柔,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珍重,“我会好好戴的。”   感动成这样。   李郁升好想看他的表情,不过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不会是跨年夜那样悲情的模样,这就足够了。   他们没有出门,崔昂切了点水果,两个人窝在影音室看电影,今天李郁升选的电影竟然是一部著名的同性题材文艺片,崔昂看着封面欲言又止,过了会才问道:“你对这部电影感兴趣?”   “嗯。”   电影尺度不小,崔昂本来也过了会为这种画面尴尬的年龄,可是当激情戏出现,面前的大屏里两个男人交叠热吻着,重金购置的音响360度环绕着唇齿交缠的声音,时不时还夹杂着压低的呻吟,而李郁升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崔昂知道他看不见,可当反射的光照到他那张纯洁漂亮的脸蛋时,又隐隐觉得有种罪恶感。   “咳,”崔昂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出去打个电话。”   李郁升轻巧地说:“昂哥你是不是害羞了?”   崔昂没好气地回:“我害羞什么,又不是什么毛头小子。”   自从上次和李郁升坦白了性向,这小子就对他表现出了高度的关注,崔昂不明所以,只将此归结于好奇心。   崔昂走了,说是打电话,谁知道是不是和上次那个人拍拖。   李郁升霎时兴致缺缺,直到听到几句台词,他才微微扬起了眉头。   其中一位男主角攥住另外一位的领带,弄乱了他熨烫整齐的西装外套,贴着彼此的耳廓说:“如果可以,今天晚上我希望你系着这条领带。”   不是文艺片吗?李郁升闭上眼睛,觉得无聊,哪儿来这么多激情戏。   崔昂刚才脱下的外套还放在一旁,李郁升有点冷,自己扯过来盖上了,外套全是崔昂的味道,总算不是那种过于清新的风信子味道,变成了很像崔昂的乌木玫瑰。   崔昂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李郁升窝在沙发上闭着眼,身上搭着自己的外套,额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眼睛。   崔昂轻轻走近,电影已经进入尾声,黑白的演职表让影音室变得很暗,崔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李郁升的脸颊,就在这时,李郁升忽然睁开了眼,崔昂有一瞬间的心慌,很快就翻转了手腕,替李郁升拨弄了一下头发。   “昂哥,”李郁升没有睡着,他下意识抓住崔昂的手,“电影都演完了。”   崔昂在外面吹了一阵风,手有些冰凉,被李郁升攥在手里,没过一会就被捂暖了。   “嗯,下次再看吧,”崔昂抽出手,拍了拍他的后颈,“时间不早了,回房间休息。”   崔昂送他到卧室门口,倚在门边对他说晚安,李郁升点了点头,简单洗漱之后就扎进了被窝里。   可是这一晚有点不同。   失明之后,李郁升鲜少梦见具体的画面,此时此刻却清楚地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自己的梦境里。   这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十分模糊,可是眼睛下面有颗痣,令他很轻易地就知道这是崔昂。   “昂哥……”   李郁升有些着急,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的样子,伸出手去触碰他,可再一眨眼,就见一条红色的领带横在眼前,面前的崔昂被那条红色的领带束缚着,嘴唇微张吐露着热息,那颗痣一闪一闪,快要融化了似的。   李郁升终于如愿抱住了他,崔昂的体温很高,惯常有些低的嗓音正在他耳边轻轻喘着,叫一声声的“升升”。   “昂哥。”   李郁升去摸那条领带,手指挤压进领带与崔昂皮肤之间的间隙,感受到那具躯体在自己的掌心下发着热。   “郁升,你在做什么?”崔昂艰难地看着他,唇角都濡湿了。   “我在——”   梦境之中的李郁升已经被融化了,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句电影台词,说出那个粗俗的字眼时,他忽的睁开了眼。   窗外天光大亮,李郁升急促地呼吸着,梦中的旖旎似乎还没结束,他微微一动,很快便感觉到了下身的异样。   他……到底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崔昂总觉得最近李郁升的态度有些奇怪,尤其是当他靠近,李郁升竟然开始回避起来,模样还有些排斥。   见他眉头紧锁,崔书伶凑了过来,问他:“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崔昂下意识回答道,“终于放寒假了,开不开心?”   “嗯,”崔书伶伸了个懒腰,“哥你最近还是很忙吗?我感觉我又很久没见到你了。”   “还行,主要是手底下的艺人在拍戏,”崔昂安慰他,“你放寒假了,我们能见面的机会不是更多了吗?”   崔书伶撇撇嘴:“才不是,你现在都住郁升表哥那边,我听小姨说你们关系可好了,我还以为你和郁升表哥合不来呢。”   知道他这又是犯了小孩子脾气,崔昂熟练地说:“住那边我工作要方便一点,你放假了我肯定会抽时间多陪你,对了,最近妈妈怎么样了?”   “天气太冷了,我上次看到她在咳嗽,其实我不想她出去工作的。”   杜道荣现在有一份在工坊的工作,谈不上轻松,却是她这个年龄为数不多能找到的事,崔昂找到工作之后劝过她很多次退休养老,她都没有听过。   “你也劝劝妈妈,”崔昂拍了拍他的背,“让她保重身体。”   “嗯,”崔书伶认真点点头,“哥,小姨现在是不是对你也很好?”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崔书伶迟疑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心脏的位置,“我是不是拖累你和妈妈了,妈妈现在还要打工,你也被绑在郁升表哥身边。”   崔昂迅速地否定:“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双手按在崔书伶的肩上,一字一句地说:“我和妈妈从来都不觉得你是拖累,妈妈要打工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希望自己能有事情做更有价值一些,我也不是完全因为你才留在李郁升身边,升升是个很可爱的弟弟,照顾他就像小时候照顾你一样,你们让我觉得一点也不辛苦。”   “小伶儿,这几年是哥在外面忙了一点,没能好好陪在你身边,不过你放心,以后我都会在洛市工作,等郁升眼睛好了,你的身体情况更加稳定,我还等着你们俩小崽子让我悠闲悠闲呢。”   崔书伶眼睛发红,皱了皱鼻子,很郑重地点了头:“好,我一定会养好身体,以后挣钱带你和妈妈去环游世界。”   兄弟俩竟然在不同时间说了相同的话,崔昂心里百感交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欣慰地摸了摸崔书伶的脑袋。 第28章 他的过往   回去的路上,崔昂去排队给李郁升买了最近很火的糖葫芦,没成想回到家又扑了个空,一问,李郁升竟然又自己出了门。   “他去找汪医生了,”阿嬷乐呵呵地说,“汪医生好像也住这个小区,还挺巧的。”   崔昂知道那恐怕不是汪其庸的房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李郁升,给对方去了个电话,得到李郁升一句“我很快就回来”才安心了些。   另一头,汪其庸看着李郁升挂了电话,连连感叹:“你又和表哥闹脾气了,这次怎么了?”   “没有。”   一说起崔昂,李郁升就心情复杂,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做那种梦,对象居然还是崔昂。   本来找汪其庸是想问一下,可是一来到这个李先韫的房子他就想吐,面前摆着的水杯都克制地没动,于是磨蹭了好半天也没能开口。   “那你来找我,人电话都打过来了还不愿意回去。”   李郁升知道自己是问不出口了,自暴自弃地站起来,拿着导盲杖往门口走:“我回去了。”   “需不需要我送你?”   “到楼下就好。”   回到家之后,崔昂很快就迎了上来,告诉他自己买了糖葫芦,草莓挺甜的。   “又拿我当小孩子糊弄。”   嘴上这么说,李郁升还是接了过来,咬一口草莓糖葫芦,薄脆的糖衣混合着酸甜的草莓在嘴里炸开:“还不错。”   崔昂递给他纸巾,又说:“别动,糖掉衣服上了。”   李郁升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乌木香味传到鼻尖,小腹的位置一重,崔昂用纸巾沾掉了掉在上面的糖渣。   他身子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崔昂看得奇怪,问他:“最近怎么了?”   李郁升不再吃草莓,抿了抿唇:“没怎么,你要上班到多久?二月份就过年了。”   他转移话题的能力并不高明,崔昂倒是顺着说了下去:“剧组那边年前一周就放假,我在公司还有些事情,大概也就年前两天才能休息。”   说到这里,崔昂想起来一件事:“你朋友他们是不是快放寒假了,放假要不要让他们来家里玩一玩?”   李郁升不像那次一样反感,而是点了头:“嗯,我会跟他们说。”   崔昂莞尔:“好。”   李郁升回到卧室,拧好房门之后就走到了窗边,慢腾腾地拿出手机,开始翻找自己上次发出去的论坛帖子。   没想到已经积累了上百条评论,他深呼一口气,点开一条一条地听。   【楼主是玩抽象还是认真的?如果是求这种题材的小说可以去隔壁BL楼……】   【是亲哥哥吗?德国骨科要不得啊弟弟!】   【好吧我是bt,骂楼主的人难道真的不想知道他们的相处日常吗?好好奇平常哥哥是怎么对你的会让你做那种梦。】   【那哥一定长得很帅吧,好想看照片!】   【……】   李郁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是困惑已久又没有足够信任的倾诉对象才会发到网上去寻求帮助,可是这些网友的回答也太缺德。   居然还有人……还有人说这就是喜欢,他怎么会喜欢崔昂?李郁升愤怒地扔掉手机,过了半分钟又在地上摸了一会才捡起来,再也不看那种电影了。   他本来就是想到崔昂的性取向,才鬼使神差选了那一部,没想到没能让崔昂有什么反应,自己还做些羞于启齿的梦。   几天后,戚栩和赵琮竹登门,崔昂把人接过来,戚栩见过他,礼貌地问候:“崔大哥好久不见。”   崔昂点点头,才从家里出来,他身上就只穿了件咖色的羊绒衫,冲赵琮竹温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崔昂,郁升的表哥。”   赵琮竹对于李郁升的这位表哥好奇已久,可见到真人,还是愣了一下才说道:“我是赵琮竹,崔大哥你是不是明星啊。”   崔昂被小姑娘逗笑,按了电梯之后才说:“谢谢你,我确实在演艺圈工作。”   赵琮竹早就听李郁升说过,进门之前还在问:“是哪个艺人呢?我会去关注的。”   “白允,年后他有一部电视剧会上,欢迎支持。”   “一定会的。”   开了门,李郁升已经早早等在客厅,戚栩看见他,先打了个招呼,高声说:“郁升,我们来了。”   李郁升点点头,揉了下耳朵:“我又不是聋了,过来坐吧。”   相比起戚栩的自然,赵琮竹还是第一次在李郁升车祸之后与他见面,刚才还咋咋唬唬的女孩一看到李郁升就有些说不出话了,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琮竹?你来了吧。”   赵琮竹连忙点头:“嗯!”   “来了装什么哑巴,”李郁升抬了抬下巴,“平常在群里话这么多。”   崔昂见了生笑,走过去拍了拍李郁升的肩膀,提醒道:“郁升,我出门买菜,你们先聊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好,”李郁升顿了顿又说,“冰淇凌没了。”   “我买回来,”崔昂转而对另外两位同学说,“抱歉,平常郁升不爱吃零食,家里就没有太多。”   赵琮竹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们也不怎么吃。”   “今天我煮的热橙茶在桌上,不喜欢喝的话水吧也有矿泉水,自便就好。”崔昂又看了一眼李郁升才离开。   等崔昂离开过后,赵琮竹松了口气,李郁升笑道:“怎么,崔昂让你很紧张?”   一来二去,赵琮竹也反应过来李郁升根本没有变化什么,就连说话都还是跟以前一样欠揍。   “那倒没有,你表哥长得也太帅了,其实不是很像我追的男明星,说实话我欧巴线下生图没有这么抗打。”   李郁升听不懂什么生图熟图,只听得懂她在夸崔昂帅,轻哼一声:“当然。”   戚栩则问道:“郁升,最近你都在干什么呢?”   “看书。”   说完之后察觉到身边的两人安静了一瞬,李郁升继续说:“盲文,怎么,以为眼睛看不见就不能读书了?”   “当然不是。”   两人疯狂摇头,一人接一句说了些话,李郁升知道他们紧张,也清楚这种紧张的来源,他心有无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们不用可怜我?朋友之间说这种话,也不知道究竟是会刺伤谁。   最终,李郁升说:“你们不用顾忌,随便说什么都好,就像以前那样。”   赵琮竹和戚栩对视一眼,才渐渐放开,他们各自喜欢和追求的东西不一样,绕来绕去也只能谈论一些学校的事,李郁升一直面色平静,直到听说戚栩已经在准备保送洛大的事才扬起眉头。   “可以啊你小子,”李郁升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下半学期岂不是轻松了,是不是可以不用去学校?”   戚栩一直在关注他的表情,发现李郁升真的没什么异样,像是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为他感到开心,他才松了一口气:“也不是,到时候再说吧。”   后面崔昂就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还有李郁升喜欢吃的冰淇淋,他买了一大桶,挖出三个球放到小杯里,分给他们三个一人一杯。   等他去厨房忙活,赵琮竹的视线却还迟迟没收回来,戚栩打趣道:“你看崔大哥还看入迷了?”   李郁升微微动了动。   赵琮竹却摇摇头:“我怎么还是觉得崔大哥有点眼熟呢?在哪里看到过。”   戚栩以为她还在说像明星,没当回事,但旁边的李郁升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问道:“哪里?你想一想。”   赵琮竹皱起眉头,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不过这也不耽误她开李郁升的玩笑,见对方被照顾得脾气好好的模样,她半真半假地感叹道:“你居然真的变成哥控了,我们可是以前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这个表哥。”   “都说了以前不熟,”李郁升居然也没反对,反而又问,“哥控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琮竹诧异,见他表情认真,竟是真的不知道,解释道:“就是对哥哥非常依赖和喜欢吧。”   “兄弟之间的吗?”   赵琮竹下意识“啊”了一声,才说:“是……吧。”还能有什么之间的?   那哥控会做有关哥哥的那种梦吗?李郁升终究没脸皮问出口,剩下半个冰淇淋球悄无声息地化了。   吃完饭之后,崔昂打开了电视,让他们坐会再走,李郁升感觉到他又要离开,伸出手,崔昂很快过来,让他握着自己的手臂:“怎么了?”   两人的动作自然得恰到好处,戚栩都不免有些吃惊,他和李郁升认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他和谁亲近成这样。   “你去哪里?”   “快过年了,有几个社交安排要处理一下,”崔昂对戚栩他们说,“一会走的时候我送你们。”   崔昂进了书房,面前的电视已经被打开,正在播放一部古装偶像剧,李郁升只能听声音,还觉得里面男主角太吵,让戚栩关小声一点。   “等等。”   赵琮竹却突然出声,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屏幕上的男演员,摸出手机来搜索什么。   戚栩:“怎么了?”   “我先查一下。”赵琮竹没有说,仍然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   李郁升却忽感一阵心神不宁,总有种预感,赵琮竹在查的事是有关自己的,或者……有关崔昂的。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之后,赵琮竹很小声地开口:“郁升,我好像记起来我在哪里看到过你表哥了。”   李郁升心一紧,接着若无其事地问道:“哪里?”   赵琮竹把手机递给他,本想让他自己看,但看见李郁升手指僵硬地过来摸手机,她又不知该做何反应,后悔地捏着手机收了回来。   “你念给我听,”李郁升拧了拧眉,赵琮竹仍是犹犹豫豫,他便碰了碰戚栩,“戚栩,你跟我说。”   戚栩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顿时表情尴尬,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了?”李郁升心有无力,语气烦躁地开口,“欺负我看不见是不是。”   他这话都说出来,两人哪里还敢说什么,戚栩咽了咽口水才小声读起了这条去年的新闻。   听完之后,赵琮竹去看李郁升,不出所料看到他脸色极其难看,一副黑云压城的模样。   “郁升,娱乐圈你知道的,本来就是真真假假……”她本想说,依照自己对崔昂的印象,对方不一定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自己与他仅见过一面,又没有那样的立场,就在她摇摆不定的时候,李郁升开了口。   他一贯漂亮的脸庞笼罩出一层冷色:“我当然知道,什么东西。”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才回来的洛市吗……”   心头涌上些失落,李郁升却无法深究其来源,反被那则用词恶心的新闻惹得一肚子火。   因为那则新闻,两人被崔昂送下楼这一路上都很沉默,崔昂以为他们仍是为李郁升难过,还主动说道:“郁升只是嘴上说着,其实他很希望你们来。”   见这两个小孩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崔昂笑了笑,目光落向小区里那棵凋零的蓝花楹,年过完之后就是春天,想必这棵树到时会长出新芽,重新蓬勃生长。   “年后如果有空的话欢迎再到家里坐坐,我和他可能有代沟,有时候也聊不到一块去。”   崔昂替他们打了车,将二人送上车,扶着车门说:“到家给郁升发个消息吧。”   “好,谢谢崔大哥。”   看着崔昂站在原地的身影越来越远,赵琮竹转回头,不再担心什么,跟戚栩说:“还好郁升有这么一个表哥陪着他。” 第29章 他和亲弟弟   两位朋友来过后,没几天就是大年三十,崔昂回去陪母亲和弟弟,而杜妡也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出差工作,来到南珈公馆和李郁升同住。   “升升,新年快乐,今天你爸爸要回家,晚上我们回老宅过年好吗?”   杜妡替李郁升整理书桌,看见桌上的盲文教材,眼神定了定,语气也变得奇怪:“儿子,你最近在学盲文?”   李郁升窝在榻榻米上听歌,闻言答道:“嗯,随便学一下。”   杜妡却不当他随意,拿起盲文书的手跟烫了一下缩回,走到李郁升身边坐下,认真地待他说:“升升,你不要觉得自己的眼睛没有希望了,上次医生也告诉了我情况,后面遇到合适的机会,做了手术就可以了。”   李郁升不懂她怎么又变惆怅,扯下耳机:“妈,我只是学点东西。”   杜妡尴尬地笑两声,才说:“那就好。”   母子连心,李郁升再迟钝也该明白了她的意思,杜妡不想让李郁升觉得自己无药可救消沉下去,可真正看到李郁升接受了现实开始学习,她反倒成为最不愿相信的那个。   不再说盲文的事,李郁升不愿意回老宅,一大家子人,没一个心贴着心,吃什么年夜饭,鸿门宴差不多。   可拒绝了,杜妡又低落地说那些旧话,李郁升没了办法,最后在杜妡的一句“吃完饭我们就和大姨他们一起跨年”中妥协。   李郁升眼盲,李家的年夜饭做得再丰盛,始终吃得不是滋味,李先韫的母亲时不时说两句话,像是要尽心力使餐桌上热闹起来,好讨得李常聿的欢心,可收效甚微。   李郁升听得出来,今年当家的是大姐,李贞仪和那对双胞胎时不时说一些公司里的事,李常聿苍老的声音附和几句,看来是对其十分满意。   李郁升看不见,李先韫从坐上桌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李郁升咬下一块蟹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李先韫死了的话汪其庸会不会掉眼泪,男同性恋的感情有不有这么坚固?   总算是熬过了一顿饭,李常聿守传统,给每位孩子包了个大红包,又说了些话,轮到李郁升,他怜爱地说:“过年了,升升看着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李郁升想说,你都快六十了,而我才十七,总不能面色连你都不如,但杜妡挽着他的胳膊。   “最近是不是你那个表哥在陪你?”   李常聿有意和他多聊几句,李郁升不得不跟着回答:“嗯。”   “以前也没见过几次,不过你和他合得来就好,”语罢,他又嘱托杜妡,仍然像以前那样称呼这位并没有名分的妻子,“妡妡,你的外甥,虽然说不算外人,但也要打点好,人家尽了心力,不要让人家白忙活。”   杜妡点头:“那是一定。”   李常聿不再说了,他年龄渐长,没有年轻时的精干风流,让管家扶着自己上楼去。   李常聿走了,孙琴如和李先韫却过来,这母子俩没有别的依靠,每次都守在这寂静的大宅过年过节,孙琴如刺了杜妡两句,大概是说早就变成了李家人,还和自己姐姐妹妹凑这么近,不知道孰近孰远一类的。   杜妡表面上没说什么,等带着李郁升走向别院,才低声埋怨两句。   “妈妈,今天过年,不要想不愉快的事了。”   杜妡转笑,房门一开,里头是穿着红色毛衣的崔书伶,甜甜地叫:“小姨,郁升表哥新年好。”   “书伶新年好,吃年夜饭了吗?”   “才吃完,”崔书伶往屋里嚷嚷着,“哥,快过来。”   “来了。”   崔昂过来了,李郁升才换好鞋,往前一探,就摸到了崔昂身上的毛衣,柔软的羊绒,崔昂笑着跟他说:“新年快乐,升升。”   杜妡转过身来,见儿子已经跟着崔昂走远了,不由得笑笑:“升升,现在是有了哥哥就不要妈妈了。”   杜道荣也乐得看他们关系好,还过来给李郁升塞红包:“升升,新年快乐,这是大姨的一点心意。”   “姐,你这是何必呀,反正我也是要给小昂和书伶包的,”语罢,她从包里拿出两个大红包,“新年快乐,算起来,这还是小姨第一次和你们兄弟俩一起过年。”   崔昂扬起眉:“小姨,还有我的份?”   “当然,”杜妡疼爱地看着儿子,“小姨最该谢谢的就是你,谢谢你把升升照顾得这么好。”   李郁升不满杜妡将他说得像什么需要人喂奶的小孩,但崔昂这时又开口了,他竟然说:“我也很喜欢升升。”   喜欢?!崔昂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开怀,眼里含笑,一派兄长的模样,杜妡看了更是连连满意,杜道荣看一眼李郁升,讲道:“升升你是不是太热了?开了地暖,可以把外套脱掉。”   几个人闻言都朝他看了过来,李郁升慢条斯理地解开围巾和外套纽扣,摇摇头说不热。   后面杜妡和杜道荣就上楼去闲聊,崔昂本来坐在李郁升身边,中途接了个电话又出门,李郁升耳尖,听到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新年快乐”,猜测或许是上次医院碰见的那个“玉堂”,李郁升问过名字,得知他姓陈。   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脸色不大好看,崔书伶问他围巾在哪里买的,他语气还有点硬:“不知道。”   崔书伶也不介意,虽然李郁升看不见,但他仍然在偷偷打量对方,目光下移,看见叠好放在他膝盖上的红色围巾,李郁升很珍视似的,一直在摩挲。   “是不是我哥买的?”   你哥你哥你哥,哥哥就哥哥加什么定语谁问了没人在问吧。   李郁升点头:“嗯,昂哥买的元旦礼物。”   说出这话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   崔书伶不意外这是崔昂送的,但听到李郁升那么亲热地喊“昂哥”,又觉得有些奇怪,他还记得去年李郁升才见到崔昂那几天的样子,怎么也想不到经过几个月的同住,两人关系会变得这样亲近。   崔昂打了电话回来,看见两个弟弟正在说话,走过去一只手按在一人的头上,饶有兴趣地问:“在聊什么?”   李郁升拍掉了他的手,转而听到崔书伶撒娇的软话:“哥,陪我打游戏,我打不过那一关。”   崔昂又坐到了崔书伶的身边,李郁升抓了个空,只能紧紧握着围巾。   “去把你的游戏机拿下来。”   崔昂说完,从李郁升手里解救下快要变形的可怜围巾:“少爷,过新年还不开心?”   “又不是小孩。”李郁升淡淡地说。   崔昂想起只比李郁升差一岁,刚刚屁颠屁颠跑上楼找游戏机的弟弟,不免笑笑:“谁说只准小孩过新年开心的,我也开心啊。”   李郁升轻哼了一声:“有人找你拍拖才开心?”   崔昂冲他“嘘”了一下,身上那股温暖的,干燥好闻的气味传来,李郁升躲避不及,后背紧紧贴着沙发。   崔昂可能喝了点红酒,应该是他一个人喝的,母亲和弟弟总不能陪他喝,所以说话的时候,喷洒出来的气息有一股很淡的葡萄香味,一如圣诞节的那个夜晚,总让李郁升想起那样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可是崔书伶很快就“哒哒哒”地跑了下来,崔昂又离远了,乐呵地冲崔书伶招手:“小伶儿,慢点跑。”   李郁升独自窝在沙发上,听人家兄弟俩欢天喜地交谈,偶尔他会得到一句崔昂的“升升”,后面跟着“困不困”之类的话,又觉得腻歪,摇摇头,安静地充当一枚抱枕。   这个新年对于李郁升而言算不得热闹,他不探亲,以往会参加的那些宴会也全部推掉,复工之后他跟着崔昂一起去了一次剧组,当然,他不会下车,等崔昂结束工作之后,听见一个灿烂的男声降落在窗口,很有礼貌地对他说:“这是我妈妈烤的饼干,李少爷,新年快乐。”   崔昂就站在旁边,笑出声来,把饼干放李郁升怀里,对白允说:“他年龄小,你别如临大敌似的。”   李郁升摸到铁盒边缘,轻轻颔首:“谢谢。”   崔昂就站在车门口和白允交代了几句话,李郁升发现这个叫白允的年轻人对崔昂几乎是言听计从,细声细语,比崔书伶这个亲弟弟还更依赖崔昂一些。   他不禁想到崔昂以前在曼都发生过的那些事,白允知道吗?   “愣什么,去吃饭了,”崔昂让他吃两块饼干,准备导航去一家牛肉馆,“小允真是,我让他不叫你弟弟,没想到他叫你李少爷。看来你真是一身少爷气质,是不是,升升?”   “这部戏要拍多久?拍完之后他能红起来吗?”   “还有一个多月,能不能红就要看造化了,这部剧班底还不错。”   杜妡介绍过来的资源,自然是不错的,想起杜妡,崔昂垂下眼睫,因为他从曼都回来,他们和杜妡之间的关系就越变越紧了,崔昂不是不愿意看到母亲和姐妹亲近,只是他心里始终担心,这中间的一切变成了死结,一辈子打不开了。   察觉到崔昂变沉默,李郁升还以为他在为工作犯愁,不大自然地说:“那你炒作嘛,李先韫公司里那些明星都长一个样,不照样火起来。”   “你脸盲吧少爷,”崔昂失笑,“不过李先韫确实有手段。”   李郁升听不得这话,淡定吐出来四个字:“歪门邪道。”   说完,他又想起前两天收到的信息,说季听给若弦里的所有人都发了邀请函,邀请大家去看音乐会,她到时候会有独奏。   “你要不要去?”   “音乐会?什么时候?”   “这周周末。”   崔昂看一眼时间:“不就是后天吗?”   李郁升:“你没空?”   “有,”崔昂顿了下,“你和她关系还不错?”   李郁升不懂他这样发问的用意,只是摇摇头:“一般,她给每个人都发了。”   崔昂倒是很希望李郁升能够多交一些朋友,上次戚栩和赵琮竹来过之后,家里好不容易热闹起来,最近过了年,李郁升又变得有些孤单,崔昂当然更愿意看他有神气的模样。 第30章 他的照片   到了周末,得知是有着装要求的音乐会,崔昂就给李郁升挑了一套西装,见他换好出来,眼睛亮了亮,不禁感叹道:“如果你不是李郁升,是我在大街上遇到的什么人,我一定会给你递名片。”   李郁升摸了摸西服衣摆,他一向不是会对自己长相有怀疑的人,但毕竟失明太久,在这样的场合——他清楚地知道崔昂正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还是有些不确定,听到崔昂这句话,他玩笑着接话:“要签我做明星啊?不怕你手底下那个白允有想法?”   话刚出口,李郁升就后悔了,他甚至无从得知自己刚才是为什么要将这句话说出口。   这句玩笑像一枚掉在地上的硬币,使空气忽然凝住,崔昂低头咳了一声才走近过来,这短短几步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李郁升站在原地,耳尖发烫,只剩下心跳在尴尬里回响。   “吃醋啊,”崔昂笑了笑,显然是没当回事,替他压了衣领,又系上最后一枚纽扣,“放心,如果你让昂哥当你经纪人,我肯定第一个捧你,将你捧成天王巨星。”   崔昂语气轻松,李郁升却抓住他的手腕,问他:“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那个在曼都的艺人,现在已经跻身一线顶流行列,是因为他,崔昂才能如此笃定吗?   “袖口都给我弄乱了,别闹。”崔昂退后半步,挥开了他的手。   李郁升还要追着问,伸手去抓他的领带,可惜看不见,瞎子摸鱼一样差点把昂哥勒个半死。   “你系的我送你的那条领带?”摸到了花纹却不太肯定。   “嗯,”崔昂利落地系好,“还在年里,红色正合适,这还是我第一次系这条领带。”   崔昂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发型,因此也看到镜子里两个并肩站着的人,一个青年一个少年,模样端庄美好,是那种走在街上,外人看了一定会回头的类型。   每当这个时候,崔昂就会更希望李郁升眼睛恢复的那一天早日来临。   音乐厅在市中心,李郁升说他以前来过一次,崔昂想起他家里那些黑胶,昂贵的唱片机,想来李郁升确实是个很有艺术鉴赏力的人。   他顺口回答道:“我都没来过音乐厅,曼都倒是有一所新开的,说是请了建筑名师,我就只是上班路过看过一两眼。”   “小心脚下。”   崔昂提醒他,李郁升自己拿着盲杖,两人不再那样紧贴着走,一路上的人都主动为李郁升让路,崔昂看见他微抿着唇样子却很从容。   郁升,真是变了好多。   这样下去,如果他运气真的那样不好……应该也可以自己精彩地生活下去。   只是这个假设才冒出来了,就被崔昂自己掐断,而李郁升遇到了楼梯,喊他的名字,崔昂自然而然走上前替代了导盲杖的工作。   两人落了座,旁边坐的是何念慈,她一个劲地夸赞李郁升模样俊俏,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你们这对兄弟真是养眼”。   崔昂百无聊赖地翻看曲目单,李郁升坐得端正,只有睫毛闪了闪,忽然问他:“翻来翻去干什么,你看得懂吗?”   李郁升才决定算账:“最开始闯进我的卧室,动我的窗帘,说什么你喜欢唱片,有这样那样要邮寄过来,全是骗人的吧。”   原来是自己刚才随意的一句话露了馅,   崔昂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对这些东西是不太爱好。”   “那些唱片是你的吗?”   崔昂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嗯……助理的,总之你喜欢就好了。”   原来崔昂才见自己的那几天就撒了谎,按李郁升的脾气,他是要发一顿火的,可是现在坐在崔昂身边,听到崔昂有点低的声音,想到对方脖子上系着自己送的领带,这火是怎么也发不起来了。   崔昂还以为他心有芥蒂,人也凑近了些,他们今天终于喷同一瓶香水,李郁升的,柑橘雪松,这个距离,幽幽的香气都亲密无间地交织在一起。   “不过跟你待了这么久,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李郁升撇过脸,剩一截染成粉色的修长脖颈,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不对劲,竟然会觉得这样的崔昂,有点可爱。   音乐会总算开始,舞台侧边立着低调的红梅盆景,台上的乐谱架上也系着细细的中国结,第一首便是《春江花月夜》。   李郁升神情专注地聆听,崔昂兴趣不大,时而微微侧首,落一个轻浅的眼神到他身上,又很快回到舞台。   直到舞台灯光缓缓收束,只留下中央一束白,穿着深红色礼服的女孩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钢琴,步伐不急不缓。   崔昂见过她,与她的导盲犬,于是碰了一下李郁升,轻声说:“季听上场了。”   李郁升点了点头,台上的季听则微微仰首,她在琴凳前停下,指尖轻触琴沿,确认位置,随后安静落座。   短暂的静默后,她的双手落在琴键上,由她指尖下迸出的音符不张扬,像她本人一样沉稳宁静,可到了高潮,音流又骤然汹涌,她的身体也随着节奏轻轻前倾,直到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她的手悬停片刻,才缓缓放下。   全场静了半拍,随后掌声如雷,舞台中央的季听起身致意,面向台下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并无光彩,整个人却熠熠生辉。   整场演奏结束之后,随着掌声响起,红色灯光轻轻亮起,何念慈对他们说:“一起去后台找小听吧。”   在后台,季听正被她的父母簇拥着,一家三口不知说什么,说得热泪盈眶,旁边的三三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一直欢快地摇着尾巴。   “何姐,你们来了。”   几人纷纷向她道喜,季听笑了笑,拍拍胸脯说:“还好没出错。”   “要不要拍一张合照?”何念慈晃了晃相机,“我借我侄女的相机,想着或许用得上。”   “拍吧,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   大家便站在一起,崔昂就站在李郁升身旁,察觉他有些紧张,摄影师大概也是,看得出面前的几人特殊,一时说不出“看镜头”之类的话。   “今天这么帅,”崔昂索性一只手放上李郁升的肩膀,“大大方方笑,没事的。”   “咔嚓!”   一张所有人都欢笑着的合照被留下,崔昂去开车过来,打算送顺路的人回家,李郁升和季听便聊了几句。   季听问他:“郁升,你表哥喜欢那份礼物吗?”   “喜欢,”李郁升顿了顿,“他今天就系了那条领带。”   季听笑笑:“可惜看不到,不过你选的应该很适合他。”   李郁升听了,也跟着弯弯唇,有些无奈地说:“我也看不到,不知道适不适合,他喜欢就好。”   这时,崔昂打电话过来,李郁升匆匆对季听说:“今天你的演奏非常棒,期待下次你的个人音乐会,我们一定会来捧场的。”   季听:“谢谢,借你吉言,回去路上小心。”   回到家,李郁升在群里保存了那张照片,他不知道自己在照片里是什么样子,其实自己也有感觉,控制不了目光方向,说不定会很难看。   可是崔昂放在肩膀上那只手,又让他不再害怕,李郁升只想,等自己眼睛恢复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点开这张照片,看崔昂第一次带自己送的礼物,和自己第一次合影的样子。   不过,等自己能看见了,肯定会立刻马上看向崔昂吧,真人就在自己身边,看照片做什么。   三月,戚栩保送的事已经定下来,空余时间就会来南珈公馆和李郁升聊聊天,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崔昂身上。   话题当然是李郁升主动开口,上次去看了音乐会,崔昂又忙了起来,分明他手底下就只有一个艺人,还搞得日理万机,成天都是应酬,好几次回到家都是一身酒味。   可当他这么对戚栩说的时候,戚栩又犹犹豫豫地回:“郁升,你会不会有点太……”   戚栩可能想说他太依赖崔昂了,李郁升扪心自问,有吗?没有吧,崔昂是他的表哥,是来照顾他的人,而且他也没有像幼童一样成天哭喊着崔昂恨不得长他身上不撒手。   李郁升自觉十分公平,崔书伶才像是离了崔昂就没办法活,而那个陈玉堂更是追崔昂追得紧。   好在崔书伶已经开学了,而陈玉堂追求未果,因为崔昂时间一空下来就会买菜回家做饭而不是去餐厅date。   “对了郁升,你有没有问过崔大哥那件事?”   李郁升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是那则不友善的新闻,有关崔昂以前工作经历的。   “我没有打算问。”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但戚栩说话不伶俐,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哦,好吧”。   李郁升:“事情都过去了,他都没有主动说,我问什么?”   只要他相信崔昂就够了,那么不愉快的回忆,他不想听崔昂自己再在伤口上撒一层盐,跨年夜那样的崔昂,他不想看第二遍。   “也是,对了,上次崔大哥跟琮竹说,他带的明星剧要播出了,是不是最近很火的那部《应江山》?”   “白允吗?你还看电视剧?”   “我妈妈最近在追。”戚栩不好意思地说。   和戚栩聊完天,李郁升在网上搜索起了白允的信息,听了几个营销号视频,李郁升个圈外人都知道这是买的,哦,说不定就是崔昂买的。   不太感兴趣,又刷起了其他资讯,看到一条路透的爆料,就是白允现在拍的这部校园剧,女主角上一部剧播出之后身价暴涨,连带着这部剧的关注度也高了起来,评论区有些在讨论男主,有些则是在关注男三号白允,毕竟网红出身,第二部就接到这样的资源,让人可疑。   不过毫无依据地猜测别人是潜规则上位之类的话,李郁升觉得没什么意思,直到刷到一个标题为“若森0623机场图”的视频。   评论区有人在说:“若森旁边是哪个艺人?感觉从来没见过,他们离这么近,认识吗?”   另外一个人回复道:“那个是森森的经纪人,我上次接机也碰到了,很高很帅,我和几个同担姐妹开玩笑问他怎么不当明星,他还笑着跟我们说关注森森就好了。”   李郁升心烦,关掉手机去露台浇花——崔昂不知道从哪又带回来几盆君子兰,让他好好照顾。   近日天气晴朗,春光明媚,小区里的蓝花楹都结好了花苞,李郁升从树底下走过,会闻到淡淡的花粉味,他想告诉崔昂,他意识到,这段时间,每当自己周围有了什么变化,他总是想第一个告诉崔昂。   比如花瓶里的花从梅花变成了铃兰,李郁升以前并不是多热爱鲜花的人,时间久了,竟也养成习惯,每天顺着柔软的花茎摸一摸,闲暇时刻还会去查花语,就比如今天,他得知铃兰花的花语是“幸福归来”。   但崔昂没有空听,好几天他都没有回家,也彻底地没有回过李郁升信息,安安静静地躺在李郁升的消息列表里,但因为李郁升聊天的人本不多,所以崔昂还是位列前三。   那一天,他终于意识到,崔昂身边最近可能发生了些事情,难道是崔书伶的身体恶化了?李郁升问汪其庸,汪其庸说没有,书伶很好。   “你现在还关心上书伶了,”汪其庸笑着说,“他有点花粉过敏,不过我看他都戴着口罩。”   李郁升没有心思听,挂断了电话。   汪其庸挑了挑眉,看着黑掉的屏幕顿了顿,旁边伸过来一条赤裸的手臂,环住他,头埋进小腹里吸了吸,才懒散地说:“汪医生,你不觉得你的病人发生了点什么变化吗?”   “什么?”汪其庸下意识回答道,“升升性格变了些。”   李先韫又笑:“性向呢?”   汪其庸扇了他一下:“口无遮拦,不准乱说,对了,我才想起来最近很少见到崔先生。”   李先韫面色不虞:“你很在意他?”   “升升很在意。”汪其庸想起上一秒李先韫那句胡话,噤了声。   “他有点麻烦。”   李先韫打了个哈欠,又窝进被窝里阖上眼:“不过你帮不上忙,我那瞎子弟弟也帮不上。” 第31章 他出了意外   凭什么我帮不上忙?   李郁升给崔昂拨出电话,今天势必要问出来,这人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李郁升觉得,或许有些事自己能够帮得上。   崔昂接了,语气有些含糊,叫他的名字,酒气从听筒传来,几乎就要喷洒到李郁升的脸上,他有些恼怒,崔昂这么晚不着家,竟然就是在外头喝酒?   “崔昂,”李郁升严肃地叫他,“你在哪里?跟谁喝酒了?”   崔昂笑了下,似乎是在笑他竟然到反天罡来管起哥哥。   “升升,我在工作。”   李郁升怎么可能相信,哪有工作需要喝那么那么多的酒,难不成是在和那个陈玉堂喝?两人怎么会变成晚上一起喝酒的关系,喝完酒之后,他们又要做什么?   不可名状的感觉蔓延全身,恍若血管成为疯狂生长的藤蔓,自己的心脏像未成熟就要烂掉的柠檬。   他沉默了一下,崔昂那边却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电话被挂断。   李郁升恶狠狠地按了好几下屏幕,将自己扔进沙发,崔昂真是好样的,李郁升心想,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几个敢挂自己电话的人,崔昂是头一个。   这次无论崔昂说多少好话,买多少蛋糕,做多少好吃的菜,李郁升也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   三个小时过去。   李郁升拨通了给崔昂的第五个电话。   为什么不接。   他站起来,膝上的毛毯滑落下去。   李郁升开始怀疑,如果崔昂真的如他所想在约会,现在是不是已经与谁谁谁相拥走进酒店,就像,就像那天他们看过的那部电影里演的那样……   一阵铃声打破了李郁升的想象,脑海里的糟糕片段戛然而止,是崔昂的电话。   悬而不坠的巨石终于落下,李郁升想,自己不要再给崔昂好脸色看。   “喂?”   “请问是李郁升吗?我是崔昂的助理,昂哥因为喝酒太多,现在胃出血在市医院……需要家属尽快过来,我看他手机上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   “胃……出血?”   那三个字在他耳边停了一瞬,他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对面的女声听上去在有些轻,甚至在颤抖着,却压得他胸口发紧。   “对,麻烦你尽快过来吧。”   挂断电话后,李郁升站在原地没动,屋子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摸索着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好在很快打到了车,他一直在问司机路程,司机被问得不太耐烦,反而说了句“快到了催什么催自己看不到路吗”,李郁升沉默了两秒,打开了手机上的语音导航。   “我看不到。”他说。   司机没有再说话,李郁升下车时脚下踩空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还摇下车窗问了句:“小伙子,要不要我送你进去?”   崔昂擦过药的地方又要增添一道伤口,李郁升顾不上疼,摇摇头,导盲杖快速地敲击着地面,他只想再快一点。   急诊大厅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脚步声、推车声、呼叫声混在一起,李郁升站在门口,完全分不清方向,伸手去摸墙,却不小心碰倒了输液架,有人从他身边擦过去,他下意识抓住人的手臂,愣愣地问:“崔昂呢?”   “你找谁?”有护士注意到他。   “崔昂,”他说得很快,“胃出血,刚刚他助理给我打电话。”   “跟我来吧,”护士点点头,又注意到李郁升的导盲杖,主动伸出一只胳膊,“你扶着我好吗?这里人很多,今晚城郊出了连环车祸。”   护士带着他往里走,李郁升听见推拉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将外面的哭喊与哀嚎隔绝在外,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他想问崔昂到底怎么了,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开口,只能被动地跟着。   “你是他的什么人?”   “……弟弟。”   护士停住脚步:“女士,这是崔昂的家属。”   Emi看着面前胡乱披着外套的青年,目光在他无神的双眼和紧紧握着的导盲杖上快速逡巡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人——崔昂的弟弟,竟然看不见。   Emi有些懊悔,不过情况紧急,她强行镇定下来,对李郁升说:“弟弟,昂哥今晚应酬喝酒喝多了导致胃出血,现在在治疗,你先把单子签一下?”   护士递出了医疗单,又将一支笔塞进了他的手里。   “身份证带了吗?”   “带、带了……”   李郁升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下意识握紧了笔,却不知道落在何处,茫然地抬起头,只觉心里一片冰凉,哑声问道:“签字的地方在哪里?”   “等等,”护士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你没有成年,是直系亲属吗?”   “不是,”李郁升脑袋一片空白,他连忙问,“我还有半个月就成年了,我可以签。”   Emi安慰道:“昂哥现在在做内镜治疗,别担心,不过还是需要直系亲属,给他父母打个电话吧。”   李郁升僵硬地点点头,他却没有杜道荣的联系方式,只好拨给杜妡,这么晚,杜妡被吵醒,下意识以为是李郁升出了什么事,睡意未散的嗓音里满是紧张:“升升?怎么了?”   “妈妈,”惯来独立,骄傲的儿子竟然哽咽着说,“昂哥在市医院,要签字。”   他说得断断续续,杜妡也逐渐清醒过来:“升升,不着急,有什么慢慢说?小昂怎么了?”   “胃出血,医疗单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李郁升脊背贴着冰冷的瓷砖,渐渐地滑坐下去。   “你在医院?”杜妡才听到他周围的声音,“你一个人?怎么过去的!”   “妈妈,”李郁升将头埋进手臂,“叫大姨过来签字,快一点。”   杜妡怔住。   “我们很快就过来。”   挂断电话后,李郁升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抢救室就在不远处,他却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只能听见仪器的声响在墙后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无力,不是看不见带来的不便,而是在紧急的时间节点里,被迫站在与崔昂相隔遥远的另一边,没有决定的资格,也丧失陪同的能力,就连最基本的,他甚至不能确认里面发生了什么。   “弟弟,”Emi小心翼翼地叫他,李郁升现在的状况就像丢了魂一样,实在令人担心,“你先起来坐好,医生说还好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穿孔风险,等血止住就好了。”   李郁升缓缓动了动,问她:“怎么回事?他喝了多少酒?怎么会这样?”   看出对方年纪轻,Emi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匆匆赶到,着急地跑了过来:“Emi,昂哥怎么样?”   李郁升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他转过身:“白允?”   白允藏在帽檐下的眼睛瞪圆:“李……李郁升?”   李郁升忽然往前,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嗓音嘶哑地问:“我哥怎么了,你一定知道,这几天出什么事了他要喝这么多酒?”   他有些失控,导盲杖都被扔到一旁:“你说话啊!”   Emi被面前这个少年吓了一跳,只见他直直瞪着眼睛,眼尾一抹红,面上全是悲切与担心,好似整颗心都挂在了躺在病房里的崔昂身上。   “李少爷,你先冷静一点,”白允宽慰地冲Emi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李郁升认真地说,语气间掩盖不住的落寞,“昂哥这几天喝了不少酒,都是……都是因为我。”   白允的电视剧播出加上他的新剧路透,何况还有他以前网红时期的粉丝积累,现在也算是在娱乐圈砸出了水花。   讨论他颜值演技的不少,当然,质疑他网红转型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还好没有引起路人的大规模反感,毕竟在这个什么人都能来演艺圈插上一脚的时代,至少白允长了一张青春养眼的脸蛋,演技也没有尴尬到令人抠脚。   只是人红是非多,白允还未彻底红起来就迎来了别人给他使下的绊子,在网上买营销通稿说他有资本后台是小事,崔昂都能解决,可真正遇到想要潜规则他的资方就是大事了。   白允所在的校园剧剧组投资不少,前几天资方叫上主演一起聚餐,一个洛市出了名喜欢年轻男孩的二世祖就把白允给看上了,线下骚扰好几次,还给公司经理打了招呼。   人实在有背景,经理都不敢推脱,偷摸给白允暗示这可是条难得的捷径,让白允哄人开心陪着吃两顿饭。   白允毕竟年纪小,吓得不轻,在剧组表现差劲,被导演批斗,又被同剧组的其他演员内涵,这段时间崔昂也十分忙碌,他便不想再给他徒增烦恼,便决定自己去见一见那个人。   结果半路被崔昂拦下,说什么也不让他去,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演戏。   没见到心肝的二世祖自然不乐意,本来看崔昂这经纪人也颇有姿色,调戏了几番下来没落下好处,倒是被崔昂下了面子。   这几日想着法子给崔昂使绊子,每日组酒局让人来喝,喝到满意才会放过白允。   “昂哥这几天都在给那边……赔罪,”白允自责地垂下头,眼眶湿润,“我今天才知道,他已经为了这事喝了好几天了。”   “蠢死了。”   白允下意识一抬头,看见面前的少年压着眉眼,漂亮的五官第一次显出凌厉来,他握紧了手里的盲杖,咬牙切齿:“就为了这种事去陪着疯子喝酒。”   李郁升感觉自己胸腔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变得滞涩,他难以容忍,崔昂遇到这件事居然从来没有向他说过,只不过愤怒之下,更深的却是失落与心疼。 第32章 他真是笨蛋   过了一会,主治医生走了出来,白允匆匆迎上去:“医生,他怎么样了?”   “暂时止住血了,打了麻醉还没醒,人在里头吊水,过一会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他。”   白允终于松了口气,如果今天崔昂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李郁升靠在冰凉的瓷砖上,抹了把汗湿的鬓角,没过多久,杜道荣他们就来了,李郁升最先听到的是崔书伶的声音。   平常说话像绵羊一样温顺的表弟此刻声音尖得快要穿刺耳膜:“郁升表哥,我哥哥怎么样了?”   李郁升往旁边移了半步,心里不舒服,还是说:“止完血,现在正在里面挂水。”   “我要进去看看他。”崔书伶二话不说就往病房里跑,被李郁升拦下,让他们先去签字。   崔书伶还从未见过李郁升这样冷漠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寒颤。   “升升,”杜妡竟也跟着来了,看李郁升穿得单薄,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心疼得直皱眉,“冷不冷,都不知道再穿件衣服出来,晚上多冷啊。”   “妈妈,”李郁升握住她的手,总算从母亲的手中汲取了一些力量,松了松肩膀,茫然地看着前方,“昂哥没事了。”   杜妡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嗯,一会去看看小昂。”   李郁升心一痛,缓缓地抬手摸到自己的眼睑,他怎么看呢?不知道崔昂现在情况怎么样,哪怕进到病房里,他又能怎么看?   杜妡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只顾着说:“大姨和书伶来了,现在太晚了,妈妈带你回家吧,今天回老宅住好不好?”   李郁升却忽的甩开了她的手:“不,我要留在这里。”   这时杜道荣过来,跟着杜妡一起劝:“升升,今晚我会在这里,你先跟妈妈回家吧,知道你关心小昂,明天再过来好不好?”   崔书伶在旁怯怯地说了一句:“我会和妈妈一起照顾哥哥的。”   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白允走了过来,他知道李郁升担心崔昂,主动说:“我也会留在这里等昂哥醒过来。”   即使一个人都看不见,李郁升还是循着声音的方向将每个人都打量一遍,最后失望地发现,所有人里,他是最没有资格,最没有能力留在这里的那一个。   “好,我明天再过来。”   最终,他妥协,跟着杜妡离开了医院。   回程的路上,杜妡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直到车停了,他才慢慢地动了动,游魂一样走了下去。   他的状态让杜妡很担心,杜妡有印象,上次还是在车祸出院的时候,现在的李郁升,是因为崔昂住院,就变得这样失魂落魄,让她感到奇怪。   不过她都将其归于李郁升对崔昂的依赖,两人也相处了半年,崔昂生病,李郁升担心似乎是情有可原。   “升升,医院里那么多医生护士守着,还有你大姨他们,你别担心了,小昂没事的。”   她的话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坐上床的李郁升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很淡的乌木味,当然,这次仅仅只是香薰。   这个他住过这么多年的卧室,现在竟然如此陌生,李郁升感觉自己的心脏遗失掉一块,也许是在南珈公馆,也许是在急救室,也许是在崔昂的身上。   最后,李郁升对着母亲恳切地开口:“妈,可以帮我办件事吗?”   “哥你终于醒了!”   崔昂一睁眼,就听到了崔书伶惊喜的声音,他艰难地抬起手,崔书伶连忙握住,可怜巴巴地凑近:“是不是很难受?”   “水……”崔昂感觉自己的喉咙快要裂开。   “现在还不可以喝,”崔书伶用棉签沾湿给他润了润唇,“哥你再忍一下。”   崔昂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回笼,他还记得昨晚跟那帮人拼酒,总算是把话匣子聊开,二世祖也对他服了气,承诺不会对白允再做什么,崔昂松了神经,然后,然后他就吐血了。   一屋子人都神智不清,最后好像是被在外面等着的Emi送去了医院。   “妈,”看见憔悴的杜道荣,黑眼圈都快要掉下来的崔书伶,崔昂有些内疚,“辛苦了。”   杜道荣摇摇头:“我倒是没什么,你弟弟一晚上没睡。”   崔昂看向崔书伶,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   “好了,现在你哥也醒了,该回去了吧,今天学校请了假,你给我在家里好好休息。”   在崔书伶的健康方面,崔昂始终和杜道荣统一战线,他也扳住脸:“小伶儿你回去吧,你哥的身体你还不知道?”   崔书伶面露犹豫,杜道荣却把水壶递给了他,让他先出去接点水进来,崔昂明白这是母亲有话说,撑着身子扯下氧气管,等崔书伶离开了房间,杜道荣果然开了口:“你昨天怎么回事?怎么会喝那么多酒?”   崔昂知道杜道荣一直不喜欢自己在娱乐圈工作,便没有提及理由,都只说是应酬需要加上没有好好休息。   杜道荣皱了皱眉,不赞同地说:“你都多大年龄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喝酒都把握不好度,胃出血很伤身体。”   虽然头昏,喉咙干涩得发疼,不过在听到杜道荣说的话后,崔昂还是扬了扬唇角:“我知道。”   杜道荣叹了口气:“昨天晚上你把人折腾的,升升看不见,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来的医院,打电话给你小姨,你小姨工作多辛苦,大半夜还要来医院收拾摊子。”   唇角那点细微的笑意被吹走,崔昂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才开口:“升升也来了。”   他垂下眼睫:“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就是担心自己喝多出事,才会让Emi在外头等,没想到还是搞得一团糟。   想到这里,崔昂在床头柜拿过手机,正打算给助理发信息,就扫到了一大列未接来电,全是来自李郁升一个人。   杜道荣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升升现在依赖你,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   “是……”   “说明升升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但是崔昂,”杜道话锋一转,“升升总归是会好起来的,和小伶情况也不一样,你自己要把握清楚。”   这下崔昂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麻药劲还待在他脑子里没有完全散去,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杜道荣话里的意思,只是慢半拍地捕捉到刚才心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可是他分不清缘由,又觉得头痛起来。   见他表情不好受,杜道荣按了呼叫铃,和医生一起进来的还有白允,看见他就红了眼眶,反倒把崔昂吓一跳。   “妈,你先出去吧,去看看小伶怎么接个水大半天没回来,”崔昂冲白允招了招手,“过来坐。”   杜道荣和医生都离开了,白允紧张地问:“昂哥,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好着呢别担心,Emi呢?昨晚吓坏她了吧,不知道怎么送我来的医院。”   “回家休息了,她没事,她说昨天晚上是打的救护车。”   “昂哥,”白允固执地看着他,“为什么你要这样?如果我在,是不是可以不喝那么多酒?”   崔昂直白地说:“如果你在,到时候就不只是喝酒,你想被他们摸屁股吗?”   白允脸一白。   “好了,都说解决了,不再提了,”崔昂没当回事,“以前我也遇到过这种事,那吴少爷算好应付的一种了。”   就是他托人过去打听消息,吴少还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不是酒还没醒。   见崔昂真的不想再提,白允就不继续下去。   “你昨晚也来了,看见李郁升没有?”   “看见了,”提到李郁升,白允更加愧疚,“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   大晚上的,不知道李郁升怎么一遍遍地拨打他的电话,又从南珈公馆赶来医院。   崔昂忽然很想要见到他,立刻马上,见到李郁升。   他拨通了李郁升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却挂断了,崔昂听着“嘟嘟嘟”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下意识反应是李郁升生气了,可是他又听到白允说——昂哥,昨天晚上李郁升特别着急,还特别难过。   “郁升表哥?”崔书伶拿着水壶,迟疑地说,李郁升表情不快,拿着导盲杖堵在水房门口,一副提着刀要寻仇的架势。   “你是要来看哥哥吗?哥哥他才醒……”   崔书伶不安地咽了口水,被李郁升脖颈上显眼的红色围巾夺取注意力,心里有预感,李郁升有话要对自己说。   李郁升冷淡地开口:“等等,我是来找你的。”   崔书伶不免有些紧张,李郁升虽然看不见,给人的压迫感却不小,他忐忑地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崔昂为什么会喝酒喝到胃出血吗?”   崔书伶没想到他问这个,摇了摇头,慢半拍地说:“不知道,因为工作吧。”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李郁升的脸色还是因此更冷了两分:“那崔昂为什么会回洛市工作,你知道吗?”   崔书伶愣住了,他记得崔昂说过想回来陪自己,但为什么放弃在曼都打拼下的一切,愿意回到这里来做名不经传的网红经纪人,崔书伶没有思考过原因。   李郁升不知道这短暂的停顿期间崔书伶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猜想都得到了证实,崔书伶作为崔昂的弟弟,真的,一点,都不关心他,不过无所谓,崔昂又不只是崔书伶一个人的哥哥。   崔书伶疏于关心的有他就好了,李郁升想,自己比崔书伶更特别也说不定,崔昂一定不会在崔书伶面前讲那些有关父亲的往事。   崔书伶只见表哥的神色变了又变,琥珀眼眨了又眨,不知想通了什么,不再理他,径直往崔昂病房走去。 第33章 他被背叛   走进病房,发现崔昂和白允聊得正欢,还因为他推开房门,微妙地安静了一下,李郁升黑了脸,不耐烦地驱逐不速之客:“白允,你来干什么?”   崔昂还没来得及叫升升,就被他气势汹汹地打断了,白允也觉得崔昂这样是因为自己,所以不敢忤逆他。   “升升,干什么呢,小允也是放心不下我才来的,”崔昂眼睛一亮,李郁升走近了,他又蹙了下眉,“昨晚没睡好?快过来坐。”   白允眼疾手快地将位置让给这位少爷,李郁升坐了下来,甩开崔昂的手:“你在医院吐血,我怎么睡得好?”   崔昂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李郁升实在太可爱,顺着毛哄道:“哪有那么夸张,谢谢你关心我,升升。”   他冲白允使了个眼色,扬了扬手机就让人出去,等病房只剩下两个人,李郁升伸出手:“让我摸一下。”   “嗯?”崔昂没反应过来。   李郁升就直接上了手,摸到了崔昂的脸,拇指在痣上用力按了按,刚才声音那么虚弱,李郁升还以为这里躺着个重病患者。   崔昂任由他胡闹,脸上笑意还未褪干净,病房门就被推开,杜道荣和崔书伶看着病房里的一幕,脸上满是惊讶神色,崔昂有些不自然,将李郁升的手拿开:“妈,小伶儿。”   李郁升收回了手,他神色太坦然,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崔昂名正言顺的家属。   “升升,一会小伶就要回去了,你们一起打个车回去吧?”   “不了,我要在这里再待一会,”李郁升挂上了笑,“大姨,你们很忙的话可以先回去,我留在这里陪昂哥就好。”   突然变成贴心小棉袄,崔昂有一万分不适应,崔书伶瞪着眼睛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心想到底是你照顾我哥还是我哥照顾你。   “妈,我已经好很多了,升升想在这里待一会就由他吧,你带小伶儿回去睡觉。”   崔昂让崔书伶来自己身边,摸了摸他的脸:“怎么感觉一个晚上就把我弟弟熬瘦了,回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个觉。”   崔书伶惴惴不安地瞥了一眼李郁升的表情:“好……哥,你无聊的话就让我过来陪你。”   “嗯,不过我也住不了几天院,等你周末放假我就出院了,到时候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先把菜想好吧。”   待崔昂安抚好弟弟,送走了他们,随着病房门关上的“咔嗒”一声,转头一看,李郁升又开始下暴雨了。   “怎么了?”   才醒过来就要轮番哄人,到李郁升这里已经是第四个来回,崔昂摸摸他的头:“又不开心了,也是因为太担心我吗?”   李郁升没有像以前那样拍开他的手说滚蛋,也没有恶狠狠地叫他的名字,这一次,李郁升握住他的手腕,闷闷地点头:“嗯。”   崔昂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这点感动还没消化完,李郁升的下一句就跟了上来:“崔昂你是不是白痴?”   “嗯……啊?”   李郁升没好气地说:“人家让你喝酒你就喝酒,喝出人命来你以为那二百五会赔给你啊?”   “不是,我有分寸的……”   “有分寸还把自己整到急救室?都这么大人了,遇到这种事怎么不向别人求助一下?”   这还是崔昂第一次被人这样一顿骂,心里却不生气,那块变柔软的地方像加热的棉花糖一样膨起来,他连着“嗯嗯”好几句,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李郁升觉得他心不诚,还在讲:“你别管这事了,这几天就在医院安心养病,昨天我跟妈妈说了一声,吴致康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你和小姨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麻烦小姨的。”   崔昂想说,昨天到了最后,吴少已经决定不再继续,可是李郁升没有等到他开口,就接着说:“这有什么,白允现在的那部剧不也是我妈安排的吗?”   李郁升觉得这不过打声招呼吃顿饭的事,他虽然不喜欢这样的社交,以前也被杜妡强迫着进行过几次,这个圈子不大,吴致康他也认识,对方不至于会为了色心和杜妡闹不愉快。   可是崔昂不这样想,他只在乎原来李郁升知道了,李郁升知道了他现在为之忙碌付出的工作并非依靠自己,而是杜妡的助力,或许不是助力,是施舍。   他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羞惭,他很清楚自己为之苦恼的事情只不过杜妡几句话就能轻飘飘解决,可是他不能为此感到心安理得,因为杜妡和他不是那么亲近的关系,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李郁升。   但就是因为李郁升,他更不能觉得理所应当,崔昂不想让李郁升替自己挡下这些风浪,也没有必要,他们家欠杜妡和李郁升的,已经多到还不清了。   注意到崔昂的沉默,李郁升也静了下来,可能是刚才摸到了崔昂的痣,他们之间建立起了通过那枚锚点链接的感应,李郁升因此感受到崔昂似乎变得很难过。   为什么?向来不热衷于反思的李郁升难得一见叩问内心,没等想明白,崔昂就开口了:“嗯,真是太麻烦小姨了。”   又是一句麻烦。   原来崔昂是觉得麻烦,可是崔昂一点都不麻烦,这六年以来他都没有向杜妡要过什么,反而在这半年里给了李郁升好多。   “不麻烦,”李郁升很快地说,声音越来越小,“要麻烦的话,也是我麻烦你更多一点。”   崔昂摇摇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机,黑色屏幕里倒映出苦涩的笑容。   “我没有这么觉得过,你很乖,”崔昂说,“你现在完全可以自己出行了,很厉害。”   李郁升听到“乖”这个字眼的时候就偏了脑袋,留给崔昂白净的,慢慢变成粉色的侧颈。   “有时候也不行,还是要你在身边,”李郁升想到哪句说哪句,“你什么时候去给崔书伶做饭,你病都没好,进什么厨房。”   崔昂一进医院,两个人的身份就好像彻底反了过来,平常话少,进门第一天就对崔昂严苛划下三条禁令的李郁升现在好像成为了崔昂的监护人,提防对象则是崔昂的亲弟弟。   “等病好了再说,”崔昂见他一脸不乐意,“到时候先给你做,好不好?”   “又哄,”李郁升不满,“你就那么闲不下来。”   怎么说都不对,崔昂没办法应对这变幻莫测的大少爷,索性往后一躺:“没办法啊,习惯了。”   习惯了,李郁升不喜欢崔昂说这三个字,哪怕是用这样懒散,玩笑的语气。   “你对白允,是不是也付出了太多,他只是你手下的艺人,又不是你儿子。”   又从崔书伶转到了白允,崔昂幻视,此刻的李郁升正在端着大炮向他周围扫射。   “这不算什么,作为他的经纪人,我不可能看着他被别人骚扰,或者被公司高层拉皮条吧。”   崔昂并不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对,娱乐圈也有自己的运行法则,这酒总要有人去喝,不如换成口齿伶俐酒量不错的他。   只是他没想到李郁升会突兀地开口,神情认真地问他:“以前你也是这样,为若森不顾一切地付出这么多?”   这个名字对于崔昂来说已经有些久远了,从李郁升嘴里说出来更是陌生,他不知道该先反问哪个问题,是问你怎么知道,还是问你相信新闻吗?   这些问题由李郁升自己先一步回答:“我没有查你,是无意间知道这件事,新闻我看了,我不相信。”   他的表情太平常,似乎并不将那件事当作什么,似乎也真是太过相信崔昂了。   