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原著向,HE,接十年)《年轮》 作者:夏浅 群:645011210。 微博:夏浅-natsu浅 px817论坛id:夏浅 loft:夏浅(id:xiaqian22083) 第一册 写在之前 第一章 十年 天开始阴了下来,不远处的山头传来了隐隐的雷声。随后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又很快顺着屋檐往下流,在地面上汇集成一滩滩的水洼。 胖子在隔壁房间拆旧家具,动静好比拆迁大队,一边拆一边骂骂咧咧。打雷的时候他手头动作停了一会,然后扯着嗓子冲着我敲破锣一样地喊:“天真,下雨了,叫小哥下来!” 我脸上裹着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年破布,正勾着腰在隔壁拖地,听到胖子的声音赶忙把拖把一放往外面探出一个头,喊了一声“小哥”。 屋顶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闷油瓶就出现在了窗边,双手扒着房檐,腰部用力一荡把自己甩进了屋子里。 这里是福建的一个小山村,常年弥漫着水汽和烟雨。很多年前我来到这里,就想过在这里定居。现在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外加带着一个死胖子和一个闷油瓶。 但什么背靠青山花开满院,文艺生活雅致居所是一概没有,胖子来来回回跑了好多趟,才买到了这套带个小院子的土房子,破烂得堪比我家老宅不说,还外带一个整天疑神疑鬼拿看黑社会眼光看我们的邻居大妈。 毕竟刚来那会儿胖子抖着肥膘一脚踹开木门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不过房子虽旧,但整体还算结实,就是要能住人还得修整好一段时间。胖子环视了一圈,把工具分了分,说胖爷拆天真扫小哥补,我们就是幸福的搬砖工一家。 我暗中翻了一个白眼,闷油瓶倒是没说什么,接了工具就翻身上屋顶补破洞去了。 现在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屋子里的粉尘似乎被水汽冲淡了,让我的肺好受了一些。胖子知道我如今身体大不如从前,没让我跟着拆全是灰尘的家具,直接把我赶去隔壁不怎么脏的房间拖地,还掏出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破抹布,随便拿水搓了搓就给我围上。 胖子说:“你年纪也大了,这些重活糙活就不麻烦你老人家了。快,我给你找到个大妹子的手帕,你给围上,香的。” 我差点没被他气笑,大骂,狗日的什么破手帕,这怕不是谁的擦脚布。 但我知道他也是在为我考虑。这些年我一直陷在自己的死循环之中,在某段时间里我没有任何倾诉对象。胖子本已脱局,但他选择了重新站到我旁边,和我一起面对那个常人无法触及的深渊。 我想要与“它”抗争,虽然最开始这仿佛是以卵击石。这是一盘非常大的棋,也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局面,我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行走的人,烈日晒到我干裂,但我必须强迫自己走下去。因为我不甘心,当闷油瓶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中,我却连最后一程都没有陪他走完。 我布下了很多局,折损了很多人,我让自己变成了羊,又创造了一个恶魔。在这个过程中,胖子经常说“又疯了一个”,我满不在意,哼着歌告诉他人越聪明头发才会越少,就和我一样。最终我完成了我所有的计划,也留长了我的头发。 我在这十年里触及了很多从前的我无法想象的东西,但等价交换也是一种规律。为了读取信息我做了手术,吸取了大量蛇毒提取费洛蒙,鼻子丧失了嗅觉,前段时间发现肺好像也出了点状况。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三个月前,我们终于打开了青铜门。 他说,你老了。 已经过去了十年,在这十年里我不断在怀疑自己,也在怀疑这个十年之约的真实性。他到底进去干什么,里面到底有什么,十年后我打开门,他还活着么。 直到真实看到他的那一刻,听到他的声音,我才觉得所有的黑雾都消散了。那一刻我的心绪不断地翻滚,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有很多的话想说。 但最终我只是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我手臂上的伤疤,说:“走吧。” 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第二章 出门 接到闷油瓶后是怎么折返的我不知道,因为当我站起来说完“走吧”之后,还没走几步就两眼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上长白山这一路我的神经一直崩得很紧,我设想了很多突发状况,如果打开门后闷油瓶不在里面,或者他死了我应该怎么做。再或者如果我折在半路上了应该怎么交代,我的人怎么补上我的空缺。 这一切倒是都没有发生。大概这口气松得太早,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我栽到地上之前觉得有点丢人,不管是在闷油瓶面前,还是这么多伙计面前,他们得看着他们东家最后像条死鱼一样被抬下山。 这是一段很长的空白期,我在黑暗中很不安稳,一会看到我们所有人都折在了路上没有到达目的地,一会看到青铜门到了约定时间并没有打开。最后我看到闷油瓶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青铜门背后,就如同最开始他混在阴兵之中,和我说“再见”。 我清楚这不是现实,但莫名生出了一丝惶恐,几乎是挣扎着从梦中醒了过来,这时也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简陋的小诊所里面,身上之前受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手上还挂着水。 时间是下午,有光正从窗外漏进来。 “唉天真,醒了?你说你见到小哥也太激动了,倒头就给行了个大礼,咱哥仨谁跟谁,使不得。”胖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我转头看到他躺在我隔壁的病床上,一边说一边啃着一个苹果,精神状态还不错。 我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没理他的调侃,问:“小哥呢?” 胖子把苹果啃得嘎吱作响:“咋,一醒来就只顾着找小哥?胖爷我一路上跟着你出生入死历经艰难险阻,你现在可好,捞着老情人就把我这个现任一脚踢了……” 胖子说了一阵,见我依旧面无表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努了努嘴,把自己摊得更平了些,指了指他隔壁:“这儿呢,没跑,您老安着心。”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另一张床,闷油瓶安静地躺在那里,手上也挂着水。接他出来的时候他一身灰,现在被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略长的额发盖住了脸,安静得好像死了一样。 我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胸膛有轻微的上下起伏,松了口气。 胖子似乎在旁边观察我的反应,说:“小哥可壮着呢,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里面啃了什么大力野蘑菇,下来后拖去做了全套检查,除了瘦了点邋遢了点屁事没有,能再打一个连的野粽子。现在保险起见按着他给输了葡萄糖,医生又给加了点安神的,刚睡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返程时剩下的你那些个伙计都累得够呛,我本来想着哪怕我一人扛,把你俩栓裤腰带上也要拖回去,结果小哥气都不喘一下,背着你就走了。” 他感叹似的咂巴了一下嘴:“这么多年了,你哥还是你哥,胖爷我服。” 我略微有几秒的怔神,随后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返程?” “明天吧,阿花说今天休整一下。” 我点了点头,然后拿腿踢了一下他:“你起开,我们换个床。” “干啥呢干啥呢,还怕胖爷我吃了小哥不成?”胖子喊道,我又踢了他一脚:“你晚上睡得跟个猪一样,我们换一下,我看着他。” 胖子不说话了,直直地看了我一会儿后,慢吞吞地说:“看着干什么,又不会跑,人都接到了。” “我不信,我得看着。” 我起身把输液瓶挂到他那边,然后翻身下床。胖子跟看神经病一样看我,但似乎是觉得我这些年犯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最终还是换到了我的床上。 傍晚的时候有伙计进来送了一次饭,我问了下现在的情况大致安排了一下就让他出去了。饭菜很寡淡,胖子一边吃一边怀念他的烤腰子。等他吃完了闷油瓶还没醒,我有点不放心,问是不是药给下得太猛了。 胖子说:“这才睡了一个小时,你就让别人消停消停,而且睡着了不才安分。” 胖子之前一直守着没怎么睡,吃了饭天一黑很快就呼噜震天。我靠着枕头盯着小诊所斑驳的墙壁发呆,时不时看一眼闷油瓶。 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我只是觉得当前的状况我不能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我已经撑得够久了,一些东西放下过后,我没有办法再筑第二次。 我白天睡了很久,现在睡意全无,小诊所没有网,信号也不是很好,我摸到床头的手机处理了一些事,就爬起来去窗口抽烟。 外面很安静,黑漆漆的。我叼着烟想了一些接下来的计划,又吸了一口,冷不丁突然一股冷风灌进来,我喉头一痒,差点就咳了出来。 我怕吵醒胖子和闷油瓶,就硬生生忍住了,但却觉得胸腔堵得不行,仿佛整个胸口都在一阵阵的震动。我扶着窗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把烟掐了,然后一转过头,就看到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淡淡地看着我。 我愣住了,一时间站也不是躺回去也不是。刚才我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怕人跑了要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看犯人。现在人真醒了,我却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静静地和我对视,那双眼睛还是很熟悉的那种淡然。我也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看了一阵觉得他的头发有点长,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之后回去了先找个时间给他理下发。 我俩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久到我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又失忆了。大概是看到我的目光从有些尴尬转变为怀疑,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吴邪。” 这其实才可以算是他出来之后,我们之间正式对话的开始。他这一声喊得很淡,跟以前的声音一样,没有什么情绪,我却又愣了好几秒,才开了口:“小哥,你……” 我早已放弃了去探求一些谜底,此时此刻,大概是这十年间我最想要看到的场景。他真真实实的在我面前,我可以和他对话。我可以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也可以过去给他一个阔别十年的拥抱。 但我“你”字一出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应该说什么,或者我应该问什么。 我在此刻生出了一种陌生感,这种陌生感不是对他,而是对我自己。十年了,大家仿佛都变了太多。他还和以前一样,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局面之外的陌生人。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自己有点患得患失。于是我走回到了我的床边,离他近了一些,这才觉得真切了一点。 “都结束了。”他看着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地“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袖口上的烟灰,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盯着我没有说话,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在福建南边的山里寻访到一个村子,很漂亮,水很干净。村子附近有很多的大树,村里很淳朴,我准备去那儿呆一段时间,我想让胖子也去。那儿挺好,气候湿润,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我把之前和胖子介绍的又大致说了一遍,说着说着我就想起那天他要走的时候,我卖力地介绍着江南有多好试图挽留他,不由得笑了笑。 闷油瓶听我说完,淡淡地开了口:“都结束了,我没有什么计划。” “哦。”我思索片刻,随后试探着开口,“那你也一起去?” 问这话时我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丝紧张。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他拒绝我后,我拿什么措辞混过去,让两人的气氛不会这么僵。 但他却没有做过多的思考,很快就短暂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我听得真切。 我这才感觉自己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觉得他出来之后是自由的了,但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计划。我这十年都是在捞他,万一他一扭头又折到哪个黄铜门铁铜门里面去,我不确定我还有没有能力再捞他第二次。 这想法蛮矛盾的,我一方面希望他自由,不再受所谓的狗屁命运的控制,一方面又希望他能活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大概我觉得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能多和他交流,会让他更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但我又会觉得把他拴在我们身边像是一种约束。 我希望他能够为自己而活。 闷油瓶见我又半天不说话,突然补了一句:“睡吧。” 我看着他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半晌又睁开眼扭头看我。房间里就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的眼睛却出奇得黑亮,他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安抚的味道:“睡吧,我不会走。” 他的这句话仿佛给我打了一记定心针,我乱成一团的大脑突然就平静了下来。我看着他闭着眼睛仿佛又睡了过去,也躺回了自己的床上,把灯灭了。 我没有再去看他,缓缓地合上了眼睛。这些年我的睡眠一直很浅,并且处在一种随时可以醒来的状态,但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我却很快沉沉睡去了。 第三章 长沙 第二天我是在胖子响亮的笑声里醒来的,他这一嗓子直接把我惊醒了,我瞬间睡意全无一骨碌爬了起来,看了看时间才发现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我很久没睡得这么死过了,花了几秒钟清醒了过来,扭头一看发现胖子正跟闷油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闷油瓶不知道醒了多久,已经换好了衣服,胖子搁他旁边插科打诨他也没有过多的回应,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有在听的。 胖子发现我醒了,上来就是一巴掌,差点没把我拍飞到床底下:“赶紧的,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长白山行程接近尾声,昨晚又好好睡了一觉,胖子的心情格外好,哼着小曲就先出去了。我看了一眼闷油瓶,他正在收拾背包,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了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打了声招呼就先去放水了。 小花和伙计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我很快收拾好自己和闷油瓶胖子上了车。胖子和我讨论过接下来要把小哥放哪儿,虽然我已经打算把生意都给小花,之后和胖子他们去雨村定居,但总归还是要回去一趟处理一些事情。 我否决了胖子把闷油瓶带回北京的提议,胖子是个糙人,他的糙贯彻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和他搭伙无所谓,现在的闷油瓶和他搭伙,估计又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迫害行动。 我打算让闷油瓶跟着我先回长沙,接下来我再带他去杭州休整一段时间。同时我告诉胖子,得让小哥多感受点人气儿,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活得像个正常人似的,他得从以前走出来。 我想起当时张海客问我:“那你会告诉他什么呢?” 我说:“我会告诉他,他只是一个病人,现在开始,他可以休息了。” 胖子也没做过多的反对,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胖爷我觉得小哥不需要治病。” 他没多解释,到了机场先下了车,拍拍屁股回北京处理他的事情了。我也没多想,因为闷油瓶没有身份证,我们只能一路开车回去,折腾了好久才到达目的地。 坎肩和我还有闷油瓶一个车,到长沙下车后总偷偷往我们这边看。我原先以为他是因为见到了道上赫赫有名的哑巴张心生崇拜,后来发现他那眼神鬼鬼祟祟的,总在我和闷油瓶身上来回打转。 我看他一副要放屁不放屁的样子,不由有点火大,上去就冲着他屁股踢了一脚:“看什么玩意儿,有屁就放。” 坎肩缩了一下,又看了闷油瓶一眼,憋了半天后来了一句:“老板,我觉得……我觉得你们关系挺好的。” 说完他就转身跑了,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溜得比兔子还快,又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没有什么反应,我咳了一声,决定将这话抛到脑后:“小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去我房间歇着?” 闷油瓶没动,我走了几步发现他还跟着我,也就作罢了,直接去了茶馆。 哑姐和白蛇在里面,伙计已经走了大半,其他人看到我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让位置。 这次上长白山的,都是我能找到的信得过的吴家堂口的人,折损了的伤了的,该给的钱都得给。哑姐已经处理了大部分,见我过去说了句:“姓黄的还在闹腾。”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本子看,头也不抬,冷冷地说:“他算老几,老子的生意哪怕给条狗,都跟他没有丁点关系。” 各大堂口的整合和收尾工作老早就开始做了,但总有几个人把自己当根葱。王八邱当年闹得这么厉害,我全权接手后没少找人蹲在我家门口打我,有一次直接给我后脑勺开了个瓢。要不是正好有其他伙计路过,那人慌里慌张地跑了,我差点就趴在我家门口溺死在自己的血里了。 几次下来,那些不安分的就差没叫伙计背个炸弹冲进来和我同归于尽,如今一一收拾了也算安分。潘子教过我如何当一个东家,除了需要习惯将那个现实中不存在的面具戴实在脸上,还需要学会在各种鸿门宴中将自己定在椅子上,不为所动地看手下在血泊中为他们的东家拼命。虽然学会这一切花了我很多时间。 那姓黄的也就这几年才来的,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别把自己当回事儿。我摆了摆手,示意先不要管他,这时门外却浩浩荡荡走进来一批人,为首一个穿得跟暴发户一样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哟吴老板,前些日子堂口都搬空了,做什么大买卖去了,怎么也不叫上我。” 我没理他,面无表情继续看手上的帐。那人也不恼,继续说:“兄弟我听说咱这堂口要换掌事的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啪”的一声,我把账本丢到了桌子上,站了起来,对哑姐说:“速度加快。” 然后我转头瞥了他一眼,同样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应他:“要滚麻利点,东西给老子留下。” “吴邪你他妈……”姓黄的没什么段位,果然一点就爆,他旁边的手下一拥而上就想开打。我站着没动,我的伙计同时叫嚣着围了过去。 我这时感觉我身边的闷油瓶也动了动,往我前方靠了靠。 我没看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呵斥了旁边的伙计一声,然后几步走到了姓黄的面前:“黄老板,大家道上这么多年了,狗改主也是常有的事情。绳子我没给你拴着,门就在那边。” 说到这里,我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是这东西,多的一个子儿也别想拿走。” 我的经验将我面对的人简单分为两种,一种是需要弯弯绕绕讲话的,另一种是不需要弯弯绕绕讲话的。姓黄的属于后种,虽然收拾起来要费点力。 他听了面色一僵,憋着一张脸看了我好一阵,突然笑了起来,抖着手指我:“行,你行!” 他笑了几声好像找回了理智似的,语气突然客气了起来:“我这次来,也没别的事儿,您把伙计都带走了,我这边啊,最近找到个大单,缺人啊!” 他说着拍了一下大腿,显得很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不为所动,看着他,只是扯了下嘴角:“什么时候黄老板也做起‘铁筷子’了?” 这姓黄的果然把自己当根葱,几天没收拾手就伸得这么长。他却仿佛没听到我语气里的嘲讽,冲我笑着拱了拱手:“要不您带人走一趟?是个大油斗,我派人探过了,不凶,这不就留着孝敬您嘛。走完这一趟,我这边儿也该退休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话。我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这姓黄的虽然没太大本事,但收拾起来也得费不少力气,何况这濒死的鱼都得跳一跳。 我如今已经不太想浪费时间和他打持久战硬耗了,他这一出无非就是想支开我。于是我又看了他一阵,在他刻意的笑容中,突然也笑了笑,开了口:“成,黄老板都这么诚心了,明天我就……” “三天后。”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的声音顿住了,扭头看向了闷油瓶。 从进来茶馆到现在,他一直都很安静地站在我旁边,唯一有动作的时候,是姓黄的差点和我开打的时刻。我也没有刻意去看他,他的身份注定会让他显眼,而我的过多视线会在对家面前暴露我的关注点。 此刻,他却突然开了口。 旁边的伙计都噤若寒蝉,似乎是很惊讶他插话,而且还是自己做了一个决定。我略微有些不适应——的确是太久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处于一种自己判断和决定所有事情的状态,闷油瓶突然出声让我突然有了一种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感觉。 周围安静得吓人,我盯着闷油瓶看,他面不改色,也淡淡地回看着我。姓黄的八不得能多拖几天,马上打破了安静:“得嘞,三天后就三天后,您这刚回来也得休整下不是,回头我给您把资料都送过来。” 说完他就带着一帮子人稀里哗啦地走了。其他伙计识相的也跟着散了,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又盯了闷油瓶一会儿,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哑姐说:“把坎肩叫回来,去把那黄孙子的老窝给我翻出来。” “再找一批人,明……三天后跟我下去。” 哑姐似乎有些惊讶我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但很快也应了下来。我没说话了,也没理闷油瓶,直接向门外走去。 闷油瓶也没说话,跟着我走了出去。我带着他走到了旁边我的住所,周围没人了,我才忍不住说道:“那姓黄的就是在拖延时间,狗屁的油斗,油还能轮到我。” “明天我下去,其他人端他的老窝,最快就……” “我知道。”闷油瓶再次打断了我的话。我看着他,这次真的有点恼了。 他这样仿佛一下子就把我拖回了十年前一样。那时候我永远是缩在后面的一个,而做决定的永远是别人。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但他却仿佛一下子把我打回了那个不堪的原形。 “三天太久了,我不想耗。”我冷冷地说道。 换到以前我是绝对不敢这么和闷油瓶死杠的。在下地做决定这件事情上,他们更有经验,也更加坚决,特别是闷油瓶,十个粽子都拉不回来,我还生怕一和他硬杠他火了能直接把我头拧下来。 “你需要休息。”突然,他淡淡地补了一句。 他这话让我愣了一下,同时一下子把我的火头给浇灭了。 趁着我发愣的空档,闷油瓶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钥匙,直接接了过去把门打开:“三天后我跟你下去。” “你不用下去。”我反应了过来,马上拒绝,然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继续解释道,“姓黄的搞不出什么大阵仗,你没必要下去,我下去就够了。” 我已经决定要他过普通人的生活了,这趟回来只是一些收尾的活,没必要让他再过这趟浑水。甚至刚才我都不太想让他跟着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哑巴张重出江湖了。 闷油瓶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拉了我一把,把我拉进了屋子,然后脚轻轻一踢把门关上了。 我第一反应是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想阴我,但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情况,他就一下子抬手把我按到了墙上。 他手劲儿用得不大,但也刚刚好控制在能把我按住了的力道。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弯下腰把脸贴到了我的胸口上。 这一下我完完全全懵了,同时感到他的呼吸透过衣料喷在了我的皮肤上,不由一个激灵,仿佛有电流噼里啪啦顺着我的脊梁骨炸到了我的头皮。 随后我条件反射地想动,但闷油瓶把我按得很死。我的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往他肩膀上放,还是该把他推出去,同时也思考了一下我和他抗争的胜算——基本上他一脚就能直接让我贴到墙上再也下不来。 但很快我就发现他是在拿耳朵听我胸腔的动静。我觉得有点尴尬,半晌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小哥?” “别出声。”闷油瓶说了一句。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点严肃,不由闭嘴了,开始平复自己的心跳声,尽量让自己的动静听在他耳里没这么丢人。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几秒,闷油瓶直起了身体看向了我,我看到他的眉毛拧了起来。 “出来时我觉得你的身体状况不对。”他说道,“很多器官的状态都不太好,肺的问题比较严重。” 我惊了一下,心说我知道他听力好,没想到跟医院的检测仪器似的,他这要是转行到医院,医院能省多少钱,还不得当尊佛供着。 他似乎看出我在走神,捏了一下我的肩膀:“具体情况我不知道,要去医院查。” “不用。”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道。倒不是没去过医院,胖子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情况,但我从来都不会深入去检查,因为那时候我的棋还没有下完。 如果有问题了,治得好治不好是一回事儿,这只会增加我对于时间的一种焦虑感。躺医院里并不能把那帮孙子拉下马,赖活不如好死。 闷油瓶又皱了皱眉。我突然觉得他这才从门里出来几天,却仿佛整个人都比以前鲜活了一些,大概是他的局已经结束了,他已经不需要再背负这么多了。 ——这是好事。 我心想,同时不想再继续下去,故作轻松地说:“我查过了,没什么。下斗的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毛病,隔壁堂口一小伙儿,年轻,二十多岁还风湿病呢。” 说到这里,我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拿了他的包往卧室走:“这边也就是个临时落脚的,我一个人住,乱了点,小哥你将就几天。” 说着我转头看他:“你睡我房间,我去隔壁书房……” 这话说到一半就哑火了,我看到身后的闷油瓶还在直直地看着我,脸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黑墨一样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我已经能够通过各种细微表情判断各种人的想法,但他的这种情绪,却让我有些看不真切。那眼神很复杂,带着点无奈,又好像带着点莫名的伤感。 我心头跳了一下。我觉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但心里却隐隐有个地方,在告诉着我什么。我听不清楚那个声音。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或许在很多年前,我心里就已经有了这颗种子,只是后来他消失了,这片土地就变成了一片废土。 在他回来的那一刻,荒芜复苏。 第四章 休息 我没想到闷油瓶说的休息会变成纯粹意义上的休息,因为这三天,我就没怎么干多余的事。 哪怕是出去在堂口走一趟,闷油瓶也会跟着我。他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跟尊黑面神一样跟着我走,直到最后我自己觉得出去没什么事儿干,回家里呆着了。 毕竟再这么遛下去,道上的都会知道哑巴张回来了,还天天跟个马仔一样在吴家小三爷屁股后面跟着。 但回家蹲着我也觉得不太对,因为我总觉得抽烟好像不太自在了。 抽烟这个事,我知道对于我现在的身体来说,肯定是没好处的,但有瘾的人都知道,这个事很难控制得住,心里一烦躁或者需要集中精神,我就会习惯性地点一根。 出现这个感觉是在第一天的晚上,我当时坐在客厅看姓黄的拿过来的资料,坎肩也在一边,时不时补充一些东西。 闷油瓶最终还是没去我房间睡,自顾自地拎了包去了书房,我也没坚持。我看着手里的大致墓室图,墓室面积不大,看结构是明清朝的,也的确如姓黄的所说,明清墓碰上运气好的,油水是多。但这么多年了,周边哪个墓没被扒过,这帮人又跟蝗虫似的,去到一个连块破砖都不想给别人留下。 我大致看了一遍,知道本身这个斗没有危险,但同时陪葬品也不会太多,能出几件成色好的瓷器都是走狗屎运了。不过我也知道姓黄的肯定是等着在下面阴我,他现在无非就是想支开我,然后趁着这个时机在上面搞他的事。 换到前几年,这种货色我不会多理,带着人直接上,花点时间折点人就能硬啃下来。但现在我不想再耗了,我下去,上面别的人分头行动反而会更快一些。 我的伙计这些年来了去,去了来,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会愿意在刀口过日子,伙计多留一个是一个,小花到时候也需要用人。 我皱了皱眉,觉得从长白山回来之后我其实也放下了很多,现在就靠着一口以前的气还习惯性地撑着。王盟当时在山上说我就是为了自己的心魔,现在那个心魔或许已经不见了,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 坎肩叼着一根烟在我旁边吞云吐雾,我也并没有太在意什么,这时闷油瓶从外面回来,我看到他似乎看了坎肩一眼。 坎肩这人拍马功力一流,除去一开始在我的逼问下的支支吾吾,现在只要闷油瓶一出现,他就能麻溜地跑过去端茶送水,一口一个“张爷”喊得仿佛他的东家不是我。现在看到闷油瓶坎肩几乎是条件反射立正站好,张口就叫“张爷好”,见闷油瓶还盯着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愣了一会才发现他是在看他叼着的烟,马上利落地给灭了丢到了垃圾桶里。 我也有些莫名其妙,然后发现他的目光又转移到了坎肩的烟盒上。坎肩马上很自觉地拿起来也丢到了垃圾桶里,我才看到闷油瓶的神色松了下来。 我只当他是觉得房间空气不太好,心想大概没人能斗得过闷油瓶,他想做的事你拦不住,他想让你做的事有一万种方法能扭到你照做,你和他对骂是自讨没趣,你跟他来硬的又打不过他。 在那之后,闷油瓶找坎肩的次数好像多了起来。虽然我在这边吃饭要么下馆子,要么跟着伙计吃大锅饭,很多时候都是坎肩负责打饭,闷油瓶找他也正常。但我总觉得他俩会时不时凑一块儿,跟在密谋什么似的,但我又抓不到闷油瓶找坎肩问话的把柄。 闷油瓶甚至在最开始找我借过手机,说要给人打电话,我当时惊得吃饭的筷子都差点掉下去,心说你给谁打电话,和别的墓的粽子叙旧吗,许久不见甚是想念,约个时间再切磋一下? 不过我还是借给了他,还教他怎么用智能机,他进去那会儿大家还在用诺基亚,现在都是触屏手机了。闷油瓶学得很认真,我看了他一眼,生出一种在落后山区支教的感觉。 他学得认真学会得也很快,没一会儿就拿着我的手机回房间打电话去了。我在偷听与不偷听之间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拉下脸,况且我偷听他会不知道? 等闷油瓶把手机还给我时,手机已经有点发烫了。我觉得他的神色有点不对劲儿,接回来偷偷看了通话记录一眼,发现他把通话记录删了。 ——果然不该教太多。 第五章 下地 到了下去的那天,我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大概是休息得不错。这次下去我就带了七八个人,新人老人混着带,做样子也得演下戏,总不能我下去了老伙计都留在上面。 一队人开了一辆大面包车,朝着南边摇摇晃晃地开了四个小时左右。这是在一个小村子附近的山上,姓黄的留了几个人在那边守着,我下车看了一眼,盗洞已经打好了,绳子也放好了。看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弄好的。 我检查了一下装备,留了几个人在上面。坎肩先试了试绳子的结实程度,然后纵身一跳滑了下去。 洞里面黑漆漆的,没一会下面传来了坎肩代表安全的暗号声。我安排了一下顺序,我打头,闷油瓶殿后,一个比较有经验的伙计走中间,一队人就顺次滑了下去。 先下到底下的坎肩没走远,正打着手电往周围照。这是一个灰砂墓,很典型的明清特征,坐东南向西北,整个墓道用红色砂岩石块砌成。坎肩先往前走了一截探了下路,我们确认安全后也没多做停留,直接朝着主墓室去了。 姓黄的已经派人下来过一次了,前段并没有什么危险。我带着人走了一段,然后就不动了,招呼人原地坐下来歇着。 几个老伙计和坎肩都没出声,按照一种比较警戒的位置围着坐下了。几个被带进来混人耳目的新伙计不乐意了,他们明显是冲着发财来的,一个还大着胆子出声质问:“东家,怎么不走了?” 我笑了笑,没理他,又打着手电回头照闷油瓶。对于带闷油瓶下斗这个事我还是有些抗拒,虽然有他在墓里就等于有了绝对的安全,但想到往年他的职业失踪行为,我还是有点不自在。 闷油瓶一直在最后面,看我手电扫过来也走近到了我们这边。我确认了他没有失踪,转头看那几个新人:“猴急什么,好处少不了你们。” 说完这话我看向来的方向。这里已经离洞口有一段距离了,只能看到在黑暗中有一点很微弱的白光。姓黄的下来过,这个斗本身并不危险,但谁能断定前面没有阴招在等着。我并不打算去主墓室,准备就在这里坐着等上面的人完事儿。 这个计划我没和闷油瓶说,他也很安静,我说不走了就坐到了一边。几个愣头青坐了一会儿,有点坐不住了,但碍于我还杵在他们面前,也没敢东摸西摸。 我心想,这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我计划是起码在这里坐个两天以上。 干粮和水都带足了的,在这基础上我和坎肩他们还能再撑好些天。上面的人要是这么多天都不能完事,也就不用混了。 闷油瓶就更不用说了,哪怕没吃没喝他也能撑很久,虽然我往他的背包里塞了不少东西。至于那几个刺头,我打算到后面直接打晕,留个清静。 因为接下来还要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我让人把手电都灭了,准备等到吃饭时再点个炉子。我已经很习惯黑暗了,现在不说话干等也没什么不自在的感觉。胖子还嘲笑过我,说再打个坐我都能直接入定坐化升天。 几个老伙计都很安静,除了那几个新人时不时地嘟嘟嚷嚷几句。这些年我鼻子己经没有那么灵光了,医生说其实我早就闻不到什么昧道,这些味道都是自己凭借视觉生成的感觉。但相应的,我的其他感官敏锐了很多,这时发现一个人挨近了我,声音很轻。 我感觉到那是闷油瓶,放松了一瞬间条件反射绷紧的肌肉。他安静地挨着我坐下,我听到旁边他很轻的呼吸声,突然生出来一种放松和安全感。 如今在黑暗中我并不是说没有安全感,因为所有的情况都在我的掌控范围里。但闷油瓶在身边的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非常久违地让我的大脑和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这种放松让我觉得很危险。这让我感觉我所掌控的一切信息好像都不是这么可靠了,闷油瓶就好像是一个脱离我计划范围外的存在。 就在我恍神的这一两秒,我突然感觉到石壁震动了一下。我一句“都趴下”还没喊出口,从入口的方向一直向我们这边蔓延,一连串爆炸声就像闷雷一样猛地在我们头顶上炸开了。 在这一瞬间我感觉身边的闷油瓶猛地弹起,一下子压住了我的后脑勺把我按到了地上。他是把我往他身下带的,另一只手还垫了垫我的脸让我没有摔个面部朝下狗吃屎。 在爆炸声中整个墓道都震动了起来,不少碎石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爆炸声虽然是在地面上炸开的,但也是在我们的头顶,一连串的回响还是震得我有些耳鸣。大概又过了几分钟,震动停止了,闷油瓶整个人都挡在我上面,压得我动弹不得,我甩了甩头,推了他一把,喊道:“小哥,你怎么样?” 我有一点耳鸣,不由得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说话。闷油瓶似乎是探手摸了摸我的耳朵,在我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没事”,然后起身把我拉了起来。 “我操他大爷的!”黑暗中坎肩骂了一句。 我冲他叫了一声:“坎肩,点人!” “都在!”坎肩很快回道,随后又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老板,他们把入口炸塌了!” “喊什么喊。”我站直了喘了口气,又咳了两声,然后喝住了他,“把东西都收拾好,去主墓室。” 说完我就往地上摸索,捡起了刚刚被震飞出去的手电,拍了几下拧亮。几个新人都被震懵了,此刻趴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我上去一人踢了一脚,看了看方向后说:“跟紧我,坎肩跟我走前面,小哥殿后。” 这一串命令下得又快又急,那几个老伙计都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坎肩又上前补了好几脚才让那几个愣头青清醒过来,我正准备抬脚走,闷油瓶就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他盯着我声音压得有点低:“你都知道?”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问“我为什么知道姓黄的会把入口炸塌让我们困死在里面”。他的目光沉沉的,我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说:“这一下还算好的,好在墓道结实没整个塌了。” 我知道姓黄的没什么伎俩和大能耐,但不代表我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在我的预想中,我至少想了十种以上会发生的状况,并也按这些状况一一布置了下去,就是对方直接用了最蠢的一种,想炸塌了让我困死在里面。 这些计划我都没和闷油瓶说,此时被他盯着我突然有了种被抓包的窘迫感。闷油瓶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生气。 身后坎肩正举着手电往我这边冲,闷油瓶头也不回地冲他说道:“你殿后。” 说着他就把我往他身后一推,越过我朝前走去。坎肩愣在了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说了一句“得嘞张爷”,就屁颠屁颠回队伍后面去了,那狗腿的样子让我想直接冲上去给他一下。 第六章 前室 闷油瓶打头阵,我们一路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再加上知道大概路线目的地明确,很快就通过墓道到达了前室。 他眼睛很尖,一路上都在提醒我们哪里有机关。这些机关并不怎么隐蔽,我和坎肩他们不怎么意外,倒是把那几个愣头青哄得一愣一愣的,特别是到达前室闷油瓶开门的时候。 墓门是整块的石板,闷油瓶看了一眼说后面装了自来石。我也看出来了,机关没什么难度,就是得费点力气开。我招呼了一下,有伙计上前开始找裂缝,准备往里插拐钉撬门。 不过这门倒也严丝合缝,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好下钉的地方。闷油瓶在门上摸索了一阵,找准一个不易察觉的点,突然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发力,硬生生地带出了一条缝。 我以前看过他两根手指直接带出一块砖,以及手跟装了探测器似的机关一模一个准,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感觉这场景让人有点怀念。 其他人却不这么觉得了,特别是年轻的一辈哪儿见过这阵仗,一个个跟看神仙一样看着闷油瓶,甚至包括坎肩都啧啧称奇,直说“张爷这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瞧你们这丢人劲儿。”我啧了一声,让他们麻溜点赶紧开门。 坎肩顺着裂缝伸进拐钉套住了自来石往上抬,其余几个人顺势一齐用力,很快门就打开了。手电扫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但走了几步光就到了头,可以发现前室面积并不大,四周全用红砂岩条石叠起塞满到顶。 闷油瓶打头先进去了,几个新人也迫不及待地跟着往里冲,准备去摸货。我看闷油瓶没有什么反应,知道没什么危险,也就由着他们,只是紧走了几步跟上了闷油瓶。 前室就这么大,没什么东西,没一会儿每个角落都被看完了。准备捞宝的几人不由有点丧气,我没理他们,手电继续来回扫着找通往主室的入口。 但奇怪的是,就这么一个直来直去的墓道,走到了前室,却没路了,扫来扫去都只有整片的墙壁。我知道有机关,不由得看了闷油瓶一眼,他也在找着什么。 因为刚才的事他一路上都没理我,我有点莫名其妙,但却直觉我是惹他不高兴了,也没主动搭话,现在憋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 我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继续找我这块,但就在我检查完我这边,手电光又扫回闷油瓶那边的时候,我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那里空荡荡的,哪儿还有他的身影。 这中间就隔了不到一分钟,墓室不大,伙计走动和敲来打去的声音都能听得到。闷油瓶站在最里面,我站在他斜后方,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没有任何机关启动的声音,一转头,人就没了。 “我操!”我骂了一声就冲了过去。 我脑子里乱得不行,没几步就冲到了闷油瓶原先站着的位置。坎肩他们听到了动静也跟着过来了,一时间墓室内有些乱哄哄的,各种询问声混杂在了一起。 “都他妈给我闭嘴!”我直接吼了一嗓子。这怒火来得非常突然,伙计们马上都闭了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起了一点回音,在这过后是死一般的安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一阵阵地回荡在耳膜里,甚至让我产生了一阵眩晕。 真他妈是怕啥来啥。这种愤怒感去得很快,随后一种凉意就爬上了我的脖子,连带着产生了一种无力感。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举起手电去照周围,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轻微地发抖。 其他人也四处找了起来,墓室内有点混乱。就在室内乱糟糟一片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了响动,马上把手电光扫了过去。 