出事这么久以来,崔昂周围有很多人,圈内的人都知道这是炒作手段,可是不会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地对他说我相信你,至于圈外人,不随波逐流骂他是猥亵犯就不错了。   李郁升居然成为了第一个人,只看过那些用词偏颇的新闻,就对他说我相信你的第一个人。   “怎么又不说话了?”因为看不见,李郁升逐渐缺乏安全感,他去摸崔昂的手,做过很多次那样,“你不要不说话。”   崔昂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是重复一遍:“你不相信。”   “傻了?”李郁升摇了摇他的手,“我当然不信,要说职场潜规则,你被盯上的可能性更高。”   李郁升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会这样认为的人,崔昂“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么有信心我长得比他好看?”   “怎么顺杆爬……”李郁升反正不知道若森长什么样,不过赵琮竹说不错,那可能是很丑,于是一本正经地肯定。   崔昂乐个不停,结果一笑就肚子痛,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你慢点,”李郁升问他,“还是很痛吗?要不要叫医生。”   崔昂拦住他,用一句话将人安顿到座位上:“想不想听真实内幕?独家的,我都没有跟别人讲过。”   这下又比崔书伶知道得多,于是李郁升点头。 第34章 他是喜欢的人   “我和若森是我大三那年认识的,我去现在的公司兼职活动助理,有一次就是和若森一起,他是公司新来的艺人,是科班生,脸长得也很不错,错就错在没有背景没有后台,当时他的经纪人不愿意管他,他自己也笨,拉不到商务。”   这还是李郁升头次听到崔昂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别人笨,不由得扬起唇角。   “我给他做了几次助理就熟起来了,经纪人觉得我做事利索,干脆让我分管他,就这样直到我毕业,正式进入了公司,若森竟然对我说要我去做他的经纪人,原因是原本的经纪人拉皮条。”   “可能公司也放弃他了,又找不到职位给我一个应届生,还真就让我当了他的经纪人,我们就这样摸爬滚打,到处找活干,没办法,公司不捧他,我不能跟着饿死。”   崔昂说得这么轻松,李郁升却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那绝对是一段不那么值得怀念的苦涩时光。   “他运气还是挺不错,后来真让他撞上几个好角色好代言,又有给力的大粉做了不少短视频,就这么慢慢火起来了。”   “是他运气好还是你给他打点的,”李郁升一针见血,“你是不是喝了很多次,像昨天那样。”   给数不清的人卖好脸色,为自己手下的艺人谋可怜的一点机会。   崔昂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他火起来了,公司就想把他安排给金牌经纪,但他不愿意,说念旧情,和我是好兄弟,我还挺感动的。只不过后面的事,你应该也看到新闻了。”   这个“好兄弟”在合约到期之际,转头签了另一家更有名气的经纪公司,还策划了一场陷阱,铺天盖地买营销说若森被同性恋经纪人骚扰,利用大众的怜弱情绪,造起声势来狠狠虐了一波粉,最后成功以受害者的身份跳槽,去年九月份凭借一部大男主剧大爆,不到三年时间就成了一线男星。   崔昂觉得,不应该说他笨才是,若森正是因为比谁都聪明,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居然这样,”李郁升气愤不已,没想到内情更让人寒心,“不能曝光他做的事吗?忘恩负义,该让大家看到他的真面目。”   崔昂认真解释了:“没有那么容易,我也没有他买营销的证据,而且他现在咖位不一样了,背靠大公司,别人不可能放任摇钱树出岔子的。”   李郁升看着比他更生气,崔昂反过来安慰他:“没事,早就过去了,而且我相信白允会做得比他更好,我等着那一天,再说我对娱乐圈还是挺了解的,不至于为了网上那些话难过。”   李郁升一点没被安慰到:“网上的话你不难过,但若森呢,你不觉得难过吗?”   本是白手起家共患难的好兄弟,最后却被倒打一耙成为了可憎的骚扰犯,崔昂怎么会不痛心,只是他很早就习惯消化这些情绪,也一直觉得自己消化得很好。   现在在李郁升面前,他好像突然不这么觉得了。   李郁升的眼睛像一面明镜,总是映出他最真实的那一面,崔昂从小到大都有一套自己的处世法则,觉得让自己完全暴露在他人面前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事,可是到现在为止,他在李郁升面前,真的不再有任何隐瞒和秘密了。   “好吧,有一点。”崔昂坦然承认道。   李郁升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还不太会收敛好自己的神情,暴露出单纯的心疼反应,看样子他想像以前那样抱一抱崔昂,可是凑近了才想到崔昂的身体还没好,于是只同他勾勾手指,指尖在崔昂掌心里画来画去,崔昂想了一会,推理出来他画了一个笑脸。   “所以你回洛市是因为在曼都待不下去了吗?”   “少爷,你能不能别说那么直白,有一部分这个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书伶,他身体不好你也知道。”   李郁升安静。   崔昂福至心灵,补充道:“还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因为小姨说升升需要一个哥哥。”   李郁升忍耐了下,不与病人一般见识。   “这几天你给我发信息我都没有回复你,就连昨天晚上接到你电话我都没印象了,有什么事,慢慢跟我讲好不好?”   “不好,你不接我电话,”李郁升强调,“我又看不见,你不接我电话,我不知道怎么办。”   “崔昂,以后我的电话必须第一个接,如果很忙没有看到,也要听我的留言,然后拨回来。”   这语气太任性,崔昂好像记得以前在哪里听说过类似的话,惊觉是某任年龄小的前男友,被这种奇怪的联想吓得胃又痛,赶紧答应了李郁升。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过了中午,崔昂昏昏欲睡,眼睛闭上之前,他对李郁升说:“早点回去,打电话让司机来接你。”   “哦。”   李郁升当然没有立刻离开,崔昂的呼吸声变得平缓,病房里只有医疗仪器的响声,李郁升一晚上没睡好,每次都从一个噩梦中醒来,梦里是崔昂被血色包裹住,层层血迹旁边是坏掉的电话。   “崔昂……”   李郁升轻轻叫他,崔昂没有答应,他已经睡熟了,大概像小孩子那样,可惜李郁升看不到。   “我今天戴你送的围巾,都三月份了,好热,你能看见都不说一句。”   李郁升低声埋怨,手指从柔软的围巾流连到病床,最后握住了崔昂的手,他悄悄比大小,发现他的手掌竟然比崔昂更大,手指轻轻挤进去,就能将崔昂的手包得严严实实。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匆匆忙忙地收回了手,整个掌心都残留着崔昂的体温,他搓了搓,心头涌上的那点感情却挥之不去。   病房里有了其他声音,李郁升安静地把脸贴在崔昂手边,原来是他的心跳声。   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李郁升懊恼地想,他原本将其理解为后怕,可是崔昂现在好生生的,哪里有怕字一说。   李郁升有个不敢确定的猜想,在心里七上八下快要跳出来将他吞噬掉,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人问问,这次不求助乱七八糟的论坛。   汪其庸?算了吧,李先韫在他旁边怎么办。   戚栩赵琮竹?没必要,他俩从小到大都没有和异性拉过手,懂什么。   李郁升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指掐断了铃兰花瓣,最后想到了一个人选。   他点开和季听的聊天框。   他和季听聊过几次天,直觉告诉他,季听是最好的倾听人选。   “季听,你现在有空吗?”   半年之前的李郁升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捧着手机向只见过几次面的人咨询感情问题,就像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同性恋一样。   “有空,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   季听果然很乐意:“好啊,你问吧。”   “我有一个朋友……”李郁升收回前半句话,“我发现自己最近对一个人关注过度了。”   “怎么回事呢?”   “就是他生病的时候,”李郁升找了一个最恰当的比喻,“比我知道自己看不见还要难过。”   “我也会觉得恨铁不成钢,他总是对所有人都太好,一味地向别人付出,自己那么辛苦那么难过。”   季听轻声纠正:“那叫心疼吧郁升。”   李郁升悻悻改口:“……对,心疼。”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李郁升说,“只用在意我,也只被我关心。”   季听顿了顿,没指出对方的想法不太健康。   “为什么会这样?”李郁升问,他甚至还做那种梦!   季听思考了很短时间,果然不令他失望地回答说:“郁升,你喜欢那个人吧。”   “哦,我觉得也是。”李郁升毫不意外,脸不红心不跳地就坦荡接受了。   季听语塞片刻。   “呃……还是恭喜你找到喜欢的人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下语塞的变成了李郁升,他打算怎么做?脑海里浮现出“陈玉堂”这三个字,陈玉堂就喜欢崔昂,还一直在追他。   那自己呢?也要像那样追求崔昂吗?   可是陈玉堂收效甚微,可是李郁升沮丧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除了他叫昂哥崔昂会更快地答应……崔昂要是知道自己做那种梦,还会允许他叫哥吗。   季听似乎也听出了他的迷茫,可是自己也没有恋爱经历,思来想去半天:“要不你在网上搜一下?”   论坛上的人只会让他去看德国骨科。   他骨头又没毛病。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对方对你有没有感觉呢?”季听讲,“你们年龄都还偏小,可以不那么着急的。”   季听把对象误认为自己的同龄人,李郁升也不方便解释那是自己表哥,只好说谢谢再挂断,自己待在没有崔昂的房子里想昂哥对自己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   可能没有,李郁升叹了口气,决定明天在医院待一整天。 第35章 他的追求者   医院不缺病人,崔昂的病房里也不缺照顾他的人——白允不是明星吗为什么不拍戏,崔书伶不上学了吗又跑到医院来做什么。   好不容易赶走这些人,李郁升板凳都还没坐热,崔昂就接到了陈玉堂打过来的电话。   这是第几个了?李郁升心里一股怨气,听到崔昂笑着和陈玉堂交谈,陈玉堂邀请他一起去看电影。   不准去……李郁升攥紧了床单。   还好崔昂拒绝了,说这几天自己没有空闲,下周又要回曼都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   李郁升:?   陈玉堂欣喜:“我听我哥说过的,正好我下周周末也没空,我还没去过曼都呢,要不我跟着你们在曼都玩两天,昂哥你介意吗?”   李郁升:!   挂了电话,崔昂一转头就看见李郁升在下暴雪,整个人冷若冰霜,颇为幽怨地看着他。   “你没有告诉过我你下周要去曼都,”李郁升觉得崔昂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你还想去参加婚礼?”   李郁升警觉地说:“新郎是你前任啊?”   崔昂:“……李郁升,你一个小孩子别乱说话。”   “我要成年了,”李郁升纠正,“还有一周,我就成年了,别老拿我当小孩。”   他一说,给崔昂提了个醒,原来李郁升很快就要到十八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崔昂连圣诞节都会准备蛋糕,现在不禁开始想要给李郁升准备什么生日礼物,直到思绪被李郁升打断,催促着让他赶紧回答那个有关前男友的问题。   “当然不是,是我大学班长要结婚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同性恋。”   “真的吗?”李郁升不相信,崔昂骗自己是有前科的。   “真的。”   “你大学没有前任?”   这次崔昂犹豫了一下:“反正不是我们班的,不会来参加婚礼。”   “果然,”李郁升想,自己果然没猜错,“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崔昂:“?”   他不明白李郁升的话锋为什么转得这么快,李郁升倒是十分理所应当:“你不是来照顾我的吗,你去曼都和同学聚会,把我一个人丢在洛市?”   人还是面前这个人,声音也没变,可崔昂匪夷所思,总觉得李郁升变了点什么。   “我就去三天,而且也要处理一些工作,让阿嬷来陪你好不好,给你带曼都特产。”   谁差那点特产了?   李郁升觉得崔昂装笨,也可能是真笨,这样打发他,把他当陈玉堂了?李郁升想到自己的身份处境,顿时觉得自己还不如陈玉堂。   “不好。”   也不知道谁是病人,李郁升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光照下显得更淡,无声地指责崔昂是多么狠心多么无情无义的哥哥。   “昂哥,”李郁升使出杀手锏,头脑风暴了片刻想起崔书伶说话的语调,“我想去曼都看蓝花楹。”   他安静地垂下眼睑:“还是说你觉得我看不见,就不想带我去。”   崔昂和李郁升此次出行,放心不下的人有太多太多,崔昂自己都还是个没有好全的病号,李郁升又看不见,杜妡起初不同意,硬要安排一个助理跟在他们身边,最后被儿子拒绝。   “妈,不用担心,昂哥看得见,”李郁升坐在崔昂身边,两个人肩膀紧紧贴着,没人觉得不妥,“他会照顾我的。”   崔昂只好接过电话,再三向杜妡保证他们很快就回来。   “李郁升。”   “嗯?”   崔昂笑着看他:“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李郁升装傻:“不记得。”   “那好吧。”崔昂也不拆穿他,看一眼手机,陈一然问他回曼都住哪。   “已经订好酒店了,你堂弟呢,你们一起的?”   对面回:“嗯,他倒是想跟昂哥一起飞,可惜他导师今天下午开会,只能委屈委屈明天跟我这个堂哥一起了。”   “崔昂,你到底给我弟弟下了什么迷魂药,我记得他从日本回来之后情绪低迷了一阵子,还以为你俩掰了,没想到最近又来劲了,昨天还找我要咱们班的毕业照。”   该是到了登机时间,李郁升拍了拍他的大腿:“别聊了。”   崔昂回复之后收了手机,专心致志地伺候少爷:“我发现现在是不是时间久了,你和我都心有灵犀了?连我在回信息都知道。”   和李郁升熟起来之后他便习惯性地调侃,惯常爱怼他的李郁升没说话,直到走到登机口,他才捏住崔昂的衣角说:“是啊。”   洛市飞曼都只要两个小时,崔昂看着曼都机场还有些恍惚,他想起六年前自己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上大学,也想起半年前出事之后自己独自踏上飞往洛市的飞机。   和若森一起工作的时候经常来机场,十有八九会遇到接机的粉丝,崔昂不敢掉以轻心,要担心机场秩序,防范不要脸的私生饭,而此刻身边只有李郁升,两人一起慢悠悠地走着,他只需要在意李郁升此刻是否想喝一杯机场咖啡店的拿铁。   他们打车回了酒店,路过那条网红街,今年天气暖,蓝花楹竟提前结上花苞,偶有几朵俏皮地吐露笑颜,整条街洋溢着蓝紫色的浪漫气息。   司机师傅同他们搭话,问是不是外地的游客。   崔昂降下车窗:“我在这里读过大学。”   “升升,这一整条街都是蓝花楹。”   李郁升冲着窗外,他看不见,但似乎又能感受到,外面是车流的声音,花叶的香味。   司机以为李郁升感兴趣便放慢了车速,还不忘跟他们说:“这条街可火了,好多外地游客来拍照,最好还是站在刚才那个天桥上拍,不过这段时间有流感,搞不好还容易整成肺炎,所以人就少了,诶,你们也要注意啊,看我都戴着口罩呢。”   崔昂笑着说:“知道了,谢谢,我想起来以前每次下班这里都要堵很久,后来干脆坐地铁了,还能快十五分钟。”   “对,雨天还好一些,大晴天可就麻烦了,容易堵车。”   崔昂和司机聊着天,语气中满是轻松的笑意,李郁升便不再关心窗外看不见的景象,而是在意起崔昂,他想知道在这座城市独立打拼的崔昂是什么模样。   “我?”两人进了酒店房间,崔昂放下行李箱,顺口回答道,“就上学上班,没什么新奇的。”   为了方便起见,这次订了个双床房,李郁升坐在靠窗的大床上,听崔昂在房间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   他想问的不止于此,等崔昂从卫生间出来,李郁升又装作很不刻意地问:“那你上班之后住在哪?”   “公司安排的公寓,”崔昂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别人聊那些忙碌无聊的过往,“单人间,可能还没南珈公馆的厨房大。”   “那房子呢?”   “当然被公司收回了,”崔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还想去做客?”   “没有。”李郁升很快否认。   翌日,崔昂问李郁升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李郁升昨晚没有睡好,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困倦地一眨一眨眼睛,像打盹的猫咪,穿着时尚漂亮的夹克站在酒店大厅,又引得路过的人连连回头。   “今天那个陈什么也要来是不是。”   “陈玉堂,”崔昂无奈地说,“他们现在已经起飞了,中午到了之后我们一起吃个饭,昨天说过的。”   李郁升才想起来的样子,点了点头:“你要带他去哪里玩。”   崔昂:“为什么我要带他去玩,他和他堂哥一起来的。”   陈一然原本打算顺水推舟让崔昂带着陈玉堂逛曼都,没想到崔昂说这次来曼都还带了个弟弟不方便,于是几人只能约一次饭。   陈玉堂对此感到十分可惜,坐在餐厅的时候还在同堂哥讲:“是昂哥的表弟吗?上次我在医院看到了。”   “表弟吗?可能是亲弟弟吧,”陈一然说,“崔昂很疼他弟弟的,读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和弟弟视频通话。”   直到崔昂带人过来了,陈一然才一愣,反应过来原来不是亲弟弟,陈玉堂则看向了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崔昂替李郁升拉开座椅,给他们做介绍,陈一然给他们斟茶:“上午你们去哪里玩了?”   “去吃了个早茶,然后去蓝花楹那条街了,”崔昂将水杯放到李郁升手边,“现在还没开花都那么多人,下个月肯定更挤。”   就连小区里都有一棵高大的蓝花楹树,李郁升却偏要崔昂带他去那里,还遇上街拍的自媒体博主非要给李郁升拍照,崔昂拦了下来,没想到更来劲了,非要给他们兄弟俩一起拍一张。   现在那张照片躺在崔昂的相册,进包厢门之前,李郁升催促他赶紧发给自己。   “是啊,年年都那样,”陈一然碰了碰陈玉堂的胳膊,“要不要你哥也带你去那里看看,网红街哦。”   陈玉堂兴致缺缺:“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带我去你们大学逛逛。”   “也行,一会吃完饭就去吧,昂哥,你们去不去?”陈一然犹豫地看向李郁升。   “郁升,要去吗?”   李郁升一个高中生,才不想去什么大学校园,可他听出来崔昂很想去看,不可能把机会留给陈玉堂,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四人同行有些尴尬,陈玉堂一直想和崔昂说话,可中间横着个李郁升,崔昂必须围着这个看不见的弟弟团团转,偏偏他还不好意思说什么。   陈一然也将要为弟弟做僚机这一事抛之脑后,李郁升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便兴致勃勃地讲起他们上大学的事情来。   “崔昂都不怎么来上大课,其实本来教室人多也查不到他,但他来过一次之后助教就记住他了,没办法长太帅了,下节课人助教一来就问你们专业那个大帅哥呢。”   崔昂无奈地笑了两声:“我去他那求情了好久才没给我记旷课。”   “还有一次,崔昂被经纪人塞名片了,我们都以为他要出道去当大明星,结果最后当了经纪人。”   崔昂往他肩上捶了一拳:“就是你们几个乱传谣言,害得辅导员第二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去哪里高就。”   通过他们的聊天,崔昂大学时期的形象似乎变得立体起来,李郁升想,自己都快感谢这个陈什么堂哥了,要是没有陈玉堂,他会很乐意再和他吃一顿饭。   离开校园之前,陈一然想再去一次图书馆,崔昂带着李郁升不方便,就说在校园门口等他,陈玉堂显然有话想说,也跟着留了下来。   “昂哥……”   “怎么了?”   陈玉堂看了一眼李郁升,欲言又止,可是错过这一次,不知道下次与崔昂见面是什么时候,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今天参观了你的大学,那回洛市之后,要不要和我一起逛逛洛大。”   他本以为崔昂这样体面的人,当着弟弟的面一定会答应下来,没想到一听“洛大”,崔昂的脸色就变了变,而后抱歉地说:“我去过洛大,玉堂。”   崔昂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大抵是想要一场真正的约会,崔昂本来也是同样想法,到了春天,人总要为爱情做一点打算。   这时李郁升晃了下他的手臂,琥珀色的眼好似有神一般注视着崔昂,神情乖巧认真:“昂哥陪我去的洛大,是吧?” 第36章 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陈玉堂都追你到曼都了,你打算怎么办?”   两人回到了酒店,崔昂闻言,想起下午陈玉堂那尴尬的神色,看到李郁升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郁升却将其认为是在动摇:“昂哥?”   “不怎么办。”崔昂有些无奈。   李郁升:“是我打扰你了吗?”   崔昂看过去,李郁升垂下眼:“昂哥,如果我没有非要跟你来曼都,是不是你们就有时间约会了?”   说完这句话,李郁升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崔昂多看了他两眼,心里觉得奇怪,嘴上先安慰着:“不是,你想和我一起出远门挺好的,我很高兴。”   李郁升不说话了,崔昂再次看过去,见他脸上薄薄一层红意,打趣道:“怎么又害羞了。”   “我发现你脸皮很薄啊升升,”崔昂换了件外套,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脸皮这么薄,以后谈恋爱追求女孩怎么办?”   李郁升总打趣他的感情生活,崔昂以牙还牙和弟弟开玩笑,没想到弟弟开不起玩笑,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不会。”   自己的感情路被崔昂堵死了,李郁升想,怎么可能再追求什么女孩。   崔昂以为他还在害羞,便不再继续:“今晚我要出门一趟,约了人谈事情。”   “在哪里?”   崔昂停顿了下。   “哪里?”不会约了陈玉堂吧,李郁升提高警惕。   “酒吧,”在李郁升开口之前,崔昂举起两只手解释,“清吧,约了以前认识的电视台的朋友。”   酒吧!?   “我要去。”李郁升想都没想就说,脑子里开始滚动播放崔昂住院那几晚的噩梦。   “别闹了少爷,”崔昂怎么可能带李郁升去酒吧,“我很快就回来,最晚十点钟,在酒店里等我一下,我回来给你带宵夜。”   “我要去,崔昂,万一你又喝酒怎么办,手术我都没办法签字,”李郁升固执道,“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李郁升是个这么天马行空的人?崔昂有种初当家长的头疼。   李郁升还在嘀咕,又缠人又黏人:“昂哥,你不能喝酒,医生说过的。”   “我不喝酒,升升,酒吧里人有点多,我没办法保证照顾好你。”   听出崔昂有松口的意思,李郁升趁机说:“你不用管我,给我点杯喝的我等你就好了。”   带着李郁升来到Versinken,崔昂站在门口就后悔了,要是小姨知道自己带李郁升来了酒吧肯定会把他杀掉。   李郁升没有去过酒吧,从小到大杜妡都将他管得很严,同龄富二代泡吧飙车的时候他还在家哼哧哼哧写数竞试卷,所以有些新奇,这里并不像他以为的酒吧那样吵闹,相反,放着爵士乐,空气中是柏树香薰味夹杂着淡淡的酒香。   崔昂约的朋友已经落座了,电视台的制作人阿玫看到李郁升,用不那么标准的中文惊喜地说:“亲爱的这是你的新男朋友吗,very handsome!有兴趣来我们电视台选秀吗?我可以给你留一个出道位……”   “阿玫!”   李郁升竟然还搭腔上了:“暂时不了,谢谢姐姐。”   阿玫被这句姐姐哄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了。   “升升,你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还是?”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李郁升确认崔昂的聊天对象是女人,不再担心,知道他们要说正事也不打扰,“随便给我找个位置就行。”   这间酒吧崔昂常来,和几位调酒师也很熟悉,于是让李郁升坐在吧台角落,给他点了杯气泡水,叮嘱调酒师帮自己看着点。   “不用担心我,”李郁升拉住他的手,“昂哥,记住不可以喝酒。”   调酒师也以为崔昂谈了个年龄小的男朋友,瞎附和:“小帅哥你不用担心啦,我不给他调酒。”   回到卡座,阿玫撞了撞他的胳膊:“那是谁?我看到你们手牵手了。”   “我弟弟,你别瞎说了。”   “真的是弟弟?你弟弟不长这样我知道,所以是boyfriend-adjacent?”   “真的是弟弟,表弟,”崔昂看了好几眼李郁升的背影,“你别教坏小孩。”   阿玫耸耸肩:“我见你出来玩都带着,还以为是新男友咯。”   “不是,他一个人在酒店我不放心。”   阿玫理解:“好吧,要不要喝酒?今天桑老板也在,看我能不能蹭你面子喝一杯他的特调。”   “他也在,人呢?”   “接人下班去了吧,”阿玫上下打量着他,“你最近怎么样?”   “照旧,该工作工作,还能怎么样。”   “我让你把小孩送到我这里来选秀你还不愿意。”   崔昂扶额:“公司没钱给他买出道位,而且他更喜欢演戏,不想送他进你们台里当卖腐工具人。”   “你讲话真难听,不过你还是那样,带艺人跟养儿子似的,哎,也可能因为你是长兄吧。”   蓝莓气泡水端上来之后,李郁升就开始觉得无聊,可惜看不见崔昂在做什么,李郁升猜今晚约见的朋友对于崔昂来说应该很重要,他猜测,崔昂一定在向那位美女解释“亲爱的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男朋友这是我的弟弟哈哈哈”。   不好笑。   李郁升打了个哈欠。   这时他听见有人走到了自己面前,刚才那位调酒师开口叫老大,解释道“这是崔昂的男朋友”。   李郁升霎时觉得他做的蓝莓气泡水简直是琼浆玉露。   “男朋友?”是个很好听的男声,李郁升听见那人说,“崔昂什么时候会交未成年男朋友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那人又说:“我们店里有贴未成年禁止入内的标识吧。”   “我……成年了。”   “成年了?”桑落故意说,“身份证拿出来我检查。”   这人谁有病吧,李郁升恼怒。   下一秒,肩上搭了一只手,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身份证在我这,桑老板宽容一下,我弟弟又没喝酒。”   崔昂和这个人似乎关系很好,叫他桑哥,问他嫂子呢,桑落回道:“在楼上吃饭,喝一杯?”   “他不喝。”李郁升说。   “我不喝,”崔昂解释道,“上周胃出血进了一趟医院,喝不了了。”   桑落点点头:“是要注意身体,阿玫也在,那我调一杯给她。”   等待桑落调酒的间隙,崔昂对李郁升说这是自己认识的朋友,也是酒吧老板,姓桑,调酒技术好,酒吧也做得风生水起。   “我可听着了,”桑落将酒推给他,“当我面说这些也没用,你胃出血别碰酒精。”   “知道了。”   崔昂给阿玫端酒过去,李郁升还恋恋不舍地转头,虽然他看不见。   桑落爱逗人,又觉得这小孩很有意思,说:“原来是崔昂的弟弟,我还以为他交新男友了。”   李郁升总不能说我是崔昂的弟弟兼后男友,于是只强调了一下:“表弟。”   “哦,我就记得他上次带来的男孩子没有这么小。”   李郁升:“……”   桑落笑了笑,无聊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需要我为你续杯吗,蓝莓气泡水?”   李郁升气得血液都快倒流了,但面前的这个人又是崔昂的朋友,似乎关系还很好,他也只能咬碎牙往自己肚子里咽,喝了口气泡水,很有礼貌地拒绝。   “我哥喜欢年龄小的?”思来想去,李郁升又开口问道,虽然面前这个男人不太靠谱,但他有预感自己会得到答案。   “不,”桑落瞎说,“他喜欢年龄大的,最好大十岁以上。”   李郁升:“……”   阿玫示意崔昂看吧台那边:“你弟弟在和桑老板聊什么,我怎么感觉他在发抖。”   崔昂这个方向只能看到桑落在笑,冲着他挥了挥戴戒指的手。   “你知道若森要去拍电影了吗?”阿玫说,“他们公司真的是很捧他,不过喜剧片,也就是刷个脸。”   “能刷上脸也算本事。”崔昂心不在焉。   “喂,”阿玫与他捧杯,“你真的没有喜欢过他?”   “谁,若森?”崔昂服了她,“你别再乱猜了,我喜欢他干什么,而且你知道我喜欢的类型。”   “知道啦,”阿玫耸耸肩,“你喜欢小男孩嘛,你表弟那种咯。”   “阿玫,我弟弟还没有成年,别开这种玩笑。”   “好好好,你个弟控,”阿玫真心实意地问道,“你还打算在洛市待多久,再也不回曼都了么?”   “不,”崔昂很快就否认了,“白允以后拍戏会来曼都。”   他晃了晃酒杯,看那两片秀气的薄荷叶漂浮:“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洛市发生的很多事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比如李郁升,就是最大的一个意外,崔昂不得不承认,起初因为崔书伶留在洛市,因为杜妡的请求照顾李郁升,现在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并不是他陪伴李郁升,而是他需要李郁升。   “那就别去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赶紧让你的小新人火起来,让你们公司不要再犯蠢,这样你才能多赚点钞票。”   崔昂向她举杯:“阿玫,你真是了解我。”   说着,两人起身朝吧台走去,阿玫和桑落打招呼,崔昂看李郁升紧紧握着杯子的手居然真的在发抖。   “郁升,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郁升艰难地对崔昂笑了笑,“昂哥你们聊完了吗?可以回去了?”   崔昂以为他累了,朝桑落阿玫两人点点头,李郁升抓住崔昂的胳膊站起来:“姐姐,再见。”   “再见甜心,”阿玫冲他笑笑,“下次再和崔昂过来,我请你们喝酒。”   “好的。”李郁升也不想再喝什么蓝莓气泡水了,他现在一肚子气。   “崔昂。”桑落叫住崔昂,说了些什么。   等到离开酒吧,李郁升迫不及待地问:“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崔昂显得一头雾水:“他跟我说,刚才跟你说的是假的,让你不要信,你们聊什么了?”   李郁升直到上了车才开口:“你有没有带以前的男朋友来过这家酒吧?”   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和他所谓的“男朋友”过不去?   “没有。”   李郁升松了口气,猜桑落说的另外一句多半也是假的,崔昂会喜欢大十岁的人吗?三十几了,都有老人味了吧。   李郁升心安理得地对自己的年龄肯定了一番,然后自然地闭眼装困,靠在了昂哥的肩膀上。 第37章 他害羞了   回到酒店后,李郁升多云转晴,坐在床上让昂哥给拿睡衣,说自己要洗澡。   “这里的浴室比较小,你自己可以吗?”   从崔昂手里接过自己的内裤,李郁升耳朵红了红,嘴上硬气着:“不可以的话你给我洗啊?”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跳随之乱了一拍。   果然,崔昂沉默了。   给他摆好沐浴用品,崔昂关上了浴室门,让人送了两杯热牛奶上来,按着太阳穴缓了缓,脑子里仍旧残留着方才那句玩笑话的余温,莫名挥之不去。   又在微信上和阿玫聊了几句,浴室里没有了动静,崔昂不免担心,走到门口敲敲门:“升升,怎么了?”   “没怎么……”李郁升纠结地攥着湿透的上衣,水顺着衣角滴到地面,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昂自然听得出不对劲:“摔了?”   他的手放在浴室门把手上,心里焦急,以为李郁升又瞒着他受伤:“我进来看看。”   “等等!”   门被推开的一瞬,水汽像云一样涌了出来,李郁升上身光裸着,只穿着睡裤站在灯下,发梢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着颈侧,水珠沿着锁骨滑落,身体线条薄而韧,肩背舒展,已经显出成年男人的清晰轮廓,一向苍白的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闪烁着错愕的琥珀眼里在雾气下显得有点无辜。   那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气息,被灯光和水汽同时放大,毫不设防地铺陈在崔昂眼前,崔昂本着急地以为他受伤,目光却不由得被定住,毫无准备的心口发紧,甚至来不及掩饰。   他迅速敛去了眼神,手掌持拳缩在唇边咳嗽了一声,低着头问:“郁升,怎么了。”   “衣服湿了。”   李郁升虽然看不见崔昂的表情,却也能从他过快的语速中察觉到他的情绪,那种微妙的变化让他心底生出一点恶作剧般的确认欲,忽然,他将毛巾摔到崔昂身上,听到柔软的布料摩擦的声音,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和眼睛,水珠仍然划过他漂亮的身体:“昂哥,帮我擦一下。”   崔昂觉得自己被酒店沐浴露香得头昏,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没有动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浴室里的雾气消散开,李郁升的身影更加清晰,他不满地靠在洗手台上:“关门,冷。”尾音拖得很轻,像是无意识的撒娇。   “砰!”   浴室门被崔昂关上,掩盖什么心虚似的,崔昂眼珠转了转,看到湿掉的睡衣。   崔昂给他擦干身体,小心翼翼地克制住手指不要碰到他,李郁升又不安分,小腹起伏的弧度变大,他发烫的手掌落在崔昂手臂上,牵着往自己的肩颈去,语气带着理所当然:“我怎么感觉这里没擦干?”   崔昂只好给他擦,最后包着脑袋搓了搓,将毛巾搭在李郁升的肩膀上:“等着我去给你拿干净衣服过来。”   他几乎是逃一样从浴室出来,脑袋里那种晕乎乎的感觉才消失,崔昂有些懊悔,快速翻找出一件长袖之后就递给了李郁升,这次他没再进浴室,伸长了手臂直接塞到了人怀里。   等李郁升穿好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就又后悔了——拿成自己的衣服了。   两人身量差不多,李郁升浑然不觉,套着崔昂的衣服回到床上,宽松的衣摆垂下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得格外柔软,过了两秒后崔昂推开他:“你的床在另外一边。”   李郁升“哦”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崔昂只觉得头又开始晕起来,连眼皮都一下下跳得重,他起身去拿吹风机,顺便在浴室里洗了把脸才重新回到李郁升身边,冷水压下了热度,却压不下心里的那股无名的躁动。   “吹头发。”   “嗯。”   李郁升乖巧地坐好,任由崔昂摆弄,好像回到了崔昂第一次给自己吹头发的那天晚上,李郁升回忆,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   一定是: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喜欢自作主张。   和:他吹头发好舒服。   李郁升想到这里,不由得弯了弯唇,无论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肯定都不会想到,现在的自己喜欢上了那个自作主张的,突然闯进自己世界的男人。   “笑什么?”崔昂将他重新恢复蓬松,自己脱掉上衣进了浴室冲澡,“今天在外头逛一整天不累?困了就早点休息。”   听见浴室重新传来水声,李郁升睁着眼在床上坐了一会,可惜看不见,李郁升沮丧地想,不然他可以借担心崔昂的由头像刚才那样拧开浴室门。   活跃的大脑开始想象一些未曾见过但很向往的画面,模糊又温热……李郁升索性闭了眼,在遗憾和挣扎中睡去。   翌日。   婚礼选在临湖的宴会厅,外墙是整面落地玻璃,入口处摆着成排的粉色玫瑰,香味不算浓,却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让人下意识放慢脚步。   崔昂在婚礼现场与陈一然会合,陈一然递给他一包烟,崔昂恹恹地摆手:“不抽。”   昨晚没睡好,脑子在夜里像是被人反复拨动,一会儿是浴室里散不开的水汽,一会儿是李郁升安静睡着的侧脸,醒来时却又不敢细想。   “我记得你以前要抽,现在戒了?”   崔昂点头:“嗯,太味了,受不了。”   李郁升对气味很敏感,连他的外套沾染了外边的油烟气都会嫌弃得捏鼻子,更别提烟味,久而久之,崔昂出门连别人递上来的烟都不接了。   陈一然笑了笑:“你刚进来看见老赵没,今天还真是人模人样的,嫂子也漂亮,我记得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   说话间,宴会厅里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杯盏轻碰,低声寒暄交织在一起。   崔昂:“嗯,没想到他成家这么早。”   大学的时候大家在课堂点名时互相包庇,男生寝室时不时凑个牌桌,喝喝酒打打游戏都是常事,那个时候心阔,什么婚姻家庭,仿佛是天高皇帝远的事,哪能想到不过两年,就携佳人走进婚姻殿堂,说深刻的誓词,承诺要相伴余下的人生。   崔昂听着誓词,心里并没有被触动到热泪盈眶的程度,却并非毫无波澜。   陈一然也颇为感慨,仪式开始,看到往日为了一把游戏输赢打得脸红脖子粗的班长,此时此刻站在新婚妻子的面前流下幸福的眼泪,感触更深,他一偏头,却见崔昂神色很认真,会场的水晶装置照出的一片片亮光映在他的眼底。   “昂哥,”仪式结束,年轻人们围在一块抢捧花,陈一然碰了碰崔昂的胳膊,“怎么了,这么向往?”   捧花飞起的那一瞬间,宴会厅里爆发出一阵年轻而热闹的笑声,带着祝福。   崔昂摸了块喜糖来吃——临出门前李郁升耳提面命让他不能喝酒,实在不行往嘴巴里塞点糖果,当时崔昂还在想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嗜甜,此时此刻糖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忽然又觉得这份甜蜜恰到好处。   “是有点,”崔昂说了半句真心话,“不过应该是没机会了。”   陈一然:“怎么就没机会了?你说办婚礼啊,虽然你是……那啥,也可以照样办嘛。”   崔昂忍不住笑出声,真心实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如果我找到新郎,一定会邀请你来参加婚礼。”   陈一然摸了摸鼻子:“那什么,不考虑我弟了啊。”   崔昂:“……”   两人对视了一会。   “好吧,我今天就是带着任务来的,”陈一然老实说,“玉堂觉得你对他没感觉,托我来打探情况。”   “你就这么实诚地给你弟交底了?”   陈一然喝了半杯酒:“没办法,从你这里套话真是难为我了,你干娱乐圈的,哪里说得过你。”   崔昂以茶代酒和他碰杯:“我和玉堂,没有缘分吧。”   他也不知道刚才看见婚礼那一刹那自己内心的向往究竟是出自什么,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是否需要一段爱情,春天到了,崔昂仍然没有生出任何爱情萌芽,他也明白了,自己对陈玉堂没有感觉,如果非要说感觉,那一定是对于稳定关系的冲动而不是陈玉堂这个人。   以这样的想法去开始一段恋情,无论是对陈玉堂还是对自己都是不负责的。   “我也感觉到了,虽然我不是你们这个圈子的人,但对你还是了解的,你俩根本就不来电,也别勉强了。我劝他放弃吧,才念上研究生就想这些情情爱爱。”   崔昂:“也别这么说,是我的问题。”   “爱情这种东西,是讲点缘分的,”陈一然认可,“不过你也不能干等着,遇见合适的还是多接触,不接触怎么知道有没有缘分?”   陈一然看崔昂略显寂寥的侧脸,从进大学的第一个晚上起,他就知道崔昂与他们不同,他本以为是崔昂有意为之的疏离,却在后面相处的时光中渐渐明白了,或许是崔昂身上偶尔散发出来的那种寂寞与孤单导致他格格不入。   “嗯,是这个道理。”   “崔昂,你听我认真说,”陈一然严肃地看着他,“我真的很期待你邀请我参加婚礼的那一天,退一步来说,也期待你向我正式介绍你的男朋友。”   “我真的觉得你需要一个人来陪伴你。”   陈一然说完这话,将剩下半杯酒也喝尽了,恰好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一桌人站了起来,说些“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之类的喜庆话,然后都将杯中的酒液喝尽,共享今天的喜悦。   只有崔昂,离开酒楼朝着酒店方向赶回去的时候还在想陈一然那句有点煽情的话。   陪伴。崔昂以为自己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他刷开房门,房间里静悄悄的,所有灯都熄灭,只有李郁升的被窝拢起。   午后的光线像一层温柔的薄纱从窗边落下,正好停在李郁升的脸上,少年的睫毛在光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眉眼松弛,轮廓被阳光磨得更加柔软,像一只打盹的猫咪,毫无防备地,温顺地等待归家的主人。   萦绕在脑海里那些疑问或难题突然尽数消解,崔昂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似乎并不是孤单一人,至少现在他身边有这个少年真实地存在着,他只需要安静地等待他醒过来,然后带他去茶楼喝桂花奶。 第38章 他迟到   从曼都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杜妡将李郁升从南珈公馆接回了李宅,崔昂还以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李郁升让杜妡担心,没想到杜妡笑着对他说:“是因为要准备升升的成人礼了。”   两人交谈的时候,李郁升就坐在车后座,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侧脸棱角分明,有种出鞘的锋利,崔昂敲了敲窗玻璃,趁杜妡绕到另一侧的间隙飞快对李郁升说:“不开心就打我电话。”   李郁升张了张嘴,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来碰他的脸,这个动作两人都做熟了,崔昂感受他往自己脸上的痣按了按,像做什么标记一样。   “知道了,”汽车启动的时候,他又对崔昂说,“不准喝酒。”   鱼析湍堆   再次回到李宅,李郁升自己拿着导盲杖进了门,杜妡知道他心里不舒服,跟在他身边细声安慰道:“成人礼这么重要,要好好办,这是爸爸说的,爸爸还给你准备了一份成年礼物。”   “升升,别闹脾气了,你看最近妈妈都没有要管你,让你跟表哥出了远门。”   李郁升还是不说话。   “升升,”杜妡柔声道,“今天下午会有人来给你量尺寸,重新订一套西装,我感觉你又长高了,以前那些西装应该也穿不下。”   “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师去准备,宴会上的蛋糕要什么味道的……”   “够了,”李郁升停在电梯前,“妈妈,你决定吧。”   杜妡脸上的笑容一僵,李郁升已经进了电梯上楼,把自己关在充满消毒水味的旧房间里,李郁升摸出手机想给崔昂打电话。   可是才过去一……一个半小时。   “升升,”没过一会,杜妡又进了房间,问他有没有想邀请的人,“妈妈请了几个朋友家的小孩,都和你一样大,生日宴上你们可以聊聊天。”   她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你进了社会就知道人情联络的重要性了,特别是我们这个圈子,多交一些朋友总是没错的。”   李郁升觉得很迷茫,我们这个圈子,我们什么圈子?   回到这间卧室,就仿佛回到了杜妡递给他房卡的那一天,他被迫接受杜妡给予他为他好的东西,却从来没有被问过愿不愿意。   如果是崔昂,李郁升想,那个几乎会满足自己一切要求的男人,应该很早就看出了他的不高兴,不然也不会在他临走之前对他说那句话。   那妈妈呢?李郁升心里燃起一丝期待,他问杜妡:“妈妈,可不可以不举办生日会,我就想和你,昂哥……”   “升升!”杜妡严厉地打断他,“不要再说这些玩笑话了,再过三天就是生日宴,你知道现在整个李家的人都在准备吗。”   杜妡紧紧握住他的手:“别担心,你昂哥也会来的,十八岁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了。而且生日宴上会有很重要的事情宣布,谁都能缺席,你这个主人公可不能。”   李郁升想,可是我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慢慢地将手从母亲的手里抽出来,他很清楚,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无非就是杜妡又落一场泪,何必呢?   夜晚,李郁升坐在窗边,给崔昂打电话,这次崔昂接得很快,轻松地问他:“升升?这么晚了还不睡?”   崔昂那边的声音有些吵闹,似乎是在聚餐,李郁升握紧手机:“崔昂,你在和谁吃饭,是不是又喝酒了?”   “昂哥,嫂子查岗啊?”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那个陌生的男声乐呵呵地说,“嫂子,别担心,昂哥滴酒没沾,吃第二盘花生米了。”   李郁升很快消气,小声地说:“崔昂,你离醉鬼远一点。”   崔昂正被那句“嫂子”弄得尴尬不已,找了个清静地方解释道:“我在和几个圈内的人吃饭,他们喝酒喝多了,我没喝。”   说完,他回过味来,刚才那句“嫂子查岗”还萦绕在耳畔,崔昂心里烦躁,怎么这么像报备。   “那就好,”李郁升下巴抵在膝盖上,有点无聊,“你什么时候回家?”   “再过……半个小时?”崔昂看了一眼时间,“我得负责打车把这群人送回去,到家估计十二点了吧,到时候我轻点,你早点睡。”   说完,两人同时笑出了声,崔昂没反应过来,李郁升都跟着杜妡回李宅了,觉得自己傻,看街对面的两只小狗抢剩骨头:“看我真是,脑袋转不过弯来了。”   “你是习惯我和你在一起了。”李郁升下意识说出口,这话一出,又安静了片刻。   夜色像一整张缓慢铺开的宣纸,李郁升的声音不高,说完那句话便把自己也轻轻放进了沉默的月光中。   崔昂那边本来很吵,老城区的大排档,朋友们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可声音忽然退远了,他站在昏黄路灯下,只剩安静的呼吸声。   月色一视同仁,越过屋檐与街巷,落在窗前的少年身上,也落在男人的肩头,片刻的沉默像《春光乍泄》里那段反复错过的夜路。   “嗯,”崔昂笑了下,“看来表哥是离不开你了。”   这话玩笑意味很足,那句“表哥”显得刻意格格不入,不过没有人会点出来,崔昂或许没有意识到,李郁升内心忽生惶恐,又担心他真的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又害怕这是他暗生的拒绝。   “我生日宴,你会来吧。”   李郁升掩盖住内心的慌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才挂断电话。   重新平静下来,李郁升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因为崔昂会来,那些惴惴不安仿佛都消散。   李郁升生日这天,李家请了不少人。   他如提线木偶一般被安置在化妆间,等待不同的人给他打理造型,穿那套加急定制的昂贵西装。   杜妡很忙碌,欣喜地告诉他今天会有哪些名流到场,甚至还请了不少本地报社的记者。   李郁升没能插上话问她为什么,阿嬷给他煮了些甜汤,看着他喝下,对他说:“升升,生日快乐,今天过去了就真的是个大人了。”   “嗯,”李郁升搅动着汤匙,“昂哥回来了吗?”   “还没有,小昂过来了肯定第一个来找你,不过书伶他们来了,要不要叫上来陪你聊聊天?”   李郁升摇头。   “升升,”杜妡惊喜地说,“你穿这套西装简直太好看了,妈妈给你准备了礼物。”   李郁升和她拥抱了一下,杜妡送给他一块手表,说以后总有用表撑场面的时候,定制款,四五十万。   李郁升任由母亲为自己系上手表,他看不到,不知道这昂贵的手表有哪里不同,只觉得有点重,不太习惯,就跟他其实并不喜欢今天这样热闹又陌生的气氛一样。   杜妡去社交了,李郁升点开手机,戚栩和赵琮竹正轮流祝他生日快乐,听筒那边传来朋友们带着笑意的声音,李郁升缓和了脸色,慢腾腾地说谢谢,说等赵琮竹放假请他们俩吃饭。   “升升,”汪其庸进来了,看见他眼前一亮,“杜夫人让我带你下楼,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   李郁升收起手机:“崔昂呢?他怎么不来。”   汪其庸见他脚下一步不动,挑了挑眉:“怎么,没有你昂哥你就不跟我走了?”   李郁升很固执地摇头:“他人呢?”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正是崔昂的电话,李郁升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很快接通了电话:“昂哥,你迟到了。”   看着面前少年拖得有些长的尾音,汪其庸倍感新鲜,李郁升什么时候都会撒娇了?乍然想起李先韫说过的那句话,汪其庸又屏住呼吸,认真观察起李郁升的反应。   “对不起啊升升,”崔昂的声音听上去焦急,“今天我陪白允在郊区拍外景,现在赶回来了,高架桥上出了车祸,太堵了,可能不能及时赶到。”   汪其庸眼睁睁看着李郁升翘起来的唇角缓缓落下,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最后才说:“哦,好。”   崔昂听着后面的车一声更比一声响的喇叭,眉头紧锁着,柔声向电话那头说:“真的很抱歉,不过我会赶回来的,说了今天要看你穿西装。”   明明不止,昨晚上两个人通电话的时候,崔昂答应了要来给他系领带。   李郁升难掩内心失落:“好,不着急,那你开车慢一点。”   挂断电话,汪其庸大致知道是崔昂暂时来不了,令他意外的是李郁升实在太落寞了,汪其庸认识他这么长的时间,还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失魂落魄的表情。   李先韫说的瞎话不会是真的吧……汪其庸心一惊,连忙打断这种危险的预测,问李郁升:“你是自己走还是?”   “我自己走。”   今天的宴会有多少人他不知道,可是走到杜妡身边,他敏锐地听到了不止一声快门响,他攥紧了导盲杖,李常聿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父母站在自己两侧,前方是一道闪光灯,李郁升有些恍惚,像小时候他们在岛上拍全家福,当时他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小孩,自己的生活是完美无缺的。   现在,站在左右的仍然是父母,他们身处天价的李家豪宅,名利场上的权贵们聚集只为了他的成人礼,可是幸福却不在场,李郁升茫然地看向前方,而且,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今天趁着这个场合,我想宣布一件事情。”   李常聿年龄大了,声音不高,却仍然沉稳,整个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到这位董事长身上。   “我的小儿子郁升已经成年了,作为父亲,我一直觉得,该有一份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所以,我决定把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作为他的成人礼。”   现场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随后低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有人下意识地去看李郁升,李郁升神情错愕,看向李常聿的方向,刚想开口,就被杜妡按住手,在耳边轻声说:“升升,快说谢谢爸爸呀。” 第39章 他回到身边   “百分之三?大小姐不是也才百分之五吗?”   “而且李贞仪是继承了她妈的股份才有的百分之五,老二手里才百分之一呢。”   “李董这是……老糊涂了?李郁升都瞎了还这么宠着?”   李常聿却像什么都没听见,柔和的目光落在李郁升身上,闪光灯闪得更频繁了,李郁升微微一怔,下意识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发紧。   他并不理解李常聿的重视,甚至有些无措——这些股份,所谓象征性的东西,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爸……”李郁升的声音被淹没在掌声与低语里,而李常聿已经重新举杯,杜妡笑着同贺喜的人道谢。   “其庸,你带着升升去吃点东西。”杜妡冲汪其庸招了招手,挽着李常聿的胳膊去应酬了。   另一旁,孙琴如哪怕眼睛瞪出来也没有用,杜妡抬了抬矜贵的下巴,温柔地对李常聿说:“升升都高兴得不会说话了。”   “他是好久没和我说话了,”李常聿的语气像谈论不懂的幼童,他也不想和失明后秉性奇怪的小儿子计较,“他那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本来以为生日宴就能好,现在搞得,不知道记者怎么写。”   杜妡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发现他并没有动怒,便半哄着说:“快了,医院那边一直在留意角膜源,就是升升的眼睛状态比较特殊,不容易遇到适配的,不过早晚会好的。”   “但愿吧,”李常聿叹息着摇摇头,“日后就不能再和我闹脾气了,他是,你也是。”   杜妡连连点头:“肯定的,一家人哪有闹脾气的。”   “升升,你要不要吃抹茶挞?”汪其庸充当起照顾少爷的角色,可是他明显没有崔昂那样熟练,不会看脸色,不知道李郁升心里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李郁升有些焦虑地攥着导盲杖,周围不停有人走过来向他寒暄问好,不必多说,自是那百分之三股份的功劳。   “汪哥,帮我挡一下人,”李郁升压低嗓子,“崔昂怎么还不来。”   “挡谁?”   一道悠扬的女声响起,汪其庸不免敛眸,毕恭毕敬地叫道:“大小姐。”   李贞仪今日穿着低调,不过大小姐荣光四射,这样的场合也光彩夺目,踩了高跟鞋,同李郁升身量一样,看人时习惯性地俯视,美眸流转,慢条斯理地和同父异母的弟弟打招呼:“升升,生日快乐。”   “姐,”李郁升微微颔首,“谢谢。”   他不太习惯和李贞仪相处,知道这位母系家族为名门的姐姐看不起杜妡也看不起自己,凭心而论他能够理解,况且李贞仪不曾苛刻过他,他也没有怨过。   “我也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收到没有?”   “收到了,”是一套昂贵的古瓷,李郁升看不见,这样的东西又不能轻易上手摸,不过他还是说,“很漂亮,姐姐破费了。”   李贞仪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废物点心,从今天开始,恐怕没有人再敢说李郁升是运气烂透的瞎子,只能说老天不公,顺势祝小少爷早日复明了。   “喜欢就好,上次你落水我来看你的时候你还没有醒,妡姨对我也提防得很,我就没有机会说。升升,只要你叫我一声姐姐,很多事我也是能帮上忙的,毕竟我们都姓李,是一家人对不对?”   李郁升只好再次说:“嗯,谢谢姐姐,”   李贞仪转了转眼珠,看向汪其庸,汪其庸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上,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将头垂得更低。   “汪医生,好好照顾我弟弟,”李贞仪那双和李常聿如出一辙的凌厉眼睛笑得弯弯,“两个弟弟都是。”   汪其庸垂在身旁的手一抖,连连应道:“是,这是我的职责。”   李贞仪走了之后,李郁升才碰了碰汪其庸:“你被吓得不说话了。”   “怎么,担心她发现你和李……”   “郁升,”汪其庸打断他说的话,“是,我是有点担心。”   面对李先韫,李郁升巴不得他被拆穿是同性恋,最好被他妈送到戒同所里去电击好好治治他的脑子。   可是面对汪其庸,李郁升不会落井下石,只是叹了口气:“小心一点。”   听到他这少年老成的口气,汪其庸心里松了松,偶然间和朝着这边走过来的李先韫对视,又匆匆敛去眼神。   “弟弟,恭喜啊,”李先韫吊儿郎当地对李郁升说,“百分之三,可以参加股东大会了,以后是不是得叫你小李总了?”   “滚。”李郁升心里正烦,他不知道为什么李常聿会突然之间给自己这些股份,他也没有打算进公司工作。   李先韫逗他:“你太伤我心了,我当初成年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盛大的生日宴,没有爸爸妈妈牵着手给我股份呢。”   眼见李郁升的表情越来越差,汪其庸皱眉:“二少爷,不要再说了。”   李先韫挑了挑眉,像是才看到他站在旁边一样惊讶地说:“汪医生,你叫我什么?”   他故意凑近了,已经越过了社交礼仪线,俯在汪其庸耳边说:“昨天晚上在床上的时候不是叫老公吗?”   能听见这话的两个人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李郁升暗骂道:“李先韫,给我滚出去。”   “我也姓李,这也是我家啊升升,你对哥哥太不礼貌了。”   汪其庸抿了抿唇,恰好这时崔昂进了宴会厅,他冲人招招手,将崔昂唤过来。   “汪医生。”   崔昂的领带还有点歪,他一边打理一边同汪其庸打招呼,汪其庸只是笑了笑,然后对着李先韫说:“先韫,我们出去一趟。”   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崔昂还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你迟到了。”李郁升不满他一过来就惦记其他人,导盲杖敲了敲地。   “对不起,”崔昂抱歉地说,“生日快乐升升。”   李郁升冷哼一声,表情倒是缓和不少,用嫌恶的语气说:“李先韫犯病了。”   李郁升说过好多次李先韫有病,先前崔昂总觉得是因为他们关系不好,现在看李郁升的口气,说不定这二少爷真有点什么脑子上的问题。   “刚才我进来听见别人在讨论股份什么,”崔昂站在李郁升身边,有许多目光向他们投过来,锐利地扫视这个陌生面孔,“发生什么事了?”   “李常聿给了我公司百分之三的股份。”   崔昂没料到,下意识看向被人群簇拥的李董事长,老人家收到他的视线,看过来一样,竟然温和地笑了笑,崔昂连忙端起香槟杯,轻轻颔首。   “别趁着今天喝酒,”李郁升拍了拍他的胳膊,摸到了他的袖扣,“今天穿的西装?”   “嗯,系的你送的礼物,满意了吗,大少爷?”   李郁升笑了笑,让他给自己端一杯酒,崔昂还有些犹豫,李郁升催促道:“我成年了,可以喝酒。”   “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崔昂拿他没了办法,叫侍应生过来给他倒了杯白葡萄酒。   酒是好酒,滋味却不怎么样,李郁升不喜欢这种带涩的口感,也讨厌让崔昂得胃病的罪魁祸首,于是只喝了两口就放下酒杯。   “李董给了你这么多股份。”   崔昂觉得奇怪,不过早就听闻李常聿对小儿子宠爱非常,送上这么一份珍贵礼物或许也是情理之中。   “今天太忙了,等明天我问问妈妈。”   “你不想要这些东西?”   李郁升摇头:“不想,而且会招很多人议论,崔昂,你猜猜现在这些祝我生日快乐的人有多少在心里咒我一辈子看不见?”   这个道理崔昂自然是懂的,来到这里看见李郁升的那刻,他的心脏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寂,直到现在站在李郁升身边,他才明白这种寂寞感的来源。   分明是身边少年的生日,主人公却像最不合时宜的那个,光鲜亮丽地站在宴会厅中心,黯淡的眼睛却成为了别人的谈资。   崔昂想要带李郁升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李郁升不开心的地方,可他刚想开口,杜妡和李常聿就向着他们走过来,他只好又端起酒杯。   “小昂来了,”杜妡满面红光,看上去心情很好,“常聿,这就是我的外甥崔昂,这大半年,多亏他照顾我们升升了。”   李常聿早年在商场称霸,现在年纪大了面相慈和不少,不过看向崔昂的时候,还是让崔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升升很好,和他待在一块我也开心。”   李常聿看了一眼李郁升,李郁升僵着脸没有说话。   “小昂,你弟弟最近怎么样?我看其庸经常往别院跑。”   李常聿突然提到崔书伶,让崔昂紧张起来,他随意地回:“就是换季有点感冒,小问题,书伶这些年真是谢谢小姨和小姨夫的照顾了,以前小姨夫日理万机我没有机会,今天正好,我敬您二位一杯。”   语罢,他将酒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李郁升抓住他的手臂,眉头紧锁地叫道:“崔昂。”   李常聿却觉得这个小辈很会做人,爽朗地笑了两声,很给面子地喝了口酒,见李郁升满脸焦急,还有闲心打趣道:“升升,你管人家这么严干什么。”   “……”   杜妡见状提醒道:“升升,回爸爸话呀。”   “崔昂胃不好,”憋来憋去,李郁升干巴巴地吐出来一句,“他不能喝酒。”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都顿了下,崔昂下意识抬头,对上李郁升父母带着深意的眼神。   杜妡打了圆场,夸李郁升长大了,都会心疼哥哥了。   这话一出,倒是让李常聿想起来自己的另外几个儿子,子女不和一直是他的心头病,李先韫成天不着家,李兆李昶同他不亲近,最疼爱的小儿子又看不见,每每想到这些事上,他总是头疼连连。   杜妡惯会看他脸色,假意张望着问先韫在哪里,又冲自家儿子说:“你不要有了这个哥哥就忘掉其他哥哥,刚才在楼上不是还和妈妈说很喜欢二哥送给你的礼物吗?”   崔昂都知道这话李郁升绝对没有说过,不过现在的场合不是拆穿的时候,李郁升都只能白着脸点头,艰难地说一句“刚才谢过二哥了”。   李常聿很乐得看他们兄弟和睦,没在厅内找见着李先韫的身影,立马吩咐人去找二少爷。   等了好久,李先韫都没再过来,李贞仪带着合作商过来找李常聿,他们便走远去攀谈。   “升升。”   崔昂轻轻叫他,李郁升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被消磨干净,又喝了口不喜欢的葡萄酒,被桌布遮掩的手勾了下崔昂的,渐渐握住了。   借桌布遮挡牵手,崔昂觉得这一幕不合适,可是看见李郁升失魂落魄的表情,他只好侧过身,挡住两人交握的手,柔声安抚对大人世界极度不适应的弟弟。 第40章 他的嘴唇很软   后半程李郁升一直兴致缺缺,直到生日宴结束,切完蛋糕,他才对杜妡说今晚自己想要和崔昂一起回南珈公馆。   杜妡喝了些酒,看着儿子坚定的模样,打趣道:“升升,你现在可是个大人了,怎么还是这么黏表哥呢?”   李郁升执拗地说:“我要回南珈公馆。”   “好吧,”杜妡拿他没办法,“小昂,照顾好弟弟。”   “嗯。”   临走之前崔昂接到了崔书伶的电话,崔书伶早就回了别院,百无聊赖地等待哥哥回来陪伴自己:“哥,你那边结束了吗?”   李郁升耳尖,听到了崔书伶的声音,任性地将崔昂的手拉得很紧,两人的距离近到引起司机的侧目。   “结束了,”崔昂让李郁升先坐进车子里,“小伶儿你今天早点睡觉吧,明天哥再来陪你。”   崔书伶有些失望,坚持问道:“你在陪郁升表哥吗?”   “嗯,你吃药没有,我听你的声音有点喘。”   “吃了,”今天是李郁升的生日,哥哥和他在一起好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崔书伶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乖乖说道,“那你明天一定要过来,哥哥晚安。”   挂断崔书伶的电话,两人一路无言回到了南珈公馆。   李郁升先下车,甩开崔昂一大截走在前面,崔昂担心他摔跤,连忙跟了上去:“升升,你走慢一点。”   今天晚上崔昂选择了陪伴自己,分明应该开心才对,李郁升想,随着电梯的上升,心情却跌落谷底,可是崔昂一定是以哥哥的身份做这些事情,那么这些事他都可以为了崔书伶做,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哪怕是当弟弟,李郁升和崔书伶比起来也相差很远。   “升升,等等,”崔昂将他拉住,让他坐在餐桌旁边,“今天晚上都没有吃蛋糕,生日怎么能不吃蛋糕?”   宴会厅的蛋糕李郁升只知道是三层的,什么味道长什么样子一概不知,反正也是个装饰品,吹蜡烛的时候他许愿睡一觉自己的眼睛就能复明,想来也不会成真。   “不想吃。”   李郁升还是没有做好成为一个大人的准备,他负气,任性,讲话幼稚,为了崔昂对着李常聿喝的那杯酒耿耿于怀到现在。   “吃吧,吃我做的这一个好不好?”   好在崔昂没有像别人那样因为李郁升在法律意义上是个成年人,或者因为他拥有了昂贵的股份就将他像一个大人那样敷衍或者恭维,而是从冰箱里端出了一个只属于他的蛋糕放在面前,告诉他这是自己亲手做的。   李郁升不敢置信,抬起手摸到瓷盘边缘,闻到了一股蓝莓味的香气,还有一丝冷气,面前真的有一个蛋糕。   “你……什么时候做的?今天不是出去了吗?”   “早上起来做的,所以放冰箱了,”崔昂只在门口蛋糕店那里拿来三支蜡烛,细细插好,“等我去找打火机,你先想想要许什么愿望。”   李郁升不在家,南珈公馆的花都没再订,因此空气中只剩蛋糕的香味和崔昂身上的气息,独特的,令他实在太喜欢的味道。   “许愿吧小少爷。”崔昂点燃三根蜡烛。   “你不给我唱生日歌吗?”   崔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他没办法,只得唱了两句,看着李郁升闭上眼,直直的睫毛被烛光打下一片薄薄的阴影,身上还穿着漂亮的西装,一如他们初见,当时崔昂就觉得他像一个小王子。   李郁升许愿的时间有些长,模样很虔诚,最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他们分食这个小小的蛋糕,崔昂第一次做,拿不准味道,选了李郁升喜欢的蓝莓酱做夹心,看来他没有猜错,李郁升吃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唇角沾上奶油。   “唇角都沾上了,”崔昂给他一张纸巾,“擦一下。”   李郁升故意不接,冲他扬起下巴:“你给我擦。”   