只见顶上的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闷油瓶扒着外沿正蹲在那里,往下扫了我们一眼后就跳了下来,说:“从上面走。” 这一瞬间我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一种强烈的失而复得感涌上心头。随后我又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却看到他没事人一样走到了我面前,拍了我一下:“你跟着我。” 我没动,闭了闭眼,僵在原地吸了好几口气。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怒火交织在一起,我现在就怕一个没忍住先给他来一拳。我知道刚刚是我反应太大了,这个洞非常明显,只要走过来上下左右一扫就能发现。但刚刚各种情绪在一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我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 ——完了,我又把闷油瓶弄丢了。 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说话。闷油瓶似乎看了我一眼,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随后他就猛地往上一跳,凌空扒住了洞口把自己吊在了半空中,然后双手用力一收就把自己送了上去。 这墓室虽然不大但也有三四米高,他这一下就跟飞天似的,还是轻轻松松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就上去了,再次让其他伙计一片啧啧声。 长了眼睛的都知道我正在气头上,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凑过去第二个上。闷油瓶丢了根登山绳下来,我缓了缓,拉住了绳子往上爬。 我知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说不准闷油瓶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可能他觉得自己只是找到了路,过去探了探,前后没几分钟,一转头我却好像要杀人。 快到洞口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提了上去,我觉得自己在他手里跟提只鸡仔似的,不由得更气了。 通道不宽,高度只能让人跪着往前爬,宽度最多也就够两个人肩并肩挤在一起,人还不能太胖。我黑着一张脸从他身边挤过去,正想往前爬,他伸手拦了我一下:“有机关,不能一个人走。” 我动作停住了,他解释了一下,大概就是通道里有平衡机关,只有刚好控制在一个范围内才不会启动。普通人是达不到这个重量的,两个人或者一个胖子可能刚刚好。但这个墓道的墙壁上还有机关,最好不要碰到墙,两个人并排或者一个胖子,就很难保证不会碰到墙壁。 “总机关在尽头,过去就能破坏。我刚刚提过你,你的体重和我一起走刚好,一会按照我说的爬。”闷油瓶难得地说了很长一句话,说到体重他似乎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但这神色去得很快,我都以为是我看错了。 然后我看到他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人眼看着就要叠起来。 我眼皮一跳,马上意识到他要缩骨,也顾不上别的了,抬手阻止了他。 我和下面的伙计大概讲了一下这边的情况,让他们在下面等着,然后看了看通道,又回看向他:“不用缩骨,我跟你并排爬。” 我知道他缩骨是想留位置给我不让我碰到墙壁,我这些年瘦了不少,现在和他挤一挤应该也能行。 看他缩骨虽然很神奇也很让人惊叹,但他每次都缩得我感觉自己的骨头也要断了。我知道练缩骨术的都经历了很大的痛苦,闷油瓶每次都需要把自己的关节折断。他自己没什么表情,可能是已经习惯了,但大概在我潜意识里我认为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现在可以阻止我就阻止了他。 我挤到他身边,比划了一下位置,觉得有点勉强,咬咬牙心一横,把他手一抬就往他怀里一钻,以一种他半抱着我的姿势让两个人紧贴着挤到了一起。 我感觉闷油瓶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走一个?” 闷油瓶“嗯”了一声,我觉得他抓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就带着我往通道深处爬去。 第七章 机关 这个墓道并不特别长,我预计大概也就一百来米,但空间狭窄再加上要注意两侧墙壁上的机关,我们基本上就跟在地上蠕动似的,爬得非常慢。 闷油瓶前进得很小心,几乎是前进了一截就会停下来观察一下。我紧紧和他贴在一起,很久以前我还笑他跟个女人似的身体这么软,但他虽然看起来体重适中,肌肉含量其实特别大。现在我感觉他因为警觉身体有些紧绷,左手紧紧地扣着我的肩膀,整个身体很有力量地支撑着我。 我的脸几乎就贴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头发扫得我脸有点痒,呼吸声也在我耳边放大了,我甚至还能隔着衣服感受到他的心脏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之前下斗倒不是没有挤一块的情况,大概是太久没和他有什么接触,连带着我自己心跳好像也加快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我心头来回打转。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空气好像都凝固了。我看着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估摸着得再爬一阵,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闷油瓶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吴邪。” 这一声几乎是贴着我耳朵响起的,那低低的声音似乎就这么在我耳边炸开了,带着他喷出的气息。我头皮一麻,一个激灵差点没撑住地,同时为了掩盖住情绪一般,条件反射地转过了头:“啊?” 我动作有点慌张,忘了我们还紧贴在一起爬墓道,一把脸转过去就感觉一个温热的东西在我的额角处蹭了一下。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闷油瓶本来就是在我耳边说话,刚才我转这一下他直接就亲到我脸上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恍神,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开始放大。而就在我恍神的几秒我的手脚有点不听使唤,胳膊肘一下子打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墙里传来了一声机关转动的声音,随后一阵破空声猛然响起。我回过神来,心说坏了,但闷油瓶反应更快,抓着我肩膀的手改为环住了我的腰,勾着我用力往后面一拉。 几道箭影几乎贴着我的鼻子飞了过去。他用的力气很大,直接带着我们两个人往后倒。但他又是把我往他怀里带的,所以我的位置由两个人并肩紧贴在一起,变成了我直接坐在了他的怀里。 他这样保证了我们后退的时候不会再碰到墙壁,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刚刚那点冒出来的小心思全部都跑没了。 闷油瓶的呼吸声在我耳边有些急促地响起,我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感觉他的心跳也变得有点急促起来。我一时间僵在了那里,半晌刚动了一下,就感觉他抱着我腰的手紧了紧,又把我往怀里带了一下:“别动。” 刚刚我们位置附近的墙壁又传来几声机关响动,几只箭飞了出来。我不动了,闷油瓶贴着我的头在我耳边淡淡地说:“机关一共有五波,再等等。” ——我等你奶奶个腿。 我几乎是想转过头去把他的嘴给缝了。平时不嫌他话多,只怕这瓶盖拧得太紧,现在他一说话我就跟耳朵被针扎一样,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把刚才给吓没了的情绪又拽了回来。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不妙,本来现在这个情况只是为了躲避机关,我们又是两个大男人,也生不出什么旖旎的情景,但我却感觉血都要涌到脸上来了。 但这种感觉并不是说排斥还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在下一波暗器停了之后我又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这下我感觉闷油瓶本来放松了一些的手臂又收紧了,同时右手无意似的在我腰窝那里掐了一把。 张起灵我操你大爷的!我一惊,随后就是腰一软,心里大骂了一声。 我左腰这块有个痒痒肉还是什么,胖子以前和我打架闹着玩经常朝这边下手,一打一个准,没几下就能给我整趴到地上去。 我腰一软身体重心几乎全部放在了他身上,想骂又觉得不好开口,这下是彻底不敢动了,一声不吭地缩在那里当起了鸵鸟。 墓道里安静得吓人,我只能听到自己放大到耳边的心跳声以及闷油瓶的呼吸声。等了一阵,虽然不让动,我还是受不了这种带着点尴尬氛围的安静,干巴巴地开了口:“你刚才叫我什么事?” 一开口我发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同时觉得自己没话找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里的土混了铁砂,很难挖开。” 我已经习惯了一些他这么近在我耳边说话,奇迹般地理解了他更深层次一点的意思——这里基本上是挖不开的,上面有人炸洞口就代表我留着接应的人凶多吉少,我急着去主墓室是不是因为那边有出口。 我说:“会有人接应,就是得等。” 入口被封本身就在我预想的范围内,包括接下来进到主墓室会出现的一些突发状况。这一切我提前做了准备,只是和外面的人对接需要时间。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骂了一句——和闷油瓶这一出是我脑袋削破都没有预料到的。 闷油瓶没接话。我感觉他的头似乎垂下去了一点,不知道是怎么了,呼吸打在了我脖子上的那道刀疤上——那是我前些年在墨脱故意让汪家人割的一刀,当时脑袋都差点分家了,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呼吸打得我脖子有点痒,我不自然地偏了偏头,听到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应该提前和我说。” 这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却突然想到了之前他整的那一出失踪,心说,狗日的,你有脸说我吗,你打过招呼吗,你整那一出差点把老子人都吓没了。 但我也就在心里骂几句,咳了一声后道:“那小哥咱们打个商量,我以后有事就说,你也别一声不吭给我整失踪,要去哪儿打个招呼,我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后半段我刻意带了些玩笑的口吻。闷油瓶安静了下来,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话的时候,他“嗯”了一声。 同时我感觉他揽着我腰的手又紧了一下。过了几秒后他松开了手臂,人往后撤了一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可以走了,继续爬。” 背后的温度突然离开让我产生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随后闷油瓶回到了最开始我们进来时的位置。我也没空想其他的了,集中精力被他带着往前挪。 后半段路我是什么都不敢想了,就差在脑子里整个四大皆空的大悲咒循环播放,只把精力全部集中到了赶路上。 等我们终于到了出口,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尽头的洞口外是一段垂直的墙壁,有点高,闷油瓶先探头观察了一下,然后跳了下去,确定没危险后示意我下去。 爬了这么久我有点疲惫,这个高度我没他的能耐搞个垂直落体,于是抓住了洞口的墙壁就把身体往下放。 才爬到一半,我就感觉身体一轻,闷油瓶直接托住了我的腰半抱似的把我接了下去。 你他娘还抱上瘾了是不是。我心骂,但也没多的力气扯皮,小幅度动了几下发现他抱得很牢,也就作罢了。他把我放下后就在墙壁上摸索了起来,没一会就屈肘打破了一个中空的槽,手伸进去一拧。 伴随着几声机关咬合的声音,上方的墓道传来一声闷响。待恢复平静后他示意可以了,我拿出一个哨子冲坎肩他们打了个安全的暗号。 坎肩很快就回应了一声,我没管了,里面虽然没有了机关,但所有人爬过来也得费一点时间。 先前爬那阵搞得我一身汗,我原地坐下一边歇一边想,自己好像真的是老了,之前在广西那会儿,我可是能一个人拖着胖子和闷油瓶在密洛陀的包围下往外冲。 闷油瓶拧亮了手电往前走去,走了几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走回我面前说:“我去探路。” 我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明白——先前和他聊的他答应了,他在跟我报备。 一时间我觉得有些好笑,摆了摆手表明自己知道了。他没走多远,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里,没一会就折返了回来,挨着我坐下:“主墓室就在前面。” 我“嗯”了一声,把腰包里的干粮和水掏出来分给他,然后两人就不说话了,坐在原地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等坎肩他们过来。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坎肩有些灰头土脸的从里面出来了,他身后是一连串的叫苦声,大概那几个愣头青爬得够呛。坎肩回头骂了几句,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下来,又把拿绳子连着的装备给拖了过来。我点了一下没少人,大部队这才算是正式凑齐了。 第八章 主室 从洞口下来后就是一条新的墓道,比之前的宽阔了不少,没走多久一行人都到达了主墓室门外。 石门比前室的大了一圈,浮雕铺首衔环,看起来华丽了不少,门两侧立着两个石灯笼,里面的蜡油早已干涸。门口有门楣、门框及地栿,两扇石板门套入了枢轴,后面还是装的自来石这种简单的机关。 我们如法炮制开了门,门打开后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风迎面而来,我拿手电筒扫着里面的黑暗,那几个新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躁动起来。 我感受着空气里那轻微的气流流动,按下打火机往前凑了凑,看到火苗以一种很轻微的频率晃了晃。 ——通气儿的。我收回打火机。 果然是有路的。下来前我猜测这里可能会有一个工匠留的后门,哪怕没有,之前我查过了,靠主墓室这一块的山体前段时间发泥石流,外面冲垮了不少的土层,整体会比其他地方薄很多,不管是从外面炸还是里面挖,成功率都会大一些。 “都他娘的进去了给我什么都别动。”我说,同时给了坎肩一个眼色,坎肩马上骂骂咧咧地把那几个很不服气的新人挡在了后面。 闷油瓶先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手电光扫进去是一片很浓的黑暗,在光里有细小的灰尘漂浮着。地上铺着石板,在密闭的空间里人走上去脚步声仿佛被无限放大了一般,在墓室内回荡着。 墓室虽然比之前大了不少,但也就不到十米的宽度,没走多久我们就看到了中间放着的那口棺材。那是一个须弥座形状的石棺床,上下凸出,中间凹入,表面刻着卷云纹。旁边有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大概可以辨认出写的时间是大明弘治五年,葬着一个官阶不大的地方小官。 闷油瓶又来回走了几圈,没有发现什么别的机关。我继续顺着气流往里面找,火苗很快不好使了,我摸了自己口袋一把,发现没带,就问旁边的一个伙计:“有烟吗?” 自从那天晚上有了一种抽烟不太自在的感觉后,我就想着干脆借这个机会把烟戒了,这次下来也没带烟,现在只能问伙计借。 烟气很缓慢地在空气里飘着,我顺着流向走到了棺材左后方的一个墙壁前。闷油瓶也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我敲了敲墙——空心的。 闷油瓶在周围摸索了一阵,突然一拳砸在了一块石砖上。伴随着一阵石板摩擦的声音,一个半人多高的洞口露了出来。 我凑了过去拿手电筒往里照,旁边的伙计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后傻眼了:“东家,这路不通啊。” 我说:“之前炸塌的。” 里面的碎石痕迹都很新,堵得虽然不算特别严实,但靠在里面挖估计也够呛。一个人提议:“咱们不是带了炸药么,给直接炸开!” “炸你娘的炸,你以为炸鱼啊,一炸你保证其他地方不塌?”我骂道,心想这些伙计和胖子混久了,个个都以为自己是爆破小王子,张口闭口就是炸来炸去。 “都别动,一边呆着去,等。” 本来我也没打算现在这个点出去,刚开始我就准备在下面呆一段时间,直到哑姐他们给我发讯号。现在找到的出口虽然被堵住了,但不是毫无办法,我也不着急,等着有人发讯号了从外面接应我们。 说着我站起了身,回头就把手电朝着一个方向砸了过去:“都说了让你娘的什么都别碰,找死别拖累老子。” 手电砸中了一个在棺材旁边鬼鬼祟祟的身影,他“嗷”了一声就抱着头滚倒在了地上。我上去一脚又把他踹翻在地,喊道:“坎肩,你他妈的怎么看人的。” 坎肩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东家对不住,剩下的几个刚刚闹得厉害,我直接给打晕了,刚忙着绑人漏了一个。” 我看着他麻利地把地上那个人拖走,手电光一扫突然发现旁边的棺材被推开了很小一条缝,露出黑漆漆的内里。 其他人顺着我的目光也发现了,大概是我的脸色太吓人,刚刚在棺材旁边的愣头青马上捂着额头喊道:“不是我!我刚刚过来就已经是开的了!我还没摸到就被砸了!” 我没理他,挥挥手让坎肩拖走,别碍我的眼。剩下的人围过来打量着棺材,一个人说:“东家,这都被起开了,要不我们就开了?” 虽然都是老伙计不会乱来,但这棺材都摆在眼前了,保不住都心痒痒的。 我扫了他们一眼:“开个屁,都给我去旁边呆着。” 现在棺材里面很安静,之前看墓碑也能发现这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官墓。但我没忘记自己算个点背儿的,开十个棺九个起,剩下一个是干的。本身我们下来就不是为了东西,现在也不想节外生枝。 没人敢反对,都四散开去找地方坐着养神。我回到了洞口旁边坐下,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闷油瓶坐到了我身边。现在也不急着干什么,我点了一个无烟炉想煮点东西。这个季节虽然不冷,但地下阴气重。 其他伙计也纷纷把炉子点了起来,一时间墓室里亮堂了不少。我喝了点热水,开始在心里算上面的进展和时间,算着算着觉得有点犯困。 我坐直了一点让自己清醒,闷油瓶拍了拍我,意思是让我睡会儿。 我刚刚已经把计划又重新过了几遍,确认了现在的确是安全的,也不客气,衣领一拉手一揣,就往墙上一靠,眼睛闭了闭却又睁开了,看了闷油瓶一眼。 闷油瓶安静地看着炉子,火光在他黑色的眼睛里跳动着,连带着给他那张没有留下时间痕迹的脸镀上了一层很淡的光,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莫名柔和了下来。 小哥果然还是没老,这张脸征婚包给富婆我和胖子还能倒赚。我想道,心里莫名叹了口气。 又回忆起闷油瓶出来第一句话是“你老了”,不由得摸了自己脸一把。现在这年头我都奔四十了,胖子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他安静下来我都觉得是一副夕阳西下岁月静好的模样,再给他安排几个小朋友就能表演一下儿孙满堂天伦之乐了。 不过胖子说我跟同龄人比其实并不显老,反而要年轻很多,这大概跟那片麒麟竭有关。 想着想着我突然感到一道视线,抬起了头,看到本来在看着炉子的闷油瓶已经看向了我,目光淡淡的,柔和的光似乎让他那双黑墨一样的眼睛也多了一丝温度。 他见我没睡,又挪过来了一点。我默默感受着他在我旁边带来的安全感,也不多想了,把眼睛闭上开始养神。 第九章 起尸 我控制着自己不要睡得很死,打算就眯个半小时,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大力的摇晃突然把我惊醒了。闷油瓶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吴邪!吴邪!醒醒!” 他的声音带了一丝焦急,我心头一惊,第一反应是出什么事了,一个挺身就想爬起来。 但一撑地我就发现不对劲,手一软就要往地上摔,旁边一个人一把接住了把我半拖着抱了起来,然后一个防毒面具就按到了我的脸上。 我这下彻底清醒了,看到伙计都围在旁边,全部戴上了防毒面具,包括那几个愣头青。闷油瓶把他的防毒面具按在了我脸上,我挣扎了一下,然后示意我包里也有一个。 看到闷油瓶也戴上了我才松了口气,他的声音从面具下面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刚刚起了一阵雾气,应该是我们进来把气压平衡装置破坏掉了。” 坎肩接了一句:“但毒气味道很重,大家都第一时间发现了,老板你睡得也太死了,我们都戴好了发现你还没醒。” 我心里沉了一下,想我不是睡得死,我是他妈根本就闻不到。闷油瓶在旁边扶着我,又说:“不致命,只是会有短暂的四肢麻痹。” 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他语气很奇怪,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但面具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声音也被防毒面具过滤了好几层,我只当是我想多了。 而这毒气虽然不致命,但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散,我就想着要不要先退出去,但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我突然冷汗就下来了。 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好大一个口。 我大力拍了闷油瓶好几下,其他人反应了过来,顺着我的视线回过头去,也都僵住了。 “不是我们,我一直看着的,没人动。”坎肩第一时间说道,我也没心思管这盖是自己开的还是别人弄开的了,觉得自己的四肢恢复了一些感觉,就招呼人先往外面退。 棺材盖就这么斜斜地挂在那里,打开了一道半人宽的口子。里面很安静,直到我们都退到了门口也没有发生什么。 大家都很戒备,僵在门口又等了好一阵,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闷油瓶的脚步顿了顿,试探着往回走了几步,见依旧没什么发生,就猫着腰从侧面朝棺材过去了。 我知道他是要确认情况,招呼其他人把家伙都拿上,坎肩手里的弹弓也填装好了,准备随时掩护他。 不远处的黑暗里,闷油瓶的手电闪了闪,然后他打了个安全的信号。我们这才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戒备着走了回去。 闷油瓶把棺材盖又推开了一些,让我们能看清楚里面的东西。里面是一具干尸,衣服都烂得不成样子了,旁边散落着一些珊瑚瓷器之类的陪葬品,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出奇的物件。 “不会起尸吧。”刚刚为了方便跑路,已经把那几个愣头青弄醒松绑了,此时有一个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干的,能起什么尸,你见过咸鱼干跳舞吗。”我瞥了他一眼,心下却没有松懈,继续打着手电往里照。 那具尸体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一副完全无害的样子,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拿手电戳着尸体让其往旁边翻了一下身。 尸体下面是烂得不成样子的织锦,还有一滩泛着绿光的粘液黏在那里。 “……都退。”我直觉不妙,喝了一声就准备往后退,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惨叫: “什么东西!” 有个胆小的一直在门口没敢跟过来,此时那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痛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我骂了一声娘,把刀一拔就往门口冲。闷油瓶动作比我更快,一个闪身就到了门口,飞起一脚就把那个在地上打滚的伙计踢出去老远,同时各种枪的扫射声音响了起来,一时间墓室内手电光乱晃乱成了一团。 “都他娘的乱打什么!全部都过来!”这个墓室本来就不大,胡乱扫射很容易误伤,刚刚我都感觉有几颗子弹是贴着我头皮飞过去的,当下不由大骂。 几步退到里面那个被封死的出口旁边,我掏出几根冷焰火打燃丢到了各个角落。 冷焰火的光把墓室照亮了,闷油瓶拎着那个伙计从门口飞快地跑了回来,其他人也退到了我身边。我又补了几根把周围照得更亮了一些,有人踢了被闷油瓶救回来的那人一脚,问:“刚刚是什么玩意儿?” 那人哎哟了一声,这才仿佛回过了神来:“我不知道!我就站在那里,突然就有个东西扑了过来……” 说着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全是惊恐:“那玩意儿还咬了我一口!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中毒了!” 我把他翻过来,看到他脖子上有几道牙印,那印子参差不齐的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牙,但咬得不深,此时只是略微的流着血。 牙印周围还有一大滩粘稠的绿色液体,我冲着他的伤口倒水冲了一下,又大力往外面挤了好一阵,发现虽然看起来吓人,但血的颜色从开始到后面都一直很正常。 看着那人还在地上滚来滚去一副好像自己命不久矣的样子,我踢了他一脚:“起来。” 那人动作停住了,迟疑着动了几下,发现自己四肢有力没有任何中毒症状,马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我又说:“真有毒你早就没了,还能让你在这里干嚎。” 我的话让其他人也没这么躁动了,毕竟如果那东西有毒,将会更加不好对付。冷焰火已经开始有些暗了,我把剩下的都打燃了丢出去,所有人紧贴着墙靠在一起,拿手电往前方扫着。 经过了刚才那一出墓室和外面反倒是安静了下来,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来来回回看着所有角落,刚想着这东西是不是顺着墓道逃到前室去了,就听到棺材里猛地传来一声怪响,随后一个黑影从里面飞了出来。 因为大家都是贴着墙站在一起的,此时开枪也没了什么顾虑,一瞬间子弹噼里啪啦都打了上去。那东西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就听到比较靠外有人叫了一声滚倒到了地上。 ——还有其他东西! 地上是之前棺材里的那具干尸,我离那人比较近,也来不及多想,大白狗腿直接冲着那人身侧砍了过去,只感觉砍到了一个软趴趴的东西上,我又顺势用力往上一提,硬生生把那东西的胳膊卸下来一条。 绿色的尸水溅了那伙计一脸,他一抹脸就爬了起来往旁边一滚,闷油瓶也赶到了,一脚把那东西踢飞了出去。 我看那伙计除了有点皮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症状,手电扫过去一看发现是一只绿毛粽子,当下也确定了这东西确实没毒。 那绿毛粽子虽然被卸掉了一条手臂,但动作却很快,闷油瓶追着他跟飞檐走壁似的。我怕误伤到他,不准其他人开枪,只叫坎肩用弹弓掩护。 闷油瓶追了几个回合抓到了那东西的脚,一甩就把它用力甩了下来,那一下砸得非常狠,我甚至都能听到那粽子骨头裂开的声音。 坎肩同时也几发打了过去,一下子把那东西的脑袋轰掉了一大半。我离得最近,刚想补个刀把它脑袋砍下来永绝后患,没成想那东西却突然暴起,张嘴就朝我咬了过来。 那绿毛粽子本就只剩下了半个脑袋了,此时像是临死挣扎一般扑到了我身上。这个时候冷焰火也好死不死地燃尽了,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我就被带着滚出去好几圈。 刀被甩飞了出去,我感觉那东西就要咬到我脖子上,拿手一横准备挡住这一下,就突然听到了咔嚓一声。随后身上的重量就消失了,我听到了闷油瓶的声音:“吴邪!” 我喘着气爬了起来,其他伙计的手电光也扫了过来。我看到那绿毛粽子脑袋已经和身体分了家——闷油瓶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它的脖子扭断了。 我看到闷油瓶手上好像被咬了一下,应该是刚才救我挡了一下,但好在是没毒的,伤口也不深。 他的防毒面具在刚才的打斗中已经摘了下来,大概是嫌挡视线,此时毒气似乎早就已经散了,他也没什么其他的症状。我看到他脸上有一丝焦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看到我手上沾了一点尸液,立马把我拖到一边拿水去冲。 他的行为让我觉得很不妙:“小哥,这不是没毒么?” 闷油瓶没说话,把一壶水都倒完了才停手,又把我的防毒面具也摘了观察我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见我没什么反应,他才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我回过神来,心说不好,他不是也被咬了,马上拿水想去冲他的手,一拉却发现他的手烫得吓人。 我一惊,没有犹豫,一壶水马上倒了下去,同时手电一照发现他整个手掌都绿了。 “这不是没毒吗?”刚才几个或被咬或被尸水溅到的人脸都青了,赶紧检查自己,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事。 我没空管这些,大力推了推他的伤口,发现出来的血都有点发绿,不由得心下一沉。 闷油瓶的脸色已经开始有些发白,但神色还是很镇定,只是推了推我,说:“这个只针对我。”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的血和我很像,离我远点。” “都他娘什么时候了!”我一站起来发现我的头也有点发晕,但顾不得这些一把把他拉了过来,只想着现在一刀把他手砍下来能不能活命。 但这绿色蔓延得很快,我一扒他衣服才发现整条手臂都绿了,半边身体烫得不行,连带着麒麟纹身都烧了起来。我知道现在砍手都没用了,当下拿布条把他的胳膊死死扎住,翻出医药箱里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解毒剂给他打了,然后吼道:“坎肩!过来!把出口炸开!” 坎肩拖着包跑了过来,我转身就要去炸门,就感觉闷油瓶拉了我一把。我看到他额头上都沁出了薄薄一层汗,但眼神还是很清醒:“毒性已经很淡了,不致命。” 我说:“我不信。” 说完我就把他拖到了墓室外面一个掩体后面,然后冲回那个洞口。坎肩已经把炸药放好了,我检查了用量又调整了一下,冲其他人喊道:“都他妈躲远点!” 其他人四下找掩体蹲着去了,我再次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就冲坎肩使了个眼色,自己朝着门外面闷油瓶那边跑去。 我一个闪身也挤到了闷油瓶身边,刚蹲好,就听到里面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墓室都震动了起来。我双手捂住闷油瓶的耳朵把他挡在我的身下,他似乎挣扎了一下,但耐不住我此时力气比他大。 碎石和尘土落了我满头满身,耳朵里一阵轰鸣,不知道过了多久,震动终于停止了。我把头上的碎石和尘土甩下去,忍住强烈的眩晕感和耳鸣爬起来,看闷油瓶状态还好,就扯着嗓子冲里面喊:“坎肩!!” “老板!!通了!!”坎肩在一片尘土中回道,我马上抓住闷油瓶的手臂把他架了起来,拖着他就往里面走。 闷油瓶似乎又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就火了,心想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打晕拖走,却发现他刚刚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我脑袋挡了一下,挡住了一块不大的落石。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里似乎带着点安慰。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所有人都把他当神,但我知道他不是。 第十章 示弱 闷油瓶看着我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我很快把情绪压制了下去,拖着他脚下不停往出口去。 我这一炸是完全脱离计划外的,这并不能保证墓室在这一炸下能不能撑住,也不能保证外面接应的人是不是已经来了。但在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不能让他死。 好在当我们拖着闷油瓶快爬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了哑姐他们的信号,心下更是放心了,赶忙招呼外面的人来接把手。 外面有医生,检查了一下闷油瓶说没有大碍,这种毒在墓室里已经很淡了,现在并不致命,只是这种毒很奇怪,好像只针对特定的血液。 我挥了挥手让他闭嘴,有些话不要多说,然后就招呼伙计把闷油瓶送到医院去。闷油瓶叫了我一声,我看到他意识好像有点恍惚了,摸了下他的额头发现有点低烧。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表示安抚,也不再耽误时间,让伙计赶紧送出去。 闷油瓶走后我才仿佛是松下了一口气一般,找一个伙计要了一根烟,抖着手点了几下,没点着。坎肩一直在旁边,见状马上凑上来帮我点着了。 “姓黄的呢?”我狠狠吸了一大口,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 “逮到了。”坎肩说,“他虽然不是狠角色,但东西藏得很死,之前早就在他身边布下了眼线,您一下去他派人把洞口炸塌了就马上开始转移那些货,正好一窝端。”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带我过去,我有话要问他。” 回去的路上,我感觉我的手还在有些不自然地发着抖。我用另一只手按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墓室里的第二具尸体我估计是姓黄的放着阴我的,起尸不出奇,墓主人下面有第二具尸体不出奇,问题就出在那毒上。闷油瓶说那个毒只针对他和我,我的山寨宝血这些年时灵时不灵,刚刚似乎也有中毒反应,但反应很轻。闷油瓶则整个人都中招了。 这说明这个毒是针对张家人的。 也只有他们,会有这种东西对付张家人。 但我已经把他们全部连根拔起一个不留了。我只要静下心来,就能清楚地回忆起我这些年所计划的每个步骤,每个细节,走错的或者成功的每一步棋,以及最后我一遍遍确认后才肯定的结果——我已经把他们彻底摧毁了。 是哪里出错了吗? 是我漏掉了哪里吗? 我不敢去细想,但我必须强迫自己去想。 “东家,到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坎肩帮我打开车门。我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思绪,阴沉着一张脸走进了屋子。 姓黄的被绑着按在地上,正跪在那里破口大骂,见我走了过来,马上叫道:“吴邪你狗日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我没说话,上去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然后把他揪起来,两拳就狠狠打了上去,血瞬间糊了我满手。 姓黄的鼻梁断了,似乎被打懵了,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冷冷地问:“你的东西哪儿来的?” 他反应过来,“呸”了一口嘴里的血,哈哈大笑起来:“你也会怕!我告诉你!这东西就是专门治你和哑巴张的……” 我面无表情,一拳又打了下去:“东西哪儿来的?” 姓黄的一直在嘴硬,但他每嘴硬一次,我就会重复问话打一拳,一直反反复复持续了十几回,他一张脸都看不出五官的形状了,嘴里只剩下“喝喝”的喘气声。 我再次问道:“东西哪儿来的?” 面前血肉模糊的人如同破风箱一般喘着气,吐了一口血,然后拼尽全力说道:“我死……也不会告诉你,我的货,你……也别想拿齐,你,你下地狱去吧……” 他这话刚说完,我就面无表情地抽出了旁边一个伙计腰上别着的枪打开了保险栓,然后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头扣动了扳机。 我的行动很突然,也没有任何犹豫。“砰”的一声枪响后,姓黄的倒了下去,血流了满地,随后杀猪一般地满地打滚嚎叫了起来。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上面有一点被珠子打到的痕迹——在我开枪的一瞬间,坎肩弹出一颗钢珠打中了我的手,导致我只打掉了对方的一只耳朵。 我看着坎肩,脸色阴沉得可怕。坎肩一头汗地站在哑姐旁边,哑姐叫了我一声,我没出声,把枪丢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所有伙计噤若寒蝉,马上让出了一条道让我走。我走到了门外,站住了,突然有点迷茫。我该往哪里走? 有个伙计追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哑……哑姐说姓黄的东西还没吐干净……” “有烟吗?”我没接话,看了他一眼,他哆哆嗦嗦地把烟掏出来全部递给我。 我又说:“货不要了,去查毒是从哪里来的。” 说完我就不打算理他了,顺着路直接往前面走。 我也不知道我要往哪里走,走了一阵发现周围都没人了。这边的铺子之前被我端了,现在还没找到新的买主,此时一整条街大门紧闭,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一屁股坐到了一个石阶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抽烟。我手上全是血,抓着烟一下就把烟屁股浸湿了,抽到嘴里一股子怪味,手在这个时候也因为刚刚太用力开始生理性地痉挛颤抖起来。 我开始一遍遍梳理这些年所有计划的细节,看我到底是哪里疏漏了。我来回理了十遍,都找不出纰漏,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有点崩溃。 这是一件非常让人绝望的事情,你花了十年,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去摧毁了一个常人看来根本不可能摧毁的强大势力,你也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现在,你却发现你的计划可能还存在着漏洞。 而你已经没有力量再与他们抗衡第二次。 我一直坐在那里,一直抽烟,一直反复地想,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黑暗的房间,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坐在那里,反复地计划反复地推翻,每失败一次,我就在手臂上划一刀,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位置能再让我补一下。 我坐了很久,烟屁股丢了一地,直到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我才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朝我这边而来,然后有人停在了我前面。 我恍惚了一下,抬头看到闷油瓶站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他的手,发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整个人脸色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小哥,你……”我顿了一下,一时有点语塞,然后问道,“你没事了?” 闷油瓶点了下头,我感觉他气息有些不稳,又说:“你回来得也太快了,再回医院住几天。” 他摇摇头,我举起手中的烟,想了想,又放了下去,在身边的台阶上掐灭,然后弹了弹身上的烟灰,站了起来。 我坐得太久了,刚开始站起来的时候觉得有点腿麻,闷油瓶扶了我一把,我站稳后摆了摆手,想把胳膊抽回去,却发现他抓得很紧我抽不回来。 我抬眼看他,他的脸上有那种大病初愈的苍白,眼睛里面交织着一丝焦虑和紧张。 我笑了一下,说:“小哥你紧张什么?” 我觉得我的状态是不正常的,但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宣泄的口,我的最后一丝理智也告诉我,现在还不到崩溃的时候,我还要继续查下去。 但查下去,如果结果真的是我出现了纰漏,我还能做些什么,我还可以做些什么。 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我觉得我必须要继续下去,一方面我又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再翻盘,这两种情绪压得我要窒息了。 闷油瓶也看着我,我突然感觉到他的手抬了起来,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马上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后颈,有些警惕地问:“你想干嘛?” 我直觉他是想把我按晕,我对于他直接把我按晕这件事简直都有心理阴影了,现在跟条件反射似的把自己的脖子捂得死死的。 闷油瓶的手僵了僵,又放了回去,随后他似乎是想了一下,抓着我胳膊的手放开了,改为拉着我的手往住所的方向走去。 我手上全是凝固的血液和汗渍,他也不嫌弃。我安静地跟着他走,走回家里后他带我去卫生间把我的手洗干净。我看着他垂着头很专注地给我洗手,一时间心里还有点乐呵,心想小哥给服务,这是什么皇帝待遇。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一声谢,走了几步准备回卧室,半晌又退回到书房那边,说:“小哥,今晚我们换个房间。” 闷油瓶似乎想说什么,我摇摇头,把门关上了,然后坐到了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纸。 纸上面写满了字,但全部都是些意义不明的句子和符号。这些纸有很多,不止我这边的住所有。我的计划从来都是记在脑子里的,并不会记录下来,这些东西只是方便我理清思路用。 我坐在那里,又开始从头到尾理思路,不知道理了多久,抬头看到天都黑透了,于是站起身来打开门出去。外面亮着灯,客厅里没人,我往我卧室里看了一眼,也没人。 我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冲到了卫生间和阳台,还是看不到闷油瓶的身影。 我突然就有些慌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慌什么,最后钥匙都顾不上拿就想往门外跑,还没开门出去,就看到闷油瓶打开了门。 他有些诧异地站在门口看着我,手上端着我平时吃饭用的饭盒。 我直愣愣地停在了原地,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我刚刚出来没看到你人……” 闷油瓶指了指桌子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给我留了张字条,上面说他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我把那张字条看了又看,又盯着他和饭盒,问道:“你吃过了吗?” 他点了点头,把我按到桌子旁边,把筷子递到了我手里。我有些走神,第一次没握住,他很耐心地捡起来换了双新的,又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心想,这已经不是皇帝待遇了,这是神仙待遇。 我没什么胃口,往嘴里送了几口,也没吃出什么味道来。闷油瓶一直坐在我旁边,我顶着他的目光飞快把饭塞完,然后站了起来又想往书房走。但还没走几步,他一把逮住了我。 “吴邪,你需要休息。”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我敏感地察觉到这次的意思很不一样。于是我挣了一下,表示我还不想睡觉。 他没理我,一把环住了我的腰,大力拖着我往我的卧室走。我又挣了几下,但顾及到他抓着我的手是之前受伤的那只,也没敢太大力,最后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了卧室。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闷油瓶面无表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现在我旁边坐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粽王,被粽王盯着谁还能睡得着,难道还指望着对方给你唱一首摇篮曲。 最后我只能闭着眼睛装睡。闷油瓶的呼吸很轻,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他的手似乎伸了过来。 “不要按晕我。” 我奇迹般地知道他想干什么,往里面侧了侧头后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里竟然有一点恳求的味道。 黑暗中,闷油瓶没有回话。我感觉他的手还是伸了过来,但他没有往我脖子上按,而是停在了我的床沿,挨着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我的眼睛很酸涩,半晌我又开了口。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一些东西我无法控制,使得我的声音有点抖: “小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说了我现在的顾虑,以及将来可能的失败。我非常恐惧,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不怕一个人死,但现在我的身边存在着其他人。我的计划的崩盘会导致我身边的人的死去,这是我一直以来都非常害怕的事情。 这些年来,曾经有无数次我想要示弱,但我知道不行,现在我却突然发现,我只是一直以来没有找到那个宣泄口。 在我没有承担起这些之前,我不需要这个宣泄口,闷油瓶和胖子一直是顶起一切的存在。到了后来,我不想让胖子再过多的分担这些。我把他从绿洲硬生生地扯回到风暴中,这已经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了。 闷油瓶在我看来一直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仿佛可以无视所有的痛苦。他就像一根支柱一样,可以面不改色地把所有坍塌都抗下。我向往这种强大,同时又为他感到伤感。 所以我在十年中所作的一切,不仅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心魔,还是为了承担他所背负的一些东西。但我又不止一次在临界点想过,如果这个人还在就好了。 他是那么强大,如果他还在,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想法,我一方面想要默默替他分担,一方面又想要他出现在我行进的途中。 他就仿佛是那个支撑我崩溃节点,和可以让我示弱的存在。 我不停地说,说到最后我把闷油瓶的手抓着,各种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他一直很安静地听着,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他另一只手摸到了我脸上。他没有抽回我抓着他的那只手,反而很轻地和我握在了一起。 我感觉他带着些凉意的指尖按上了我的额头,把我的眉心给抚平了。 我觉得还挺舒服的,心想这手艺活都可以去开按摩馆了,黑眼镜搞穴位按摩的手艺应该也不错,到时候他们下岗了可以一起组队开个店,一个盲人按摩一个哑巴点穴,就叫残疾人大保健馆。 带着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一章 神偷 睡醒后我发现闷油瓶还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揣着手靠着墙,头微微低着,有几缕细碎的头发盖在眼睛上,就跟以前下地时他守夜一样,只是现在怀里已经没有再抱着那把黑金古刀。 那时候我和胖子老顶不住困意,他经常会一个人默默守整晚。我看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想起他也是才从医院回来没多久,不由感到一阵愧疚。 我只稍微动了下,闷油瓶就马上醒了,好像根本就只是在闭目养神没有睡着一般。 我当下更加愧疚了,让他也去休息。他盯着我看了一会,摇了摇头,站起来把我的饭盒拿了,又出门找坎肩打饭去了。 在昨晚的夜谈中,我将内心的恐惧吐露了出来。当人把深处的东西都说出来后,整个人会感觉放下了很多。 我回忆了一下闷油瓶出来后的种种细节,觉得他就是在一直等我说出来。而我似乎也一直在等着向他倾诉。 这个认知让我不由得笑了笑。不是说觉得别扭,我反而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是我一直在等这个时间点而已。 而聊开了之后,我就不想他再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我的事情上,他在斗里受了伤,理应休息。我看他脸色白得跟张纸一样,当天就叫坎肩搞了猪肝汤给他。 闷油瓶这人吃什么都是一个表情,也看不出他对于食物的喜好,不过在我盯着他吃饭的情况下,还是喝了好几碗。 我吃饭自觉了很多,跟着他一起嚼猪肝。就是坎肩脑子一根筋,叫他搞他就端过来了整整一大盆,不知道还以为是喂猪,都快给我吃吐了,导致我短期内再也不想见到猪肝这种东西。 晚上睡觉时我让他去我房里睡,书房里只有一张沙发,虽然打开能睡人,但蛮窄的,肯定没床睡着舒服。 闷油瓶没理我,我有点惴惴不安,心想怕不会又跟昨晚一样,我睡床上,他在旁边坐着。 昨晚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我当时把自己绕进了一个习惯性的死胡同里。他扭我这一下正是我需要的,或者说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但再和昨晚一样还得了,跟守犯人似的,况且他又不是铁打的,也需要休养。 我想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往里面挪了挪,说:“要不你跟我睡一个床?” 我这床还算大,躺两个人虽然说不上多宽敞,但也能睡得下。往年下地我们一堆人挤着睡一块的情况多了去了,有时候到了一个地方住小旅馆,房不够也得拼床。胖子的呼噜声脚臭我都习惯了,当下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闷油瓶好像微微愣了一下,但我看他没有明确拒绝的意思,于是去隔壁房把他的枕头被子抱了过来。现在的时节还是夏天,房间里都开着空调,被子是比较薄的空调被,一人一张也不算太挤。 但等他睡我旁边了,我才发现这床睡两个人还是有点勉强,几乎是肉贴肉那种。 我在里面翻了一个身,觉得睡外面的人有点危险,又说:“小哥我们换一下?我怕我晚上睡觉不老实。” 我回忆了一下之前有没有和闷油瓶拼床的经历,印象中好像是有几次,不过我都睡得迷迷瞪瞪的,等我醒了闷油瓶早就不在了。 如果和胖子睡,他倒根本不怕我会睡觉不老实,因为我根本就踢不动他,反而要担心他一个翻身是不是会把我压死。 闷油瓶没搭理我,我也不勉强,见他闭了眼睛也关了灯躺下了。 大概晚上吃得饱,再上聊开了之后人放松了不少,闷油瓶睡旁边也没了之前那种守犯人的压力感,我很快就开始犯困。 正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闷油瓶叫了我一声。我已经处于快要睡着的边缘了,强撑起精神应了一句,问他什么事。 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也没说第二遍了,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我就感觉露在外面的手臂被塞回了被子里,随后传来了几声遥控器调节空调的按键声。 如果是往常我一定会清醒过来问他说了什么,但当下实在是困得不行,一边在心里骂了句“狗日的猪肝汤”,一边就睡死了过去。 往后几天我让坎肩别再拿猪肝汤过来,如果我再见到猪肝我就打爆他的头。但没了猪肝,什么乌鸡汤红枣脊骨汤我还是照点,搞得坎肩看着我老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闷油瓶灌了几天的汤汤水水,眼看着人脸色好了起来,我才放心了,开始查姓黄的那边的事。 我现在已经不觉得查这件事有多么让人崩溃了,但我必须要知道这件事的结果。这不单单是为了确认我的计划的完结,也是为了确认我身边人的安全。 大不了天塌下来还有闷油瓶跟我一起扛。如果他也扛不住我就把他踢出去,压死我就得了。 我想开了很多,如果结果真的不好,哪怕我已经没有力量了,现在还有闷油瓶。他的存在将会成为最大的一个变数。 在我给闷油瓶灌汤汤水水的这段时间,姓黄的没少被搞,哑姐他们已经撬开了他的嘴,坎肩和其他伙计也去实地查了,带回来的结果出奇得简单。 那姓黄的早年在广东做红木生意,同时也暗地里做着倒斗的营生,没少在深山老林里转悠。他老家在中山一个很偏的村子里,老家有个发小,那人别的事儿干得不行,和姓黄的一个德行,偷鸡摸狗的事做了不少,这干着干着,年纪大了反而在道上干出了一些名堂。 有一年他回家,和发小喝酒打屁,那人神神叨叨地说最近山里来了俩人,好像是从这边路过,这几天在山里休整,他们身上藏了不得了的东西。 姓黄的就问是什么,对方说他跟了好几天才偷听到,那两人行踪不定警觉性很高,要不是他前些年为了躲仇人,挖地道都快把山挖秃了,他根本就挨不到那俩人的边。 那人说是一种药,可绝了,能直接让粽子起尸,而且好像说专克一些有特殊血的人。 姓黄的不以为然,起尸药有屁用,下斗还赶着去起尸送死? 但他发小却不这么认为。他在道上混出了名气,反而觉得没有新鲜感了,这几年老是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姓黄的都觉得他有点魔怔了。 结果没过多久,那人就说他想去把那东西偷过来,还让他帮忙。姓黄的不肯,他虽然后面仔细一想,这东西如果放在仇家要下的斗可能有奇效,但有时候一发子弹不是更方便。 他发小也没强求,就自己去了。姓黄的知道他有真本事,也是有些自负的,再加上他自己挖了藏身的暗道,就没管他。 结果那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姓黄的惴惴不安等了一个周,大着胆子上山去找,那两个神秘人早就不见了,他发小也没了踪影。 姓黄的只当他是被干掉了,心说都是命,也就没管了。结果又过了几年他再次回老家,发现前几日他家后山发泥石流,把他的房子给压塌了,这一塌就塌出了下面的一条暗道。 他知道那人挖了暗道,但对方嘴很死,行踪又诡秘,哪怕是他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当下骂了一句狗日的居然挖到了自己家里,但也心生好奇爬了下去。 结果一下去就发现一具尸体躺在下面,都烂得差不多了。姓黄的吓得屁滚尿流,正要跑却突然发现那尸体上挂着一个宝葫芦挂件。 他发小出名后就想着给自己立一个标识,不知道去哪儿求了这个东西,从此就挂着不离身。他这下猜出眼前的尸体应该就是他的发小,心里也没这么害怕了,大着胆子上去看,才发现尸体的脖子几乎都是半折的,可想死前的惨状。 他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拼着一口气爬回到这里的,当下生出几分同情,就想着带出去安葬了。 但把尸体一动,他就发现不对劲——尸体肚子里有东西。 那是一个密封的防水袋,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密封塑料瓶,瓶里装着一些绿色的粉末。 姓黄的一下子想起来当时说的那种药,不得不感慨这人也是厉害,虽然惨死这东西还是偷到了手,当时直接吞到肚子里藏到了现在。 白到手的东西,不拿白不拿,他也就把这东西收着了,后来的确靠着这东西在斗里阴死过好些人。 再后来他到了长沙这块儿,哑巴张当年在道上赫赫有名,麒麟血这事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我这些年为了立威,也没少干当着伙计面放山寨宝血的事,他一合计觉得我俩可能都是那种有特殊血的人。 后来他想把我骗下地,封死出口,然后趁着我的人人心大乱的时候转移他的东西。但附近这些年也没什么凶斗,他怕我虽然被困住了还有命出来。再加上我这趟回来带着闷油瓶,他就把这个毒下到了另一具尸体上,再把尸体藏到了原墓主人的尸体下面。 结果就发生了墓里一系列的事情,只是大概这毒放的时间过久了,又可能是当时研制出来的次品,所以闷油瓶和我并没有因此丢掉性命。 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闷油瓶皱了皱眉:“是神偷崔。” 这名字我也有印象,是前些年道上一个很有名的偷儿,就是有一段时间突然就寻不到踪迹了。但干这行的人仇家都不少,也没人在意这事儿。 这整件事细讲起来,其实出奇得简单,整个就是一巧合。再加上那姓黄的甚至还拿得出他发小的宝葫芦,以及供出尸体他埋哪儿了。 坎肩带人走了一趟也说都对得上。这整件事虽然看起来很巧合,但从逻辑上来说也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我又亲自去审了一次,问姓黄的知不知道当时山里那两人的外貌特征。他回答说发小没多说,他也记不清了,只说那俩人出奇得统一和自律,就跟军队的复制人似的,唯一印象比较深刻的一点就是右手有两根手指奇长。 说完他好像力气用完了似的瘫在地上,但嘴里还是不干不净:“吴邪,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他妈倒是给条活路,你相好他娘的不是没死?” 我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出去。他这段时间被逼供也糟了不少罪,估计没几天能活了。 事到这里,似乎是可以完结了,但我往年养成的习惯却又开始把我的思维掰向另一边。 这些年,我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我已经养成了去怀疑一切的习惯,因为如果不这样,走错任何一步,都会导致整个崩盘。 “吴邪,不要深追。”闷油瓶皱着眉看我。 我回过神来。这个习惯能够让我时刻保持一种高度的紧张,以便用一种更加警惕和严谨的思维去看待一件事。但同时我也知道,再这么下去,这会让我陷入一种无法脱离出来的死循环。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胖子。 接通后胖子的大嗓门传了过来:“天真,你搞定没?都搁这么多天了也不给胖爷我来个信儿,就这点破生意还磨磨唧唧的,你行不行了。” “哦,快了,还差一点。”我第一反应是不想让胖子牵扯进来,随口就应付了一句。 结果就这一句,胖子不说话了,半晌才突然开口:“你他娘的又背着我整什么幺蛾子,小哥在不在,你把电话给他。” 我刚想扯一句“不在”,闷油瓶就直接把我手机拿了过去。我条件反射想去抢回来,他躲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我就没辙了,也没再动了。 闷油瓶走到一边去和胖子讲电话,一会把手机还给了我,我听到胖子在电话里有些严肃地说:“小吴同志,你又给我在那儿犯病了,你说你一天天的小脑瓜哪儿来这么多破事想?” 我一时语塞,胖子飞快地说道:“你给我老实待着,我现在就过来。”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就挂断了电话。 第十二章 再聚 胖子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哼哧哼哧跑到了长沙,嚷嚷着要吃剁椒鱼头,让我给他接风。 我说你照照镜子,给自己头上整点辣椒。胖子大骂,跳起来勒我的脖子:“几天不见你就膨胀了啊,小哥你也不管管。” 闷油瓶没理他,我顺势环过胖子的肩膀,俩人就勾肩搭背地领着闷油瓶出去下馆子。 这段时间我都是跟着闷油瓶吃伙计那边的大锅饭,他又专挑清淡的捡,吃了一段时间嘴里都快淡出鸟了。胖子口味重,也没跟我客气,什么口味虾东安鸡叫了一桌子,又扛了一箱啤酒。 我摸不准闷油瓶喜欢吃什么,又添了几个清淡的,胖子就指着那枸杞猪脚笑我,说你给小哥补什么呢,他这张小年轻脸还需要补胶原蛋白? 我啐了他一口,他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开了一瓶酒给我,两人对瓶吹。 我一边吃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胖子说了,胖子这人想事情直来直去,听完就说:“这还不简单,不就正好那姓黄的手里有东西,你们俩倒霉催给撞上了。”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又补充道:“你怀疑是汪汪叫的人在暗中搞鬼?” 我正在剥虾,给自己剥了一只,又顺手剥了一只丢到闷油瓶碗里,也没回话。 胖子继续说道:“你不相信自己也得相信胖爷我,咱们都确认八百回了,汪汪叫的人早就死绝了。我看你就是更年期,这几天人眼瞅着正常点了,一转头又他娘魔怔了,当年在墨脱……” 我在桌子下面踢了胖子一脚,让他别说了。胖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闷油瓶,闭了嘴。 吃了一阵,我出去放水,没一会儿看到胖子也进来了。 “敢情你没把这些年汪汪叫的事儿和小哥说?” “人都出来了。”我一边洗手一边说,胖子撇撇嘴:“你这就是拿小哥当外人了,人家泡个妞都得吹嘘下过程的艰辛,你搁这儿演什么默默奉献的革命家呢。” 我看胖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好像不怎么意外现在的情况,不由心里有些怀疑,胖子却截住了我的话头: “咱们这些年做的事儿,为了救小哥,也是为了救自己,虽然已经都结束了,但你得让小哥知道。” 说完,他又撇撇嘴:“我看是小哥对你太好了,你能耐了,把自己整得跟叛逆少年似的。” 说完他就感叹着“世风日下孩子不中留家长很伤心”,拍拍屁股走人了,留我一个人站洗手台前发愣。 吃完饭后我让胖子去我那儿凑合一晚,胖子不肯,说什么孩子长大了需要隐私,非要去旁边的小旅馆住。我没办法,给他开了间房,让他年纪大了晚上不要瞎折腾,这周边的门缝小卡片都不靠谱。 我和闷油瓶两个人回了住所,这些天一张床睡习惯了,我也没让他再挪窝。 临睡前我想了很久,把这些年的计划和闷油瓶说了。这是一段非常长的经历,我尽量简洁明了地向他复述。当然有些事情我避开了没说,比如我失败了十七次,鼻子已经坏了,当年还差点死在悬崖下面。 胖子说泡个妞都得吹嘘下过程的艰辛,但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太值得吹嘘的事情。这些是我被逼到绝路不得已的选择,我认为这些事把我搞得很狼狈,我不想让他知道。 闷油瓶默默地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我听到他说:“吴邪,你不用做这么多。” 我愣了一下,随后我理解到他意思是我不用为他做这么多。 这话让我有点火,大概是他这阵子变得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我都差点忘了他当年的那些个自作主张没得商量,什么“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什么十年之约就屁股一拍走人,哪一件挑出来不是让我想冲上去和他打一架。 我以为我的性子已经被磨平了不少,但一到闷油瓶这边就特别容易上火,当下不由得语气有点生硬:“这些事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告诉你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些事我已经处理完了。” 说完我就翻了个身,朝着墙壁睡。闷油瓶没接话,半晌我听到背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气。我发现他出来后叹气的次数好像变多了,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在青铜门后面待太久了,得了老年忧郁症。 躺了一会,我发现我睡不着,同时觉得我这样的行为好像太刻意了,又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一翻身差点没把我吓死。 我不知道闷油瓶是面对着我的后脑勺躺着的,我的动作有点大,一个翻身差点和他面对面撞上。 房间里已经拉了灯,但窗帘没拉严实。外面隐隐有光透了进来,让房间里显得不那么黑暗。 闷油瓶的眼睛睁着,静静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看着我的目光很专注。我之前一直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不单单是因为那种纯粹的黑墨般的透亮,而是里面经常含着一种淡然,会让人觉得这个人好像是游离在人间之外的。 我和胖子说过这事,胖子说他懂,寺庙里的菩萨也都这眼神,小哥我们得看紧了,不然哪天没留神就回天上去了。 而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聚焦,我发现他就是在看我。这种聚焦让他那种游离感消失了。 我僵在了那里,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闷油瓶眼睫毛还挺长的。 我带着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和他沉默对视了好一阵,然后反应过来觉得有点尴尬。这个距离差几个手指头就能撞到鼻子,他的呼吸一直很轻地扫在我的脸上。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洗漱过后身上的那种潮意,视觉生成的嗅觉让我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 这一尴尬,我就直接往后挪了一下,因为有些慌乱用的力度也大了点。然后我看到闷油瓶突然动了,手一伸就在我后脑勺那里垫了一下,我一下子就撞到了他的手上。 我这才想起来背后是墙,他没垫一下我就直接撞墙上了。但这也让我一下子被他的手给拉了回去,我退的时候是弓着腰往后缩的,此时比他矮了一截,他这一带我直接撞到了他身上,额头好像在他嘴上磕了一下。 “小哥你没事吧?”我觉得我都有点磕巴了,马上又想往后挪。他没回答,放在我后脑勺上的手用了下力,我就没动了,僵在那里,不由自主回忆起了当时在墓里爬机关的场景。 这个事情自我们出来后我就不再去回忆,一是后来闷油瓶受了伤,担心计划失败种种乱七八糟的事让我没空去想,二是我觉得这个事虽然是形势所迫,但老是记得的话两人日常相处会有点尴尬。 眼下这个情景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还是带自动回放的。我在这一瞬间读不懂了自己的脑子,因为我虽然避免了去回忆,但现在那些画面直接蹦回了我脑子里,我他娘每个细节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我耳根莫名一热,强行定了定神。同时觉得这个问题细想可能要想很久,当下还有个其他问题,只能把注意力拉回了眼前。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闷油瓶的脖子和锁骨,他身上那种沐浴露的味道生成得更清晰了。我知道和我用的一样,当时我在超市里面随手拿的,玫瑰味的。 ——玫瑰味也太骚包了,不合适。 我沉默地盯着,脑子里蹦出了这个想法,然后又想:闷油瓶真他妈的白。 我都不知道我在这里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似乎是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能平缓加快的心跳一样。 在我沉默的时候,闷油瓶也很安静,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扫在我的头发上。最终,他的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收回了手,然后道:“睡吧。” 我应了一声,没敢把头抬回去,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入睡。 第十三章 广东 我睡得不是特别好,隔天胖子过来时看到我就说昨天不让他去打小卡片电话,是不是我自己拿着小卡片潇洒去了。 我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让他别打岔,简单说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我打算亲自去广东走一趟。 胖子听了也没反对,只说你可别想一个人溜了,胖爷我来都来了,可不能对不起这机票钱。 我就笑:“没宝贝也去?” “胖爷我有这么肤浅吗?”胖子骂,随后把手搭到了闷油瓶的肩膀上,“小哥也去,铁三角这多年了,该合体一次了。这事儿也该完了,我还等着下乡养鸡和大妹子唠嗑呢。“ 说完他又一把扯过我,一手环着一个。 这场景有多久没见过了。 我侧头看着胖子,他大笑着,但眼睛里面好像隐隐有些光。闷油瓶被他压得身子矮了一截,也没挣脱,表情还是淡淡的,侧过头看向我和胖子,眼里的神色却似乎柔和了一些。 我没接话,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胖子和闷油瓶的后背。 这次不是去下地,只是调查一些事情,就我们三个人去。闷油瓶的身份证我前些日子就找人搞到一张,花了些关系和钱找了一个人顶包,胖子看着上面那个和闷油瓶有几分相似的人就嫌弃,说这哪比得上我们小哥,我们小哥这条件,上到八十老太下到七岁女孩,哪个妇女不爱。 我说能用就行了你哪儿来这么多屁话,想着回头再把闷油瓶的户口迁到我那边去,这身份的事儿也算是彻底解决了。有了身份证很多事情都方便了,我直接托人提前一天把一些比较简单的装备运了过去,然后三人就直奔机场。 胖子说小哥估计没坐过飞机,我们得多带着点,当时那个热情劲儿都快赶上空姐了,就差没举个小旗子来个机场一日游。 闷油瓶倒一路没什么多的反应,我们怎么做他就跟着我们怎么做,倒是上飞机后空姐明显对着他热情了不少,我嫌烦,把闷油瓶换到了里面的位置上,我和胖子跟个门神似的堵在外侧。 起飞后飞机的高度逐渐爬升,最后平稳了下来,外面很快就只有一整片的蓝天和云海。闷油瓶微微侧着脸看着窗外,胖子凑过来小声和我耳语: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小哥我们得看紧了,不然哪天没留神就回天上去了。你看现在这真跟回了天上似的,等会儿他把玻璃敲破了跳出去飞天我都不奇怪。” “现在不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回了这么一句。 坐飞机速度快了不止一点,睡了一觉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我们出去包了辆车直奔那个小山村,到了附近的镇上后又换了好几趟车,直到车开不进去了,只能靠腿走。 我们的装备已经在附近的接应点拿到了,虽然不下地,但保险起见还是准备了一些带不上飞机的东西。我看闷油瓶正拿着那把黑金短刀在试手感,那是很多年前我和胖子从张家古楼里带出来的,被黑瞎子拿去用过一阵,前阵子又被我要了回来,他还老不乐意。 胖子当时说带出去重新做个柄给小哥做生日礼物,现在看到闷油瓶在试刀,胖子张口就来:“小哥生日快乐!” 我想起那时候他说随便找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告诉闷油瓶生日到了就行,他觉得以闷油瓶的性格也不会问什么是生日。我踢了他一脚:“生你个屁,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环境。” 当下时间已经过了九月份,但广东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开车的司机当时操着一口塑料广普说,广东没有秋天和春天,从头热到尾,有时候圣诞节都得防中暑。而这种热又是带着潮湿感的,现在走在杂草丛生的山间更是让人难受。 广东毒虫多,胖子又容易出汗,没一会就被咬得一阵哎哟叫唤。我让他过来,说我搞点血给他抹上,这些年没少放山寨宝血,虽然时灵时不灵,但防个普通虫子还是有点用。 还没来得及下刀,闷油瓶就拦了我一下,胖子看看我又看看闷油瓶:“这年头放个血都还要抢着干?”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最终也没让闷油瓶干这事,凑合着给胖子喷了点花露水。 不过闷油瓶就等于一个行走的蚊香片,和他站近一些虫子都会少一点,我和胖子换了下顺序,把他夹在我和闷油瓶中间走,这才好了不少。 越走林子就越密集,山路也越难走,周围的杂草都长了快半人高。胖子开始哼哧哼哧地喘粗气,我也走得一身汗,这时终于看到远处的山头冒出了一缕白烟,又加紧走了一阵,一个小村子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村子很小,靠着山藏在树林深处,一眼过去不过十几二十户人家,的确偏得够可以,要不是坎肩他们提前探过路,我们在半路上就能迷路了被虫子抬到山里去。 胖子累得半死,抓着我说赶紧找个招待所啥的歇一歇。我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说这环境估计够呛,找个老乡的牛棚给你凑合一下倒是有可能。 村门口有个大妈正在水渠边洗菜,胖子缓了一会儿就上去套近乎。那大妈瞥了他一眼,没理他,我拍了拍胖子,陪着笑上前聊了几句,然后拉着胖子就往里走:“山上,走。” 胖子老不乐意,嘴里骂了几句:“她这是搞区别对待,换到胖爷我年轻那会儿,她还不得把祖宗老底都交待出来。” 我让他小声点别被听到了:“交待不也得看到小哥交待,我俩都不够看,等会儿连牛棚都没你住的。” 顺着路爬到后山一个半山腰的位置,我们来到了一片废墟前,勉强还看得出来这里原来是栋房子,大片的碎石和泥土把房子整个都埋了。坎肩他们本来来过一次,结果前阵子据说大雨,挖开一点的洞口又被冲垮了,只能重新再来。 胖子看了就说:“奶奶的,这埋得可够严实啊,那前辈也埋下面了?” 我点点头,姓黄的交代当时尸体他后来没胆带走,也就在地道里找了个土松点的地方就地掩埋了。 “开整?”胖子说,却又看了看山下。 这里的位置虽然不是在村子里面,但现在还是白天,附近的农田里有不少村民在干活,此时正时不时的往这边看。 “等天黑。”我说,“走,下山给你找牛棚住去。” 村子太偏,也比较排外,转了几圈发现没几户人家愿意开门,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村口那个大妈家里。大妈对着胖子没什么好脸色,我笑了笑,说了几句好话,又塞了一些钱,对方才不情不愿地让了一间偏屋给我们。 “唉,人到中年,出卖色相,我们也落魄了。”胖子进屋后躺床上咂咂嘴,我把包往他身上一丢:“有你什么份儿。” 胖子一躲,爬了起来:“你还真别说,一会儿让小哥去试试,没准能打听到其他事儿。” 我骂他尽出馊主意,看了一眼闷油瓶。闷油瓶正在擦他那把刀,胖子就乐了:“你看小哥,晚点说不定就去把那老娘们儿宰了,你这牺牲太大。” 我踢了他一脚,胖子说我这是急眼了,最后闷油瓶扫了一眼他才住口。 晚上又加了点钱,跟着那大妈一桌子吃饭。家里好像没别的男人,就她一个,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也没好开口问其他的,只能闷头吃饭。 吃了一阵,外面好像有个人晃了过去。那大妈跳了起来喊了一句“崔明”,然后嘴里就带着一连串的方言冲了出去。 “催命,这名字取得够可以。”胖子一筷子饭停在嘴边,然后看了我一眼。 我回了他一个眼神——姓崔的。 “但这后面说的是些什么?”胖子凑了过来,把声音压低了些,然后就听到闷油瓶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小兔崽子,不好好吃饭,给我滚回来。” 胖子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缓了半晌才说:“小哥连粤语都能听懂,能耐。” 闷油瓶刚刚那一嘴翻译搞得我也差点没忍住,缓了又缓才忍了下来:“瞧你这没文化劲儿,什么粤语,这是村话,你知不知道广东这边一个村儿都可以有一种方言,是吧,小哥。” 闷油瓶“嗯”了一声,这时就见那大妈拧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小孩儿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脸的桀骜不驯,看到里面还有客人在吃饭,面子上似乎挂不住,挣开了就往房间里跑去。 我们也不好看别人的家务事,几口刨完了饭回了房间。胖子关好门压低声音冲我们说:“这赶早不如赶巧,你们看那小子,跟他老子长得一模一样,你说不是那前辈的崽我还真不信。” 我点点头。我们都看过神偷崔的资料,也听说他好像结过婚,却不知道老婆孩子还在这里住着。 胖子说要不要去套点话,我看了看天色说不急,先睡觉,晚点还要上山干体力活。 第十四章 完结 两点一过我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轻轻拍醒了旁边的胖子。闷油瓶不用我叫,马上就爬了起来,几个人摸着黑无声无息地收拾好了装备,然后趁着夜色翻墙出去直奔后山。 山间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到山风呼啸以及夜间动物活动的声音。来到废墟前我们掏出铲子开始挖,好在之前坎肩下去过一次,并不是十分难挖,三个人合力干了一阵,很快就挖通了。 下去后发现地道并不算高,挖得很粗糙,也只能让人猫着腰前进,但很长,一眼望过去居然看不到头。 我打起手电往里面照,胖子一边打蚊子一边说:“这神偷前辈也是够讲义气,给人家发小家底下都挖空了。” 好在我敲了敲墙壁发现整体还算结实,转头开始在附近找,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和坎肩给我看的掩埋地一模一样。 几铲子下去,很快挖到了东西。我放下铲子用手挖了几下,看到几块衣料露了出来。 和之前得到的信息一样,尸体都烂得差不多了,脖子被扭得厉害,衣服里的身份信息之类的已经被带回去了,我的人已经确认过了这的确是神偷崔。 已经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我直起了身体,继续往里面照,地道黑乎乎的,好像一直通到地心一般。我提议往里看看,他们两人没反对,我们就开始顺着地道往里面爬。 这地道很长,修得弯弯绕绕的,胖子爬了一阵喘着气说:“这前辈属穿山甲的吧,这给掏的,山都挖空了。” 这一爬就爬了快一个小时,期间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各种虫子落了我们满身满脸,人也累得够呛。等到最后掀开一块石板出去的时候,我们三个都跟在泥里面滚了一遭一样,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有了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我抹了一把脸看周围。周围是一片山林,杂草丛生,荒凉一片,这个洞的位置开得十分巧妙,要不是我们是从里面出来的,哪怕从这附近经过,都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条地道。 胖子累得不行,瘫在一旁休息,仰着脸看了一会周围的情景说:“我先前还不相信,心想这掏地道能掏成什么样,现在我是服了,当年打地道战的时候这前辈如果还在,也是个人才。” 我站在这片山野之中,闭了闭眼睛,拼凑了一下当年的场景——路过的怪人,偷窃,追杀,逃离,死亡。这一切的确是能够连接起来的。 闷油瓶在这次的行程中一直很安静,此时也只是默默地站在我的身边。而就在我思考的空隙,旁边的草丛突然动了动。 闷油瓶瞬间“哗”的一声拔出刀,上前挡在了我面前,胖子也猛地弹起,抓起家伙就冲到我旁边。 我愣了一下,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在很多年前的黑暗中,我经历了太多次,那种粘稠而窒息的感觉会慢慢侵蚀掉你的感官,让你成为一种流离在时间之外的存在。 那时候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这漫长的时间流离中脱离出来。 草丛慢慢向旁边分开,一条黑色的蛇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它高高地昂起了头,身上长满了头发一样的黑毛。 胖子骂了一声,上前就想把它拍死,我拦住了他。我静静地和这条蛇对视着,它也在看着我。 我知道它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它是被我吸引过来的。 我往前迈出一步,感到有人很大力地拽住了我的手。我回头看向闷油瓶,他皱起了眉,神色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静。 胖子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你不能再去了,再来一次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吗?” 这个问题很多年前胖子就问过我。那时候我无法回答,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而现在,我却觉得很平静,这也是我必须做出的选择,但我却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我什么都不会变。”我回答道,拉住了闷油瓶的手,他没松,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用了点力,把他的手拽了下去。 胖子憋着一张脸,好像很生气,又好像很无奈。最后他猛地转过了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娘的,我就说你是更年期,老子不管了,你爱咋样咋样。” 闷油瓶没动,我感觉他的视线一直集中在我身上。我低下了头不去看他的脸,然后转过身,面对那条蛇,盘腿坐了下去。那蛇似乎是反应了过来,往后瑟缩了一下,我一把抓住了它,把它拖了过来。 很多年前我已经不再害怕这种生物了,一切的开始,是因为这些,现在的结束,也是因为这些。 我闭上了眼睛。这是一段很短的信息,两个人把大量蛇带了出来,辗转翻山,神偷崔的跟踪,偷窃,交战,逃走,濒死。在交战过程中,这一条遗漏在了山里,它爬回了储存容器中,直到现在。 我听到了对方隐隐的谈话声:“不用找了,上面还在等,他偷走的是未完成品,不值一提,那人必死无疑。” “就是没想到张起灵会代替别人进去,现在这个东西也不重要了,他活不过十年。” “能找到解析人比较重要……” 随着声音的走远,这段信息结束了。那是在十年之前,当时全国除了我死去的爷爷,还没有人能够读取费洛蒙。我回忆着这两个人的脸,在各个死人的脸上对照着,然后提出了两段信息。 我皱起了眉,确认了他们的死亡,然后又把整件事串联了一遍。这段时间我感觉过了很久,久到我自己确认无误后,我才睁开了眼。 在我睁开眼的一瞬间,闷油瓶拉起我,把我手上的蛇拍掉了,然后刀光一闪就斩断成了两截。 我稍微有几秒的失神,感到闷油瓶掰过了我的脸,叫了我一声:“吴邪。” 他最开始掰着我脸的手有点用力,但很快就卸下了力道,此时抿着唇一眨不眨地和我对视着,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焦虑。胖子也在一边,一脸的焦急和紧张。 我看了看闷油瓶,又看了看胖子,突然就笑了起来。 我拍了拍闷油瓶的手,说道:“都结束了。” 在闷油瓶出门后他也和我说过这句话。此时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是在很认真地辨别我的状态。我很冷静地和他对视,又说了一遍:“都结束了。” 直到第二遍,他的神色才松了一些,很缓慢地松开了手。我拍了拍他的肩,随后看了看时间,发现我坐在那里以为过了很久,其实只有十分钟,现在也快四点了,爬回去时间正好。 我带头顺着地道往回爬,胖子和闷油瓶跟在后面。胖子憋了一阵子不想理我,我故意找了几个段子激他,他知道我是故意在激他,也顺势接了话头,在我身后各种数落我当年的罪证,最后让我以后安分点,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再乱来他就把我锁家里关着。 我知道胖子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这个人看起来似乎大大咧咧,但其实看什么事情都很通透,有时候他不是不知道或者不在意,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来化解这种痛苦。 这一路上闷油瓶都很沉默,这种沉默不同于过来时的安静,他似乎是一直都在沉思什么。但我直觉他并不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情,不由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冲我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我,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看了一眼闷油瓶,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回到住处时天还没亮,屋子里的人也都还没醒,我们蹑手蹑脚地从后院翻了回去,然后把身上的衣服换了,简单打理了一下。 出来时我们把几个支撑部分全部损坏了,让整个地道入口塌得死死的,胖子说这前辈也不容易,这样以后也没人来打扰他老人家了。 三个人挤在床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有人睡着没,直到外面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我们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爬了起来。 大妈在厨房做早饭,那个小孩儿蹲在门口发呆。我们准备吃了早饭再出发,胖子没事干,上去就和那小孩儿一通天花乱坠。胖子嘴里跑火车的能力一流,没一会儿工夫就把那小孩儿哄得一愣一愣的。 我听到胖子在问他:“你爸呢?就你娘俩住?” 小孩儿摇了摇头:“我们前几天才回来的,我一直没见过我爸,我妈说他早死了。” 我心下也“哦”了一声,就听到胖子又继续神神叨叨地冲他低声道:“那你们村儿有没有什么旧一点,破一点的东西?我有点兴趣爱好,就喜欢收集这些。” 我一听心里又气又乐,感情这是惦记上老乡的古董了。当年有不少下乡捡漏的,专收别人家里不要的破碗破板凳,但这东西哪有这么好碰到。 那小孩儿想了想,好像还真想到了什么,也压低声音说:“破书要不要,我爸留下的。” 胖子好像愣了一下,他刚才也是随口一扯,当下马上稳住了,背在后面的手冲我比了个手势,然后装作很不在意似的说道:“那得看看。” 小孩儿很快偷偷摸摸地拿了一本册子出来,这册子很旧,是拿线把那种厚草纸装订起来的,我翻了翻,心里也是一惊。 这记录了神偷崔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各种奇闻异事,以及他偷到过的各种奇怪的东西。他都是用笔画下来的,再配上一些符号和描述,外人看起来可能觉得毫无章法乱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仔细一理就会发现描述和画法都很传神。 翻到最后,就是他在后山的见闻,上面还画着两个人的简笔画,跟我读取时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我关上了册子,看了胖子一眼,胖子马上心领神会,拉着小孩儿到一旁交易去了。 也不知道他用什么价格把这册子搞到了手,把小孩儿忽悠走了后很兴奋地凑到了我这边和我耳语:“怎么?是宝贝?” 我摇了摇头,如果之前没有在山上读费洛蒙,这本书也就会成为一个证明当年发生事件属实的证据,现在看来也的确没有什么用。 胖子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我把书小心翼翼地塞到了背包里。 只是我不知道,这本册子在后来会成为一个很关键的存在。 从广东离开后我们没有回长沙,我顺便去了趟这一带附近一个地方。那两个汪家人会出现在这附近也不奇怪,当年他们分散在全国各地,顺着这个地方迂回可以到达其中一个分部。 这是一段比较长的旅程,我一边联系着我之前分插在各地的眼线确定情况,一边又实地走了一遍当年摧毁的各个重要地点。虽然这些地方我都牢牢记在脑子里,非常熟悉,但这一走还是花费了好几个周。 胖子和闷油瓶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只是有一次在火车上,胖子问了我一句话:“你之前说你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那你遇见我和小哥,也是刻意安排的吗?” 当所有事情确认完毕的时候,我们正在一座山上的一家小旅馆里。这里靠近一个景区,空气很好,就是到了夜里有点冷。 我靠在露台边上,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包烟,想了想,抽出了一根,把剩下的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点燃了夹在手里,却不去抽,胖子和闷油瓶似乎在隔壁屋,这里隔音并不好,胖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我隐隐听到了:“更年期!就他娘是更年期!” 骂了几句他停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但这事儿总算也完了,小哥,你说他能想明白么?这么多年了,他就没想明白过,你回来后他才好像正常了一点,但你回来后他好像也更害怕结果了。” 闷油瓶没有答话,而说到这里,胖子好像觉得有点矫情,打了几个哈哈:“他必须得想明白,天天让他自由飞翔都成什么样了,再想不明白咱哥俩就找个时间揍他一顿,爱的教育总能贯通思想。” 我听着,不由觉得好笑。 胖子问,我和他们的相遇,难道不是巧合吗。 我认为不是,这是上天刻意安排的。这些年间,那个无形的命运一直兜兜转转,带来了无数的干预,无数的痛楚,和无数让人无法反抗的结果。我已经尽力去抵抗过了,花了十年的时间。 而我这一生,也永远只认这一个命运: 和他们的相遇,不是巧合,而且命中注定。 我抬起手中的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按灭了,手一弹,把剩下的半根丢到了山崖下面。 随后我站起了身,我觉得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释然过。我转身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骂道:“胖子,你他娘的背着我说什么坏话呢。” 我的十年,正式结束了。 而新的十年,才刚刚开始。 第十五章 杭州 接下来我和闷油瓶回了长沙,胖子说他的事还有一点,急匆匆地又回了北京。 剩下的事就很好处理了,我很快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把我手上的生意全部交给了小花。当我把所有堂口的资料传给小花的时候,小花打了电话过来,他沉默了很久,说:“你都决定好了?” 我看了旁边的闷油瓶一眼,“嗯”了一声。小花也不多说什么了,只说有空会去看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一路顺风。” 我离开长沙的那天,所有伙计都来送,搞得我有点头大,好在是在自己的堂口,不然这浩浩荡荡一拨人,路人看了还以为是在搞什么非法集会。 