今天的一切都是寿星说了算,崔昂无可奈何,拿着纸巾替他沾掉嘴角旁边的奶油,粉色的唇散发着奶油的香气,他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还有你的生日礼物,”崔昂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将一个包装简单的礼盒放到李郁升怀里,“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李郁升小心翼翼地打开礼盒,感觉到是一件很有分量的东西,他没急着动手,而是问崔昂:“可以直接摸吗?会不会弄坏。”   “不会,没那么脆。”崔昂莞尔。   李郁升的指尖迟疑了一下才探进去,最先触到的是温润的棱角,似乎是木制品,被打磨得很细,他慢慢合拢手指,摸到一个微微鼓起的弧度,又在另一侧碰到有些尖的轮廓。   他停住了呼吸,指腹沿着那道弧线描摹,心里忽然浮现出翅膀的形状,果不其然,再往前,便是圆润的胸腹。   “是鸟吗?木头做的?”他轻声问,却没等回答,自己先笑了,笑意带着控制不住的颤,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收拢掌心,将木雕握紧。   “嗯,是夜莺,你再摸摸,还有东西。”   “还有什么……”李郁升顺着夜莺的爪子摸到一行凸起,他觉得这种排列很熟悉,认真感受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盲文。   ni yao zhu fu hei an yu zhu fu guang ming yi yang。   你要祝福黑暗与祝福光明一样。   这句话很短,做成盲文却很长,李郁升细细地感受着,过了一会才笑道:“你也看纪伯伦啊。”   崔昂不看,只是偶然瞥见露台上有李郁升翻了一半的书。   “谢谢你昂哥,”李郁升真心实意地说,“我很喜欢这份礼物,蛋糕也很好吃。”   他学盲文很快,相信再过一段时间,他的阅读速度会赶上以前,这分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汪其庸为他感到失落,杜妡又觉得气愤。   他们在失落什么,为什么而感到生气,李郁升并不是不清楚,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一面为他感到遗憾,一面又为他的释怀担惊受怕,害怕他真的就跌落谷底再也没有振翅的欲望。   只有崔昂不会,崔昂不会因为他做的任何事而对他有别样看法,崔昂只是一如既往地陪伴在他身边,似乎仅仅用存在就向李郁升证明了,自己无论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我很高兴,昂哥,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虽然我看不见,但我实际上很讨厌别人用那种遗憾,似乎我已经英年早逝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是看不见了,是没有以前那样做什么都十全十美的能力,可是这也……”   “不是,”崔昂坚定地说,“不是,郁升。我承认我以前也对你有过那样遗憾的想法,但现在不一样,我觉得你仍然是完美的。郁升,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缺憾。”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双眸焕发出神采的李郁升,也不妨碍他认为现在的李郁升光芒万丈。   李郁升一直很害怕,自己将会一辈子看不见,这种害怕的情绪像魔鬼一样在每一个他脆弱的时刻袭击,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不必担心,因为他仍然有着触摸自己礼物的能力,这就足够了。   “昂哥,陪我一起看电影吧好不好?”   “现在?都已经十点钟了。”   “我睡不着,我就想看电影,现在还是我的生日,你答应我吧。”   “好,那先去换身衣服。”   崔昂端着热牛奶走进影音室,就见大屏幕上已经浮现出电影名,法国电影《戏梦巴黎》,李郁升坐在沙发床上,听得津津有味,怀里仍然捧着那只木雕,像真的怀抱了一只小鸟似的。   “法语你能听懂?”崔昂实在不是热衷于看电影的人,递给李郁升牛奶,自己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就感到没劲,眼皮子打起架来。   “一点点。”   崔昂洗过澡,身上一股沐浴露的香气,李郁升有些心动,往他那边挪了半个位置,崔昂还以为自己挤到了他,竟然缩到沙发边上。   “你还打算今晚抱着睡觉啊,又不会飞走。”   分明今天李郁升收到了那么多价值昂贵的生日礼物,却只有现在的样子像真心实意的开心。   崔昂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因为这份被重视而感到熨贴。   过了一会,崔昂果然来了瞌睡,他扯过毛毯倒在一旁,轻声说:“升升,我今天开了一整天的车太累了,眯一会,结束了你叫我。”   李郁升头都没动一下,“嗯”了声。   电影进行到中段,身旁的呼吸声变平稳,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李郁升将电影音量调小,靠近了崔昂,那股沐浴露的香气变得更浓烈,他按捺不住心里的悸动,轻声喊:“昂哥?你睡着了吗?”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悖论,好在崔昂如他所愿地没应声,只是手臂动了动。   “我刚才许了一个生日愿望,是关于你的。”   他希望崔昂能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说出来是不是就不灵了?李郁升想,没关系,他伸出手,顺着崔昂的脖颈摸到了他的下巴。   睡梦中的崔昂感觉有点痒,于是动了动,李郁升屏住呼吸,好在崔昂没有醒过来,李郁升便继续手上的动作,这次他摸到了崔昂的嘴唇,很软,像柔软果冻的触感。   两人距离这么近,崔昂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一下下仿佛敲在他胸腔里,心跳也开始失序,快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这点动静出卖。   他喉咙发紧,指尖微凉,慢慢低下了头,几乎要碰到那双唇了,那一瞬间,脑中闪过太多念头,贪恋,逾越,被发现的后果,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最终,他停住了,迟疑将他轻轻拽回了理智的边界。   他改变了方向。   眼睛是很重要的器官,于是嘴唇落在崔昂的眼睛上,轻得不能再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温热柔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短暂得像一场幻梦。   昂哥,我好喜欢你。   这是李郁升第一次亲吻心上人,这个偷来的吻没有回应和言语,只有胸腔里汹涌的心跳和一种几乎要落泪的满足。 第41章 他冷暴力!   李郁升的生日过后,便是阳光明媚,花卉绽放的芳菲四月,天气变得更暖和,李郁升虽然看不到阳光,却也能感知到暖意。   崔昂告诉他,白允的新戏已经拍完了,接下来要拍摄宣传物料,一些小代言云云,李郁升听不明白,只知道崔昂应该是又要忙起来,不在自己身边。   李郁升对着手机发呆,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天在诊疗室自己越界得太明显,被崔昂发现了,他不想这样自我猜忌,可是一向自视甚高的他现在面对崔昂总是小心翼翼害怕被抛弃。   “昂哥,今天晚上你会回来吧,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李郁升哪里用这样撒娇恳求的语气同别人说过话,现在给崔昂发过去信息,期待他的心上人能够多给一点面子陪陪自己这个瞎子。   “升升,今天晚上我就不回来了,我才从棚里出来,现在要回去看看小伶,他最近早咳嗽得很厉害。”   崔昂给李郁升发语音,背景音特别嘈杂,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地告诉李郁升他要回去照顾亲弟弟。   又是崔书伶,又是生病。   亏得李郁升还觉得上次自己生日宴,崔昂选择陪伴自己是一次胜利,原来是崔书伶从来都不需要比较,他一直都在崔昂心中那杆天平占最重的分量,无论另外一头放上什么,乖巧的李郁升,生气的李郁升,连光都看不见的李郁升,天平都不会有半分倾斜。   阿嬷过来照顾他,见他满脸阴郁,担心地问道:“升升,怎么啦?”   给李郁升端上了才出炉的甜汤,李郁升喝了两口就说喝不下,明明阿嬷手艺这么好,他却喝不惯了,都怪崔昂。   “阿嬷,崔书伶最近怎么了?”   这表兄弟的感情十分一般,哪怕六年时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也没有过几次交谈,所以听起李郁升主动过问崔书伶,阿嬷还有些惊奇。   “书伶?可能是换季,上个月底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感冒又复发了,而且还有点咳嗽,你大姨这几天都没上班,日日夜夜守着他。”   说到崔书伶,那个身体不好瘦弱惹人怜爱的小孩,阿嬷叹了口气,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书伶的身体太差,什么小毛病都能变成大的,可把小昂担心坏了,前几天我去看书伶,他生病就没力气,小昂一口一口地喂汤,兄弟感情也是挺好……”   “哪里有那么好。”李郁升下意识说道,哪里有那么好,崔书伶习惯了伸手向崔昂索要一切,都没有关心过崔昂是否会因为母亲的忽视而难过,也不知道崔昂事业的坎坷。   阿嬷愣了下,李郁升抿了抿唇,垂下头:“抱歉,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   “没事,升升,你不高兴吗?”   阿嬷是李郁升出生时候的保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陪伴李郁升的时间甚至比杜妡和李常聿要更长,虽然年龄大了,但仍然耳聪目明,一眼就看出了李郁升的闷闷不乐。   若是些其他烦心事,说就说了,可是偏偏是因为崔昂,难道要他对一个快六旬的老太太说我喜欢上了自己的表哥,对没错就是那个我才认识半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崔昂。   所以李郁升摇了摇头,说没事,让阿嬷帮自己拿一本书过来,是崔昂给他买的盲文书,《春琴抄》,崔昂也许没看过这本,李郁升看了一半,竟然有点羡慕文中男女主角的感情,至少……他们有着对彼此的不可替代性。   崔昂带着满身疲惫回到了南珈公馆,这个时候他有点想念远在曼都的朋友,比如阿玫,至少在他极度心力憔悴的时候能够有人陪着喝一杯酒。   “升升?这么晚了还没有睡?”   几天不见,李郁升的背影竟然陌生了起来,崔昂惊觉,他什么时候褪去了之前的稚气?背影都变得沉稳许多,十八岁之后简直像一棵春雨过后的青竹,飞快地抽条生长着。   “等你。”李郁升淡淡地说。   “不用等我的,我回来的时间不确定,你早点休息,注意眼睛。”   听到李郁升这么说,崔昂还是觉得心里一暖,走到李郁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没想到手腕被大力握住。   李郁升很用力,将崔昂的手腕捏到有点疼痛的地步,崔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李郁升冷冷的嗓音:“你这几天有睡过一个好觉吗?早上七点钟就出门,晚上快十二点才回来,崔昂,你要当五一劳模啊。”   这小孩的比喻总是让人觉得天马行空,崔昂失笑:“我睡眠少,六个小时就能睡饱了,郁升松手,你捏痛我了。”   李郁升松了些力道,但仍然不愿意放开,崔昂只好僵硬着站在他身边,问他:“你有事情要和我说吗?”   崔昂最会倒打一耙,他们这几天话这么少,见面也这么少,现在自己专门坐在客厅等他回来,竟然还被问是不是有话要说,李郁升气得脸都黑了。若不是今日崔昂还愿意回来和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李郁升都要怀疑是不是他看出了些什么,开始和自己避嫌了。   “崔昂,你是医生吗?”   “嗯?不是。”   “那你成天守在崔书伶身边做什么,你能给他看病还是能熬一锅百灵药给他喝。”   这走向令崔昂意想不到,原来绕来绕去还是小孩子的独占欲作祟,他犯不着生气,只是耐心地和李郁升解释道:“小伶是我的弟弟,他生病很特殊,医生当然也在他身边,不过我还是想陪着他。”   他这话更是踩了李郁升的雷区,李郁升执拗地说:“我就不是了吗?”   话一出口,崔昂愣住了,李郁升则是陷入了后悔之中,但说都说了,总不能不继续,李郁升语速加快:“崔昂,别忘了我妈和你说过什么,你的主要任务是照顾我吧,不能离开我太久,知不知道?”   这句话的效果好像更糟糕,崔昂先是沉默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对于李郁升来说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   “你是不是有一点太依赖我了?”崔昂忽然问,“最近我实在是抽不开身,这是我的错,但是升升,你不能指望我时刻陪在你身边。在家里你可以听音乐,看电影看书,上次不是跟我说对木雕也感兴趣吗?可以试着学一学做一做。”   崔昂的声音有点……太过冷静了,他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来说出这段话的,还是说他看出了什么?李郁升不敢想,他明明记得,两人才交心的那段时间里,崔昂恨不得在自己的世界里称王称霸,虽然他的确做到了,可是现在,这个口口声声说着让他自己打发时间的,让他不要太过依赖自己的,也是崔昂。   “升升,我今天真的很累,要去洗漱了,”崔昂挣掉他的手,“你早点休息,晚安。”   李郁升没敢拦住他,任由他的脚步声消失,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他要做一点什么来挽回崔昂。   李郁升觉得自己像那种明知伴侣出轨还坚守小家的可怜人,事实上他是连崔昂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倒霉蛋。   李郁升帮季听所跟的剧团定了市中心的排练室,季听连连道谢,非要请他吃顿饭之类的,李郁升婉拒了:“真的不用,以前我高一的时候帮班上排音乐剧订过,那的负责人是我妈妈的朋友。”   “季听,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就是我喜欢的那个人还不知道我喜欢他,你觉得我有必要暗示他一下吗?”   这些少男心事李郁升还没有告诉过戚栩他们,潜意识觉得和自己平常不接触的季听是更加合适的人选。   季听认真想了一下,她不知道李郁升喜欢的是谁,是怎样的性格,于是只好说:“还是要吧,不然她一直把你当朋友怎么办呢?”   比当朋友更糟糕一些,李郁升头疼欲裂,崔昂把他当弟弟,还是低崔书伶一等的那种。   “可是我们吵架了,这次跟之前不一样。”   李郁升怀疑崔昂在冷暴力他,可是崔昂还是会回复他的信息,有空回来做一顿晚饭什么的。   “吵架了?因为什么?”   “因为……”李郁升还是说不出来“我吃他亲弟弟醋”这种话,纠结地摸膝盖上放着的木雕夜莺。   “郁升,还是和他尽早说清楚吧,如果他不排斥你的话,可以试着多给他一些暗示,和他约会什么的。”   季听从来不将自己,李郁升,和其他人列为特殊人士,她平淡地说:“你这么优秀,我相信对方会对你有感觉的。”   “谢谢你,季听。”   在找崔昂之前,李郁升先和杜妡吃了一顿饭,两人在一个意式餐厅用晚餐,杜妡十分惊喜儿子愿意和自己一起出去,一个劲的给李郁升夹菜,恨不得直接上手一口一口地喂儿子。   “妈,我能自己吃,又不是以前了。”李郁升笑了笑。   “可是你现在……”   李郁升知道她想说什么:“没关系,只是看不见光而已,除了能分辨开关灯,没什么作用了。”   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最近我睡眠质量都变好了。”   杜妡笑不出来,看了一会李郁升:“升升,你最近和表哥是不是吵架了?”   李郁升一愣,片刻的停顿让杜妡知道自己猜对了,她观察着李郁升的表情,慢慢地说:“升升,现在你也成年了,生活上基本也能够自理。你表哥他这几年就连和书伶也很少待在一起,可能也不擅长应对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更何况他最近工作很忙,书伶又病着没好,妈妈最近在想,要不要让表哥安心去工作和照顾弟弟,我重新找个人来照顾你?” 第42章 他犯的错误   “不可能,”李郁升斩钉截铁,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妈,不用了,我觉得表哥挺好的。”   垂在桌下的一只手微微颤抖,李郁升猜不透母亲的想法,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就要将崔昂给换掉。   这次杜妡没有像以往那样满口答应他的请求,转而怀疑地问道:“升升,我记得去年我才请崔昂过来的时候你很讨厌他,现在呢?怎么变得这么依赖表哥了。”   依赖,依赖,依赖。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戚栩,杜妡,甚至崔昂自己,他们口口声声地说他太依赖,可是没有人去想为什么,在这样与崔昂的相处中陷入对他的迷恋里,难道不正常吗?到底在稀奇些什么,喜欢上崔昂又不是他的错。   而他?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和崔昂分开。   “人都是会变的,”李郁升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紧张,潜意识告诉他杜妡一定不会愿意听见他说自己喜欢崔昂,“况且我和他待久了都习惯了,换个新的人我不适应。”   杜妡沉默着没开口。   “对了,妈,我想和你谈谈那些股份的事。我不知道在生日宴上他会转给我那么多股份,如果我没记错,李贞仪也不过只有百分之五,而且她在公司工作这么多年了,我不过刚成年,现在能不能看见都变成了未知数,拿着那么多股份实在是没有必要,要不转回去吧。”   他心平气和地开口,一字一句地解释为什么自己无法接受那百分之三,接触李家这样的家庭多年,李郁升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现在的自己羽翼未丰,还有软肋,怎么想都不该承担这么多股份。而且他本来就没有想要收李常聿的东西,这些所谓的对小儿子的“宠爱”,都像是给李常聿欺瞒的美化。   “李郁升,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出乎意料的,杜妡的反应极其激烈,比当初李郁升提出要自己出去住更甚,她一拍餐桌,尖着嗓子大声说:“你以为这百分之三的股份是什么?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吗?那是公司的股份,是从他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李郁升,那些股份只能是你的,你知道这百分之三有多珍贵吗?等你日后毕了业,就可以直接进入公司,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了知不知道?”   “平常闹闹脾气也就算了,妈妈都依着你,这种事上你开什么玩笑,”杜妡说着说着,拿出了手机联系律师,“一会跟我回家,去把协议签了,免得夜长梦多。”   李郁升被这铺天盖地的话指责一番,神情有些愣,他想了一下,问杜妡:“妈,这百分之三到底有多珍贵,是不是你和李常聿谈了条件,你答应了他什么?”   杜妡一时没有出声,李郁升有点着急了:“你不要答应他,妈妈你再等等我,等我眼睛能看见了之后会考上好大学创业,我们不用那百分……”   “升升,你清醒一点,”杜妡松了口气,心里竟然暗自庆幸李郁升看不见,平息了情绪,“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那是你本就该有的东西。好了,这些事情一会我们回去和律师商量一下,现在好好吃饭。”   李郁升没有办法反抗杜妡,所以到最后他身上还是绑定了那沉重的,引人垂涎的百分之三。   杜妡坐在高楼层的办公室,玻璃窗将整座城市隔在脚下,她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越过窗外。   川流不息的车流在远处汇成一道光线,人群缩成缓慢蠕动的点,而云影则贴着窗滑过,恍若置身云端。这脚下的每一条城市街道都像延伸的权力脉络铺展开来,杜妡在这片高处,清醒地意识到,众生如蝼蚁般奔走,而自己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置,轻轻一弹指,就能改变别人的命运。   她当然也有软肋,那就是李郁升,可是儿子最近很不听话,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温顺谦和,杜妡按了按眉根,当妈妈的总不能一直和孩子斤斤计较,这不像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李郁升身边出现了什么人,他们母子二人才是一体的,这是无法改变的。   过了一会,秘书轻轻叩门,毕恭毕敬地说:“杜总,崔先生到了。”   杜妡才掩去眉间的疲态,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吧,去泡两杯咖啡,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不要进来。”   “好的。”   崔昂坐在杜妡面前,桌上摆了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空气中是咖啡独有的苦涩味道,除此之外,还有杜妡身上的女士香水气。   崔昂盯着马克杯,略有些走神,思绪飘到去年他和杜妡见面,杜妡眉目忧愁,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檀香,亦然一个为儿子担忧千万分的母亲。现在不同了,崔昂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也许是杜妡换了香水,也许是他第一次见到穿着职业装雷厉风行的小姨。   “小昂,今天忙不忙?”杜妡冲他一笑,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严肃,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近。   “还行,就是那些事,翻来覆去的。”崔昂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的香气充盈了口腔,他放松了一些。   “这几天和升升闹不愉快了?”杜妡笑着问。   崔昂不知道她提起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带着试探性地回答:“不算不愉快,这几天我工作忙,没怎么回家。”   “那看来他还是黏你这个哥哥,”杜妡半真半假地感慨道,“以前我一出差,去个十天半个月的,他也不见得会和我闹多大的脾气。没想到你们这短短相处半年,他还闹上情绪了,兄弟俩感情好,也是好事。”   “郁升情绪内敛,还是很依赖您的,”崔昂说,“小姨今天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想说?”   “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看你最近忙,可能没机会陪升升,他又已经成年了,是个大人了,还是不能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围着哥哥转,你说是不是?”   崔昂看了一眼杜妡身后的展示架,瞄到了他们母子俩的合影,只是因为有些距离,他看不清李郁升的表情。   “是这个道理,不过长大总是一个过程。”杜妡想要说什么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察觉。   果不其然,杜妡接下来就说:“我想再找个人来照顾升升,最近我联系了一个洛大的学生,和升升差不了几岁,又是升升想念的专业,应该很合适,你觉得呢小昂?”   “小姨,升升想念什么专业?”   杜妡诧异他会问到这个点上,自然而然地说:“当然是金融系,他喜欢数学的话也可以考虑读双学位,之后再出去念个MIT。”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李郁升的人生规划完毕,崔昂没有资格插嘴,回答了上一个问题:“小姨,郁升他恐怕不会接受家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他其实就是小孩子心性,脾气都一阵一阵的,过了就好了。”   杜妡没有对他的话发表意见,反而支着下巴问道:“小昂,我知道你对弟弟好,喜欢照顾弟弟了,可是你打算这样照顾升升多久呢?”   这个问题崔昂没有想过,会这样陪伴在李郁升身边多久?他知道一定不会是永远,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哪有永远可言。   “等……他眼睛好起来之后吧。”   这或许是最佳答案,等李郁升的眼睛好起来,他也就该离开。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   崔昂反应过来,下意识想驳斥,作为母亲,怎么可以对孩子有这样悲观的预想,可是当他看清楚了杜妡的表情,很快意识到对方不是在作假设。   “升升是长大了,都会在意你是不是担心,他眼睛缺失了光感,我没来医院之前,医生怎么告诉你的?”   崔昂大脑一片空白,杜妡是什么意思?崔医生不是说只是因为李郁升的眼睛疲劳吗?可是他转念一想,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   “医生跟我说,升升这种情况,是视觉神经受到了影响,日后的情况还不好说,如果能尽快移植角膜那就最好,如果不能,那以后视觉神经恶化,移植角膜也没用,他完全恢复视力的机会就会变得更少。”   什么意思?崔昂大脑里嗡鸣一声,几乎没办法理解杜妡说的话,所以李郁升果然还是隐瞒了他,为什么,李郁升担心被他嫌弃?怎么可能。   “小昂,那我再问你,如果升升一辈子都这样了,你也要一辈子绑在他身边吗?书伶怎么办,你的工作又怎么办?”   “所以我说,趁现在升升还能听得进你我的话,应该尽快让他接触更多人才对,总不能等到他依赖你过了头你再走人,我的儿子我很清楚,性格傲但是很重感情的。”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升升现在是听不进我这个妈妈说话了。”   一阵狂风袭来,吹来了几片厚厚的乌云,灰扑扑地镶嵌在天空,就连空气都开始变冷,崔昂愣怔地摸了摸手心里的水珠,慢一拍地抬起头来,周遭的人们狂力奔跑,门口的保安大声叫喊着什么,他听不清,原来下雨了。 第43章 他拒绝   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声,心电监护的绿线缓慢起伏,自从上周降雨后,洛市的天气就一直算不上晴朗,光线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发白,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落进来,只照亮了角落。   杜道荣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叠握着儿子的手,目光始终停在他的脸上,眼底布满血丝,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连姿势都很少变过。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声响,崔昂从外面走进来,带进一丝走廊里的冷气,杜道荣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医生怎么说?”崔昂低声问,目光落在崔书伶胸口的起伏上。   杜道荣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肺部感染还没控制住,心脏负担太大了,他们说要再观察几天。”   崔昂走到床的另一侧,看着少年紧闭的眼睛和泛白的嘴唇,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会好起来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安慰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弟弟这么坚强,这些年都挺过来了。”   杜道荣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轻轻抚过崔书伶的额发,低声说:“小伶太累了,太辛苦,从小到大几乎是在医院里长大的,来医院比去学校还多,我只希望他能健康一点。”   哪怕一点点,她希望儿子长成能抵抗风雨的小树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因为一丁点温差又被沉疴缠住。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声响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迟缓而沉重。   “妈,您心理负担别太重了,小伶肯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崔昂知道杜道荣在自责,自责是不是给崔书伶少添了衣物,或者出门时忘记提醒他戴口罩,“我买了饭,您去隔壁休息间吃点,我在这里看着他。”   病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崔昂的目光落在弟弟的脸上,什么时候弟弟长这么大了,什么时候弟弟又变成小时候那样易碎的样子。   过了一会,崔书伶转醒,艰难地睁开眼,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崔昂凑近,听到崔书伶模模糊糊的一句“哥哥”。   他眼睛一酸,强行弯了弯唇角,应道:“哥哥在呢,一直陪着你。”   崔书伶抓紧了他的手,崔昂柔声说:“会好的,再过两天天气就放晴了,暖和了什么都会好的。等你好了,哥哥给你请假,咱们在家里休息一周,我好好陪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蛋炒饭了吗?”   “嗯,”崔书伶睁大眼看他,“那中考怎么办?”   崔昂笑了笑:“看不出来我们小伶儿还是个学霸呢,中考就照常考呗,考完了带你去曼都玩几天好不好。”   “妈妈……”   “妈妈当然也去,我们一起去曼都玩。”   崔书伶笑了,费力地说:“好,哥哥辛苦了。”   崔昂抹了把脸,摇摇头:“不辛苦,你在哥哥身边,哥哥就很高兴,你一定要多陪陪我好不好?”   “好。”   崔昂握紧了他的手:“好了现在就不说话了,留着力气等会妈妈吃完饭你和妈妈说几句,哥哥在你身边陪着你呢,咱不怕,啊?”   “嗯……”   “崔昂?崔昂!”李郁升不满地开口提醒,“你又走神了。”   他们在家里吃西餐,李郁升觉得自己的待遇都下降了很多,以前吃牛排昂哥都会给切好再端给他,今天不仅没有,还走神,李郁升眼睛看不见,感知却很敏锐,他知道从今天坐在这里开始,崔昂的心思就不在自己身上。   “抱歉,升升,我帮你切牛排吧。”崔昂回神,给李郁升切好了牛排。   可是李郁升并没有因此更高兴,反而放下了刀叉说“我不吃了”。   崔昂慢了半拍才说好,他们面前摆了一束花,正幽幽地散发着香气,被情绪冲昏了脑袋,李郁升还没来得及辨别这是什么花,就听到崔昂在对面开口。   “升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李郁升脸色一变,直觉告诉他崔昂不会说什么他想听的话,像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的启动,他摇摇头:“我现在不想听。”   一向对他百依百顺的崔昂没有答应他,自顾自接着说:“最近我很忙,可能没有办法照顾好你,也没有时间回南珈公馆……”   “等等,”李郁升急声打断他,“不要说了,昂哥,不要再说了。”   “升升,你听我说,只是最近这段时间,你相信我,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可能需要换一个人过来。”   “崔昂你什么意思?”   李郁升脸上的表情消失,五官棱角变得更加冰冷而锋利,下颔收紧,整个人如同一座濒临爆发的冷火山。   “你什么意思?崔昂,我生日第二天我们去医院,你忘记你说过什么了?”   ——昂哥,其实我也有点担心,如果我真的看不见了会怎么样,你会管我吗?   ——会。   崔昂没有再说话,只剩下李郁升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崔昂说:“抱歉,升升。”   抱歉?李郁升才不要他的道歉,李郁升只想要他坚定的选择。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因为有了新的对象,因为崔书伶还在生病?还是因为什么。”   李郁升一条条列举着,细数崔昂抛弃自己的罪状。   “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个原因,”李郁升冷冷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眼睛的问题了是不是,我妈找你了?跟你说什么了,说我视觉神经出了问题,说不定一辈子都是瞎子了。”   “崔昂,你嫌我麻烦是不是?你觉得一辈子太长了,浪费在一个瞎子身上太可惜了是不是,所以你骗我。那今天吃的这顿饭算什么?算你请我的散伙饭?”   “升升,郁升,不要这么说,不要说了,”崔昂闭上眼睛,疲惫地卸下肩膀,“不是这个原因,我没有嫌过你麻烦。”   他在李郁升这里也完全丧失掉了信用额度,李郁升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他,眼里倒映着崔昂的眼泪,伤心,和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   “我要照顾我弟弟。”崔昂不知道该向他解释什么,显而易见李郁升现在也听不进任何话。   “又是弟弟,崔昂,这个理由你用多少次了?你不能照顾我一辈子,难道就能照顾崔书伶一辈子吗?哪怕他是你亲弟弟,可是你又不欠他!”   “我……能。”   如果可以选择,崔昂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照顾崔书伶一辈子,那至少代表着,他们之间拥有不再短暂的时光。   “呲啦——”   瓷盘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李郁升的脖颈,那里有一道不长不短的血线,看着格外恐怖,崔昂想让他消毒包扎,被李郁升挥开了手:“滚去照顾你亲弟弟。”   “郁升,”面对一屋子的狼藉,表情倔强,脖颈还在滴血的李郁升,崔昂没有办法,只好说,“求你了。”   崔昂真是狡猾。   消毒棉轻轻蹭过脖颈,崔昂的气息也变成了冷冰冰的消毒水味道,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李郁升竟然还是可悲地因为崔昂的靠近而心猿意马。   “好了,不要碰水,”崔昂担心伤口会因此留疤,“要不要叫汪医生过来看看?这位置很显眼,留疤就不好看了。”   留疤还不好吗?留着让所有人看,这是崔昂欺骗他的证明,让崔昂心疼,让崔昂悔过,不好吗?   “郁升,对不起,这件事我们后面再谈吧,你在客厅不要乱动,我让保姆过来打扫一下。”   崔昂精疲力竭地看着面前这一切,视线最后落到了李郁升的身上,心中生出些许后悔,看来还是太突然了,不应该这么对待他。   这时,门铃响了,崔昂从刚才那样几乎快要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抽离出来,深深呼出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李郁升下意识以为他要离开,崔昂刚走到玄关,就感觉自己被人撞了下,往前踉跄了两步,错愕地看着从背后抱住自己的人:“郁升?”   “对不起,昂哥,对不起……”   李郁升那双漂亮的眼睛涌出热泪,几乎要将崔昂的皮肤给烫伤,他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捧起李郁升的脸颊:“怎么了?怎么哭了升升?”   下一秒,李郁升的脸猝然靠近,崔昂还未来得及反应,鼻梁上就滑过了一丝温热,李郁升笨拙地抱住他,两瓣柔软的唇毫无章法地在他脸上亲吻着。   “李郁升?你在做什么!”   崔昂猛地推开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眼泪,嘴唇殷红的少年,想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可是很快,李郁升说的话就打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昂哥,我喜欢你啊。”   李郁升轻轻地说,而后又笑了笑,笑容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迷恋。   崔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退后了两步,摇了摇头,严肃道:“郁升,不要开玩笑了,这种玩笑没有意义,我是表哥啊。”   李郁升:“什么表哥,又没有血缘关系。”   不知道看不见的李郁升是怎样做到将他步步紧逼,崔昂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了李郁升的胸膛和墙壁之间,两人的距离不过毫厘,近到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李郁升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崔昂开始有些害怕了,推了推李郁升:“郁升,你冷静一点,快放开我。”   他一时之间竟然挣脱不掉,李郁升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男人,拥有了令他没有办法轻易逃脱的力气和身体。   “不要,崔昂你听清楚,我说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是男人之间的喜欢。”   李郁升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要烧起来,看不见带给他的不安全感和崔昂身上传来的热意让他的血液翻涌,心脏狂跳,这是他第一次表白,在这样糟糕的气氛下,这样快要冷却的关系中,他说不出什么情话,想不到什么方法,一遍遍地重复,告诉崔昂我喜欢你。   见李郁升神情认真,崔昂更加担心,用力地将李郁升从自己身上扯开,义正严辞地说:“李郁升,你认真一点,你只是分不清楚依赖和习惯的区别,我告诉你,你这就是依赖,不是喜欢更不是爱,你搞清楚!”   李郁升将脸上挂着的泪珠抹去,声音恢复了镇定:“我知道,昂哥,我知道,我是依赖,也是喜欢,也是爱。分那么清楚有必要吗?反正我永远也离不开你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起初口口声声说着讨厌他的弟弟现在告诉他我离开你不行,崔昂无法评价这究竟是好是坏,最终只能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郁升,没有谁会永远离不开谁的,除了死亡,”崔昂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可能给你带来了一些误导,这是我的错,对不起升升,你也许根本不是同性恋,只是这几个月的环境让你的感情认知出现了偏差,我想我们真的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一下。”   “怎么可能,崔昂,我又不是傻子,我会搞不明白自己的感情?我就是喜欢你,离开你我活不下去,我讨厌陈玉堂,讨厌白允,讨厌崔书伶,我讨厌别人占用你的时间,我就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门铃再一次急促地响起,崔昂被那声音从李郁升炽热的感情中拽回了现实,他看着李郁升通红的眼眶,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这是错误的……”崔昂叹了口气,“郁升,你先让我开门好吗?”   李郁升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倔强地抿着唇,没有再反驳,只是固执地朝着崔昂的方向侧过脸,拉住崔昂的手没有松开。   崔昂只好就着这样尴尬的姿势打开了门,外卖员来送订好的蛋糕,看着面色苍白的崔昂,差点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关上了门,室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刚才未说完的话像灰尘一样在空气里沉沉地悬着,仍然交握着手,却没有任何感情的传递,两人都明白,彼此之间的界限已经被触碰,他们再也回不到以前。   “升升,这几天我们就先不要见面了。”最后,崔昂挣脱掉他的手。 第44章 他不见了   崔昂没有再回过南珈公馆。   那天李郁升冲动之下表了白,崔昂没有明确说出那句拒绝,却用实际行动给他划分开了界限,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这已经是崔昂欺骗他的不知道第几次,李郁升不再生气了,他只是希望崔昂能再来看看他。   到了五月,李郁升都不再希望崔昂回到他身边,他希望崔昂能够不再生气。   “汪哥?你最近怎么了,好像我生日过后就没再见过你,很忙吗?”   脖子上的伤口被阿嬤看到,吓了一大跳,连忙联系家庭医生过来,等汪其庸到了,李郁升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很久没和他联系过了。   “是有一点,你这脖子怎么弄的?都好久没受伤了,这次搞到脖子上。”汪其庸给他换了药,又涂了祛疤膏。   “不小心划到了,听你的声音不对劲,怎么了,终于把李先韫给甩了?”   如果说以前,被他这么开玩笑,汪其庸一定会打哈哈,笑着揭过这一页,可是这次却不一样,汪其庸安静了很久,才缓缓说:“可能是。”   李郁升一愣,汪其庸和李先韫这样也有四五年了,李郁升是两年前发现的,当时温文尔雅的汪医生恳求地对他说:“小少爷,求你帮我们保密。”   李郁升讨厌李先韫,却很想和汪其庸做朋友,答应了下来,平日里虽然经常调侃,但平心而论,他没有想过这两人或许会真的分开。   李郁升:“什么意思?”   空气中弥漫着失恋的味道,如果非要说组成,那就是苦涩的柠檬叶,和颓废的酒精味道,从他们两个人身上传来。   “……”   汪其庸不欲多言,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知道李先韫待李郁升一直不客气,让李郁升反过来安慰自己的事情他做不到。   他不开口,李郁升却想说些什么,崔昂在他的世界里占了绝大部分,如此突然的抽离,令他感到格外的孤单,可是没有人知道,别人只会说他最近不高兴,没有人知道他是因为被崔昂拒绝而郁郁寡欢。   “是不小心划到了,”李郁升摸到了纱布,想了一下,平和地开口,“我被崔昂拒绝了。”   汪其庸:“什么?”   汪其庸反应了一会,不知道这个“拒绝”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他忽而想起李先韫说过的那句话,心里有些预感,看李郁升的表情,这些预感便落实了。   “他不喜欢我,”李郁升沮丧地说,“也可能喜欢我,但只是对弟弟那样,我不想做他的弟弟。”   与李郁升认识这么多年,汪其庸都不曾听他讲过什么关于感情的事,没想到才成年不久,就从他口中听到了爱上表哥这样禁忌的事实。   “他……你……”汪其庸绞尽脑汁,“可能他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吧。”   “真的吗?可是他和我完全断联了,一问就是在照顾弟弟。”   说到这里,汪其庸顿了顿。   “可能最近他太忙了,你得给他一些反应时间。郁升你想,他是你的兄长,是你母亲安排到你身边照顾你的人,现在发展成这样,他怎么和杜夫人交代?”   “他为什么要和我妈交代,是我非要喜欢他的。”   汪其庸:“……”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李郁升的肩膀表示安慰。   汪其庸:“上次你去检查眼睛的报告我这里也看到了,没有那么糟糕,你不要太担心。”   李郁升:“最糟糕的结果无非也就是一辈子看不见罢了。”   看他面色从容,汪其庸也跟着笑了笑:“不会的,不会的郁升。”   是李郁升的错觉吗?为什么他总感觉汪其庸很悲伤,也是因为失恋?还是因为李郁升的悲伤传染到了他的身上。   临走之前,汪其庸将最后一盒生巧给他,又摸了摸李郁升的脑袋,惹得少爷龇牙咧嘴地拍开他的手。   “那我就先走了,郁升,再见。”   说得像什么离别一样,李郁升攥紧了那盒生巧:“你见到崔昂要告诉我。”   “……”   汪其庸似乎没有见到崔昂,因为他没有再和李郁升联系,李郁升反倒是听到了李先韫的消息,得知光韵最近出了些事,好几个艺人闹着要解约,而作为老板的李先韫却找不到人,狗仔说他带着野模去国外小岛度假了,还因此批判了他的富二代做派。   李郁升虽然很乐意听到李先韫的黑料,不过不相信那些新闻,李先韫一副离开汪其庸不能活的样子,不可能带女人出国。   南珈公馆一向摆了鲜切花的长桌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玻璃花瓶里干涸的水痕,李郁升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神色倦怠,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昂哥,我错了,你当我那天说的全都是梦话,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李郁升软着声音给崔昂发不知第几条语音,崔昂已经很久没有回复过,对他的愤怒,哀伤,悔过全都装作没看到。   若是前几天,李郁升还会觉得崔昂还在气头上,等他想清楚就会发现他还是舍不得自己,说不定气消了就回来了,可是崔昂断联的时间实在太长,就连白允的工作都结束了,还是不见他的踪影。   李郁升开始怀疑,开始担惊受怕,崔昂是不是真的决定要抛弃自己,毕竟许多事情都排在自己前面,工作,弟弟,一切的一切和他放在一起让崔昂选择,崔昂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而放弃李郁升。   就在他决定去找杜道荣或崔书伶的时候,门铃突兀地响起,杜妡带着风闯了进来,步子利落,长风衣下摆扬起一角。   “妈?你怎么来了?”   杜妡扫了他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有事情要说。倒是你,升升,怎么几天不见把自己搞得可怜巴巴。”   指尖轻轻掠过他颈侧:“脖子上的伤口好了吗?不会留疤吧?”   “没有,”李郁升摇头,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那一小块在发痒的皮肤,“妈,有什么事吗?”   杜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一点点溢出来,她拉着他往卧室里走:“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医院?”李郁升的心猛地一沉,积压的不安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为什么突然要去医院,是我的眼睛又出问题了吗?”   直到杜妡停下脚步,转身双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杜妡:“不是。”   她笑了出来,声音又轻又柔,清晰地落进他耳里:“是去做检查,角膜供体找到了,医生让你过去做全面评估,准备移植手术。”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郁升像是被定在原地,几秒的空白之后,巨大的惊喜猛地撞进胸腔,他不敢确认自己听见了什么,唇角颤了颤:“……真的?”   杜妡点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李郁升的手,眼眶也微微发红:“妈妈怎么会骗你呢,这是真的,升升你要去做手术了,能看见了。”   那一刻,原本灰暗的眼前仿佛重新亮了起来,李郁升知道这是错觉,狂喜之下,他紧紧抱住母亲,心跳快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妈妈……可以做手术了。”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出现裂缝,久不见的阳光从那里涌进来,李郁升几乎忍不住笑出了声,整个人被失而复得的情绪填充满,大脑都因此感到晕眩。   “升升,升升,冷静点,”杜妡笑着说,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你收拾几件衣服,做完手术还要住院,观察好了来才行呢。”   李郁升坐立难安,在卧室里不断踱步,满心满意都在想,角膜移植手术之后,他就能够看到了,能够再次看见这个美丽的世界,也能够第一次看见崔昂的样子。   对了,崔昂!   李郁升颤抖着摸出手机,给崔昂打电话,可是响铃持续了很久那头都没有人接。   接电话啊昂哥……李郁升咬紧牙关,这是他最想要和崔昂分享的事,无关他对崔昂的情爱,他仅仅是想让崔昂知道。   “升升,”杜妡拉好了行李箱,从他手中抽走了手机,“别打了,小昂没空接你的电话的。”   “什么意思?”   “小昂出差了,他很忙,这半个月都不回来。”杜妡解释道。   李郁升觉得哪里隐隐有些不对:“他去哪里出差了?接电话的功夫都没有。”   “不是没有接电话的功夫,升升,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接你的电话吧?”   杜妡语气温柔,听不出情绪,却令李郁升浑身一僵,母子连心,他察觉到杜妡微妙的言下之意,所以杜妡知道了?知道了他喜欢崔昂的事?   李郁升还没有打算这么早就向母亲坦白,所以母亲一开口,他就像被打乱了阵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好在杜妡也并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追问下去,点到为止,她拖着行李箱,带着李郁升往外面走:“升升,先别想这么多了,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也是做手术之前的必要准备,走吧,我们去医院。”   南珈公馆的门在背后关上,母亲身上仍然是淡雅的檀香,李郁升怔了怔,说:“好。” 第45章 他还是没有来   在医院做好全面的检查之后,崔医生告诉李郁升手术会在三天后进行。   “郁升,你真的很幸运。”崔医生真心实意地说。   做他们这一行,见过了太多的人间无奈,有的人要很多年才能等到合适的供体,有的人甚至没有承受失明的勇气,选择结束生命。   “谢谢,请问捐献角膜的那个人,家属在哪里?”   李郁升很想与他们见一面,感谢那个人给了自己再次看见世界的机会。   “医院有规定,除非家属自愿,是不透露他们信息的,”崔医生理解他,宽慰地说,“你很想同他们见面吗?等手术结束之后我可以帮你询问一下。”   李郁升犹豫了,他不知道手术之后,对方是否愿意看见他的模样,而不去想那个离开的人。   “到时候再说吧,崔医生,手术的成功率高吗?”李郁升补充道,“你跟我实话实说,这次又不用瞒着我哥。”   崔医生也想到了三月份那次检查,当时李郁升一脸严肃地让他不要告诉崔昂自己的真实情况,原因是我怕我哥难过。   “不是做过检查了吗?你的眼部结构很健康,供体来得非常及时,我不能向你保证百分百,但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手术成功率很高。”   得到了医生的再三确认,李郁升放下心来,接着问道:“那要多久才可以恢复以前的视力?”   “这需要看术后你的恢复情况,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一个月之内眼前会清晰很多,大概达到0.3以上,半年之内可以恢复到0.6-1.0之间。”   那很快,他就可以看到崔昂的样子了,李郁升不可抑制地感到激动,戚栩和赵琮竹也是同样,赵琮竹兴奋地说:“太好了郁升,等你手术结束之后再休息一段时间,我高考完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出来玩了,叫上你那大帅哥表哥,咱们一起吃饭去。”   崔昂还会愿意和他还有他的朋友一起吃饭吗?这是一个未知数,不过李郁升觉得,昂哥对他有再大的怒气,看见他复明也该消了,虽然昂哥拒绝他,不理他,但他就是无理由地认为崔昂会为他感到高兴。   住院的第二天,李常聿和李贞仪来到了医院看望他,杜妡显得格外开心,叮嘱李郁升对爸爸要礼貌一点。   “升升,再过两天就要手术了,紧不紧张?”李常聿和蔼地问道。   “不紧张。”其实内心是紧张的,不过他不想对李常聿说。   “升升现在话太少了,搬出去住之后又感觉家里不热闹,”李贞仪笑着说,“等出院之后还是搬回家里来住吧,妡姨也不用成天为你牵肠挂肚的,是不是啊升升?”   她看了一眼杜妡,当着李常聿的面,杜妡只好点头,跟着说:“是啊升升,到时候回来住吧。”   “以后升升肯定要进公司嘛,爸爸不是一直在说要教升升吗,要不就我代劳了?家里这么多弟弟,还是小弟最乖,惹人喜欢。”   随着她这句话,李常聿想到了令人感到糟心的老二,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我现在身体大不如以前了,你姐姐能干,现在也长大了,以后跟着贞仪多学些东西。”   三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李郁升身上,杜妡碰了碰他的胳膊:“升升,说话呀,快点谢谢你姐姐,哎,这孩子,因为要做手术了,这几天高兴得不行,经常说着说着话就晃神了。”   “谢谢……姐姐。”李郁升停顿了下才说,现下这个情况,也只能先应付着。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妡姨,手术是后天下午几点来着?”   “三点钟。”   “那等升升做完手术我再来看看他,”她抬起一只手腕看时间,“我今晚还有个应酬,不然都多坐一会了。”   杜妡闻言起身:“你忙,工作为重,工作为重,到时候再回老宅一起吃顿饭就行了。”   “那好,爸,妡姨,升升,我就先走了。”   李贞仪走了之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一家三口,李郁升昨晚失眠,今天便有点犯困,李常聿见他如此模样,忽然心生感慨:“升升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是啊,从小到大都一个样,脾气还是倔。”   “这点也随了我,”说到这里,李常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个儿子都是,最烦心的还是老二那小子。”   “你这头又开始疼了吧,”杜妡走到他身后,“我帮你按按。”   每到这种时候,半梦半醒的瞬间,李郁升恍然之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父母恩爱和睦,或许是因为眼睛有了希望,他内心深处的顽石也因为这片刻而软化了些。   “爸,你注意身体。”   听到李郁升突然开口,杜妡面露惊喜,李常聿则是慈爱地笑了笑:“爸知道,等你眼睛好了,和我一起去山上住段时间怎么样?”   可是李郁升还想着眼睛好了去追表哥,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囫囵地敷衍过去了。   李常聿和李贞仪都来了,可是大姨一家还不见踪影,李郁升谈不上对杜道荣有什么很深的感情,但在印象里对方很疼爱自己,不至于在自己手术前都不来看他一眼。   还有汪其庸,李郁升在心里埋怨这个不称职的医生,失明的这些日子他的基础检查都是由汪其庸做的,或者说再往前推移,从来到李家到现在,大到他手臂脱臼,小到他感冒发热,都是汪其庸给治的,要说谁最想李郁升能够复明,前三位也一定有他,李郁升不禁想起那日汪其庸有些忧伤的语气。   “妈,”这几天杜妡也跟着他住在医院,母子俩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的相处,感情都变亲近了不少,“汪哥呢?他怎么不来,我也联系不上他。”   杜妡在李家里信任的人不算多,汪其庸算一个,平日里谈到汪其庸,都是和和气气地叫小汪,现在却语气骤变,十分嫌恶似的开了口:“他不会来了,升升别提那个人,真是晦气。”   “什么?怎么了?”   杜妡深吸一口气:“本来不想在你手术之前告诉你这些糟心事的,但你都问到了。我以前那么信任汪其庸,你出意外过后我还让他给你做检查照顾你,结果他是怎么对我们的?”   “他居然和李先韫……”杜妡不想说出那种令人恶心的关系,“现在看来,还是我识人不清,早知道他是这种人,我绝对不会让他靠近你。”   李郁升明白了,汪其庸和李先韫的事情被发现了,至于是被谁发现的还不知道。   杜妡仍然在气头上,满口都是后悔:“现在我都怀疑他有没有借检查的名义对你做什么,唉,升升,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说着说着,杜妡又抱住了他,李郁升仍然很茫然,下意识揽住了杜妡的肩膀,但他其实很想说汪其庸不会的,他不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比起杜妡说的这些担心,他更想知道汪其庸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是李家的人都知道了吗?他们会怎么对待汪其庸?   李郁升转而埋怨起李先韫那个无能的混蛋来。   杜妡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又同他说些推心置腹的话,讲到什么“环境的影响”,还再三提醒李郁升不要被那种人带坏。   那种人是哪种人?李郁升想,是指同性恋吗?杜妡似乎在含沙射影些什么,可是他已经听得很疲惫,没有再开口。   虽然李郁升一直在期待移植手术的到来,可是当这天真正来临,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像不断吞噬掉他情绪的黑洞,也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李郁升捏紧了手机。   “妈妈,再让我一个人待五分钟好吗?”   李郁升对杜妡说,今天病房里有一束鲜花,是迷人芬芳的玫瑰,李郁升在这样馥郁的香气中平静下来。   “升升,你不要太紧张啊,医生都说了,这手术没什么风险的,”杜妡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好了就叫妈妈,一会妈妈跟着你一起下去。”   “好。”   病房里只剩下李郁升和玫瑰花,李郁升伸手,顺着花瓶向上,摸到了带小刺的花杆,再往上是柔韧的玫瑰,南珈公馆太久没有送来过新鲜的玫瑰花,李郁升的识别能力也退步了,摸了好半天,把花瓣都蹭掉还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他捏紧了手机,拨出电话的时候,手指甚至在颤抖。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了。   李郁升的心重重一颤,不可置信地再次拨打出去,机械女声又冷漠地重复了一遍。   崔昂的手机……关机了?   他已经提前告诉过崔昂自己要在今天做手术,也准备了很多想对崔昂说的话,可是在一遍遍关机提示语音中,那些话像浮冰一样堵在胸口翻涌,压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过了一会,他轻轻吸气,再次将手机攥紧,点开了崔昂的微信,录入语音——   “昂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关机,哪怕你不想见我,但在我进手术室之前,连电话也不愿意接吗?不过算了,你不来也没关系,我太紧张了,你在的话我说不定会更紧张,我真的很高兴,等到手术结束之后我就能看见你了,所以哪怕你拒绝我,甚至讨厌我,我都接受。但昂哥,我希望你能过来,我想在睁眼之后能第一个看到你,医生说到时候眼前会很模糊,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在我面前,让我看到一个轮廓就好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那天崔昂红着眼睛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的,李郁升想,等手术结束,他会好好告诉崔昂,喜欢不是错误,喜欢崔昂更不是,恰恰相反遇见崔昂是最正确的事。 第46章 他真正的样子   “郁升,准备摘纱布了。”   “好。”   病房里格外安静,李郁升都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感受到崔医生动作轻缓地替他摘开纱布,随后,一丝微弱的光渗了进来,很刺眼,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试着睁开眼,眼睛带着强烈的异物感,令他几乎流下生理性泪水。但这短暂的瞬间还是让他明白了,刚才所看到的是光。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了一下,他缓慢地眨眼,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纱一般模糊,面前正在说话的人的轮廓,病床的线条,隐约的影子,一切都真实地铺展在他面前。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说的酸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这是一场手术结束之后的梦。   “升升,怎么样?能看到吗?”   杜妡的激动又紧张的声音贴近耳边,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李郁升下意识循着声音偏头,这一次,母亲不再是虚空中的檀香,他能看见一团温暖的色块向自己靠近,渐渐地凝成了一个轮廓,虽然许久未见,但他仍然感到熟悉。   “妈妈,”李郁升点点头,伸出手,轻轻碰到了杜妡的手,“眼睛有点不舒服,看着有点模糊,但我能看见。”   “能看见就好能看见就好!”杜妡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掌心都渗满了汗。   崔医生爽朗的声音也传来:“不舒服也是正常的,毕竟昨天才做完手术,后续几天观察一下,没什么排异情况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好,谢谢崔医生。”   李郁升轻轻摸了摸眼眶,他的双眼获得生命,他几乎无法承受这其中的喜悦,只能微微躬身,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意识彻底回笼后,李郁升想起了什么,在病房里寻找那个人的身影,视线仍旧模糊,他便努力聚焦,一寸寸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的面孔,心里升起一丝急切的期待——崔昂呢?崔昂有没有来?   然而病房里只有医护人员和母亲,没有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人,他抿了抿唇,胸口发闷,想去拿自己的手机,就被杜妡打断。   知子莫若母,杜妡早就看出来他在寻找什么,柔声说:“升升,你才做完手术做,这几天要注意好好休息,少玩点手机。”   “……好。”   李郁升垂下眼睑,双眼的缝隙被弥补,可是他的心仍然有一小块空缺,本该在那里的人不声不响,永远存在着。   杜妡不放心他,非要让他多住几天院,李郁升犟不过母亲,只好在医院多待几天。   可是手机被限制,恢复的视力不足以支撑他看书,于是盲文书又被他捡回来,午后就坐在医院的花园里读那本《刀锋》——也是崔昂买的。   花园里来了不速之客,一个人影在自己身边坐下,李郁升还没能改掉失明期间的习惯,下意识调动感官去猜测,一个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久不见,弟弟。”   李郁升转头,这样近的距离,他能够看清李先韫的脸,连同他那双妖异的眼睛,和青黑的眼袋。   “怎么了?还是看不见?”李先韫挑了挑眉,“我听说手术很成功。”   他还是这么欠揍,李郁升不想搭理。   “汪其庸有没有来看你?”冷不丁地,李先韫提到了汪其庸,语气压抑,与往日那吊儿郎当有很大不同。   “我还想问你,你们被谁发现了,汪其庸人呢?”   得知他也不知道,李先韫一下子泄了气,霜打的茄子一般颓丧在长椅上,过了半晌,他才说:“我妈,李常聿,准确来说是李家的所有人,说不定媒体也知道。”   李郁升皱了皱眉:“你们官宣了?”   李先韫:“……”   “你做手术把脑子做傻了吧,”李先韫看着远处的喷泉,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语气冷漠,“不知道被谁捅到了他们那里。”   “你们太高调,连崔昂都发现,”李郁升早就对他们地下恋情颇有微词,“万一是他们自己发现了呢?”   李先韫嘲笑他:“你还真是小孩啊,这么天真,要是李家人都跟你一样异想天开,我们也不会被人发现了。”   李郁升不想听他讲感情问题,但很关心汪其庸,接着问道:“那你和汪哥没有再联系了?”   “我妈闹着要自杀,离不了人,等从房子里出来,他就不见了,拉黑我的所有联系方式,行李都没收就走了。”   我居然和他同病相怜,想到这一点,李郁升不说话了。   “这么看来,我们俩才是最像亲兄弟的是不是?现在殊途同归,痛失所爱,”李先韫撞了撞他的胳膊,“叫一声哥来我听听。”   “谁会看病爱上医生,别拿我和你这种神经病相提并论。”   “谁会同居爱上表哥,你比我更禁忌一点吧升升。”   “……”   “算了,跟你这闷棍说不出什么话,汪其庸联系你了你告诉我一声。”   “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我和你交换,”李先韫抽出他看的书,“给你提个醒,小心你大姐,你叫他姐姐,看她把不把你当弟弟。”   李先韫这句话令李郁升摸不着头脑,等人走了之后,他又思索了一下,不知道李先韫是在暗示什么,不过老二这个人本来就习惯乱说话,十句话里有两句话是真的就不错了。   回到楼上,李郁升去了一趟崔医生的办公室:“崔医生,喝咖啡吧。”   “谢谢,不过下次不用给我点了,我年龄大了,喝点茶就行,”崔医生问他,“郁升,有什么事吗?”   “上次我问的事情有着落了吗?就是捐献给我角膜的那个人,他的家属愿不愿意和我见一面?”   “郁升,容我好奇地问一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见那个人的家属呢?”   