老伙计站在前面,后面有几个年轻的不知道为什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我笑骂了几句,只说让他们好好跟着花爷干,以后有他们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东家,这些年为了我的计划搭上的人命我已经数不清了,哪怕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些命也是我要背一辈子的。 坎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似乎想了半天,然后突然冲着闷油瓶来了一句:“张爷,老板就交给你照顾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祝你们长长久久。” 我冲着他头打了一下,骂道“你他娘的说些什么玩意儿”,他没躲,就默默地站在那里。 王盟走后,一直是坎肩和几个老伙计跟着我,我也说不上是不是结下了什么情谊,但这些年他的确帮了我不少。 我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了身,挥了挥手说别送了。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串稀稀拉拉的“东家,一路顺风”。 我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离开了长沙。 在机场的时候我给胖子打了个电话,说我的钱已经打到他那儿了,让他到时候好好给我们仨找个养老地儿。胖子似乎是去查了一下账,然后回来就说这估计够呛,说不定我们还是得住老乡家的牛棚。 我也很无奈,这些年我花钱如流水,还欠了小花不少,连带着生意能给小花的我都给了,现在账上也不剩什么。胖子也知道,只是嘴上叨叨两句,说他这边到时候再想办法添点,又问我小哥有没有什么私房钱,让他也贡献点。 我看了旁边的闷油瓶一眼,他正盯着机场播广告的大屏幕,似乎是看得很投入,但我知道他是在发呆。 我回道:“你什么时候见小哥的口袋里出现过十块钱以上的钞票?” 胖子想了想,说也是,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挂了电话,想闷油瓶这些年在道上混了这么久,钱都赚到哪里去了,但他又的确是一个好像没有任何物质欲望的人,说不定出来后东西就随手一扔不知道放哪儿了。 眼下我们三人都跟穷光蛋似的,倒也是绝配。 离开了长沙,我和闷油瓶在杭州落了地,眼下雨村养老的事儿还没着落,也只能先回杭州住一段时间。 回到西湖边那间铺子前时,我有了一种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感觉,虽然这扇大门已经被灰尘蒙蔽了很久,当时已是人去楼空。 王盟已经不在了,我在长白山上留了他一命,让他滚回去继续给我看铺子。但当时不止我有心魔,所以想来短期内甚至可能是以后,都很难说见得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然后上前把各种缴费单撕了下来,看了一下合计着一会儿先把水电通上,对着闷油瓶说:“小哥,今天看来还不能请你去楼外楼了,我们得先做个大扫除。” 闷油瓶也在抬头看这间铺子,闻言“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我挠了挠头,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那天从山上下来后,闷油瓶就变得很沉默。他以前的确也是没什么话,但这次过后我觉得他有了心事,而这种心事的源头应该是来自于我。 我很快就想明白了,当年我做一些事胖子拗不过我也没少这样,好几天不理我,但胖子这人脾气去得快,说几句好话下一顿馆子就又好了。 闷油瓶却是不一样的,如果说是道歉,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请他下馆子更是没用。 这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想着,用力推开了吴山居的大门。 里面的货物早就被清空了,灰尘堆了厚厚一层,走进大厅时激得我不由咳嗽了几声。闷油瓶把东西放下就去开窗户,我想如果全部打扫干净一时半会干不完,就和闷油瓶说先把楼上我住那屋给收拾下,然后我就出门缴费。 钱扣得我有点心凉,路上顺便又去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回来的时候看到闷油瓶已经把杂物都清了一遍。我打开水龙头让水先流一阵,又开灯看电是不是通了,然后给闷油瓶拿了个口罩,自己也戴了个,两人就卷起袖子收拾了起来。 到傍晚时住的地方基本已经清理干净了,好在被子枕头之类的都是密封好放衣柜里的,只有一点霉味,拿出来铺到阳台上吹了一下午,晚上睡觉应该不成问题。 我也没力气带闷油瓶去下馆子了,烧了壶水一人整了桶方便面,剥了两根火腿肠,想了想,给闷油瓶又加了一根。 他看了我一眼,我挪开视线,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讨好的意思,拉过我那桶方便面就埋头吸溜了起来。 吃了几口,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也经常这样,好久没开张,只能啃方便面,王盟跟着凑合,敢怒不敢言,也只能一边吃一边缩在柜台后面玩扫雷。 我觉得当下这个情景是很适合感叹些什么的,但闷油瓶并不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两人的确也是累了一整天,草草收拾后就上去睡觉了。 由于屋子里有霉味,一晚上都得开着窗户。现在还没到特别冷的季节,蚊子倒是不少,但闷油瓶躺旁边倒是一点也不怕。 就是当我习惯性地爬到床里侧去的时候,闷油瓶把我扒拉了出来,换成了他睡里面我睡外面。 我想之前是不是哪天不老实把他踢到床底下去了,直到晚上夜风刮进来的时候,我才明白了过来。 因为开着窗,晚上的凉风一阵阵地往里面刮,现在已经十月份了,一直吹着还是会觉得有点凉意。窗户开的位置比较低,闷油瓶侧着身躺在那里,把风挡了大半。 又想到白天时各种高处都是他在爬,灰尘大的地方他也没让我去,不由心口一热,想说什么,又觉得矫情,最后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我带闷油瓶出去逛街,杭州景点不少,我也很多年没去过了,去之前还掏出手机看了下攻略。 我也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就挨个带着去逛。一路上我就像个导游一样一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刚开始还以为闷油瓶没在听,后来发现他其实听得还蛮认真,有时候还会跟着我停下来仔细看,给面子的时候还会应几声点点头。 一路逛到断桥那边,今天不是法定节假日,人不算特别多,但也不少。我跟着人群往里挤,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闷油瓶不见了。 我一愣,在人群中看了几个来回,心想坏了,正准备回去找,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拉住了我。我一抬头,就看到闷油瓶皱着眉把我拉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丢了。”我张口就说,他也没在意:“我刚才在后面叫你,你没听见。” 说着他就拉着我往回走,我又愣了一下:“不逛了?” 他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人太多”。 我们逆着人群走得有点困难,但闷油瓶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把我挡在他身后。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路上都有点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手上传来的热度。 出去后我也没带他去人多的景点了,挑了西湖边几条幽静的道走。走了一阵,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也正好是难得的烟雨朦胧的景象,周围的游客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我站在路边,还有点没从刚才那阵感觉中缓过来,抬头就看到闷油瓶一个人站在湖边,正抬着眼表情淡淡地看着湖。在烟雨朦胧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头上有一层很细碎的雨沫,仿佛就是一幅水墨画一般。 鬼使神差的,我掏出手机把闷油瓶拍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湖的时间很短,我才拍下来,他就回过了头看我,然后走到我身边说:“下雨了。” 我“哦”了一声,有些慌乱的把手机收了回去,也没看是不是拍糊了:“那不逛了,走,吃饭去。” 我带他去了楼外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多年没来过了,菜单都变了很多,只能靠着记忆点了几个菜。 等菜的时候我起身找服务员要毛巾擦雨水,回去时看闷油瓶头上还挂着雨沫,顺手帮他也擦了擦,擦了几下又觉得不对劲。闷油瓶倒没在意,自己接过去把剩下的擦干净了。 我坐回座位上,看闷油瓶坐在我对面,淡淡地看着窗户外面,突然就想起了十年前他来找我告别的时刻。 那时候我们也是这么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告诉我他要去长白山。 他发现我在看他,回眸看向我,我冲他笑笑,想了想又加了一份龙井虾仁。闷油瓶的确是看不出吃东西有什么喜好,但刚刚我记起了当时他好像捡虾仁吃得比较多。 在这十年里,我觉得自己是有在一直回忆他的,在那无尽的黑暗和最纯粹的绝望中,我似乎只有通过回忆他,才能找到继续前进的力量。但很多时候,太多复杂的事情会硬生生地挤走我对于他的回忆,直到现在一切都平稳了下来,他安静地坐在我面前,我记忆中的他才又渐渐清晰了起来。 吃完饭我想到了他刚刚差点丢了的事,又带着他去了商场,准备给他配个手机。很多年前我还说他不会打字可以写信给我,现在回忆起来也只能叹气。 导购看到闷油瓶似乎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热情,一直往他旁边凑介绍各种手机。我心想果然是哪个妇女都爱,扫了周围一眼发现不只是导购,旁边的其他女性也在偷偷打量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有点烦躁,之前在机场那阵我也觉得烦躁,那时也只当是那空姐太吵。 不过那个导购嘴都说干了闷油瓶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看我好像在走神拉了拉我。 他对于手机兴趣不大,我说他有手机我才能很快联系到他,他才答应说配个和我一样的就可以了。 我又匆匆给他办完了手机卡,本来还想去服装店给他挑几件衣服,但刚才那一阵让我觉得他杵在外面太惹眼,我心里烦得慌,也就去超市服装大卖场随便捡了几套,自己也顺手拿了一些。 好在以闷油瓶的条件,普通的款式也能穿得不差。 我这么想着,又推着车走到了生鲜区,算着自己卡上的余额。这接下来的日子是不可能天天下馆子,但顿顿整方便面也不可能。 还在吴山居那会我是顿顿外卖,这些年也是要么大锅饭,要么下馆子。我思考了一阵自己开伙这事情靠不靠谱,最后心一横,把调味料买全了又随便买了些肉菜和米。 这一逛存款去了大半,手上东西还沉得要命。等我们走出超市时,发现雨已经下大了,哗哗的雨就这么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等了一阵也没有要停的样子。 我返回超市买了两把伞,回来后又发现我们是人手提一袋,根本没办法打伞。 闷油瓶看了一下天,把我手上的袋子全部提到了他手上,然后看着我头冲外面扬了一下。我反应过来,把伞撑开,他一弯腰就挤到了我伞下。 他挤进来时身子低了一些,头发扫到了我的脸上,带着些雨水的潮意。我心里跳了一下,看到闷油瓶用眼神示意我走,才撑好了伞和他一起走进了雨幕中。 走了一阵,我看到他手上的东西着实不轻,开口道:“小哥我提一袋吧,打伞也就用一只手。” 闷油瓶没接这话,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叫我站进来点。 我反应过来自己离他有点远,只顾着给他撑伞,半边肩膀都打湿了一些,于是脚下蹭了几步往里挪了一些,最后和他肩膀贴在了一起。 雨水啪嗒地砸在伞面上发出响声,但我却觉得这回去的一路上很安静。这是一种来自心里的平静和轻松。 杭州的初秋,雨下了一天,我们踩着碎裂的雨滴一起前行,万籁俱寂。 第十六章 父母 自己开伙这事初次以失败告终。当时闷油瓶吃得面不改色,我还以为自己在下厨这方面有几分天赋,心里带着些得意跟着扒了一大口,然后就放下了筷子,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因为我的鼻子,做菜时各种味道我只能靠视觉来想象,这味道说不上特别难吃,也不怎么样。但我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第二天撸起了袖子打算再战,最后闷油瓶把我拦了下来。 我看着他站在厨房里,觉得这个画面十分的奇妙,犹豫着问道:“小哥,你会做饭?” 闷油瓶摇了摇头,我心想也是,就他这些年和干面包白水的爱恨纠缠,能会做饭那就有鬼了,我估计他连厨房都没进过。 不过我又一琢磨,现在还好说,以后到了村子里不都得自己开伙,这个不会也得会。我还是想着自己上,但最终没扭得过他,只能退居二线,切个菜剥个蒜之类的。好在因为闻不到我切起洋葱来那叫一个顺手,手下刀都快挥出重影来了。 而闷油瓶也着实变态,我拿着手机翻着菜谱给他看,他看了一遍后,该怎么来步骤一点不差,那两根手指抓一撮盐都不需要量的,上面说多少也就真的是多少。 最后我也就放弃了当大厨的想法,专心的当起了切菜小墩和刷碗工。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我寻思着回家里一趟。这些年我基本就没回去过,别说尽到孝心,连电话都很少打回去,我爸妈也只能通过我二叔知道我死没死,现在也就生出了一种不太敢回家的尴尬。 但该来的总要来,如今平稳下来我的确也该回去一趟了,再加上把闷油瓶的户口迁到我这边来也需要回家拿些材料。 我和闷油瓶说了我要回家一趟,又犹豫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没怎么想就答应了,我就刻意挑了一个吃过晚饭的点,又想要不要买些什么东西,逛来逛去发现也不知道买什么,问闷油瓶也是一脸的茫然。 最后就拎了一个果篮,但要敲门时我有点后悔了。闷油瓶看我面色凝重好像是要去赴什么鸿门宴,代替我敲了门。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是我爸来开的门。他看到我首先愣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怔在了原地,好像门口站着的,是什么上门抢劫的土匪一样。 我有点尴尬,嗫嚅着叫了一声爸,他才反应过来,又看了看旁边的闷油瓶。我回过神来,说这是我朋友张起灵,闷油瓶居然很配合,张口就来了一句“叔叔好”。 我爸没答话,就站在门口把我们两个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哼了一声:“你这小兔崽子还有脸回来,我以为我吴一穷的儿子早就不知道死在外面哪个犄角旮旯了。” 我缩着脖子不敢顶嘴,好在现在生意已经给小花了,不然让那些个伙计看到我这样,我丢脸能丢到姥姥家。 我爸没给我什么好脸色,但还是让我们进去了。我跟个孙子似的把果篮放好,看了看屋子里问:“我妈呢?” “跳广场舞去了。”我爸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抬手泡了壶茶,喝了一口问道,“吃了吗?” 我见他语气缓和了一点,忙回道“吃过了”,又见他倒了杯茶推到了闷油瓶面前,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但这句话过后气氛又沉了下来。闷油瓶虽然一直都很配合,我甚至觉得他的表情都温和了不少,但也不指望他能和我爸聊得起来。正想着要不要找点话题说,我爸却看向了闷油瓶,冷不丁开了口:“小张是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转到闷油瓶那边。他点了点头,我爸却又不说话了,点了一根烟,拿到嘴边了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到阳台上抽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苍老了不少,头发这些年花白了一片,一时之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闷油瓶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拍了拍我的手,我冲他勉强笑了一下。 而这时,门口又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这“咔哒”一声让我整个人都差点跳了起来,然后我就听到有人走了进来,走了几步,硬生生地停在了我的身后。 我紧张得要命,也不敢回头,只能去看闷油瓶。他似乎是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拉了我一下,我这才站了起来去看我妈。 我妈跟我爸的反应差不多,站在那里一脸见鬼的表情。闷油瓶又拉了我一下,我才强装镇定地叫了一声“妈”。这一声就好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我妈瞬间就怒了,冲上来就冲着我的头打:“你他娘还有脸回来,老娘没你这个儿子!” 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我被抽了几下后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想躲却不知道往哪里躲。闷油瓶好像想出手帮我挡几下,又觉得不合适,也只能站在那里看我挨揍。 好在我妈下手也不狠,打了几下就开始一边骂一边哭。我扶着她坐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拍着她的背安抚。 我妈哭了一阵,情绪渐渐缓和了下来,见闷油瓶伸手递纸巾给她,接了过去,一边擦脸一边打量起了他:“你就是小张吧?” 闷油瓶应了一声,又说“阿姨好”。我心里有点没底,来回在我爸妈和闷油瓶之间看,想怎么一个个的张口就是先提闷油瓶。 她却不再说话了,站起来就往厨房里走,我忙说我们吃过了,我妈却不理我,进厨房就忙活去了。 我爸也不理我,看了一眼闷油瓶问他会不会下棋,闷油瓶说会,他就拉着闷油瓶去旁边下棋了。我坐在客厅中间,生出了一种孤独的苍凉感,最后只能盯着电视节目看。 我妈很快端了两碗面出来,我这些年的食量本来就小了很多,但耐不住我妈在身后一脸看犯人的架势。好不容易支开她去拿点醋和酱油过来,我忙凑到闷油瓶旁边问他吃不吃得下。 他点头,我赶忙把我碗里的往他碗里扒拉。他有些无奈的样子,但还是很配合地拿筷子帮我扒拉了一半过去,顺便把平时我不怎么吃的西红柿也刨走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眼神在闷油瓶和我的碗上面打了个来回,但也没说什么,把东西放下了就走了。 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拿醋打算把剩下的解决了,一看却傻了,我家的调料瓶都长一个样,醋和酱油放在那里根本就看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停下了筷子,打开盖闻了闻,然后把其中一瓶放在了我面前。 我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了? 其实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一些生活上的小细节可能会表现出我的嗅觉不好,但他一直没提,我也就当他没发现。 现在他的举动让我觉得他是老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说。 我又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心虚感,赶紧低下头扒面,也不敢去看他。 这一趟家回得我心神不宁,正想着吃完之后找个什么理由开溜,我妈又在旁边幽幽地开了口:“回来了就住几天吧。” 我“啊”了一声,刚想说不用了,又找不出其他理由,一抬头看到我妈已经拿着床单被子进了我的房间,也没了辙。 闷油瓶倒是住哪儿都无所谓,我爸则似乎一直在旁边等着什么。见我吃完了,站起身来叫我:“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长叹一声,心想刚来的总会来,垂着头就准备跟他进去,走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折回到闷油瓶身边,小声跟他说:“要是我妈一会出来闹脾气你就顺着她,他们就是气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我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赴死一般走进了我爸的书房。 我爸也没多说什么,就问了下这些年的情况。我挑了一些能讲的讲了,又说了接下来我打算和胖子他们去福建住。我爸大概听我二叔说过,也不意外的样子,手指点了点桌子,突然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愣了一下,心想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不是已经说了。我爸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奈,沉默了半晌又道:“你的脾气我们知道,我和你妈拗不过你,这些年也想只要你还活着就行了。你外面那朋友,就是你花了十年时间去接回来的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只是叹气道:“你妈这些年也想开了,只要你还活着就行。一开始还指望你过年能带个女孩回来,现在也只说你能带个活的回家她都烧高香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不开口了,挥挥手让我出去。我一脸的恍惚,在心里反复琢磨我爸这话是什么意思。走出门后看到我妈正和闷油瓶坐在一起,气氛说不上是有多融洽,但刚才也没听到外面有争吵声。现在只见我妈坐那儿削水果,闷油瓶在旁边给她递盘子。 我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在琢磨这事儿。 我妈也没收拾别的客房,闷油瓶就和我挤一屋。我的房间自我出去上大学后就没变过,墙上还贴着我那些个奖状和篮球明星的海报。我把头埋到枕头上吸了一口气,刚才我在阳台上看到了我妈用的洗衣液牌子,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是那一款,此时一闻似乎都能嗅到那个很熟悉的味道,一点没变过。 我看闷油瓶也没睡,好像在打量我的房间,爬起来挠了挠头问:“我妈刚才没为难你吧?” 他摇头,我有点想问刚才我妈和他说了什么,突然听到他淡淡地开了口:“你父母对你很好。” 我愣住了,半晌叹了口气,说“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再继续下去,只能躺了回去又闭上了眼,沉默了一会说:“以后逢年过节我还回来,小哥你来么?” 闷油瓶“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怎的安心了下来,也不再说话闭上眼睛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盯着天花板呆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我是在爸妈家。 走出房间后我看到我爸又在拉着闷油瓶下棋,凑上去偷偷看了一眼,还算是你来我往,但我总感觉闷油瓶是在让着我爸。因为每次他都是很快就放好子,我爸却要想好长一阵子,小声问了下闷油瓶,结果也是我爸赢得多。 我撇了下嘴,我爸就冲我瞪眼:“你看什么看,自家儿子不回来,人家陪我下几盘怎么了。” 我被骂得有点没面子,我妈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小张还知道帮我去拎菜的,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早上还起不来。” 我更尴尬了,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啥,直到我妈喊吃早饭我才灰溜溜地去了桌子那边。也不知道一大早他们聊了些什么,我爸妈对闷油瓶虽然还是说不上亲切,也没昨天这么僵了,我妈还把她拿手的几样菜都推到了闷油瓶那边。 我叹了口气,心里莫名有点酸溜溜的,闷油瓶倒没太大的反应,只是把酱油和醋的瓶子挪了下,让我知道哪个是醋哪个是酱油。 吃完饭我妈赶我去刷碗,闷油瓶跟着我进厨房,我妈说别惯着我,让他回客厅歇着,他没办法,只能回去了。 我一边刷碗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在客厅聊什么,隐隐约约听到我妈好像说拿了相册出来。我一下子就毛了,探出头看到我妈正拿着那本逢年过节亲戚朋友上门必看的相册,当下也顾不得脸了,张口就叫:“妈!” “叫什么叫,洗你的碗去。”我妈头也不抬。我急了,也不是说见不得人,只是觉得放闷油瓶面前有点不好意思,但眼下一手泡泡也不好出去,只能加快速度卖力刷碗。 一边刷我就一边朝着客厅看,我妈拿着我的相册在那里各种忆苦思甜。闷油瓶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很给面子地时不时应几声,但看得还蛮认真的。 我头都大了,感觉这简直是公开处刑,这时又听到我妈问道:“小张啊,有对象了吗,需不需要阿姨帮你介绍几个?” 我一听碗都差点掉下去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我妈的声音好像故意提高了一些。这下我忍不住了,手随便洗了下就冲到了客厅,然后就听到闷油瓶很礼貌地回绝了。 我也不知道我冲出来是要干什么,只是听到他拒绝暗中松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了一些。我妈似乎看了我一眼,又漫不经心地问:“有看上的了?” “……妈。”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我妈瞪了我一眼:“有你什么事,回去洗碗!” 我拿她没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又回厨房了,也更注意地听客厅那边的动静,但最终还是没听清楚闷油瓶对于刚刚那个问题的回答。 我心里有点烦躁,半晌又缓过了神,心想我急什么,我妈又不是给我介绍对象。之前她不是没这么干过,但自此我开始我的十年计划后,别说相亲,家都不回了。刚开始打电话她还会提这事儿,后来也就不提了。 缓了会儿神我又想,对啊我急什么,难道是因为闷油瓶太特殊觉得普通姑娘配不上他?还是说我和胖子都还在打光棍不想让他先起跑?再或者说是觉得我妈一来就给初次上门的朋友介绍对象不合适? 这些理由好像个个都对,但好像又个个都不对,我呆呆地站在厨房想了半天,水哗哗地流了好一阵都没关,直到闷油瓶过来伸手把水龙头拧了,我才回过神来。 “你爸妈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步。”闷油瓶也没提刚刚那事儿了,一边帮我放碗一边说。 我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去了。” 我总觉得我妈一出门就会他拖到哪个相亲广场去,也没多想就开了口。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脸莫名一热,但也没直说,打着哈哈就混了过去。 又在家里住了几天,我惦记着给闷油瓶迁户口的事,把资料拿齐了就找了个理由走了。我爸妈也没指望我会长住,只是默默出门送我们,还拿了好些家里的东西让我们提回去。 我看着他们,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矫情,只说:“过节我们还会再过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也快年尾了,等过年你们也来福建那边吧,我们把地方收拾好,一起过年。” 我爸妈答应了,我们告了别就往楼下走,下了一段楼梯又听到我妈在叫我。我回头看她,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小张,你看着他点。” 闷油瓶应了一声,我有些莫名其妙,我妈又瞪了我一眼,好像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然后就挥挥手让我们走了。 之后我带闷油瓶去迁户口,之前找关系打点过,这事儿也还算顺利,出来后我觉得轻松了不少。 回吴山居时路过了一个广场,我看广场上一堆老头老太太扎堆在那儿拿着子女的照片推销,又不由得想到了之前那个事。 出现这种情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只是觉得细想需要时间。以前我也不是没琢磨过,但因为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混在一起,很快就会抛到脑后。 这次我却突然觉得,人已经安稳下来了,是时候该想清楚了,混能混一辈子么。 我想得有点出神,过马路都没注意看,后来闷油瓶只能拉着我走,把我的位置也换到了路里面,他走靠马路那边。 回到吴山居后吃了晚饭,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我就找了一部电影放。是个丧尸片,里面各种血肉乱飞。我一边看就一边乐,说这比起粽子差得远了,小哥你一上去就能啪啪啪把一排的头扭掉。 他看不出来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但还算认真地和我坐在一起看。看着看着我却有点犯困了,大概后半段开始进文戏了,再加上时间也不早了,又撑了没一会儿眼皮就耷拉了下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电影还在放,但声音调小了很多,灯也被关上了,只有屏幕还在发着光。我靠在闷油瓶肩膀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一条毯子。 我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电影,电影已经到了尾声,死里逃生的男女主角在互诉情意。 我又抬眼看闷油瓶,他的侧脸在暗淡的光里显得有点模糊,似乎还在继续看,感到我醒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我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电影还在继续放着,男女主角抱在了一起,说出了各种电影里常用的大结局情话。 我没挪开位置,听着他的呼吸声,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十七章 坦白 又这么过了一阵子,胖子中途打过几次电话来,说房子的事有着落了,再过一阵子我们应该就能过去了。 我最近没事干,就喜欢搬个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要是再配上一杯茶一个收音机,都能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 有一天太阳正好,我晒着晒着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搭着毯子。往屋子里看了一眼,闷油瓶好像正在换灯泡——饭厅那个灯泡最近有点接触不良,老是闪得人眼瞎。 我看了一阵他的背影,他就穿着我在超市给他买的T恤衫和休闲裤,坐在梯子上正仰着头拧灯泡,动作很轻,基本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把头转了回去,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阵子我想了很久,我对于他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的。 我以为想这个问题会让我感到不自在,毕竟已经活了三十几年,甚至在大学也不是没有暗恋过漂亮学姐,但如果把对象换成他,我却没有感到一丝的反感或者违和。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十年的对抗让我没有了任何心思,别说清心寡欲,就是多看一眼跟十年计划无关的人我都觉得烦。 我想了很久,觉得要找个人问问,去网上一搜又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看了下我就惊了,仿佛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最终我给胖子发了条微信,想了又想,改了又改,发过去一条:你觉得我和小哥,怎么样? 胖子很快回复了:什么怎么样,你俩都好成那样了还用我逼逼。 我吸了口气,豁出去了:我妈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胖子那边沉默了一阵,回复道:你带回去见家长了? 然后很快又接了一句:你同意了? 我手下顿了顿,打了一个字:没。 胖子很快又回复了:那说明你还没缺心眼,我就一句话,咱小哥那质量,那能耐,过了这村没这店,人人都道哑巴好。 我看他一下子就扯远了,手下噼里啪啦地打出一句话:别瞎鸡巴扯,问你正经的。 胖子那边很久没有回复,久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干别的事去了。半晌他那边弹出了一句:你都开始想到这一层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就这事儿你得自己想明白,该品出什么结果是什么结果,胖爷我站在你这边。 又补了一句:我也就提醒你再多想想小哥是怎么对你的,你自个儿琢磨去吧。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回复了,然后立刻发了一条朋友圈:暂不接待心理咨询,再问收费,一条五千。 我一看就气乐了,但也知道这个事情别人帮不了,这就是我和闷油瓶两个人的事。 我回忆了一下之前的很多细节,又想我为什么会烦躁。这些我现在回忆起来觉得都是有原因的,但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去想到那个方面。或者说我想到过,但很多时候我会避开深思。 然后我突然就明白了,觉得是因为我习惯了。我似乎是长久以来,都习惯了闷油瓶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习惯了自己同样用能给予他的最好的回馈给他。这种习惯是独特的,如果出现一些无关人的介入,就会让我不自在。 闷油瓶对其他人会这样么?我回忆了很久,得出了一个否定的结论,最后暗搓搓地想:那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而反过来,我对他是个什么感觉? 毫无疑问,他是对于我十分重要的一个人,我花了十年时间,我心甘情愿。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太多,感情的深重已经无需再多说。 但这份感情的叠加,是不是已经到了一个我没有意识到的地步。 很多人都觉得他是高高在上如同神祇一般的人,但在我看来他并不是那么没有烟火气。他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只是他被迫在上面呆得太久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就这么硬生生地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了人间,是不是错了。但在我看来,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值得拥有更多。我思考过我这样是不是把他拉下了神坛,但现在我不会后悔我这么做过。 也正是因为他太好了,我觉得我习惯了这一切。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这种感情似乎已经渗透到了日常的方方面面,我习惯了,或许他也习惯了。但在某个时间点,已经水到渠成。 时间到了,感情也到了,只是我们都没有去点破。 而这份感情也并不关乎性别,或者有没有生死患难,也仅仅因为是他。 想到这一层,我突然就觉得通透了。胖子经常说我是一个很容易陷入死循环的人,我也知道自己是一个很轴的人,但一个东西只要我觉得自己理解透了,我就能很轻松地去接受其他的所有。 能这么豁达地接受这一切,还可能是因为对象就是他,不是别人。 我当下心里一阵轻松,掏出手机,打开了相册去看之前偷拍的那张照片。上面的闷油瓶就好像是水墨画中的一笔,我当时看了又看也没舍得删,甚至还在电脑里也存了一份。 闷油瓶这时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正把梯子搬到一边去。我觉得他头发又长了些,之前就想过给他理发,但杂事太多后来就忘了。于是我从椅子上爬了起来,冲他说:“小哥,我给你理个发吧。” 铺子周围是没有理发店的,要理发只能去商场。但我想到那些衣着时尚的男男女女在他头上动剪子就浑身不自在,一时兴起打算亲自动手。 但毕竟是闷油瓶的头,换成胖子我可能就直接拿剃刀给整个光头了。我也没敢直接下手,偷偷摸摸找了顶假发练了好几天,过了几天觉得手熟了,又拿自己下手试了几剪刀。 不过这几剪刀下去我就给自己剪残了,当天都是拿正面对着闷油瓶的,直到吃饭的时候他觉得实在太可疑,把我的脑袋给扒拉了过去。 我一脸的尴尬,其实也不是太明显,就是后脑勺给搞秃了一小块,发尾也被修得跟狗啃似的,过段时间就能再长回去。大概是我的表情太惨,我居然觉得他看着脸上带上了一丝笑。 看到他这表情我也不窘迫了,马上说:“小哥你也别笑,到时候我要是也给你剪残了,我们就一起去剃光头。” 话虽这么说,真正到了下剪子的那天,我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闷油瓶一直都很安静,坐在那里任我折腾。当天的天气不错光线正好,我搬了个凳子让他坐在院子,现在阳光跳动在他头发上,好像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我很专注地给他修着头发,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剪刀的咔嚓声。最后我在他正面猫着腰把他的刘海也修好了,又左右打量了一下,才长长舒出了一口气,有些得意地直起身子,邀功似的拿镜子放到了他面前: “小哥,还成吧?看来以后老了我还能去桥洞下摆个剃头摊糊口。” 头发其实剪得很简单,也就是整体修短了,但显得闷油瓶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也就看了镜子一眼,然后回看向我“嗯”了一声。我看到他神色专注地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全是初秋的阳光,以及我的影子。 我愣了一下,心脏又跳了跳,也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我自己想明白了,我也觉得他是有那意思的,那想透不说透,还不是品了个寂寞。 我犹豫了一下,给闷油瓶把围着的毛巾解开了,又帮他把身上脸上的碎发扫掉,然后说我有些话想跟他说。 但他坐着我站着又不太合适,我俩在桌子前面对面也感觉太严肃,最终也就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挨着坐下了。 我没敢看他,酝酿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说道:“小哥,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不太对。也不是不太对,是我们相处得太好了。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到了另一层关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自己说得磕磕绊绊的,又乱七八糟。旁边的闷油瓶沉默了很久,突然开了口叫了我一声:“吴邪。” 我有点紧张,也没抬头去看他,只听到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了下去:“在十年前我的所有行动都受命运驱使的,但唯独只有一件事,我顺从了自己的本心。” 说到这里他似乎回忆了一下,随后我感觉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那就是去杭州找你。” 这话让我的大脑一瞬间就空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去看他。他也静静地看着我,光落在了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包括眼睛里的神色。 我跟被蛊住了似的看了他好一阵,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豁出去了似的说道:“那咱俩这样,算是处对象么?” 说完我马上把我的手机屏幕凑到了他面前,我还怕他理解不了什么是处对象,提前搜索好了解释给他看。 他有些无奈地把我的手按了下去:“吴邪,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些无奈,但神情很专注,我也说不上里面有什么复杂的感情,但在这一刻我觉得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我。 他想了想,又轻声补了一句:“那天在你家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有。” 我听了,心里猛地一阵乱跳,突然之间就胆肥了起来,梗着脖子说道:“那我就当你认了,我能耍流氓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多了。虽然这是一个问句,但我也没等他回答,说完了就凑过去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我有点后悔,觉得是不是这层窗户纸捅破得太快了点,耍流氓也不是这么耍的。但屁股还没往旁边挪开一些距离,闷油瓶就一把拉住了我。 他的手按在了我的脑袋后面,同时用力把我扯了过去,一个吻就这么压了下来。他的唇带着些凉意,但混杂着阳光,又有了一丝温热。 他的头发扫到了我的脸上,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和唇齿间最终只剩下了他的气息。这明明是很突然的一件事,但除了前一秒的一丝惊讶后,我却并不想避开。 我觉得光照得我眼前有些发花,就在这变得有些滚烫的空气里,我抓住了他的衣服,狠狠回吻了回去。 午后的光洒满了院落,远处隐隐听到了有钟声传来。也不知道外面有谁路过,收音机里正播着戏曲,是《西厢记》,此时正咿咿呀呀地唱着: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第二册 雨村记事 第十八章 入住 修整雨村那间土屋花了我们好几个周,等我们正式搬来雨村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不比杭州那边已经开始穿风衣了,福建这边气温高了还在25度徘徊,闷油瓶有时候干活出了一身汗直接穿着短袖背心劳动,看得我和胖子膀子都凉。 为了省钱水泥匠电工我们轮番当了一遍,最后就剩把家具放进去。好在附近镇上有一个家具厂,款式虽然简单但胜在结实,厂长当时推销得唾沫横飞,说别说用几十年,留给子孙后代当传家宝都行。 我看质量的确可以,当场就定了下来,现在房子整好了也正好到时间去拉,就和胖子包了一辆大卡车去镇上拖。 从村子到镇上有一段盘山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司机习以为常,飚得好像是在海滨大道上兜风一样,我跟胖子和车厢里的家具挤在一起胆战心惊。 到了村口只能靠体力劳动搬进去了,闷油瓶早就等在了那儿。我又雇了几个人拖了好些工具过来,一群人哼哧哼哧扛了大半天,这屋子里才算是有了些样子。 胖子把最大的那间房给了我和闷油瓶住,又得意洋洋地说这床他特意给挑了一张最大的,乡村席梦思,土财主的高级享受,然后就哼着歌去他那屋收拾去了。 闷油瓶没什么反应,继续出门去把一些小家具搬去我们那房。我挠了挠头,也跟着过去搭手,他没让,把剩下的几把椅子往桌子上一垒,就跟耍杂技似的扛着进了屋。 刚准备过来雨村那阵,胖子飞来杭州和我们一起过去,见到我和闷油瓶的第一眼,就愣了一下,然后又来回看了好几眼似乎在确认,最后咧开嘴笑了起来:“想通了嘿,这历经艰难险阻,上刀山下火海,窗户纸终于还是捅破到了这一层,要我说这叫啥,这他娘的就叫缘分。” 我见他说得阴阳怪气挤眉弄眼,一时之间内心臊得慌,又不好发作,只能强装镇定地领他去楼外楼吃饭。倒是胖子私底下又找了我,说多大的人了,你也别当兄弟我有意见,就你这些年捞小哥那劲儿,你们没点什么胖爷我还真不相信。 我一愣,就悄悄问:“有这么明显么?” 胖子摆摆手:“你手下的伙计看你这拼命劲儿当时都以为是去捞哪个老相好,而且别的不说,就单说小哥,你见过他对别人这么好么。” 这事我之前就想明白了,但看胖子那猥琐劲儿还是条件反射地回道:“他不也救过你。” 胖子大怒:“那他娘能一样吗,小哥进长白山那阵怎么不见他来找我,那鬼玺给谁不好就单单给了你。” 我说小哥是怕他给私吞了,胖子就骂我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心下其实也是知道的,只是看胖子这么豁达心里轻松了下来。 到了晚上屋子已经基本收拾得能住人了,胖子说这偏僻山区也找不到人来暖房,就我们哥三热闹热闹,跑到村里去买了一罐土烧,又搞来一只鸡和一些零零散散的食材。 在杭州那会儿都是闷油瓶做饭,现在胖子来了大厨位置明显得让出去了。胖子说闷油瓶砍粽子跟切萝卜似的,杀鸡估计也不差,就安排他去杀鸡。