李郁升:“我想当面感谢他们,这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珍贵的机会。”   崔医生给他也倒了杯茶,缓缓开口:“郁升,你有感恩之心这很好,可是你有没有换位思考过,或许他们不愿意看到你。”   李郁升一怔,也是,他的复明必定象征着有一个人的生命因此而凋零,如果贸然同家属见面,说不定适得其反,反而惹家属伤心难过。   “我,没有想过这么多。”   “家属倒是跟我说过,如果你实在是想做什么,可以多关注公益组织,”崔医生慢慢喝了一口茶,“行善积德,也算是为了他们家小孩做了好事。”   小孩?那个去世的人,年龄很小吗?李郁升不免感到可惜,从崔医生办公室出来,给何念慈打去了电话,何念慈很惊喜,连连向他道恭喜,让他有空了再过去同他们聚会。   一点一点的,慢慢与这个世界恢复了联系,可是直到出院那一天,李郁升坐在病房里,心里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思索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翻找出那张照片。   在季听音乐会结束之后拍摄的,李郁升仍然记得那天自己的心情,珍惜地抚摸着冰凉的屏幕,期待重见光明那天能够第一时间看到崔昂,所以从手术结束到现在,他都没有点开过照片,是因为心里还怀抱着期待。   可是现下他要出院了,崔昂还是没有露面,期待被磨灭殆尽,李郁升终于认输,将合照调出来,去看照片上的人。   他先看到了自己,失明时候的样子的确不好看,眼神涣散,有点呆愣地站在人群中,李郁升弯了弯唇,顺着自己肩膀上的手看到了身边的男人。   男人的五官非常立体,脸型略瘦轮廓清晰,下颌线干净,肤色偏白,眉毛很浓密,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上挑,整个人都带着冷感的英气,   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眼型修长,睫毛如他所触摸的那样,长得有些夸张,垂下来的时候像密密的花瓣,照片里因为他侧着脸,所以显得鼻梁挺直,山根到鼻尖的线条锐利而流畅,嘴唇有些薄,微微向上翘着,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而唇角向上,左眼向下,有一颗明显的黑痣,李郁升小心地将照片放大,细细地摸着那颗小小的痣,他还记得昂哥温热的脸颊,和这颗眼泪一样的小痣的触感。   原来那天,拍照的时候,崔昂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脸在看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显得两个人很亲密的样子。   这张大合照没有崔昂的正脸,放大之后显得有些模糊,李郁升不满足,去看崔昂的朋友圈,可是崔昂设置了三天可见,连置顶都没有,只给他留下了空白。   不过李郁升记得,他们应该有一张照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在哪里……曼都,蓝花楹,李郁升想起来了,他和崔昂去曼都在天桥上拍过一张照片。   可是为什么相册里没有,李郁升不甘心地将回收站也仔细翻找过,他明明记得那天告诉崔昂要把照片发给自己,于是他又去翻找与崔昂的聊天记录,仍然一无所获。   盯久了屏幕令他的眼睛发酸,李郁升失望地闭了眼,崔昂又言而无信。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李郁升不抱希望地拿起手机,竟然发现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是“昂哥”。   他迫不及待地接通电话,半撒娇半控诉,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崔昂?” 第47章 他离开   “小昂,节哀。”杜妡看着面前的男人,几天不见,已然面色灰白,下巴冒出些胡茬,与过往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崔昂哑声道:“嗯,谢谢小姨。”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两人都心知肚明,崔昂盯着面前的水杯,无色无味的白水,盯得眼睛发痛都不愿意眨一下,一副魂不在此的模样,空有一副躯壳。   “打算什么时候走?”问完这话,杜妡也觉得自己太过狠心,补上一句,“我不是催促的意思,最近你忙,如果有需要,我叫人帮你。”   “过几天,把洛市的东西收拾完,妈妈还要和您道个别。”崔昂还是端起了水杯,润了润干涩不已的唇。   “换个地方也好,我想劝你妈妈留在这里,她恐怕是不愿意。”   “她觉得有愧于您,”崔昂扯了扯唇,不似笑意,“教出我这么个儿子,带坏了弟弟。”   杜妡脸色微僵:“小昂,这事也不完全怨你,升升太小,分不清感情很正常。说什么愧不愧疚,现在升升能够做手术,还是因为……”   “是怨我,所以您放心,后面我尽量不会回洛市,李郁升年龄还小,等他恢复学业重回以前的生活,自然就将这些事忘干净。”   崔昂看着杜妡纠结的神情,上次得知杜妡帮他摆平吴少的那种羞愧又像回旋镖一样朝他打来,本来不该由杜妡来开这个口,母亲担心孩子总是没错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才会演变成错误。   杜妡还想说什么,看到他颓败的模样,话堵在嘴边迟迟开不了口,直到崔昂递出一张银行卡,恭敬地放到她面前。   “小昂,你这是?”   “我们来到洛市也快有七年,我刚来就去曼都求学工作,剩下妈妈和弟弟,书伶身体不好,常年如此,看病求医耗费了不少,我们都清楚小姨您和我母亲不是亲姐妹,能够帮衬我们这么多年都是因为善心,或许您不缺这点钱,但我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受着。”   “这张卡的密码是郁升的生日,后面我会陆续再打回来,”崔昂郑重其事地站起身,“这些年多谢您对我们一家的照顾。”   高大的年轻人一下子躬下身来,杜妡叹了口气,让他赶紧坐:“都过去了,这点钱你自己拿着,照顾好你妈妈。”   她难得面露怅然:“你要谢我,我也要谢阿荣。”   决定带着李郁升回到李家后,流言蜚语从未停歇,丈夫的背叛,儿子的不理解让她痛心万分,后来决定要在洛市闯出一片天地,也学着所谓上流社会不少手段,时间一长,李郁升都变得不理解她而沉默,直到与年少时的姐妹重逢,杜道荣需要救儿子的命,她又需要疏解,一来二去,便让这家人在自己身边住下,与那些人精斡旋久后,她还有个“姐姐”足以聊慰,杜道荣沉默寡言,却是最支持她,也最愿意倾听她的人。   至少当时,她是真的将杜道荣的两个孩子视为亲生外甥,不然也不会信任崔昂,将失明的儿子送给他照顾,只是没想到,这份信任传到李郁升身上,催生成了不该有的情愫,演变成了错误的感情。   只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崔书伶走了,崔昂也自觉不应留在李郁升身边,准备启程离开,杜妡重新斟了一杯茶对他举杯:“小昂,以后多珍重。”   “谢谢小姨,”崔昂冲她点点头,就在走到门口时,又像突然想到了,转过身来重新开口,“还有最后一件事,就当我多言了。”   “你说。”   崔昂微微弯了下唇:“既然郁升已经复明了,也长大成人,小姨或许可以对他多一点信任,他远比我们所有人以为的要坚强,南珈公馆玄关上面的东西,我想已经没有用了。”   杜妡微微一愣,崔昂则已经拉开了门,离开了房间。   “崔昂?你终于给我回电话了,你在哪里?”李郁升还沉浸在崔昂打来电话的狂喜中,“你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了吗?我手术成功了,我现在能看见了。”   对面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时没得到回应,李郁升的情绪像被冷水浇灭的火,声音渐渐低下来:“昂哥,你怎么不说话。”   崔昂呼出一口烟,声音低哑:“嗯,恭喜。”   虽然知道崔昂不会像以前那样哄着自己,但这冷淡的语气李郁升还是接受不了,对方压着嗓子咳嗽了几声,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在吸烟:“你在哪里?在抽烟吗,崔昂,我很讨厌烟味。”   这下听筒对面传来几声闷闷的笑,崔昂说:“没事,以后见不着了。”   李郁升僵在原地:“你,你什么意思?”   崔昂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嫌弃小孩子麻烦一样,掐了烟,不太有耐心地冲他解释道:“郁升,既然你眼睛好了,那我也没必要继续待在你身边,我要走了,以后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崔昂平静的声音很平静,李郁升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他怔怔地贴着听筒,仿佛听错了,连呼吸都忘记,世界上的一切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耳边那句“我要走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又无措地停住,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知道崔昂又要去哪里,喉咙发涩,尾音发颤,过了一会他才倔强又强硬地说:“不行,你不能走,你要去哪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李郁升感到自己的眼眶一点点发热,背上渗出冷汗,他害怕眼睛出现任何异常,却又没办法阻止眼泪从眼眶溢出来挽回崔昂,他只能将手机贴得更紧,冲着电话那头喊道:“崔昂,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的,昂哥,你不能因为我说过喜欢你就避我如蛇蝎,这不公平,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崔昂连呼吸都不曾变过,对付胡搅蛮缠的孩子一般解释道:“李郁升,你别闹了,我说过这是错误的,你还没有正确认识这种感情,不过没关系,现在你的眼睛好了,生活很快就会回归正轨,忘掉这一切吧郁升,是我对不起你。”   “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忘掉这些,”李郁升声音颤抖,愤然质问,“你不能这样,崔昂你对我太残忍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昂哥,求求你,”李郁升很少说请求,此时无助地哀求着崔昂不要将他抛弃,“我不说喜欢了好不好,我再也不说了,求你留在我身边,我想看看你。”   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嘴角都尝到咸湿,话也带着眼泪的辛酸:“哥,我好不容易能够看见的,我复明之后最想看见的人就是你,你不要装作讨厌我,你明明也很喜欢我,你给我做饭,送给我礼物,昂哥,求你和我见一面,不要走……”   这下,对面安静了许久,久到李郁升以为对方挂断,就听到崔昂极为冷漠的声音:“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对你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不感兴趣,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喜欢,李郁升,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吧。”   兀地睁大了眼,李郁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挂断了电话,崔昂说什么,让他滚吗?手机掉到地上,他伸手去捡,却一下子跪了下去,摸到手机,再次给崔昂打去了电话,皆是被他挂断,到了最后,就直接关机了。   李郁升愣怔地坐在冰冷的瓷砖上,病房安静得近乎空旷,隐约清晰的世界好像再次在他眼前晕开,所有东西都化成了一团潮湿的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手机,指尖发冷,像被困在一层厚重的冰层,好似眼前的世界才拼回的光亮,又在无声中碎裂。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崔昂就这么走了,于是他回到了南珈公馆,等待电梯上升的过程,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与崔昂的无数个片刻中,心中隐约期待着崔昂会在门口等他,笑着对他说这一切都是恶作剧,直到电梯门打开,他看到阿嬤向自己走来,那些令他几乎要发狂的思绪才终于散去。   “升升,你这是怎么了,快点进来,”阿嬤看他满脸泪痕,又急又心疼,“怎么在哭,小祖宗小心你的眼睛啊,别哭了快擦擦。”   李郁升却直愣愣地往崔昂的房间里走去,推开那扇门,入门的是干净整洁如酒店一般的卧室,李郁升着了魔似的打开衣柜,掀开床铺,企图从这个房间里再找出一点崔昂的痕迹,可是没有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崔昂真的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升升,升升,”阿嬤一声声叫他,将他的神志唤回来一些,“你在找小昂吗?”   听到崔昂的名字,李郁升才回神一般,点了点头:“崔昂在哪里?”   “小昂他走了,”阿嬤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前几天回来收拾的东西。”   “他去哪里?”   “我问了,他没说,升升你先坐。”   “他能去哪里,”李郁升摇摇头,“他妈妈,他弟弟都还在这里,崔书伶不是还病着吗,他那么疼他弟弟,能去哪里?”   说完这句话,空气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书伶他……走了。”阿嬤深深叹了口气。   李郁升下意识想问去哪里,然后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抬起了头,阿嬤一脸悲伤遗憾:“本来只是普通的感冒,谁成想后面变成了肺炎,书伶这孩子太可怜了。”   什么意思。   世界在李郁升眼前扭曲,组合成他完全不懂的信息,阿嬤这是什么意思,崔书伶……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一周,”阿嬤抹了抹眼角,“今天是那孩子头七。”   崔书伶去世了,在上一周,所以崔昂一直没有回过他信息,没有接过他电话,崔昂最疼爱的弟弟,最喜欢的弟弟没了。   这时,李郁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竟然是戚栩发过来的信息,一则链接,催他赶紧点进去看。   是白允的采访,他最近名气不小,却突然宣布要去国外上什么表演课,许多记者采访,他官方地回应了一通,最后话锋一转,竟然扯到他现在的经纪人身上。   记者:“白允,你现在的经纪人崔先生以前发生的事你知情吗?还是说你也是这种人?”   公然之下趁乱问出这样的问题,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应该忽略不答,白允却握住那人的采访话筒,直直盯着摄像头:“我经纪人发生的事我自然都知情,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有信心。”   后面的话李郁升听不进去,手一抖,竟然是直接摔了手机,他想蹲下去捡,眼前又变了模糊,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他又担心眼睛会受伤,不敢再流眼泪,可是心脏酸涩得过分,他没有办法。   崔书伶走了,李郁升复明了,崔昂有什么留在洛市的理由呢?   李郁升比不过令崔昂悲痛的弟弟,也不再是唯一一个知道崔昂过往的人,崔昂有了白允,他会陪他一起出国吗,在国外他们会像在南珈公馆这样同居吗?   “升升,你……”阿嬤担心地看着他。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李郁升回到了卧室,房间令他熟悉又陌生,走到书桌前,玻璃罩子里安静地呈着那只夜莺,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这件礼物的模样,实在是很粗糙,崔昂可能是仗着他看不见才送。   生日那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昂哥选择了他,给他做了蛋糕,给他唱了生日歌,给他送了礼物,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送了他一个吻。   怎么会变成这样,李郁升细细地抚摸着那行盲文,就在做手术的这短短几天,他不敢想上天赋予他双眼的同时收回了什么。   就像不敢想崔昂真的离开了一样——带走了李郁升送的领带,李郁升的思念,还有李郁升的爱。 第48章 他要结婚了?   机场大厅被围得水泄不通,尖叫声,闪光灯此起彼伏,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从VIP通道缓步走出,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粉丝们举着礼物袋和手机高喊他的名字,一声更比一声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他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温和:“感谢大家来接我,不过要小声一点,不要影响到别人,礼物就不收了,信交给我助理吧。”   嗓音透过人群传开,躁动稍稍平息,白允耐心地朝四周挥手,点头示意,目光在粉丝脸上一一扫过,安保人员护着他穿过拥挤的人潮,好不容易挤到保姆车前。   车门合上的瞬间,喧闹被隔绝在外,白允靠进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气,摘下墨镜,露出因为长途飞行而显得疲惫的眼睛,看向身边人时嘴角弯成一个淡淡的笑:“昂哥,好久不见。”   崔昂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Emi将收到的信件一封封拆开检查,白允偏头过去看了一会,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崔昂最是了解他,无奈地摇摇头:“行程是公司那边透出去的,买了黑稿,已经在压了。”   不必多想,热搜上肯定会是白允粉丝扰乱公共秩序云云,白允不意外,六年过去,他与现在的公司合约到期,公司那头催得紧,不想放过他这棵摇钱树,他和崔昂却无心留在这里,如此一来,公司只好抱着得不到就毁掉的心里,在寥寥无几的合约期给白允使下不少绊子。   车子开上高架,崔昂又接了个电话,是其他娱乐公司的人打来的,白允如今在娱乐圈的地位如日中天,谁都想要将这棵摇钱树移到自家盆里。   白允支着下巴看崔昂游刃有余地同那人交谈,最后又闪烁其词,只字不提实际打算,突然笑出了声,崔昂看了他一眼,挑挑眉,等电话挂了问他:“想到什么了?”   白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已有七载,在公众眼里是谦和稳重的青年演员,在崔昂身边时依然同几年前一样,时不时说些天真话。   就比如现在,白允忽然说:“我想起六年前,当时你替我去同那个二代喝酒,喝到进手术室,我接了Emi的电话,吓得快要哭出来,结果第二天你醒了,居然还先安慰我。”   “当时我就觉得自己没有用,分明也没有小你几岁,被你衬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白允叹息一口气,短暂陷入到那段回忆中。   听了他这话,崔昂也片刻怔神,没有依着他的只言片语想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反而想起一双无神却惹人爱怜的琥珀色眼睛。   久远的记忆长河变成了令他不愿回想的琥珀海,崔昂目移窗外,在倒退的霓虹夜景中,令自己忽略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怀念。   “明天拍广告,Emi陪你去,我要和一个制作人吃顿饭,后天飞,洛市。”崔昂收回视线,落向膝上的平板,像往常一样部署起工作,直到保姆车停在一处高级公寓门口。   “昂哥?送你进去,懒得走了。”   崔昂拉开车门:“没事,就到这里吧,你早点回去休息,把时差倒一倒,晚安。”   回到家,崔昂疲惫地卸下外套,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握着空水杯在厨房发呆,他苦涩地笑笑,将水饮进,不再去想那些杂事,给养的乌龟喂了食,又给郁金香换了次水,他才终于进了书房,一开电脑,又扎进了公事之中。   盯久了屏幕,觉得眼睛劳累,崔昂拉开抽屉取出眼药水滴了些,闭着眼睛再睁开,眼前从模糊到清明,最后缓缓落向书桌上的一个相框,里面的少年正开怀大笑,身旁站着温柔注视着他的自己,崔昂取过照片,溢出的眼药水滴在相框上,模糊了自己的面庞,他摸了摸弟弟稚嫩的脸颊,又不禁叹息一声。   过了一会,崔昂洗漱完毕,坐在床边,放了首古典学来听,与他而言没什么兴趣的音乐变成了催眠的绝佳工具,听着悠扬的大提琴,他合上眼,陷入并不安稳的梦乡。   此次去洛市有两件事要办,一是白允受品牌方邀请,去当赛车比赛的嘉宾,二是他们要去同一家有意合作的娱乐公司负责人见面。   为了不徒生事端,地点约在一家私人的高级会所,对方定的,崔昂对这家会所有印象,知道隐私性极强才放下心。   “昂哥,很少见你这副模样。”白允得了一日休息,轻松地笑了笑,给崔昂斟茶。   崔昂抿了一口茶,也跟着笑了:“你说我什么模样?”   白允想了想:“有点像紧张,不过是同光韵的经理见个面,有什么可紧张的。”   他说这句“经理”让崔昂回了神,默默地松了口气,没错,他们今日要与光韵接洽,这是所有递给白允橄榄枝当中,衡量多方因素,最合适的一家公司。   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声响,不急不缓,闲庭漫步似的走进来,崔昂抬起头骤然望向了一双桃花眼,妖冶玩味,不是其他人,正是李先韫。   李先韫自然不意外看到他们,十分坦然地在二人面前坐下,递出一张名片,白允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竟然是光韵的总裁,他有些惊讶,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亲自到场。   李先韫似看出他的心中所想,主动开了口:“我们公司是很重视与白先生的合作的,我思来想去,放心不下其他人就亲自过来了。”   说完后,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崔昂:“崔先生,好久不见。”   崔昂端着茶杯的手一紧,敛去神色,伸出一只手同他交握:“李总。”   白允对李先韫有印象,他拍的第一部戏,男主角便是李先韫公司的,当时那人欺负自己,现在却被自己甩在一线之下,因此对于李先韫这人,他记忆回笼以后,便不太喜欢得起来,不过在圈内沉浮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喜怒形于色的新人。   李先韫拿出几份文件,长得一副男明星的样子,公事公办却很严肃,看样子当真是对白允重视之极。   崔昂先扫了一遍,条件开得很不错,外加李先韫在旁边补充:“依照白先生如今的地位,来到光韵是锦上添花。”   崔昂收了文件:“生意人口头上的承诺怎么信得,等我们拿回去让律师过目之后再给李总答复。”   李先韫无所谓地摆手,示意他们随便,他吃了块糕点,目光在白允和崔昂之间扫视了下,突然对着崔昂说:“崔先生,看来我们之间还是有缘分,早知如此,当初那两千万我就该舍得出手,这样一来我们都不知共事多少年了。”   白允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崔昂倒是想起两人第一次在影视城见面,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二少说什么要关照自家人,要将白允签过去,当时崔昂随意开口就是两千万,敷衍过去他也没追究。   “现在两千万可不行了,”崔昂轻轻摇摇头,“李总后悔可没用。”   李先韫作痛心状,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白允看了一眼时间,拿上外套:“昂哥,走吧。”   他们还约了一顿晚饭,崔昂点点头,也站起来想走,被李先韫拦了下来,懒懒散散地说:“别着急啊崔先生,我们怎么着也得叙叙旧是不是?”   白允看了一眼崔昂,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崔昂同样不解,只当李先韫又发癔症,刚想婉拒,李先韫就慢慢悠悠地说:“崔先生不记得我了,总还记得我弟弟吧?”   白允敏锐地察觉到崔昂身体变得一瞬间僵硬,表情隐在灯光下,看不出所以然。   “昂哥,那我先走了。”   “嗯,”崔昂拍拍他的肩,“菜单我都安排好了,你要一个人吃嫌无聊,叫上Emi。”   白允离开后,崔昂又在李先韫对面坐了下来,见这人玩味的模样,心里一阵烦闷,喝尽凉透的茶水,茶盏底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崔昂抬眼时,正对上李先韫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种带着审视与戏谑的神情,让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其实也不算很久不见吧,去年盛典我在后台见过崔先生一面,你当时一定是看见我了,为什么装没看到?”   崔昂毫不客气:“如果我没记错,我和李先生没有熟到可以打招呼吧。”   “是啊,”李先韫无奈地说,“如果没有我那个天真又愚蠢的弟弟,我们应该不会认识。”   崔昂撇开了眼神,包厢里仿佛更安静了,他知道对方是故意提起,可那两个字仍旧像细针,扎得他呼吸发紧。   李先韫像不依不饶,眼睛亮了亮,兴奋地说:“对了崔先生,既然这次碰见了,就告诉你个好消息怎么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姿态悠闲,崔昂心里下意识生出不安,直觉李先韫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看向门口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心底生出一丝想要逃离的冲动:“李先生,没什么要事的话,我就先……”   他站起一半,椅脚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预兆,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走”字还没有出口,李先韫的声音就先一步传来:“崔先生知不知道,我弟弟要结婚了?”   结婚?   崔昂感觉自己的喉管被什么东西堵住,让他这口气不上不下,灯光映在茶汤上,水面微微晃动,因这两个突兀至极的字眼起了细小的涟漪,最后那口气演变成藏也藏不住的咳嗽,连咳两声之后,耳边传来李先韫的轻笑,拿起茶盏给他倒了杯茶,茶水倾入瓷杯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李先韫的手腕很稳,从容不迫。   接过茶杯时崔昂已经恢复如常:“先安家后立业,现在真心难求,遇上有缘人是最好的。”   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方才的失态一寸寸压回心底。   见他一派老成,敛去那不自在后反倒向自己投来轻飘飘的一眼,李先韫兀自笑了:“没想到这么久不见,崔先生还是跟以前一样,最会说好听话,怪不得将我弟弟迷得神魂颠倒。”   那“以前”二字被他咬得轻,却意味深长,包厢里空调的风口忽然送来一阵冷风,吹得屏风边角轻轻晃动,崔昂的眼神随即暗了暗。   “你把李郁升害得很惨啊崔先生,我可怜巴巴的弟弟每天都在想你,一想你就直哭,好不容易复明的眼睛又快瞎掉了。”   李先韫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飘,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崔昂呼吸一顿,便很快恢复自然,他放下茶杯:“李先生说笑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末了,茶杯落回桌面时发出清脆一声,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李先韫:“日后就不要谈这些无聊的事,本来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在商言商,李先生应该很明白才对。”   随着一声门响,崔昂的背影也消失在眼前,门板合拢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片刻,茶香的气味重新占据空气,李先韫颇为有兴趣地吹了声口哨,而后敛下眼睑,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笑意慢慢从他脸上淡了去,不知想到什么,刚才眼里的戏谑玩味一概消失不见,只剩下淡淡的寂寥与孤单。 第49章 他的影子   第二天崔昂脸色不太好,白允见了担心地问:“怎么了昂哥?你脸色也太难看了。”   他想起来李先韫那张令人可爱又可恨的俊脸,悄声说:“是不是昨天李先韫……”   “不是,”崔昂架上墨镜,“酒店的床睡不习惯而已,今天你配合品牌方那边拍照,我就先不跟你了。”   白允收到了几张品牌方的赠票,是位置不错的观众席,本来想送给团队的工作人员,没想到崔昂先拿了一张,说自己看会比赛,等应酬的时候再去找他。   Emi:“昂哥,才知道你也追赛车啊?喜欢哪支车队?”   崔昂只是精神不济,不便和品牌方打交道,闻言认真想了想,只记住几支第一梯队的车队,便随口说:“BC吧。”   Emi笑了笑:“我也喜欢,他们车手非常帅,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机会让他签个名。”   崔昂领着票寻到座位,今日天气太好,阳光明媚刺眼,维谷赛场不愧是国内最大的F1赛车场,难得有比赛,周围坐了许多远道而来的粉丝,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支持车队的标志,离他最近的甚至有一面BC车队的标志旗。   崔昂就穿着简单的休闲衫,太单调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他不在意,落座不久,他就被这股滚烫的氛围裹住。   直到看台上旗帜翻飞,观众们贴着护栏探身张望,空气都发出隐隐震动声,他才反应过来比赛要开始了。   位置恰好在发车点,只见不远处的赛车呼啸而过,尾音拖出一道锐利的长鸣,原本绷紧的神经不自觉松动了一瞬,崔昂指尖扣在扶手上,目光被赛道上的灯火牢牢吸住。   看了一会,阿玫便给他发过语音,知道他今日在看比赛,问他有没有见到路驰心。   “谁?哪个车队的?”   “路驰心呐,BC的,我和Mien都超喜欢他,长得很帅。”   阿玫又开始犯花痴,崔昂无奈打断:“车开这么快,我看看等会他从面前过,能不能给你拍一张他的车影子。”   等到BC的车快要从面前经过,身边的粉丝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崔昂被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赶紧点开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我问问小允,一会他能见上面的话就给你要一张签名照。”   崔昂发送完语音,又顺手点开照片,头顶太阳越来越大,有些刺眼,他垂下头将墨镜抬起来一些,目光忽然落到照片角落意外入镜的观众席。   分明只是个后脑勺,崔昂的手指却顿在屏幕上方,发送完这张照片,他才缓慢抬起头来,心脏莫名变快,他抬起下巴向前看,看到了其中一人意外眼熟的背影。   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崔昂不愿自己是这样缠绵纠结,收回了眼神,继续认真观看比赛。   到了比赛末尾,身旁的粉丝们越来越紧张,崔昂听到他们呐喊路驰心的名字,不知不觉也被感染,直到看到那道蓝色的闪电冲过终点线,周围像沸腾的油锅遇上水,一下子炸开,所有人不禁站起身,路驰心是第一名!   他的粉丝在旁边欢呼雀跃着,激动不已,闹出来不小动静,引得前面的人不断往回看,崔昂笑着摇摇头,看来各种圈子都大同小异,就当他正准备往外走时,余光又扫到了那个令他过于在意的背影。   那个人也循声回头,露出半张侧脸,只看一眼,崔昂就怔住了,那一瞬间,四周的喧哗像被人拧低了音量,只剩下血液冲上耳膜的闷响。   头顶的太阳是这样烈,人群中的青年同样戴着副墨镜,露出线条流畅漂亮的下半张脸,英气的眉皱着,虽然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隔着这几排人,崔昂却无端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烦躁。   身体的反应更快,崔昂下意识坐回了座位,借着人影遮挡,后背竟冷汗涔涔,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他指尖压在膝盖上,用力到微微发白。   一种不知名的感情在心中升起,不是惊讶亦不是怀念或恍惚,待周围的人冷静下来,那青年已经回过身去和朋友交谈,崔昂这才抓起手机,小声对身旁的人说麻烦让一让。   心跳声几乎盖过周遭的喧嚣,崔昂很久不似这样失态,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等他像逃一样离开观众席,来到抽烟室摸出烟盒,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略重的呼吸,他才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原来刚才那样的情绪不是怀念而是害怕,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近乎本能的退缩,在害怕什么,又在退缩什么?   手机震动,助理打过来电话,崔昂收了烟,深呼吸几口,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按回理智之下。   “昂哥,外面很晒吧,”Emi递给他一瓶水,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指,发现竟然一片冰凉,一看崔昂的脸色,比早上刚见到时更加苍白,“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崔昂摘下墨镜,强迫自己恢复工作状态:“没有,就是太晒了点,你们怎么样,还顺利吗?”   Emi摸了摸鼻子,崔昂一看便知出了岔子:“怎么了?”   Emi小声地说:“品牌方也赞助了路驰心,原本看比赛的时候就跟我们说结束之后和他合影,小允都补好妆了,那路驰心又不乐意,不想拍照。”   白允在那边玩手游:“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少一出社交。”   天才赛车手有些脾气很正常,崔昂也不觉得有什么,拍不拍照都是其次,坐在工作后台,他忽然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五官极为精致出色,周围却没跟人,看来不是艺人。   职业病作祟,崔昂将脑海里的混乱思绪抛开,冲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把自己的名片塞到她手里,跟Emi说:“那边有个穿棕色夹克浅色裤子的人,去递个名片。”   白允游戏打到一半被队友骂菜,嘀咕着“我是这游戏的代言人居然骂我”,把手机递给了崔昂:“昂哥帮我打,赢了输了都没事。”   崔昂和白允比起经纪人和艺人而言,更像朋友或者兄弟,崔昂帮他打完这一局,Emi也回来了,愁眉苦脸:“昂哥,那人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但他拒绝了,说我们是骗子。”   崔昂把手机扔回给白允,闻言笑了笑:“没事。”   一行人完成工作准备回酒店,Emi提醒崔昂:“昂哥,明天晚上的飞机回曼都,你有事要办的话需不需要我给你弄辆车?”   崔昂坐在白允旁边,关上车门:“不用,就一天时间,我去哪打车就行。”   审完了律师的答复,又处理完工作邮件,崔昂偶然一抬头,发现周围的路越变越熟悉,直到眼熟的小区出现在眼前,他才想起来,这是南珈公馆门口的那条路。   Emi显然也注意到了,不禁感叹道:“这小区一定很贵吧,我看旁边还有洛大。”   没人回答她,白允已经睡着了,而崔昂,崔昂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竟然出了神。   翌日,崔昂去看母亲。   山路摇晃,崔昂坐在铺了皮革的出租车里有些晕,找出薄荷糖吞了几颗才好受了些许,车子在一道观门口停下,崔昂扶着车门:“师傅,等我半小时,一会再把我送到机场去,付你两倍车费成吗?”   索性这鸟不拉屎的清静之地没有什么人,司机师傅一口答应下来:“那行,小伙子你抓紧的啊。”   五月风已经有了些热,混杂着竹叶的清苦气息,道观不大,灰瓦白墙,檐角悬着旧铜铃,风一过,铃声清越,又冷得不似人境。崔昂被一名小道童引入后院,杜道荣正在一棵松树下,拿着扫帚慢慢地扫地。   崔昂忽然感觉眼睛一胀,下意识像以前那样,想喊一声妈,想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可是当人抬起头来时,那些话便堵在胸前,母亲已经与记忆里的模样大相径庭,她已经削了发,新生的青色发根又极短,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道袍,整个人较起上一次见瘦了许多,可是崔昂努力回想,发现此刻的她又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挺直沉稳,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近乎冷淡的澄明。   两人相视片刻,崔昂站在廊前,没有出声。   杜道荣却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将扫帚放到一边,走向旁边的小桌,上面摆着纸墨笔砚,她淡淡道:“既然来了就坐。”   声音平且轻,不像母亲见儿子,崔昂喉结动了动,走近几步:“妈……”   杜道荣抬起眼看他,目光清透得近乎疏离:“叫我法号即可。”   崔昂说不出来,目光扫过她笔下的道经,只觉得那像一句句咒语,横在他们母子二人之间,又似一道枷锁,将他困在原地,苦苦挣扎。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三年,哪怕有三年,崔昂还是无法接受她的选择,再一次颤声问道:“真的要一辈子这样吗……”   “修行而已,”她说,“只是把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崔昂胸口忽然一紧,像是回到了遥远的以前,守在崔书伶的病房,他在心里暗自期待比较母亲会选择谁,后来悲惨地发现自己从来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现在也是如此,杜道荣,或者说静劫真人,放下的一切当中,包括这世间给予她的不公与苦难,也包括了崔昂,或者说崔昂本身就是其苦难的一种。   可是崔昂怎么能甘心,他只剩这一个亲人,就算,就算他恨杜道荣,但他也爱母亲。   “那我呢,”崔昂定定地看着她,“我也是吗?”   分明这个问题很多年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可是静劫真人看了他两秒,没有回避:“是。”   干脆果断,一丝一毫的犹豫也不曾有。   山风穿廊而过,铜铃轻响,崔昂只觉得早已荒芜的心田又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埋葬。   她却已经重新垂眸,将经卷轻轻抚平,然后拿起笔开始抄经。   “生死尚且可淡,何况亲缘。”   道教中虽不必完全断绝俗缘,但真正入静修行的人,往往主动远离牵挂,以求心无挂碍。   崔昂盯着那救苦经忽然笑了一下,静劫真人仍然一笔一画地继续着,表情平静,眼睑微垂。   像对待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香客一样,最后她说:“人各有路。”   “……”   山林寂静,松风翻涌。   崔昂走出道观,一步一步越来越快,最后又像是逃一样拉开了车门,司机师傅见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不免有些担心:“小伙子你……”   崔昂却突然猛地拍了下副驾驶的座椅,声音嘶哑急促:“开车,开车!回去。”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这年轻人进了道观出来,反而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第50章 他真的长大了   回城的路上竟然又经过了南珈公馆,熟悉的街景在余光中一闪而过,崔昂下意识叫停:“停车。”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哎哟喂你可真是吓我一跳,你不是说去机场吗?就在这里停了?”   这位从道观出来之后就变得奇怪的乘客没有搭理他,顺着车窗看了出去,目光流连在高档小区门口,司机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从他的侧影里看懂了失落。   难不成是情伤难愈?经过了前任的小区?这小区出了名的昂贵,这个豪气地说要付他双倍车费的乘客难道是因为穷被一脚踹开?   还不等他的八卦之魂燃到人面前,崔昂就开了口,说话也像叹息:“算了,走吧去机场。”   路上,他突然问:“洛市的蓝花楹是不是开了?”   “什么兰花?”司机正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崔昂弯了弯唇,摇摇头说没事。   五月份,应该也开了,崔昂想了想,他好像没有认真看过一次南珈公馆的蓝花楹,不知小区里的那棵有没有盛放。   来到机场与白允碰了面,有几个追得紧的私生,崔昂都看得眼熟了,头疼得要命,那几个姑娘偏偏自来熟地和他搭话,一边说谢谢他照顾小允,一边又说让他别在热搜出来的时候装死,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白允听了不痛快,三两句怼了过去,当然收效甚微,好在很快就登机了,白允进了舱室就扯下口罩,难得一见地挂不住好脸色:“烦人。”   商务舱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乘客,虽然不至于有会怼着脸拍的私生饭,但保不齐有其他认识白允的人,崔昂冲他使了个眼神,让他先把口罩戴上。   “你睡会吧,回曼都过后明天还有个红毯。”乘客陆陆续续进来,空姐温柔和缓的声音响起。   “行,”白允揉了揉眼睛,“哥你看看我耳机在哪里,还有我的眼罩。”   “耳机不在你自己包里面?”崔昂翻了翻包,“那可能是在Emi那里,算了你用我的吧。”   崔昂把耳机递给他,他的座位靠窗,白允与他之间隔了一个过道,专心致志和白允说着话的崔昂没有注意到走过来的人,拆封了一个新的蒸汽眼罩:“眼罩,别揉眼睛,不卫生……”   崔昂半侧着身,手臂越过过道,把眼罩递给白允,而恰好有人走了过来,他的指尖险些碰到对方。   “抱歉——”   话音刚落,崔昂下意识抬眼,撞进了一双了无波澜的眼睛里,世界像是被什么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李郁升。   几乎是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这个名字就猛地从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翻涌上来,带着旧时光的尘埃。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记忆里十八岁的少年,崔昂这个视角仰视着他,只觉得他的身形过于挺拔高大,柔和的灯光从头顶上打下来,只显得青年的眉骨比从前更加利落,那双记忆中总是像玻璃珠一样的,琥珀色的桃花眼此刻泛着温润的有神韵的光,漂亮得近乎锋利。   李郁升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眼神牵扯的短暂瞬间,足以使命运绕成一个巨大而残忍的圆。   眼罩早就被白允接了过去,崔昂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像某种滑稽的阻拦,直到空姐轻声提醒他让一让,他仿佛凝固的血液才开始重新流动。   李郁升早已收回了视线,冷漠地经过了他,在他的后面座位坐了下去。   崔昂下意识地追随他的身影,却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那个人显然也认出了他,张了张嘴想打招呼,往前看了一眼之后又闭上,只克制地冲他点了点头。   戚栩就坐在李郁升旁边,白允后面的座位,手机响个不停,崔昂回神,看到白允冲他晃了晃手机。   白允:“昂哥,你还好吗?你眼睛有一点红。”   崔昂下意识摸了摸眼睛,指尖却先触到戴着的口罩,对着手机看了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都戴着口罩,那刚才李郁升会不会没有认出来?说不准是失望还是侥幸,崔昂余光扫到戚栩似乎动了一下,凑过去和背后的李郁升说了几句话。   戚栩都认出来了,李郁升会认不出来吗?崔昂觉得这样想很自大,准确地说,其实李郁升还没有见过自己。   从洛市到曼都,崔昂飞过许多次,为了工作,为了家人,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令他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   后面的人发出一丁点动静,在他这里都会被无限放大,再在脑海里回忆刚才短暂对视的那一瞬间,思来想去,化作一句李郁升的眼睛果然很漂亮。   这样的煎熬持续到落地,会有粉丝接机,所以崔昂重新戴上了口罩,白允把耳机还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他后座的青年,猝不及防地与李郁升对视,被他眼中的淡漠所惊。   “走吧昂哥。”白允不再多看,戴上了帽子走到崔昂身后。   “郁升,我们也下去吧。”   戚栩早就想下飞机,偏偏李郁升在后面稳稳地坐着没动,等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起身。   李郁升没吭声,神情阴翳,戚栩很久没见他这副样子,因为谁不言而喻。   机场大厅中有一群人围着,那应该就是白允,戚栩有些好奇崔昂的工作,便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眼可让身边人不耐烦:“看什么,走了。”   “走走走,”两人早已恢复以前的沟通模式,戚栩悻悻道,“你生什么气?来到曼都水土不服啊。”   李郁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低着头往前走着,他们本来是约好了司机,没想到司机打来电话,竟然是拉肚子来不了了,李郁升本来就烦闷的心情更上一层楼,用力地按着手机屏幕把人举报。   “郁升,你消消火,”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火气,“我们再打个车就是。”   李郁升“嗯”了一下,戚栩又碰他:“郁升……”   “有话就说,怎么这么啰嗦。”李郁升头都没抬,在手机上打车。   “崔大哥,”戚栩只好对着崔昂打招呼,太久没见,他只能干巴巴地问候,“好久不见,刚才我看你去工作了。”   戚栩脑子有病。李郁升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到裹得跟艺人似的崔昂。   “好久不见戚同学,他已经坐保姆车走了,”崔昂避开李郁升的视线,“你们在打车?要去哪里,我送你们。”   他指了指身后的一辆奔驰。   戚栩这下是真的尴尬了,偏偏李郁升装哑巴不说话,他不知道是该答应还是拒绝。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阵,最后还是戚栩硬着头皮开口:“我们去酒店,崔大哥不会打扰到你工作吗?”   崔昂也松了口气,拉开车门:“不会,哪个酒店?”   戚栩先钻进了车里,看李郁升还愣在原地不动,又开始尴尬了,要不他还是下车吧不该多话……   这时,他听到崔昂用很轻的声音对李郁升说:“郁升,上车吧。”   他坐在车里,看不见两人的表情,只能看到李郁升垂在身侧的手似乎是蜷了一下,手臂上的青筋一瞬间突起,又很快淡下去。   李郁升还是上车了,坐在戚栩身边像一座山一样沉默,车上安静得太可怕,崔昂便放了电台来听,温柔的嗓音说着曼都发生的大小事,其中有一条,就是蓝花楹到了花期,引得众多游客纷纷前来打卡。   戚栩本来找不到话,听了这个来了主意,问崔昂:“崔大哥,曼都很火的那条街在哪里?既然来都来了,我也想去拍个照。”   “网上能搜到,坐地铁去吧,方便一些,打车的话可能还会堵。”   戚栩:“那最近是最好看的时候吗?”   崔昂想了想才说:“是,最好看的时候,不过人也很多。”   戚栩记了下来,正想对李郁升说有空他们去看看,就看见了李郁升冷若冰霜的俊脸,他打了个寒颤,心想又是怎么了?   “你们来曼都旅游?可以订更靠近市中心的酒店,这个酒店周围不好打车。”   “不是,我们……”戚栩瞥了一眼李郁升,“来工作。”   崔昂就没再问了,将他们送到了酒店门口,把行李从后备箱拎了出来。   崔昂像任何一个会照顾人的大哥一样,顺口说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他,正想摸一张名片出来,戚栩也想伸过手去接,李郁升就干脆地打断:“不需要。”   从两人在飞机还未起飞时见到第一面,到崔昂送他们来到酒店,这么长的路程,这是李郁升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合时宜地,崔昂想起了前些天李先韫同自己说的话,觉得那实在是荒谬。   他摸了摸耳背,因为戴久了口罩,那块皮肤有些痒痛,就像此刻他的心脏一样,最后他还是弯了弯唇说:“好吧,那祝你们一切顺利。”   李郁升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戚栩冲崔昂说了声谢谢后就赶紧追了上去。   “郁升,李郁升,”两人在前台办入住,“崔大哥也是好心。”   “不需要,”李郁升说,过了一会,他接过两张房卡,“你听不出那是客套话?”   “听不出……好吧,真是搞不懂你。”   李郁升:“少自作主张。”   戚栩愣了愣,他语气间带着未消的怒气,他却不知怎的很清楚这怒气并不冲自己,想来还是对崔大哥生气。   不知道李郁升和崔昂之间发生过什么,戚栩透着电梯里的反光看了他一眼,但他又隐约感觉,答应崔昂坐他的车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崔昂回到家,疲惫地关上了门,倒在柔软的沙发上,肩背缓慢塌下去,快到而立之年,工作一帆风顺,艺人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他早就习惯站在风口浪尖却滴水不漏,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过任何的懊悔,今天这种情绪却狠狠翻涌。   脑海里闪过道观的那串旧铜铃,冒出青茬的后脑勺,救苦经,最后是飞机上,他抬头望向李郁升的那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舷窗冷光里清晰得过分,让人连躲都来不及。   真是长大了啊,崔昂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和李郁升站在车外的时候,他发现李郁升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肩线挺直,已经是完全属于成年男人的轮廓,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很快又觉得自己的笑太可恶,还是不应该再次和他发生联系,像那天在赛场,远远看上一眼背影就算逾矩。   崔昂还记得自己最后对李郁升说的那些话,说出狠心话的人是他,破戒主动搭话的人也是他,崔昂无比懊悔,一天之内好像这几年都凭空蒸发了一样,刻意维持的边界在一瞬间松动,很快就要三十岁的他又变成了头脑一热的冲动少年,这一切都本不应该发生。   与之相反的是李郁升,他几乎像是蜕变一样成长,从崔昂记忆里那个傲娇又黏人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神情冷淡拒人千里的青年,这六年时光在他身上展示得可谓淋漓尽致。   崔昂不再去纠结,找出剧本看了起来,最后选中最合适的发给白允,白允问他什么时候和光韵签合同。   “再过几天吧,合约虽然到期了,但你手里还有一个广告,两个杂志没有拍完,我还要和公司交涉一下。”他说话时语气已经恢复成工作状态的平稳。   “好,”过了一会白允又发过来,“昂哥你好好休息,这几天感觉你不太舒服。”   “嗯,知道了,你也是,营养师给我发信息了,说你最近胃口不太好,别减肥了趁着还没进组多吃点。”他一边回消息一边顺手把行程表往后翻,视线却在某一行上短暂停了一瞬。   “可是下周我有个客串,在洛市影视城,又是古装戏,真的不能再吃了。”   他这一说,崔昂也想了起来,他给白允选的剧本是一部由男频小说改编的古代权谋剧,拍摄地点也在洛市。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这个地方,随着今天与李郁升的重逢,似乎彰示着他与这个地方的羁绊又变深了一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从远处轻轻收紧,让他明明站在原地,却隐约有种被牵引着往回走的错觉。 第51章 他的蜕变   “王总,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我们带了产品过来,请您再给我们一个机会……”戚栩低着头满是恳切地看着大腹便便的男人。   被唤作“王总”的中年男人斜着眼看了一眼这两个青年人,眼睛一眯,最终在另外一个人脸上看到了微妙的讽意,自负的他当即怒火中烧。   “刚才让你们喝酒你们不喝,有这样谈生意的?你什么脸色,我说白了,你们这种头脑一热的大学生我见过的多了去了,但你们是最没眼色的,真以为自己多清高呢还公益项目。现在哪里有人乐意花钱当冤大头,有这钱我宁愿扔外头河里也不会投到你们身上。”   王总狠狠一啐,就拎起外套走人,戚栩无措地看了关上的包房门一眼,又转过头来看李郁升,李郁升面色如常,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还让他坐。   “郁升,王总是最有可能给我们投资的人,”戚栩惶惶不安地坐了下来,“现在他也拒绝了,那我们这趟就白跑了。”   李郁升喝了口红酒,嫌弃地放到了一边,拿出手机问他:“你要喝桂花奶吗?”   “什么?”戚栩还未反应过来,李郁升已经下好单送到酒店。   “我知道他们都会拒绝,”李郁升轻抚文件夹封皮,“在洛市都谈不拢,来曼都更不可能。”   洛市还会有人买他父母的面子愿意听他讲一讲,在曼都,他就只是王总说的那种空有理想抱负的大学生——陨石砸下来都能砸倒一大片。   戚栩也想明白了,正是因为想明白,他更沮丧:“再这样我们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了,本来你就垫了很多,你自己也有房贷。”   从计算机系毕业之后李戚二人决定留校读研,并且因为抱负相同,决定一起创办一个工作室,做智能导盲系统,加入他们的大多数都是同专业的学姐学长,但起初一年凭借热血尚且好说,这两年他们的系统经过了第六次全面升级,租了办公室,现实却很残酷,要推广需要资金,用爱发电的人需要生活,就业浪潮袭来,工作室已经有三个人接了大厂offer,下周就要离开上岗实习了。   “没关系,”李郁升安慰他,“戚栩,比起我的事,我更想和你聊聊你妈妈给你打的电话。”   戚栩一愣,还不知道李郁升已经知情。   “我知道他们催你就业,你一直用读博的借口搪塞着,我很感谢你愿意陪我一起做这些事,我知道这是因为你拿我当哥们,但我也不能这么自私。”   戚栩摇摇头:“你没有,郁升你……”   李郁升按住他的肩:“戚栩你听着,其实我就是很自私,我就是用朋友的名头来绑架你,毕竟我家里条件还不错,试错成本很低。”   “回去之后,你可以去和那几家HR聊一聊,”李郁升想了一下,“登云待遇还不错,老板很年轻,工作能力也不错。”   戚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李郁升却回避了,不太自然地摩挲着酒杯。   “李郁升,你总是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变得这么不相信人,其他人也就算了,连我你也不相信吗?”   李郁升微微一愣。   “我以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很了解你你也很了解我才对,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我单纯凭你一个名头就跟着你做两年这个系统,你不是自私,你是自负,你都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也想做吗?”戚栩情绪激动,数落着他的不是,“是,他们是让我快点找工作,但我也能解决,因为我相信我们可以熬出头的,我也想看到有人真的能得到帮助的那一天。”   “我没有主动跟你说这些事不是我怕你为难,而是我觉得自己有能力处理好。你不也一样吗?从复明到现在,很多事你都没有跟我说过,很多很多。”   李郁升被堵得话都说不出来,两人四目相对,戚栩的眼眶都变成微红,胸口重重起伏着,而后猛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   “戚栩,你……”李郁升只好拍他的背,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李郁升忽然笑了笑,这笑容令戚栩恍然回到了高中,意外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李郁升性格高傲不易接近,可与他成为朋友之后才知道他其实心肠很软。   “想做这个导盲系统是因为我自己的经历,正是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有很多的人需要,”李郁升摇了摇头,“我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是没有办法轻易地相信别人,对不起。”   他的个性,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限,戚栩明白,从以前的李郁升变成现在的李郁升,中间一定有很多他想不到的艰辛。   “没关系,回洛市再说吧,”李郁升拍拍他的肩膀,“我会拉到投资的,你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不吃了,没胃口,回酒店吃吧,你点的什么桂花奶?好喝吗这季节没有桂花吧。”   两人起身往外走,李郁升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很好喝。”   白允和公司正式解约,带着自己的团队加入光韵,这条热搜一直高居榜首,近日恰好发生了重大社会事故,再挂一会就该惹人反感了。   还好光韵的公关远近闻名,很快便处理干净,崔昂见了都暗自佩服,他打量着光韵恢宏的办公楼,心想李先韫这人果然还是有一番手段。   白允成为了光韵重点培养的艺人,但白允和经纪人关系亲如兄弟是人人皆知的,所以连带着崔昂在光韵的地位也飞速上升,以前给若森当经纪的时候都没得到如此殷勤的对待,这个圈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踩低捧高,崔昂推开李先韫办公室的门——无论他在经纪人圈的地位如何,在老板这里也只有低一头的份。   没想到李先韫办公室还有个人,崔昂只看到了暧昧的背影就赶紧后退一步,暗自骂道李先韫真是个死神经病。   很快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推开,走出来的人竟然是罗安骏,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还是崔昂先反应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李先韫面色不虞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崔昂总算找到机会刺他,进门前还劝自己这是老板,进门之后就只剩本能地嘲讽了:“是我打扰李总的好事了?”   他状似思考:“以前就知道安骏最招李总喜欢,但还是收敛一些比较好。”   “崔先生,哦不是,崔经纪,你在前公司对老板也这么跋扈吗?”李先韫皮笑肉不笑。   看着他有失分寸的模样,崔昂又突然想起来一个很久远的名字,于是他以怨报怨,有礼貌地问:“前公司老板不会像李总这样,对了,汪医生知道吗?”   话音刚落,他就看着李先韫的脸色像黑云一般阴沉下来,连笑都维持不住,英俊的面容竟然流露出一丝鬼气,崔昂不禁后背一紧。   直到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先韫抬头,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嗓音甜腻得令人反胃,冲着崔昂背后招了招手:“弟弟,你终于来了。”   听到这声“弟弟”,崔昂才松懈下的神经又瞬间绷紧,垂在一边的手暗暗握成拳,他没有偏头,身后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短暂的沉默变成了漫长的犹豫,李郁升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两人,说:“一会我再来。”   “等等,”李先韫笑得真像一个假装疼爱弟弟的兄长,“又没有外人,升升,你进来坐吧。”   崔昂却如坐针毡,把文件一摆在李先韫面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硬着头皮认输了:“李总,签完字我就出去,不打扰你们谈事。”   李先韫慢悠悠地看了一眼文件,然后又合拢,笑眯眯地说:“不着急,不打扰。”   他让人送一壶茶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聊。”   除了他没有人想要在这里多聊,李郁升当即就冷下脸想要走,李先韫慢条斯理地说:“升升,你不是想要找我借钱,你的事不着急吗?”   李郁升脸色铁青,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沙发上坐下,倒是崔昂听了这话有些错愕,他下意识看了李郁升一眼,借钱?李郁升找李先韫借什么钱?   三人面前各摆了一杯茶水,茶汤清澈,水汽氤氲,只有李先韫端起了茶杯细细品味起来。   李郁升恨不得他被烫死,但求人办事,最后只能忍着恶心勉强开口:“你有没有认真看我发给你的项目书?”   “这可不是拉投资的态度,”李先韫捏着七寸似的,“难怪你去曼都回来无功而返。”   崔昂只看了一眼李郁升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在暴怒边缘了,担心血洒办公室,正想着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就听到李郁升又恢复了平静,项目书往桌上一甩:“二哥,这就是把汪哥的气走的态度吗,难怪把洛市翻了个底朝天都无功而返。”   李先韫:“……”   李郁升继续补刀:“连他都很难忍受,我忍受不了也是很正常吧。”   崔昂:“……”他到底在担心李郁升什么。   “呵呵,”李先韫将茶杯一放,从鼻腔里冒出两声阴冷的笑,看了一眼崔昂又看了一眼李郁升,突然甜蜜地说,“难怪你们在我这里重逢了,说的话都一样,到底是崔先生对我弟弟的影响多了一点,还是郁升你对他多一点呢?”   “……”   办公室忽然安静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最后还是崔昂受不了这个氛围,主动站起来:“既然今天李总有约,那我晚点再来吧。”   李先韫不可能放过他,拦着人让他坐下:“别急着走啊,我们都是升升的哥哥,现在我们得一起听听弟弟需要什么帮助才对。”   “李先韫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李郁升掏出手机,一脸嫌恶,“我让人来给你打一针狂犬病疫苗。”   崔昂没忍住笑出来,李郁升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也差不远了,别生气啊升升,不然再把眼睛气坏了怎么办,”李先韫看了一眼时间,“我让秘书订个餐厅,我们一会边吃边说吧。” 第52章 他需要帮助   李郁升想要投资,崔昂才变成下属,两个人都没办法拒绝这个神经病,最后三人一起坐在同个餐桌,服务生忐忑地观察三位客人,最后选出最面善的一位询问点单。   既来之则安之,崔昂没客气,点了许多菜,等菜单递到了李郁升手上,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没下得去手,阴沉着脸扔给了李先韫。   “火气这么大,”李先韫轻巧地说,“你们这里有苦瓜汁吗?给我弟弟降降火。”   等待上菜的过程大概是最煎熬的时候,直到崔昂接了电话,简单和助理安排了白允直播的事,挂断电话,见李先韫正在看自己,有些疑惑地蹙眉:“李总,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公司真是来了个人才,等小允进组之后,给你安排个新人带一带,别看我,崔先生,我知道你还是需要一点挑战性的。”   崔昂心生诧异,没想到李先韫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只是餐桌上并不适合谈工作,便道:“等小允进组再说,我还想让他参演一部电影,明年的贺岁片,角色我都谈好了。”   李先韫大概也想到是哪一部,点了点头:“片子是无聊了点,刷刷脸还不错。”   李郁升忍无可忍:“李先韫。”   “嗯?哦差点把你忘记了,”李先韫说,“差多少钱?”   本来李郁升已经准备好了项目书和报表,早就发到李先韫邮箱里,他不信李先韫没看到,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他咬牙切齿:“先算一百万,我要把他们的工资结了,还有房租。”   “一百万,不是个小数目啊。”   李郁升耐着性子向他介绍:“这还不够,我已经申请专利和公司注册了,等我们的软件上线之后,我会尽快拉到合作商,后面就算亏了我也会自己花钱贴给你。”   