我也懒得和他扯砍粽子和杀鸡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联系,继续当切菜小工和刷碗工。 等到炊烟从烟囱里冒了出去,这屋子才好像正式有了一些人气。胖子撸着袖子,锅铲翻得哗哗响,我盯着锅里那土豆青椒焖鸡,虽然闻不到,但光靠视觉也觉得巨香。 吃饭时也就在门口的院子里支了一张桌子,打开了院子里的灯。胖子把土烧打开,一人倒了一碗,说:“兄弟一场,以后也就安稳下来了,多的话不说了,走一个。” 说完他就咕噜咕噜一口闷了,我跟着干了,一口下去只觉得这酒劲儿还挺大。我以前没怎么见过闷油瓶喝酒,此时他也很给面子地喝了,但看他感觉就跟干了一碗白水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酒劲儿很大,我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也没敢多喝。胖子没一会儿就上头了,扯着闷油瓶在那里各种絮絮叨叨,说小哥啊你可真得管着他点,就这些年天真干那些事儿胖爷我忍着没抽死他,现在就留给你教育了,你们好好的,好好的。 他连说了几个“好好的”的,抱着酒坛子睡死了过去。我听得无奈,胖子死沉,最后还是我和闷油瓶两个人合力把他抬到了床上。 又把碗筷和剩下的饭菜都收拾好,我和闷油瓶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回了房。我没喝多少,但也觉得有些后劲儿上来,就坐在那里有点恍神。闷油瓶帮我脱外套,我挡了一下想自己来,他皱了皱眉说:“别闹。” 我闻到他嘴里还有很淡的酒味,一时之间觉得有点新鲜,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壮人胆,扯过他的领子就亲了下去。 自从窗户纸捅破过后,两人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多的进展,大概是之前相处得习惯了,日常生活还和以前一样。刚开始我还觉得没什么,后来琢磨起来又觉得不对味。 我一边亲一边觉得脑子有点沉,也没多想别的。他愣了一下后手臂也伸过来箍住了我的腰,一时之间空气有些燥热了起来,直到我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儿开始死命拍他的背。 他离开了一点,抱着我也没松开,就把脑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心跳也跳得比往常快了一些。 我吞了下口水,刚想着是不是能整个大的,他就松了手,拍了拍我让我睡觉。 我当时心里那个情绪有点复杂,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但酒劲逐渐上来了我觉得有点头晕,也只能倒头去准备睡觉。 黑暗中感到闷油瓶躺到了我旁边,我蹭了几下凑到他身边,又把他的手抱到了怀里,这才闭上眼睛安心睡觉了。 第二天胖子一脸的苦瓜相,我休息得还不错就问他怎么了。他把后背翻过来给我们看,骂我们就这么给他丢床上了也不盖个被子,晚上差点没被蚊子吸干。 沿海地区气候湿热,蚊子很毒,胖子也的确惨得不行,当下就只顾着看着闷油瓶,就仿佛看到了特效蚊香,眼睛都绿了。 我看他这样,还真怕他以后大半夜把闷油瓶抬到他那屋去了,当天也就去镇上买了蚊帐和蚊香,这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十九章 院子 闷油瓶每天都起得很早,当我眯着眼睛走出房门时,他已经在院子里做俯卧撑了,每天雷打不动好几百个,还是单手指和倒立向上换着来,做完一轮气都不喘一下,每次看得我的老腰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咔哒声。 胖子也起得比较早,闷油瓶在做晨练的时候他就端着个漱口缸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我提醒他擦擦嘴边的牙膏沫,注意点形象。 胖子看了几天就问我要不要一起晨练,我想着闷油瓶的变态锻炼级别,光想着人就已经蔫了:“你拉到吧,多大年纪了,你也不怕你的腰折了。人越老倒越要脸,现在想着甩掉你一身神膘了?” 胖子不服气:“胖爷我还年轻着呢,这大妈都能去跳广场舞,咱们哥几个锻炼下怎么了?” 我一琢磨,觉得每天做下晨练的确也没坏处,但思来想去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下手。倒是胖子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个太极的视频,每天早上就拉着我在院子里打太极。 打了几天,胖子没打出仙人的感觉,说是这院子不对味儿。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继续在旁边扎我的马步。闷油瓶之前看着我们胡搞,倒是下场教了我们一套拳法,强度不高。我以前跟着黑瞎子练过一段时间,很快找到了感觉。 胖子还是觉得院子不够味儿,我就骂:“还他妈能给你造个仙境出来,再来几个群演给你表演一下天仙乱舞,你就能回去当你的天蓬元帅了。” 但环视了一下四周,也是觉得我们这院子的确够寒碜,隔壁大妈家都好歹种了几棵花,我们这儿连棵草都没有。 于是隔天我就和胖子闷油瓶去山上挑碎石铺地了,隔壁有个很小的废弃采石场,碎石头不缺。往山上爬的时候村子里那六条瀑布更显眼了,溅起的水花好像碎钻一样落到村子上空。今天天气不错,从我们这个角度还能隐隐看到彩虹。 胖子爬着山,一边喘气一边就笑:“百年枯藤千年雨,这地儿果然不错。” 我也笑了笑,一路上还碰到了不少的雨仔参,我一边走就一边揪花瓣,忘记另外带口袋了就拿衣服兜。村子里面的人会用糯米和红糖做一种点心,雨仔参的花瓣加进去据说吃了能长记性。 我没事就会做这个,闷油瓶吃了不少,也不知道有没有长记性。 石头挑回去后又干回了水泥工和砖瓦匠,胖子一边建围墙一边计划着这里要放个桌子,那边还要搭个鸡棚,趁着现在天还没冷透整几只鸡回来养,养几个月过年刚好就能宰了。 我看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琢磨了一下觉得似乎可行,但我们没人会盖鸡棚,胖子就把主意打到了隔壁。 隔壁大妈是在武夷山做生意的,老公还是镇里财务局的,对我的意见非常大,觉得城里来的抢了她的风头。再加上胖子嗓门又大咋咋呼呼,她对我们也是没什么好脸。 胖子想去观察她家的鸡棚是怎么搭的,我觉得不行:“你还想进去观摩,还没走到门口就给你打出来了。” 胖子骂了几句,也知道是痴心妄想,就没事偷偷摸摸趴在墙头看,要不是我们是一伙儿的我都以为是哪儿来的变态。 但他的眼力的确好,看了几天愣是看出了一些门道。我又给简单画了个图纸,闷油瓶动手,最后这鸡棚盖出来还算是有模有样。 院子的其他地方都用碎石板拼接铺了地砖,免得下雨踩得一脚泥,胖子不知道去哪儿搞到一个石桌子,又拼了三个石头墩子,还计划着明年再在后面搭个葡萄架子,乐滋滋地说到时候坐葡萄藤下乘凉,神仙日子。 剩余的空地也就计划着种点花,我不太了解这个,闷油瓶倒是进了几次山,回来时带了一些三角梅茶花兰花之类的,种在了院子各处,希望能顺利活到开春。 这么一打理,院子倒是像模像样了,胖子早上打太极就起劲儿了,挥得跟练泰拳似的。 我练了一阵子,也觉得老腰和脊椎似乎都好受了些。闷油瓶没事就会进山,回来时经常会带着一些草药,熬了就给我喝,那味道就别提了,但他眼睛一扫过来,我还是只能眼一闭就往肚子里灌。 人精神足了,思想也开始膨胀了,有一天我示意闷油瓶强度是不是可以加大点。 胖子在旁边听着就嗤笑:“你还要和小哥对练还是咋的,就你,小哥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放倒。”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最近有意见没处提,心里憋得慌。因为我开始戒烟了,胖子一旦在我面前抽烟,闷油瓶就会盯着他看,搞得他后来只能偷偷摸摸抽。我就顺势激他一起戒烟,他都跟着我舔了好几天的棒棒糖了。 要不是年纪大了糖分不能摄入太多,我后来又在网上买了两根戒烟棒,胖子能直接吃出糖尿病来。 闷油瓶听到之后爬了起来,迟疑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走到了一块比较开阔平整的地方,摆出了一个让我攻过去的架势。 我一愣,心里就开始打鼓。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这些年的确长进了不少,但黑瞎子都说我也就练练睫毛神功比较有戏。 闷油瓶的身手我是眼热,但也知道我和胖子一起上都不够他看。可能我也就打枪比他准,但他也不怎么用热武器,一把刀背着比有些人的子弹还好使。 胖子倒不以为然,还搬了个凳子在旁边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我没办法,想了想就硬着头皮上了。 我一上去直接攻他的侧脸,他脸一偏,同时抬手就格挡住了。我顺势去抓他的手腕,他却手腕一转就翻了过去,直接手背翻过来挥向我的脸。 我一惊,堪堪躲过,另一只手就去揪他的衣领。他又是一挡,同时抓住我另外一只手的手腕往他那里一带,在我肩膀处一发力脚上轻轻一扫,就压着我的一条手臂把我带到了地上。 他用的力很轻,我趴地上也没怎么感觉到疼,当下也不死心,身体一扭就去扫他的下盘。他好像略微惊讶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挡住了我的膝盖,我顺势一个翻身就挣脱了出去。 胖子在一旁看得一阵啧啧啧声,就差没抓一把瓜子边磕边看了:“天真你能耐了啊,我还小看你了,还能在小哥手下撑两招。” 我心里一阵叫苦,这哪是撑得过两招,闷油瓶根本就是在放水。最后没几下就又被他一个标准的擒拿按到了地上,只能拍着地求饶。 闷油瓶放开了手,拉着我站了起来,似乎在思考说些什么。我揉着肩膀阻止了他:“得了小哥,我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 又看到胖子还在一边看热闹,我踢他进厨房做早饭,自己擦了擦汗换了套衣服,跟进去帮忙,这晨练也算是结束了。 我们现在早上都吃得清淡,不过好在这边水好东西好,一锅早起就熬上的米粥也能熬得出油,胖子煎着鸡蛋饼又开了口: “但还别说,你这些年还是有长进的,我看小哥刚刚都有点小惊讶。” 我一听,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膨胀出了一点小得意。 我偷偷转头去看闷油瓶,发现他之前也出了一身汗,正站在院子里拿冷水冲头,当下和胖子也没别的想法了,只觉得脑仁疼。 第二十章 养鸡 自从鸡窝搭好了,胖子每天都在计划着他的养鸡大业,我看他都想魔怔了,盯着隔壁的鸡眼睛似乎都会冒绿光,山上的黄鼠狼都没他厉害。 这几天镇上赶集,我也想赶紧圆了他的梦,别一天就盯着别人家的鸡看,隔壁那大妈都发作好几次了。 村里也就村口有个小卖部,买个牙膏洗发水还行,其他东西想买就只能去镇上了。出村走了一截山路到了大路上,等了好一阵才来了一辆小汽车,今天去镇上赶集的人不少,我们在一群老乡里挤得够呛。我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买辆车,这样进出也方便。 车厢里吵吵嚷嚷的,各种村话和鸡鸭的叫声混在一起。胖子早就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我和闷油瓶挤在一起,没扶手给我抓,只能抱着他的手臂。 旁边座位上,一个妇女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那小孩儿一直在哭,吵得我头疼。闷油瓶看了看我,似乎是瞟了那个小孩儿一眼,那小丫头片子居然就不哭了,流着鼻涕只顾盯着闷油瓶的脸看。 这时前面一个急转弯,我跟着车子晃了一下,闷油瓶另一只手揽了揽我的腰,让我贴到了他怀里靠得更稳。 我看了一眼那个目不转睛的小孩儿,一抬手把闷油瓶的兜帽给他戴上了。 他似乎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脸皮厚,只当是没看见。 到了镇子上,我们直奔农贸市场那一块,今天那条街上人来人往,两边摆着各种小摊,什么鸡鸭鱼土特产日用品应有尽有。 胖子惦记着他的鸡,到了入口就急吼吼地和我们分开了,只说微信联系。 我和胖子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闷油瓶习惯了用手机,后来还给他弄了个微信号,把他拉到了铁三角的聊天组里。虽然他那名字一直都是默认的数字乱码,永远不会发朋友圈,好友列表现在也就我和胖子两个人。 当时加上闷油瓶后,我偷偷摸摸地把他的备注改成了“闷油瓶”,胖子看到了,就挤眉弄眼说也不怕小哥发现了。我伸头去看他写的备注,硕大的“瓶仔”两个字,不由嘁了一声。 集市人很多,各种吆喝声在耳边回绕,我来过几次已经习惯了,只在脑子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瞅准一个就上去和摊主讨价还价。 闷油瓶一直安静地跟在我身边,帮我拿东西,最多只是在挑一些鱼类活物的时候出一下手,总能把整个摊子最新鲜的那个给挑走,看得摊主一愣一愣的,还悄声问我是不是同行。 我心想,同行倒不是,他上班那阵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闷油瓶也拿出了手机点开,我估计是胖子,就凑到他那边去看。 胖子在铁三角的组里发了一张图,是一只半大的小公鸡,配字:神鸡,温文尔雅玉树临风,就跟胖爷我一样,以后它就是母鸡群里的土皇帝了。 我看了看直觉哪里不对,但我也没养过鸡,就拿闷油瓶的号默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胖子马上回复:天真你也忒懒了,天天溜小哥的号。 我看马上就被发现了,也没再理他,继续拉着闷油瓶去买东西。 等到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到中午了,我就找了家店吃午饭,给胖子拍了一下店面照让他也过来。等上菜的时候,闷油瓶就坐在我对面点着手机,背后是一片的人来人往市井喧嚣。 他似乎还是在人群中很显眼的那一个,但现在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他注意到了我在盯着他看,抬头用眼神询问我。我没说话,笑了一下,斜眼瞟到上菜的老板娘在偷偷瞅着他看,一抬手又把他刚刚摘下的兜帽给扣上了。 胖子很快背着背篓过来了,我让他挪开一点别挡着别人做生意,伸头过去看发现鸡还买了不少,大的小的都有。胖子说没找到卖鸡仔的,也就挑了一些半大的,养肥了过年照样吃。 我又去看他那只神鸡,长得的确是好,但看起来有些太温顺了,在我的印象里领头的公鸡都是特别凶悍的,小时候在乡下老家我没少被追着啄。 闷油瓶拎着鸡的翅膀拿了过去,翻来翻去地看了一圈。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明白了——这鸡被阉过。 当下我都快笑出声了,抖着肩膀跟胖子说:“你这神鸡的确和你一样,这下半辈子都只能当个清心寡欲的太监。” 胖子反应了过来,马上就怒了,说那个摊主驴他,卷起袖子就要回去找那人算账。我拦住了他,劝他说阉鸡更好吃,养肥了过年宰了就能做烧鸡公,就你这鸡圈后宫规划得再缓缓。 胖子还是不服气,坐到座位上嘴里骂骂咧咧的,我继续劝他,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等会人摊主呼啦招呼上来一堆老乡,你一身神膘都不顶用。 只是我没想到这话很快就灵验了,胖子后来直骂我是乌鸦嘴,但打架的时候冲得比谁都快。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走到出口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我反应很快,马上就觉察出了异样,回身一把就揪住了那人。 那年轻人打扮普通,被我揪住了嘴里立马就来了句脏话。我也不恼,伸手就去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很快把我的手机拿了出来。 他大概没见过敢直接往回掏东西的,愣了一下,但手还本能地拽着我的手机不撒手。我冲他笑了笑,使了个巧劲儿在他手腕上一扭,他一吃痛就松了手,我也把手机放回了自己兜里。 对方这下是彻底怒了,刚想扯着嗓子骂,闷油瓶上前就两根手指卡住了他的喉咙,那人发不出声音了,只能胡乱地挥起了拳头。 闷油瓶偏了偏头,他一下都没打中,随后就被闷油瓶卡着脖子推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子口,闷油瓶脚下再一扫就把那人放倒了。 我上去冲着他脖子补了一下,那人也就彻底安静了。 胖子抱着他的鸡跟了过来,看这边已经很快结束了,道:“天真你也是够邪的,地下招粽子,地上招扒手,咱哥仨里面就你长得最容易被这些恶势力盯上。” 我莫名其妙,觉得他好像是在损我,又挑不出问题。闷油瓶听了看向我的脸,脸上竟也是赞同的神色。 这个小插曲因为我们处理得快,并没有在集市上惹出什么乱子,只是当我们出了集市在山脚的土路边等车的时候,一波人浩浩荡荡地找了过来。 为首的就是刚刚偷我手机那个,指着我们一阵叫嚣。胖子懒得听他们废话,把他的背篓一放,上前肚子一挺就在手上呸了两口:“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单挑还是一起上?” 我看是免不了打一架,只叫周围看热闹的躲远点。才把东西放下,一个人就挥着拳头直朝着我面门而来,我也不急,腰一弯就躲了过去,想了想又把东西放远了些,免得白来一趟。 闷油瓶已经上前就揪起了一个人的领子,一甩就稀里哗啦撂倒了一片。胖子几记老拳打倒一个,又抡起了旁边一个茶水摊上的塑料凳子,一拍一个准,跟打地鼠似的,一边打一边就骂: “就他娘你们这水平,哥三个在新月饭店打群架那会儿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我看那塑料凳子打不死人,闷油瓶也是知道轻重的,当下也冲进了混战中,飞起一脚将一个人踹飞出去,然后猛地回肘打到了背后一个人的脸上,趁着对方吃痛顺势拧住了他的手臂,一个背摔把他甩飞到了地上。 地方小混混本就没什么能耐,别说闷油瓶一上去就能跟切萝卜似的放倒一片,光是胖子也能压死一堆。 混战很快就结束了,胖子呸了几口又放了几句狠话,然后就去看他的鸡,发现刚刚在战斗中有一只跑了出来,不幸被踩得只剩一口气了,当下暴怒,又冲回去给横七竖八堆在地上的人来了个泰山压顶。 我还真怕他为了一只鸡压死人,这时看有辆皮卡车路过,忙问司机走不走雨村。 得到司机的应答后,闷油瓶就拎起东西丢上了车斗,一个翻身跳了上去。我拖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胖子上车,胖子挣了一下,又跑回去把那只鸡捡了回来,三个人这才扬长而去。 我们三个坐在车斗里,跟一大堆饲料挤在一起,司机一直在后视镜里看我们,我上前聊了几句又谈了个价钱,他才平静了一些。 胖子抓着那只鸡,心疼得要命,我看也治不好了,就说给它个痛快吧,晚上也能加下餐。 我看了闷油瓶一眼,他抬手就干脆地把那鸡的脖子扭断了。胖子假模假样地嚎了一嗓子,然后就问我们晚上想喝汤还是吃红烧的。 我被逗乐了,又想到刚才那一场架打得也算是酣畅淋漓,靠在闷油瓶身上就不由得笑出了声。 胖子笑骂了我几句,说:“他娘的一天就惹事儿,咱家的鸡都牺牲了还有脸笑。”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前进,两边的青山倒退着,带起了一阵的山风,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吵闹声给吹走了。闷油瓶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下身帮我挡了一半的风,我看他的眼中也有一丝笑意。 剩下的鸡成了胖子的重点保护对象,回到家后就跟伺候祖宗似的放进了窝棚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要不是他挤不进窝棚,我看他都恨不得晚上也跟着睡在里面。 那只牺牲的鸡没什么肉,最后还是炖成了一锅汤,胖子当时嚎得多厉害,晚上嘴巴咂巴得就有多响。 我现在吃得不多,晚上就尽喝汤了,但也眼疾手快从他筷子下抢到了一个鸡腿,丢到了闷油瓶碗里。 回房后我一脱外套才发现胳膊那里青了一小块,也不严重,只是太久没打群架可能当时磕了一下。 闷油瓶看了就去拿药酒给我推,我看着他垂着眼,手指在我胳膊上推着,突然想到了胖子那句“容易被盯上”的话,摸了摸脸又问了他一遍。 也是奔四十的人了,我还以为自己这些年好歹是成熟了一些。正想着是不是整条疤看着比较霸气,闷油瓶就在我手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把药收了起来说“好了”。 我感觉他的手指好像无意般地从我手腕的疤上拂了过去,条件反射地把袖子放好又盖住了。 闷油瓶看着我的动作也没多说什么,又抬起眼打量我脸,半晌拍了下我的头,淡淡地说: “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过。” 说完他就拿着东西出去了,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在他拍过的地方摸了一把,头发上似乎都沾上了一些他手指上的药酒。 我想了一阵,最后还是没再去琢磨这个问题。胖子的声音隐隐从外面传来,他还在捣鼓他那些宝贝鸡,嘴里叨叨着,多吃点,过年好上路,这只给天真,这只给小哥,剩下的胖爷我包圆。 胖子的声音混杂着村里隐隐的瀑布流水声,却并不让我觉得吵闹。闷油瓶很快又推门进来了,这时一阵山风从窗户外面吹了进来,微微把他的额发吹了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觉得这人就真的是挺好的。 他转头去关窗,回头看我直瞅着他笑,又问怎么了。 我也没回答,上去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他手一托就牢牢接住了我,好像觉得有些奇怪,但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 胖子的声音渐渐小了,外面很快就只剩下了流水声和山风声,混杂着虫鸣,却仿佛是碎了一地的寂静。 第二十一章 黄鼬 可能是晚上汤喝太多了,我半夜就被尿憋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很不老实地搭在闷油瓶的腰上,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闷油瓶如今睡觉好像没以前那么浅了,之前很多时候我都怀疑他根本只是在闭着眼睛养神,一有点动静他就能马上清醒过来。 现在看似乎是没有吵醒他,我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出去放水。 摸着黑从厕所里出来,我打着哈欠眯着眼准备回去继续睡。路过胖子房门时听到了他的鼾声,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些鸡,这时也刚好在对着院子的一个窗户前,就顺势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这个口正对着那个鸡舍,借着点夜色能够隐隐约约看到点影子。窝棚里面一片安静,看来胖子的那些鸡祖宗适应得还不错。 我也没多想,看了一眼就抬脚往卧室走,但迈出了一步,我突然觉得不对劲,本能一回头,就看到外面的院子里还直挺挺地立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也不高,不到一米,就站在窝棚前面一些,刚好和窗户齐平,长得跟根桩子似的。 那东西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动了动,两只在黑暗中闪着光的眼睛就猛地扭到了我这边,但身体依旧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好像脑袋就这么硬生生地扭了个一百八十度。 我瞬间睡意全无,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这时我突然感到一只手拍到了我的肩上,当场就肌肉绷紧条件反射地想去扭那只手,但忘了穿着拖鞋,有动作的瞬间脚下好死不死滑了一下。 这一切发生得都很突然,我嘴里那句“操”还没骂出口,身后那人就一把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抱住了,然后我听到了闷油瓶的声音:“怎么了?” 我发现是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放松下了脊背,嘴里那句脏话憋了又憋,缓了缓神抓着他的手站直了,又去看院子里,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刚刚看到的和闷油瓶说了,他想了想,开门出去了。外面的鸡被他惊醒了发出一阵咕咕声,他很快又回来了,摇了摇头说什么也没有。 我心里嘀咕了一下,难道是我看错了,当下也想出去看看,但走到门口就感到外面一片凉意,一阵冷风激得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差点没咳几声。 闷油瓶没让我去,一把捞住了我的腰把我抓了回去,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他似乎又思考了一下,说可能是黄鼠狼。胖子这鸡养得可比隔壁多得多了,大概是闻着味来了。 我问他鸡有没有被霍霍,他摇头,我当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问要不要叫醒胖子和他说一声。 闷油瓶说:“不用,它们警惕性很高,今天被发现了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就让我回去继续睡。刚刚他捞了我一把现在手也没放开,我跟他回了房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问他怎么也出来了。 他没多说,只道醒了没看到我,一抬头就看我跟见鬼似的站在外面的窗户那里。 我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一阵光顾着看那东西去了,的确没注意到他出来了,于是也不再多想爬回了被窝里。 现在这个季节夜里还是有点冷,我出来的时间有点久,自己那一块早凉了。我把脚伸到闷油瓶那边,觉得他那边暖和点,脸皮一厚,一滚就挤到了他那边。 闷油瓶没说话,把自己的位置挪了点给我,又扯了下我的被子给我搭上,看我还不老实地挤来挤去,手一伸就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这下才舒坦了,手比比划划地找着舒服的位置,最后牢牢抱住了他的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胖子起来后我和他说了一下这事儿,他一听就蹦了起来去看他的鸡,发现没少才放心了,但很快又愁了起来,怕那黄鼠狼再来。 我想了想农村是怎么对付黄鼠狼,无非是养狗和下药。但现在没地去找狗,下药又怕他的鸡吃了。而且看昨晚那个影子我觉得不简单,一般的黄鼠狼哪有这么大,别是招来的一只黄大仙。 黄皮子这东西邪乎得很,乡下各种异闻里面总会有其一席之地。我们合计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搞来一些铁丝网,尽可能高地把鸡舍围了起来。 胖子还不放心,唠唠叨叨地说要守夜,但现在晚上天凉,他自己撑不了多久,我劝了几句他也就作罢了。 可能是之前被发现了,再加上铁丝网有一定的作用,相安无事了好一段时间,但有一天的夜里,我突然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 这声音很细碎,就跟耗子啃玉米似的,但又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嚼硬物的咯嘣声,听得我牙都酸了。我眼一睁就要爬起来,闷油瓶已经醒了,拍了拍我把我塞回了被子里,他下床就出去看。 我不放心,也想跟着出去,又爬了起来,脚在地上滑来滑去地找拖鞋。 闷油瓶无奈,折返了回来,弯腰在黑暗中找到了我的拖鞋,抓住我乱晃的脚给我套上,又捞起了外套给我穿上。 我摸了摸他的手臂,让他也披件衣服,见他套了件外套后,两人才悄无声息地向着外面摸去。 摸着黑到了门口,那声音就更明显了,我探头往院子里一看,只见鸡窝那边好像有什么在一拱一拱的,带着一阵的嘎嘣声。 我心里一跳,就觉得坏了,这时闷油瓶已经开门冲了出去,院子里顿时一片的嘈杂声。 我同时去摸开关开灯,胖子也被惊醒了,光着脚就冲了出来,嘴里一叠声的“怎么了怎么了”。 院子里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我眼前白了白,适应了过后就向着院子里跑去,喊了声“小哥”。 闷油瓶蹲在鸡棚前面,鸡棚里面的鸡挤成一团,这时才仿佛是回过神来一阵叫唤。我看他没事,又去打量鸡棚,只见铁丝网被啃出了一个大洞,一只鸡被拖了出来,已经被吃掉了大半,血流了一地。 胖子跟着我们冲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没气得跳起来。我看他还光着脚,赶他回去叫他先把鞋穿上,一把年纪了注意点他的老寒腿。 闷油瓶还蹲在那里看,我见铁丝网切口啃得就跟是拿刀削得一样,又明白了刚刚那声音是嚼骨头的声音,不由说:“这黄皮子都成精了。” “很大一只,但动作很快,没抓到。”闷油瓶皱了皱眉站了起来,好像也觉得有点难办。 胖子很快就穿好了鞋子冲回了院子里,看着一地的狼藉心疼得要命:“他奶奶的,真他妈是成精了,啃鸡都不带惊扰家属的,还知道挑最大的那只。” 我这时也发现了被拖出来的鸡是最肥的那只,心想这还真他娘的邪乎,但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安慰胖子他的俊俏小公鸡还活着。 而这一出直接把胖子整毛了,他还就真和这黄皮子硬杠上了,第二天就满村子找狗去了。只是根据我和闷油瓶看到的体型,普通狗估计还真干不过它,胖子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只能气鼓鼓地回来了,晚上就抱着个锄头亲自在那儿守。 闷油瓶说那黄皮子尝到一次甜头后肯定会再来,最好还是解决了永绝后患。这鸡也是家庭财产,还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被霍霍了,于是我们就合计轮番守几夜。 以前下地守夜倒是常态,但在雨村住了一阵子我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晚上一到点了就会开始困。再加上可能是天气冷了,我觉得身体有点不得劲儿,冷风一灌到嗓子里就容易咳嗽。 胖子和闷油瓶大概也是照顾我,只让我守前半夜,后半夜就换他们。这么轮番搞了几天,那黄皮子还就真是精得不行,愣是不来了,铁丝网外面和附近草丛放的药也是碰都不碰。 几天下来搞得我们都有点疲惫,又撑了一阵子,终于有了转机。 那天我前半夜守完了,打着哈欠去和闷油瓶换班。可能因为我最近一呛冷风就咳嗽,要不是我说这是家庭财产你俩不能把我排挤在外面,闷油瓶都想直接替我的班了。 换了闷油瓶我直接就拱到他还带着温度的被子那边,倒头就睡,但眼睛还没眯一会,我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响动。 我瞬间就精神了,一个翻身爬了起来,抓起放在门边的家伙就往外冲。外面还是黑乎乎的,只隐隐看到闷油瓶似乎在和什么缠斗,胖子也冲了出来,一边喊着“小哥我开灯了”,一边就把灯打开了。 院子里亮了起来,闷油瓶有准备没怎么被光刺到眼,眯着眼就手一挥,把一个冲着他手臂扑过来的东西打飞了出去,然后手上寒光一闪黑金短刀就飞了过去,直直地扎向地上一团黄乎乎的东西。 但那东西动作很敏捷,被甩飞出去后落地就扭转了身体,闷油瓶的刀飞过去也就划到了它的腿。那东西仿佛是很愤怒地“吱咔”叫了一声,扭头就跑了。 这前后不到十秒,我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只硕大无比的黄鼠狼,心里一惊,这他妈还真是黄大仙,这体型就跟只山羊似的,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的鸡。 我们这边动静不小,隔壁院子的灯也亮了,大妈叉着腰到了墙边开始骂。我们也顾不上管她,闷油瓶把刀捡了回来,看了眼地上的血迹,皱着眉说:“这东西很记仇,这次必须解决掉。” 说着他就追着血迹往山上去了,我想也没想马上跟了上去,胖子“唉”了一声似乎是回屋拿手电筒之类的,很快也小跑着跟了过来。 第二十二章 山坟 闷油瓶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跑出去了好远,只能在前面的山道上隐隐约约看到他的背影。我铆足了劲儿追他,但晚上的山路十分难走,没跟多久我就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咳嗽了几声,又回头看了眼山下面,胖子就跟在我后面,手电的光隐隐绰绰的。 我叫了胖子一声让他知道我的位置,然后又抬腿继续朝着闷油瓶跑远的方向冲,但还没跑多远,一个黑影就从前面的坡上跳了下来,我差点就和对方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把环住了我的肩膀,侧身把我一带给我减速,我脚下一缓就冲到了对方怀里,然后发现是闷油瓶折返了回来。 我之前正憋着一口气冲刺,当下没忍住又咳了几声,然后就问他:“没抓到?” 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追到了还是没追到,手拍到我背上顺了顺。这时胖子也喘着气追了上来,看到闷油瓶就说:“难得了,小哥还会等人。” 闷油瓶没理他,又按了下我的肩膀说:“这边。” 我让胖子把手电筒关了,三个人就偏离大路进了旁边杂草丛生的山林。闷油瓶带着我们弯弯绕绕地走了一段,最终停在了一个长满了草的土坡前面。 土坡上开了一个不到半人高的洞,但被树枝和杂草掩盖着很难让人发现。胖子举起手电照了照周围,发现血迹一路进了这洞,立马就精神了:“感情是找到这黄大仙的老巢了。” 我看他往手上呸了两口一副要挖坑的架势,眼睛往周围一扫,心里突然就咯噔了一下,一把拉住了他。 胖子看向我,我把他的手电光移到了土坡上方,他一看也愣了。这哪是什么土坡,而是一个比较高的地势上面修了一座土坟,抬头一看就能看到墓碑明晃晃地立在上面,这洞就开在坟的侧后方。 “我以前听说过有些黄皮子会住坟里,但这还是头一回遇到真的,也太他娘邪乎了。”胖子咂了一下嘴,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黄皮子的传说各地都有,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家里男人打死一只偷鸡的黄鼠狼,出门就被车撞死了啊,什么因为得罪了黄大仙,家里的老母被上了身天天要吃鸡啊,邪乎得要命,各地老百姓都是又怕又恨。 我小时候还听说了一个,说是家里进了黄鼠狼,女人就下夹子和药去闹,第二天去看发现有一滩血在那里,也不知道逮到没,但从此过后家里没再闹过黄鼠狼,也就放心了。 过了几天她老公从外地回来,两口子好不开心,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这女人迷迷糊糊地醒来,一转头发现自家那口子背对着她睡着,嘴里吱吱吱的。她一翻过来,就见那哪是她家男人,根本就顶着一张黄鼠狼的脸,尖嘴长须满脸毛,吓得她当场就撅了过去。 我当时也被吓得够呛,三叔那时还唬我,说以后小心睡在隔壁的婆娘。 想到三叔我心里叹了口气,又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闷油瓶,现在睡我隔壁的也就是他,这故事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黄皮子肯定是干不过他。 胖子还在拿着手电往里面照,家里的手电射程不远,但也有个五六米,这一照进去还看不到头。 见我半晌没动又问我下不下去,我也没主意,主要这黄皮子太邪乎了,当下就闷油瓶拿着把刀算是有武器,胖子扛着的是我们家的锄头。我就更尴尬了,手里握着的是院子里种花用的铲子,挥起来打人倒也算是武器,就是不知道对上那黄皮子够不够看。 闷油瓶想了一下,说他一个人下去。黄皮子很记仇,现在也不是说它吃了我们几只鸡的问题,它被伤到了以后肯定会加倍还回来,这只又壮牙又跟矬子似的,指不定以后目标就不是鸡了,不解决了人都不能睡个安稳觉。 我一听他要一个人进去,让我和胖子等外面,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条件反射地就反对。 我比了比洞口的大小,又估计了一下面积。这看起来是谁家祖坟,下面没甬道应该就一个墓室,但估计还是有个小房间这么大,我应该也能跟着一起下去。 我就说我和他下去,胖子在外面接应,免得卡在洞里了。胖子一听又不乐意了,直嚷嚷那他起码要对自家的鸡负责,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下去。 闷油瓶打头,胖子殿后,我被夹在中间,三人就往里爬。胖子一边爬就一边呸,说土道里一股子野兽骚味,混着满地的血,恶心得他要命,这时闻不到反而有好处了。不过好在这通道不怎么长,很快就爬到了头。 胖子进来得还算顺利,就是在出口处卡了一下,我只能又回去用力把他给拽出来。闷油瓶这时已经走到了墓室里,开始打起手电四处看,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土坟,墓室也就二十来平,中间摆着一口红木棺材,保存得倒比较完好。 胖子进来后就又习惯性地东摸西看,我让他正经点,胖子一拍头就说:“对不住对不住,职业习惯。” 而这墓室就这么一丁点大,一圈看完也没发现那黄皮子的影子,血也是滴到了出口就没了。胖子说会不会是从别的洞口跑了,但也没发现有其他出口。 我走到了角落,看到那边堆着一堆骨头,有鸡的有兔子的,但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还混着些什么,不由就皱起了眉。 这么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通,也就剩中间那口棺材了。我看了胖子一眼,马上知道了他在想什么,撇了撇嘴。 胖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试探性地说道:“那起一个?” 眼下也没别的可以找了,三人一合计,认为可以开一下。好在这棺材封得不严实,我那铲子质量还蛮好,胖子撬的时候精神十足,愣是使成了撬棍,最后他哼哧哼哧忙活了一阵,还真就起开了。 我看他那兴奋劲儿,提醒他一会别多手多脚拿人家老乡的东西,我们已经金盆洗手从良了。三人又一齐使劲儿,把棺材盖抬了下来。 这一抬我就觉得那黄大仙肯定不在里面了,这红木棺材死沉死沉,黄大仙还能自己进去了再盖好盖子? 一打开胖子就迫不及待地伸着头往里面看,按理说这乡下人家是没什么陪葬品的,但跟着胖子的手电光一看,我就愣了。 “……我的个乖乖。”半晌,胖子冒出了一句,我听到他很用力地吞了下口水。 胖子的手电光照得棺材里面一阵反光,各种金银首饰陪葬瓷器堆在里面。棺材的主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其间,穿着一身白色的寿衣,脸上盖着一块布。 这下胖子也不管什么黄大仙了,只顾着直勾勾盯着那些东西看:“这边老乡都这么有钱吗,什么都往里面堆。”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就生出了一种不好的感觉,这土坟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但这些东西的成色却好像很新。我又看了一眼那具被布料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脸的尸体,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胖子已经半个身体都探进去看了,闷油瓶也瞬间明白了过来,一下子揪住了胖子的衣领把他扯了出来。 在闷油瓶有了动作的一瞬间,棺材里发出了一阵响动,只见一张毛乎乎的脸飞快探了出来,张开大嘴就朝着胖子咬去。 胖子被闷油瓶扯得一个趔趄,粘着口水的牙就从他鼻子前滑了过去。那东西见一下子没咬到,唰的一下就从棺材里窜了出来,一转头又朝着我扑过来。 我一个弯腰躲了过去,再回头扫向那东西时背上的寒毛都炸了起来。都说黄皮子邪乎,但眼前这只竟是裹着件人的寿衣,刚刚还装模作样一声不吭地躺在里面装尸体。此时见一下子扑空了,它又直立着身体朝着我龇牙咧嘴冲了过来。 闷油瓶把胖子一丢就朝着我这边跑,我也反应了过来,抡起铲子就去拍它,但那畜生动作很快,一个转身就躲了过去,一下子就扑到了我身上。 我瞬间感觉像是被一个铁坨子撞倒了,差点没吐血,心想什么狗屁黄大仙,这他妈怕不是一头猪。 那黄皮子下一秒就张口向我咬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我,黄色的瞳孔都竖了起来。我抡起铲子就抵住了它的嘴巴,这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到闷油瓶的刀直冲着它脖子挥来,马上手用力一顶,同时一个矮身就滚到了一边。 那东西又是一蹦躲开了,室内空间不大闷油瓶施展不开,一下子又没砍到它,就几步跨到了我身边,把还在地上的我拎起来往出口那边一丢。 这时胖子也抡着锄头补上了闷油瓶的空档,一时之间室内乱成一团。 我被迫被闷油瓶丢离了主战场,只见那边胖子的手电乱挥,一时之间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然后突然听到了胖子怒骂了一句,紧接着就是一声痛呼,手电筒同时飞了出去砸到了地上。 我心里一惊,马上爬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撞到了头,我一站起来就眼前一阵眩晕,但当下也顾不得这么多,撒腿往他们那边去。 这墓室本就不大,没几步我就看到胖子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而就在这一会功夫的混乱中,闷油瓶和那黄大仙居然就不见了。 我一头的冷汗,上去就拍胖子,他却头低着毫无反应。我一拍感觉他身上冷得吓人,瞬间心里就是一沉。 这时突然听到背后“扑通”一声响,我猛地回头,只见那黄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它背对着我站着,我看到闷油瓶趴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胖子的手电刚才就是落到了那边,我看闷油瓶趴在那里没有动静,一股股的血就从他身下蔓延了出来。 当下我脑子里就嗡了一声,这时那黄皮子缓缓转过了身朝向了我。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浑身被定住了一样。那黄皮子直挺挺地立在我面前,身上还披着人的衣服,它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那张长满了毛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很人性化的笑容。 我感觉鸡皮疙瘩都炸开了,想去到闷油瓶那边,但却动弹不得,喊也喊不出来。 那黄皮子就这么带着一脸诡异的表情走向了我,嘴里一阵很模糊的吱吱声,就好像是一个老人在含糊的说话一样。 我急出了一头汗,使劲儿看闷油瓶。 我不相信他就这么被一只黄皮子放倒了,但就这么多看了一眼,我突然就发现了什么,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确定了情况之后我大脑飞速地转动了起来,当下就不再去管那只黄皮子,努力伸手去摸旁边那把铲子,抓住了锋利的边缘,狠狠在手上划了一下。 这一下过后我立马感觉自己能动了,也没犹豫,握起拳头就给了自己一拳。 第二十三章 幻境 这一拳砸得我自己都恍惚了一下,这时就感觉眼前又是一花,眼前的场景一下子就变了。我发现自己还坐在靠出口的地方,胖子那边依旧是在混战中,锄头碎石乱飞着,打得不可开交。 闷油瓶一直站在我前面不远处找着攻击的时机,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拿着刀退了几步挡到了我面前:“怎么了?” 我来不及回答他,把手握着的铲子调转了个头,捏住了把手,迅速爬了起来就冲回了战场,一边过去就一边喊胖子:“别看那玩意儿的眼睛,邪得很!” 胖子“啊”了一声,然后怒骂:“你他娘的不早说!” 然后就听到一阵“吱吱吱”的叫声和胖子的一声“哎哟”,我一看黄皮子已经骑到胖子身上了,那双死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胖子的脸,胖子瘫在那里一脸的恍惚,马上就一铲子拍了过去。 可能正好是在那畜生集中精神对胖子发难的时刻,这下总算是结结实实地拍中了。我一下子把它掀翻到了一边,紧跟着我的闷油瓶脚下一发力就跳了过去,膝盖死死地压住了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黄皮子,同时手上一个用力一扭,咔嚓一声就把它的脖子给扭断了。 我见那东西不再动了,又赶紧去看胖子,见他仍然瘫在地上,也不犹豫,啪啪几巴掌就扇了上去。 就是我忘了扇巴掌的那只手被自己划破了,扇了胖子满脸的血。他一个抽搐缓了过来,无意识似的摸了自己脸一把,然后就惊了:“天真你他娘的也太狠了,你这他妈是嫉妒我比你英俊!” “老子的血,起来!”我也怒了,踢了他一脚,“一看这黄皮子的眼睛就会中招,我刚刚也中招了。” 胖子反应了过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警惕地又去摸锄头,转头看到闷油瓶已经解决了才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脸:“还好你发现得快。” 以前我精神力比较弱,中招这事儿感觉就跟吃饭似的,后来才变得能够很快分辨出来不同。这黄皮子虽然的确邪性,但制造出来的幻境其实还蛮粗糙的,我那时很快就发现了趴在地上的闷油瓶手指长度不对。 虽然第一眼看到他躺在那里我心都吓得停了一下。 这事我也懒得细说,大概和胖子解释了几句,然后我们就围到了那只黄皮子的尸体前。 刚才它一直窜来窜去,我们也看不清楚,现在手电光扫过去,才看到这黄皮子不算上尾巴都有快一米长,膘肥体壮皮光水滑,之前外面裹着的那件寿衣已经在打斗中掉了,里面居然还穿着一件,但是尺寸很小好像是个小孩儿的衣服。 胖子看着就直搓手臂,这时又想起了棺材:“还真是奇了,那这正主去哪儿了?” 说了一句他就闭嘴了,我们的视线跟抛砖头似的扫到了那堆骨头上。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闷油瓶又说:“它取代了正主,鸠占鹊巢,棺材里的东西应该是它从其他墓里带回来的。” 我们这时也发现在棺材的后下方被掏了一个洞,位置很隐秘,刚才光顾着开棺也没留意。 这下都明白了,胖子想了一会儿,突然就有点后怕了:“那我们这……我之前听说打了这黄大仙是要遭报应的,我们这还是直接干死了一只黄祖宗。” 