李先韫好整以暇:“你哪里来的钱呢?”   “……”   “升升,你都二十四岁了怎么还跟十七八岁一样天真,你想做公益我很支持,申请专利也是你有能力,可是你想过公司注册成功之后呢?你的软件无法在短期之内获得利润,又怎么运行得下去?还是说,你等着残联给你打钱?”   “李先韫!”李郁升厉声打断,“你要是不愿意,大可以直接拒绝。”   “我没有说我不愿意,升升,我们之间还有约定有合作,我不会拒绝你的。”   李先韫这么说着,崔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约定,也不明白为什么六年过去了李郁升反而和李先韫走得近了起来。   他大概听懂了,李郁升在创业,做公益性质的软件,但现在差钱所以来找李先韫投资,不过他有些疑惑,为什么李郁升不向杜妡寻求帮助?杜妡虽然对他管得严厉,但很疼爱这个宝贝儿子,不至于不愿意帮他。   “我最近在和区政府接洽投入试点,也在申请残联辅助专项基金,等系统再完善一些,我会和做导盲硬件的公司进行合作,”李郁升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但现在我需要把工作室的人工资结清,现在AI的训练成本太高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   说到这里,李郁升捏了下眉心,年轻的面庞显出过度成熟的憔悴:“你别在这和我绕圈子,一句话,这钱你出不出。”   “我出。”   “……”   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向了发声的崔昂,崔昂与李郁升视线相撞时下意识避开了。   “崔先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李先韫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崔昂,就像在看一个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愣头青,“你宠升升太过头了吧。”   李郁升脸色更冷,压着桃花眼看向崔昂:“你别凑热闹。”   这是除了“不需要”之外,李郁升和崔昂说的第一句话,崔昂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好笑。   “我认真的,不是说了投资吗?李总能投,我也能投吧,”崔昂与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对视着,过了一会才收回视线,看向别处,“项目书我可以看一下吗?”   李郁升侧过头,显然是不愿意。   这时,服务员推开门,终于上菜了,热菜的香气缓和了刚才的僵持,李郁升就像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样不再给崔昂多余眼神。   李先韫戏谑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举起酒杯:“我们还是喝一杯吧。”   李郁升没动,李先韫举着酒杯朝向崔昂:“崔先生,欢迎你加入光韵,有点可惜的是白允没答应办宴会。”   “他不喜欢铺张。”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到认真的李先韫,崔昂只好端起酒杯。   这几年胃越来越差了,他没有打算多喝,可不知道李先韫是故意刁难他,还是真的想到了什么伤心事,竟然一杯接着一杯喝起来,一瓶红酒,他自己就下肚一半。   包厢里满是酒气,李先韫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崔昂看不出假装的痕迹,没想到他一个老总,酒量竟然这么差。   “别喝了。”李郁升重重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崔昂。   与他短暂对视的一眼,竟然让酒量还不错的崔昂感到了微醺。   “不喝了,”崔昂放下酒杯,喉管仍然充斥着葡萄酒的醇香,他却更清醒,再次对李郁升说,“项目书给我看看。”   李郁升看他的表情像看一个醉汉,崔昂却偏偏执拗起来,朝着李郁升伸出一只手,重复道:“升升,项目书给我看看。”   还是酒精作祟,这个亲昵的称呼脱口而出,崔昂便犹如浑身过电一半,嘴唇微张,眼神也变得迷蒙。   项目书还是交到了崔昂手里,刚才清醒的大脑又变得昏沉,崔昂看了目录就放弃,用力按了按腹部,对李郁升说:“我回去慢慢看,你写一个卡号给我,我过两天把钱打给你。”   李郁升盯着他看了几秒,直勾勾的眼神让崔昂不适应。   “崔昂,你喝点酒就疯了是不是,我是来找李先韫的,我差不差钱,差多少钱都与你无关,”李郁升继续冷漠地吐露着,“收起你的烂好心,我不需要。”   语罢,他起身往外走,动作之快,崔昂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叫道:“升升。”   李郁升似乎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反应,大步离开了。   “生气了,”李先韫笑了笑,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下,“他脾气一直这么差劲。”   “没有,”胃又开始绞痛,崔昂想要回去,勉强撑起身子说,“他脾气不差。”   李先韫摇摇头,说不清是觉得他没救了还是单纯否定那句话。   走出餐厅时崔昂额上已经渗满冷汗,都怪李先韫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疯子,餐桌上李郁升坐他对面,他既没心思吃饭,又控制不住地想摄入酒精。   胃痛难忍,崔昂在餐厅外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只觉得眼前一阵发白。   摸出手机想给助理打电话,又想到Emi今天正陪着白允在酒店直播,于是转而拨给司机,电话才接通,他就因为手汗将手机摔下去,司机在那头喂了好几声,问他有什么事没。   “飞哥,我在……”崔昂一时之间没想起来这家餐厅的名字,躬下身去捡掉落的手机,却先一步被人捡了起来。   他顺着那只白净的手看过去,再一次从下往上,看到了傍晚铺上柔和色调,李郁升漂亮的脸,眉眼低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门口亮起的灯管嗡嗡作响,把李郁升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那一瞬间,崔昂被他眼中的冰冷击中,胃部叫嚣着疼痛,令他下意识皱眉,哑声道:“谢谢。”   他向李郁升伸出手,李郁升却没有还回手机,向司机报了餐厅名字,才把手机扔回给他。   “谢谢你,郁升。”   崔昂虚弱地笑了下,李郁升却杵在原地没走,一声不吭地挡住了崔昂的视线。   过了一会,崔昂反应过来,挪了挪位置:“一会司机过来以后顺便送你回家吧。”   李郁升没有坐,不过动了动站在他旁边:“有没有药?”   “嗯?”   李郁升似乎缺乏耐心,语气变得恶劣:“我问你有没有药,你胃痛不带药,等着痛死讹人家餐厅吗?”   “……”   崔昂忽然又觉得李郁升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跟以前一样,就是长得越来越好看,说话越来越不客气。   他没注意,自己苍白的嘴唇慢慢上扬,语气也因此变得更加放松:“不知道会喝酒,所以没有带。”   李郁升低声骂了句什么,崔昂看不清楚他的口型,只能感受到他短暂地纠结了一会,然后突然离开了。   看着李郁升的背影进出便利店,没过多久就拎着一袋东西回来,像丢炸掉一样交到崔昂手里,崔昂一摸,竟然还是热乎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关东煮。   “……谢谢。”崔昂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手里拿着这杯珍贵的关东煮,胃好像也因为感受到暖意而变得不那么疼痛。   崔昂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白雾慢慢散开,他的视线却忍不住往旁边飘,李郁升看手机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节修长,腕骨突起。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崔昂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什么香水味,而是柔顺剂的味道,好像没有变过。   崔昂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低头吃东西,关东煮的汤很清淡,白萝卜煮得软烂,热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胃里的抽痛确实缓和了一些,吃点几串关东煮,就这几分钟的功夫,已经有三个人来同李郁升搭讪,面对女孩的时候他尚且有礼貌拒绝的耐心,最后一个看着年龄比崔昂还大的男人找他要电话号码,他干脆地叫人滚。   目睹这一幕的崔昂觉得很有意思,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发闷,他把空签子重新插回杯子里,轻轻晃了晃,塑料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李郁升这才侧过来一眼,目光又很快移开。   不知道郁升有没有谈恋爱,二十四岁了,也该到了谈恋爱的年龄,崔昂想到这里,笑意收了收,飞哥开车过来接他们,看见他带着个人下意识问道:“老大,你朋友啊。”   崔昂没应声,转过头来问李郁升:“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让司机先送你。”   “南珈公馆。”   说完后,李郁升就扭头看向了窗外,崔昂有些讶异,他竟然还住在南珈公馆,不过那本来就是他的房子,按理来说住多久都没问题。   车厢里十分安静,直到崔昂开口打破了沉默:“郁升,刚才我是认真的,你的项目我可以投资,不过得等下周才能把钱打给你。”   李郁升终于肯转过头看他一眼:“我说了我不需要。”   崔昂叹息着摇摇头:“是投资又不是做慈善,你何必这么逞强纠结?放心,这一百万我拿得出来,而且照你所说,不是很快就会有收益了吗?还是说你对自己不自信?”   “当然不是,”李郁升立即回道,又因为在崔昂面前显得着急而懊恼,最后只能不去看崔昂的脸,冷笑道,“你现在是有钱了,一百万说拿就拿。”   李郁升还是变了些,比之前更别扭了,崔昂想。   车已经停在南珈公馆门口,刚一停稳李郁升就迫不及待地拉开门想下车。   “等等,郁升,”崔昂侧过身去,递上了一张薄薄的纸片,“把卡号和完整的项目书发我邮箱吧。”   李郁升垂眼打量那张印着“崔昂”二字的名片,崔昂一动不动,一只手在他眼前横着,颇有一副他不接下就不收手的架势。   李郁升最后还是收下了名片,这让崔昂松了一口气,从后视镜看人慢慢走进南珈公馆,只是他不知道,车刚一转弯,李郁升就将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第53章 他很乖   “昂哥,你看中的那几个小区,资料也发我一份。”   白允下了戏,房车门刚关上,外面的喧闹就被隔绝在外,他的额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汗,发梢微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Emi递上鲜切水果,不过白允被厚重的戏服闷得吃不下东西,崔昂便给他换了瓶薄荷水。   “怎么了,你要买房?”   “嗯,前几天我回家看了我爸妈,我爸腰椎不好,我妈一到冬天就腿疼,我想以后没工作就在洛市常住了。”   白允不敢喝太多水,看崔昂对着平板看得认真,问道:“你不是也打算在买房子吗?我和你住一个小区也行,这样飞哥接人不用跑两趟了。”   馭=   匸=   车厢里一瞬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没想到崔昂却没立刻搭话,白允疑惑地问:“昂哥?你不打算在洛市买房子吗?我前两天看你在看洛市的楼盘。”   “不是,”崔昂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我现在买不了房子了,我挑的小区你住不合适,我重新给你选,不过洛市我待的时间少,到时候选出来可能还要Emi参谋下。”   崔昂的指尖在平板边缘停顿了一瞬,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滑动页面。   “为什么,”白允皱着眉看他平板上的东西,密密麻麻都是字,只依稀看得出是份报告书一类的东西,“还差钱吗?快到年中了我要发奖金的。”   崔昂扬了扬唇:“这么大方啊,不过不是差钱,是我最近想投资一个东西。”   “什么?”   “这个,”崔昂把平板给他,“一个导盲系统。”   白允大概扫了一眼,没想到崔昂会和这个扯上关系,他知道崔昂要买股票做投资什么的,但一般都会选择很有潜力的产品,这个导盲系统……他往前面划,页面设计很干净,却也带着明显的初创气息,没有大公司的精致包装,到创始人那一栏,看着完全就是一群大学生做出来的东西。   ——李郁升?   “李郁升,”白允思索了一下,“李少爷,你的那个表弟,上次在飞机上见到的就是他吧。”   “嗯,这是他做的,我想投资。”崔昂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去看屏幕上的名字。   “可你现在投完全就是天使投资吧,需要多少钱?你曼都那边的房子又怎么办?”   “曼都那边的房贷又不重。”   听他这意思,还真打算全部投进去了,若不是前面写着李郁升的名字,白允都怕他进了杀猪盘。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团队年轻,还没进行试点,就连公司注册都还没完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立刻回本的项目。   “需要多少钱,要不我也投一下吧。”   崔昂无奈地看着他:“你凑什么热闹,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认真的,本来我每年也要给基金会捐钱,这样,你把这个发我一份我看看。”   白允说得很坦然,他对钱向来没有过度执念,这些年事业红火,对他而言也只是账户上多出来的数字而已。   崔昂见他神色不像开玩笑,偶然想起一件往事来:“以前你也给我推过做公益的公众号。”   他们因此去到了若弦,不知道李郁升还有没有同何念慈联系,崔昂觉得肯定还有,毕竟李郁升现在仍然为那些人,他的朋友们努力着。   “我也想起来了,当时你是为了你弟弟嘛,”白允下意识说道,“他的眼睛现在好了吧,长得真高,也挺帅的。”   崔昂神情滞了一瞬,才说:“嗯,是长高了。”   他目光短暂地落在车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白允已经收到了项目书,看着封面,不解道:“他做的导盲系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夜莺?听着像谍战剧的代号。”   他说完还轻轻笑了一下,本是随口一问。   崔昂却没有因为他说的话而笑,盯着那两个字,似乎也在想,似乎有了答案,最后喃喃道:“是啊,为什么。”   车厢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白允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崔昂的视线还停在那两个字上。   夜莺。   薄荷水的瓶身在崔昂指间缓慢转了一圈,水珠顺着塑料外壁滑下来,落在他指节上,他却没有察觉,只是出神。   白允没再追问,他跟在崔昂身边久了,很清楚这种短暂的走神意味着什么,过了几秒,崔昂才像回过神来,动作也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南珈公馆。   餐桌上摆着厨师做好的精美菜肴,道道色香味俱全,坐在餐桌边的母子二人却谁也没有心思动筷。   “升升,”杜妡笑着叫他,给他盛了汤放在面前,“多喝点鸽子汤,你最近辛苦了吧,成天都往工作室跑。”   李郁升没动那碗汤,只是点了点头,看上去并没有和杜妡搭话的欲望。   “对了,我微信推给你一张名片,是跟你提过的张小姐,她跟我说你没有加他,怎么回事?”   “我上次就拒绝你了,我不会去相亲。”   “不是相亲,都说了你们年龄相仿,张小姐也是洛大的,你们可以先交个朋友嘛,升升,现在我很多朋友的小孩都结婚了,你一个人成天到晚忙工作顾不着自己,妈妈很担心啊。”   “我不喜欢女人,”李郁升眼都没抬,继续说道,“也没想过祸害人家女孩。”   “升升,你这,怎么就叫祸害……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你都没有和女孩子谈过恋爱,怎么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人了?”   李郁升自顾自夹菜吃饭,没有再回答。   他能沉得住,杜妡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对自己冷淡,踌躇片刻后,试探地问道:“还有,我记得你工作室是不是还差一笔资金,还差多少?妈妈打给你。”   李郁升眼都没抬一下,说:“不用。”   杜妡有些急了:“升升,你这是何必呢,你开工作室,后面上线做宣发,哪里不需要钱?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的钱就是给你用的升升。”   李郁升并未被她这番话打动,只有听到“唯一的孩子”时,才微微抬眼,面色平淡地看着杜妡:“我说了不用。”   “升升。”   气氛凝固,这顿本来就吃得心不在焉的饭因此变得更加难以下咽,杜妡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还在为了那件事和我生气,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李郁升,难道你要和妈妈生一辈子的气吗?”   说着说着,她又露出那样伤心欲绝的表情,这几年随着时光流逝,杜妡脸上也有了更多岁月的痕迹,只不过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些痕迹落在她的脸上,留下的也只是优雅美丽。   这样的语气李郁升并不陌生,以前失明的时候,他经常会听见杜妡这样同他讲话,年少时的自己担心母亲太过悲伤,总是妥协,做许多自己不想做的事,也说许多自己不想说的话。   可是现在,李郁升定定地看着她,母子二人极为相似的眼睛对视片刻,最后竟是做母亲的先转移开了视线,有些躲闪。   “妈,何必呢,”李郁升放下筷子,“当初反对我选这个专业的是你,反对我读研的是你,反对我创立工作室的也是你,现在又何必来支持我?”   李郁升平静地说:“我不需要你的投资,不用再问了。”   杜妡看着他冷漠的表情,有一瞬间感到陌生,不知道小时候那个黏着自己的儿子去了哪里,只留下这个对自己拒之千里的冷淡青年。   “升升,你任性是因为你不着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工作室的其他人?人家家庭条件不如你,有多少资本可以支撑他们陪着你过家家?除了我,谁还会给你投资?”   李郁升早就过了会为一句过家家生气的年龄,可听到这些话从杜妡口中说出来,还是沉下了脸。   “有,有人给我投资,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李郁升站起来,不由分说地离开了饭厅。   杜妡还在执着地叫他,李郁升关上书房门,将她的声音隔绝在外,疲惫地靠在办公椅上,李郁升盯着天花板有些出神。   电脑里躺着一封邮件回执,崔昂回复“好”,并留下了联系方式,告诉他投资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李郁升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陌生的数字和陌生的排列,他忽然笑出了声,眼中冷意翻涌。   搜索出来的账号果然是工作号,连网名都没有,一个简单的“光韵崔昂”,李郁升动动手指,按下发送请求。   他面无表情地查看这个工作号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仅三天可见,置顶下面是一长串照片。   李郁升从置顶往下看,清一色全是白允得奖的照片,要不然就是其他推广,非常无聊。   李郁升退出了界面,恰好崔昂的头像冒出一个红色的“1”,他发来一句:“你好,郁升。”   神经病。   李郁升没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过后,崔昂再次发来一条信息:“我这里还有一个朋友也想投资你的系统,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详谈?”   李郁升过了一会,才动动手指:“明天。”   “好,明天下午可以吗?一会我把时间地址发给你。”   李郁升扔开手机,视线重回电脑屏幕,切出一个扫雷游戏玩了一会,直到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他知道杜妡离开了。 第54章 他的疏远   崔昂发来的地址是一个私人会所,李郁升之前来过几次,知道要有会员才可以入内,正打算报李先韫名字,就见崔昂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   “今天天气还不错,所以定了一个连通院子的包间。”   崔昂走在他前面,李郁升垂着眼想,他也许长矮了。   推开门,崔昂向他介绍道:“郁升,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想要投资的人,白允,你们见过。”   李郁升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了坐在案桌后的白允,青年影帝光彩照人,算起来,这是李郁升第一次认真看他。   白允一见他,眼中惊艳滑过,就如上次他同崔昂感叹的那样,李郁升长高了不少,褪去稚气,五官轮廓分明,也俊了许多。   可当两人隔着一张案桌,李郁升偶尔一垂眸,他的记忆又跳回了过往,印象最深刻的最后一次,是在医院见到李郁升,这个少年紧紧地抓着他,无神的琥珀眼氤氲着由着急而生的水汽,整个人都因为崔昂胃出血而丢了魂。   定了定神,白允再次看向他,已经很难从这个青年的身上,找到过去对崔昂过于依赖的影子。   “小允也看了你的项目书,他非常感兴趣,”三人之间的气氛都有些僵硬,崔昂只好替他们一人各斟了一杯茶,“本来他也会定期向慈善组织捐款,所以决定投资。”   白允接过话茬,温和地说:“是的,李先生,我还有一些公益组织的联系方式,如果你需要,可以联系他们做试点。”   他翻了翻项目书:“你的这个系统,夜莺,我很感兴趣,现在还需要大概多少投资?”   两个人一唱一和,李郁升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笑,笑容如春日初阳,好不夺目耀眼:“白先生能拿出多少来?”   白允愣了下:“大概,两百万?”   白允每年是要做慈善,捐款都在五十万左右,现在对李郁升这个初创项目,大手一挥就是两百万,因为谁显而易见。   李郁升笑意更深:“白先生豪气。”   一个崔昂,再加上一个白允,两人就能凑出来足足三百万,撑到李郁升公司注册完毕,软件上线,甚至宣发都绰绰有余。   崔昂本来对李郁升很熟悉,可是现在他也看不透李郁升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多谢白先生的好意,我还没有那么缺钱,”李郁升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一百万就够了,谢谢你了崔经纪。”   崔经纪。   案桌上安静了一瞬,只有李郁升冲着崔昂抬了抬茶杯,请他再帮自己斟上一杯。   崔昂这才回过神来,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再次为他斟了一杯茶,白允没有料到李郁升不会接受他的投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有李郁升自己悠闲地开始喝第二杯茶。   这时,白允的私人手机响了,他举了举手机,示意自己需要出去接个电话。   白允的声音渐渐隐在院落,崔昂和李郁升面面相对,一个神情惆怅,一个泰然自若。   “郁升,小允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决定投资这些钱,他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思来想去,崔昂重新开口:“如果你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才拒绝,那没有必要,初创项目都会经历这一段,找人投资很正常。”   李郁升不解地偏了偏头:“哪里不正常?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接连的两个问题将崔昂砸得如鲠在喉,李郁升又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不再像刚才那样明亮,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应酬式的微笑。   “崔经纪不要想多了,拒绝白先生不是意气用事,我自己的项目我很清楚。”   他向崔昂解释,又好像没有解释一样,余光瞥到白允收了手机往回走,他站起身来,礼貌地冲二人欠身:“其余的我想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李郁升又一次提前退席,崔昂想,他似乎总是不愿意和自己待久一点。   “小允,郁升他不是冲你来的,没有别的心思。”崔昂冲白允解释道。   白允自然看得出:“嗯,他是冲你来的,昂哥。”   他说完,轻松地笑了笑,喝剩下半杯已经见凉的茶水:“我可以问吗?”   他们共事多年,知晓彼此的不少私事,平常也不过多打听,但现在涉及到项目投资,白允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多了解一下。   崔昂反应了一下,才说:“可以。”   “你们闹矛盾了?”白允小心地看他的表情,“我记得以前他很黏你,可能也是因为当时他眼睛……”   他们之间算闹矛盾吗?崔昂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理清和李郁升之间的关系。   于是他只能说:“也不完全算,总归是我对不起他。”   白允很难想象崔昂也会有对不起别人的时候,不过他都打算用买房子的钱去支持李郁升了,看来是亏欠了很多。   他们之间算亏欠吗?崔昂觉得自己对不起李郁升,是对不起没有因为他的恳求去见他一面,还是对不起当初没有解释缘由就离开,又或者,时间线往前推移,崔昂看向刚才李郁升坐的那个位置,是对不起没有答应李郁升的告白吗?   崔昂的那笔款很快打了过去,和李郁升也开始在微信上聊天,因为想着是谈公事,所以他下意识留的工作号,意识到李郁升给他发过来的项目详情和工作室照片自己没回复,已经过去了两天。   崔昂看着李郁升纯蓝色的头像,忽然心生愧疚,早知道还是用私人账号与他加好友,这样不回他消息,恐怕又要怄气了。   想到这里,崔昂又摇摇头,现在和李郁升之间的关系也不再如之前,就像上次李郁升笑着问他“我们之间什么关系”,崔昂觉得,或许只能用合作伙伴来形容。   他看着自己备注的“升升”二字,李郁升发过来的信息都公事公办,仿佛真的将他视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投资人。   “好的,”崔昂还从来没有这么纠结地回复过谁的信息,思来想去敲下干巴巴的几个字,“辛苦了。”   李郁升自然没有回他。   “昂哥,快过来,小允受伤了!”Emi急匆匆地过来叫他,崔昂一听,立马跟着过去。   一看,白允客串的这部古装剧有一个刺杀镜头,本来应该削钝的假道具换成了旁边立着做装饰的真道具,冲着白允肩过去,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发现不对劲伸手挡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片场的人已经紧紧围住白允,崔昂看着就一股窝火,大声喊让开,挤到白允身边,表情阴沉:“止血了吗?”   “止血了止血了,”医务连忙说,“去一趟医院打一针破伤风吧。”   “昂哥,就是一点擦伤,没事,”白允安慰道,扬起声音冲大家说,“大家别担心,就一点擦伤,打针破伤风就好了。”   崔昂才回过神,让白允去车上,导演本来就往崔昂这递了好几个人情才换来这么一个客串机会,现在人在这里受了伤,他也不知道怎么交代,对着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崔昂连连道歉,崔昂摆了摆手:“我先送他去医院,现在清场,拍的照片视频不准外传,等我从医院回来再处理。”   “好好好,我现在就让人去道具组查是怎么回事。”   “昂哥,送最近的卫生服务中心吧,我刚才打电话去问了现在就可以打。”   “嗯。”   上了车,崔昂立马给公司公关部打去电话,说片场出了点问题,让他们盯着热搜和超话广场,一有关于白允受伤的词条就立马给撤下来。   “昂哥,你别太着急,血都止住了,”白允动了动不太自在的胳膊,“拍戏哪有不受伤的?”   崔昂还在气头上:“要真是你拍动作片亲自上场受伤也就算了,现在看着导演的面子来客串,竟然搞这些小动作,我必须得查出来,这部戏不拍了。”   “昂哥,”白允失笑,“你现在怎么比我还任性了?”   崔昂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他不必再劝,又给有联系的大粉发了消息,让她们先压一压信息,避免有路透照传出去。   终于到了地方,崔昂一下车就皱起眉:“这地方靠谱吗?”   影视城本就在郊区,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从外面看老老旧旧,走进去尽是带着小孩来打疫苗的和来做定期体检的老年人。   “可以的,至少不会被认出来嘛,来,下车吧小允。”   公司那边打过来电话,崔昂让助理带着白允去打针,自己站在嘈杂的大厅接电话。   本来在听公关部负责人讲正经事,崔昂靠在墙边,眼睛转着转着转到了一个正在输液的小朋友身上,原因无他,这小孩一直在哭,说手疼,家长连忙叫护士过来,没过一会,走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对不起是太快了,给你调慢一点就不痛了,”那男医生温柔地站在小孩面前,细声哄着,“现在就不痛了是吧,真勇敢,奖励你一颗小星星,只有勇敢孩子才会有的哦。”   “谢谢哥哥!”   医生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口罩的位置:“真乖。”   他抬起头,与靠在墙边的崔昂对上眼神,崔昂眯了眯眼睛,恰好,手机那头也换了人接听,想必是在公司里游手好闲的李总,懒洋洋的声音跟他说:“崔经纪,你冲着自己人吼什么?艺人受伤我们也很担心的……”   崔昂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收起手机,试探性地叫他的名字:“汪医生?” 第55章 他以前的医生   “崔先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巧,你来这里做什么?”   崔昂冲急诊那边看了一下:“带人来打破伤风。”   两人相互无言,他们本来就不是太熟,最后的交际还停留在崔书伶的病床前,崔昂走投无路,红着眼睛问汪其庸:“汪医生,我们也算熟人了,你跟我说实话,我弟弟他还能……挺过吗?”   当时汪其庸的状态也很差,摇摇头,叹息一声。   时过境迁,崔昂是真的没有想到会在这个犄角旮旯遇见汪其庸。   崔昂:“在这里工作不轻松吧?”   汪其庸无奈地笑了笑:“是,都是小孩老人居多。”   过去这么久了,他们之间能讨论的无非就那两个弟弟,一个已经离开多年,另一个也不知从何谈起。   汪其庸盯着大厅的小孩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崔先生,你见到他了吗?”   一时之间,崔昂拿捏不住他说的那个“他”究竟指的是谁。   汪其庸补充道:“郁升,他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对吧。”   崔昂不禁松了口气:“嗯,最近才见到,他的眼睛好了,看样子恢复得很不错。”   “那就好。”   汪其庸没有追问他过多的话,他们二人此时此刻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都闭口不提过往。   白允打完针出来,崔昂迎了上去,向汪其庸道别:“汪医生,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汪其庸点点头,重新戴上口罩,露出一双温润的眼睛,崔昂这才想起来,他似乎没有再戴眼镜了。   回程的车上,Emi问崔昂:“昂哥,刚才和你聊天的那个医生是你的朋友吗?好帅啊。”   崔昂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把包里烤好的曲奇拿出来分:“算是朋友吧,就知道好帅好帅,以为我看到个帅哥就想签啊?”   “没有没有,”Emi咬了一口他给的曲奇,“昂哥你还会做甜点呢,这也太好吃了,我以为你只有做家常菜好吃,没想到饼干也这么香。”   “Emi,你拿着回去吃吧,别在我眼前晃了。”白允故作嫌弃地摆摆手。   “小允不能吃甜食,真可惜,哎,这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手工饼干了!”   “Emi!”   两人逗了几句嘴,车里紧张的氛围消失殆尽,崔昂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这点舒心并没有维持多久,白允受伤还是上了热搜,粉丝骂剧组骂导演,骂光韵骂崔昂,恨不得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挖出来给白允赔罪,崔昂看得头疼,只好让白允打了一条日常博文,表示并无大碍,一切照常。   至于这件事是谁捣的鬼也并不难查,崔昂站在李先韫面前,问他:“罗安骏做出这种蠢事,你打算怎么办,这就是给白允的入职礼,恐怕有点受不起。”   李先韫见他火冒三丈,温声劝道:“崔经纪,你消消气。”   他想一出是一出:“哪怕你是我弟媳,也不能这样指着老板鼻子骂我吧。”   崔昂:“李先韫!”   “好了好了,这事我一定给小允一个交代,我们新摇钱树呢,不会让他受委屈。”   李先韫满嘴鬼话,崔昂没有了想听的欲望,觉得还不如自己动手,李先韫当久了老板也有几分看人的本事,一眼看出他想要做什么。   “崔经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了会处理好,你就别担心了,你们才进公司,要是你动了手,传出去变成我们公司自相残杀了,大家还以为光韵内部分裂呢是吧。”   崔昂静了片刻,忽然扬起唇笑了下:“好,那我期待李总的处理手段。”   “不过我看李总端水手法好像总是太过温柔,会不会因此失去更多得不偿失就不知道了。”   他明显话里有话,李先韫拧眉,可是崔昂在这行工作了这么久,表情滴水不漏,他也看不透彻。   不过他自有其他手段,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茶具,对崔昂说:“我弟弟好像要换办公室了,我这有件礼物没空送过去,崔经纪不是投资人吗,要不趁着过去视察的机会,帮我把这套茶具捎过去?”   该说不说,李先韫做人做事的确有一套手段,崔昂从他似笑非笑的眼睛看到那套茶具,堵人的话终归是说不出口了,最后只能在李先韫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接过茶具,关上门还不忘提醒他:“李总,我期待你的处理结果。”   手头揣了套东西,崔昂走出办公室又开始后悔,李先韫这人做事总是出乎意料,万一李郁升根本就没有换新办公室,万一李郁升根本不屑于这个便宜二哥送的礼物……   “郁升,换新办公室了吗?上次你给我发的演示视频我没看明白,可以来线下看看吗?正巧我有东西要给你。”   从发送这条信息开始,崔昂的心就一直七上八下,其余工作群纷纷弹出新消息,杂志邀约,应酬晚会,罗安骏经纪人好友申请等等,崔昂从白天等到晚上,终于在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等来了李郁升的回复。   “周六上午十点。”   心脏终于安分回到原位,崔昂看着那像花一样蓝色的头像,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从他昨天遇到汪其庸开始,似乎某些事物……要回到以前了。   李郁升选择的新办公地点在科创园,写字楼第十层,崔昂开车过来的时候还小小吃了一惊,这比他想象中规模大不少。   “崔大哥,这里!”   崔昂循声看去,见到一个眼熟的姑娘,亭亭玉立,星眸皓齿,崔昂走近了,记起她的名字,温和地叫道:“琮竹。”   赵琮竹笑得眉眼弯弯,个性一如以往那样开朗:“崔大哥六年不见又变帅了。”   “你也是,长成大美女了。”   赵琮竹轻车熟路地按了电梯:“郁升让我下来接你。”   注意到他略带疑惑的表情,赵琮竹补充道:“我在一个游戏公司的文案组上班,周末休息的时候会过来给他们打打杂。”   “崔大哥,听戚栩说你变成他们工作室最大的投资商了?”趁还没有到地方,赵琮竹抓紧时间打听道。   “不一定是最大,我相信他们后面会迎来伯乐的。”崔昂说。   赵琮竹认可,看着电梯里倒映出崔昂有些忧郁的英俊面庞,便换了个话题问道:“其实我是白允的粉丝呢。”   说到白允,崔昂笑了笑:“谢谢你,难道是六年之前就开始关注他了吗?”   赵琮竹和戚栩第一次来南珈公馆,崔昂就向她介绍了白允,时隔这么多年,赵琮竹竟真的成了白允粉丝,想来也是有趣。   “嗯……也不算是,当时他演的剧好像挺好看的,不过要高考了我就没再关注了,想着等放暑假再好好看看,没想到后来他竟然出国学表演了,那两个月什么新物料都没有。”   两人聊着天,已经到了第十层,门口挂着一块手写体的名牌,上面写着“明途”三个大字,遒劲有力,飘逸自然。   明途,光明之路。   注意到崔昂目光的停滞,赵琮竹解释道:“这是郁升自己写的,很好看吧。”   “嗯,好看。”   “郁升,崔大哥来了。”   毕竟没有像戚栩那样直面过这两人的相处,在赵琮竹心里,他们二人除了分开过一阵,与之前并没有太大差异。   李郁升从办公室出来,今天他穿了身休闲的格子衬衫,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不显得呆板笨重,反而因为那张过于夺目的脸,像走上T台的模特一样。   这还是崔昂第一次见李郁升戴眼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眼睛不舒服,他没有发现,自己盯着李郁升看的时间过于长,还微微拧眉,已经引得旁人注意。   “崔大哥,”戚栩向他打了个招呼,“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我坐一会就走。”崔昂跟着李郁升走进会议室,戚栩还是端了一壶果茶来,身后跟着端零食的赵琮竹。   “你们当茶话会呢。”李郁升在调试投影仪,扫了一眼桌上花花绿绿的东西。   崔昂忙道:“没关系,坐吧。”   赵琮竹拆开一袋海苔,冲着李郁升哼笑一声:“本来就是周末,工作室没几个人,你管那么严干什么。”   李郁升依旧冷淡,目光移向桌上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崔昂解释道:“这是茶具。”   李郁升走近了些,刚想打开看看,就听崔昂继续说:“李先韫托我给你送过来的。”   “……”   赵琮竹打了个寒颤,捏着海苔袋子的手紧了紧,怎么感觉李郁升黑脸更可怕了。   戚栩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将那套茶具收到旁边,中途短暂和崔昂对视了下,崔昂顿时福至心灵,补充道:“对了,我想起来刚才我在路上点了些水果蛋糕,应该一会就到了。”   赵琮竹惊喜道:“真的吗?崔大哥你也太好了,那我不吃了等着吃蛋糕。”   李郁升冷冷地说:“你真当来开茶话会的。”   好歹是没有再动怒了,崔昂发现现在的李郁升还真是让人看不透。   李郁升给崔昂简单讲解了一下他们现在的进度和成果,他是认真将崔昂作为一个投资人来对待,涉及到专业的词语也会用更通俗的话代替,作为唯一的观众,崔昂却有些走神。   他偶尔会与李郁升对上目光,后者总是轻飘飘地移开,反而是自己的心里泛起涟漪,到最后,李郁升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崔昂看着他的脸,细腻的皮肤上倒着投影仪的光,镜片后的桃花眼熠熠生辉,像阳光下的琥珀,沉淀着岁月的一切温柔与美好。   崔昂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开口,问出那个让会议室陷入沉默的问题——   “为什么要叫夜莺?” 第56章 他有着非常好的生活   这句话过后,崔昂像是梦醒一样回神,匆忙避开李郁升的视线,心跳声却响如擂鼓,一边逃避,一边喧嚣着想要知道答案。   “没有为什么,”李郁升把玩着手中的翻页笔,如同刚才每一次错开崔昂的眼神一样,这一次,他也轻描淡写,“因为我喜欢。”   崔昂呼吸一滞,忽然感觉眼前天翻地覆,时空错乱,又回到以往的夜晚,那只送出去的粗糙木夜莺扑棱着翅膀,从过去飞到他的面前。   戚栩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试探地问道:“崔大哥,你想体验一下我们的软件吗?”   崔昂终于找回了自我,勉力笑了笑:“可以。”   换戚栩和崔昂对接,崔昂却无法控制地用余光关注李郁升——他去拿了一支糖果,撕开包装咬住,垂下眼睛的样子显得很乖巧。   “崔大哥?”   崔昂将思绪重新放回到戚栩递给他的手机上,因为是为视障群体设计的软件,功能面板简介分明,用了鲜亮颜色的大号字体,一启动,就会像导航一样开始指引。   如果说来这里之前,崔昂对李郁升的关注度远高于他们的产品,潜意识还是觉得李郁升是有新奇理想的弟弟,那么在体验过他们的软件之后,这种想法就完全被推翻了,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认识到,李郁升真的做成了他想要做的事,也变成了一个他想成为的,无比优秀的人。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有人提着两大包外卖袋进来,问他们:“你们谁点的吃的?不是说好今晚出去吃烧烤吗?”   赵琮竹站起来去接:“崔大哥点的,快拿过来。”   “崔大哥?”那个人看了过来,视线最终落到唯一的陌生面孔崔昂身上,崔昂也因此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个会让人一眼感到惊艳的阳光型帅哥,年龄应该与李郁升他们相仿。   “学长,这是我们的投资人崔昂崔大哥,”最终还是戚栩硬着头皮出来解释,“崔大哥,这是我们团队的技术组组长,于星霑,也是我和郁升的同门师兄。”   于星霑冲崔昂礼貌地笑了笑:“崔先生好。”   崔昂微颔首:“你好。”   赵琮竹已经将甜品拆了出来,有些眼花缭乱:“崔大哥,你买太多了,周末一般就只有我们四个在这里,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都是零卡糖,放心吃。”   崔昂从里面挑捡出一个焦糖蒙布朗,抬头正欲开口,就见于星霑一手搭在李郁升肩背上,一手拿着个平板,两人已经聊了起来。   距离不远,崔昂能听清楚他们说的话,于星霑让李郁升帮忙看一个数据,李郁升看了一会,很快帮他改掉了。   于星霑语气带笑:“你很厉害啊郁升,不愧是我们系有名的天才,老叶的宝贝徒弟是不是?”   李郁升嫌弃地笑了下,却没有挥开他的手,咬着糖果说话不方便,他敷衍地吐出一个字,看口型是“滚”,模样却很慵懒,透露着和熟人靠近的轻松愉悦。   “下周要不要去听音乐会?”于星霑摸出手机给他看,“票都买好了,我托熟人买的好位置。”   两人因此凑得更近,李郁升稍微动了动,拉开了一些距离,咬碎糖果丢掉纸棒,没有拒绝。   赵琮竹已经吃上了牛乳布丁,瞥了过去,不太满意地打断他们:“喂,你俩干什么呢,过来吃东西啊,每次人一多你们就咬耳朵。”   于星霑举起手以示无辜:“我们可没有,我戒糖就不吃了,谢谢崔先生好意,我出去把最后一组数据改了,记得晚上烧烤啊。”   蒙布朗被捏碎,崔昂松开了手,李郁升嘴里没有了糖果,却也没有伸手来拿甜品,打开笔记本继续工作起来。   赵琮竹吐槽道:“两个工作狂,不对,加上戚栩是三个。”   她跟崔昂解释道:“于学长是工作室的骨干,周末没有别的事都会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加班的。”   崔昂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戚栩恨铁不成钢,李郁升还在旁边敲键盘,崔昂已经准备走了。   崔昂才站起来,他就问道:“那个……崔大哥,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烧烤?”   崔昂盯着那个被捏坏的蒙布朗,捡起来揣走了,礼貌地说:“不用了,我今晚还有应酬。”   “琮竹,不用送我了,你们继续忙吧。”   崔昂留下短短两句话就推开门走了,待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郁升有条不紊敲击键盘的声音,赵琮竹有点遗憾地看着会议室门:“我还想问一下白允呢,崔大哥感觉很好说话,要是能拿到小允签名照就好了。”   戚栩无语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不追内娱了吗?”   “小允不一样,”赵琮竹反驳道,“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叫崔大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带小允那种大明星,肯定很忙的,这不为难他吗?要吃下次提前约好啊。”   戚栩看了一眼李郁升,耸了耸肩:“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怎么没有了,崔大哥投了一百万诶,”赵琮竹思维跳跃,“哎,明星经纪人都这么赚,我还在担心请假拿不到全勤。”   李郁升终于停下手,戚栩发现他居然在玩扫雷,顿时有些无话可说。   只见他表情温和,态度和善地说:“赵琮竹,上次不是说让我帮你做抢票神器吗,等着,下周给你。”   那天罗安骏使小动作让白允受伤,李先韫所承诺的处理手段简单粗暴——他把光韵的一个封面资源给了白允。   崔昂看了差点没气笑:“李总,你觉得小允差这一个封面资源吗?”   “不差,早点集齐四大刊,安粉丝的心嘛,”李先韫安抚道,“今晚剧组组了个局,导演罗安骏都在,给小允赔礼道歉。”   崔昂还是说不出满意不满意,李先韫接着说:“我手底还有几个不错的电影本子,和邓导私交不错,等这事过了我再组个局,让小允和邓导认识认识。”   说到这个份上,崔昂才觉得合适了,邓导是知名的老牌大导演,三年拍一部电影,再过两年白允就该转型了,是要与这种大导接洽起来。   “崔经纪,真是为了你家艺人快要榨干我了,”李先韫摇摇头,“对了,我那套茶具,你给升升了吗?”   崔昂一直在想,李先韫这种公私不分明的老板是怎么带领光韵越过危机甚至做大做强的。   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晚上的饭局少不了喝酒,不过崔昂作为白允的经纪人,是被敬酒的那个,所以一圈下来也只有些微醺。   罗安骏早就没了威风,低眉顺眼地向白允道歉,叫他昂哥,保证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虽然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久,但崔昂还是有些唏嘘。   当初白允才进入娱乐圈,罗安骏给他使绊子,暗讽崔昂,现在风水轮流转,崔昂和白允却都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心思。   白允也给了台阶,象征性地喝了半杯酒,这篇就算翻过了,在导演的请求下,他还是答应继续拍下去,只需要再抽半天时间去剧组补个特写就行。   饭局结束之后,崔昂在前厅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熟人,便让飞哥先送白允回去。   “一然,这么巧?”   陈一然也很惊喜:“昂哥,你也来这吃饭?”   陈一然身边还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和可爱的小女孩,他介绍道:“这是我夫人和女儿。”   小姑娘大概三四岁,脆生生地叫崔昂:“叔叔好!”   崔昂喜欢小孩,笑着同她打了招呼。   陈一然看了眼时间,两个人在偌大的洛市偶然重逢,也算是巧合,干脆决定再找个地方聊聊天。   “老婆,你们先回去吧,我保证不喝多,宝宝,你今晚要早点睡觉哦,明天我们还要去水族馆。”   两人在一家清吧坐下,崔昂见他一副甜蜜样:“小姑娘很可爱,时间过得挺快的,我还记得她刚出生时你发的朋友圈。”   “在外人面前乖,在家里简直就是小魔王一个,是吧,当时办百日宴你在外面出差,一晃她都上幼儿园了。”陈一然给自己点了杯低度数鸡尾酒,问崔昂想喝什么。   “伏特加吧。”   “怎么,有心事?”   “没有,”崔昂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最近有点失眠,想着喝一点会不会睡得更好。”   “还是一个人?”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陈一然刚出口就有了答案,崔昂这副模样,哪里像是有伴侣的样子。   “嗯,一直都这样。”   “现在这么清心寡欲了,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你一年少说也得换三个男朋友吧。”   崔昂与他碰杯:“尽造谣吧你,哪有。”   自那天从李郁升工作室回来后,他的情绪就一直有些不对,可是在洛市,能够倾诉的人太少,他也不是习惯向他人求助的类型。   久而久之,心里的小疙瘩变成了心结,他在夜里辗转,闭着眼睛无法陷入睡眠。   “还是赶紧找一个吧昂哥,”陈一然真心实意地说,“身边有个人的感觉不一样。”   崔昂已经忘记谈恋爱的感觉,单身的时间拉长到七年,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又需要什么样的人。   “还记得玉堂吗?我堂弟,”陈一然说,“对,就追过你那个。”   崔昂有点卡壳,表情无奈:“我记得,但不用强调。”   “他谈了个男朋友,都三年了吧,今年带回家见父母了,虽然年没过成,不过我看他小两口挺幸福的,五一节还出国去玩了一趟。”   崔昂真切地说:“那还挺好,找着真爱了。”   陈一然见他还剩半杯酒,眼神却变得迷茫,恰好清吧换了首忧伤情歌,只觉得此时崔昂和暗下来的灯光一样落寞。   “说点其他的吧昂哥,你回洛市是打算在这里常住了吗?不过以你的工作性质不太可能吧。”   “现在不确定,”准确来说是最近他又动摇了,“不过最近都会在这边,租了套房子还没收拾,有空请你来家里吃饭。”   “行啊,我家还有过年时别人送的红酒,我老婆又不喝酒,放着没人动,正好到时候来你家喝。”   崔昂喝完了酒,两人就准备分道扬镳,他们在店门口打车,崔昂听见陈一然轻声细语地和电话那头的妻子讲话,说自己马上就回来,又问宝宝今晚没有爸爸给讲故事能不能睡着。   出租车来了,崔昂拦下先让他上了车,陈一然给他比了个口型说谢谢,就冲他挥了挥手离开了。他家里有人等待,归心似箭,崔昂不一样,他不着急。   回到家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在路边等车吹了冷风,崔昂有些头晕,没敢去洗澡,脱掉外套就上了床,将自己裹在没有什么生活气息的被子里。 第57章 他在梦里和过去一样   李郁升关掉工作室的最后一盏灯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不过快到夏天,哪怕是雨水也没有太多凉意。   他走向停车场,正准备解锁车门,突兀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目光停驻,带着未曾预料到的惊愕,悬在屏幕上的拇指发颤,他很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才接通了电话,没有出声。   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一道有些含糊的男声,虽然因为过电有些失真,但李郁升还是认出来了,因为那个人叫他:“升升。”   没有得到回应,那个人再次喊了一句:“升升?”   李郁升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打出来的声音微哑,声线平直,没有透露任何情绪:“你喝酒了?”   崔昂闷闷地“嗯”了一声,李郁升心里窝火,语气跟着强势起来:“你在哪里?上次在街边痛得快要晕过去,没长记性?”   那边的人笑了两声,不太清醒的样子:“当然是在家,升升,你怎么管起哥哥来了。”   得知他在家里,李郁升就不那么紧张,不过还在气头上:“你不是不接电话吗?早就拉黑我了,现在给我打又是做什么?”   喝了酒的崔昂反应很慢,答非所问,像是陷入到自己的世界里,问他:“你睡了吗?不要熬夜,早点休息。”   李郁升面色微缓:“准备回家了。”   “晚上不要看手机,对眼睛不好,”崔昂还在那头碎碎念,“升升,不要自暴自弃,眼睛会好起来的。”   李郁升身形一顿,刹那间便反应过来崔昂好像是把现在当以前,还当他的眼睛看不见才叮嘱。   “升升……”崔昂得不到回应就叫他的名字,他说话含糊,唯独这两个字咬字清晰,清亮又笃实。   “不是不接电话吗。”李郁升忽然没了心情,将手机里的崔昂扔在副驾驶,借此泄气。   崔昂那边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李郁升只好重新拿起手机,冷冷地宣布:“你不说话我要挂了。”   “不会……”   崔昂的声音有些飘渺,好像是闷在被子里发出来的,李郁升只好把音量调高,将听筒紧贴在耳边,他听见崔昂说——“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   嘟——   李郁升挂断了电话,脸色沉了下来,眉峰微压,眼底的光一寸寸收紧,周身气息陡然冷却,空气也跟着压低几分。   骗子。   他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冲进了外面的瓢泼大雨之中。   崔昂很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神清气爽,就是被自己的酒味熏得不得了,所以赶紧去浴室冲了个澡,又一股劲把床上四件套都给换了。   等手机充满电,他解锁屏幕,发现有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工作上的电话,他们这行不太区分工作日和休息日,当他正准备一个个回过去的时候,发现通话记录里有一条十分显眼。   上面写着“李郁升”三个大字。   崔昂以为自己还在梦游,看花了眼,点进去一看,居然是真的,昨晚十一点,他给李郁升打了个电话过去?   而且显示的还并不是对方未接,崔昂盯着那行“去电,2分钟”,半天没缓过神来。   昨晚他和李郁升通话了?还是足足的两分钟,他们说了些什么?崔昂只记得,昨晚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回到之前的梦,梦里有个漂亮的少年叫他昂哥,依赖十足地冲他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崔昂无法相信自己喝醉酒之后,在半梦半醒之中给李郁升打去了电话,他说了什么?不,比起自己说了什么,崔昂更想知道李郁升说了什么。   这条通话记录成功占据了崔昂的所有注意力,他点进和李郁升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仍然是“周六上午十点”,停留在他去李郁升工作室的那天。   崔昂本来在聊天框里打下了“我昨晚好像不小心按到了你的电话,不好意思郁升,打扰了”,余光瞥到一旁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洛市的新闻,说今天晚上,有一支很著名的法国乐团会在市立音乐厅举办音乐会。   何必呢。崔昂删掉那行字,说不定自己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李郁升顺手接通了而已。   今天郁升会去看音乐会,和那位他的学长在一起,崔昂退出聊天界面,想自己还是不要在休息日去打扰他的好心情。   “郁升,郁升?”   会议室内,于星霑讲解完技术问题,问李郁升还有没有别的补充,可是李郁升不知在想什么,居然开会期间走了神。   “抱歉,我没听清,”李郁升回过神来,放下了眼睛,轻轻按压着太阳穴,“等我看一下。”   过了一会,他检查完:“没什么问题,今天就这样吧。”   会议结束,其他成员离开了会议室,剩下于星霑,戚栩和李郁升三人,戚栩看李郁升一脸疲惫,有些担心:“郁升,最近你是不是熬夜熬得太多了?”   “没事,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李郁升大脑还在继续运转,处理着最近的要事,和政府的试点合作已经谈妥了,软件也会在下个月中旬上线,崔昂的一百万救了燃眉之急,他却当甩手掌柜,这几天一声不吭,李郁升偶尔给他发一些文件,他不知道看没有看只会说“好”。   分明是崔昂打了那个不明所以的电话,那天的大雨仍然在李郁升心里挥之不去,凭什么现在不冷不热的人又变成了他。   “郁升,我感觉你最近很累,要不今天下班了我们出去泡个温泉吧。”于星霑提议道。   “不了,越来越热,泡温泉受不住,对了戚栩,你刚才说有个文件要签字,截止日期是明天,哪一份我看看?”   见两人又埋着脑袋讨论起工作,于星霑叹息一声,推开门出去了。   “这个,明天得交到试点社区办公室。”   “交到社区……”李郁升皱了皱眉,“明天是22号?”   “对啊,怎么了?”戚栩见他有些愣怔,笑道,“你忙得都不知道日子了。”   “不是,”李郁升脸色一变,“今天是21号。”   戚栩还以为有什么重要事情错过了日子:“对、对啊,怎么了?”   李郁升当机立断签了文件,塞给戚栩:“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今天不一定回来,你在工作室待着。”   见他匆匆揣上手机往外走,戚栩还懵着,这几年很少见到李郁升都会为之着急的事情。   李郁升一边往外走,一边点开了和崔昂的聊天记录,他上午告诉了对方他们的试点申请已经通过,可这条信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复。   当然不排除是崔昂工作号信息太多了没看到的原因,但前面的信息崔昂基本上都会保持在半小时之内回复,而李郁升也知道他的工作习惯,基本上时时刻刻盯着手机,   坐上车的时候,他又给崔昂发了一条信息,说些无关紧要的合同问题,不出意外的,崔昂没有回复。   今天是个阴天,李郁升在路上给崔昂打过去电话,崔昂也没有接。   又好像回到了记忆里的那个五月,李郁升将车停在光韵楼下,直接上了楼,员工见他一副不好惹的架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他找谁。   “李先韫。”李郁升忽略了秘书说要去知会李总的话,直截了当地推开了李先韫办公室的门。   李先韫正在讲电话,见他突然过来,拧了下眉,待电话挂断之后,他没好气地说:“进门前要敲门,李郁升,现在是工作时间,你又要来找奶喝吗?”   李郁升没空和他贫嘴:“崔昂呢?”   李先韫被他问懵了,嗤笑一声,十分无语:“你脑子还好吧弟弟,你表哥你问我?他又不坐班,我怎么知道他在哪。”   “你给他打个电话。”   李先韫深吸一口气,笑容礼貌:“你有病吗。”   李郁升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最终李先韫还是没辙,骂了他一句:“我真是欠你的。”   他给崔昂打了电话,不过崔昂还是没接。   “也欠崔昂的,你们两个去看看脑子行吗,我是他上司,是你二哥,都对我什么态度?”   见李郁升一脸烦躁,李先韫颇有些落井下石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分离焦虑又犯了?你都二十四了李郁升,还是跟个小baby一样……”   “你知道崔昂住哪吗?”   李先韫:“啊?”   他对李郁升没话说,拨内线让人把这个非法闯入他人办公场所的神经病拖出去。   “李先韫,今天我一定要见到崔昂,”李郁升双手撑住办公桌,牢牢地盯着他,“他有没有登记员工住址?”   “你究竟发什么疯?”李先韫冲带着安保进来的秘书挥了挥手,“他还没有,就算有我也不能给你看,我有当老板的道德。”   “你去问问白允吧,我把白允联系方式给你,他们俩比较亲近……得了你别用这眼神看我,滚去外面打电话。”   李郁升联系上了白允,白允接他电话的时候还很诧异:“李先生?”   他以为对方想谈投资的事,没想到李郁升开门见山就问他:“崔昂在你身边吗?”   “没有,你找昂哥?”   李郁升回到车上,指尖快速敲打着方向盘,有些心烦:“对,他在哪里。”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要自己经纪人的位置,但白允回忆起这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和崔昂看着他失神的片刻,坦诚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五月二十一号吧,昂哥这一天都要请假不工作的。”   白允的声音低落下来:“因为今天是他弟弟的忌日。”   李郁升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下一塌,方才还绷着的神情一点点松散开,整个人都因此显得空落落的,满腔力气在一瞬间散尽。   “是,我知道。”他说,独自一人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回旋。   “崔昂住哪?”   白允见他还在执着寻找,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好回:“我把地址短信发给你。”   李郁升真心实意道:“谢谢。”   跟着导航来到崔昂租的公寓,李郁升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么小的地方,一层楼住六户还只有两个电梯,李郁升表情难看地走到崔昂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又因为崔昂没有接电话就像一个疯子一样到处找他?   李郁升盯着楼梯间的垃圾,这里有一股闷闷的霉味,还有,崔昂为什么住在这里?   张口闭口就是“我出”,眼睛都不眨一下拿出来一百万,却一点也不关心项目,遇到这种傻瓜一样的投资人肯定是无数创业者的梦想。   拿出一百万之后就只能住在这种地方,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崔昂也好意思做。   李郁升机械地按着门铃,直到隔壁邻居打开门,一脸烦躁地冲他吼:“你干什么呢?没人还一直按按按。”   “他人呢?”   被一脸阴郁的李郁升三个字堵了回来,投资人被他吓了一跳,嘟囔着神经病啊,就甩上了门。   这时,电话铃声终于响了起来,李郁升拿出,看见那串号码,眉峰骤然拧紧,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   他迅速接通,说语速不自觉加快,尾音都有些发紧,像是压着火气:“崔昂,你人去哪里了?”   指节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呼吸也重了几分,李郁升重重地按了电梯:“又不接电话,你手机拿着当摆设是不是?”   崔昂被他铺天盖地的质问惊得没反应过来,等到李郁升再次恶狠狠地说“说话啊”,他才缓慢地问:   “郁升,你找我有事吗?我手机开了静音,现在才看到,你微信发给我的文件我看了……”   “你在哪里。”   对面停住了,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李郁升有些抓狂,克制住自己,使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崔昂,你在哪里。”   “我在江边,”崔昂说,声音很飘渺,“你要过来吗?” 第58章 他找到了   李郁升开车赶到了地方,路上差点因为超速被罚,此时此刻心情也跟那发动机一样,没有平息下来。   崔昂说的江边是指滨江公园,这条江穿过了整个洛市,崔昂穿着一袭黑衣,坐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郁升走近了,对上那人有些茫然的脸,冷着脸在旁边坐下了:“看什么看。”   “来得这么快,”崔昂说话的声音很轻,是李郁升记忆里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调,“不会超速了吧。”   “托你的福。”唇角轻轻往下压了压,话中带刺。   崔昂却扬起唇笑了笑,让他开车慢点。   短短的两句话像是让人回到了之前,意识到这点的二人沉默了片刻,周围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来的声响,还有面前缓缓流淌的江水。   最终崔昂先开口,问他:“你不工作吗?”   “你不是也在失踪,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不工作吗?”   被呛了回来,崔昂也不恼,觉得和郁升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或许是他的错觉,或许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近,因为他能闻到李郁升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柑橘雪松,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郁升还是喜欢这个味道。   “我请假了,”崔昂平和地看着江水,“今天是小伶的,离开的日子,我要陪着他。”   李郁升忽感眼眶一热,下意识偏头去看,崔昂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红了眼眶,相反,与平常一样自然,唇角甚至维持着一线极浅的弧度,眼神安宁,像面前的江水,但李郁升知道他并不平静。   原本盘旋在嘴边的试探被江风一点点吹散,李郁升低呼出一口气,肩背微不可查地松了下来,似推翻了一切般开了口:“那你想见到我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崔昂下意识点头,但肯定的回答还没有完全说出口,他就在李郁升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失了神。   他从这双自己用尽无数赞美之词的美丽眼睛里,看到了面容忧伤的自己,还有……弟弟。   李郁升并不因为他一瞬的停顿而恼怒,靠在长椅上慢慢说:“你想不想我都在这了。”   崔昂一下子从崔书伶的幻影中清醒过来,说道:“你在这里,我觉得很好。”   李郁升侧过头去看他,目光落到他身边一束白色的栀子花,刚才他就觉得香气扑鼻,原来源头在这。   “为什么在这里,”李郁升问,“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会来这里吗?”   他继续说:“我也想去看他,但没有人告诉在哪里。”   话没有说出口,两个人心知肚明省略掉的词语是“墓碑”,崔昂拨了拨栀子花瓣,指尖沾到了黄色的花粉,捻了捻,道:“没有土葬,他说。”   顿了顿,崔昂难过地看向江水。   最后两天,崔书伶说话都不太方便,费劲地伸手去擦崔昂的眼泪,很慢很慢地对他说:“哥哥,我不要埋在土里,我想海葬。”   当时崔昂已经哭到快要心碎,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执着地说:“不会,别说这个。”   崔书伶很艰难地笑了一下:“哥,我认真的,我还没有去过很多地方,你上大学的地方都没去过呢,海葬的话,我会随着海水去全世界,这样你想我的话只需要走到河边,或者江边,那个时候我就能见到你。”   崔昂说:“他还太小了,没有去过很多地方,可是这片土地那么辽阔,哪怕是从一条江的上游到下游,都会有很多城市。”   所以最后,崔昂实现了崔书伶的心愿,从此,天南海北,无论是大海还是江河,哪怕是一朵花清晨的露水,都会有弟弟的存在。   “每年这个时候,我会找一个能看见江河的地方待一会,有时是一整天,有时是一个下午。这一天的天气总是不好,要么是阴天,要么下大雨。”   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李郁升又变成了那个唯一能听到崔昂心声的人。   李郁升蜷了蜷手指,克制住某种冲动,对他说:“或许,这是他选择和你见面的方式。”   崔昂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穿过了时光,回到那个跨年夜,李郁升当时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他的父亲爱着他。   郁升,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崔昂想,为什么呢?为什么每一次自己都像是被他拯救。   “你的眼睛还好吗?”崔昂将上一次没能问出口的问题说出,“去你工作室的那天,见你戴了眼镜,还会不舒服吗?”   在崔书伶离开的这天,李郁升不知道他关心的到底是自己还是这双眼睛,所以只能说:“没有不舒服,防蓝光的,我工作时会戴。”   崔昂点头:“那就好。”   两人之间又变成了可以心平气和交流的氛围,崔昂有件事很在意,情绪下沉过后,他清了清嗓:“你的工作室还差钱吗?”   提到钱李郁升就来气,问他:“你还有第二个一百万吗?”   崔昂犹豫了一下,说有。   李郁升懒得揭穿他现在住的什么破地方。   “郁升,”崔昂认真地看向他,“我记得你还有股份,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不然怎么会差投资?”   崔昂真是蹬鼻子上脸。   可李郁升没办法在今天给他生气,冷冷淡淡地说:“你管我。”   崔昂果然没接着问。   栀子花还在安静地散发着香气,掩盖住郁升身上本来的味道,但他的存在又没办法令人忽略,崔昂的余光看见他的额发被风吹起,有点挡眼睛,他因此烦躁地按了按。   这种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的感觉,真的非常陌生,崔昂无法形容,也无法得知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人,还是因为这个人是李郁升,且只能是李郁升。   “崔昂。”李郁升忽然开口叫他。   “嗯?”   “我放弃了。”   “什么?”   崔昂感到时间停了一拍,某种直觉告诉他,李郁升所说的“放弃”,失败者可能会是自己。   “从再次见到你到现在,过去快有一个月了,”李郁升的目光虚虚落在遥远处,“我承认,自己对你心中有气,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态度都很差,也很不耐烦。”   “但是现在我想通了,你回到了洛市,于公,你给我工作室砸了一百万,我没有资格再给你摆脸色,于私,”李郁升摸了摸眼角,“我有这双眼睛,是他给我第二次生命,我也不应该对他的哥哥这样。”   崔昂怔在原地,反应过来李郁升想要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制止他说下去,可是喉结滚了滚,竟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以前总是依赖着叫他“昂哥”的人,现在说着公与私,说不会再置气,只字不提他抛下他而离开,崔昂本应该高兴,可是唇角却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你……”崔昂的声音有些哑,他前阵子感冒还未好全,喉咙的痒意去而复返,“不用这么想,我没觉得有什么。”   他不觉得李郁升对他的态度差,毕竟他对李郁升抱有亏欠,而照单全收则一直是他面对李郁升的习惯。   可是长大之后的李郁升变了许多,摇摇头说不行,又看向他,眼底一片澄澈,过往的那些情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后面我们肯定少不了联系,崔昂,以前是我年龄小不懂事,对你说过的话就忘记吧,我们就寻常相处。”   他对崔昂说过的话,说了那么多,最深刻的还是那些我喜欢你和字字带泪的挽留。   现在,李郁升却说,让他全部忘记。   “反正都是错的,对吧?”李郁升弯了弯唇角,看向他,似乎是在看他是否同意。   是错的吗?当时的崔昂觉得,让过于年轻的李郁升将依赖投射到自己身上变成喜欢,一定是错误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崔昂会因为这个“错”字无比心痛。   “崔昂?”李郁升说了那么多,都没有得到几句回应,他态度并不咄咄逼人,言语却强迫着要听到崔昂的回复。   “我说的对吗?”   崔昂心中苦涩,连带着栀子花的味道都变得闷人,江风凉爽,乌云压城,他缓缓点头:“是,是错的,但郁升你要清楚,是因为我,而不是感情本身。”   李郁升心想,多可笑,崔昂都这样了还要当哥哥给他上情感课。   一向口齿伶俐的崔昂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语言,最后说:“同性之间的感情不是错误的,不过你还年轻,可以多探索一下。”   探索?李郁升又想呛回去,问他又是以什么立场来关心自己的感情生活,可是看到崔昂眼中一片空白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轻轻点头:“会啊,我会的。”   天色越来越暗,李郁升不欲多留,看了一眼崔昂的单薄的上衣,站直身子:“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李郁升晃了晃车钥匙:“走吧,再待下去花都蔫了。”   他似乎是在用行动践行什么叫“寻常相处”,如果是今天之前的李郁升,绝对不会开车送他回家。   崔昂亦没有拒绝。   以前出行都是崔昂开车,这还是他第一次坐上李郁升的车,车载香薰的味道很熟悉,崔昂没想起来。   车内后视镜挂了一串装饰物,与深色的内饰有些格格不入,见崔昂盯着看,李郁升解释道:“这是去年工作室出去团建买的。”   “颜色很好看。”崔昂说,垂下眼帘。   “你不用送我回家,我住的地方和南珈公馆不顺路,把我在地铁口放下就行。”   李郁升当没听到,自然而然地和他搭话:“说起南珈公馆,小区里的蓝花楹开得还不错。”   心脏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崔昂拧过头,强迫语气镇静:“现在是花期。”   李郁升“嗯”了声,也没再继续说,仿佛就是再平常不过地同他聊起小区里的花,没有尖锐刻薄的话语,但也没有过分熟络,他表现得坦坦荡荡,倒是显得崔昂想得太多。   将车停在公寓门口,李郁升解锁车门,崔昂带上那束栀子花,对他说:“谢谢郁升,回去路上小心。”   可是却没有看他,崔昂仍然在难过,不知道为了什么,李郁升淡淡一笑:“好。”   崔昂还没有走进单元楼,他的车就利落起步,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街角。   再次回到狭窄的公寓,崔昂在门口碰见了仅有几面之缘的邻居,邻居问他:“帅哥,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有个男的一直过来按门铃,应该是来找你的。”   沉入谷底的心有了复苏希望,崔昂自己都没意识到,暗沉了一整天的双眸仅仅因为这句话而亮了起来,他几乎是迫切地问:“是一个年轻人吗?”   没想到他情绪这么激动,邻居点点头:“呃,是,挺高的,长得嘛,也挺帅的。”   是李郁升。   崔昂道过谢,可是这种雀跃没有持续太久,直到他找出一个玻璃酒瓶,灌了水将栀子花安置好,就已经消失了。 第59章 他的母亲   他们重新开始了聊天,除了工作之外,李郁升偶尔会向他分享生活,都是很简单的日常,比如健身和去吃一顿新开的omakase。   崔昂偶尔会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他对李郁升的工作一无所知,便只能做后勤,可是李郁升改掉了嗜甜的习惯,哪怕是崔昂精心挑选的糖水店铺,他也说不喜欢,给其他人点就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的关系恢复从前,李郁升不再喜欢他,也没有埋怨他。   可当崔昂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口就像是人轻轻抽走了一块,分明没有伤口,却有种迟钝而漫长的疼,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漫开。   为什么他仍然会感到痛苦?崔昂想,或许这样的痛苦不是最近才开始,而是从很久之前,崔书伶离开他,他离开李郁升就埋下了种子。   进了六月,陪着白允参加完开机仪式,崔昂接到了一个电话,起初他没有多想,手上还整理着白允粉丝送过来的信件,肩膀夹着手机随意应了一声:“你好,哪位?”   “是我,小昂。”   手里的信件散落一地,崔昂将手机开成免提,躬身下去捡信封,细细地拍掉了灰尘,他才清了清嗓,说道:“小姨?有……什么事吗?”   接到杜妡的电话是意料之外,直到来到咖啡厅,崔昂都没有想通对方找自己的原因,他们已经有六年没有联系过,以至于崔昂看见杜妡都有一瞬间恍惚。   “小昂,你来了,快坐吧。”   杜妡保养得当,除了眼角多出几缕皱纹,与之前并无差距,可是崔昂习惯性地识人,还是觉出她与之前的不同来——多了一种疲惫。   “好久不见,我也是才知道你回洛市了。”杜妡笑了笑,似乎就只是寻常寒暄。   可是崔昂面对她,总是心情复杂,听到她这么一说,不免去想,难道杜妡知道自己给李郁升投资了?对方是李郁升的母亲,想不知道都难吧。   “换了新公司,”崔昂谨慎地说,“艺人恰好在这边拍戏。”   杜妡:“小昂,你别紧张,你既然还叫我小姨,就真的把我当小姨来看就行,今天没什么事,我们就叙叙旧。”   崔昂不会傻到以为今天就只是单纯的叙旧,果不其然,闲聊几句之后,杜妡就扯到了李郁升身上,“升升”二字再次横在他们之间,心境却与六年之前大相径庭。   “我知道你给升升投资了,小昂,说到这个,我这个做母亲的应该谢谢你才是,听熟人说你又带了个新人,资源上有没有苦恼的地方?”   看来有些东西还没有转变,杜妡认下这声小姨,但面对崔昂仍然是商人思维,就像以前,她为了感谢崔昂让李郁升变得更好一点,大手一挥就给新人出道的白允砸下一个男三。   “不用了小姨,”崔昂不知道杜妡对他和李郁升现在的关系清楚多少,只好说,“公司会安排。”   杜妡想是才想起来:“是了,我差点忘记你现在在老二公司。”   崔昂神色骤然一紧,看来杜妡调查了他,但他记得杜妡以前对李先韫极其厌恶,现在怎么会这么心平气和。   “升升和他二哥这两年不知为什么越走越近了,他又不肯跟我说,不过我猜到应该是与他的工作室有关,可能李先韫也在给他投资。”   崔昂默不作声,杜妡自顾自地说:“升升和老二哪里一样呢,他手里还有那么多的股份,也就是他心思单纯,不怕被人套走。”   “郁升他应该不会,”杜妡看了过来,崔昂说,“他现在长大了,做事有分寸。”   杜妡无奈地叹了一声:“要真的有分寸,就不会一直不愿意回家里公司,在那个小小的工作室胡闹了。”   听到杜妡将李郁升现在的工作视作“胡闹”,崔昂皱了皱眉,但因为是长辈,毕竟不好再说什么。   “你和升升也见面了吧?”   崔昂克制地点点头:“因为投资的事,见过一两次。”   “他还听你的话吗?”   杜妡这么问,崔昂没有办法回答,六年前她告诉杜道荣李郁升喜欢崔昂,崔昂便成为了引诱弟弟的罪人   “小昂,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知道你对升升没有那个心思,升升长大了,也早就忘了,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作为哥哥,他还听你的话吗?”   杜妡捋了捋头发,悲伤地说:“升升现在一点也听不进我说的话了,如果你们还能聊两句,我想让你劝劝他,他爸爸年龄大了,正一步步退到幕后了,他手里还有那么多股份,不可能一直不在公司露面,股东意见很大的。”   崔昂不清楚内幕,并没有答应,而是说:“小姨,升……郁升他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也做得挺好的,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回公司呢?”   杜妡眼里划过一丝凌厉,然后又难受地按了按太阳穴:“毕竟公司姓李,他也姓李啊,他爸爸可最喜欢他。”   见崔昂仍然没有松口答应,杜妡便转了话锋,说:“圈子里和他同龄的小孩,要么就是进自己公司实习了,要么就是结婚了,升升一直这样,和一帮大学生天天待在一起,我没办法不为他着急。小昂你知道的,小姨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儿子,当母亲的都这样。”   当母亲的都这样吗?崔昂无法感同身受,也点不了这个头。   “不过升升一直这样我也强迫不了他,可是他工作强度太大了,本来眼睛以前就做过手术,现在还天天盯电脑,哪里受得住。”   这点崔昂认可,同样跟着担心:“他说他会戴防蓝光的眼镜。”   “那些都是次要的,我有时候在想,我现在工作这么忙,他又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和我多说几句话,是不是还是谈个朋友比较好,有个贴心的人在他身边?”   崔昂绷直了脊背,呼吸也跟着放轻,果然,听见杜妡说:“我有介绍他和一个朋友家的女儿认识,很好的一个姑娘,看过郁升的照片也说喜欢他,可以和他一起创业,这很难得的……”   难以想象,杜妡居然是在让崔昂——一个已经离开李郁升六年之久的表哥,去劝李郁升相亲。   崔昂锁眉,摇摇头:“小姨,这我帮不了你,我和郁升的关系远不及之前,他不会听我的。”   更何况,他无法忽略,从自己内心出发,他根本不想李郁升去相亲。   杜妡没料到他连这都会拒绝,露出讶异的神情,然后崔昂拿起手机,说:“小姨,真的抱歉,这些事我和郁升说不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晚上还约了人谈事情。”   “等等小昂,”杜妡有些失态地站起来,“那其他的你当我没有说过,有一件事,希望你可以帮帮小姨。”   她不再是刚才那副商人作态,现在真的像个走投无路的母亲了。   “升升他现在很少回李宅了,也很少让我去南珈公馆,我希望你能劝劝他,我是他妈妈,我是绝对不会害他的,我只是想和自己的孩子多一点时间相处而已。”   崔昂可以拒绝任何,但无法拒绝一个恳求的母亲,当李郁升结束完工作,从大楼里出来,看见坐在车里,降下车窗,正含着一支烟的崔昂,先是眼前一亮,然后皱了皱眉。   戚栩:“走啊郁升,今天我蹭你的车回去。”   李郁升:“蹭什么车,我今天没开车。”   戚栩疑惑:“啊?你不是……”   身边的人快了几步,已经停在了一辆黑车面前,戚栩看过去,驾驶座的人很快掐了烟,脸颊上的黑痣在明暗中闪了一下。   行吧。戚栩掉头,懒得看他那赔钱样。   “崔昂,你来干什么?”   李郁升站在车外,闻到了还没散去的万宝路薄荷烟味——多亏这两年进入社会遇到不少在饭桌上抽烟的傻子,他都能分清楚牌子了。   “今天没什么事,路过。”   李郁升掉头就走:“哦,再见。”   崔昂赶紧叫住他:“不是,我就想着你快要下班了,想问你要不要吃晚饭。”   李郁升停下来,再次看回去,崔昂一脸懊恼,拉开车门走下来:“我昨天路过了那家鱼馆,发现还开着,所以想问你去不去吃?”   崔昂已经很久没这么别扭地说过话,现在都快三十了,他胡乱地想道,简直像大学时候邀请初恋去约会——其实他当时没这么紧张。   “郁升!怎么站着不走了,戚栩呢?”   一只手臂搭上了李郁升的肩膀,于星霑才看到崔昂也在,打了声招呼:“崔大哥,有什么事吗?今天有点不巧,我们下班比较早。”   崔昂扫过两人紧挨的肩膀,一时说不出话来,空气忽然变得黏稠,他只好低头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眼神无处可落,心里那点后悔慢慢翻涌上来,觉得自己真是脑子糊涂了才突然跑过来找李郁升,现在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哪怕李郁升说了他们要恢复寻常,也不代表自己就能这么冒昧,真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走掉时,李郁升开口了——   “他来找我吃饭,”李郁升神色自然,就像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走吧,去晚了关门了。”   这家鱼馆不仅没倒闭,生意还越来越红火了,崔昂本来想要个包间都没排得上,两个人便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帅哥,带朋友来了,今天吃什么?”老板笑着过来,和李郁升讲话的语气很娴熟。   崔昂看李郁升熟练地点了菜,问他要不要加点什么,他摇了摇头,李郁升便说:“就这样吧。”   “你经常来这里吃饭?”   李郁升给自己倒了杯水:“味道不错,有空会来。”   崔昂有些被哽住。   比起上次李先韫组的局,这次餐桌上的氛围明显好了许多,李郁升坦然自若,崔昂偶尔出神,一顿饭下来,想要说出的话没有说出口,冲动之下,他便问李郁升要不要去走走消食。   李郁升居然答应了,站起身来的时候还笑了笑,说是很早,难得这么早下班,回家太可惜了。   他们再一次坐上车,没有目的地,崔昂随便开到人烟稀少的河边,李郁升自顾自摆弄着他的烟盒,往外看了一眼,玩笑地开口:“怎么,你要灭口啊。”   崔昂见蓝色的烟盒在他手里开开合合,他喉咙有点干,不太敢去看李郁升,说下车走走吧。   两个大男人,夜黑风高走在河边,李郁升倒是神色轻松,将路边石子踢走,不经意地说:“你的车载香薰闻着很熟悉。”   崔昂在想事情,回答得有些缓:“嗯,以前一直用的,跟你车上的一样。”   他也是最近才想起来,李郁升车上那股熟悉的香气,原来和自己以前习惯用的那款香薰一样。   这似乎给了他一点开口的希望,崔昂停下脚步,看夜色中深不见底的河流,说:“郁升,前几天小姨找我见了一面。”   李郁升停下脚步:“她找你干什么?”   他语气中不乏冷淡,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恼怒,崔昂不禁想到杜妡那伤心的模样。   “她说,你现在长大了,不太回家,”崔昂觉得,哪怕杜妡做出的有些事自己不认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肯定会为了自己的儿子付出一切,“郁升,可能我没有立场来告诉你这些,但有亲人关心真的是一件很值得珍惜的事。”   崔昂有些语塞:“如果可以,有空的时间多陪陪你妈妈吧。”   他自以为说得不算过界,哪怕李郁升发火也不至于难得太难看,没想到李郁升的反应还是让他始料未及。   李郁升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塌陷,眼底的温度倏地褪尽,一向灿如春阳的桃花眼眸色沉得发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吸了一口发紧的气。   崔昂没得到回应,下意识去看他,没想到李郁升垂着头,指尖收拢攥成拳,用力到骨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僵硬,忍无可忍,带着愤怒的情绪终于从眼尾泄了出来:“崔昂,你以什么身份说出来这句话?” 第60章 他所承受的痛苦   刚才还笑着同他交谈的李郁升一瞬间变了张脸,声线因为怒气而微微颤抖,看向崔昂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令崔昂心脏狠狠一痛。   “你懂什么,我问你,你懂什么?”李郁升步步紧逼,两人之间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崔昂也因此将他眼底的愤怒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郁升,对不起。”   李郁升却像被触了逆鳞,一句句“对不起”是在火上浇油,两人之间再次恢复了那样紧绷,难堪的氛围。   崔昂承受不住一般地塌下肩膀:“我说错了。”   李郁升握住他的肩头,整个人将崔昂笼罩着:“你说错了什么?”   没等崔昂开口,他就气笑了一样开口:“你错在替她来跟我求情。崔昂,是不是我太天真了,我都告诉你了我们可以跟以前一样平常相处,为什么你又做出这样的事?”   李郁升质问道:“你永远都在选择别人,以前是你的弟弟,你的工作,你的艺人,现在居然变成了我的母亲,崔昂你可不可笑?”   李郁升的一句句追问像钝刀反复碾压,到最后,崔昂猛地闭了闭眼,肩膀微塌,像是最后一点力气被抽空,声音低哑发紧:“没有,没有选择。”   李郁升显然不信,松了他的肩膀,像是扔一袋垃圾那样将他扔开,黑着脸开始打电话:“戚栩,你有空吗?去公司把我的车开过来接我一下。”   崔昂睁大眼,走过去冲他摇头,恳求道:“郁升,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坐我的车。”   李郁升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挂了戚栩的电话,他接着拨号:“于学长,你在哪里,我……”   掌中的手机被用力抽走,崔昂将手机扔到草丛,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眼眶红得惊人:“不要,郁升,坐我的车。”   李郁升垂眼看他,没有说话。   夜风呼啸而过,崔昂看着他:“我不该说那些话,你不要生气,对不起郁升,我太久没有和你相处,不知道你的事,说错了话不要怪我,原谅我……”   过了很久,扔进草丛的手机都熄了屏,李郁升忽然叹息,声音很轻,比夜风更甚。   他像是妥协了,不知道是向崔昂还是自己,过了一会,他突然抬手,拇指按在崔昂脸颊上的黑痣上,用力地捻了捻,也不管崔昂会不会觉得痛。   崔昂任由他胡乱动作,抬起变得冰冷的手,盖住他的:“原谅我了吗?”   “哪有这么容易。”李郁升的脸色更冰冷。   崔昂执着地问:“郁升,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崔昂又犯规,李郁升想,用自己和他说过的话来问,偏偏又长了一张李郁升看见就更不会拒绝的脸。   “她有没有跟你说公司的事?说我手里有那么多股份,就应该回公司去和李贞仪争?”   一看崔昂的表情,李郁升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怎么可能争得过李贞仪,六年前她能把我的眼睛弄瞎,六年后万一想要我的命怎么办。”   崔昂脸上血色尽失,下意识握住了李郁升的手:“什么?什么意思?”   李郁升没有动,看了一眼他的手背,用很平淡,像是讨论天气一样的语气说道:“你知道李常聿为什么要给我那百分之三的股份吗?他本来只打算给我百分之一,但这件事被李贞仪知道了,她眼里容不得我,就设计了车祸,想要我没有和她争的资格。”   说到这里,李郁升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想到过往那么多次叫李贞仪姐姐,还在崔昂面前说车祸真的是一场意外。   “本来这件事瞒得很好,但最后被人知道了,想要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家大小姐蓄意谋杀自己弟弟,但李常聿不可能让这件事公之于众,所以就给了百分之三的部分,作为补偿。”   说到这里,崔昂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他不敢相信事实,惊恐地缩了缩手,李郁升却反过来,将他抓得更紧,狠狠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就是我妈,她知道了这件事,然后去威胁李常聿,让李常聿在我十八岁那年给我股份。而我,就被瞒在鼓里,听着所有人说李郁升命真好,瞎了都能得到这么多宠爱。”   “狗屁宠爱,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叫他们妈,爸和姐姐,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害得差点一辈子看不到的可怜虫。”   李郁升眼里流露出痛苦,他问道:“崔昂,这样你还觉得珍贵吗?你凭什么来劝我,凭什么!”   崔昂被无形的话语碾碎,看着李郁升的脸庞在自己眼前越来越模糊,他本来以为,郁升复明之后,过着光明无比的生活,没想到与光明同时抵达的还有至亲的背叛,甚至,自己的离开。   自己都做了什么?这几年,崔昂没有后悔过当初做出的选择,在他眼里,弟弟辞世,郁升复明,自己没有理由再在洛市待下去,离开是必然之举。   可是现在,后悔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李郁升成为了可望不可及的遥远孤岛。   “我去质问她,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把股份看得比我的命都重要,但她还是那句话,她说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可是我说过了我不想要,我不想要李常聿的东西,我不想要这个糟糕透顶的家。”   “这几年我经常想起失明时候的事情,尤其是和你第一次见面,整个屋子里全部都是饭菜的油腻味,我觉得特别恶心。”   听到“恶心”这个字,崔昂被针扎了似的愣住不动了,疼痛使他麻木,他想否定,可是他的确抛下李郁升而离开,又在两人关系好不容易缓和的现在替伤害过他的母亲说话。   崔昂自己都觉得自己特别恶心。   可是李郁升还在说,语气飘渺:“但想到后来,我又不觉得了。”   他觉得崔昂的出现变成了一种礼物,一种救赎,是上帝打开的那一扇窗,可是,再后来……   李郁升想问他,崔昂你后悔了吗,你当时那么残忍,抛下了喜欢你的我,甚至不愿意在求你之后施舍我见你一面。   可是崔昂的眼泪滴在了他的手上,替李郁升而流下的温热眼泪从他亲吻过的眼睛溢出,滑过那颗泛红的小痣,像陨石一样砸在李郁升的心里,将那些质问的话语压了下去。   这是崔昂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眼泪成为了他辩解最有力的武器,李郁升缴械投降。   “崔昂,你要抱一下我吗?”   崔昂如愿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力地环住他,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郁升,对不起,”崔昂终于道歉了,为他的离开,“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你都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昂哥对不起你。”   河边那次失控后,崔昂每天都会给李郁升发很多条信息,像不要钱一样地点很多吃的送到工作室,赵琮竹来过一次见了,还问道:“是哪个富婆姐姐在追你吗李郁升?”   戚栩吃不要钱的肯德基,现在每天都是疯狂星期四,所以他必须替投资人说话:“不一定是姐姐。”   李郁升眼都没抬,对于是谁送来这些他看上去丝毫不关心,微信上也不会经常和崔昂聊天,就像以前崔昂因为工作忙没看到他的消息一样。   那晚崔昂一直在掉眼泪,好像要将三十年以来没有流过的泪流干净,回去的路上还是怒气未消的李郁升开车。   笔下濡成墨点,李郁升干脆松了笔,崔昂的眼泪在他心里流个没完,变成了外面的雨幕,今天下大雨,李郁升不想自己开车,便找到心甘情愿为他做所有事情的人发去信息。   很快,那个人就说:“等着,一会我来接你。”   李郁升在工作室等到所有成员都下班回去,黑色轿车才姗姗来迟出现在眼前,崔昂穿了件灰色衬衫,因为闷热的天气,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两粒,露出一小截形状优美的锁骨。   “等久了吧郁升,”崔昂脸上看不出那日崩溃大哭的痕迹,却在李郁升上来的时候用以往那种语气说,“抱歉,下雨有点堵车。”   李郁升怀里抱着电脑包,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回家还要工作吗?”   李郁升说:“对,很忙。”   他看上去不太有欲望和崔昂说很多话,崔昂以为他累了,轻声说:“要不你眯一会吧,南珈公馆还有点远。”   “雨声太吵,睡不着。”   车里散发出一种幽幽的面包香,李郁升支着下巴看窗外,不再搭理崔昂。   一路沉默地到了南珈公馆,因为是没有报备的外来车辆,所以进入停车场费了点时间,李郁升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昂在保安询问“是崔先生吗很久不见你了啊”露出的尴尬神情。   最后大发慈悲,靠过去对保安说:“是我,他送我回来的。”   “原来李先生也在啊,好的。”   总算把车开了进去,李郁升拉开车门,简短地说了句:“谢谢。”   “郁升,等等!”崔昂解开安全带,拉开后座车门,拿出一个包装精良的牛皮纸袋,那散了一路的香甜气味就来源于此。   “是杏仁挞,可能有点凉了,你回家复烤一下再吃。”   李郁升没伸手接,也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气氛微微僵持,当崔昂开始犹豫要不要收回的时候,他伸出一根手指,挂住了纸袋,若有所思地问他:“你是怕在上车的时候给我我不接受吗?”   崔昂被他说中想法,下意识顿住了呼吸,紧接着,就听见李郁升说:“正好家里没有吃的,谢谢了。”   总算是收了,崔昂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像坐过山车终于回到了原点,而李郁升似乎没有打算让他安全。   “这周末你有空吗?”   “周末?有空,怎么了?”   李郁升说:“季听的个人独奏音乐会,去不去?”   这个名字对于崔昂而言有些陌生,他回想了一下,总算在李郁升变脸之前想起来,是那个钢琴弹得很好的盲人女孩。   “去,”他快速回答道,生怕说慢了李郁升会反悔似的,“几点钟?”   李郁升已经拎着面包袋往电梯间走了,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遥远:“微信发你电子票。”   “好,”崔昂站在原地,听到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郁升,再见。” 第61章 他总是很难过   他们很快再见面了,在季听的音乐会上,崔昂站在音乐大厅,看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穿着西装的自己,哪怕因为常年给明星做经纪人而受到过度关注,此时此刻他也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让自己钻进去。   谁能想到,这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巡回音乐会,崔昂隆重得像下一秒就要飞去巴黎参加时装周。   以至于李郁升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指节抵在唇边,忍不住笑了笑。   “郁升,要不我还是买身衣服换掉吧。”崔昂难得不自在,却因为看到了李郁升笑得扬起来的眼睛,莫名安定了下来。   “不用,”李郁升说,“难为你精心挑选了搭配色调的领带。”   崔昂垂眼,看到深蓝色的领带,而李郁升已经往里走去,脚步都不带停一下。   他终于久违地与年轻六岁的李郁升接对天线,解释道:“不是不戴那一条,颜色太隆重了,而且我看电子票是浅蓝色的。”   李郁升不出声。   崔昂:“那条领带在我家里,我没有丢掉,好好放着呢。”   “你还想过要丢掉?”   “……”   崔昂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   不过待两人坐下,他看到李郁升因为放松而轻轻上扬的唇角,就知道自己是被这小子反过来将了一军,不知不觉,他们好像真的有点像以前了,除了李郁升不再甜蜜地喊他昂哥外。   不出所料地见到了何念慈,对方看见崔昂十分惊喜,问道:“崔先生,你回洛市工作了吗?”   崔昂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点了点头:“何女士,又见面了。”   李郁升和何念慈明显更熟悉,崔昂从他们的对话听出,李郁升的导盲系统已经让若弦公益组织的人用上了,大家反馈都不错。   不知是不是看到久不见面的崔昂心生感慨,何念慈还说:“郁升,这几年多亏了你,从当时你给基金会捐那么大一笔钱,到现在经常来帮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了。”   “何姐,不用这么见外,这是我本来想做的,如果非要感谢,还是感谢他吧。”   是真的该谢崔昂,六年前,不仅是崔昂将李郁升带到了若弦,也是崔昂让李郁升如果要感谢就把钱捐给更需要的人。   他没有明说,何念慈很清楚他指的是谁,崔昂也听到了这句话,身体向李郁升微微倾斜:“郁升,你一直在捐款啊?能不能把渠道也给我?”   李郁升说:“你有第三个一百万了?”   崔昂转移话题:“周末时间你都会来看音乐会?”   李郁升:“嗯,有时候是歌舞剧,有空的时候就来看。”   崔昂摸了下鼻子,没有看他:“法国的乐团好像很出名,我以前的助理很喜欢。”   李郁升挑起眉看了他一眼,正对着他的脸颊上,那颗存在感十足的小痣,忽然有些手痒,于是垂在身旁的手轻微摩挲了下。   崔昂没有等到回答,因为厅内灯光暗了下来,音乐会要开始了。   季听的独奏结束之后,李郁升带崔昂去休息室找她,久别重逢,季听不愧是音乐家,能凭崔昂说的一句话就认出他来,叫他崔先生。   三三的年龄有些大了,温顺地趴在季听身边,毛似乎没有以前光顺,但眼神一如既往地忠诚。   崔昂是真的意识到,他离开了太久,或者说,离开了李郁升太久。   李郁升和季听很熟悉,交谈着今天音乐会的感想,崔昂听着也并不觉得无聊,相反,他很高兴看到李郁升如此自若的模样。   中途李郁升接了个电话,说是工作上的问题,举着手机出去接了,偌大的休息室里只剩下了崔昂和季听两个人,他走到门边,将大门敞开,倚在门框上对季听说:“独奏很精彩,是我看过最完美的一场音乐会。”   “谢谢你,崔先生,郁升向我要两张票的时候我没想到他会带你来,你好像已经不在洛市很久了。”   崔昂:“是啊,这几年我在曼都工作比较多,平常郁升会经常来看吗?”   季听点头:“嗯,他有空就会过来,和若弦的其他朋友们一起。”   她补充道:“不过,一般都是要一张票,只有他一个人过来。”   这句话说得有点突兀,崔昂忽然顿住了,看向了季听,季听仍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看不出是不是在暗指什么。   最后,崔昂盯着三三黑不溜秋的眼睛说,语气似乎很无奈:“好吧,我是有点想知道。”   刚才李郁升没有告诉他,整场音乐会他片刻走神,在想李郁升是不是也会邀请工作室的那位学长来看,然后介绍给他认识自己的朋友……   “崔先生,你和郁升现在是,和好了吗?”季听说,“对不起我有点唐突。”   崔昂对这位女孩的印象很好,并不觉得,相反,他很愿意和李郁升的朋友聊聊天,只是“和好”这个词并不准确,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和李郁升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   “他告诉你我们吵架了吗?”   季听摇头:“没有,是我猜的,因为郁升复明过后我们见过几次面,虽然能看见的只有他,不过我能感受出来他很难过。”   崔昂语塞,那个时候的李郁升……他不敢去想。   “那个时候他状态不好,我想起来他跟我说过有一个喜欢的人,所以想过是不是失恋了,但他没有说。你们一起来看音乐会的那一次,郁升说过如果我有自己的独奏,你们就一起来看,后来我真的开上了个人巡演,也给了郁升票,可惜只有他一个人来,我就猜到也许不是失恋了,而是你们吵架了,不过也没什么差别,对吧。”   “我们……不能算吵架,我也不知道,总之是我做得不好。”   季听摸了摸三三的脑袋:“不一定,可能郁升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说我坏话吗,”李郁升进来了,看崔昂像门神一样立在门边,“在说我什么?”   崔昂听了刚才那番话,顿时心生怜爱:“没有,说你好话呢。”   李郁升才不信,越过他跟季听说:“我刚才看到你爸妈来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我的下一站巡演在曼都,崔先生,有空你们一起来。”   “好,”这次崔昂笃定地说,“一定一起来。”   季听的话在崔昂心中留下了深深的一笔,像是简单的回忆,又更像一种暗示,崔昂读懂了这种暗示,却不敢去想是不是真实的。   他和李郁升的关系因为再度走近,变成了乱糟糟的毛线团,剪不断理还乱,从江边那个阴云下的拥抱到溢满整个胸膛的热泪,崔昂终于发现,不,是早已察觉,自己对李郁升的感情已经变了质。   是从在飞机上第一次见到复明的李郁升开始吗?或者是心情最糟糕的那天李郁升从天而降?还是李郁升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凭什么……时间轴再往回拨,崔昂看着手中这条领带——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寄托着少年一片赤诚的真心。   可能在那个新年夜,李郁升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希望你能为自己活得更开心一点。   崔昂将脸埋进手里,那条领带就这样覆住他的眼睛,可他呢,他是怎么做的?他有让李郁升更开心一点吗?   这是第一次,崔昂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却萌生出后退的念头。   就像他所看到的这样,李郁升拥有着光明的前途,真心的朋友,甚至还有一个,三观爱好都契合的学长。   以前的崔昂,是那根导盲棍,是照顾他的表哥,是那个将蓝莓捡起来吃掉的人。   现在的崔昂,面对一个健康的李郁升,他又以什么样的立场陪伴在他身边?   崔昂烦躁地点起一根烟,沙发上的人都被呛到了才反应过来,掐断了说:“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走神了。”   李先韫给崔昂安排了一个科班出身的新人演员,年龄不大,长相却很英气,是当下娱乐圈少有的,充满男人味的硬朗型。   他看向崔昂也不至于和其他人一样谄媚讨好,进退分明,礼貌地说:“昂哥,我没事。”   “剧本看得怎么样了?”   “还行,我挺喜欢的,”林进之说道,“但我没拍过古装戏,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崔昂打了个响指,觉得这孩子会来事:“你身材不错,穿古装应该好看,最主要的就是体态,过两天我要去探班白允,你跟着我一起去,看看他的古装造型,你就知道自己欠缺哪些了。”   不知道李先韫怎么想的,非要也跟着他们去探班,大手一挥包了几辆甜品车,美其名曰给白允撑场面。   一到影视城,崔昂就想起了上次见到汪其庸,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崔昂就没有告诉李郁升,不过不用询问,他也知道对方肯定不想李先韫知道,所以来的路上崔昂特地换了路,没从那边路过。   李先韫说是要探班,实际上把林进之打发走之后反而和崔昂聊了起来,崔昂不明白他对自己和李郁升究竟哪来这么大的知情欲。   不过这次崔昂没有坐以待毙,反而先声夺人,问李先韫:“你和李郁升之间有什么合作?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可没这么亲近。”   李郁升扬眉:“哟,难得见你在我面前主动提起他。”   崔昂懒得跟他阴阳怪气:“爱说不说。”   “弟媳,你火气这么大干什么?我和郁升可是亲兄弟,你这个表哥走了,我作为亲哥自然而然就上位了,有什么问题吗?”   崔昂又想抽烟了,不然他会克制不住对李先韫动手。   见他不说话,李先韫也没了开玩笑的兴致,懒懒散散地说:“因为我和他现在在李家是一类人啊。”   崔昂皱眉:“什么?”   “我们都是老头最看不惯的同性恋,我喜欢家庭医生,他爱上表哥,我们都是李家的败类,是李家的弃子啊。” 第62章 他不再只是弟弟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崔昂不敢置信,见李汪二人分开,他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二人恋情暴露,可是……李郁升,可是李郁升怎么会?   李先韫不再多说了,不管崔昂怎么追问,他都只有一句话“你自己去问他”。   从影视城回来以后,崔昂就一直有些失魂落魄,恰巧刷到了李郁升的朋友圈,他们的软件上线了,他充满工作味的朋友圈难得出现了一张生活照,一群年轻人瘫倒在会议室,于星霑离他最近。   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崔昂当然明白这种酸不拉唧的心情是为什么,不至于会暗自伤神,但让他主动开口问,似乎也不可能。   没立场。郁升在忙。   没身份。表哥都不算。   没时间。Emi给他送护照,说昂哥明晚的飞机飞巴黎,你记得收拾行李。   崔昂一看日历,最近事情太多,他都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白允要作为一个奢侈品牌的亚太区代言人参加本次巴黎的男装周。   这次去巴黎,他至少要待上一周,也就是说,他有足足一周见不到李郁升。   分明以前不怎么觉得,甚至与李郁升分别过六年,可是现在他的心思并不清白,又觉得短短一周实在是太长了。   而郁升总是很忙,忙着开发布会,和政府接洽,处理软件上线之后的一系列问题,崔昂坐在家里看他的线上发布会,李郁升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模样端正雅俊,和那个会在自己面前撒娇耍赖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明天晚上忙完了去吃饭?大学同学开的日料店。”   李郁升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出去吃饭,崔昂一下子从沙发上坐正,敲敲打打了很久,说:“可以早一点吗?我明晚十点钟飞巴黎。”   想起来李郁升对待白允的态度,他亡羊补牢:“是工作,时装周对艺人来说很重要,品牌方也很看好他。”   李郁升不知满不满意他的回答,过了一会才回复:“我送你。”   崔昂松了口气,想到明晚的见面,竟然又像面对第一次约会那样紧张起来,要不要订一束花?郁升好像很喜欢。可是只是吃一顿饭就送花,郁升会吓跑吧,崔昂沮丧地发现自己并不清楚李郁升对自己的感情,或者说不敢去细想,郁升究竟还喜欢他吗?   到了日料店,崔昂见到了李郁升那位同学,很难想象这年头计算机专业的都要出来开日料,李郁升说他是子承父业,做寿司不比写代码赚得少。   “郁升,你有一阵子没来了,这你朋友吗,挺帅啊哥们。”高材生日料店长说。   李郁升正欲开口,崔昂就抢先回答:“是他哥。”   店长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似懂非懂地点头,说大哥好。   崔昂果不其然收到了李郁升满含深意的眼神,等店长进了后厨,他才慢慢悠悠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哥哥。”   郁升又赌气,崔昂说:“我连李先韫都不如了。”   居然会顶嘴,李郁升懒洋洋地说:“你和他比。”   不知道是说他不自量力,还是说李先韫不配,崔昂擅自解读成后面的意思。恰好司机给他打来了电话,问他在哪里,需不需要去公寓接他。   “不用了飞哥,我在外面吃饭,一会我自己去机场,你把小……白允接上就好。”   李郁升轻笑,听出了他再明显不过的转弯,崔昂现在知道叫大名,之前带着人要拿三百万砸死自己的时候还亲昵地一口一个小允。   日料味道很不错,工作日店内人也不多,店长问李郁升项目做得怎么样,李郁升简单说过了,他竖了个大拇指:“你们真是牛,竟然真的做出来了。”   李郁升欣然接受夸赞。   “那你和于学长呢?他还在你工作室吗?当初我记得他拒绝了三个大厂的offer吧?”   捕捉到敏感词,崔昂抬起头,看了李郁升一眼,可是现在的李郁升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淡淡地说:“还在,技术组组长。”   店长揶揄地笑了笑,似乎还想打趣什么,但见崔昂坐在旁边,就没有再说了。   吃完饭后,李郁升送崔昂去机场,平常崔昂都要没话找话,希望多了解一点李郁升的生活,这下却一路无言,车内只有悠扬的古典乐。   到了停车场,崔昂拉开车门,却听到突兀的一声响——车门被锁了,李郁升环着臂坐在驾驶位看他,忽而问道:“你去几天?”   “七天,25号回来。”   车厢中有什么东西在变质,崔昂才反应过来是某种浓烈到掩藏不住的感情,紧接着,他听到李郁升问他:“有没有想和我说的?”   这句话好像是一种邀请,是李郁升向他伸出的一只手,给他的一次机会,可是这个时间场合太不对,不正式也不浪漫,崔昂心里纠结,甚至他自己还没有弄清楚李郁升对于星霑的想法。   可是李郁升突然动了,他倾身过来,俊美的脸在崔昂面前放大,整个人被笼罩在他清洌的柑橘雪松气息里,李郁升再次问他,又如以前纯真的语气:“我再问一次,有没有要跟我说的?”   实在是太近,崔昂觉得有一万只蚂蚁在后背上爬,有十万只小鹿在心里狂奔,最终他侧过脸,抬起手摸到李郁升的脸颊:“郁升,我……”   李郁升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嘴唇,让他说不出话来。   “崔昂,其实你就是欺负我以前看不见,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表现得非常明显,只要有人能看见,就能感受出来?”   崔昂下意识问道:“什么?”声音显得含糊不清。   “你很关心我,很在意我,我以前不知道,只能听你的声音,觉得你冷漠无情,但现在我能看到了,崔昂,你掩饰得很差劲,有些东西从你的眼睛,你的声音,还有你的……”   他松开捂住崔昂嘴巴的手,食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转了圈,还有这个,你的痣,那些感情全部都跑出来了。   很明显吗?   心中的另一个声音说,是,显而易见,他对李郁升的关心,对李郁升的在意,都在清晰地表示他喜欢李郁升。   “郁升,对不起,”崔昂终于下定决心,“以前我没能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可能现在说很匆忙,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   还没有说完,就被李郁升打断,他坐回了自己的驾驶位,与崔昂的距离瞬间拉开。   他解锁了车门,像无事发生一样:“快走吧,有什么回来再说。”   崔昂像被刻意刹住的高速车,剩下半句告白堵在嘴边,刚才与他鼻尖相贴的青年又恢复了往常一样傲娇的姿态,冷冷淡淡地赶他走。   崔昂叹了口气,真是摸不清郁升的想法,他从后备箱拿了行李,绕到驾驶座,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   李郁升降下来,似乎有点疑惑他还想要说什么。   “升升,”崔昂弯下腰与他平视,“等我回来。”   他伸手再度摸了摸李郁升的脸颊,是个像对待爱怜的弟弟的手势,可是说的话又那么含情脉脉:“不要和别人出去,等我从巴黎回来好不好?”   李郁升直视他的眼睛,最后哑着嗓子说好。   “哇,小允这次的造型师太牛了,虽然他本来就够帅了,但这次真的完全神来的。”   赵琮竹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看白允的物料,戚栩正在厨房里忙活火锅,李郁升这个只会用微波炉和洗衣机的家务白痴在旁边打下手。   “赵琮竹,别对着手机傻笑了,过来摆碗筷,”李郁升见她屏幕上出现令人心烦的脸,语气不耐道,“这跟他在国内有什么不一样?”   “你懂什么,戚栩你没有觉得这几天他脾气越来越坏了吗?真的受不了你。”   赵琮竹往锅里下菜:“你们工作上的事不是很顺利吗?好评也很多,你到底在烦心什么?”   李郁升:“吃你的菜。”   戚栩在旁边默默补充道:“有点想念疯狂星期四,崔大哥出国之后都没人点外卖了。”   李郁升:“闭嘴。”   两人对视一眼,一致认为李郁升最近不好惹。   “上次还想问问崔大哥能不能给我签名照的,可是他就来过工作室一次啊,比起他点的蛋糕,我更想看见那张养眼的脸。”   “他来过不止一次吧,他还专门来接过郁升,呵呵,害得我被迫坐地铁回家。”   崔大哥崔大哥,李郁升就不懂了:“你们满口都是崔昂,和他很熟悉吗,这么想他?”   “……”   饭厅安静了一瞬,只有火锅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戚栩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添了一勺香菜:“感觉是你比较想他吧。”   李郁升脸色难看:“吃完赶紧回你们自己家。”   赵琮竹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似懂非懂地说:“李郁升啊李郁升,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会有点长进,结果还是哥控一枚。”   “赵琮竹,”李郁升客气地说,“信不信我开后台把你票黑了。”   赵琮竹识时务地闭了嘴。   终于安静下来,送走了这两个糟心朋友,李郁升带着一身火锅味来到露台,他种的玫瑰花又死了,这几年因为不让人来南珈公馆,而他又工作繁忙,娇气的花儿没有多余的寿命陪他胡闹。   手机一响,崔昂发过来一条信息,是航班截图,因为时差,他们这几日并不经常聊天,崔昂偶尔会给他发风景照,被李郁升一句“构图难看”堵回来。   “郁升,我明天要晚上才能落地,那个时候你可能已经休息了,后天我再来见你可以吗?”   又要多等一天,李郁升冷着脸:“不可以。”   他似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崔昂的表情,眉毛微蹙,睫毛闪烁,然后微微叹口气的模样,一定觉得他胡搅蛮缠。   李郁升想了一下,又将信息撤回。   没想到与此同时,崔昂的新消息弹出:“那好,你等我。”   他抿了抿唇,谁要等崔昂到晚上。 第63章 他答应了告白   李郁升在工作室等到了晚上十点,楼里的其他人早就下班离开,只有自己的办公室亮着灯,他看了一眼手机,除了崔昂刚落地给他发来了消息之外,没有任何新信息弹出。   又去哪了?又让我等。   李郁升耐心不如以前,或者说一向不太好,抓起车钥匙,准备去接不知道在哪里磨磨蹭蹭的哥哥,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听到一片微弱的灯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夜晚漆黑安静的办公室,出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像是某种恐怖片才会发生的场景,李郁升却突然安心下来,有点埋怨地开口:“来了怎么不叫我?”   那个人向他走近,李郁升干脆靠在墙边等他,看着崔昂一步步从黑暗的地方走向自己所在的光明,这一小段步程令他非常愉悦。   直到那个人靠近,李郁升笑着开口:“崔……”   他看清了男人的脸,笑意戛然而止,声音堵在喉管里,最后怪异地发出:“于学长?怎么是你?”   于星霑倒是很惊讶这么晚了李郁升居然还没走,按开了灯,看到对方脸上一脸错愕:“我妈上次给我送汤用的保温桶我忘记带回去,她明天要去给我妹妹送饭,让我拿给她。”   “倒是你,怎么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老板你也太卷了吧,”于星霑说着玩笑话靠近,却发现李郁升脸色煞白,他意识到不对劲,问,“怎么了?你在等人?”   “我打个电话。”   等待通话的过程,他焦虑地在办公室踱步,哪怕是软件上线的那一天,于星霑也没见他这副模样。   第一个电话没打通,李郁升皱了皱眉,很快拨出去第二个,这次,电话打通了。   于星霑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眼睁睁看着李郁升眉头越皱越紧,很快,就连眼尾也红了:“你在哪个医院?”   挂断电话后,李郁升一边看手机一边对于星霑说:“学长我有事要去趟医院,一会麻烦你把门关一下。”   “诶,郁升,要不要我送……你。”   于星霑话还没说完,李郁升就跑得人影都看不见了。   又是这样,李郁升坐在出租车里想,又是这样,他又一次接到了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司机看后座这小伙子一脸急色,而目的地又是医院,温声安慰道:“小伙子你别着急,我已经开得很快了,再十分钟就到了。”   李郁升扶着额头,哑声说:“好,谢谢,姐你注意路况。”   很快到达医院,李郁升小心避让着推进来的担架车,上边躺着血肉模糊的病人,整个急诊大厅一片繁忙,他眼前只有茫茫的白和极度刺眼的红,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他站在人群中不知所措。   直到——   “郁升!”嘈杂的声音中出现了一道最耳熟的,那个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叫着自己的名字。   李郁升镇定下来,朝着声音跑过去,最后在一个诊室门口的角落找到了崔昂。   崔昂冲他笑了笑,有些虚弱地冲他招了招手,李郁升走近后又不敢动了,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用眼睛扫视着崔昂的全身,衣服皱巴巴的,但好在看上去没有严重的外伤。   “你做过检查没有?严不严重,有没有内伤?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昂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让他坐下来,慢慢解释道:“只是在路上遇到了前面有连环车祸,我被追尾了,检查做完了,就是点轻微脑震荡,医生他们忙着呢,让我先休息一下,后续观察没有不良反应,就可以走了。”   “什么叫就是一点轻微脑震荡?”李郁升的声音骤然变大,整个人仍然紧紧绷着,眼尾红得更惊人,“不行,现在换个医院,再做一次全身检查。”   “郁升,郁升,”崔昂连唤他的名字,“真的没事,我现在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头有一点晕,对不起啊让你久等了。”   “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崔昂你有病吧。”   李郁升抿了抿唇,移开眼,过了会又忍不住说:“我最讨厌接到你的电话从医院打来,以前是,现在还是这样,你到底要让我担心到什么时候。”   他缓慢地埋下了头,手撑在额头,心中那点后怕还没有缓过劲,刚才听崔昂说出了车祸在医院,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打回了原形一般变成了以前那个羽翼未丰,连字都签不了的十七岁的李郁升。   “郁升,是我错了,”崔昂揽住了他,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让你担心,就是昂哥错了。好了,是虚惊一场,我没有受伤,来,看着我。”   李郁升红着眼看他,崔昂被他看得一惊,心脏一抽抽地发着疼,那些被岁月遗忘的,他和李郁升之间的纽带再次恢复了,他为李郁升笑而乐,也为李郁升忧而伤。   “虽然现在的场合比那天在机场更差劲,我本来打算去取玫瑰花,”崔昂看了一眼时钟,“现在花店都关门了,但还是想跟你说。”   “郁升,升升,我喜欢你,这句话对你而言来得太迟了,不要怪我,和我谈恋爱吧好吗?”   他们的告白场合都是如此糟糕,六年前,李郁升在一片狼藉中,胡乱地抱住崔昂,诉说自己年轻鲁莽的爱意。   六年之后的今天,李郁升已经长到了崔昂第一次与他相遇的年纪,可是在面对崔昂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办法长大,仍然是那个一听崔昂说喜欢就会忍不住红眼眶的少年。   “好,”李郁升说,“你不能再把我当弟弟,你要把我当成你男人。”   崔昂看着他,只觉得心中的疼爱都快要溢出来,他用手背贴了贴李郁升的脸,说:“怎么红眼睛了,是弟弟也是男朋友,分那么清楚没必要,反正我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李郁升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都乱了半拍,指尖微微发颤,喉结滚动了两下,眼底瞬间亮得惊人,他不敢置信地抓紧崔昂的手:“你,你还记得?”   六年前他对崔昂说过的话,现在被崔昂原原本本地还了回来,李郁升心想,怎么办,他一辈子都要栽到崔昂手里了。   他们彼此依偎着在墙角待了一会,崔昂才发现,原来在医院有个能依靠的肩膀是件这么幸福的事,李郁升占有欲十足地将他环起来,他甚至能感受到新晋男友一下下有力的心跳。   过了一会,他感觉没那么难受了,就说要回家,李郁升不肯,非要去问过医生,好不容易叫住一个匆忙的医生,看了一眼崔昂就说:“你要是不犯恶心了回去就成,记住这几天不要剧烈运动,清淡饮食,要再不舒服就回来复查。”   “医生,你确定……”   崔昂赶紧拉住了他的手,抢答道:“好的,辛苦了。”   “干嘛不让我问,”走出医院的时候,李郁升还闷闷不乐地摇晃了下崔昂的手,“我又不是没这个资格。”   崔昂无奈道:“你是有这个资格,但你得相信人家医生的话,你开车来了吗?”   “没有,打车吧,”李郁升拦住出租车,为崔昂拉开车门的同时说了句,“去你家。”   “等等……”   李郁升已经熟练地对司机报出地址,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让我相信医生的话吗,医生让你多观察,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   话是体贴的,可是崔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第一天确认关系就让人住到他家里来,合适吗?   而且李郁升一进门,居然就是检查有没有第二个人居住的痕迹,让他觉得更荒谬了。   “郁升,大晚上的你别折腾了,”和小半轮的人待在一起就是会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没有别人,我独居。”   李郁升确认完毕,自来熟地拉开崔昂的衣柜找衣服穿,他少爷病又犯了,把崔昂这不及南珈公馆衣帽间一半的衣柜翻得乱糟糟,最后被崔昂拎着领子提到旁边去:“我来给你找,别翻了,给我衣柜翻成垃圾桶了。”   李郁升坐在床上,又开始嫌弃他的房间小,最后被崔昂找出来的睡衣扔到脑袋,刚想发作,就又被崔昂捧住脸,在额头上贴了一下。   “乖,去洗澡吧。”   “哦。”   李郁升拿着睡衣走进浴室,总算是消停下来,崔昂拿起手机安排明天的工作,等了好半天李郁升都没出来,心想他不会是嫌弃这里没浴缸吧,于是去敲门,问他:“郁升,怎么还没有洗好呢?毛巾在架子上,我出差之前才洗好的。”   “快了。”里面传出李郁升有点闷的声音。   等浴室门终于打开,崔昂被里头的雾气糊得差点睁不开眼,李郁升就跟个新鲜出炉的面点似的,白里透红地走出来,漂亮的眼睛含着水,锁骨上残留几滴小水珠。   简直是秀色可餐。   崔昂觉得喉咙有点痒:“床我重新铺了下,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我冲个澡,今晚我睡沙发。”   浴室里的沐浴露香气太浓郁,崔昂便洗澡便想,自己的沐浴露真的有这么香吗?不过一想到郁升就在外面,他的床上躺着,他又觉得心情有些飘飘然了。   洗完澡后,他一出浴室就傻眼了,才铺好的沙发被人暴力弄乱,李郁升躺在床上,露着半截锁骨幽幽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了?”   “我才想问你干什么,为什么要睡沙发,过来一起睡。”   崔昂头疼地闭了闭眼:“郁升,我这是单人床,睡我们两个人会有点挤。”   而且崔昂不是畜生,他没有确定关系第一晚就和男朋友躺一张床上的习惯。   李郁升只是盯着他,桃花眼水光潋滟:“昂哥,我不是你男朋友了吗?就算是弟弟也可以和你睡一张床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   已经到午夜了,崔昂忽感身心俱疲,终于认输,关掉顶灯上了床。   这床确实不大,崔昂一个人睡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两个人,立马变得逼仄起来,更何况李郁升身上散发着和他一样的香气,更是存在感十足。   崔昂不自在地动了动,李郁升在被窝里的手立马扣住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倦意:“昂哥,睡了吧,我好困。”   他一口一声哥,崔昂只能忽略掉那些不自在,身侧的手牵住了李郁升的:“嗯,睡觉吧,晚安。”   毕竟经历了长途飞行和车祸,崔昂闭上眼没多久就渐入梦乡,最后留下的感觉是李郁升动了动,好像朝他靠近了些,然后自己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晚安。” 第64章 他是男朋友   这一觉崔昂睡得很沉,难得一夜无梦,并且醒来的时候也不感觉头疼,他下意识撑着身子想起来,就发现自己被一个拥抱紧紧束缚着。   意识逐渐回笼,他也看清李郁升在他面前放大的美貌,睫毛怎么这么长,皮肤也很细腻……崔昂回过神来,轻轻地挣脱掉李郁升的手臂,没想到李郁升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嘴里嘟囔着不要。   这模样实在是可爱,崔昂忍不住松了手,再次被李郁升拽进了怀里,怀抱很温暖,后腰上抵住的东西也是。   崔昂思索了两秒,然后拉开李郁升的手,直直地坐了起来。   留下还在犯困的李郁升,揉揉眼睛问他:“你起这么猛干什么……”   到底是谁更猛一点,崔昂觉得自己身上也一股无名欲火,背对着李郁升换好衣服:“我去做早饭,现在都十点了,谁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崔昂定睛一看,来电人显示戚栩,才发现这是李郁升的手机,戚栩打来了五个电话,于星霑三个,最新的消息还弹了出来。   戚栩:“李郁升,你上不上班了?”   “郁升,”崔昂连忙掀开他的被子,“都十点了,你今天还要上班,怎么没有闹钟。”   李郁升慢慢坐了起来,盯着自己看了下,转头问他:“你确定要现在和我纠结上班的问题吗?”   崔昂又把被子盖他身上,出去做早餐了。   等缓过来,李郁升慢悠悠地解锁手机,回拨戚栩的电话:“喂,早上好。”   戚栩:“……”   “郁升,你现在才起床吗?今天是周五不是周六,你忘记了吗?”   李郁升说我没忘,就是起来晚了。   戚栩一直以为李郁升是个只需要睡五个小时就能工作一整天的能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他口中听到“起晚”这句话。   “我下午再来吧,昨天晚上我已经加班把文件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李郁升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捞起崔昂的睡衣凑到鼻子下过了一趟,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口,“对了戚栩,我谈恋爱了。”   另一头的戚栩:“……啊?”   李郁升再次宣布:“我谈恋爱了,我们办公室的信号不好吗?”   戚栩捂住手机来到茶水间:“我听清了,不是,这跟你不来上班有什么关系?李郁升你别闹了,你是老板啊。”   李郁升很快嫌他啰嗦:“我下午会来的,又不是翘班。”   挂断电话,李郁升心情极佳地出了卧室,在还没有他厕所大的厨房从后面抱住了崔昂,下巴抵在哥的肩窝:“在做什么?”   崔昂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才看到头发乱糟糟的青年:“煎蛋做三明治,你给戚栩打电话了吗?什么时候去工作室?”   “下午再去,不着急。”   两人坐在小餐桌前吃三明治,李郁升穿崔昂的睡衣还是有点小,崔昂在想要不要给他准备一套合身的,就听到李郁升说:“你跟我回南珈公馆住吧。”   这话题开启得实在有些突然,崔昂下意识说:“为什么?”   才问出口他就后悔了,果不其然,李郁升一下子变了脸:“还有为什么?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太小了,其他地方小就算了,床也那么小。”   崔昂不知道怎么解释,李郁升自己脑补了一大堆:“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住?我们以前就是一起住的。”   “没有,不是,这跟以前不一样,那我问你,郁升,我回南珈公馆还住以前的卧室吗?”   李郁升一脸“你怎么敢这么问”的表情:“当然不,你和我一起睡。”   “这就是问题,郁升,我们才刚确定关系,我觉得我们需要适应期,”崔昂温声说,“昨晚是特殊情况,我觉得我还欠你约会,我们一步步来好吗?”   “你又哄我,”李郁升不太乐意,“你的钱呢?是不是转了那一百万之后就变成穷光蛋了,三十岁了还住这公寓。”   这公寓到底哪里招惹他这个大少爷了,崔昂想不明白,可傻子也知道这时候应该顺着李郁升说:“没有哄你,不过南珈公馆现在就你一个人住吗?”   李郁升:“那是我的房子,当然是我一个人住。”   他怕崔昂不明白,主动说:“虽然这房子最开始是李常聿给我的,但我从上大学之后就请了人估价,把房子的钱打了一部分回去,现在每个月再还一部分。”   崔昂有些惊讶,不过却也在意料之内,他反过来担心李郁升:“那现在你能负担起房贷吗?要不要我……”   “崔昂,”李郁升拧起眉头,“你住这地方你还操心我住的南珈公馆了?”   他咬掉最后一口三明治:“你今天去不去工作?”   崔昂很有眼力见地跟着他换了话题:“我要去一趟公司,有个新人在等我谈工作,吃完午饭我送你去上班?”   “你又签了个新人。”