我觉得好笑:“你这个时候知道怕了,以前你干翻了各门各派多少祖宗,怎么不见你怕。” 胖子想了想觉得也是,又回去瞅那黄皮子的尸体:“那这怎么弄?我寻思着这么大的黄鼠狼皮拿出去卖怕不是要吓到人。” 我见他刚才还嘴上说着怕报应,下一秒又开始打起他黄祖宗皮的主意,不由翻了个白眼。闷油瓶思考了一下,让我们先把黄皮子的尸体带出去。 胖子看着棺材里那些东西心痒得要命,我瞪了他好几眼他才勉强忍住了。我们把棺材盖合上,又简单把墓室整理了一下,胖子拜了拜嘴里叨叨了几句“老乡莫怪我们也是帮你报仇了”,然后他就拖着黄皮子的尸体率先爬了出去。 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正想往外爬,闷油瓶就拉了我一把。我回头见他盯着我的手看,不在意地说了句“没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摇头,拉过我的手看了看。口子不深,血已经不怎么流,但现在也没什么能够包扎的,他只能叫我注意点,我们两人也爬了出去。 出去后发现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不打手电筒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胖子把黄皮子丢在洞口,正蹲在那里看,见我们出来了就问怎么整。 闷油瓶正想开口,就听到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胖子把锄头条件反射地抡了起来,却又听到一阵吱吱吱的声音,随后无数毛茸茸的脑袋冒了出来。 只见无数黄鼠狼从草丛里涌了出来,虽然大小都是正常的,但这景象就好像漫山遍野的黄鼠狼倾巢出动了似的,把我们着实也惊到了。 胖子骂了一句“我靠”,我把铲子又举了起来:“这是给它们的黄祖宗报仇来了?” 但奇怪的是,领头有一只稍大的带头往前走了几步,却不动了,很谨慎地停在了我们面前。闷油瓶把我们挡在了后面,自己上前跨了一步,那只黄鼠狼就抬着头盯着他看,嘴里一阵的叫唤,然后鼠群里突然就安静了,一群黄鼠狼顺次低头匍匐在了地上。 胖子都看呆了,半晌来了一句:“完了,小哥是只黄鼠狼精,天真你晚上睡觉可得小心点。” 我被他气乐了:“我看你他娘的是安逸太久了,千年女粽都能给他跪下,几只黄鼠狼算个屁。” 但当下这场景着实也是诡异,我也不由伸着头使劲去看。闷油瓶也没说话,就低头看着领头的那只,很轻微地点了下头,它们立马就爬了起来,然后一群黄鼠狼蜂拥奔向了旁边那具黄大仙的尸体。 胖子一看就急了:“哎哎哎干什么!” 闷油瓶说:“它们要把尸体带回去,以后不会再来了。” 只见一大群黄鼠狼簇拥着那具尸体,就好像是一片黄黑色的海浪一般,一下子就把那具比它们大上无数倍的尸体抬了起来。领头那只又回过头冲我们匍匐趴了一会儿,然后一群黄鼠狼就浩浩荡荡地滚动着把那具尸体带走了。 胖子喊了一嗓子:“以后别他娘的再打老子家鸡的注意,你们黄祖宗都被收拾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隔壁的你们随便整,胖爷我也是大方的人。” 胖子平时没少和隔壁的大妈斗法,我说他这是夹带私仇,胖子一瞪眼:“那老娘们儿早就欠收拾了,还在背后说我们家天真的坏话,要不是这年头打妇女不光彩我早就打她八百回了。” 那群黄鼠狼很快就消失在了蒙蒙亮的天色里,山林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我们合计着以后再找个时间把这坟的洞给填了,三人就下了山。 天空已经开始发白,村子也隐隐有了些动静。我们三人身上全是土和树叶杂草,胖子更吓人,我的血糊还在他脸上,他一脸血糊糊的,就剩两个眼睛看得清楚。 我们跟做贼似的翻墙回了家里,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几个人把院门一关,准备今天白天也不出去了,就在家里休整,然后就轮番去洗澡收拾。 我最后一个出来,闷油瓶搭着毛巾坐在床边,正在翻着医药箱。 我看他头发还半湿着有点滴水,走过去顺手拿起他脖子上的毛巾就给他擦。他偏了偏头,让我先坐下,然后把我的手拉了过去。 我之前划的那下刚刚洗澡的时候就给冲干净了,划得不算太重,但也不轻,现在看着也是老长一条口子横在手心里,创口被水冲得有些发白,皮肉有一点外翻。好在我们那铲子是新买的也没锈,不然还得去打破伤风针。 他低着头给我消毒上药,突然问了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我意识到他是在问我中招的时候,不怎么在意似的说道:“看到你和胖子被放倒了。” 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造的倒蛮粗糙的,遇到过不少都有经验了,很快就能发现。” 闷油瓶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感觉他的手稍微紧了一下,又听到他说:“以前有多少次?” 这个提问问得我一愣,我好想是回忆着很久远的事一般,想了好一阵:“多少次……” 有多少次?我记不清楚了。 我本身就不是一个意志力很坚定的人,除去下地经常发生的各种状况,在吸食费洛蒙的过程中也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景象。 有一次我记得真实得要命,我看到伙计死完了,小花死了,黑瞎子死了,胖子也死了。闷油瓶背对着我跪在青铜门前面,我上前一拍他,他就倒了下去,血流得满地都是,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假的,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他躺在我怀里与我对视,脸上居然还带着一抹很淡的笑。我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地消失,感觉到他的温度和生命力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次醒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从这种绝望感中脱离出来。 而就是在这次之后,我变得能够很清晰地分辨出现实和心魔,因为我认为还没能接到他,这一切又怎么可能会发生。 “不记得了。”我笑了笑,想结束这个话题,然后靠近了他一点。现在他不就好好在这里,这个问题就更加不需要再去回忆了。 他动作又停了好一阵,才开始继续给我缠纱布,也没抬头。我又想了想,说:“不过倒也不是全是坏的,有一次就蛮好的。” 那大概是在他进青铜门后的第五年,我前往墨脱,在一座喇嘛庙的天井边看到了他的石像。有天晚上我梦到那尊石像变成了真的,我也没和他说话,就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天井边看西藏的夜空,直到醒来。 那时候我在想些什么呢?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大概就是希望这个梦能再长一点。 这时,闷油瓶把我的伤口都处理好了,准备起身去放医药箱。我回过了神来,看他手臂上也有一些蹭伤和抓伤,拉住他说也给他处理一下。他摇头,但我很固执,又拽着他坐了回去。 我给他涂着酒精,就感觉他一直在盯着我看。虽然这些天该睡的该亲亲摸摸的都有,但被盯了一阵还是感觉老脸有点挂不住,强装镇定地处理完后,就起身说去拿个吹风机给他吹头。 闷油瓶拉住了我的手,然后用了点力,把我扯回去抱在了怀里。我觉得他抱得我很紧,也没出声,好长一段时间才松了一点,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半湿的头发扫得我脸有点发凉,我听到他说,不会再发生了。 这阵子闷油瓶没少熬药给我,虽然闻不到,但视觉生成的嗅觉让我觉得他最近身上都是一种很淡的草药味,这感觉我倒是喜欢得紧。 而这话并不算得上是什么动听的情话,但当下听完这句话我情绪就上来了。男人也没什么好婆婆妈妈的,转身我就抱住了他的脖子,亲了他一脸的口水。 他把我摆正了回应着我,直到我突然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 之前我揍自己那一拳可是实打实的,虽然没破但脸也肿起来了一块。闷油瓶听到后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就想把我从身上抱下去,准备起身去外面找冰块之类的。 我没让他起来,跟个无赖似的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一埋头又给了他一个吻。 我觉得现在气氛贼他娘的好,以前也不是没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但他却总是能够精准刹住车,我甚至都怀疑过他是不是不行。 都憋了好长一段时间,老是亲亲摸摸怎么够。不行,我今天必须整个大的。 但说是整个大的,我不认为自己有经验,我也不觉得闷油瓶有。虽然不是没偷偷摸摸查过,但当时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把我看傻了,好像也没品出什么经验来。 所以当我被闷油瓶一个翻转压倒时,我突然有点后悔了——现在刹车还来得及吗。 我感觉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好像在摸我的肋骨,又滑了下去摸了下我的腰,我莫名感觉好像就跟在摸自家养的猪有没有长肉一样。 似乎感觉我在走神,他不轻不重地掐了我一把。他的手指有点凉,我一下子被激得缩了一下。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拉了回去,侧头在我手腕的疤上亲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一下子就嗡了一声。 后来我就只能记得那满眼的黑色麒麟纹身,以及自己把杭州话长沙话北京话还有学了个皮毛的福建村话都骂了一遍。 虽然这个大的严格意识上来说是没整全的,但第二天我愣是没爬起来。 要不是刚好我们是从山上回来,胖子以为我是受了伤累着了没来烦我,不然几十张嘴都说不清。 闷油瓶倒是很镇定,面无表情生龙活虎地爬了起来,第二天也没干什么,就和我一起待着了。我在要脸和不要脸之间犹豫一下,很快就坦然地接受了一切,选择了不要脸。 第二十四章 泡脚 自从黄大仙被解决了之后,我们家就再也没闹过黄鼠狼,胖子的鸡总算是安全了。 而随着天气一天天地变冷,很快就到了年尾。最近我和胖子捣鼓上了收农产品土特产的生意,我还去买了一辆二手的尼桑皮卡车运货用,虽然远不比我以前的金杯车好用,但在这地方也只能买到这种车。 胖子刚开始还嘀嘀咕咕地惦记着山里那些冥器,但搞了几趟下来也算是收了一点心。先不提我们都决定从良了,之前频繁下地不单单搞得我现在身体不得劲,胖子肯定也是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闷油瓶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我一合计他的年龄和经历,觉得也是一把的老骨头和一身的旧伤。 所以现在搞搞农产品投资,一来养身,二来糊口,我和胖子的那点存款还真撑不了太久。 闷油瓶显然不是做生意的料,最多也就东西多的时候跟着我们跑几趟,帮忙搬个货,平时基本上都待在雨村。胖子还偷偷和我说:“小哥这样不就成了个留守老人了,你光养着他啊。” 我一瞪眼:“老子乐意。” 胖子就摆手:“得了,你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男男搭配干活不累,般配。” 不过我们不在家的时候,闷油瓶不会老待在家里,搬来这边以后他就经常进山,有时候还会去个好几天。我倒不是很担心,因为他如果要出去久一点一定会提前说,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会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来后总会带着很多药材,按照季节变换着熬药给我。胖子也跟着喝了不少,一段时间后咂巴嘴说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现在天气转凉,空气开始变得又冷又湿,我整了几台除湿器放在屋里,但还是时不时觉得腿疼关节疼。雨村空气的确是好,但非常潮湿。胖子比我好一点,但也时不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风湿病。 甚至我有时候都看到闷油瓶在捏自己的手腕。他的动作很隐蔽,但我还是发现了,扯过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是因为那次在长白山断了?” 他进青铜门时我执意跟着他,后来他本来都走了,但因为我摔到了雪坑里又回来救我,把手搞断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皱起了眉,他看着我的表情安慰似的说道:“很早以前就断过了。” 我没说话,抓着他的手想着以前的事情,想着想着就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个傻的。那时他是直接从三十米高的地方跳下来救我,我一掉下去他就跳下来了,说明他当时根本就没走远,而且发现我遇险了也一点没犹豫自己会不会受伤。 在很久之前,他对我就已经是不一样的了。 我回过神来:“你那时候没走远?” 他想了一下,说:“我怕你走不回去。”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想着这段时间不能让他干重活,山里也少去。 而就在我想着把闷油瓶的养生计划抬上日程的时候,胖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三个大木盆,兴冲冲地说他打听到泡脚可以除湿,村里好多上了年纪的都这么干。 我一听就叹气,闷油瓶是个实打实的百岁老人,但我和胖子居然也要跟那些上了年纪的划等号。不过还真别说,第一天晚上一泡,这感觉还真不差。 再加上这段时间闷油瓶开始带一些除湿的药材回来,白天喝,晚上加药材泡,还真感觉湿气没这么重了。 现在一到晚上睡觉前,我们三个就裹着衣服在门口排排坐,一人一个大木盆泡脚,有瓜子就一边磕一边吹牛打屁。 雨村的夜晚让人感到非常放松,夜空也干净得要命,我有时候裹着丑得要命的军大衣,跟个老大爷似的揣着手,把脸和鼻子埋在衣服里,泡着泡着都能泡睡着。 最后只能闷油瓶把我脚擦干了,抱回房间去睡觉。 刚开始几次醒来后觉得是当着胖子的面,老脸挂不住,但胖子根本就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后来也就习惯了。 有一次又泡睡着了,模模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闷油瓶正抱着我往被子塞。我条件反射地拉了他一把没撒手,他拍了拍我的手,把我的手也塞进了被子里,然后就去关门和关灯。 我很快感觉到他也窸窸窣窣地上来了,往他那边拱了拱。现在天气冷了怕睡觉漏风,都是一人裹一张被子,但我老是睡着睡着就直接拱到他那边去。 他也习惯了,轻车熟路地把被子调整了一下。我直接拱到他怀里,已经是困得要命了,突然又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你那个时候只是怕我走不回去,才没走远?”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就在我快睡着了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伸手抱住了我。我好像听到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但似乎多了些别的情绪: “大概还有舍不得。” 听到这话我突然就清醒了,一时之间内心五味杂陈,感觉喉咙好像都哽了一下。 我正好被他按在胸口,看不到他的表情,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抬头就在他脖子那里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也不重,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句:“睡觉,别闹。” 我没理他,继续动手动脚,他一把就锢住了我的手。 我这些日子倒是搞清楚了,他之前能精准刹车不是因为不行,而是怕我受不了,就搁那儿暗中使劲帮我养身体。有些人表面上看着面无表情人畜无害,妈的心里还不知道想的什么小九九。 但虽然是这么说,我却莫名有一种小得意。这让我觉得他的七情六欲都是因为我,并不是说会有一种控制感,只是觉得这样更加缩短了我和他之间的联系。 虽然最后他还是有点顾虑,但也让我意识到了自己这把老骨头果然不能太勉强,同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毛病,怎么好像越挫越勇,不长教训,下次还敢。 大概也只是因为对象是他吧。我看着他合着眼的脸,凑上去又狠狠亲了一口。 第二十五章 元旦 转眼时间就到了12月底,很快就要跨年了。这些年不管是我还是胖子,都是在各种忙碌和奔走中度过的一年年,在满天炸开烟花钟声响起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又是一年了。 有一年跨年是在地下,连烟花和钟声都没有,坎肩突然看了看表,对我说了一句:“东家,新年快乐。” 那时我愣了一下,咬着烟“哦”了一声,然后我就想到了闷油瓶,他在那黑暗中会不会也知道,又是新的一年了。 但那时我也只能把这些思念重新压回到深深的记忆中,然后把烟按灭,带着伙计走入另一片的黑暗。 但今年却是不一样的了,只是我有时候会想他以前的年是怎么过的。还是说,在他生命的漫漫长河中,有着比年更巨大的计数单位,我们的生命走出很大一个格,他的秒针刚刚嘀嗒一响。 如此推测,张家人必然是不过年的。因为年是我们生命往前推进的最大一步,失去了那么大一部分,当然要好好品味,留下印象,而对于他们却没有任何意义。 想着很感慨,但我已经学会不去纠结这些不可改变的部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剩下多少的时间,但在我能拥有的时间里,我会把我所有的生命都给予到他的时间中。 所以现在虽然还没到正式过年,我也打算拉着他来个跨年。张家人不过年,但他现在是我吴家的人。 胖子这些年也没好好跨个年,现在到年尾了有点兴奋。我们把手头上的生意整理了一下,然后就暂时停业,为跨年和正式过年做准备。 正式过年的时候我爸妈要过来,我还叫了小花和秀秀,呼啦啦的就是一帮子人,我们现在那间房子肯定不够住。于是我和胖子又买了一个土楼,打算收拾一下到时候好招待人,之后也能整成个民宿啥的。 三人又去镇子上买了些东西,然后回了村,开始收拾新屋。我仰着头看着闷油瓶矫健地翻上了窗台,很稳地扒在了那里开始擦窗户,开口让他小心点,同时又想道上的要是看到哑巴张搁这儿大材小用地擦窗户,肯定会骂娘。 一阵冷风又灌了过来,我揣着兜抖了一下,喉咙又是一痒想咳,但还是忍住了。这时胖子叫我过去搭把手,我应了一声赶忙过去。 到了三十一号的当晚,胖子挥着锅铲搞了一桌子的菜,还很大方地宰了他一只鸡。 他的鸡群现在已经逐渐壮大了,那只不顶事的小公鸡被一只真正的领头鸡取代,平时没少被啄。但胖子仍然当成宝贝鸡养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发展出了什么奇怪的革命友谊,简直养得跟吉祥物似的,还取了个名字叫“鸡蛋蛋”。 我觉得无法理解:“这他娘的哪有蛋。” 胖子不理我,站在前面嘴里“咕咕咕”地喂着鸡,就跟只老母鸡似的。 我们家的母鸡倒也很争气,近期都开始下蛋了。最开始每天就一个,雷打不动全进了我的肚子,我还有点不好意思。直到后来数量变多了胖子和闷油瓶也能分到,心里才踏实了点。 今晚要跨年我决定守到12点,拒绝了和胖子拼酒,让他也少喝点,年纪大了别整出个酒精肝。胖子倒也听进去了,还搬出了一堆烟花和鞭炮,想在院子里整个大响动出来。 我让他悠着点,还没到过年呢。他想了想,翻翻找找拿出一桶小的丢给我。我接住一看,一桶子仙女棒,不由气乐了:“你他娘是不是闲出屁来了,多大年纪的人了,还玩仙女棒。” “胖爷我当然不玩,老子都玩动静儿大的,这也就小情侣玩玩。”胖子冲我努努嘴,我拿起旁边桌子上的纸巾团丢他,他“哎”了一声躲开了,然后扭着屁股去收碗。 收拾完后我们就聚在一起熬时间,在房间里磕着瓜子看了会元旦晚会后,我们又开始打牌。胖子以前自诩吴山居赌神,现在却发现打不过闷油瓶。 闷油瓶学东西很快,而且拿着牌永远也看不出是好是坏,不管胖子怎么诈他,他都是一脸淡淡的表情,却总能出其不意一手牌把胖子打得叫苦连天。 我看着胖子吃瘪乐得要命,胖子见打不过他就来掏我。我叼着戒烟棒呸了他一口,说你是不是太久没和我打牌了,老年痴呆了记性不好,当下就集中火力打胖子一个,最后气得他直骂你俩这是一致对外。 我也不理他,让他掏钱,他说掏个鸡巴蛋,要钱没有要炮倒是有,一会儿他就去院子里给我放几炮,庆祝雨村赌王的诞生。 就这么闹了一阵,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院子里透气。闷油瓶也出来了,我们就坐在那个石头桌子前等待着零点的到来。 我靠着闷油瓶发了一会儿呆,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犯困。然后我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仙女棒,也没事干,就去厨房拿了打火机,一人一根蹲在院子里点燃了。 我估计闷油瓶没玩过这东西,我也就小时候放过,他现在只是配合地跟着我蹲在那里拿着仙女棒。我蹲在他旁边,看着手里的亮光一闪一闪地翻滚着,最后滑落到黑暗里消失不见。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很专注地盯着那暖黄色的闪光,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那一片暖色的光点好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这样的闷油瓶让我觉得有点新鲜,这时,我手里的那根闪了闪,率先熄灭了。 我拍了拍手,让自己手中的那根掉落在地上,也没再点一根新的,就在自己的黑暗里看着他手中的光亮依旧燃烧着。他就仿佛是漫长黑暗中最温暖的一点星光。 这时闷油瓶抬头看了我一下,往我这边挪了一步,烟花的光亮也照到了我这边。 我冲他笑了笑,然后掏出手机去看时间。时间依旧在走,在最后几秒的倒数里,我站了起来看了看夜空。 虽然还没到正式过年,但在最后一秒过去之后,乡村里还是接连地响起了鞭炮声,有小孩在院子里放起了烟花,天幕中一片的闪烁。 一片火药的烟尘混杂着冷风充斥在空气里,我压住了喉咙里的不适感,拉起了闷油瓶,抓住了他的手,转头冲他笑着说:“小哥,元旦快乐。”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新年快乐。” 胖子没出来,窗户有隐隐的光透出,房间的电视里传来一片有些吵闹的祝福声。闷油瓶转头看着我,我觉得他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他的手也回握住了我的。 又是新的一年。 第二十六章 过年 临近过年我们又去镇上买了一次年货,这还是我这些年来比较正式的一家人一起过年,再加上还有闷油瓶胖子一起,我卯足了劲儿买年货,什么腊肉香肠烧鸭尽挑好的,车斗都堆满了,闷油瓶只能在后排和年货挤在一起。 正式到过年那天我还觉得有点紧张,把准备好的东西点了好几遍。闷油瓶又被安排去杀鸡,胖子穿着围裙撸着袖子继续当大厨,我也跟着占了一个灶台。 这次人来得多,光靠胖子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我这段时间做饭倒是摸出了一些门道,最多调味的时候胖子再把把关。 到了下午的时候,我爸妈来了,我擦了把手就出去接,胖子还噼里啪啦地就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搞得跟迎接领导下乡似的。 我迎上去叫了声“爸妈”,闷油瓶去帮忙接他们手里的年货。我妈看了我俩一眼,表情好像变了变,我看到她扯了我爸一下嘀咕了句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多说。 我心下一明,也没多说什么,给他们泡了茶让他们坐会儿,然后把闷油瓶处理好的鸡拿进去给胖子。闷油瓶也不是个和我爸妈聊天的料,他刚刚一直在院子里杀鸡,我摸了一把他的手觉得有点凉,就让他跟着也进厨房暖一会儿。 胖子正在给竹笋焯水,见我俩一块儿进来就说:“咋了,爸妈为难咱小哥了?话说你这不是早带回去了,我还以为这次就是丈母娘来新房。” 我当然不想说带回去那会儿我还没想明白跟个傻缺似的,虽然我觉得我爸妈一早就看出来了,但我俩真正在一块了我也没和他们说过。 当下我也不理他,手里抡着菜刀就哐哐哐地剁鸡。胖子那边油已经热好了,我弄好了就递给他,他刷啦一下就倒进了大铁锅里,一阵白烟也瞬间蒸腾了起来。 我又继续处理剩下的食材,羊骨太硬了,我一刀下去差点没把虎口震裂。闷油瓶接了我的手,我看他手里哐哐哐地跟切萝卜似的,一点不费劲,也就蹲到一边削胡萝卜去了,准备一会儿放到羊汤里。 傍晚的时候小花他们也到了,我们走出去,看到秀秀穿得一身喜庆,蹦蹦跳跳地就先进来了,看着我笑得十分开心,半晌又吸了吸鼻涕:“哥,福建不是南方吗?” 我也看着她笑,她上前抱了我一下,我摸了摸她的头。她在北京经历了太多,我现在倒是逃到雨村来了,她回去还得再面对那些复杂的人心,我也只能让她现在过得开心一点。 小花也揣着手进来了,我看他也挺开心的样子,就是估计没想到这里这么冷,还死要面子穿得一身休闲,连秀秀都裹了一件一看就是中途买来的大棉袄。 我上前拍了拍他,很关心似的问他要不要穿下我的军大衣。他作出一副很嫌弃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扫了一眼闷油瓶,然后说不需要,又骂我是骗子,这么个穷乡僻壤能被我吹成世外桃源。 我就拉他去院子里看,说六龙吐水,这不气派,然后一去到院子里居然还看到了一个人,一时觉得有点意外。 黑瞎子穿得比小花还少,背着个大包,正哆哆嗦嗦地蹲在鸡舍边看鸡。我张口就问“瞎子你他妈咋来了”,他抖了抖,还是笑得跟二百五似的:“叫师傅,你这没良心的。” 我脸皮厚,继续说:“不是约好的初一十五叫么,今儿年三十。瞎子,没准备你的饭,吃饭我要收费。” 小花在旁边嘁了一声,转头就进去了,秀秀说黑瞎子是看到她发了朋友圈,说是刚好在这边有个活,就硬是一起过来了。 我嘴上说着要收费,倒也不怎么在意,黑瞎子这些年帮了我不少,蹭顿饭倒没什么。 黑瞎子进去后就跟我爸妈一阵寒暄,连声说受了我二叔不少的照顾,他这人虽然瞧着没个正形,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一通瞎扯下来也和我爸妈熟了起来。 我特意和我爸妈说了别让我二叔过来,那老狐狸就想着让我回去,大过年的别整得大家都不舒坦。黑瞎子在里屋坐了一会儿,又跑到厨房来看,看到闷油瓶就道:“哑巴,有一阵子没见。” 闷油瓶冲他点了点头,我端着菜从黑瞎子旁边过,挤了他一下让他走远点,厨房光线不行黑灯瞎火的,他眼神儿不好别一会儿掉锅里去了。 黑瞎子听了就一阵笑,我没理他,把手里的菜放好,就去把土烧打开。 小花和秀秀也过来搭手,菜很快就上齐了,一桌子花花绿绿热气腾腾的,胖子的鸡宰了好几只,又是烧又是炖的,堆得都冒尖了,再配上各色土特产,这年夜饭看起来倒挺像那么回事。 大家都饿了,我爸说了几句开场词,一群人就动起了筷子。我妈中途戳了戳我,问我那戴墨镜的朋友吃饭都带着墨镜,怎么夹菜,后来见他挥着筷子动作迅速,一捞一个准都快挥出重影了,就闭了嘴。 我这些年都没过回家过年,一开始这顿饭还吃得有点沉默,胖子开口扯了几句,小花又接了几句,气氛这才活跃了起来。 话头一旦打开了,一桌子人就开始边聊边吃,我爸喝着土烧,觉得还挺带劲儿,问我有没有多的,我妈就瞪了他一眼,还踢了他一脚。 我爸也不问了,就来和我碰杯,我站起来敬了他一杯,他喝了一口,然后又去看坐在我旁边的闷油瓶。我心里动了动,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闷油瓶,他倒很镇定,跟着我站了起来,陪着我爸喝了一杯。 其他几个小辈轮番过去敬酒,秀秀不喝酒,就在旁边帮我爸妈夹菜。我爸似乎还挺高兴的,都乐呵呵地干了,又要去跟闷油瓶碰杯,我妈又瞪他:“还让不让小张吃饭了,这酒上头你也给我少喝点。” 她说了几句,又看向我:“光顾着自己吃。” 我正扒着饭,闻言“啊”了一声,我妈看了一眼我碗里的鸡腿,那是刚刚闷油瓶从黑瞎子筷子底下捞过来的。我想了想,夹了一筷子笋给我妈,又偷偷给闷油瓶夹了一个鸡翅膀。 我妈似乎叹了口气,嘴里叨叨了几句“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儿的”,然后就开始在桌子上数落我这些年的罪证。 我早料到她会来这一出,装聋低着头只顾扒饭,胖子和我妈同仇敌忾,一搭一唱,听得小花秀秀直乐,黑瞎子也噗了一声,说:“是有够缺心眼儿的,哑巴你也不容易。” “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我骂他,闷油瓶倒是没理他,就在那里吃我给他夹的菜。 这顿饭还算是宾主尽欢,吃完之后一群人就凑在房间里看春节联欢晚会。这节目这些年据说也是越来越难看,但过年不看这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连吃饭的时候也得把电视开着,放着这个当背景音乐才觉得对味儿。 我早就把干果零嘴摆了一桌子,小花胖子居然和我妈还有秀秀凑了一桌麻将,四个人就在那里稀里哗啦,黑瞎子和我爸又叨上了,两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凑在那里聊什么。 闷油瓶坐在我旁边盯着电视看,但我总觉得他又是在发呆。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就陪着他坐在那里看电视,一边看一边剥桔子吃,自己吃一半,又顺手递到他嘴边,他张口就接了。 他的嘴擦过我的手指,我才突然清醒了一下,偷偷去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安心了一点,但接下来还是忍不住往他嘴边递。 虽然这节目很无聊,但我这些年基本都没看过,一时之间还觉得有点新鲜,再加上闷油瓶坐在旁边,这种感觉让人也不心烦,配合着周围人的说话声,反而让人非常的安心。 我坐在那里,感受着周围的温度,跟着电视里的观众笑,眼前却不由自主有点模糊。闷油瓶似乎察觉到了,覆上了我的手,我回握住了他的,想了想就说:“小哥,我就觉得挺高兴的。” 他“嗯”了一声,看着我眼睛里也带着一种温度。 就这么闹腾了一段时间,我爸妈首先提出要去休息了,老年人现在都睡得早,经不住熬夜。我起身送他们过去那栋收拾好的土楼,闷油瓶跟着拿东西,乡下不是哪儿都有灯,我打着手电筒让他们小心点跟着我走。 我爸似乎喝得有点上头,摇头晃脑地就在那里感叹乡村虫鸣,自然原生态。 我妈搀着他,到了住的地方,我跟她交代了一下洗漱之类的事项,正准备走,我妈叫住了我。 她看了一眼闷油瓶,又看向我,说:“你爸也说过你了,我们拗不过你,你们俩好好过就行了。” 我知道她的确是看出来了,就应了一声。我妈想了想又拿了一个手提袋出来,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围巾和一件米色的毛衣,看款式和花样是我妈以前常织的那种,嘴上客气了几句:“织毛衣多伤眼睛啊,我也不缺衣服。” 我妈瞪我:“谁说给你的,给小张的。” 我当下就噎了一下,闷油瓶好像也愣了一下。我妈从我手里把袋子夺了过去,塞到闷油瓶手里,让他回去记得试试合不合身。 回去的路上,我一边走就一边在心里琢磨,这总有种自家小孩儿比不上隔壁的小孩儿的酸溜溜感,但我更多的还是高兴,就和闷油瓶说:“我妈这手艺还行,你回去试试。” 想了想我又补了句:“哦,现在是咱妈。” 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乐,差点没一脚踩到田里去,闷油瓶拉了我好几把,最后干脆牢牢地把我牵着往回走。 回到屋子里的时候,黑瞎子补上了三缺一的麻将局,他们四个在那里打得热火朝天。我大大咧咧地牵着闷油瓶就进去了,那四人看到了也没多说什么。 最后一把好像胖子胡了,兴奋地直嚷嚷着让小花掏钱。小花面不改色,斜了他一眼,他想了想,突然就哑火了,这些年我们欠他的钱把胖子丢煤矿里做十年黑工都不够。 小花没掏钱,后来就说给大家唱一曲,秀秀舒展了一下筋骨,配合着也跳了一段舞,听得胖子是如痴如醉,连黑瞎子都跟着直打拍子。 又闹了一阵,时间马上就要零点了,几人也把牌局停下了等着跨年。小花看了会电视,突然回过了头看我,问:“你真的准备一直待在这里吗?”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知道,我只是现在想待在这里。” 他没有追问,看了一眼闷油瓶,说:“你只是不想待在其他地方而已。” 说完他就闭了嘴,低头又去刷手机,我看了看时间,马上也快零点了,就打起精神收拾残局,等待着零点的到来。 电视里传来了倒数的声音,穿得花花绿绿的表演人员聚在了一起,笑得一片喜气洋洋。伴随着最后一秒倒数的落下,电视里爆发出一阵的“过年好”,同时村里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那阵仗震得我们要提高声音才能让周围人听到说话声。 烟花和各种二脚踢也在天空中爆开,胖子把他早就买好的鞭炮烟花扛了出来,说让老乡们也看看咱们的,他爆破老王子不是白叫的。 黑瞎子被胖子拉着去帮忙挂鞭炮,秀秀跟着他们在院子里闹,挥着仙女棒一阵的笑声。小花没掺和进去,就抱着个手臂靠在墙边看,脸上也带着笑容。 火药的烟尘混杂着冷空气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我没出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闹腾,时不时地笑骂几句。 闷油瓶站在我旁边,我刚刚让他去试了我妈给他的毛衣,他现在就穿着我过年给他买的黑色羽绒服,里面是那件米色的高领毛衣,更加衬得整个人白净,惹眼得要命。 之前试的时候见我一直瞅着他看,他还以为我是馋我妈织的衣服,把那条围巾直接给我围上了,现在我就裹着那条围巾,在一片的烟花和鞭炮的响动中,提高音量冲他喊: “小哥!过年好!”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流动着,我看到他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似乎是笑了笑,弧度很浅,然后就伸手过来牵着了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第二十七章 初一 初一按照惯例,晚辈得给长辈拜年,虽然我们这一辈都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红包拿,但我一大早还是拉着闷油瓶去给我爸妈拜年。 我爸妈应了,然后我就看到我妈掏了一个红包出来给闷油瓶,我一看还挺厚的,眼睛都直了:“我呢?” 我妈瞪了我一眼:“多大年纪的人了。” 我爸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有些含糊地说:“给小张的见面礼,拿着。” 我不知道闷油瓶懂不懂什么是见面礼,但他还是很配合地接了道了谢,那温顺的模样看得我妈又问了他几句衣服合不合适之类的。 就是这红包转眼他又塞回了我的口袋,我刚想说是妈给他的,他看了我一眼,我就住了口,想了想他反正吃喝住用都是我这边扣钱,也就收下了。 其他人也洗漱好起来了,小花打着哈欠说我这地方看着破,但空气的确不错,一晚上睡得还蛮好。 他现在也想通了,裹了件棉服,看着还真有一种入乡随俗的感觉。我问解总有没有兴趣下乡扶个贫投资一下,他笑了笑也没正面回答。 秀秀嘴甜,一来就去给我爸妈拜年,哄得老人家眉开眼笑,虽然秀秀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是把红包往她手里塞。秀秀道了谢又来到我这边,笑得眼睛弯弯:“哥,新年快乐,红包给个呗。” 我很大方,手一挥微信那边就给她发了一个,胖子也挤了过来,捏着嗓子恶心巴拉地说:“吴邪哥哥,我也要。” 我瞧着他那猥琐劲儿,当着长辈的面忍住了没骂脏话:“您老也配,多大年纪了。” 胖子说小哥都配我怎么不配了,我想了想也给他发了个,他兴冲冲地点开看到只有五毛,气得就要过来揪我。 我反手揪住他就往厨房拖,这大早上的都还等着吃饭呢。 黑瞎子就在一边看着嘿嘿笑,胖子贡献了自己的军大衣给他穿,他裹得跟头熊似的在那儿揣着个手笑,越看越觉得欠得慌。 早上往昨晚的鸡汤里下了挂面,一人煎了个荷包蛋。胖子喂鸡都不拿饲料喂,纯正土鸡蛋,那黄澄澄的颜色就别提了,拿猪油一煎,再配上葱花,倍儿香。 我把醋酱油辣椒油啥的往桌子上一摆,让他们随意,今天没支大桌子凳子也不够,我就跟闷油瓶胖子端着个碗蹲着门口吸溜。 黑瞎子看了眼自己的碗,发现和别人的不一样,问我:“我怎么是饺子。” 我没说是下到他那一碗刚好没面了,把嘴里的面条吸溜进去,说:“滚蛋的饺子接风的面,瞎子你吃了赶紧滚蛋。” 黑瞎子也不恼,跟着蹲在旁边开始扒拉饺子:“叫师傅,咱们约好的,初一十五你得叫师傅。” 我毫不在意,咬着煎蛋又说:“滚蛋的饺子接风的面,师傅你吃了赶紧滚蛋。” 黑瞎子没回话,汤喝得呼呼的,我看了他一眼,也没再理他,把自己那碗吃完了,见闷油瓶也差不多了,就接了他的碗一起收进了厨房。 我爸妈和小花他们计划下午回去,现在干坐着没事干,我们就领着一群人在雨村转悠。胖子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乡下的土味风情,一棵树都能被他吹出花儿来。 这倒也省了我的嘴皮子,我揣着兜和闷油瓶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都是熟人,现在早上也蛮凉,我又穿回了我的军大衣,手腕上还挂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枸杞。 这个状态我这段时间都习惯了,出来转悠很多时候就这打扮,一觉得喉咙不舒服我就喝一口压下去,小花刚看到还嘲笑我,说如果再戴个狗皮帽子妥妥就是一退休老头。 我现在脸皮超厚,也随他笑。一群人逛了一圈,又去村里祠堂拜了拜,然后就往山上走。 村里的六条瀑布之前已经看过了,爬到了半山腰不知道还能往哪儿去观光。闷油瓶想了想说他知道一个地方,我们就跟着他走。 闷油瓶去前面带路了,黑瞎子落后了几步,走到了我旁边,说:“看哑巴这样,平时没少在山里转悠?身手没落下吧。” 我转头看他,学着他的样子笑:“师傅,您他娘的打的什么算盘。” 我不觉得瞎子会专程为了看我过来一趟,而且说是有活儿,现在还搁这儿转悠,就他妈准没安好心。 黑瞎子没吭声,看了我一阵,我也看不到他那墨镜下是什么表情,然后突然听到他说:“你现在鼻子还是闻不到?” 我心说不是你他妈给我做的手术,回了他一句:“挺好,如您所说,现在在公厕打架特别厉害。” 黑瞎子紧走了几步,我又听到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医院看看?” 我脚步停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往前走,也没答话,这时黑瞎子又说:“我有个活儿,需要哑巴搭伙。” “不去。”我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从良了,村口在那边,师傅好走。” 说完我也不再理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众人。 闷油瓶说的这地方还真不近,路虽然不难走,但也带着我们在山林里七拐八绕。我爸妈平时倒是经常锻炼,全当老年健身了走得精神抖擞,倒是把我走出了一身汗。 翻过一个坡就隐隐听到前面传来了哗啦的流水声,等再走进了那声音也放大在了耳边,只见前面的山间赫然立着一条瀑布,气势汹涌白沫飞溅,下方一汪碧潭好似一块翡翠一般。 比起村里的瀑布,这景象着实壮观了很多,再加上周围植被环绕,衬得跟一方隐境一般。老年人就喜欢看这些,嘴里一阵啧啧称奇,连秀秀他们也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这地方要不是闷油瓶经常在山里转悠,还真不好发现。我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歇脚,一边喘气一边看他们闹腾,咳了几声又掏出杯子喝水。 闷油瓶走回到我身边,我顺好了气,把盖子扣上,说:“咱家附近还有这好地方,之前怎么没见你提。” 闷油瓶看了看我,说:“不好走。”然后他在我身边坐下,补了一句:“你想看以后带你去别的地方。” “那敢情好。”我笑了起来,这时我妈招呼我们过去合影,我对合影这事儿没太大兴趣,但我妈在那儿一瞪眼,我也只能拉着闷油瓶过去了。 各种组合换着照了几轮,最后胖子说我们铁三角来一张,一边揽一个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花帮忙拍了,看了看撇撇嘴,说就哑巴张能看。 胖子倒不很在意,见没照糊就让他传过来,改天他去洗了挂我们那屋。 我伸头过去,觉得我那大爷打扮的确够寒碜,还真只有闷油瓶能看,但他这样的条件谁站旁边都不够看,也不是很在意。 小花看了我一眼,突然就笑着问:“给你俩单独来一张?” 我转头看闷油瓶,条件反射地拒绝了,小花也没强求,“哦”了一声就走到了一边。 我见他走远了,扭头看了看瀑布,又觉得这么大老远爬上来也是不容易,掏出手机说:“要不还是整张大头?” 闷油瓶没拒绝,我平时也不自拍,调了半天才把两人和背景的瀑布框了进去。他搂了我一把让画面更紧凑了些,我也不知道能摆什么表情,就挤着他摆了一个土得要命的“耶”,说:“小哥看镜头。” 这时我听到我妈在那边叫我,慌了一下,赶忙连续“咔擦”按了好几张,也没顾得上看有没有照糊,赶紧收了起来应了一声。毕竟让他们发现我在这边偷偷摸摸自拍,能被笑一整天。 我正准备过去,身后的闷油瓶拉了我一把。我回头看他,他似乎是酝酿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我要和墨镜去一趟。” 我沉默了好一阵,不知道该怎么接。 刚刚我就看到黑瞎子和他在旁边说了好一阵,现在他说的不是他想去,而是他要去,就说明这个事他已经决定好了。 半晌我才问他是去哪儿,他也没具体说,说是广西有个地,然后看着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不凶。 闷油瓶和黑瞎子认识得比我早,可能很多冒险都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有一些事情也必须两个人相互许可才能够讲出来,眼下他不直接说,也就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我心里有点烦躁,我并不觉得黑瞎子需要找他搭伙的地方能多安稳,但听他的语气,他已经决定好了,他决定好的事情我从来没反驳成功过。 这让我突然生出了从前的那种感觉,这时我妈又喊了我一声,我“哦”了一声就准备过去。 闷油瓶拉着我没松手,我感觉他手紧了紧又把我拉了回去。我站在原地没动,半晌吸了口气才去看他,他走近了我一些,我看到他的表情很认真:“半个月后就回来。”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了一阵,才点点头。我又斜眼看了看在旁边时不时扫几个眼神过来的黑瞎子,最后只说:“注意安全。” 闷油瓶“嗯”了一声,我也不再多说什么,拉着他过去了。 小花一行人当天下午就离开了,隔天闷油瓶也和黑瞎子走了。 胖子不知道这事儿,早上一睡醒发现闷油瓶不在了,冲着我说:“这黑眼镜咋连吃带拿的,还把小哥拐走了。” 我没理他,在门口做完了晨练,然后回了房间,说粥我熬好了,叫他一会再搞点咸菜煎饼。 闷油瓶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是趁着天没亮我还没醒的时候走的。 我坐回了床边,掏出手机看相册,和闷油瓶的那几张大头只有一张算清晰,里面的我比着个“耶”看着镜头,和他贴在一起,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又看了看,突然发现闷油瓶没有在看镜头。 他在看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翻滚起了十分复杂的情绪。我沉默着在房间里待了好一阵,直到胖子在外面喊我吃饭,才按灭手机走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种地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五天,刚开始头几天闷油瓶还会发消息说一下“到目的地了”之类的,后面就没有了任何信息。最后收到的消息是黑瞎子在微信发了一张自拍给我,他伸着半个头,对着镜头咧着一张嘴比“耶”,闷油瓶在他后面整理着装备,没有看镜头。 闷油瓶穿着深色的冲锋衣,蹲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包,刀挂在他的腰上,周围还零零散散的有一些伙计。他的装备看起来很专业,应该是黑瞎子准备的,这让他看起来很有一种之前的气场。 我略微有一点不适应,但很快又缓了过来,把手机一放就端着茶杯出去了。接下来没有消息就说明他们下去了,地下的情况很复杂,没有信号是常态,我也不会想着怎样才能联系得到,现在发消息过去也是白搭。 而且哪怕有信号,在地下行动,有时候一些外来的信息很有可能会干扰整个队伍和计划,所以我也就只是继续等着。 初二过后大多数村里的都去走亲戚了,隔壁的大妈也不在了,据说是去了儿子家,胖子没人拌嘴还觉得有点不习惯。我也没事干,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泡脚活动,就是搬个躺椅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偶尔刷下手机。 到了第十天,胖子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我把扯了起来,骂道:“躺躺躺,就快躺成望夫石了,一个个的都他娘的不省心。” 我还嘴硬了几句,但这的确是这段时间闷油瓶离家最久的一次,以前他进山最多也就一个周。 只是我不太想承认自己的心情,因为我觉得我并不想把闷油瓶绑在身边,他如果有想做的事情我会尽力去支持。就和闷油瓶一样,我的很多事情我不想说,他也从来没有比较强硬地问过。这种默默的支持和为对方做一些事是相对的,也是一直以来我们的相处状态。 “你还信不过小哥,再不抵不是还有黑眼镜么,南瞎北哑,双贱合璧,粽子都得绕着走。”胖子摸到我的茶杯凉了,又进去给我倒了一杯热的,我没好气道:“我怎么信不过了,闲得慌,不行啊。” 乡村期货庄家的身份大概得到了年后才能恢复过来,我和胖子也没什么亲戚要走,铁三角三缺一,除了聊聊微信上上网,的确是有点闲。 第二天胖子又琢磨出了一个馊主意,我们买这栋房子的时候,周边的一小块地也算是我们的,但长满了杂草荒凉一片,我们从来没在意过。胖子见我早上晨练也没个精神,就说我们哥俩把这地给开出来,种点菜。 我觉得不可思议,看着那块长满了杂草的地:“你会么,这地除了长草还能长菜?” 