李郁升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   “李先韫,你把崔昂当什么了?你给他开多少工资,凭什么又给他安排一个新人?”   李先韫正开会,看着李郁升一条条的控诉,嘴角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笑。   李先韫:“凭我是老板,有本事你自己当老板把你昂哥签了,对不起差点忘了你还在还房贷我可怜的弟弟,还有,需要我把新来的这小男孩照片发你一份吗,实话实说虽然长得没你好看,但人家比你年轻。”   “李总,李总?您还有什么补充吗?”   李先韫摇摇头:“没了,散会吧,崔经纪你留一下,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崔昂顶着几位同僚揶揄的眼神留在了会议室,对付李家这两兄弟实在是太耗费心力,崔昂开门见山:“李总,又有什么大事?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里已经有闲言碎语了。”   “不是大事,是私事,”李先韫向他展示李郁升的轰炸,“管一下你男朋友,他现在的行为已经算是骚扰了。”   “你又在他那说什么了?”这两兄弟就不能消停一下吗?   “居然没否认,”李先韫饶有兴趣地凑近,“所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速度很快啊。”   居然被李先韫套了话,崔昂于是大方承认:“是,怎么了?你要找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是,”李先韫忽然端正了神色,“你还记得汪其庸吗?”   提到这个名字,崔昂心下一惊,面上毫无波澜:“记得,郁升的家庭医生。”   李先韫纠正:“是我的医生。”   “好好好随便你,怎么了?”   “你回洛市之后见过他吗?”   李先韫眯起眼睛,想要从崔昂脸上看到不自然的神色,却没能如愿,崔昂神色轻松:“没有,你还没找到人吗?”   李先韫泄了气:“算了,你出去吧,如果见到他,麻烦告知我一声。”   李先韫这种人竟然也会说“麻烦”,崔昂挑眉,故意说:“如果帮你找到了人,你会给我什么好处?”   明显是玩笑话,李先韫却一本正经地回答:“光韵,到时候你愿意让这个公司姓崔我都没意见。”   哟呵,真够下血本了。   崔昂耸肩,不过他人的姻缘,外人还是不要插手最好。   工作室突然送来一大束玫瑰花,如丝绸般细腻的灰紫色花瓣层层相抱,散发出馥郁诱人的玫瑰香气。   “李郁升先生,请签收一下。”   “哇,好大一束玫瑰,居然是送给郁升的吗……”   “是老大的追求者吗?前一阵子经常送吃的那位?”   李郁升盯着玫瑰花看了两眼,单手接过了,忽然问道:“有没有卡片?”   外卖员“呀”了一声,一脸疑惑:“什么卡片,花店就给了我一束花。”   李郁升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冷着脸抄起一瓶水递给他:“谢谢了。”   外卖员看他脸色,都不知道这水是该收还是不该收,最终还是接了过去,道了声谢就连忙离开了。   总之快到了下班时间,其他人也没了心思,一个劲凑到李郁升身边,看那捧开得热烈的玫瑰花,有人八卦,大着胆子问他:“郁升,你追求者啊。”   戚栩捂着眼睛不忍直视。   果不其然,李郁升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不是,我对象。”   如同油锅里落下的水点,李郁升这句话一出,其他人立马炸开了,但话题主人公早就抱着玫瑰花进了办公室,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郁升什么时候谈恋爱了?他不是一直都在加班吗?”   “是啊,除了小赵,平常也没见他和哪个女生来往过。”   讨论讨论着,有人偷偷瞥向了于星霑,戚栩故作严肃让他们快点做完手里的事准备下班了,实际上也在打量于星霑的表情。   于星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拿着文件去敲了李郁升办公室的门。   “进。”   于星霑一进去,就看到了李郁升在摆弄那捧花的身影,他显然不太会对待这种娇弱柔美的东西,往水瓶里一插,掉下几片花瓣来,可惜地被他捏在手里。   小心翼翼的动作透露着珍视,不难看出他对待送花之人的感情。   “签字?”   “嗯。”   李郁升签好字后,于星霑却没急着离开,他撑在办公桌边,问道:“真是你对象送的?”   “嗯。”   崔昂刚才给他发信息,说今天没时间来接他下班,他只是半个钟头不回信息,对面就送了花来哄。不得不说,昂哥是很会谈恋爱的,李郁升想,要是能再加上一张卡片就好了。   见他又陷入了短暂的出神中,于星霑笑了:“你男朋友?”   李郁升扫过去一眼,没有回答。   于星霑当他默认了:“我就说你应该不会喜欢女孩,我能问问是谁吗?”   他走近了些,姿态略有冒犯,李郁升往后退了半步。   “是你鸽掉我音乐会邀约的理由,还是你昨晚在等的那个人,或者实际上是同一个人。”   于星霑很聪明,但他不足够了解李郁升,在他印象里,李郁升是个非常天才且谦和的青年,有着良好的教养和礼仪,但现在,李郁升看向他的眼神却一下子变得锋利起来,显得像出鞘的冷剑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时候合适了,他愿意的话会介绍给你们认识,”李郁升垂下眸,指尖碰了下花苞,“学长,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出去吧。”   语气中含着暗暗的警告和疏离,于星霑自然是感觉到了,事已至此,他不介意再将话说得更开一些。   他问道:“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李郁升面露不解:“什么时候有过?”   于星霑是真的笑了,作痛心状:“你说话真够伤人心的。”   李郁升弯了弯唇:“我一直,一直在等待这束花。”   短短一句话,于星霑从中品出了真心怀念的意味,原来这才是宣判了结果,他感到遗憾,收敛了神色,又恢复了体面:“好吧,希望有机会认识他。”   李郁升点点头,总算从那束花上收回了眼神,他说:“早点下班回家休息吧学长。” 第65章 和他的约会   按照约会的步骤,送了花,下一步就应该是看电影,两天后李郁升收到了崔昂发来的几张截图,问他喜欢哪一部。   李郁升:“有没有不脑残的?”   崔昂思索了一下,最后挑中一部重映的老片子,他猜是李郁升喜欢的类型,实际上李郁升取电影票的时候没有太在意,他今天打扮得很学生气,走在崔昂身边像大哥带着弟弟,因此爆米花当售卖人看过来时,崔昂无端觉得有点羞赧。   李郁升倒是心安理得,抱着散发出焦糖香的爆米花桶,在走进电影院的那段黑色通道里,空出来的一只手牵住了崔昂。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在以前,崔昂总是这样引导看不见的郁升,但这次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微微汗湿的手心交叠,偶尔摩擦一下,像是把两颗心也连在一起了。   崔昂想,自己都三十岁了,居然还会因为和心上人牵手而感到小鹿乱撞,但坐下来之后,他在昏暗的电影厅里看到了李郁升微微闪烁的睫毛,那双琥珀一样的桃花眼正满心满意地装着他时,他又觉得会心动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爆米花太甜了。”   “你不就喜欢吃甜的?”崔昂笑着说。   李郁升拿了一颗放到他嘴边,意思是你尝尝,崔昂从记事起就没有被人喂过东西,后背一直,下意识瞥向四周。   李郁升不太满意地动了下手指,崔昂只好咬住那粒爆米花,吃掉了,李郁升在座位下晃着他的手,轻声问:“怎么样?”   实在是太甜了,崔昂回握住他的指尖,捏了捏,说是很甜。   他脸上露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蜜笑意,偶然和旁边的女孩对视,唇角僵了下,以为自己打扰到了她们,刚想说抱歉,就见女孩冲她摇摇手,露出一个“我懂的”的笑容。   脸颊燃上热意,心里却因为对方充满善意的笑容而感到轻松,直到场内灯光暗下,电影名慢慢显现,崔昂再一次抓住了李郁升的手,在对方讶异的眼神下,与他十指相扣。   这场电影李郁升看得不太安生,自从复明之后,他就格外珍惜阅读,看电影一类,分明这场电影是他喜欢的,他却总频频走神,目光时不时就被崔昂夺去。   一场电影结束后,顶灯亮起,两人交握的手都被汗浸湿,崔昂问他:“你有在认真看电影吗郁升?”   “没有。”   好想亲。   崔昂又笑,等周围的人先散场,他捻起一颗已经发软的爆米花塞到嘴里:“以前陪你看电影我总是睡着,不过今天这部还可以,挺好看的。比现在很多商业片好看多了。”   等周围的人都散完了,李郁升凑近了一点,说:“以前你睡着之后,我做过一件坏事。”   “嗯?”崔昂疑惑道,“你能做什么坏事。”   那个时候的李郁升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顶多就是埋怨他不够认真,陪看电影都昏昏欲睡。   李郁升想用实际行动来向他证明,于是又靠近了,这下两人呼出的爆米花香气都融合在一起,崔昂看见他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整个人透露着“我很快就要亲你了”的紧张感。   好纯情。   崔昂忽然有点想笑,李郁升微恼,果断捏着他的下巴贴了上去,说是“贴”真的就只是贴,大学没有教过他接吻,他像只会拿主修课本盖泡面的学渣,嘴唇磨蹭着崔昂的,像贴着一团没有味道的棉花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崔昂捏住他的后颈让他抬起头,拇指按了按他僵硬的唇角:“公共场合确实算坏事,回去再亲吧,哥教你。”   李郁升想否认,说我会,但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也太丢脸了,最后提起半桶爆米花,拉着崔昂的手说赶紧走。   “我以前看电影睡着的时候,你真的……”亲字在嘴边打了个转,崔昂还是没好意思在公共场合说出来,“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也是,当时你才多大?会让我很有罪恶感。”   李郁升这辈子都不知道罪恶感是什么,但很会倒打一耙让哥心软:“我当时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总是让我在家里像怨夫一样等你。”   “郁升,你怎么总用这种形容词,好了不说了,回家吧今晚给你做饭。”   等到回到崔昂的公寓,他才将买好的菜放到玄关柜上,就被身后的李郁升倾身上来抱住,鼻尖顿时盈满了他的气息,李郁升像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狗狗,摇着尾巴要亲昵。   “升升,你,你……等等,”崔昂很费劲才按住对方往自己身上扑,“让我把东西放好,轻一点,压到我了。”   郁升真是让人看不懂,崔昂看着凑很近的李郁升,脑子里闪过各种片段,有十七岁的李郁升对他大喊大叫,也有二十四岁的李郁升在飞机上居高临下的那一眼。   不过什么时候的郁升都有理由,什么时候的郁升都会引起他的疼爱,崔昂捧住李郁升的脸颊,微微扬起头,温柔地呢喃:“怎么这么心急,又不会跑掉。”   “你有前科。”李郁升很不满地说道。   “好了,是我错了。”崔昂顺着他意道歉,稍微向前倾了点,亲了亲他的额头,像安抚小孩一样。   可是李郁升的姿态很有侵略性,已经很难让他再以为对方是少年,尤其是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种捕猎的欲望。   这一切对于崔昂来说都是熟悉而陌生的,不过他不介意,在认清自己对他的感情后,他就已经做好决定要接受郁升的全部。   “接吻要像这样……”   崔昂虔诚地顺着他的眉心亲吻下来,柔柔的,像花瓣一样香甜的吻落到李郁升挺拔的山根,微翘的鼻尖上,李郁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吵了,吵得他都没办法专心致志地看崔昂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只有盯着对方脸上的痣他才会勉强镇定住。   最后是嘴唇,崔昂吻了上来,四片唇瓣轻轻磨着,然后李郁升就感觉,有什么温热滑腻的东西舔过了他的唇缝,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他睁开了眼,却看见崔昂闭着,两朵太阳花的影子映在细腻的肌肤上,正在用舌头撬开他嘴唇的昂哥此时此刻竟然有一种微妙的圣洁。   “张嘴。”   崔昂含糊地说,一只手稍微用力捏了捏他的下巴,李郁升就让他全部进来。   舌头像是有意识的果冻,熟练地在他口腔里搜刮,那种暧昧的水声清晰地传来,然后崔昂勾住了他的舌,缠绵地吻着,李郁升不太习惯,稍微退开了一些,但很快就又再不自觉地追了回去,崔昂当然接纳了他的呼吸,一切动作都变得迟缓而黏连,呼吸越变越急促,直到崔昂小小地咬了下他的下唇,说:“用鼻子呼吸。”   然后很快又覆了上来,这次李郁升已经会举一反三,主动含住崔昂的唇瓣,热情地卷起他的软舌,一只手从背滑到了腰,又抽神感叹昂哥的腰怎么这么细,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空气变得潮湿而柔软,直到嘴唇发麻,崔昂才拍了拍李郁升的脖颈,最后在对方红艳的薄唇上安抚地贴了贴:“可以了,亲个没完了。”   李郁升眼里都漾起水光,桃花眼中一片盎然,贴在崔昂后腰的手用力揉了揉,被一掌拍开,崔昂十分游刃有余地抹掉了两人唇角溢出的涎水,说:“我去做饭了,你去沙发上冷静一下吧李少爷?”   李郁升才关注到自己的生理反应,一看崔昂,都套上围裙准备洗菜了,觉得两相对比下来自己简直就像个毛都没长齐的雏鸡。   好吧的确是。   李郁升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等待,开始反省自己刚才有哪里做得不好,毕竟是第一次,是崔昂做得太好了。可是崔昂为什么做得那么好。以前是不是经常和别人亲吻?或者他那超标的吻技也是被人嘴把嘴地教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地心烦,想冲进厨房按住崔昂再证明一下自己短时间的飞速进步,可是崔昂转过头来的时候,他发现对方的嘴巴似乎有点肿,于是又觉得自己还不赖。   接吻的感觉原来这么美妙。   昂哥的嘴唇比摸上去还要柔软,李郁升有点后悔了,十八岁生日那天,应该和昂哥接吻,而不是小心翼翼地亲他的眼睛,什么印象都没给他留下。   他吐出一口浊气,总算冷静下来,从包里翻出眼药水,给自己滴了两滴,眼前还一片水光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惊呼,崔昂从厨房跑了过来,就蹲在他身边问道:“眼睛怎么了升升?”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点大,与刚才哄着人让张嘴天差地别,李郁升闭着眼,回答道:“没怎么,就是有点干,别担心。”   他伸手,触摸到了崔昂的耳朵,崔昂很快牵住了他的手:“我还以为你眼睛不舒服了。”   予兮读家   崔昂嘴唇在他虎口处贴了贴,说道:“我继续去做饭了,你要饿了就吃点水果。”   “好。”   才亲密接触过的两人到了饭桌上又恢复成以往的相处模式,崔昂一个劲地给李郁升夹菜,被李郁升说:“我知道自己夹,你多吃一点,我摸到你腰很瘦。”   崔昂:“嗯,尝尝我手艺退步了吗?这几年我自己很少自己做饭了,一个人不知道该做多少,又三天两头不在家,点外卖比较多。”   李郁升:“你不给白允做饭吗。”   “啊?”崔昂一头雾水,对上李郁升因为点过眼药水显得更加清亮的眼睛,才反应过来他又吃味了,“没有,我是他经纪人又不是他保姆,而且他都吃减脂餐。”   “升升,你对我和小允的关系出现了一点误解,我们是工作关系,也是朋友,他把我当信任的大哥,同时他也是我的老板。”   崔昂温和地解释道,剃下鱼肚肉夹到李郁升的碗里:“我很欣赏他,和他工作很愉快,更多的就没有了,他和你是不一样的,你要明白。”   李郁升:“你和他一起出国,我知道。”   赵琮竹成天在他面前念,李郁升知道每年白允都会空出一段时间出国进修,他猜崔昂一定也跟着。   “不是,我只去过一次,他去国外念书,我又不是太子伴读,我去旅游的,不在一个城市。”   得到了解释,李郁升看上去并没有多开心,于是吃完饭之后崔昂坐到他身边,手贴着他的背轻轻抚摸了一下,问:“怎么啦?”   李郁升抱住他,下巴埋在他的肩膀,很疲惫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理取闹?”   崔昂哭笑不得:“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他将李郁升的脑袋摆正,亲了亲他的额头:“我没有这么觉得过,你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好了。”   李郁升说:“我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别的人,你要宽容我。”   不知道刚才那顿饭里掺什么,怎么把他无法无天的小少爷吃成这副自艾自怨的样子。   “好,我知道。”崔昂捏了捏他的耳垂。   李郁升继续说:“不像你谈过很多次恋爱。”   崔昂察觉到不对劲:“什么?我没有……”   “你接吻的技术都那么好。”   “不对,郁升你在说什么?”   崔昂总算明白了,这兔崽子又给他下套,他以前还不知道为什么李郁升对自己的感情生活那么感兴趣,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根本就是这小子想自己上位当他男友。   “没有谈过很多次,”到了崔昂这个年龄,还计较着什么初恋太不切实际,但他想要给李郁升解释清楚,“就三个男朋友,上大学时候谈的,基本上一学期就分开了。”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崔昂叹息一声,捧住他的脸颊,吻落在他的眼睛上,带着安慰的意味,“升升,现在你才是我男朋友。”   真是拿崔昂没有办法。   李郁升不愿意他这么珍惜地将自己的眼睛亲来亲去,翻身跨到崔昂身上,两人困在自己的臂膀和沙发背之间,又恶狠狠地亲了下去。   崔昂这次没有主动,张开嘴任由他卷走呼吸,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肩背,过了一会,因为李郁升动作太凶,轻轻吸了口气,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腰,李郁升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合不拢嘴,势必要把错失的时光都用亲吻弥补回来。   这个过于漫长的吻被崔昂手机震动的声音打断,他看了一眼,挂断了电话,短信随即弹了出来,李郁升也注意到了,问他是有工作吗。   “嗯,”崔昂心不在焉地应道,关掉了手机,“还要不要亲?”   李郁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还是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现在我们约会完了,我也收到了花,我们也接过吻,是应该同居了。”   李郁升环视他的公寓,难得没有用嫌弃的语气,而是真心说:“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这句话像某种誓言,又像老套的结婚邀请,崔昂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而李郁升又牵住了他的手,对他露出依恋的可爱表情。   “好。”   崔昂从来没有因为爱情和谁同居过,事实上他独立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现有人生的一半,同居意味着很多,过分亲密的接触和生活的琐碎,谁也不知道这些究竟是促进感情的催化剂还是不定时会爆炸的地雷。   可是——   李郁升这么看着他,崔昂想,自己好像忍不下心来拒绝。 第66章 与他同居   同居的事情定了下来,可公寓要退租金,他还要工作,一来二去就有些搁置了,崔昂坐在片场看购物车里的家居用品,切了个界面,是杜妡发送给他的短信。   杜妡问他上次的事情有没有完成,希望最近郁升能回李家吃一顿饭。   大概是崔昂没有回复的原因,杜妡补充道你们也可以一起回来,这些信息在他信箱里躺了很久,崔昂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对杜妡的感情也很复杂,一方面,他心疼李郁升的遭遇,觉得杜妡做的事太过激,可是另一方面,他现在是一个几乎没有亲人的人,他不希望李郁升和母亲渐行渐远。   最后一笔钱已经打了过去,崔昂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拨通了杜妡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待这通电话似的,语气很急促,着急地叫他:“小昂,你忙完了吗?”   崔昂有一瞬间的怔神,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好像也越来越远了。   “小姨,我今天汇过来的款你看到了吗?”   “小昂,我说了多少次这些钱不算什么,你汇过来的我都放在卡里没有动过。”   听出崔昂想要彻底了结这件事的念头,杜妡说道:“我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最近还在忙吗?你和升升有没有见面?”   崔昂想起他们前几天还唇齿交缠,热烈的亲吻,面对杜妡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下。   “小姨,我帮不了你。”   没想到崔昂会直接拒绝,杜妡皱了皱眉:“小昂,发生了什么事?升升还是不待见你吗?你们吵架了?”   “没有,升升都告诉我了,”思索再三,崔昂还是决定告诉杜妡实话,“他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我没办法劝他,对不起小姨。”   杜妡稍微想了一下他说的“那样的事情”是什么,反应过来之后脸色骤变,说不出是被戳穿的心虚还是什么,她也不那么笃定了。   “小昂,升升他不懂,但你知道我对升升付出多大心血的,事已至此,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什么也得不到吧!”   崔昂不知道杜妡说这些话是在劝他还是自己,但他实在不能与杜妡共情,也不明白所谓的利益到底是多大的诱惑才能够让她忍气吞声。   最终,他还是没有说什么,挂掉了电话。   杜妡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神情十分错愕,喝了两口茶水后,她冷静下来,回想刚才崔昂的话,李郁升竟然将那些事都告诉了崔昂,在他们重逢的短短两个月,这两人的关系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母亲直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杜妡召来秘书:“你去帮我查一下崔昂最近在干什么,尤其是他和升升有没有什么往来。”   顿了顿,她补道:“还有南珈公馆,继续关注,看他有没有带什么人回去,男人女人都要给我报备。”   希望事情不是她最不想见到的那样。   在蓝花楹花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崔昂终于收拾好了东西,搬进了南珈公馆,而李郁升已经朝他打开了自己卧室的房门,一副请君入瓮的表情。   没想到南珈公馆的一切还保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就连李郁升的卧室也是,以前那些适盲化布置都没有被撤掉,就连桌角的防撞贴都还稳稳当当。   唯一变化的可能只有李郁升的衣橱,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更喜欢色调深沉的服饰,唯独只有一样东西在其中十分亮眼。   难以置信李郁升竟然在夏天把冬天戴的围巾挂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不过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崔昂心疼地摸了摸起球的红色围巾,看得出来他的主人经常使用。   “昂哥,衣服太多就放那,我让人过来收,你出来吧。”   李郁升在外面叫他的名字,崔昂将这珍贵的信物收纳好,走了出去。   房间对面就是他自己的房间,崔昂看着紧闭的房门,握住了门把手想进去看看,没想到竟然被锁住了。   “郁升,这房间闲置没用了吗?打不开。”   “没怎么用了,你想进去看?”   “那就算了,你在弄什么?水吧里怎么这么多酒?”   以前还空荡荡的酒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有洋酒也有红酒,都价格不菲,而李郁升显然不是爱喝酒的人,崔昂因此有些疑惑。   “你不是要喝,买回来喝个够。”李郁升淡淡说道。   他一说,崔昂就想起了以前因为喝酒胃出血进急救室的经历,岁月不饶人,管控严厉的弟弟晋升为男友,崔昂投降了:“不喝了不喝了,我现在胃不好。”   “你以前也不抽烟。”李郁升从他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作势要去找打火机。   “别别别,”崔昂手急眼快地将烟夺了下来,利落地连带着盒子扔进了垃圾桶,“你别学坏,尼古丁对眼睛不好,我以前是忙,有的时候压力大才抽,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抽了。”   李郁升说:“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做什么不必完全依照我的心意,是为了你自己。”   他突然严肃地直起身:“抽烟是,喝酒也是,我是不喜欢,因为这会损伤你的身体健康,我不希望这些东西缩减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崔昂表情有一瞬空白了,过了半晌,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我会注意。”   李郁升又变成可人点心,朝他张开手,崔昂抱住了他,两个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崔昂颇为感慨:“看来我真得好好惜命了,你比我小六岁呢。”   李郁升叼住他的颈肉磨了磨,闷闷地“嗯”了声。   “除此之外,你还不能瞒我,”李郁升说,“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现在我跟以前不一样,我能看见了,也有能力承担很多事。”   以前崔昂瞒他崔书伶病危的事,刚得到他回馈爱意的李郁升十年怕井绳,担心崔昂现在仍然不与他坦诚。   崔昂愣了下,想到了杜妡的事,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对李郁升开口,随即他想起了上次在河边李郁升那失控的模样,总之,他欠杜妡的已经全部还干净,还是不惹郁升动怒比较好。   “你和李先韫,是不是有一场合作?”崔昂问道。   李郁升被他的问题吸引注意力,但重点却放错了方向:“你和他现在很熟?”   “不算吧,他是我老板。”   “是啊,给你安排年轻小男孩的老板。”李郁升阴阳怪气地说。   崔昂闭了闭眼,捏住他脸颊:“升升,好好说话,我就带一会新人,后期肯定要给他分配专门的执行经纪,你说别人年轻,不想想你自己不也才二十四岁吗,那你这么说,我算老了?”   “好吧,”李郁升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他告诉你我们两个有合作的?”   “嗯,上次在影视城和他聊到了,他说你们都是李家的……”崔昂不想用这个词语来形容李郁升,顿了顿,“总之就是你们都和家里有矛盾。”   “是,”李郁升爽快地承认了,“我和他是有合作。”   “能告诉我吗?”   李郁升看了一眼他,问道:“你担心我啊?”   “当然了,难不成我担心李先韫吗?我巴不得他公司垮了跟我姓崔呢。”   李郁升:“也不是不能跟你说,就是我手里还有些公司的股份,加上他的运作,我们打算给公司找点麻烦,气一下李常聿。”   这两兄弟想用天价的股份惹李常聿生气,崔昂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但业内李常聿名气太响,哪都有李贞仪的眼线,所以不太好操作,”李郁升埋在他肩膀,“你会觉得我很幼稚吗?”   “谁会拿这么贵股份说幼不幼稚的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李常聿他的确不是一个好父亲。”   “嗯,我以前也以为,他是真的对我这个小儿子不一样,但昂哥你知道吗?我现在又有一个七岁的妹妹。”   崔昂惊呼:“啊?七岁?李董都多大年纪了。”   李郁升:“呵呵他就是老当益壮,前几年才认回来,现在李贞仪在带,起初老头子还想让李贞仪认下那小姑娘当女儿,结果李贞仪在家和他吵了一架才没继续提了。”   豪门八卦真是没下限……崔昂想,自己收到的那些狗血剧本也不过如此。   李郁升继续说:“而且他拆开了李先韫和汪哥,现在汪哥还下落不明。”   “当年的事是怎么回事?”崔昂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汪其庸会选择在离李先韫那么近的地方却不主动找他。   “当时我才做完手术,后来听阿嬤讲的,他们的事被揭穿了,李先韫的母亲很崩溃,以死相逼不准他们再在一起,汪其庸的爸爸是跟了李常聿三十年的老医生,对他忠心耿耿,出了这事觉得是汪其庸勾引了二少爷,就当着李家人的面和汪哥断绝了关系,把他赶走了。”   “汪哥跟我们不一样,他从小就只有爸爸,学医也是因为他爸是医生,所以汪叔说了不让他再回来,他肯定就不会再回来了,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原来竟是这样的故事,或许这就是汪其庸想要的生活,崔昂安慰道:“汪医生有能力,肯定能生活得很好。”   李郁升摇摇头:“本来我也觉得,所以我不想李先韫找到他,汪其庸在他那里根本就没有自由。”   过了一会,他摸了摸崔昂的脸和脖子,可惜又有点忧伤地说:“可是我没见到你时很痛苦,和你在一起之后又好幸福。”   幸福到,哪怕他那么讨厌乱说话的二哥,也不想让他错过。   在南珈公馆住了几天后,崔昂发现自己对这个房子的每一处地方都仍然熟悉,甚至还清楚地记得李郁升的领带放在衣橱的哪一层。   唯一不习惯的是床上多了一个人,第一次见李郁升的时候,生气的小王子坐在床上,现在他和当初那个小王子躺在了一张床上。   李郁升的床很大,睡两个成年男人其实绰绰有余,可是现在的李郁升比当初失明的时候更没有安全感了,两人睡着睡着就总是抱在一起,有好几次崔昂早上起来,都发现自己被李郁升从背后紧紧抱住。   生理反应是无法避免的,崔昂以前并不觉得自己是重欲的人,可是和李郁升肌肤相贴的时候多了,他也有些克制不住。   他还记得自己和李郁升才成为恋人没多久,更何况最近李郁升很忙,崔昂觉得有那些想法的自己是带坏小青年,好在他们早上出门的时间不一,忙起来后一整天都打不上一个照面。   这天崔昂和白允商议下半年开个人粉丝见面会的事,聊完正事,白允忽然问道:“昂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看起来红光满面的。”   “有这么明显吗?”   崔昂捻了捻拇指,李郁升往他兜里塞了薄荷糖,让他有事没事嚼两颗,整得崔昂现在成天腮帮子冰冰凉的。   “是啊,”Emi补充道,“是因为搬家了吗?昂哥,上次先送你回去,新家好像是个高档小区吧,那地段看着就贵。”   白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崔昂笑了笑,没否认:“是搬家了。”   更多的他没再解释,等只剩他和白允两个人的时候,白允才开了口询问:“昂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崔昂戏谑地说:“这话不应该我作为经纪人问你么?”   崔昂没打算瞒着人,确切地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向别人说到自己和李郁升,他端正了神色,微微前倾了一些:“是,我交了一个男朋友。”   他的眼睛亮起来,这模样白允很久没见过,不,或许从来没见过,像是晒到了阳光的葵花一样,崔昂说到“男朋友”,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见他认真,白允也正色:“让我猜一下,感觉没什么悬念啊。”   崔昂笑了两声,有点感慨:“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你特别怯生生的样子。”   白允:“你又回忆当初了,现在说正事呢,是不是那个李少爷?”   听到“李少爷”,崔昂又乐了:“为什么你总这么叫他,上次他那态度真不好意思。”   白允点头表示理解:“没事,只是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特别凶。”   “你怎么确定是他?”   白允意味深长地说:“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我好歹也演过这么多感情戏了,看人挺准的,上次在会所,他看我那样恨不得冲上来揍我一顿我就懂了,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他跟以前没变化。”   经白允这么一说,崔昂也想了起来,当时的他怎么就没发现呢,那么尖锐的郁升实际上是在用冷漠表达他的在乎,他不一直如此吗,笨拙撒娇的小少爷。   “你也是,昂哥,你也没怎么变过,跟以前一样,每次一提到你这个弟弟,就跟护眼珠子似的,也就是我独生子女不知道正常兄弟姐妹相处什么样,不然肯定更早看出来。”   “是吗,”原来在外人面前这么明显,“等你外景拍完了我们一起吃个饭,郁升他也想跟你赔罪。”   白允不大相信,但崔昂的邀请他不会拒绝,点了点头:“行,那我去健身房了,昂哥你开车来的?”   “对,一会我回去了。”   今晚李郁升说在家里吃,崔昂开着车去超市,打算买点食材今晚涮火锅吃。   走到冷冻区他又停下脚步,旁边是被家长牵着的幼童,奶呼呼地撒娇说要冰淇凌,崔昂听得乐呵,顶着小孩期待的眼神,从里面挑选出最大一桶香草蓝莓味,放进了自己的购物车里。   果然,听到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开始撒泼打滚了。   天气热了起来,经过崔昂这几天的观察,发现李郁升喜欢吃的东西几乎没什么改变,还是嗜甜,喜欢吃口感丰富的蛋糕,也还保持着睡前一杯黑糖珍珠牛奶的习惯。   看来那些他没有碰的甜品外卖,都是故意为之,摆着架子告诉崔昂他还在生气。   挺可爱的,崔昂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直到打开了门,看到了玄关处的藕色高跟鞋,笑容在唇边戛然而止。 第67章 他在乎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崔昂换好鞋,将冰淇淋放进冷冻层,又接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最后才看向沙发上的女人,说:“小姨。”   杜妡从头到脚扫视着他,看到了他踩着的拖鞋,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杜妡确定自己之前过来没看到过,毋庸置疑,崔昂对这里很熟悉,就像这双一点也不突兀的拖鞋一样,他是南珈公馆崭新的男主人,很容易看出来。   杜妡不知道自己心中还在隐隐期待什么,看到崔昂那双平直的眼,她惊觉自己对这个男人其实并不了解,这样想来他们的接触其实很有限,从六年前到今天坐在这里,全都是因为李郁升。   “崔昂,我没有想到,上次我让你帮我,这就是你所谓劝升升的方法。”杜妡坐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崔昂心里有些紧:“如果是指在我知道了他发生过的事之后,我没有答应要去劝他。”   绕来绕去都是那件事,杜妡冷笑,环视着这熟悉的房子,这几年她来得越来越少了,好好的母子,就因为那件事,变成现在这样半生不熟的关系。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杜妡锐利的眼神扫向他,“我以为你是最知道金钱和权力作用的人,不然为什么你弟弟能够继续上学,你难道不清楚吗?”   “你弟弟”这三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崔昂被心里那股郁气压得呼吸不畅,过了一会才说:“何必扯到他,他都走了那么久了,钱我也还干净了,杜总,我们一家人不欠你的。”   “不欠?你说不欠就不欠?”杜妡凌厉地开口,“崔昂,都是因为你,我和我自己的亲儿子现在越来越远,你带坏了他,你让他成为了一个同性恋你知不知道!”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用他的意外作为筹码换那些股份?别本末倒置了,你清醒点吧。”   提到李郁升,崔昂控制不住地发火,一想到过往那个被人抛弃又背叛的少年,他就心如刀割。   杜妡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但她很快就掩去了,厉声道:“你让我清醒一点,崔昂你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这句话?你就是个引诱弟弟的变态,你知不知道现在李郁升在李家和公司成了一个笑话,他向李常聿出柜了你知不知道,他的人生都被你毁了现在你还要在他身边,你要毁掉他一辈子吗?你要让李郁升一辈子都只能做个被别人戳脊梁骨的同性恋吗,没有了李家,谁会正眼看他!”   听到这些话,崔昂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悲哀,然后就是庆幸,他庆幸李郁升不在这里,不用听到杜妡所说的这些伤人的话。   “你作为他的母亲,难道一直觉得李郁升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李家吗?”崔昂直视她,声音不可避免的高亢起来,“他自己学盲文,上大学,开公司,你觉得这些都是因为他姓李?”   “如果他能选择,我猜他更愿意随你姓。”崔昂说。   “崔昂!”杜妡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环着臂的姿势却可以看出她的紧张,“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揣测我们母子俩的关系,郁升他不是同性恋,他很正常的……”   “我哪里不正常?”   一道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杜妡瞪大眼睛看着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李郁升,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一步步向她走过来,她却只想逃避,最后退无可退,无力地跌坐在了沙发上。   “升升?”   崔昂没有想到李郁升在家,他在家多久了?他听到了什么?   可是李郁升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杜妡,问道:“你找过崔昂几次了?”   杜妡摇摇头:“升升,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妈妈说话,为了一个外人?”   “几次了?”   李郁升的表情平静,语气冷淡,但就是让人无端感到畏惧,杜妡肩膀一抖,不敢再看他的眼:“就他回洛市后,见过一次。”   “你找他没用,你看不懂吗,从眼睛瞎了到现在,都是我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是我离了崔昂不行,你找他干什么?”   “郁升,”崔昂伸手摸了下他的胳膊,“不要这么说。”   看着李郁升的表情,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崩塌,而自己也快要被这种浓重的悲伤与失望掩埋了。   不知是这个细微动作还是李郁升说的话刺激到了杜妡,她双眸含火,又激动地站了起来,逼近了李郁升,盯着这个有着与自己相似眉眼的儿子,一字一顿地说:“李郁升,你到底要糊涂到什么时候,六年前你是小孩子,所以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戳破,现在呢?你都二十四了李郁升,还黏着比你大那么多的男人,你有没有自尊心啊?”   “六年前,你没有跟我说,但你跟崔昂说了是不是?”   杜妡脸色难看,怎么也想不到李郁升这脑子怎么在运转,莫名问到这个问题上来。   崔昂摇摇头,其实当时杜妡也没有与他彻底摊牌,现在想来或许是信任他有分寸。   “没有?那你跟崔昂的妈妈说了,”李郁升笃定道,他不躲避杜妡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你一直都说我是你最疼爱的儿子,那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性格,我认定了一个人,不管是六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我都不会轻易放弃。”   杜妡讽刺地扯了扯唇:“李郁升,你怎么总是这么天真这么异想天开,崔昂对你笑笑你就又沦陷了?你想清楚吧,崔昂这么对你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眼角,崔昂从她这个动作中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立马出声打断,他不想让李郁升听到:“杜总,是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郁升……”   最后这句“郁升”和杜妡脱出口的话重叠在一起,女人的嗓音尖锐,像一根针一样扎进耳穴:“升升,崔昂是因为他弟弟才喜欢你,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你的眼角膜是崔书伶的,因为你有他宝贝弟弟的眼睛,所以他才对你这么关心,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把你捧着。”   杜妡从卡夹里抽出一张卡扔到李郁升身上:“崔昂早就想和我们划清界限了你懂不懂,这些年崔书伶的医药费他都还给我了,你以为不是崔书伶,他凭什么又和你搅和在一起,升升,你醒醒吧好不好。”   崔昂攥住李郁升的手臂,强忍着心中的痛苦,皱着眉连连摇头,几乎是恳求地说:“郁升,不是的。”   李郁升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像被美杜莎石化的可怜雕塑,可怎么想女妖也不该是他的母亲才对。   终于,他动了,他没有去碰崔昂的手,也没有向杜妡服软,他弯下了腰,捡起了那张卡片,普普通通的银行卡当然看不出什么,崔昂却变了脸色,嘴唇颤动了一下,更多的话就被埋葬在沉默里了。   杜妡以为这是李郁升想明白了,刚想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李郁升就有了动作——他捏紧了那张银行卡,目光冷静到偏执,轻声说:“我不在乎。”   “他回到我身边跟崔书伶有没有关系我不在乎,往这张卡里打了多少钱我也不在乎,他因为什么喜欢我都无所谓,反正现在他也没法离开我了,”李郁升很淡地笑了下,“妈,你承认吧你儿子就是个被感情毁掉的废物,我就乐意跟着崔昂屁股后头转,什么集团股份李少爷的身份对我而言比不上崔昂看我一眼,你承认吧,哪怕我一辈子都是瞎子,我也喜欢他,更何况现在我看得见,我就更喜欢他了。”   无所谓,废物,瞎子……   这些词语好像将杜妡全身的力气都抽去了,她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李郁升一样,用陌生的口气说:“升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因为那场车祸吗?以前的李郁升,在杜妡的记忆里是很骄傲的,对她也很尊重,考试成绩优异不会故意给她看,但竞赛拿奖会特地把奖杯摆在她的房间。   再久远一点之前,才来到李家,李郁升其实很害怕这个家里的人,但还是站在她面前,稚嫩的手臂张开保护着妈妈。   更久远一点之前……李郁升才出生,很小很脆弱的一只,但护士们都说他睫毛长鼻梁挺,日后一定会长成个像妈妈的大帅哥。   所有李郁升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最后留下一些微妙的悔意,恰恰在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   “妈妈,”李郁升像小时候那样叫她,但杜妡很清楚这与之前不同,就像李常聿,总是叫她妡妡,可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我没有变过。”   那是谁变了呢,杜妡真的从李郁升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痕迹,自己的轮廓。   “你可以不喜欢我的爱人,可是你不能这么对他说话,”李郁升说,“我会难过的,妈,会比我瞎掉还难过。”   李郁升说崔昂所受的伤害比他失去眼睛还痛苦,听到这句话的崔昂好像也感知到了这种切肤入骨的深刻感情,他不想在一个母亲面前与儿子一起站在她的对立面,可是他又觉得郁升快坚持不下去了,郁升需要他。   杜妡看了他们几秒钟,这几秒被拖得很长,崔昂想起了六年前在李家见到小姨的那一天,她秀气漂亮的眉毛皱起来,忧愁地诉说着对儿子的心疼,仿佛李郁升所遭受的一切,千倍百倍地降临在她的身上一样。   那是谁变了呢。   杜妡叹了口气,带着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情绪,将她的锐利尽数磨平了,剩下淡淡的孤寂,她几度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崔昂看见她的肩膀塌下去一截,好像六年的时光又变本加厉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再说话,这场对峙最后安静地结束了,那双藕粉色的高跟鞋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很淡很淡的香味。   李郁升盯着大门,过了半晌,眨了好几次眼睛,才说:“她换香水了。” 第68章 他需要   地板上是那张银行卡,李郁升终于缓过神来,去捡了起来,小小一张卡片,没什么稀奇的,他却看了很久,目光跟刚才看向杜妡的一致。   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了,让崔昂开始担心,他很轻地叫李郁升的名字,又不知道说什么。   郁升肯定还是听到了,那些话,从他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所有话,最重要的是有关这张银行卡。   有什么东西在崔昂脑海里闪了一下,他后知后觉是李郁升刚才看到这张卡片,眼里闪过那种晶莹的震惊与……悲伤。   是的,郁升现在很悲伤。   崔昂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张卡片拿了回来,李郁升没有松手,问他:“你走之前就在准备吗?”   崔昂不能瞒着他,老实地点头:“嗯,从很早之前,书伶治病花了很多钱,我问过我妈,其实她和小……没有血缘关系,凭借以前的情谊就为我们家做了这么多,哪怕对于她来说是举手之劳,但我们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她本来也做公益,”李郁升说,“我以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她要接你们来李家,这两年我才渐渐想明白了,可能是她太孤单了。”   就像这几年的李郁升一样,一个人住在昂贵的大房子里,没有人关心,没人聊天,甚至没有人吵架,这种日子太难熬了。所以他其实逐渐理解杜妡了,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如果没有杜妡将杜道荣他们接回来,自己也不可能遇见崔昂。   “我是不是不应该对她那样,”李郁升将头埋在掌心,声音逐渐哽咽,变得小声又低落,“可是我很生气,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让我做这么多我不喜欢的事,又这么对我喜欢的人。”   他好像变成了小孩子,一条一条地控诉妈妈,他不明白,可能他们说得对,他就是一辈子都长不大了,二十四岁还这么天真又愚蠢。   “崔昂,我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我装作不知道比较好,是不是我一辈子看不……”   “李郁升,”崔昂打断了他,捧起他的脸颊,看他变红的眼睛,嘴唇颤抖着亲吻了上去,只是抚慰一样的,不带任何情绪,他亲吻那双珍贵的眼睛,“不是你的错,不准这么说。”   可他的动作又惹恼了情绪不稳定的李郁升,李郁升盯着崔昂的脸,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崔书伶的样子了,或许是因为这对兄弟本来也没有多像,但真的,他对崔书伶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了,或许是他故意遗忘,但真的,他分明用着崔书伶的角膜。   “崔昂,你没有这么想过吗?看着我这样,像个没事人一样生活,不会想到这双眼睛吗?”   不会想到你年仅十六岁就去世的弟弟吗,不会觉得难过吗,不会觉得可惜吗?   或者说——   看着我这样,你喜欢的,怜爱的,亲吻的时候,不是因为爱屋及乌吗?   这些想法李郁升没能说出口,因为崔昂的眼睛很快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怒,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额头青筋爆起,李郁升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崔昂……”他亡羊补牢,眼睁睁看着崔昂眼底燃起不可置信的怒火与悲哀,伸手去碰他,却被很用力地打开了手。   “啪!”   “你是这么想的?李郁升,你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活了这么多年了,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抱着你亲的时候想的是我弟弟?”   “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人?是恨不得你一辈子都看不见的人,因为自己的弟弟去世了,而你却恢复健康就恨你的人?看着你的眼睛想你一辈子都看不见,李郁升你是这么想我的。”   李郁升否认:“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后悔了,后悔刚才对着崔昂说那些话,以至于崔昂现在说这些不亚于剖心的话,再次将弟弟去世的悲痛过往讲出来,李郁升觉得自己真该死,真的该下地狱,他不是这么想的,他说。   “我、我,”崔昂突然说不出话来,声带像老旧的发条被卡住,他磕磕绊绊地说,声音被挤压得很哑,“我都没有弟弟了,妈妈也不认我,我怎么会这么想你。”   他怎么会这么想李郁升,李郁升是他自己选择的恋人与家人,就像那天杜道荣说的亲缘可淡,崔昂眼睁睁看着与自己血脉相通的至亲远离自己而无能为力,李郁升是他给自己寻的红线姻缘,他本以为这坚不可摧。   “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昂哥,对不起,”李郁升不断地亲吻他的手背,企图用嘴唇上的温度挽回他,“我刚才情绪不对,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昂哥,真的。”   “你没办法骗我,那就是你的真心话,”崔昂突然很深地呼吸了一次,“我看得出来,郁升,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我以前和你相处了快一年的时间,都不是因为眼睛才懂你。”   那个时候的李郁升看不见,崔昂要猜到他的心思一定不是依靠眼睛,答案似乎很显而易见了,是爱呀,不管是哪种爱,被李郁升需要的爱,被李郁升依赖的爱,还是被李郁升爱的爱,都是爱,崔昂才能和李郁升走得那么近,又在分离那么远之后再次走到一起。   崔昂在哭,没有眼泪,他的哀伤像江水一样把李郁升淹没了,声音都变得飘渺而远,似乎是很无奈,似乎是很痛苦,刚才的那堆怒火被冷水浇灭,只剩下黑漆漆的,看不明白的情绪在空中漂泊。   “给你造成了这样的误解,我很抱歉,郁升。”   李郁升应激一样躬起脊背,不好的回忆顿时涌上心头,他抱紧了崔昂,不允许他离开自己:“你不能说了,崔昂,不要说抱歉,我不想听。”   上次崔昂说这样的话,最后只留下一通说得难听的电话,然后就是长达六年的分别,李郁升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不是因为书伶,你是你,他是他,”崔昂的声音变得更近,但仍然很轻,“你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我珍惜你的眼睛是因为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很喜欢,不是因为弟弟,喜欢你也不是。”   我真该死啊。   崔昂一字一句地解释的时候,李郁升心里滑过这样一句话,钝刀割肉不过如此了,他颤栗着抱紧了崔昂:“我知道,我知道昂哥喜欢我,对不起昂哥,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离开我,我怕你会难过。”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不会再有一个人像崔昂那样喜欢他,他居然怀疑,他居然猜忌,他居然这样对待崔昂的感情!   “那还是我不对,因为我离开过你,所以让你害怕,没有给你安全感是我错了,”崔昂盯住空气中看不见的尘埃,直到眼睛发涩,一些泪水挤了出来,“我总是在做错很多事。”   从小时候,他要吃板栗饼开始,他的人生就一直在偏航,与他同行的人越来越少了,父亲和弟弟走了,母亲也不再认他,就连谈恋爱,他也没办法让人完全信任自己。   还有,眼泪从脸上滑落,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崔昂也感受到了一种很细微的无能为力,现在发生的一切。   刚才郁升才听了杜妡说那些话,现在又要安慰自己,让一个才受过伤的人安慰自己,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加害者?   意识到他说的话不对,似乎不止包含了今天的事,李郁升开始心慌了,一看崔昂的脸,太阳花被雨水打湿了,几簇几簇地黏在一起,脸颊上的痕迹像某种疤痕,经年不消。   “昂哥,你看着我,看着我,”李郁升用拇指抹掉了他的泪痕,“你没有做错,有我在你身边,我会在你身边的。”   可是崔昂还是觉得很悲哀,他觉得不应该由李郁升来哄自己,于是费劲地解释道:“郁升,我有时候不知道要做什么,你需要什么你要告诉我……”   他犹豫了一下:“你现在还需要我吗?”   李郁升立即说:“当然,我永远需要你。”   永远太飘渺了,可是“需要”两个字从李郁升嘴里说出来又格外有力量,崔昂说:“我妈妈离开我了,在小伶走之后,她觉得,她觉得太苦了,我也觉得,我觉得上天对她太不公平了,带走了两个她最爱的人。”   “然后她就去做她想做的事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很快乐,但我知道她看见我很痛苦,因为小伶走了我还健康地活着,所以郁升,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会这么想,因为……”   因为他深知这种感受,他不可能让李郁升也有这种感受,可是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差劲。   崔昂说得断断续续,可李郁升听明白了,他怜惜地啄吻崔昂泛红的眼皮,濡湿的睫毛和与泪珠融为一体的小痣:“昂哥,我知道了,我不该这么想,是我犯糊涂了,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崔昂下意识地说,“郁升,我真的没有那么想过,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   “嗯,我相信你,你还有我呢,你要记住我也是你的家人,我不会离开你的,这辈子都是。”   “我没有想让你来安慰我的意思,”崔昂觉得自己太懦弱了,“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对不起郁升。”   李郁升心疼得快要死掉了:“别道歉了崔昂,你一辈子别对我道歉,你忘记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了?”   “什么……”   “跨年夜那一天,我拉了你的手。”   崔昂想起来了,那个纯粹的少年对他说——   学会向别人诉说和寻求拥抱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崔昂,这不软弱也不幼稚。   “昂哥,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变得那么成熟,因为我可以一直给你提供拥抱,你问我需要你吗,我当然很需要你,你呢,崔昂,你需要我吗?”   崔昂点了点头。   “需要我的话就要跟我说你的感受,要告诉我你感觉到孤单,告诉我你需要李郁升。”   很多人都说李郁升天真,固执,从十八岁到现在都丝毫没有长进,可是崔昂并不觉得,如果要用“长大”来划分定义,他会认为郁升比他要先“长大”很多,不管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四岁,因为他真的,真的,一直都非常需要李郁升。 第69章 他很黏人   “你这次买的冰淇淋味道还不错,”李郁升挖了个冰淇淋球放到刚烤的黄油面包片上,“等你感冒好了也尝尝。”   崔昂最近感冒了,还连着发了一晚上的烧,李郁升将工作改到线上处理,在家照顾他。   “我就说,你很需要我吧。”李郁升又笑了笑,嘴里是香草蓝莓的香味,最近他笑容很多,因为不再惴惴不安,也因为他发觉看见自己笑崔昂会更开心。   崔昂想起他上次说的话,感冒让他浑身乏力,大脑也运转缓慢,但那天的记忆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李郁升不放心自己,这几天说是因为感冒留在家里,更多的恐怕还是担心他再难过。   “嗯,但现在你的公司更需要你吧李总,”崔昂点了点他的手机,“人戚栩给你打多少个电话了?”   “升升,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吗,那些事以后就不谈了,我们好好谈恋爱。”崔昂冲他招了招手,李郁升俯下身凑近。   崔昂亲了他一下,浅尝辄止,他不想把感冒传染给他,所以只品尝到一丁点甜蜜的味道。   “宝贝,别担心我,”崔昂盯住他的眼睛,“我们不是承诺过了吗,会对彼此坦诚自己的想法。”   李郁升听不进话了,那两个亲昵的字将他砸得头昏眼花,嘴唇张开一点,热意顺着脖颈攀升,看样子愣住,崔昂只好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你的冰淇淋要化了。”   李郁升:“哦。”   崔昂第一次这么叫他,李郁升以前还觉得对方一直叫自己升升,好像自己永远也长不大一样,但现在他又喜欢了,叫宝贝,叫宝宝都可以,他宁愿在崔昂眼里永远都是需要精心呵护的小baby,因为实在没办法抵抗崔昂看向自己那种近乎溺爱的眼神。   “你这么爱吃甜食,居然没蛀牙。”崔昂喝掉感冒冲剂。   李郁升姿态高贵优雅地吃他的冰淇凌黄油面包,闻言认真说道:“我有牙科医生。”   太可爱了。崔昂扬起唇,一本正经的郁升简直太可爱了,于是出门之前他又忘记自己不要把感冒传染给李郁升的誓言,两个人在玄关亲亲热热了好一会。   最后李郁升意犹未尽地松开他的腰:“我要去上班了,今晚不回家吃饭,你记得吃药。”   “嗯,你眼镜带了吗?”   “公司有一副,晚上见。”   崔昂喜欢这句话,温柔地说:“晚上见。”   “我还以为你真是‘从此君王不早朝了’,终于舍得回来了啊。”   戚栩幽怨地看着他,李郁升不在的这两天,公司里大大小小的决策都交给了他一个人做。   李郁升坦坦荡荡地道歉:“家里人生病没办法,对不起啊,今天你早点下班。”   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戚栩便问道:“崔大哥怎么了?”   李郁升看了他一眼,不惊讶他知道,要是这都看不出来他才要怀疑戚栩眼睛有问题。   “感冒,”李郁升滴了两滴眼药水,“他昨天还在跟我说等他感冒好了,约你和赵琮竹有空吃个饭,你看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吧,我去订个餐厅。”   戚栩:“去外面吃啊,我还挺想吃崔大哥做的菜,他手艺真好。”   李郁升睁开眼,两行眼药水从眼眶滑落下来,他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戚栩:“他感冒才好就让他下厨?”   戚栩:“……”   “我对你没办法了,”戚栩耸耸肩,“你真的是恋爱脑,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事多了去了,说正事,这是什么,合作邀请?”   李郁升接过他手中的文件,翻开看了起来。   “是一个智能导盲杖公司想和我们合作,想把我们的系统安装到他们的导盲杖上做一个系统性的升级,”戚栩指给他看数据,“这个公司效益还挺不错的,做智能导盲杖的本来就不多,这家虽然不大,但也算数一数二了。”   一时没得到回应,戚栩看去,发现李郁升的表情竟然变得凝重起来,像陷入了某种思索当中。   “郁升,怎么了?这家公司有问题?”   李郁升摇摇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没有问题,约他们负责人来谈吧。”   他的表情可不像没什么问题的,可是见他实在没有开口的想法,戚栩也不多问了。   面前摊开的文件上,李郁升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姓张,他没记错的话是杜妡想要给他介绍的张小姐的姑姑。背靠大企业的导盲杖公司,做得那么风生水起为什么主动向李郁升他们这个小公司抛向了橄榄枝?   原因显而易见了,李郁升拿出手机,调到通讯录,拨出号码的时候又犹豫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要落未落。   哪怕拨出去了,要和她说些什么呢?他们上次分开得那么狼狈,如此想着,李郁升退出界面,可又不甘心,他又想问问她。   手机振了一下,微信弹出来新消息,竟然是一个已经沉在很底下的对话框,来自“妈”,消息简简单单,跟那份合作书没有一点关系。   “下周要降雨,开车上下班注意安全。”   那种想要拨出电话的冲动又袭来了,李郁升的眼睛又像滴了眼药水一样,差点湿润起来。   他动了动僵硬的指头,打了几个字:“好,你也是。”   虽然杜妡上下班不用自己开车,但她还是很快回复了:“嗯。”   李郁升还想问什么,比如,为什么换了香水,以前那瓶檀香的闻惯了,可杜妡比他先一步发过来消息:“现在开会了。”   于是李郁升就没再回复。   交给时间吧,李郁升抵住额角,摈除杂念开始处理工作。   临近下班时间,崔昂打了个电话过来:“郁升,快下班了吗?”   李郁升心情轻松了许多:“嗯,手里这点忙完就回来,大概还有一小时。”   一听到崔昂的声音,他就无法克制地想起了那声轻轻的“宝贝”,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想我了?”   反倒是崔昂听见这句话愣了下,没忍住笑了下,李郁升听见他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个多么腻歪的问题,恶狠狠地敲了两下键盘:“不准笑。”   “嗯,是想你了,”崔昂声音还有点哑,“郁升,今天我大学同学给我发信息,上次我和他遇见了,说请他到家里来吃饭,但现在我搬来和你一起住了,所以想说要不今晚我们出去吃一顿饭?”   崔昂补充道:“我答应过他,要介绍男友给他认识,你介意吗?”   李郁升被“男友”安抚得服服帖帖的,立马说:“不介意,要不就在家里吃吧,我找个厨师来家里做你别忙活,对了,感冒今天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   “吃了药,下午我在家睡了一觉好多了,”崔昂想,这样也行,“那你下班开车慢点,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李郁升第一次被崔昂正式介绍给他的朋友,以恋人的身份。   李郁升按了电梯,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进来一个人,男人,看到他瞪了瞪眼睛,然后去按电梯,触碰到按钮的时候又急匆匆收回了手指,又看了一眼他。   挺奇怪一男人,可不知为什么,李郁升觉得他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而且他们住在一层楼,一楼就两户,李郁升印象里邻居不长这样,而且他还带了瓶红酒。   既然如此,李郁升大概知道他是谁了,果不其然,两人走到了同一扇门门口,男人看着他解锁大门,犹豫了一下:“那个……”   李郁升拉开门,侧过身:“你是昂哥的朋友吧。”   崔昂听见声响走了过来:“一然,你和郁升一起上来的?”   陈一然点点头:“电梯里碰到了。”   李郁升想起来了这个男人的声音,是崔昂的大学同学,他们在曼都见过,李郁升记得他的弟弟追求过崔昂,好像是姓陈,难怪刚才在电梯里他看到自己的表情那么错愕。   “进来坐吧,”李郁升一副主人姿态走进去,“厨师走了?饭做好了吗?”   “做好了,时间正好,”崔昂也一副主人姿态自若地回应,他看着一脸恍惚的陈一然,“一然,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李郁升。”   李郁升冲他伸出一只手:“你好,我们在曼都见过。”   陈一然当然记得他们在曼都见过!可如果他没记错,当时这个李郁升还是崔昂的表弟吧!   “你好你好,嗯,那得是……六年前了吧,时间过得挺快的。”陈一然还记得当时的李郁升,没这么高,没这么成熟,总是拉着崔昂的手,虽然看不见,但仍然神气得挺漂亮的。   “嗯,你带了酒吗,给我吧我去开了醒上,你和昂哥聊聊天。”李郁升接过红酒进了厨房,留下发愣的陈一然。   过了会,他压低了声音对崔昂说:“你们这个,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那什么禁忌了。”   “昂啊,我知道你快三十了还单身着急,可是你也不能,也不能对弟弟下手吧。”   崔昂失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别想那么多。”   陈一然松了口气,可还是因为他们在一起而好奇,餐桌上问了他们几句,崔昂和李郁升一人一句接着回答了,陈一然挺替他们高兴的,今天带的也是一瓶好酒,喝多了就有些上头。   “对了,那你们打算多久结婚啊?国内好像不可以,不过我记得有那个什么意定监护还是什么来着,”陈一然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我弟他们最近就商量着搞了一下,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我感觉跟领了证也差不多,一个保障嘛。”   崔昂闻言感到一丝尴尬,分明他没喝酒,脸也跟着热了起来,李郁升听得挺认真,突然问道:“你弟弟,陈玉堂?”   “啊,对,”没想到他嘴里准确地蹦出来陈玉堂的名字,陈一然说道,“你记性真好……”   语罢,又想到那些陈年往事,顿觉自己不该提到堂弟,正想岔开话题,就听见李郁升说:“那替我祝他新婚快乐。”   陈一然:“啊?”   崔昂:“……”   陈一然挠了挠后脑勺:“呃……好。”   吃完饭后,崔昂送陈一然下楼,道别时陈一然忽然抱住了他,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差点把感冒未愈的崔昂拍得咳嗽连连。   “昂哥,我真替你高兴,你们感情挺好的,祝你们幸福。”   “好,谢谢你一然,”崔昂真心道,“下次我来见见小侄女。”   送走了陈一然,崔昂回到家里,见李郁升在露台站着看手机,不知想什么,看见他来才回过神,手背贴着额角感受了一下。   “早就退烧了,”崔昂捏了捏他的腕骨,“外边站着多热啊,进去说……诶,这玫瑰种子发芽了,这几天太热了就早晚多浇点水吧。”   他蹲了下去,李郁升也跟着蹲在他旁边,他看玫瑰花的小芽,李郁升就看他翘起来的唇角。   “崔昂,你知道吗陈一然刚才一直在旁敲侧击问我做什么工作,很担心我没办法照顾你。”   “他说话这么明显吗?”   “还有白允他也不错,”李郁升不知道开口会不会合适,但他想说,“昂哥,你不是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挺多人的,真的。”   崔昂呼吸微滞,随即领悟了李郁升的意思,他牵起李郁升带着人往屋里面走,一边说:“嗯,下个月你是不是要去曼都开一个座谈会?”   “对,怎么了?你要和我一起去?”   崔昂点头:“是啊,顺便再带你去见见我身边其他很好的人。” 第70章 他像小宠物吗   再一次去到曼都,又和之前的任何一次心境不同了,感受着自己逐渐远离地面,云朵像棉花片一样铺在眼前,崔昂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与李郁升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就是在洛市去往曼都的飞机上,他抬起头望向李郁升的那一眼。   李郁升显然也想起了,当崔昂问起他时,他并没有太过惊讶,而是说:“那不是六年后看到你的第一眼。”   惊愕的变成了崔昂,他扬起眉:“那是什么时候?”   很快,他想起来了,那快要被他忽略的一眼,在热闹喧嚣的赛车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中,前面的青年回过头来,露出惊艳的侧脸。   “在维谷赛车场,你当时……看见我了?”   “嗯,挺明显的,”李郁升忽然伸出了手,贴在了他的脖颈,往下滑,到锁骨中心点了点,崔昂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不太自在地动了下,李郁升说,“你当时穿得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一眼就看到了。”   那天所有人都穿着带比赛元素的衣服,有各种各样队伍的代表色,唯独崔昂,一身素色,面色在阳光下显得苍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有点庆幸那天戴了墨镜?可以很好地将所有深情,眼里抑制不住的疯狂迷恋好好掩藏。   “可是在飞机上,你表现得很不想认识我的样子,”崔昂轻声说,语气中带着真心的疑惑,“郁升,那是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我和你以前想象的是一样的吗?”   说实话,他真的有些紧张,他虽然在外貌至上的圈子里混了很久,却也从来不注重外表,但在李郁升面前,尤其是这几年出落得更加耀眼的李郁升面前,作为年长者,他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些对自己魅力的担心。   李郁升没有立即回答,空姐为他们送餐,这个问题就这样被打断了,留在高空中悬而不落,直到两人入住酒店,李郁升还是没有给出答案。   崔昂对着镜子有点不耐烦地戳了戳脸颊上的痣,不明白郁升是什么意思。   李郁升的展演在两天后,届时他们公司的一部分员工也会跟着来,崔昂和他提前两天到是因为两人想在曼都玩两天,顺便带他去见见自己在曼都的朋友。   去酒吧的路上,李郁升说:“昂哥,我好像你的宠物啊。”   “嗯?”   “被你带着到处见人,”虽然这么说,李郁升的声音听上去也很高兴,他特地换了身衣服做了头发,打扮得盘靓条顺地跟在昂哥身后,“我很给你长面子对吧。”   臭屁的时候的确有点像可爱的小动物,崔昂说:“嗯,但不是只有宠物才可以带出去见人,拥有某样宝贝时候,想给大家展示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李郁升顿了下,才说:“你好肉麻啊。”   崔昂笑了笑,他们来到Versinken,六年过去了,这家酒吧似乎没什么变化,就连空气中浮动着的香气都没有改变,这些年李郁升也因为社交去过几次酒吧,不过和这里相比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崔昂!”   有人在叫崔昂,冲他挥了挥手,崔昂带着他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是阿玫,你应该记得,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最近她和她丈夫办旅行婚姻,昨天才回曼都。”   说着说着,李郁升见到了阿玫,带点混血的长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阳光又大方,见到他只是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叫道:“甜心,我们又见面了!”   她身旁的男人动了一下,李郁升笑了笑:“阿玫姐,好久不见。”   “很高兴见到你,”阿玫感叹道,“你现在更帅了,还在走打工这条弯路吗?我最近在计划一档职场选秀节目,你感兴趣吗?”   崔昂无奈道:“阿玫,现在选秀已经办不了了而且他不卖腐。”   阿玫耸耸肩:“好吧,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丈夫Mien,亲爱的这是崔昂的小男朋友,好像也是他表弟哦。”   Mien惊奇地看着他们,用蹩脚的中文说:“Really?你、你们,你们国家不可以,不可以兄弟结婚。”   阿玫挽住他的胳膊:“他、他们不是兄弟也不可以。”   崔昂被他们逗笑,说:“好了别逗了,你们点酒了吗?”   “还没呢,要喝什么?”阿玫恍然大悟,看着李郁升说,“我上次说过要请你喝酒吧甜心,你点,今天我买单。”   等待上酒的过程中,阿玫和他们闲聊,谈到自己的旅行婚姻,崔昂很感兴趣:“我看你朋友圈玩得很开心啊。”   “那当然,很久没这么畅快地玩过了,我们还去了Mien的家乡,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城市。”   Mien顺势说:“崔,欢迎你们来玩,我和玫招待你。”   “谢谢。”崔昂答应下来,恰好有人送酒过来,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嗓音。   来人三十来岁的样子,一副养尊处优的贵气样,长得挺帅的,李郁升不想承认,死死盯着那只搭在崔昂肩上的手。   “崔昂,今天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桑落说,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崔昂旁边,“这是你……”   他明而亮的眼睛眯了眯,状若思考,最后才认出来:“表弟对吧,我记性怎么样?”   虽然这是李郁升第一次见到他,但肌肉的反应不会欺骗,他想起来这人说崔昂不会交未成年男朋友,还有崔昂喜欢大十岁的对象的假话。   过于出色的外貌令他下意识警惕,反应过来之后崔昂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大方介绍:“嗯,也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崔昂笑着介绍:“郁升,这是桑落桑老板,你还记得吗?”   李郁升脾气没了一半,绷着下巴颔首:“记得,你好,我是李郁升。”   “你挺会玩的啊,”桑落撑着下巴,揶揄地看向崔昂,“虽然我一直知道你喜欢年龄小的。”   你们很熟吗?我哥就喜欢小六岁的。李郁升想。   “哪有,”阿玫说,“桑老板你别逗人弟弟了。”   崔昂:“前两天看你出差了,我还以为你没回来。”   桑落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我跟着过去玩玩,昨晚就回曼都了。”   他与崔昂对视了一眼,李郁升敏感地从这一眼里察觉到了什么,他知道桑落有个男朋友,不对,应该是丈夫,因为他无名指上一直戴着戒指。   桑落说崔昂喜欢大十岁的,该不会他自己才喜欢大十岁的吧,李郁升算了下,大十岁的话岂不是四十了?   他在这胡思乱想,桑落和崔昂闲聊了几句,偶尔听到“胃”这个敏感的字眼,李郁升警惕地看了过去,问他:“你胃最近还痛吗?”   崔昂忙道:“没有没有。”   他被李郁升管得很严,现在滴酒不沾,作息健康,恋爱滋润,哪里还会胃痛。   桑老板又开口了,说不准是在向谁告状,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每次崔昂来我这里都一副伤心买醉的样子,喝多了胃就变得越来越差。”   “昂哥?”   李郁升睁大了眼睛,刚下肚的酒精变得苦涩,崔昂只好埋怨地看了桑落一眼,轻声向他解释。   阿玫耸耸肩:“桑老板,你就喜欢逗小朋友……”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门口走进来的人,噤了声,李郁升顺着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似乎有点眼熟,对方走近了,一双锐利的狐狸眼扫了一圈,最后在桑落身边站定,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无名指上安静地缀着一枚戒指,和桑落手指上的款式很像。   啊,李郁升猜测,这可能是桑落四十岁的丈夫。   “郑总,好久不见。”   崔昂显然也认识他,主动发了个招呼,被称呼“郑总”的男人颔首,目光垂下来落到桑落身上,问:“今天怎么来店里了?”   桑落有点无奈:“这话应该我问你,嘉琢,你不是明天的航班吗?”   郑嘉琢:“想早点回来就改签了。”   他很自然地拿过了桑落的杯子,喝了口酒,桑落的注意力很快就全部放到了他身上,崔昂碰了碰他的膝盖:“郁升,想什么呢?”   郑嘉琢看了过来,李郁升总算想起来了,这个名字这张脸对应的,不就是澜图的郑嘉琢吗?   他和戚栩去曼都找人聊合作的那次,那个长得跟猪一样的王总就在饭桌上提到过郑嘉琢,一脸谄媚样恨不得自己改个姓氏当郑总儿子。   所以,郑嘉琢是同性恋?他的视线又转到桑落身上,和这么不着调的酒吧老板。   “咳咳……”崔昂又碰了下他,“你认识郑总吗郁升?”   李郁升摇头,挺有礼貌地和郑嘉琢打了个招呼,没想到郑嘉琢突然开口,说:“李郁升,我对你有印象。”   就连桑落都向他投过惊讶的一眼,郑嘉琢缓缓道:“有个做慈善的朋友提到过,你来曼都拉投资。”   虽然原话是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过来想撞大运,但郑嘉琢察觉到面前这人似乎是桑落朋友的爱人,于是没把话说全。   郑嘉琢都主动提及了,李郁升没有不顺着他话说的道理,两人虽然横着近十岁的年龄差,但意外的很投机,桑落嫌他们啰嗦,想让人上楼去聊,郑嘉琢没动,最后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李郁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联系我。”   然后就带着桑老板上楼了。   “可以啊,能让郑总给主动递名片。”阿玫说道。   李郁升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他没有四十岁吧。”   “呃……肯定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阿玫被他问得云里雾里的。   李郁升去搜索了下郑嘉琢的信息,最后对崔昂说:“原来他也是家里的老二,和李先韫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次算是沾到昂哥的光了,是不是?”他很快又贴近崔昂。   “嗯,你说是就是,阿玫,Mien今天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约。”   阿玫眨了眨眼:“好,婚礼记得邀请我哦。”   崔昂脸颊发烫,不太自然地点头,李郁升却很大方地把酒杯举起来,一口饮尽了剩下的酒,说:“好,阿玫姐愿意来当伴娘吗?”   阿玫乐得直拍大腿:“当然愿意了,那我可等着啊。”   他们在酒吧门口道别,崔昂拦下一辆车,和李郁升坐到后座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阿玫发过来的信息,他看一眼就熄掉屏幕。   “小男友很不错,等你的好消息。” 第71章 他的欲望   李郁升今晚喝了一杯酒,回到酒店的时候却像醉了,这么一大高个黏着崔昂不放手,从嘴唇亲到锁骨,叫了好多声昂哥。   “昂哥帮我洗澡吧。”   现在有了正当身份,李郁升自然不会像六年前那样可怜巴巴地使心机让崔昂给自己擦身体,成年人应该有成年人的方法,他单手脱掉上衣扔在一旁,眨了眨桃花眼,无辜地看着崔昂:“我头好晕,万一一会摔倒了怎么办。”   崔昂只好把他的衣服捡起来扔到脏衣篓:“头晕吗?我看你很清醒。”   李郁升又摸了下手臂:“昂哥你不进来的话就把门关上吧我好冷。”   两人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崔昂先动了,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他拿李郁升没办法,对方耍什么小心机他都觉得可爱。   没想到崔昂真的会答应,给浴缸放了水,长长的睫毛好像也被水汽染湿了,温温柔柔地看向他:“郁升,脱衣服吧。”   李郁升突然有点后悔了,小腹一热,僵硬着身子脱掉衣物踏进了浴缸里。   澄澈的水下有什么一目了然,李郁升的耳朵突然被碰了一下,崔昂往浴缸丢了一个浴球,和泡沫同时炸开的还有李郁升的心跳,他听见崔昂说:“郁升,你耳朵很红,紧张吗?”   !!!   他猛地看向崔昂,果不其然,崔昂眼里含着笑,唇角微微翘起,显然是故意的。   “昂哥,”李郁升捏住他的手腕,声音变哑了一点,“要不你和我一起……”   崔昂拍掉他的手:“不,说好我给你洗的,你听话一点别乱动,嗯这浴球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李郁升泄了气,酒精和崔昂泛红的脖颈让他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了,靠在浴缸边,捧起一堆堆雪白泡沫懒洋洋地吹起:“你洗澡好像给小孩子洗澡啊。”   “水温凉不凉?”   李郁升沾了点泡沫,故意抹到崔昂的脸颊上:“不凉,我很热,刚才在酒吧,桑落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跟你解释了吗,我是经常去他那里,不过不怎么喝酒,”崔昂帮他擦背,手底下的肌肉结实有力,如此年轻蓬勃的身体甚至让他有些羡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不要一起问了?”   李郁升说:“有,这六年你过得好不好?”   在浴室,两人这么近的距离,李郁升一丝不挂,这个问题一出,刚才那些带着闷热的暧昧气氛都消散了很多,崔昂愣住了,脸上的泡沫碎掉,留下了淡淡的香气痕迹。   “不准撒谎,”李郁升站了起来,当着崔昂的面打开花洒,水流洒出的同时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反正我过得不好。”   他冲洗自己的身体,溅了崔昂一身水,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难受,崔昂与他相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他说:“不好,工作很顺利,但总觉得很孤单。”   李郁升笑了,像如释重负,凑过来给了崔昂一个吻,他的嘴唇是湿热的,一些水珠流进了崔昂的嘴里。   顺理成章的,两个人还是一起冲了澡,李郁升看水珠肆无忌惮地从崔昂的脖颈滑到腰间,最后滑向更深的地方,感觉喉咙有点干,偏偏这个时候崔昂转过了身,他们面对面,崔昂眼睛有点红,被氤氲的热气给蒸的,他说:“郁升,我也想问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有没有失望?”   崔昂在说什么?坦诚相见的时候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喜欢了他六年的李郁升,问什么有没有失望的话?开什么玩笑?   李郁升差点笑出了声,但见崔昂似乎很认真,又堪堪将笑容收了回来:“没有,昂哥,我第一次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是看你的照片。”   “做完手术后出院的那一天,我看到了我们拍过的合照,当时你在看我所以只有侧脸,这个,”他点了点崔昂的痣,“很明显,我在想原来这颗痣是这样的,一点也不突兀,不应该说让你去点掉的。”   崔昂也想起来了,是那次他们穿着西服,听完音乐会后拍的那一张大合照。   “可是那张照片不够清楚,我又记起来我们在曼都拍过一张照片,在天桥上别人给我们拍的,我记得我明明让你发给我了,可是我翻了很久都没找到。”   水声停了下来,崔昂惊道:“那张照片我没有发给你吗?”   李郁升摇摇头,取下浴巾包裹住崔昂的身体,一只手恰好能环过崔昂的腰:“没有,所以只有那张照片,六年,我只有那张侧脸的照片。”   崔昂喃喃道:“我以为我发给过你,升升,抱歉。”   他又叫李郁升的小名,李郁升便继续卖惨:“所以那次在飞机上才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正脸,崔昂,我的眼睛恢复这么久了,你才让我第一次看见你。”   崔昂有点怔住了,发丝往下滴着水,李郁升用浴巾将他搂进自己的怀抱,两个人散发着热气的皮肤毫无间隙地紧紧相贴,他吻住了崔昂的嘴唇:“不是问我什么感受吗,崔昂,当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就梦见过你很多次,在飞机上看见你,我就只想把那些梦变为现实。”   至于是什么样的梦,李郁升的身体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崔昂招架不住他过于热烈的吻,被抵到了洗手台上,冰凉使他清醒了一瞬间,按住李郁升的胸膛喘了口气:“升、升升,等一下……”   李郁升很委屈:“哥我等不了。”   崔昂艰难地拽起浴巾勉强擦干了两人的身体:“浴室不可以,而且很滑会摔跤,你容易受伤,先出去再说。”   我容易受什么伤?   李郁升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草草地擦干了身体跟着崔昂回到了卧室。   崔昂没有穿上衣,从侧面看,他的腰很薄,李郁升张开五指又收拢,想象了一下刚才洗澡的时候握住他腰的触感。   “昂哥……”李郁升又来感觉了,贴过去要亲吻要抚摸,崔昂在手机上下单了什么东西,转过头看向他的时候脸颊还有点未褪的红意。   李郁升什么时候见过崔昂这副模样,心痒痒得更厉害了,他一边搭上崔昂的腰,一边去看他的手机屏幕,果然,是他所预想的东西。   心跳如擂鼓,李郁升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往某个地方涌,他简直想就这样把崔昂吃掉。   “选了一个蓝莓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崔昂的声音低柔,回应着他的动作,“等一会,升升,等一会,不能直接开始,你会痛的。”   “昂哥,你让我等了多久了……”   李郁升从黏黏糊糊的氛围中抽离,忽然愣在了原地,看被他亲的得嘴巴通红的崔昂:“我喜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崔昂也意识到了这微妙的不自然感,耳背又烧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你、呃,升升你知道要用那些东西吧。”   李郁升点头,过了半秒,他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地说:“你要用在我身上?”   他的模样太过惊讶了,声音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大,把崔昂惊了一跳,不知怎么回答。   李郁升知道哪里出问题了,结果崔昂满心满意地想着上自己呢,他呼出一口气,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昂哥,这跟我做的梦有偏差呢。”   他步步紧逼,崔昂只能跌坐在床上,被迫仰着头看他,李郁升怜惜地用拇指蹭过他的睫毛:“在飞机上见到你,我就想这么做了……”   李郁升说,手上动作不停。   崔昂还沉浸在位置颠倒的惊讶中,等到李郁升的手碰到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位置,还捏了一下,他打了个激灵,一把攥住李郁升的手。   “等会,郁升,等会,”崔昂很低级地转移注意力,“我来看看那张照片还在不在。”   “崔昂,你又骗我。”   李郁升语气带上了埋怨,但到底是没有更进一步了,虽然在见到崔昂之前他在脑子里构想了无数个邪恶的想法,可是看到崔昂,他的心就塌陷进去,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天真浪漫的少年。   崔昂在包里翻找了一会,过了一会拿出来一个手机,挺老旧的款,李郁升注意到,猜测这是崔昂私人用的手机。   点开旧手机相册,果然看到了那张照片,他兴奋地放大,正想拿给李郁升看,就对上李郁升紧紧盯住他的眼神。   “找到了,这张照片拍得还不错是吧。”   李郁升心不在焉:“嗯嗯。”   他还是觉得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傻,反而是崔昂,因为有着一张英俊古典的脸,站在这蓝紫色海洋中,简直像一副昂贵完美的名作。   “如果当时我看到的是这张照片。”   崔昂:“嗯?”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这么久的,”李郁升从背后环住了他,“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最快回到我的身边。”   他说完这句话,就将崔昂搂得更紧了,年轻人就是火气旺盛,崔昂动了下身子:“当时你才多大啊,别想这些情情爱爱的。”   “昂哥,你的外卖什么时候才能到?”   “你一直惦记着呢。”   崔昂没了办法,李郁升一副心都被勾走的样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   “有点晚了,今天没办法做,”崔昂解开他的浴袍,像哄小朋友那样轻声细语地说,“就用手好不好?”   李郁升心里生出一丝罪恶感,不过有且仅有一丝,他很快就沉浸在崔昂带给他的快乐当中,结束之后,两人都是满身黏腻,崔昂抽了张纸巾擦了下,撑着床起身:“我去洗个手。”   得到满足的李郁升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扬声问他:“昂哥,我用你手机发那张照片给我,你介意我看你手机吗?”   崔昂的声音和水流声一起响起来:“什么?不介意。”   李郁升点开微信,下意识以为会涌上许多的信息,没想到界面一片安静,一个红点都没有,他怔怔地看着置顶,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毫不意外,备注“小伶儿”,头像是幼稚泛黄的童年照,是早已去世的崔书伶。   一个人他再熟悉不过,备注是“升升”,头像是一张全黑夜空照,某天半夜睡不着换上的,是他自己。 第72章 他的痕迹   这个他以为早就消失的,自从六年前离开就再也没有回复过一句话的账号,居然和这部旧手机一起被崔昂保留了下来。   他微颤着指尖点进与自己的对话框,果不其然,崔昂离开后将他拉黑了,所以上面的消息仍然停留在六年前,他给崔昂发的那些挽留的,撒娇的,威胁的信息。   崔昂一条也没有回复过,可是李郁升又不死心地退出界面,找到了他的收藏夹,果然,里面躺着长长短短的语音条,同样来自于他和崔书伶两个人,李郁升点开自己发过的最后一条语音,听到了六年前自己忐忑又期待的声音,说:“昂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关机……”   他又点开其他语音条,都是自己懒得转文字直接发给崔昂的信息,有时候是让他早点回家,有时候是点菜,当然也会发脾气,语音条就会变得很长,李郁升觉得自己任性得有点可笑。   可是为什么,崔昂会保存下这些语音呢,什么时候保存的?接到他的电话对他说滚的时候吗?那崔昂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这些语音呢?   崔昂洗完手出来,看着李郁升握着自己的手机一脸出神,再一看手机上的界面,后知后觉这是以前的微信,大脑一瞬间宕机,刚才那些气氛尽数消失,他对上李郁升眼底复杂的感情,轻轻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   “忘记了,等会啊,这手机太旧了不是很好用。”   崔昂有点懊恼,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想装作自然地将李郁升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好在李郁升没说话,可他这口气还没落下去,李郁升就突兀地动了一下,他猛地拉住崔昂的手腕,崔昂反应不及,一下子跌到他的身上,脸颊贴着李郁升温热的胸膛。   “郁升!你干什么?”   李郁升从他手里夺过手机,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崔昂,拉黑我又为什么收藏那些语音。”   问来问去,他最想问的始终只有一句,紧张得声音都有些不稳:“你……后悔了吗?”   才问出口他就摇摇头,脸颊上满是落寞,可是崔昂将他和崔书伶相提并论,所以究竟是后悔多一点还是怀念多一点?   两人刚才做了那么亲密的事,现在他又没勇气问出口了。   偏偏这时门铃响了,崔昂脸上浮现出非常尴尬的表情,僵硬着走到门口,过了一会才回来。   那瓶润滑到了,深色的瓶子藏也藏不了,李郁升刚积起来的情绪在看到这玩意的时候演变成了无语。   “……”   崔昂将这烫手山芋胡乱塞进了行李箱,又坐到了李郁升身边,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是后悔。”   李郁升露出那种果不其然的失落表情,紧接着就听见崔昂继续道:“就是舍不得,以前没什么感觉,越到这几年年龄越大了,就更感觉到舍不得,这张卡我很久没用过了,就插在手机里留着。里面有一些照片,通话记录还有聊天记录,当然你可能也看到了,有很多书伶的痕迹。”   崔昂很坦诚地说:“我舍不得书伶走了,我想留下一些他的痕迹,前两年我是这么认为的,但越到了后面,我越觉得不只是书伶,里面还有很多有关你的信息,你最后那几天给我发的信息语音什么的,我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会觉得。”   他顿了一下,不太好启齿,不过最后在李郁升的目光中,还是说完了:“会觉得还是有人在意我的,所以我舍不得。”   舍不得切断这点可怜的,被他自己抛弃的联系,也舍不得记忆中那个依赖他也被他依赖的少年。   李郁升抽了下鼻子,移开目光:“那你是故意的,故意把这个手机给我让我看到。”   崔昂失笑:“真忘了,平常我不怎么用的。”   刚才看到李郁升的表情他才反应过来,不过李郁升的话给他提了个醒,他再次重申道:“你和书伶都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我很怀念他,也很想念你,郁升你要知道我分得清。”   他们并肩靠在床头,崔昂不再失神从李郁升的眼睛里找到崔书伶的影子,也不再顾忌在李郁升面前提起早逝的弟弟,遇见李郁升,那些令人心痛的褶皱好像逐渐地被拂平了。   李郁升明白了,再次拿起他的手机,一眼扫到了刚才没注意到的,最顶上崔昂给崔书伶发送的消息。   崔昂注意到他的视线,心里一动,想挡住他的眼睛不再让他看,可是李郁升已经看到了,那是崔昂使用这个账号最近发送的一条信息。   内容显示不全:小伶,哥哥谈恋爱了,最近挺开心的,不再……   不再什么?崔昂已经从他手里拿过了手机,敲了下他的脑袋:“别看了,听话。”   李郁升松了手,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他顺势抱住崔昂的腰,埋头在他颈窝处深吸了一口:“昂哥,既然东西到了,要不……我们继续?”   崔昂真是服了这小祖宗了,果然,将脸捏着抬起来,李郁升正狡黠地笑,然后一口亲在了他的侧脸上。   心中涌满像蜂蜜一般的甜蜜,崔昂无奈笑道:“好啦,回家再说,那个……就当作特产带回去吧,现在睡觉了,你今天喝了酒不困吗?”   他关了顶灯,转过身面对李郁升,在黑暗中,李郁升的轮廓弧度还是那么明显,他贴了贴对方的鼻尖:“睡觉吧宝贝,晚安。”   李郁升困意来袭,但舍不得闭眼,强撑着在昏昏欲睡的黑暗里多看了两眼崔昂的睡颜,等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后,他才闭上眼在心里小声地说:“晚安,昂哥,我爱你。”   两人在曼都玩了一天,说是玩,其实也就是找个室内的地方消磨时间,毕竟正值酷暑天气炎热,直到李郁升公司的人到了酒店,才算彻底热闹起来。   只是一个宣传会,来的人不算多,加上李郁升也就五个人,还有个编外成员赵琮竹,她看到崔昂的时候很惊讶,语出惊人:“崔大哥,你给李郁升投这么多钱还不够,来曼都也陪着,你太溺爱他了吧!”   之前几人在南珈公馆吃过饭,对于李崔二人的事赵琮竹花0秒钟接受,并凭借着这门“姻亲”,成功见到了白允还合了照。   所以她坚定地站在崔昂这一边,认为李郁升是离开哥哥就活不了的哥宝男,对着崔昂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难免带上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崔昂觉得她很有意思,正想张口,李郁升就一脸不耐烦地拉着崔昂退后半步:“怎么了,你羡慕你也找你表哥谈恋爱。”   赵琮竹:“李郁升你……”   “好了好了,郁升别乱说话,”崔昂无奈道,“我在曼都上学和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这里比较熟悉,恰巧最近工作不忙,就跟着过来了,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当然不会,”赵琮竹连忙摆手,“我们都很想再听你聊聊娱乐圈的八卦呢。”   另外两个女孩点头附和,显然,她们都非常感兴趣。   一行人在餐厅落座,李郁升将手搭在崔昂身后的椅背上,清了清嗓让大家点菜,等其余人的注意力被转移,他才落下那只手,在别人看不见的桌下不满地捏了下崔昂的虎口,在手机上打字:“你一直看别人。”   崔昂熟练地安抚道:“只在乎你。”   李郁升被这四个字哄得服服帖帖,桌上新开的红酒都没忍住下肚两杯,明天就是宣传会,崔昂把这群小年轻闹高兴了,桌上一直说着话,让服务生添些果汁小食过来。   当然,这些没能堵住戚栩的嘴,他向崔昂大倒苦水,围绕着这几年李郁升是怎样的高强度学习工作并强迫让他一起。   崔昂记得以前戚栩是个学生气很足又有点内向的人,现在却变化不少,指着李郁升说:“而且他以前念书的时候还要笑,要和我们一起出去爬山什么的,这几年每天都板着脸,冷冰冰的连工作室团建都很少去了。”   听着听着,崔昂收敛了笑容,去看李郁升,可是李郁升表情如常,一副任戚栩胡说八道的样子。   戚栩还说:“起初我们决定成立工作室,很多人都当是笑话,说李郁升是人傻钱多的富二代,我去他们的,见过每天在办公室待十四个小时的富二代吗?”   李郁升终于没忍住笑了下,戚栩已经有点迷糊了,继续说:“但这不还是做起来了,我们的夜莺还是飞起来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对了李总,为什么啊?”   几双眼睛一齐看向李郁升,他笑容淡去,不紧不慢地端起崔昂的果汁抿了一口,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说:“你别喝了,一会出去吐了没人管你。”   戚栩慢半拍地点了下头,往嘴里塞了片西瓜。   这个问题崔昂问过,第一次去李郁升公司的时候,当时李郁升说因为他喜欢,崔昂不知这里面几分真几分假,现在就连戚栩都主动问到,他才真正萌生出想要探究的想法。   可不管他怎么问,李郁升都不肯开口告诉他,入睡前依旧紧紧环抱着他,往他脸上亲了下就关掉灯,在黑暗中对他说:“快睡吧,我明天告诉你。”   崔昂只好作罢,闭上眼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第73章 他让夜莺飞起来了   这次的宣传会是李郁升团队通过洛市盲协会主席联络到曼都残联得到的机会,目的有二,一是对他们上线的产品进行宣传,二是通过曼都残联对曼都扶贫山区的视障群体提供免费产品。   从酒店出发前,崔昂看着穿着简单衬衫的李郁升,模样年轻英俊,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可当二人一对视,他又总是板不住脸,用大少爷的口气说些黏糊的话,就比如现在,他凑过来说昂哥我很紧张。   崔昂自然不相信他紧张,昨晚的简单会议他也去听了,李郁升分明泰然自若,游刃有余。   但现在他当然是万事都依着年轻的爱人,打开房门前按住人的后颈,在对方高挺的鼻梁上落下薄薄一吻:“今天会一切顺利的。”   李郁升弯了弯眼睛:“当然。”   会场不大,参加会议的还有其他专做辅助器具的公司,实话实说,相比起来,李郁升团队的面孔还是有些太年轻,不过年轻有年轻的好处,他们并不紧张,落座时还在讨论今晚要去哪里聚餐。   李郁升去候场了,崔昂坐在赵琮竹身边,摸了下手机想回复邮件,点开邮箱才想起来这次来曼都是他专门请了假,这几天的工作都推给了另外一位执行经纪。   赵琮竹主动说:“昂哥,你还紧张啊?别担心郁升啦,他从高中起就一直当学生代表讲话,不会有什么的。”   被看出心思,崔昂只好无奈地说:“我知道。”   赵琮竹:“在洛大校庆的时候,大礼堂比现在这场地大多了,人也多了好几十倍,他也能脱稿演讲,这对他来说真的是小case。”   提到李郁升的大学,崔昂有些好奇:“他……大学的时候参加了很多活动吗?”   戚栩摇头:“也不算很多活动,就是一些推不掉的他才会参与,因为他长得好看,有些要充门面的活动就喜欢邀请他。”   还有个问题,崔昂略小心地问:“郁升大学过得怎么样?”   他想问李郁升开心吗,可是还没问出口,戚栩和赵琮竹就不约而同地露出犹豫的表情,结果显而易见。   “崔大哥,你别告诉他我们跟你说了,他不让我们说的,”赵琮竹捏着手册的一角,陷入了短暂回忆,“郁升复明之后复读了一年高中,我和戚栩上大学之后经常回母校看他,他就不怎么说话,一直在准备高考和竞赛。”   “嗯,毕业后他就决定好要开一家做导盲系统的公司,所以一进大学就开始准备了,特别忙,经常熬夜,找指导老师教授他们问意见,”戚栩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为了做好这个,他一个人跑了很多地方,拜访过很多的视障组织,有个夏天他低血糖了,就倒在大街上,要不是路人及时给送到医院,说不定……”   在他们的一言一语中,崔昂好像离过去六年的李郁升近了一点,可是中间仍然隔着一层玻璃罩,郁升在里头,他在外头,他能看见失落的,憔悴的,脆弱的郁升,却没有办法跨过时间去拥抱他。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低落,赵琮竹连忙说:“反正都过去了嘛,崔大哥,郁升和你在一起我和戚栩都挺高兴的,他这个人心情好就大赦天下,又大方又热心,最近都挺好的。”   崔昂不至于要妹妹弟弟来安慰自己,恰好此时轮到李郁升上台了,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点点头,示意大家看郁升。   “大家好,我是明途的李郁升。”   李郁升站上台,灯光聚拢,此时的他更有一种光芒万丈的感觉,崔昂不自禁露出了笑意。   “很荣幸站在这里,向诸位介绍我们团队的产品——夜莺,请看大屏幕。”   他展示了夜莺的软件是如何使用,以及其匹配智能导盲杖,电子手表,电子手环的实际应用,短片结束之后,他对准话筒,忽然轻笑了一声,用聊家常的语气说:“不知道大家在外面逛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盲道,老实说在以前,我很少关注到,这对我而言或许和路边的电线杆没什么两样,哦,还是有区别,在路上玩手机的话不小心撞上电线杆会很疼,而走一路的盲道,除了脚下有点凹凸不平,没什么感觉。”   台下有人笑了两声,或许觉得他说得太实在了,李郁升脸上笑容收敛了些,继续道:“但电线杆是有作用的,盲道也是,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而已,那有人要问了,什么时候能注意到呢?原来是在你撞到电线杆的时候,原来是在你看不见的时候。”   “我两种体验都曾有过,在六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因为车祸而失明,至此,我走在外面道路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埋着头玩手机即将撞上电线杆的瞬间。”   会场安静了些,有的人睁大了眼,试图从李郁升身上找到盲人影子,有的人小声议论,说他居然失明过,那还挺好命的。   “我还记得失明之后,第一次走在外面依靠盲道完成的那一小段路程,我遇到过堵在盲道的共享单车,也遇到过红绿灯,这些我从来没有觉得是问题的问题,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成为了天大的难题,当时我在想,如果身边没有其他人,遇到路口怎么办?遇到被堵死的盲道又怎么办?我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做一个导盲系统的想法,因为我想帮助那个时候的我自己,也想帮助和我一样的朋友们,所以,夜莺诞生了。”   他身后的大屏浮现出帧帧瞬间,都是那些使用上夜莺的视障人士,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换牙期的小孩,有做漂亮拉花笑得治愈的咖啡师,也有黑白钢琴前优雅的音乐家……一个个片段逐渐组成一只鸟儿的形状,可看似是鸟儿,眨眼间,又变成了一只闪烁的眼睛,瞳孔正中央,是个先天性失明的少女,有人问她,你没有见过太阳月亮和玫瑰,会觉得遗憾吗?她笑着摇摇头,分明是无神的双眼,却意外透露出明亮的璀璨。   ——不,妈妈说我觉得世界是什么样子,世界就是什么样子,比如说我觉得太阳是温暖的,是早上妈妈叫我起床的声音,也是爸爸煎的荷包蛋。月亮是安静的,晚上我可以听童话故事和摇篮曲。玫瑰是香香的,我可以把它送给我喜欢的人。   李郁升将视线收了回来,再次开口,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显得坚定有力:“我用这种象征着纯洁,自由的鸟儿为这个导盲系统命名,是希望所有的朋友们都能够自由地远行,不惧山高水远,而我为此能提供的只是一点勇气。”   “……”   演讲以台下爆发出的热烈掌声收尾,李郁升站在台上深深鞠躬,下台前,他透过层层人群看向了崔昂,眼睛弯了很小一个弧度,崔昂有点恍惚,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过去,那层玻璃罩应声而碎,变成了李郁升看向他的眼神,即使他清楚李郁升看不见,但他们还是对视了,那是一种难以言语的瞬间,就像,就像刚才那只夜莺变成了眼睛。   李郁升的演讲很成功,有不少公益组织向他抛出橄榄枝,不过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对贫困地区进行点对点帮扶,听到李郁升说他们不仅会提供免费的产品,还会向当地的村小捐款时崔昂抬了下眉。   结束之后,崔昂带他们去了家常吃的大排档,没想到崔昂信誓旦旦说好吃的就是这家连座椅都包浆的馆子,赵琮竹用茶水涮了下碗筷,说:“崔大哥,你这也太接地气了,我还以为你会带我们去吃他们办沙龙的那种高级餐厅。”   “明星吃的东西都很难吃的,”崔昂对这里很熟悉,招呼老板点了不少吃的,他冲赵琮竹眨眨眼,“他们都身材管理,平常也不在外面吃饭。”   过了会,他回过神来看到李郁升面色有点沉,还以为他嫌弃这个环境,凑近了小声问:“怎么了?吃不下的话一会带你去吃夜宵?”   忙碌了一天的李郁升慢半拍地看向他,突兀地问:“你经常来这里吃饭?”   “算吧,大学的时候吃得勤,味道挺好的。”   “就是这样把胃吃差的。”李郁升点点那些红通通的菜品图片。   “你真是,”崔昂莞尔,“一会菜上了你尝尝就知道了,今天演讲这么精彩,别板着脸啊。”   “对了,白天一直忙,没来得及问你,你说要给村小捐款,”崔昂顿了下,“手里资金够吗?”   李郁升咬了颗花生米:“觉得老公没钱?”   崔昂:“……”   “李郁升,”他小声叫他的名字,耳根发烫,“从哪儿学的你。”   “放心吧,有钱,”李郁升给他添上花生露,“准确来说,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是我最有钱的时候。”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似乎暗示了什么,崔昂想了下,惊恐地睁大眼:“你去du……”   “崔昂,”李郁升学他的口气,“从哪儿学的你。”   崔昂松了口气,恰好菜被端上来,其他人都去夹热腾腾的小龙虾便没人注意到他们俩,崔昂没再问了,给李郁升剥虾,后者心满意足地看着他,说:“昂哥,今天听到我的回答,你满意吗?”   崔昂将剥好的虾仁放到他的碗里,回:“你做什么我都很满意,尤其是现在这样。”   “什么样?”   赵琮竹见他俩越凑越近,有点忍不下去了,扬声说:“李郁升,你动筷子啊别一直让人崔大哥给你剥虾!”   李郁升轻哼一声:“我哥乐意,你有意见?”   “好了好了,吃饭,”崔昂说,等别人的注意力重新落到食物上时,他才对着李郁升补完那句话,“像这样……做成了你想做的事,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   他由衷地为郁升感到幸福与骄傲。 第74章 他的爱   直到回了洛市,崔昂才明白为什么李郁升说最近是他最有钱的时候,本地新闻铺天盖地都是李家的“夺嫡大战”,就连光韵内部都讨论得如火如荼。   “喂,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李总他不管管啊?”   讨论老板的八卦永远是员工的第一生产力,崔昂早已与人打成一片,听得津津有味。   “他管什么啊,你没见新闻怎么写的,说不定就有他的手笔,他和那个李郁升不是挺熟的吗,李郁升还来过我们公司好几趟呢。”   “我也觉得,不过我以为他们家那个大姐早就掌握实权了,没想到双胞胎一跳出来,这么多股东倒戈。”   “那当然了,老李董这几年快不行了,这公司不是很多大小姐亲信吗,但谁会乐意自己少赚。”   “那我们李总真的没有继承九位数家产的机会了吗?”   “他就没有在家里公司工作过吧,得了吧你还担心上天龙人了,谁差钱他都不会差钱的。”   崔昂深有感触,认同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八卦队伍的注意力转到他身上,有人试探着问:“昂哥,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崔昂连忙撇清关系:“我怎么会知道,我和李总不熟的。”   见他们眼神中仍然透露出怀疑,崔昂重申道:“真的,我和他不熟,而且我有对象了。”   “是吗?难怪我感觉你最近心情变好了。”   “哇,那小雅要伤心了……”   没想到引火上身了,崔昂无奈地退后两步,不再参与讨论,可没想到话题中心人物之一却突然来了,秘书处都认识李郁升,见他过来立马一改刚才八卦作风,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礼貌地问候道:“小李总,您好。”   被称为“小李总”的人微微颔首,看到坐在一旁的崔昂时眯了眯眼睛,很轻微地停顿了下,崔昂给了他一个眼神,他才没有停下脚步,略过一群人径直走向李先韫办公室。   “呼,吓死我了,还好没继续说他们家的事。”   崔昂意外他们的表现,问道:“他不是没来过几次吗,怎么感觉你们怪怕他的。”   “是没来过几次,但气质很冷啊,而且感觉比李总还不好惹。”说完,某个助理打了个冷颤。   另一人补充道:“还有,他和李总十次有八次都会吵起来,吵完之后两人心情都不好,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尤其是这几年李总好像丧偶了一样……”   “嘘,”崔昂赶紧截断,“别说这话。”   恰好这时,李先韫拨了内线让崔昂送个果盘进去,秘书还有点纠结,以为李总又开始折腾人,崔昂却很快应声了,端着果盘就进了办公室。   果不其然,一进办公室,就撞上“气质很冷”的小李总,李郁升皱着眉接过果盘扔到李先韫办公桌上,看脸色可能又要吵起来,崔昂握住了他的胳膊,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你身上什么味道?”两个人靠近了,李郁升动了动鼻子,在崔昂身上嗅了下,“一股香水味,还不是我的香水。”   他脸色微变,透亮的琥珀眼紧紧盯住崔昂。   “李郁升,你是狗吗闻什么闻,”李先韫偏过脸,“那是我送给秘书处的礼物,怎么,你还要无理取闹到不允许我的秘书们喷香水吗?”   “你俩别你侬我侬了,要做滚回家去做。”   李郁升:“你是不是太压抑了。”   崔昂进来不是想听他俩打嘴仗的,拉着李郁升坐到沙发上,先问:“你什么时候把股份卖给李兆他们的?在去曼都之前就准备好了吗?”   “嗯,李先韫找了一圈,没想到最后主动要接手的是他们。”   “对啊,我这对双胞胎弟弟以前可是李贞仪最衷心的狗了,估计李贞仪也没想到这次两个人带着与她齐平的股份谋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崔昂也听明白了,看来李家这场权力之争还远远没有结束,正是这两个所谓的“弃子”,将水越搅越浑,而他作为局外人,也没有立场多言。   只是有一点他放心不下,也知道李郁升放心不下,于是回到家他试探着开口:“郁升,现在李家这么乱,那……会不会受到影响?”   李郁升站在露台浇他的玫瑰花,被崔昂按住手腕:“你要把它们浇死吗?”   李郁升终于抬起头来,盯着崔昂,露出有些脆弱迷茫的眼神,崔昂简直想把他拢进怀里亲亲抱抱,可依他们现在的体型,做到并不容易,所以只能摸摸他的脸,轻声问:“不想说就不说了,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我……”李郁升从正面环住他,埋进崔昂的肩膀里,声音也有些闷闷的,“不知道,应该不会吧,她最近在出差,我有给她发过信息,她说没关系。”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是他和双胞胎哥哥做的交易,让李常聿半只脚踏进土了还为公司焦头烂额,杜妡在李家这么多年,其中的人情牵扯真的没关系吗?   “那就是没关系,”崔昂轻抚着他的后背,“相信她,你也没有做错,而且你用那些钱做了好事。”   他说话的语气像对待需要精心呵护和无底线赞扬的小孩,认真地说:“不是还说要修村小吗,很厉害啊我们升升。”   李郁升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弯地看着崔昂:“你哄谁呢,我感觉现在全世界只有你会这么和我说话了。”   在李郁升小的时候,忙碌的父母没有对他这样说过,在李郁升看不见的时候,别人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对他说过,在李郁升一帆风顺的时候,只有崔昂还会这样哄着他,宠着他。   这给李郁升一个错觉,一个如果他现在说自己要星星要月亮,要移民去火星,崔昂也只会问火箭票贵不贵的错觉。   当他这么说出来,崔昂先是愣了下,然后笑得眼泪快要出来,捧住他的脑袋在额头上亲了下:“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回到屋内,崔昂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曼都时他就想问了,可当时李郁升忙于工作,没能问出口。   “郁升,那个木雕呢?在曼都我听你演讲的时候才想起来,在家里我好像从来都没看到,你收哪去了?”   那只粗糙的木雕夜莺,经李郁升的精心雕琢,最后变成了能够带给无数人希望的神鸟,崔昂心里欣慰,时隔六年又不免想再看看。   李郁升闻言,安静了片刻,最后说:“好吧。”   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一副纠结的样子,被他带着来到那间自己住过的旧卧室,崔昂才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变成杂物间了吗?”开锁之后,崔昂的手放到门把手上,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问道。   “不完全是,”李郁升终于决定下来,覆住他的手往下一按,“只是放了些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灰尘气,崔昂意外的是,这里的大件家具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铺上白布,就连枕头和被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简直就像他离开的时候那样。   “很久没进来了。”李郁升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确实,这个房间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可是走近了,又会发现房间里的桌上摆放着几样多出来的东西。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被放在透明亚克力罩里面的木雕,崔昂将其轻轻拿起,看着这个制作并不精良的小夜莺被珍惜地安放在里面,他甚至能想象出李郁升轻轻抚摸着它的样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零碎,比如装在相框里的干花,收纳得不太整齐的吹风机,一张蓝紫色调的水彩画。   “这是什么?”   画中有一棵高大的蓝花楹树,下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少年,垂眸深思的模样,宁静而哀伤。   “这是我回到学校之后,遇到花期的时候带学生写生的美术老师画的。”   接过这幅画的时候,李郁升都没想到自己落寞得如此明显,老师还安慰他说别想太多开心点。   崔昂的心情难以言喻,再次扫过这件阔别已久的卧室时,各个角落有关李郁升的回忆便涌上了心头,他也不敢去细想,过去六年的时光中,郁升是怎样一点一点地将有关他的东西整理起来,坐在这里回忆两个人的种种并无望地等待着。   “你眼睛又红了,”李郁升蹭过他的眼尾,“我不是在卖惨,你走的时候收拾得很干净,本来就没什么东西。”   “……”   两人相视了一会,李郁升先凑近了吻他,唇舌相贴之间,他问道:“反正你不会再走了对吧。”   “嗯。”崔昂应道,主动搂住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昂哥,昂哥……”   两人从一间卧室拥吻到另一间,倒在那张柔软的,他们共枕过很多次的大床上,李郁升急切地叫他的名字,欲望自眼底流露,崔昂一边回应,一边用甜蜜的吻安抚他。   “东西,郁升,在床头柜里去拿。”   崔昂终于顺从地躺在了自己身下,李郁升几乎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拉开床头柜的手都微微颤抖着。   崔昂背对着,李郁升又想看他的脸,把手弄得湿淋淋地还叫他的名字:“昂哥,你转过来好不好?”   崔昂忍耐着不适,从唇齿中溢出一句:“你……轻点,好好弄,弄完了来……”   李郁升太着急了,手上动作着,又渴望崔昂的嘴唇,崔昂又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一来二去就有点痛,闭了闭眼,觉得腮帮子都有点紧。   他想抽烟,可是又早就戒了,这个姿势很令人羞耻,他将脸重新埋进枕头,过了一会,感受到李郁升的靠近。   “昂哥,你不要紧张。”   崔昂颤抖着,深呼了两口气,说让他不要紧张的李郁升才是那个新手司机,这种情况下崔昂的好脾气也受不住了,忍着痛感咬着牙说:“李郁升,你要真做不好,滚下去换我来。”   没想到李郁升更兴奋了,单手按住他的腰,更加用力地贴近,嘴上还说着:“崔昂,昂哥,你好热,你快要把我融化了。”   “郁,郁升……”   毕竟不是他那样的年轻人,崔昂艰难地抓住他的手臂,细声叫他的名字,说不出是想恳求放过还是索取更多。   “嗯,我在。”   余光中出现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崔昂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李郁升将那东西套在了他的脖颈上,他才看清楚竟然是那条领带,被他保存得很好的,李郁升六年前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身上的人眼里有吹皱的春水,崔昂在里面看见自己潮红的,失神的脸,还有挂在自己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的红色领带,这画面几乎令他不忍直视,于是他闭了闭眼,可这时,李郁升又突然说:“我好爱你啊昂哥。”   说着爱他的人好像要在床上要他的命,可是不回应,李郁升会再次逼近,轻轻拉一下领带,让崔昂的呼吸收紧,所以崔昂只能含住他的嘴唇,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哥,你再说一句?”   这句“哥”令崔昂防守尽失,终是控制不住地出了声,说:   “郁升,我会永远爱你。” 第75章 他捡起来吃掉   到了金秋十月,白允的新戏即将杀青,杀青当天崔昂还在外地出差没有回来,便让才休完假的李先韫去影视城接艺人。   “崔昂,你脑子被李郁升传染了吧,我是光韵的总裁,你让我替你一个经纪人去接艺人?”李先韫不太正经地叼着烟打电话,“这事儿我弟弟知道吗,他知道你对跟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这么上心吗,弟媳,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心眼很小的。”   “李先韫,你说谁心眼小。”李郁升在那头说。   “连他出差你都跟着,上赶着入赘我这辈子头次见,老爷子看到直接躺进棺材睡过去了。”   这两兄弟说话一个比一个不中听,崔昂又重新拿过手机,对他说:“最近你火起来了李总,亲自去影视城接艺人,谁不说你没架子是好老板?”   李先韫眯了眯眼:“你给我下套呢?”   崔昂说:“我给你下了水军,去吧。”   李先韫觉得这两口子很奇怪,不过他没什么事,最后还是亲自莅临影视城了,和几个艺人假惺惺拍完照,正打算离开的时候还因为现场道具出了问题刮蹭到了后背,真是晦气。   “李总,走吧我们送你去医院。”   所有人前呼后应地迎了上来,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样子,像是生怕被李先韫活剥了似的。   “李总,这附近有家诊所,比较近就去那里吧。”   最后还是白允出来主持大局,张罗着助理带李先韫上了车,在车上李先韫就没忍住给李郁升发信息,说他们两口子把自己害了,现在要去犄角旮旯的破诊所包扎。   “李总,到了,快下来吧我去叫医生。”   “这地方就是个社区诊所吧,”李先韫心里烦躁,“乱死了。”   李先韫坐在大厅,后背已经疼得麻木了,闻到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他的心也变得疼痛起来,破地方,这味道令他心烦意乱,这几年他已经很少去医院,就是讨厌这个令他怀念又留不住的气味。   “李总,医生来了!”   李先韫不耐地看过去,却看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那张他深爱的,深吻过的脸出现在面前,几乎令他忘却了肉体上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灵魂深处发出的颤意。   “其庸……”   不知道最后李先韫有没有见到汪其庸,应该是见到了,因为他最近没有在公司,每天都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往外冲,崔昂不知自己是否做了件好事,或许他也被李郁升感染了,觉得有情人应该终成眷属才对。   “昂哥,今天你生日要不我们聚个餐?我来定餐厅,还是说你要和你男朋友过二人世界?”   崔昂有个感情稳定的男朋友已经是团队人尽皆知的事,白允送上生日礼物后也就顺口一问,没有想到崔昂会真的答应,说可以一起吃个饭,他请客。   “诶,”白允对那位的黏人程度早有见识,“你们不一起过吗?”   “他去山区做公益了,那边泥石流列车取消了,得明天才能回来。”   李郁升在电话那头道过歉,打视频的时候俊脸占满整个手机屏幕,可怜巴巴地说对不起,崔昂哪里还有什么想法,叮嘱他注意安全。   对崔昂自己而言,三十岁的生日没什么庆祝的必要,除了标志着他又老了一岁离死亡更近一步,也没有其他深重意义了。   但团队里的其他人似乎很重视,还为他定了一个蛋糕,祝愿他工作顺利,与男友长长久久。   崔昂还是很高兴,为了不扫兴致,笑着喝了几杯酒,以至于快要结束时接到李郁升的电话,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郁升?”   李郁升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不同寻常了,崔昂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上那轮高悬的明月,再度问道:“怎么了?”   李郁升说:“你喝酒了?和谁一起?”   对他的查岗崔昂见怪不怪,很轻松地说:“和团队的人一起,喝了几杯红酒,没有喝醉放心吧,你在干什么?收拾行李吗?”   没得到回应,崔昂加载缓慢的大脑想了一下,突然想到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性。   “郁升?你回来了?”   他拿着手机回到席间,其他人见他神色匆忙,连忙询问他出了什么事。   听筒那边再次传来李郁升的声音,说:“嗯,我在家里等你。”   “家里人回来了,”崔昂匆匆套上外套,“我得先回去了,你们不着急慢慢吃。”   他没想到李郁升会在今晚回来,坐上车的时候忍不住又给他发了信息,问他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坐大巴,我不确定能不能今晚赶到,所以没有告诉你,好在赶到了。”   文字是简单而轻松的,但崔昂知道,他回来得并不轻易,两地相隔甚远,坐大巴跋山涉水地回来一定很辛苦。   于是才到小区门口,他就抑制不住地朝着家和心爱的人飞奔而去。   终于到了家,却没有第一时间见到李郁升,餐桌上摆着一小束红玫瑰,花瓣鲜艳但包装简单,看得出是现扎的,玫瑰也很眼熟,是他们精心种植下的第一批成果,崔昂扬声叫道:“郁升?”   卧室的浴室里传来水声,李郁升应道:“我在洗澡,等我一会。”   于是崔昂只好抱起那捧玫瑰花等待他,这种热烈浪漫的花朵,崔昂几乎没有收到过,看到娇嫩的鲜花他想起李郁升的桃花眼,馥郁的香气又令他想起李郁升身上的气息。   过了一会没忍住,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等李郁升从屋内走出来时,恰好捕捉到他捧着花笑的瞬间。   可是看到人,崔昂又很快将花放下了,快步朝他走过来,身上也染上了与他一样的沐浴香气,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是难得一次,李郁升感觉到他很黏人,混杂着香水气,红酒香,和细微玫瑰味的昂哥显得很迷人,两人没有说一句话,李郁升捏住他的下巴同他接吻,扫过他唇齿之间的时候尝到了淡淡的酒味。   “回来很辛苦吧。”崔昂被他吻得通红的嘴唇张了张,怜惜地捧住他的脸颊,亲了亲他泛着青黑的眼下。   李郁升是很受用的,可是今天是崔昂的生日,他不想崔昂因为自己产生类似愧疚的感情,于是搂着人的腰,也很认真地说:“我不觉得很累,我就想回来陪你过生日,你忘了吗,这是我第一次给你过生日,我舍不得错过。”   仔细算来,这的确是两人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崔昂的生日,李郁升没有告诉他,其实六年前,在他察觉到自己喜欢上崔昂之后,他就有去打听过崔昂的生日,甚至还想了很多种生日礼物方案,可惜最后都没能用得上。   李郁升穿着家居服,耷拉着头发的样子很显年轻,走过去换掉灯,用轻快的语气让他等一等,崔昂和玫瑰花安安静地坐在餐厅等他,觉得此时此刻像某个六年前的瞬间,直到昏暗中出现一抹亮光,李郁升端着一小只蛋糕从厨房走出来,他才从那种恍惚中回过神来。   “郁升……”   李郁升捧着的那只蛋糕只有四寸,面上摆满了蓝莓,白色圆盘边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happy birthday,烛光摇晃,李郁升的眼睛也被点亮,小心翼翼地将蓝莓蛋糕送到他的面前,对他说:“生日快乐,昂哥。”   “这是你做的?”   李郁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准确来说是我组装的,我原本打算现烤的可是没来得及。”   崔昂已经足够开心,李郁升让他闭上眼睛许愿,等崔昂闭上眼睛,就听见他低柔的声音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怎么会这么幸运呢?崔昂从小到大,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过往,他只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幸,这么痛苦,这么孤单,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终点,上天在收取父亲弟弟的生命之后什么时候轮到他,幸运离他很远,是天际的云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大雨之后的彩虹。   这是个在他的人生中,显得珍贵,而矫情的话题。   但现在又可以如此轻易地说出口,在他三十岁生日的这一天。   我希望郁升健康,幸福。崔昂许下一个愿望。   可是李郁升开始唱第二遍生日快乐歌,他又贪心地补充道——   我希望郁升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他想要一直都在李郁升的目光里,与之相伴余生。   睁开眼,蜡烛已经燃掉一半,崔昂轻轻吹了口气,熄灭了。   灯光亮起,李郁升很快问道:“昂哥,你许的什么愿望?”   这么迫不及待的打听愿望倒是头一次见,但李郁升主动说:“我可以和你交换我十八岁的生日愿望。”   崔昂真的很感兴趣,扬起眉毛:“你当时许的什么愿望?”   李郁升说:“我想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崔昂先是一怔,然后笑了出来,没想到他们的愿望相隔六年还能重合,他说:“我也是。”   崔昂摘掉蜡烛,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尝郁升制作的蛋糕,可李郁升拦住他,提醒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你还没有向我要生日礼物。”李郁升翘着唇角。   这又是崔昂第一次的经历,他第一次找人要生日礼物,对方还是年下六岁的爱人。   “好吧,郁升,请问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呢?”   李郁升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他的手心,崔昂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车钥匙,上面的logo很熟悉,当然,也很昂贵。   “是一辆越野车,你好像挺喜欢开越野,所以就买了,停在车库里的。”   这份价值百万的礼物崔昂拿着烫手,李郁升包裹着他的手让他安心收下:“以后休假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去自驾游了,我还没有和你正式旅游过呢。”   这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崔昂将车钥匙好好收下,补充道:“那我开新车来接你下班。”   “好,现在来吃蛋糕吧,”李郁升把餐刀递给他,看着巧克力酱的字体不太满意,“写得好难看,明年再试一次。”   “很好看。”崔昂小心翼翼地将蛋糕切下,第一块盛到了李郁升的面前。   “我不用,你是最重要的,你吃第一块。”   切好了蛋糕,崔昂用勺子挖下一小块,还没咽下去就抬头对上了李郁升期待的表情,他很快又再吃了一口,说:“很好吃,郁升,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蓝莓蛋糕。”   李郁升知道他哄自己开心,但听见这话又忍不住笑,自己也尝了一口,觉得还是没有崔昂做的好吃。   “郁升?”   “嗯?”   他刚抬起头,就感觉自己脸上一凉,崔昂指尖挂着点奶油,在他脸上留下一抹白色痕迹。   “昂哥,应该我抹你吧,”李郁升一只手拉住他,先讨了个吻,然后在他鼻子上点了下奶油,又吃掉,“好甜。”   因为他的动作,盘中的蛋糕晃了下,顶上的蓝莓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桌子上。   崔昂被李郁升揽进怀里又想接吻,他提醒道:“升升,盘子你好好端,蓝莓都掉出来了!”   李郁升装听不见,真是没办法。   于是,他捡起来吃掉了。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