胖子想了想,说:“我去取取经,我看村里的不也经常开荒,先拿肥料肥一段时间,开春了就能种了。” 于是当天两人就撸着袖子下地除草去了,胖子锄头挥得跟螺旋桨似的,我蹲在旁边拔草。干了一阵子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回屋去下了两碗面凑合,午休了一阵后又继续回地里干。 等杂草处理得差不多了,土也都翻了一遍,胖子看着我嘿嘿嘿地笑:“天真,你去下村头李大爷那屋呗,我和他说好了,他让我们去挑点肥,纯天然农家肥,好使。” 我一听就骂他怎么不自己去,胖子哼哼唧唧的,说你现在不是厕所打架最厉害么,这活不也你干比较合适。 最后我拗不过他,只能挑着个桶去了村头,那大爷还乐呵呵的,说现在很少有年轻人肯吃苦,这肥味道重了点,但很好使,纯天然,比那些化肥好多了。我也只能陪着笑,见他还使劲往我桶里灌农家肥忙说够了够了。 而就在我挑着桶回去的时候,却在村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只见一个穿着浅色风衣的人正在村口东张西望,一转头看到了我,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假的笑容。 不过现在再细看,我觉得张海客和我长得有些不相似起来,显然这几年他没有努力“像”我,但我们在一起还好似两兄弟一样,甚至,他看上去还比我小一点。 但现在冷不丁看到他顶着我的脸,笑得一脸虚伪地朝着我过来,我还是吓了一跳。他倒是不在意我一脸的警惕,大步就朝着我过来了,只是走到我面前看到了我的桶,脸上表情僵了僵,很谨慎地停在了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吴邪。” 我对着他没什么好脸色,挑了桶就准备走:“要见族长我可以给你批个条子,今天没空,哪儿来回哪儿去。” 这话之前小张哥在我面前逼逼歪歪的时候我嫌烦,也随口提过,就是没想到这厮真的来了。还好也就来了一个,来了一群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 张海客也不恼,很耐心地跟着我走。我走了一段路,故意停了下来,一个比较大弧度的转身,差点没泼他一身。他这才停下了脚步,有些顾忌地盯着我的桶,但还是在那儿说:“怎么,心情不好?” 我没理他,见他停住了脚步,又继续走,只说:“我都说过了,你们保皇党几个包剪锤,谁赢了谁就是张起灵,成全张家大业。村里现在就一个张狗蛋,你们别一天来烦张狗蛋养老,留守老人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 张海客小张哥这几个外族,在事情结束后老是叫着把族长还给他们,他们需要闷油瓶振兴张家,烦得我不行,当时说闷油瓶直接改名叫张狗蛋,小张哥差点没一嘴刀片喷死我。 张海客停在那里想了想,突然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族长不在?” 我心下一惊,心想张家人的脑回路果然神奇,这他妈是咋看出来的,但还是脚步不停。然后就听到张海客在后面说:“那改日再来拜访,吴邪,下次来的人比较多,有没有地方借住?” “没有,村口猪圈随便住。”我没好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还是一脸淡定的神色。见我看过去他又冲我笑了笑,然后转头出了村。 我心里就骂这些海外张家人光会找事,张家人的自闭传统一个没学到。胖子见我回去后没啥好脸色,还以为是让我挑肥不乐意了,但后来见好像不是这事儿,又问我咋了。 我把张海客来踩点的事儿和他说了,他也咂了一下嘴:“那下次咋整,我们直接扛个锄头守村口,张家人一来我们就把那些狗人叉出去?” “你跟我能打得过几个?”我还是很现实,胖子又想了想:“那就把小哥藏严实了,虽然小哥应该不会回去,但这名还挂着,指不定那群奸臣一通逼逼,连哄带骗就给拖回去了。”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我一眼,好像坚定了一点,说:“反正小哥本人没问题,咱俩到时候注意点这波人就行。” 我应了一声,开始按照胖子挖好的地方泼肥。胖子躲得远远的,但最后盖土的时候还是不得已过来帮忙。等这一通干完他脸憋得死青,差点没撅过去,直说这味儿还真够劲,纯天然农产品果然得来不易。 我又想了想以后的情况,说自己吃的话是不是农药也不打了,但以后生虫咋办,靠我俩人工抓?胖子不在意,说以后这块地就给小哥了,反正他闲,没事去地里走一遭,还需要打什么农药。 我一想觉得有道理,但想了想闷油瓶带着草帽在地里巡逻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两人干了一天,天开始擦黑了才一身臭汗地回去了。胖子吸着气说我俩臭得要命,我闻不到不觉得有问题,还故意往他鼻子前凑,气得他直接把我丢进了浴室,让我洗洗干净,别小哥回来了不让我上床。 我在里面和他对骂,但还是老老实实洗了个澡,洗完之后换了胖子,又把俩人的衣服丢进了洗衣机里,想了想洗衣液倒的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晚上我砍了根腊排骨炖,比划了一下又留了一半,准备留给闷油瓶。腊排骨配着风萝卜,咕咚了一罐子的汤,胖子出来后又炒了点蛋炒饭,我劳动了一天心情倒是好了一些,这腊排骨很香,晚上不小心吃撑了。 接下来几天胖子都拉着我在地里捣鼓,让我没闲工夫去东想西想,而到了第十四天,我突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 我的手机就放在外套口袋里,外套现在脱了挂在地边的树杈上。一听到声音我愣了一下,手上锄头一丢就往田边跑,跑了几步又觉得反应好像太大了,冷静了一下放慢了脚步。 我拿出手机,看到上面的联系人是闷油瓶,吸了一口气接通了,同时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喂。” “吴邪。”闷油瓶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心里跳了跳。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听起来似乎状态也不是很差,我平复了一下心情,问他有没有受伤之类的,他说没有,然后说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明天下午就回来。 我哦了几声,又聊了几句,动作很缓慢地挂了电话,一转头看到胖子蹲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吓了一跳。 胖子啧啧了几声,也没多说什么,扛着锄头说今天早点收工,回家吃饭了。 晚上我在床上睁着眼发了好一阵的呆,觉得有点睡不着,爬起来看了看闷油瓶那边的被子,一抬手给他铺开了,但铺完又觉得好像太刻意,又给叠了回去。来回了一通我觉得不对啊,怎么跟做贼似的,于是也不想了,埋头就去睡觉。 第二天中午吃过了饭,我就去院子里坐着,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闷油瓶又发了一条信息,说已经快到镇里上了。我回了一句知道了,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也不知道能干啥,就蹲着去看胖子的鸡。 胖子说我再看下去母鸡都不下蛋了,我想了想问他去不去村口转转。 他被我烦得要死,跟着我到了村口,等了一阵子也没见闷油瓶到,拍拍屁股就准备走:“得了,胖爷我也不陪着你当望夫石了,小哥回来不得吃饭,你不也得吃饭,我先回去做饭了。” 我骂了他几句,他当没听到,转头就回去了。我挠了挠头,觉得在村口有点尴尬,叼着戒烟棒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去小卖部逛了一下,买了几瓶洗发水,手里提着东西才觉得有了点底气,兜了几个圈子回到了村口。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叼着戒烟棒开始发呆。今天天气还不错,以往的话这个点我要不是在地里,要不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眼下发了一会儿呆,还真觉得有点犯困。 我也不知道坐了有多久,就在我有点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有人叫我:“吴邪。” 我瞬间就清醒了,一抬头看到闷油瓶背着包站在我面前,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看着我的那双眼睛还是很黑亮。 我站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发现的确没受伤,才舒了口气,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场,就抬了抬手里的袋子:“家里洗发水没了,我顺便过来村口看看。”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然后跟我并肩往家里走。我这时一看才发现天上已经泛起红霞了,各家都飘来了炊烟,于是转头看他,说:“胖子回去做饭了,之前挂的腊排骨我们吃过了,还蛮好的。我给你留了半条,今晚胖子应该炖了。” 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唠唠叨叨了一些日常,但张海客来过我一个字也没提。闷油瓶安静地听着,走着走着我感觉他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脸上不由自主地挂起了笑,一把也抓住了他的手,两人就踩着晚霞朝着家里走去。 第二十九章 春天 闷油瓶应该是一刻不停歇地赶回来的,吃饭的时候都能看到脸上的倦色。我甚至觉得就这么半个月,人似乎都瘦了一点,在心里把黑瞎子骂了一通。 吃完饭我直接让他去收拾了一下,然后推他回房间睡觉,自己转头准备去洗碗。他倒是摇摇头,一把拉住了我,我就坐回了床边。 胖子在外面直接说:“得嘞,今儿胖爷我洗碗。”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我被胖子搞得有些尴尬,但马上又缓了过来,想了想也跟着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闷油瓶看着我神色好像放松了一点,我看他还没打算睡,就随口问了一句事情怎么样了。 闷油瓶说:“墨镜的事情解决了。” 说完他很轻微地皱了下眉:“但东西没找到。” 我没在意,只当黑瞎子在闷油瓶的帮助下完成了接的活,但有些想捞的东西没捞到,当下也不再想了,往他旁边凑了凑。他揽了我一把,很快就合上了眼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我抬头看他的脸,在他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闻不到什么,但这股气息还是很让人感到安心。 闷油瓶出去了一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胖子第二天还骂黑瞎子是个没良心的,我们哑巴张出场费多高啊,陪着夹一趟喇嘛居然什么都不分一点。 闷油瓶倒还是一脸淡淡的表情。因为人已经回来了,我心下也松快了很多,生活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泡脚养老日常。 转眼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天气开始转暖,我早上起来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都不觉得有多难受了,更加感到了一阵轻松。毕竟有时候晚上突然想咳,又怕吵着闷油瓶,也只能憋着,那感觉别提多难受。 但我觉得闷油瓶很多时候都是知道的,晚上有时候他还会伸手过来帮我顺顺气。只是这憋着也不是,咳出来也不是,也只能更加配合的调养,希望冬天赶快过去。 眼下春天到了,人也精神了起来,我和胖子开始实施种田计划。不过具体也没想好能种什么,就随便种了点小葱西红柿啥的,希望到时候能活。 闷油瓶被胖子分配去管地,我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能干什么,胖子就让他每天没事过去逛一圈,全当人形自走农药机使了。 田里的农作物一天天抽芽生长,村子里走动的人也多了起来,而有一天村子里出了一件新鲜事——村里开了一家理发店。 说是理发店,其实也就是一家农房改了改,把前厅改成了一个可以理发的店,条件之简陋,比桥洞下的剃头摊好不了多少。但在只有一个小卖铺的村子里,村民剪头要不去镇上,要不自己拿个剃刀给剃了,现在着实新鲜了一把,不少人都去看热闹。 胖子也扯着我去了。闷油瓶的头现在都是我在理,自己和胖子随意一点也能自力更生,我倒不是很感兴趣。 而去到那里一看,才发现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林,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据说之前一直在广东打工,如今赚了一些钱想平稳下来,就带着女儿回来了。 乡下人说话直,有人问她男人呢。这女人倒是很大方,说出轨,她直接给踢了,然后就招呼着别人过去洗头。 胖子看得啧啧称奇:“这人也是直爽。” 我瞟了他一眼:“怎么,感兴趣?我看你也趁早找个婆娘,天天跟隔壁的大妈瞎掰,我还以为你对她有意思。” 胖子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我能看上那老娘们,小哥就能看上我,你是不是早上吃煎饼吃太多把人吃傻了。” 我看他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也不再多说。这么多年了,胖子有没有从云彩的事情中走出来,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走出来。 我和闷油瓶已经走出来了,胖子在我看来一直是一个十分豁达的人,但他的豁达建立在很多痛苦的基础之上,这种豁达掩盖了他的痛苦,让我想要帮他,却无从下手。 在很久之前,我选择了逃避痛苦,而闷油瓶一直在无视痛苦,只有胖子选择了化解痛苦。但化解过后,痛苦留下的伤疤还是存在的,从前的我自顾不暇,现在的我只想着他能过得更好一些。 回去的路上我又叨叨了几句,胖子倒是打断了我,说:“天真,有些事情哪儿能这么容易忘掉,我从那里出来是为了帮你,帮小哥,现在平稳了下来,哥三个天天聚在门口泡脚吹牛我就很满足了。” “我就问你,哪一天小哥不在了,你能这么容易忘掉么。你肯定忘不掉,小哥不在的十年,我就没见你哪天忘掉过。” 我一时语塞,看着胖子的背影,沉默了好久。胖子走了一段路,转头看了我一眼,又回来拉我,嘴里骂骂咧咧:“别一天想些有的没的,老子自个儿清楚,时候到了缘分到了,我冲得比谁都快。而且就小哥那生活能力九级伤残,和你这缺心眼玩意儿,胖爷不看着你们过几天就要上房揭瓦。” 我知道他是故意怼我的,也没放在心上,跟着他回去了。 只是胖子虽然这么说了,还是跟着村里人凑热闹,去理发店里消费了一把,回来过后得意洋洋地一抹头,就给我看:“怎么样?” 我一看这老板娘手艺还真不错,夸了他几句,他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还说这林家妹子的确是个爽快的,让我俩以后也可以去剪头。 我没理他,闷油瓶的头已经被我承包了,还真用不上别人。 胖子去了一趟,倒和那老板娘熟悉了起来,平时我们从外面回来,他也会顺路去打个招呼。我瞅着他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上这老板娘了。但胖子之前就没个正形,村子里一堆的老头老太太,好不容易来个年纪差得不远长相干净利落的,多聊聊也是正常的。 我和闷油瓶也私底下聊过这事儿,他倒是很淡定,我还以为就他那样儿也发表不出什么感想,结果他居然也说时间到了,缘分就到了。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我一惊,有点支支吾吾起来:“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有点不甘心,嘴硬道:“我这不是老早就想明白了。” 他听到停下了脚步,我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说:“我以为这个时间更早。” 我说不出话了,闷油瓶的确是老早就想明白了,就我当时还一个人搁那儿傻乐。但现在他这么说,我又琢磨了一阵,突然顿悟:“在杭州那阵之前,你是不是就以为我想明白了?” 闷油瓶没吭声,我越想越觉得,因为自己的行为太过自然太过习惯性,他说不定都以为我们成了,还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回家,结果我他妈根本都没搞清楚状况。所以当我挑明的时候,我觉得闷油瓶好像根本不怎么惊讶。 操。我在心里骂了一声,搓了搓手,一时之间有点窘迫,条件反射还想嘴硬几句。闷油瓶见我这样,又叹了口气,探身就堵住了我的嘴,然后我听到他说: “但也不算太晚。” 第三十章 冥婚 年过完也有好几个月了,乡下的土货种类又多了起来,我和胖子恢复了乡村期货庄家的身份,继续开着那辆尼桑皮卡车在乡下到处跑。 有一次胖子得了个消息,隔壁村有个老头过年前宰了几头猪,挂了一屋子的腊肉。虽然时间不算特别久,但都是乡下喂的粮食猪,算到现在也有小半年了,收了大把人要。 当天我和胖子就开着车过去了,想着有好几头的量,把闷油瓶也捎上了。 闷油瓶那次和黑瞎子出去了之后倒是没再出过省,但也更加频繁地往山里跑,不知道在找什么。但他不主动提我也没问,只要人出去了能回来就行。 那个村的土路比我们村的还破,我们颠簸了一个下午才到达目的地。连接村子的是一长段的细窄山路,车开到这里就没办法进去了,我们只能把车停在了上面的大路边,背着装东西的筐走进去。 走进去又花了快一个小时,天都快擦黑了。那老头事先联系过,还算热情,领着我们就去看货。我看那东西的确分量实在,色泽品质也好,当场就称了结账。 我们在里面讨价还价,闷油瓶就站在门口看着村子发呆。这个村子不比雨村景色好,但有一条河流从村子中央穿流而过,好几户人家都是靠着河修建的,也算得上别有一番味道。 因为已经到晚饭点了,老头留我们吃了饭再走。我看这天色已经晚了,早走晚走都得摸黑赶山路,也没差,几人就跟着去吃饭。 倒不是卖货的那家人今天家里开伙,他说村里有一家人结婚在摆喜酒,份子钱也不用我们交,一起过去吃就行了。 这乡下人家摆流水席倒是经常的事,碰上爽快的人家,路过的人进去说几句好话也能蹭上一顿。摆流水席的这家人住得比较靠里,顺着河流边的小路走到了上游,才看到一户人家院子里面灯火通明,有些嘈杂的人声不断从里面传来。 胖子早就饿了,闻到饭味就急吼吼地跟着那老头往里冲,但他一跨到院子里就顿住了。我走了一下午的路也有点饿了,见他堵在门口就推他:“怎么了?” 胖子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我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只听到他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才挪开了一点位置给我看。 我见这院子是靠着河边修建的,围墙只封了正面和右边,左边的河岸紧挨着房子和院子,几个土灶架在那里,做大锅饭倒是方便。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已经有村民吃上了,酒杯碗筷碰撞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这些倒是乡下摆流水席常见的景象,但直到我扫了一眼里屋,也和胖子一样愣住了。正对着院门的房屋门大开着,里面的墙上贴着一个硕大的喜字,各种红蜡烛红缎带装饰得一片喜庆。但在那屋子的正中央却没看到什么新人,而是明晃晃地摆着两口棺材。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在院子里一脸喜色地招呼着客人,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到点了,有人噼里啪啦在河边放了一串鞭炮,乐队又叽哩哇啦地吹了起来,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配合着那两口棺材,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带着我们过来的人看了看我们的神色,解释道:“这老柳家老来得子,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但这小孩儿命也不好,大学才毕业就出意外死了。老柳头说他儿走得太早也没娶媳妇儿,会走得不安稳,就给摆了一通结个阴亲。” 说完他以为我们忌讳这个,又补充了几句乡下人家这事也不是没有过,没想太多,要是我们忌讳,他就回去叫他婆娘搞个饭。来都来了,我们看明白了之后也不太在意,胖子摆了摆手:“忌讳啥啊,想当年哥三个在地下配着那些个千年老腊肉,饭都能吃得倍儿香。” 我听他又开始满嘴放屁,踢了他一脚止住了他的话头。闷油瓶看了周围一圈没有太多反应,我们也就跟着进去找了一个桌子坐下了。 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叠满了鸡鸭鱼肉。大锅饭味道说不上非常好,但用料很实在,胖子饿得不行,坐下来筷子就直伸那个大蹄髈,吃得满嘴流油。同桌坐的倒是不认生,也不在意我们几个是生面孔,卖货给我们的老头介绍了几句,一桌子的人也就放开吃了起来。 我也不挑,跟着就吃,就是乡下人做席油水重,我在雨村清淡少食习惯了,只能捡着炒青菜和鸡汤喝,偶尔看到几块瘦点的就一筷子夹过来,顺便丢一些到闷油瓶碗里。 吃了一阵,同桌子的就要和我们拼酒。我看胖子已经喝上了,推脱道我一会儿还要开车,那人又递杯子给闷油瓶,闷油瓶没理他,我帮他开脱说他酒精过敏,这才算是混了过去。 胖子倒是痛快,一口肉一口酒吃得呼呼呼的。我捅了他一下,让他别喝大了,他这吨位我和闷油瓶抬他都费力。胖子给了我一个眼色表明他心里有数,又偷偷摸摸地跟我说:“你说这结阴婚,不会真是……” 我看他眼睛直往屋子里的棺材瞟,说:“都他妈法制社会了,你还以为是搞那套封建传统。” 这搞冥婚以前古古怪怪的倒也听说过不少,拿来吓唬人的无非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直接绑了个女的一起活埋。宋代冥婚倒比较盛行,说是未婚男女死亡后,父母托“鬼媒人”说亲,然后搞个合葬一起埋了。 现在估计也就走个形式,娶个照片或者扎个纸人啥的。如今时代早变了,别说能不能搞到尸体,光是以前我们倒腾冥器那套都很难轻松出手了。张海客都捣鼓起了别的门路养他们张家那一堆吃闲饭的,更别说给自家死鬼儿子找个婆娘还要走什么需要吃牢饭的极端。 胖子一想觉得也是,以前我们出去下地,坐火车坐大巴都不用查身份证的,装备那是一包包的背着就走,现在去哪儿都得查,水果刀都能给你没收了。他咂咂嘴感叹了几句,也不再管这事儿了。 没一会儿,那个姓柳的主人家过来了我们桌敬酒。胖子代替我和闷油瓶喝了,毕竟没给钱就来蹭饭,我也站了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闷油瓶没动,他对于无关的人和事向来都是这样,我估计也就对着我爸妈他能给点面子。 那老柳头也不在意,笑得一张脸皱纹都舒展了,对着我的场面话连连道谢,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的视线连扫了几下闷油瓶。 我皱了皱眉,胖子也察觉到了,待那人走了就问我:“那老家伙看上小哥了?是不是没了儿子继承家产想捡个便宜儿子?” 我没好气:“还儿子,这老头都快七十了。” 胖子说:“也是,那是想捡个便宜孙子?” 我一听又觉得这话怎么像是在骂人,闷油瓶倒没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胖子跑火车。这时候上了一盘子蒸鱼,一桌子人的筷子齐刷刷伸了过去,闷油瓶一捞就划走了肚子上那块,放到了我碗里。 我们这桌开席算晚,等差不多快吃完,周围桌的都走得差不多了。等胖子终于也吃好了,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我们起身想走,那个老柳头突然迎了上来:“三位请留步。” 卖货给我们的那人看了看我们,说他回去家里等着,让我们聊完了再过去,一桌子的人很快陆陆续续地走了,一时之间就剩下了我们几个。 我看了看那老头,那老头继续笑:“三位都是道上的,合字上的朋友,想请诸位帮个忙。” 我看他虽然嘴上说着“三位”,眼睛却看着闷油瓶,倒也不着急,说:“老人家,吃个饭就和您老是同行了,看这胖子不是更像杀猪的,您年轻的时候也干这行?” 胖子骂了我一句,但也没多的动作,那老头继续说:“我看得出来,这位吃饭的动作不一样。” 我看了闷油瓶一眼,他吃饭动作很轻,看起来好像无力,但懂的都知道练过的人才会有这种状态。 但这并说明不了什么,哪怕是走路姿势闷油瓶也和常人无异,要么就是这个老头在诈我们,要么就是他的确是个道上的老滑头。 不过对于如今的我们来说,不管是哪个我们都不太在意,闷油瓶更是话都没说一句,转身就要走。胖子勾了勾他的肩,我也转头想跟着离开。 那老头却突然朗声道:“龙树凝珠,麒麟血藤,此事只需诸位等到寅时,事成之后我必有大礼奉上。” 他话里的几个关键词让我心头跳了跳,但也不是很明白他具体什么意思,胖子更是直接呸了一口:“老人家,我们小哥出场费很高的,但现在说不接就不接,希望您老人家不要不识抬举,今儿是你那短命儿子大喜的日子,赶紧收拾收拾送入洞房了。” 胖子这话说得极毒,老柳头却并不生气,反而看向了我,一脸的皮笑肉不笑:“我那儿子短命,我的东西找到得太晚,他没有福气用,但其他人不知道有没有福气。” 他敲了敲自己的耳朵:“早年难发家,有幸和诸位混过同一条道,靠的就是这一双耳朵,如今老了,但有些东西还是能听出来一些。” 我觉得他说话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心底生出一点火,同时也确定了准没什么好事,拉了闷油瓶就准备走。 但闷油瓶这时却拦了我一下。我见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那老头,那老头站在原地指了指闷油瓶:“也不劳烦这位挪步,就在这屋,待到寅时。” “不去。”我想也没想,没好气地说道,又拉了闷油瓶一把。他却还是没动,我感觉他安抚似的捏了一把我的手,然后松开了,径直走向了那个老头。 第三十一章 纸人 闷油瓶走到了那个老头的身边,背对着我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走了回来,让我和胖子先回车里等着,他一个人在这边处理完就过去。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他:“那老头的东西你想要?是什么?” 他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具体不知道真假,事成之后他才会拿出来。” 我“哦”了一声,也不再追问了,扭头问胖子要不要先回车里睡觉。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寅时起码得到凌晨三点,夜深了也凉。 胖子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嘿,得了,不说这要胖爷我一个人摸黑走回车里,你俩都在这儿我也睡不安稳。不就守个夜闹个洞房的事儿,我擅长。” 闷油瓶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们一眼,但胖子已经在往屋子里走了:“大爷,我随意了,您老别介。” 我也跟在胖子屁股后面往里走,踏进门槛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一股莫名的阴冷,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屋内红纱交错成一片层层叠叠的红,烛火明明晃晃地摇曳出几道模糊的黑影,最终在墙上那个喜字上拉长成扭曲的暗色。 胖子很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走到旁边一个椅子上坐下,抓起桌子上的瓜子开始磕。老柳头摇了摇头,看到闷油瓶跟着进来了就不再理会,掀开帘子走进了里屋。 我往胖子旁边的椅子走去,路过棺材时多看了几眼。棺材盖并没有合上,左边是一个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的年轻男人,长相和老柳头有几分相似。 右边棺材里好像也躺着一个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真人,穿着红色的嫁衣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脸上盖着一张红色的盖头。我集中注意力再去看才发现是纸做的,脖子和手都是粗糙纸浆覆盖着的颜色。 胖子呸着瓜子壳,看着那个装着纸人的棺材道:“就不能整些阳间的玩意儿,要不是胖爷我眼睛尖,还真以为是在搞非法联婚。” 我在他旁边坐下,也抓了一把瓜子:“现在还有烧宝马别墅的,人民币老乡都不稀罕了,得烧美金。” 胖子就乐了:“那等胖爷我百年归老先走一步,你跟小哥记得多给我烧些美女,别墅也来个十几栋,宝马胖爷我见多了,最次也得来个兰博基尼。” 我也笑:“我看你还是趁早留个种,留个人好给你捧骨灰盒,你这吨位烧出来不得一泡菜坛子,别累死老子了,咱俩谁先走还不一定。” 说到这里我感觉闷油瓶转头看向了我,我的话头一下子就止住了,很若无其事一般地又转向了另一个话题,也没去看他的表情。 闷油瓶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我听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忙止住了他的话头:“小哥,吃瓜子么?” “吴邪。”闷油瓶皱了皱眉,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拉过他的手倒了把瓜子过去,抢先开了口:“这倒霉鬼不就娶个纸人,干什么非要小哥过来守着?” 胖子探头又去看了看那个纸人,说:“你不知道,这冥婚娶纸人可邪乎了,你一个清清白白的纸人大闺女,莫名其妙就被拉过来嫁给一个倒霉鬼,你不得闹,不可得找个八字硬的来镇着?” 这土夫子常年下地,八字不硬一点的根本干不了太久。我看了一眼闷油瓶,他的视线还集中在我脸上,我扭回去当没看到,想闷油瓶这八字不是一般的硬,那老柳头也算是走了狗屎运了,别说八字硬,再来一个连队的纸人军团都能直接把头给拧下来。 我继续说:“那老柳头还真是运气好,我们这都是买一赠二了。” 胖子又呸了一口瓜子皮:“胖爷我八字硬着呢,你就算了。你多看几眼,人家闺女说不定就要起来跟你走了,这算起来还是赔本买卖。” 我骂了他几句,胖子又说他闻到那纸人身上一股血腥味,那衣服说不定没这么红,估摸着是被血染红的,之前指不定喷了什么黑狗血上去。 我皱了皱眉,觉得这样似乎有点大费周章。胖子也觉得不对味儿,凑着头过去和我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圈,确定了的确是个纸人,又想伸手去掀那个盖头,我啪的一声就打在他手上: “你他娘欠得慌啊,真掀了人家姑娘看上你了要跟你走怎么办。这抢老婆的事,那个短命鬼不得跳起来跟你拼命。” 胖子哼哼了两声,住了手,只能回去继续磕他的瓜子。我心里觉得不太自在,但这说起来也不关我们的事,只想着早点结束了就好,也不再去看那个棺材。 刷了会手机聊了会天,时间就到了半夜。那个老柳头倒是没再和我们交谈什么,只是偶尔出来看看闷油瓶还在不在,见他还跟尊佛似的杵在那里看着才放心,又来来回回捣鼓了一些有的没的。 我开始有点犯困,闷油瓶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感觉他往我这边矮了矮身子,靠近了一些,也不客气,靠着他的肩膀就打算眯一会。 好在闷油瓶也没再继续之前那个话题,我心里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大概是很久没有在棺材和尸体边待过了,哪怕闷油瓶和胖子都在旁边,我这一觉也睡得极其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后半夜冷了起来,一股子凉意开始往身体里钻,直到闷油瓶捏住了我的手,我才感受到了他的体温,觉得那股寒意褪去了一些。 这时似乎是又到了一个点,鞭炮声在河边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候在院子里的乐队又稀稀拉拉地吹了起来,尖利的唢呐声让我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坐直了身体,胖子倒是一直都醒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乐队,比了一个吹唢呐的动作。 我笑他跟猪八戒背媳妇似的,他气乐了:“那谁是媳妇,你么,玉面郎君天真无邪。” 说着他就顺手捡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块红色布丢到了我头上,我被盖了个正着,眼前一黑,嘴里骂着他手贱,有些气急败坏地就抬手去摸。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把那布掀开了。我的手还抓着一个角,和闷油瓶的脸撞了个正着。他好像也是顺手的动作,和我的视线撞上了似乎愣了一下。 胖子看着我们俩突然就乐了:“他娘的,还真是块盖头,小哥你还正好给天真掀了。” 我耳根莫名一烫,还好那块布没被完全掀下去,盖住了我的头没让胖子发现。闷油瓶听到后倒还是很冷静的样子,只是依旧保持着这个掀开的动作,直直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带着些审视,眸色有点深,但很快又柔和了下来,我好像觉得他眼中有了一丝笑。 闷油瓶没动我也没动,就这么僵在了那里,直到我被他看得有点尴尬,想自己扯下来,他才用了点力给抽走了。 胖子在一边憋笑,我缓了缓,也不好去看闷油瓶,转头就去骂他:“你他妈哪里搞的。” 胖子摊了摊手,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就顺手,顺手。” 他连说了两个“顺手”,又回忆了一下,突然说:“好像也不是,什么时候旁边有了个盖头?” 他这话瞬间冲淡了我的怒气,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闷油瓶手里那块红色盖头,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站了起来探头去看棺材里面。 一张惨白的脸一下子就和我对上了,这是一张纸糊的脸,五官用黑笔很随意地画了几笔,勉强勾勒出了一张女人的面孔,但那嘴唇却涂得殷红,略微向上扬着。 外面的唢呐声还在尖利地吹着,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阴风,我一下子就毛了,一把抽回闷油瓶手里的盖头丢回了棺材里,嘴里大骂道:“操,你他娘的真的手欠,什么鬼玩意儿都敢往我头上丢,你不怕老子秃头啊。” 胖子也看愣了,马上解释道:“你奶奶的,真不是我,我都没睡觉,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我旁边了。” 我吸了几口气,也很快冷静了下来,知道胖子虽然没个正形,但也不会无聊到这个地步,当下有了种不太好的感觉,后退了几步。 闷油瓶按住了我的肩膀,我回头看他也微微皱起了眉,问:“小哥,你看到这东西什么时候出来的么?” 闷油瓶摇了摇头,胖子摊手:“你别问小哥了,你睡得跟滩烂泥似的,小哥就顾着扶你了。” 我还想说几句什么,外面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唢呐声更加卖力地吹了起来。老柳头一脸喜气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冲闷油瓶拱了拱手:“吉时已到,这位请随我来。” 我拿不准他想干什么,闷油瓶拍了拍我的肩,就跟着老柳头过去了。 门口之前放着一个火盆,老柳头让闷油瓶把火盆端走了,然后就进来了几个人开始封棺。 我和胖子被挤到了一边,看着那几人先把老柳头儿子的棺材给封好了,然后开始封纸人的那个。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几次位置都打偏了,愣是封不死。 随着他们的动作,里面的纸人被震得动了动,头朝着我这边侧了侧,盖头都滑下去了一点。 我盯着那东西,背上爬起了一阵凉意。这时老柳头在外面催了几句,这几人也有点急了,手上动作大了起来,很快就草草盖上了。 棺材入土前不能碰地,又来了几个壮汉开始齐力抬棺出门,一个人帮忙放着板凳垫着,让棺材停着的时候可以架在凳子上不落地。 这过程及其缓慢,好不容易老柳头的儿子出门了,剩下的人开始抬纸人的棺材,但一抬却一下子没抬起来。几个人脸憋得通红,又是一阵喊号子,才摇摇晃晃地给抬了起来。 “这不对劲儿。”我对胖子说,胖子也点头,我们就跨出门去找闷油瓶。 只见闷油瓶端着那个火盆跟着老柳头站在院子中央,我刚想喊他,就见他手上滴着血,愣了一下明白了什么,心里一下子腾地蹿上来一撮火。胖子也看到了,嘴里嚷嚷了起来:“干啥呢!咋还动起刀子了!老头你他妈是得寸进尺啊,我们小哥是你能碰的么!” 老柳头没理我们,一脸笑呵呵地看着棺材被抬出来。闷油瓶也没动,抬眼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神色。而当纸人的棺材被抬出来的时候,我听到老柳头说了一个字: “摔。” 闷油瓶也没犹豫,抬手就把火盆给摔了。伴随着哐的一声脆响,那盆一下子被摔得粉碎,火星飞溅了出去。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阵阴风吹了过来,院子里的灯闪了闪,突然全部都灭了。 眼前一下子浸入了黑暗之中,然后我听到抬棺材的人群骚动了起来,紧接着是一声“咚”的闷响。 ——棺材翻了。 第三十二章 病情 现场一下子就混乱了起来,在黑暗中我听到了老柳头有些气急败坏的喊声,然后就是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 我喊了一声“小哥”,老柳头好像在抓着闷油瓶说什么。他似乎是脱不开身,很快就回了我一声,现在情况有点乱,他让我先待着别动。 今天晚上还是有月光的,我很快就适应了黑暗。眯起眼睛往骚乱的地方看去,只见那边一片人影晃动着,那些人正手忙脚乱地把一个棺材往上扶。那棺材已经歪到了地上,盖子滑了下去,里面的纸人翻了出来。 那纸人的盖头好像已经掉下去了,但现在光线很差,我也看不太清楚,只感觉那纸人的头对着我的方向。 我只看了几秒就收回了视线,后退了几步去捅左手边的胖子:“玩大发了,这人家不乐意嫁啊,包办婚姻果然靠不住,我们叫上小哥跑路得了。” 但手肘一戳过去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一阵的凉,有一种说不上硬又说不上软的触感。我心里一沉,心想胖子那一身肥膘,总不可能吃顿饭就吃出肌肉来了,这时又听到胖子的声音从我右边不远处传来: “天真你傻站着干啥,小哥叫我们过去呢,你还等着做人家的备用老公啊。我跟你说你这是出轨行为,小哥不得削死你。” 我吸了口凉气,当下看也不看旁边的东西,迈开步子就朝着胖子声音的方向冲。但还没跑一步,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一勒。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整个人就被往后面拖去。 这一下勒得极狠,刚好横在我脖子那条疤上,要不是现在已经愈合了,我简直都要重回当年脑袋分家的现场了。 但我反应也快,没有徒劳去挣扎,顺着那股力一下子被拖出了好几米远。这时突然感到力道撤下去了一些,我马上就伸手向后摸,抓住了脖子上的东西往前一用力,同时一个扭身就挣脱了出去。 这一扭身我也隐隐看清了我背后的东西,只见一个人直挺挺地立在那里,脸色惨白,五官都花成了黑糊糊的一片,赫然就是那个纸人。 而见我挣脱了,它的头突然扭动了一下,一下子就从嘴部开始裂开,整个中空的头部瞬间向后翻开,兜头就罩住了我的脸。 我脚都没来得及多挪一步,一下子又被包了个劈头盖脸,心里一阵骂,但嘴里也发不出声音来,又被带着拖出去了好几米。 从我被勒住脖子到现在总共也就不到五秒的时间,我不知道闷油瓶他们有没有发现我这边的状况,手里掰着那头就开始扯。但不知道这纸怎么回事,竟硬是扯不动。 明明这纸看起来也不厚,透过这一层我还能隐隐看到月光和后面的景象——这纸人正在死命把我往院子的左边拖。 我刚刚站在没封围墙的地方,那边靠着河,当下我立刻生出一计,不等它拖就一把将其抱了起来,几步滑下了河堤,一个面朝下扑腾把它按到了水里。 我隐隐约约好像听到闷油瓶在喊我,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觉得纸好像被泡软了一些就用力扯了下来。这一下有了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憋爆了,猛地抬头直起身深呼吸了一口,同时也忍不住一阵的咳嗽,但马上又冲着上面喊了一句: “小哥!胖子!我……” 这个“我”字才吐了一半,身下又是突然一空。那本来如同一滩烂泥浮在水上的纸人一个扭曲,突然又暴起,缠住了我的手就把我往下拖。 我心里骂,不嫁就不嫁,你他妈是想同归于尽还是啥,一下子就被扯到了河中央,劈头盖脸又是一阵冰冷的河水,眼前也一片的天旋地转。 这河中央居然还不浅,虽然刚刚入水的一瞬间,这股子冰冷激得我胸腔都是一疼。但还好我刚刚吸了一大口气,现在马上就憋住了,在水中一个翻转稳住了姿势,脚下就去踹那个纸人。 我以为这纸人是奔着同归于尽来的,会很难挣脱,但只一脚就感觉对方卸了力道。这时上面院子里的供电似乎是恢复了,有一些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我看到那纸人已经不成人形了,破破烂烂地往下沉着,只有那身嫁衣还算是完整,红色的布料在水里起起伏伏。 它的头明明已经裂开了,但我却莫名觉得它还是在看着我。自己如今也是在跟着往下沉,我来不及想太多,脚下一用力开始蹬水往上浮,但手一划就突然摸到了一片水草一样的东西。 这触感我可太熟悉了,一扭头就看到了一张惨白的大脸。只见一个女人赤条条地沉在河底,四肢被往后捆着,下方沉着一个行李箱,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就这么拖着让她不会浮上来。 这女人很年轻,眼睛外凸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都被泡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那个纸人和她长得非常相似。 我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上面又传来一阵水流破开的声音,一个人几下就游到了我身边,一把捞住了我的腰。我感觉到是闷油瓶,嘴里吐出一串气泡拼命指下面那具女尸。他没理我,伸头凑过来给我渡了一口气,然后拖着我往上浮。 我俩很快就冲出了水面,闷油瓶半抱半拖着把我拖回了岸边。老柳头似乎在上面很暴躁地跳脚,嘴里骂着一阵的村话。胖子在那边拦着他不让他冲下来,也是一阵对骂: “大爷你这不地道啊,这强娶还有理了!人家姑娘不乐意还连累我们哥仨,我跟你说,今天这事不给个解释,没完!” 回到了岸边,强烈的温差感让我忍不住又连打了几个冷战,心想还要什么解释,这河里沉着个正主呢。但这时胸口突然就是一闷,没忍住又转头捂着嘴咳了起来。 这一下咳得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住,感觉胸腔带起的震动都回响到了耳膜里。然后我突然感到胸口一抽,一阵热流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嘴里就是一股的铁锈味。 我手挪开一看,看到了一手的血。 这下我完完全全呆住了,同时又是一阵的天旋地转,差点没站住,手马上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藏。 闷油瓶反应很快,一把就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脑子有点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眉头皱得很紧。我酝酿了一下,刚想说几句轻松话带过去,身体就传来一阵失重感。闷油瓶一个俯身把我抱了起来,大步朝着上面走去。 上面还是一片混乱,我听到老柳头还在骂,一副癫狂的样子,完全没有了一开始求人的和善:“滚开死胖子!嫁给我儿子是她的命!!” 胖子不知道河里出了状况,还在中气十足地和老柳头对骂,扭头看到闷油瓶抱着我上来了,两人一副落汤鸡的样子,马上也不管老柳头了:“天真,你咋了?” 我缩在闷油瓶怀里,喘了几口气又闷咳了几声,见胖子望过来,马上一侧头拿手背把嘴角的血擦了,然后把手揣进了衣服里。 闷油瓶没管其他人,大步朝着院子外走去。我只来得及在路过胖子的时候,和他耳语了一句:“河里有正主,死人了,报警。” 老柳头估计是玩真的,这纸人这么邪,纯粹是河里那位正主走得不安稳,不然老柳头也不会大费周章地留闷油瓶下来镇着。现在想来刚刚那纸人拼命把我往河里拖,也是想让我发现那个正主。 胖子这人一点就透,看现场其他人的反应,主谋估计就老柳头一个,这事情胖子应该能够处理得好。我很快想通顺了,也不再去想这事儿了,见闷油瓶直接走出了院子,似乎是朝着卖我们货的那户人家走去。 这时周围没人了,我也不再憋着那口气,又是几声闷咳,但感觉好像还有一股余血要冲上来,又习惯性地憋了回去。 “咳出来。”我听到闷油瓶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抬头看了看他的表情。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神色了。 我想了想,刚想说什么,他就直接把我往上很轻地抬了一下。我的头倚到了他的胸口,他扶着我背的那只手同时也按了一下。 我胸口又是一闷,连咳了好几声,堵在喉咙的那口淤血就咳了出来。 这口血直接浸到了闷油瓶心口的衣服上,我喘着气,看着这片明晃晃的红,突然脑子就冷静了下来。 这个情况在去长白山之前,我就已经预想过无数次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年我死命造,能拖到现在才发作,已经算是很久了。 去年的冬天很冷,其实有无数次这口血已经涌上来了,但我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只以为春天到了就能拖得再久一点,但这次在河里一激,倒是没憋住。 闷油瓶径直抱着我回了那户人家,敲开门的时候那老头还有点惊讶。但见我们浑身都湿透了,其中一个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马上让了一个房间给我们,还让他老婆端了盆热水,带了两套干衣服过来。 闷油瓶很沉默,动作麻利地把我处理好塞到了被子里。我也很安静,任凭他折腾,最后见他也换下了湿衣服,往旁边挪了挪,让了个位置给他。 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我也没勉强,想了想说:“小哥,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我想你也是知道的,只是现在这个爆发的点有些突然。”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大概已经模拟过了很多次这个情况爆发的场合。 我继续说:“常年下地的人,普遍都不长寿,这个事我很早之前就想通了,你也不用太在……” 我这个“意”字还没说完,他就俯身按住我的头,堵住了我的嘴。这次带着一些粗暴的感觉,他的舌头直接顶开我的牙齿扫了进来,我能感觉到自己嘴里余下的血气都被他卷走了。 我稍微有点惊讶,因为哪怕是在上本垒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是冷静的。不过他很快就放开了我,手一伸又把我抱了回去,我觉得他的手收得紧了一些: “我没办法不在意。” 我听到突然就笑了几声,侧头亲了亲他还有点湿的头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刚想再说点什么,就感觉闷油瓶飞快地在我脖子上按了一下。 妈的,大意了。我心里骂了一声,然后眼前就是一黑。 第三十三章 北京 这一晕就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隐隐感觉有人把我搬来搬去。胖子和闷油瓶的交谈声时不时在我耳边响起,很模糊听不清是在讲什么,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中途好像有人捏开我的嘴给我喂什么,我的意识恢复了一点,很抗拒,下意识就反抗,模模糊糊睁开眼发现是闷油瓶。 他见我恢复了点意识,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同时卡着我下巴的手指又用了点力。我松了一些紧咬着的牙关,他马上把一个东西放进了我嘴里。 我感觉他的手指在往我嘴里推,条件反射就舌头往外抵,不想吞下去。他似乎是怕伤到我,抽回了手指换了嘴上来,舌头推着那东西送到了我喉咙里。 这东西跟块木屑似的,但没一会就化成了一股水,顺着喉管就流了下去。 我还晕晕乎乎的,也没品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好像带着一种温度,身体似乎都舒适了一点。闷油瓶的舌头从我嘴里退了出去,又抵着我的额头亲了我一下,我只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倒头又昏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车里了,车窗外一片大亮,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靠着闷油瓶坐在后排,他很快察觉到我醒了,我眼睛一眯起来他就伸手盖住了我的眼,等到我适应了才移开手。 胖子在前面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清醒了一些,发现衣服已经换回了自己的,闷油瓶的外套搭在我身上。 我又去看外面,已经上了高速,心里就生出了不好的感觉,开口问:“是去哪儿?” 胖子没好气地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又不会把你卖了。” 我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什么:“我不去,你给我开回去。” 胖子哼了一声,脚下油门一踩,又加了速,同时挑衅似的来回锁了几次车门:“你也别跟我横,你他妈都啥样了。我还就跟你说了,你今天必须得去,别整些没用的,小哥能按晕你一次就能按晕你第二次。” 胖子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立刻扭头去看闷油瓶。这人反应倒快,当时一出状况直接给我按晕抬车上来了,不然他们肯定没这么轻松就扛着我跑出来这么远。 大概我的眼神带着些情绪,闷油瓶也有点无奈,我一见他伸手过来条件反射往旁边缩了一下,同时捂住了自己的后脖颈。 闷油瓶手停了一秒,但也没在意,只是帮我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位置,又把他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看着他的样子,所有的脾气一下子都没了,胖子这时又说:“你也别怪小哥,他不这么做,就你这牛脾气,咱们连雨村的村口都出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想干什么,胖爷我和小哥哪样不是举着双手支持。你当年可劲儿地造,我也没拦着你,但现在小哥已经回来了,就这一件事,你当给我个安稳,成么?” 我半晌没出声,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老柳头呢?” 胖子简直都被气乐了:“你他娘别跟我转移话题。”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简单说了一下,那老柳头为了他那短命儿子,居然真的找了个据说是“天生一对”的活人,干掉之后就沉河底了,然后按照他那套鬼把戏整了个替身纸人。 只是没想到这正主怨气太深,他本来只是瞅着闷油瓶八字硬,想让他帮忙镇一镇,结果却反被我们发现了。胖子说已经报警了,又感叹了一句,人心啊。 我“哦”了一声,头一歪又靠回了闷油瓶身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发呆。 胖子结束了这个话题,在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会我的表情,道:“你也别想太多,我跟阿花说了,他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了马上就能查。咱这有病就治,你怕啥。” 我听到就笑了两声:“胖子,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么?” 胖子说:“你他妈跟我东扯西扯扯上瘾了是不是?” 我也没继续说下去,很快车里又是一片安静。 但他还真说对了,我是真的怕。 如果不去检查,这个事就会一直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我很早以前心底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我一直不想去面对,那一纸化验单在我看来和死亡通知书没有区别。 只要永远不打开那个盒子,我就好像永远会有一点希望。 想到这儿,我发现我似乎和从前没有任何的区别。围剿汪家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变了,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种打碎骨头被迫拼接出来的假象。 我从以前到现在,依旧只会选择逃避痛苦。 我说:“横竖也是跑不掉,你们两个打我一个,我还有得选吗?” 我想了想,又说:“我配合,你俩也跟着我去整个全套,大家一块儿安心,成么?” 胖子哼了一声:“胖爷我身体倍儿棒,还用得着检查?” “你得了,谁秋天下河摸个鱼就冻得嗷嗷叫?” 胖子没吭声,我当他是默认了,便不再说话,靠着闷油瓶合上了眼。 胖子一路踩着油门飙到了机场,我们换了飞机。在北京落地后,小花的人早候在外面了,我们一到马上就上了他准备好的车。 北京我也有段时间没来了,胖子准备得倒充分,一下飞机就拿了个口罩给我捂得严严实实的,说这北京别的没变,雾霾倒越来越严重。 小花忙得脱不开身,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给胖子和闷油瓶也插个位。他答应了,然后沉默了一阵,最后只道都安排好了,晚点他过来看我。 我倒是很平静,医院是去的市里最大一个,好好过了一把走VIP通道不用排队等号儿的瘾。我们三人是分开检查的,分开前胖子抓着我叨叨了好一阵,我让他还是多关心下自己有没有高血压。 胖子骂我缺心眼,这时护士叫他,他也只能跟着走了。闷油瓶站在那里没动,我看着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想了想说:“你给我吃的是老柳头那个东西?” 他点点头,我笑道:“那可能还真有用,没准今天白检查了。” 闷油瓶没接话,这时我听到有护士叫我的名字,于是捏了捏他的手,然后转头进去了。 这一套检查简直又长又煎熬,等到最后坐在哪里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去哪里吃饭。 那个医生看着我的检测单,眉头皱得死死的,然后抬头似乎是在观察我的表情,想着怎么开口比较好。 我很平静,直接问他:“我还有多少时间?” 他大概没见过这种病患,愣了一下才道:“说不好,短的话可能几个月,长的话没准可以熬一年。” 说着他拿我的片给我看:“你的肺三年前已经坏死了,这么年轻很少有能搞成你这样的,但正常的撑不了这么久,你却拖到了现在才发作咳血。” 我想,但起效果的麒麟竭保质期也差不多了,闷油瓶搞到的那个新的也不知道能撑多久,目前看来是没之前的奇效。 我笑了笑,说:“大概因为我戒烟了。” 医生摇摇头,但也没追问,我又说:“治不好了是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秉着鼓舞病人的原则,说:“我建议的话,你还是在我们医院做保守留院治疗,可以延缓你肺部余下的功能继续衰竭。” “那就是没得治了。”我说,医生还是坚持道:“你还是要有希望,配合治疗的话,有很大可能可以延长……” “不用了,不治了。”我直接站了起来,给医生道了一声谢,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转身把单子拿走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这个结果是我意料之中的,我心里倒没什么太惊讶的情绪,或许我认为想太多没有用,只会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 走到大厅,胖子和闷油瓶已经等在那儿了。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轻松,胖子跳了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闷油瓶也直起了身望向我。看到他们这样我面色才僵了一下,也没回答,说:“你俩的先给我看看?” “还卖关子,看看看,都说了胖爷我身强体壮。”胖子哼了一声,把他的单子甩了过来。我大概看了一下,除了血压高了点还真没大毛病,按照胖子这么多年的下斗经历真的很难得了。 我又去看闷油瓶的,他下长白山后胖子就拖他去检查了,现在再看也都是健康的指标,大概除了失魂症他是不用害怕任何疾病的。 我来来回回又把他俩的研究了几遍,这才放了心,然后突然听到胖子说:“你的呢,拿来。” 我的手顿了顿,声音故作轻松地说:“急什么。” 但我一抬头,就看到胖子的眼神不对劲。他还是带着那种期待的,但我却突然觉得这种神色很假,他好像只是在假装有一丝希望。 我又转头去看闷油瓶,他眸色深沉地凝视着我。闷油瓶这人一直以来表情都很少,但现在我觉得他好像在紧张。 果然怎么都瞒不过这两个人。 最后,胖子撤掉了那点期待。他急躁地呼了两口气,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伸手就过来拿我的单子。 我任他抢夺一般地拿过去,转头走到了窗户边,不去看他们两个的表情。 医院里人来人往,我却感觉背后安静得吓人。半晌,胖子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医生怎么说?” 我转头看他,他出奇得冷静,只是手里那张单子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 我回忆了一下,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住院治疗没什么大意义,医生建议回家治疗。” 当然,后半段是我瞎编的。胖子看了我一会,最后没再说话,转身就进了医生那屋。 他关门的声音很大,把其他路人都震住了。我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又扭头去看闷油瓶。 闷油瓶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他这人跟胖子不一样,胖子可以用言语表达他的情绪,他很多时候却是一直都在隐忍。 这个事我觉得他从很早以前就猜到了,不然他不会这么频繁地带药回来,只是他可能不确定严重的程度。 我觉得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心理准备的。人活这一辈子,总有一天要撒手,以张家人的时间换算,哪怕我的一辈子,也只如同过往云烟一般。 以前我们在地下的时候,无数次九死一生,哪一天一个没了,都是很正常的。只是现在要没的是我,不是他们俩,我反而觉得一阵轻松,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承担一次身边人死去的绝望。 但我虽然觉得他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很复杂的感情。这个眼神他回来那阵我在长沙就看到过了,带着一种刺骨的伤感,只是之前的那点无奈转变成了一种无措。虽然这个情绪消失得非常快,我都以为我是看错了。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内心防线都要因为这一个眼神崩塌了。张起灵一直以来是多么冷静的一个人,除了当年的命运,我没有见过他因为其他人的事绝望过。 但我还是强行忍住了。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行动多过话语,于是我几步走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也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 他伸手一下子把我揽住了,抱得紧紧的,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肩膀那里。我拍着他的背,也不知道能想些什么,只能越过他的肩膀,去看窗外北京阴沉的天色。 小花是在差不多八点的时候来到医院的,胖子从医生那里出来后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表情凝重地蹲在抽烟区那边抽了一个多小时的烟。他不比我,虽然也有戒烟,但身上还是带着一盒,实在忍不住了还是会抽。 闷油瓶的情绪去得很快,马上就恢复了往日里的那种冷静。我看他好像又在发呆,不过他发呆的时候多半是在思考一些事情,我也不打扰他,就坐在他旁边任由他抓着我的手——那个拥抱结束后他就拉着没有松开过。 看到小花来的时候我反而松了口气,现在这个气氛太压抑了。小花估计也是从繁杂的事务中脱身过来的,脸上的疲惫盖也盖不住,见到我时他停住了脚步,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好几次想开口,却没说出一句话。 我看他的表情,估计他也是知道了,医生本来就是他安排的,出了结果肯定第一时间报告到了他那边。 但小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他看过的生死比我多得多,他似乎也是觉得现在的气氛太压抑了,硬生生地克制住了情绪。 我拉着闷油瓶站了起来,问他:“上哪儿吃饭?” “你想去哪儿?”小花瞥了我一眼,我想了想,厚着脸皮说:“解总不差这点钱,新月饭店走一个?” 小花哼了一声:“都什么点了,你以为新月饭店是你开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拉着我们三人去了新月饭店。胖子走了进去情绪似乎才恢复了一些,看着嘴里叨叨了几句,似乎是在回忆当年。一个伙计和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多看了我们几眼,眼里好像多了几分惊讶,但碍于小花在场很快又规规矩矩地让开了。 我看着他居然也生出了几分印象,大概是因为当年这人冲在前面打我打得非常积极。只是十几年过去了,这人也是老了。 小花直接定了一个包厢,胖子一边拍他的马屁,一边又让上啤酒。也亏得小花镇着,人家秉着服务至上的理念没把他叉出去,胖子硬是在这里吃出了大排档的感觉。 我在雨村就很少喝酒了,今晚却陪着胖子对瓶吹,喝到后面胖子都喝晕乎了,跑去厕所吐了一阵。 我倒是觉得自己还好,能走直线脑子也基本清醒。小花去结了账,我们四人走到了外面的大街上,现在已经深夜了,外面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没有一个人。 小花在萧瑟的夜风中叹了很长的一口气,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也老了。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挚友,我虽然说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但没有人是完全没有情绪的。 于是我也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一下子就愣住了,然后就骂我恶心巴拉的还一身酒臭,但手还是环住了我,使劲在我背上拍了几下。 我让他先别告诉秀秀和我家里人,小花同意了,分开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他会再想办法。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北京浓厚的夜色里,心底生出一种茫然的感觉,直到闷油瓶捏了下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 胖子喝大了,脑子好像有点不太清醒,我们刚刚说话那阵他就一个人挂在栏杆边嘟嘟囔囔。小花给我们安排了酒店,车也等在另一个路口,我上前拉了胖子一把,让他起来。 胖子一挥手就给我打开了,骂:“老子现在看到你就心烦,你他妈一天天的作,现在人要作没了,你他妈舒心了吧!” 我知道胖子是在耍酒疯,也没放在心上,又去拉他,他一下子又把我的手拍开。 来回重复了几次我也有点火大了:“他妈的又不是你要没了,你他娘的搁这儿娘们唧唧地干什么。” 这话说出口我也知道是气话,马上就后悔了。胖子一听,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伸手就揪我的领子: “老子宁可是我没!吴邪,咱哥俩一起多少年了,你知不知道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受,这他妈比我自己死了还让人难受!” 似乎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这话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我看他一脸的愤怒,眼圈已经红了,抓着我衣领的手都好像有点在抖。 我任由他抓着我的领子,半晌挤出一个笑:“人不是还没走呢。我都说了不去,你看你非要去,现在好了,谁都不舒坦。” 我一直不去医院的原因,还有就是因为胖子和闷油瓶。胖子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我不想他再承受太多,只要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有数,最多只会在最后那一刻给他带来一些痛苦。 这就好像是送个意想不到的“大礼”一样,情感只会在最后一刻爆发,然后时间会冲淡这一切。 “你他娘的别跟我笑,你拿这脸对付汪汪叫就算了,你少拿这表情隔应我!”胖子又怒了,似乎是忍了又忍,才一把丢开了我的衣领,转身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转身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眼泪流了下来。 他背对着我停住了脚步,抹了一把脸,又跟喝大了似的,继续歪歪扭扭往前不走直线,嘴里嘀咕着唱起了歌。是首老歌,他以前下地的时候兴致来了就会嚎上一嗓子。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胖子的声音被北京的夜风打碎,又重组,影子在昏暗的路灯下拖得老长,无端生出了一种苍凉的感觉。 我喉咙梗了梗,眼睛一酸,眼眶也红了。 闷油瓶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现在看到我的样子,马上走到了我身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情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抓住了他的手,说:“小哥,我不住院。” 闷油瓶没回话,我感觉他回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垂着头也没看他的脸,继续说:“酒店也不去了,咱们直接回去吧。” 说到这儿,我生出了一种疲惫的感觉,仿佛是在这个地方呆着会让我喘不过气来。 小花和二叔都说我在雨村是为了逃避,现在我也承认了,我就是在逃避,我没有哪一刻有现在这样想要逃回去。 “吴邪。”闷油瓶叫了我一声。我有点摸不准他是不是想让我去住院,心里突然生出一计,也没让他多说,一个侧身绕到了他的身后,脚下用力一蹦就往他背上挂去。 他的话头止住了,反应也快。我跟个无赖似的挂到他背上之前,他就矮下了身子,手还向后伸了伸,我一跳过去他就牢牢托住了我的腿,一起身把我背了起来。 我眼圈还红着,看到他这么配合却莫名其妙乐了,环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 他无奈似的叹了口气,又叫了我一声,我再次止住了他的话头,贴着他的脖子说:“小哥,带我回家。” 说完我就抖擞了一下精神,撑着他的背直起了身,指了指前面:“走,把那死胖子也揪回去。” 闷油瓶只沉默了几秒,就配合地迈开了步子,我环着他的脖子笑了笑,好像在这一瞬间回忆了很多往事。 不管是过去在新月饭店的大闹,还是在北京街头的亡命狂奔,一切都好像是永远流逝掉的时间一般,再也回不去。 胖子已经开始唱起了《曾经的你》,他的声音难听得要命,好在这附近都是新月饭店的地盘,没太多人家,不然胖子已经被住户丢的脸盆砸死了。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每一次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 闷油瓶背着我追赶着胖子的背影,风刮过我的脸,我听着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胖子!”,然后跟着他吼似的唱出了后半段的歌词。 北京的夜色很沉,灯光撕碎了我们的影子,夜风沉淀了我们的过往,带走了我们的往昔青春岁月。 第三十四章 张家 当天我们还是没回雨村,三个人去酒店歇了一晚,还好小花开了两间房,不然就胖子那呼噜声我和闷油瓶今晚都别想睡。 当晚胖子在前面跟发神经似的跑了老远,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我在闷油瓶背上晃着腿,跟着在后面附和着他,笑得跟个二百五似的。 闷油瓶也是脚力惊人,背着我硬是几步追上了胖子。胖子一看到我们就跟碰瓷似的往地上一躺,捂着眼睛一阵干嚎,连声骂我是个糟心货,他不活了。我趴在闷油瓶背上,问他,小花开了个五星级酒店,你还活不活。 胖子一个打滚就翻了起来,继续骂:“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我被灌了一肚子的冷风,忍住了没咳嗽,现在笑起来就跟破风箱抽气似的,看胖子还在抹着眼睛,但知道刚刚那一通连跑带嚎的,他现在也是好点了。 在酒店歇好了,第二天胖子酒也醒了,虽然看着我还是没个好脸色,但出门时忙前忙后又给我买了新口罩。我昨天跟着嚎了一路,喉咙都有点哑了,回去后又咳了好一阵。闷油瓶后来就没再多说什么,一声不吭地帮我拍着背,跟着我折腾到了凌晨,直到我缓下来开始犯困,才把我按在了怀里睡下。 而之前在街头,说不上是借着酒劲儿发疯还是什么,现在倒是觉得畅快了不少。 我不想在医院待着,也决定了要回去。人这辈子不就想活得舒心点,就剩这些日子了,我不认为在病床上睡着我能有多舒心。 医院这地方在我看来太让人难受了,那里的生死边线仿佛都是模糊的。去长白山之前我也在医院待过一段时间,晚上躺在床上只能感受到一阵阵的阴冷,闭上眼睛好像觉得床边站了一圈的人,全是被我拖下泥沼的人,就这么围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直到天亮才消失。 胖子劝了我几句就不劝了,只是拖着我又回了次医院。他和那个医生聊了很久,最后留下了那人的联系方式,提着一大袋药和一叠厚厚的资料出来了。 我们又去和小花告别,然后就离开北京回了雨村。 日子好像和以前一样,不过多了每天按照医嘱吃药,胖子还会定期记录我的状况反馈给医院。我有点不适应,觉得自己还是能走能跳,又不是瘫痪了,但这已经比待在医院好了太多,我也就由着他。 胖子甚至还想把我们的生意给停了,我没让,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说:“就按以前那样。” 我不想这段日子都过得自己很特殊,这似乎是关系到自尊心,但更多的好像会一直提醒我,日子不多了。这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胖子知道我的脾气,我开了口他就没坚持了。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定期出去倒腾货,只是频率降低了很多,更多的时候我都待在家里。 闷油瓶回到雨村后变得非常沉默。有一段时间他也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去广东处理剩下的事,不过后来在杭州住了一段时间他就恢复了常态。但他这种沉默又不比之前,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烦躁。 他进山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好像是出了省去了其他地方,我甚至发现他用手机的频率也变高了。 这连带着我都点坐不住了。他的状态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就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做着一些事,只想着去找一个过去,撞到头破血流都不回头,我怎么拉都拉不住。 不过他依旧会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有些时候是半夜,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他进了被子伸手抱我,也抬手揽住他的腰嘟囔几句“回来了”。 他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只会把手收紧一些。这时我的那种慌张感就被冲淡很多,现在的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知道有个归处,也一定会回来。 我的生活不需要有什么变化,他也不会再变回从前那样。 好在我们三人都是适应力极强的人,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点,日子还算平静地继续了下去。 又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家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浩浩荡荡的一波人,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突地跳。 张海客一行说是到福建旅游,顺便来看望族长。他们的到来让我非常不习惯,虽然他们都是规规矩矩来的,甚至还拎了很多礼物,多是香港的各种药酒,虫草,甚至还有脑白金。 我当时甚至想调侃一下,你们族长的脑子光吃脑白金是好不了了。虽然我对于这群张家人的不请自来没什么好脸色,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拎着礼规规矩矩走到门口了,还能真的拿着锄头把他们叉出去?况且真的干起架来十个胖子和我也不顶用。 小张哥刚开始还跟着张海客客套了一阵,见我就在那里皮笑肉不笑的,也不让他们进去,咳了一声憋不住了:“族长呢?” “哪个族长?大张哥还是张狗蛋?”我依旧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没动。虽然我不能靠武力把这群狗人叉出去,他们如果真的强行赖在这里我还得管着,但嘴巴上我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作为张起灵的现实看护人,这种感觉好像是闷油瓶来了很多穷亲戚,我不管没人能管一样。 小张哥简直都被气笑了,张海客倒是很不在意,踱着步子就开始在我院子里转悠。我看着他顶着我的脸转得一点都不客气,又回忆起之前他跑到村子里来踩点,差点没把茶杯丢他头上。 这时胖子和闷油瓶从外面回来了,一人扛着个锄头,胖子一进门就说:“天真你还别说,小哥除草就是效率高。就是他分不清哪个是菜哪个是草,差点没把我们的菜给挖了。你哪天带他田间约会,顺便给他科普一下……” 一进门这一波人把他唬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就把锄头横了起来:“娘希匹的,小吴同志你要债的找上门了?” 张海客走了过去和他打招呼,小张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让他去种地?” “不但种地,你族长杀鸡也拿手,晚上宰一只给你们尝尝?按斤收费。”我很好心似的说道,然后就看到小张哥的脸色更难看了。 闷油瓶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越过了这波人,把锄头放下了去院子里的水管边洗手,然后走到我身边,问我吃药没。 我说吃了,然后把茶杯递给他:“小哥,帮我加点热水。” 他接了杯子转身进去了,小张哥脸都气绿了,指着我怒道:“吴邪,你别太过分了!” 我没理他,张海客倒是抓住了一个重点,看着我问道:“怎么,身体不好?” “关你屁事。”我笑着冲他吐出四个字,站起身进了房间。胖子看看他们又看看我,也跟着进来了。 但我们不招待他们,他们还真就赖在了院子里。胖子隔着窗户看张海客蹲在那里看我们的鸡,非常担心我们家的鸡被看成不孕不育。 我见隔壁的大妈已经一脸警惕地在墙边看了老久,还真有点怕她报警。张海客还算是有点伪装性,但后面跟着的几个面无表情,和复制的打手军队似的,怎么看怎么都不是善茬。 最后只能把这波人安排到了那栋空的土楼里,我看到他们就烦,还是胖子去招呼的。我让胖子给他们按人头算钱,使劲宰,反正张海客比我们有钱。 也不知道这些人打算在这边住几天,土楼那边不开伙,吃饭的时候这群人还是往我们院子里跑,早上一排的人蹲在院门口吃早饭也着实是有点壮观。 我拿本子记着他们每个人吃了多少,住了多久,准备等他们走的时候再一起算账。小张哥这个阴阳怪气的,每天除了找机会见闷油瓶就是呛我,但吃饭比谁都吃得多。 胖子倒是和张海客聊得欢,多向他打听八卦。我看其他人除了在村子里晃悠也没事干,总觉得养了一堆吃闲饭的,但也忘了自己本子上记的账已经积了老多。 于是我也安排他们去种地,院子旁边还有块荒地没开。小张哥鼻子都气歪了,我觉得他嘴里的刀片都在蠢蠢欲动,倒也不怕他,哼了一声:“不解决我的问题,我让你们族长下令全族自宫。” 这话张海客听到表情都变了变,这时候闷油瓶从门外走进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我马上扯开了话题,和他提了一下让这群闲人去干活的安排。 闷油瓶点了点头,一个眼神扫过去,那群人就乖乖扛着锄头出去了。 我心下一阵暗爽,闷油瓶好像有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去给我倒了杯热水,问了下我的状况。 我摆摆手说没事。当着这群张家人的面,再怎么我也得支棱起来。张海客那混人已经看出些问题了,要是他们来硬的想把闷油瓶带走,我还真不知道能拦得住几个。 张家人才走出去不久,想到这儿我又憋住了一阵咳嗽。 而这群张家人果然好使,就跟人形翻地机似的,旁边围观的老乡都是一阵啧啧称奇。甚至还有老头问我他们是不是专业干农活的,他有块地在山上,机器开不进去,得人工收割,想问问他们秋天能不能过去割麦子。 我靠着闷油瓶站在地边监督他们干活,听到差点没笑出声,努力稳住了,冲张海客努努嘴:“你去问他,他是带头的。” 张海客这下鼻子也气歪了,但碍着闷油瓶在场还真不敢冲过来和我干架,只能被一群老乡团团围住,到了晚饭点才脱身。 第三十五章 暴雨 张海客一行人在雨村住了好几天,我也不可能一直把闷油瓶和他们隔开,一来二去,他们还是单独说上了话。 有天吃晚饭的时候,胖子一边端着碗扒饭,一边看着对面的张海客他们,和我耳语:“皇后娘娘,这群奸臣什么时候走,天天找着机会就跟皇上瞎鸡巴扯,这君心怕是稳不住了。” 我斜了他一眼:“王公公,你去给他吹下枕边风,让他稳住?” “老子不去,枕边风要吹不是你去吹。不对啊,怎么到我这儿就成公公了。” 胖子气得不行,嘴里的饭差点没喷到我脸上。我看着闷油瓶他们似乎是在聊着什么,倒也不是很担心,这时又想起了别的,对胖子说:“你还真注意点,别熬成个太监了。我问你,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胖子本来就是嘴里跑个火车,见话头突然扯到了他身上,马上装不明白开始继续埋头吃饭。 “你跟我装傻呢,我都知道了,村里那老板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这事说起来还是那边先主动,有一回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跑到我家来,问胖叔叔在不在,她妈想请他吃饭。我当时愣了愣,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那个老板娘的女儿。胖子当时不在,这丫头也算是懂事,麻烦我转告一下,很快就回去了。 胖子回来后我把这事跟他说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人家能主动来邀请,也算是好事。但胖子听了,直接就说晚上有事,没空,不去。 如今我再问这事,虽然语气上好像是很轻松,但我心里却不是滋味。胖子的筷子停了一下,马上又继续扒饭:“都说了,缘分没到,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说完他就几口吃完了饭,然后进去给我拿药出来。我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开始堵得慌。之前我以为他是放不下云彩,但我知道现在他是在顾虑我的情况。从医院回来后,他和闷油瓶就因为我的事变得更加忙碌了。 在那十年间我也是这么硬生生地拖了他下水,在我们三个之中,他是唯一一个和九门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但那时我没有办法,他如果不帮我,我真的没有能信任的人了。 但现在局已经结束了,不是他的缘分没到,是我在拖着他的缘分。 我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见胖子出来了,马上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同时开始琢磨怎样才能说服胖子。这几天张家人待在这儿,我表面看起来还算轻松,但其实心里老是忍不住烦躁。我不想让张海客看出我的状况不对劲。 我们饭都吃完了,那群张家人还没聊完,张海客站起来邀请闷油瓶去土楼那边继续聊,闷油瓶居然同意了。胖子看傻了,捅了捅我:“不能吧这,小哥不会真被这群狗人洗脑了?” 我也愣了一下,马上和他说:“不可能,瞎说什么。”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不过闷油瓶走之前又想到了什么,走过来和我说晚点就回来,我才稍微安心了一些,拍了拍胖子,跟他进厨房刷碗去了。 只是闷油瓶这个“晚点”还真就拖到了半夜。平时他出门晚上不回来,我倒不是特别担心,从医院回来后我感觉自己身体的状况还是在走下坡路的,所以晚上该睡觉就睡觉。 但今天我凭空就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闷油瓶说过他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一起在雨村住了这么久,我现在也相信他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但张家人的到来让我开始记起那个狗屁命运来。 他被张家人推上神坛,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那个命运牵制了他多少年岁,张家人现在却还想再让他回到那个位置上。如今的状况,仿佛是那个会束缚他的命运又回来了一般。 我有些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走着走着一口血气涌了上来。房间里没别人,我也就坐了下来,压制着声音咳了起来。 有一些血沫混杂着唾液喷到了我手上,我去扯纸巾擦手,然后去拿桌边的杯子想喝水。只是这一站起来,我觉得眼前黑了一下,手没稳住一下子把杯子碰倒了。 一只手从我背后伸了过来,把还在往桌子边缘滚的杯子扶正了,同时我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对方也刚好撑住了我。 我缓了缓神,才发现是闷油瓶回来了,刚才有点混乱,我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我把沾着血沫的纸巾往手里团了团,想找个时机丢了,他却一眼就看出来了,掰开我的手拿了出去,然后皱着眉观察我的状况。见我还好他神色才松了一些,转头又想去拿抹布擦桌子。 我没让他走,拉了他一把,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们……聊什么了?” 我很少会去过问他不主动提及的事,除了他刚从长白山下来那阵,我有点没缓过来疑神疑鬼。胖子有时候都说我对闷油瓶的盲目相信已经到了变态级别,很多事他说啥我就信啥。 但这次我实在放不下心。 闷油瓶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我:“我明天跟他们回去一趟。” “回去哪儿?”我愣住了,想了半天才试探性地问道,“回族里?” 他想了想:“也不全是,有几个地方要去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感又升腾了上来,忍了又忍问道:“你去找什么?” 对于闷油瓶的各种行为我其实隐隐有个猜测,我只是心里一直不想去点破。面对着我的提问他却犹豫了一下,然后安抚似的来拉我的手:“没什么,有些事需要处理,很快回来。” 我缩了一下,他的手抓空了。我马上也后悔了,但却有点控制不住,我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冷地继续问道:“多久?” 他的眉皱了起来,我见他答不上来,那股子焦躁突然就混杂着一种无措涌了上来。 我上前抓住了他的手,问:“能不去吗?” 之前他跟着黑瞎子出去,我都没反对,但现在我突然就有点慌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给自己制造一种假象。其实晚上很多时候我会做梦,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非常不安稳。 在那十年间为了我的心魔,我拖了无数人下水,如今所有的事情完结,只余下我一人的事,反而会让我觉得轻松。但有一些联系,不管对于谁来说都没有办法斩断。 我知道他们两个做不到,如果情况反过来我也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但这个局面若是要长期撑下去太艰难了,我不想让他们陷进另一个泥沼里。他们已经够为我的事情上火了,我不想再加重这种负担。 如今,胖子被绊住了脚步,闷油瓶要回到族里。我到底还要牵制住多少人。 “吴邪。”闷油瓶叫了我一声,但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反握住了我的手,轻声说,“你想得太多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很淡然,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种缓和下去的安慰。但刚刚在我让他别去的时候,他非常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随后马上恢复成了最开始的那种神色。 然后我就明白了,我留不住他。 我深深吸了好几次的气,才稳住了翻涌着的心绪。我知道我继续和他争执没有任何用处,如果我反抗再激烈一些他会直接把我打晕。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看了看桌子上的水,说:“我去拿抹布。” 说完,我就抽出了自己的手往外面走,闷油瓶似乎想来拽我,我躲开了,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一晚上我没有再和他多说一句话,就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收拾背包。他的东西带得并不多,但他不管去哪里一向如此,我明白这次他要出去很久。 凌晨时开始下起了暴雨,福建已经快进入夏季了,沿海地区这段时间多是雨季,还伴随着台风的天气。夜里窸窸窣窣的雨砸在窗户和房顶上,我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这声音就好像是从骨头上刮过去的一般,带着一种粘稠的湿意和空荡荡的感觉。 我睡不着,有些烦躁地想翻身,但又不想对面着闷油瓶。我一晚上都是背对着他睡的,他也没有多说或者多做什么,只是把手习惯性地搭在我的腰上。 又这么在焦躁中撑了一会,我觉得胸腔开始有些闷了起来,同时那种让我烦躁但没办法控制的咳嗽感涌了上来。 我忍了一会儿,悄悄回头去看闷油瓶。他面朝着我的方向睡着,很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平稳。我坐起了身,见他还是没醒,很轻地把他的手从我腰上拉了下来,塞到了他那边的被子里,又把被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我没开灯,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窗外还是一片风雨飘摇,雨声和风声沉闷地回响在屋里。我又把水龙头打开了,这才撑着洗手台,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压抑着咳出了声。 半夜这个情况已经持续了无数回,有时候我会出去咳,有时候忍不住会直接吵醒闷油瓶。我甚至想过单独睡,但我也只是想想,我知道他不会同意,而且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开始绝望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个朋友,他的家人也是得了肺病。那段时间我看他照顾家人变得非常憔悴,说他家里人会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咳嗽,咳血,有时候还会呼吸困难。他必须同房守着,只要对方有一丁点的声响,他就会条件反射地惊醒。 我当时看他都快要崩溃了,心里感叹绝症害人,直接拖垮一整个家庭。但嘴上也只能安慰他几句,让他要有希望,自己也要注意心态。 他当时笑了笑,摇头说我不明白,我还是看着他日复一日重复着之前的行为,有一段时间过后直接休了学。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来了学校,和我说家里人走了,他家里人不想再撑了,昨晚没有吃药也没有叫醒他,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他不用再照顾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起来,跟我说,吴邪,我那个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我轻松了。真的,我不用再被整晚拖着无法入睡了。 但虽然这么说着,我却看到他眼泪流了下来。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就这么在我面前一边笑着,一边掩面痛哭起来。 那时的我没有经历过任何复杂的人情世故,我只是觉得,这份感情太过沉重,也太过痛苦了。现在我想我明白了他的感受,或者说,我明白了他家里人的感受。不止是他本人,他的家里人也一直沉浸在这种痛苦中。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残。 或许走了,在他的家人看来,不仅仅是对于在病痛中的自己的解脱,也是对于我朋友的一种解脱。 我撑着洗手台,咳到胸腔带起一种钝钝的痛感,伴随着咳嗽声一大口血又被吐到了洗手台里。 我低骂了一句,大口喘着气,抬手把水龙头拧开了一些,让水流把血液冲走,然后似乎是有些脱力,扶着洗手台缓缓蹲到了地上。 在想别人的事的时候,我始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的理智一直在告诉我撑下去,我需要带着这种虚假的安稳一直撑过我最后的日子。我也知道如今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刻,转机还可能出现。但我的存在已经让我周围的人陷入了一种不安稳的状态。 我笑了一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然后用力一撑又站了起来,让水流把我手上的血也洗掉。 我喘得厉害,似乎是因为身体上带来的不适,我感觉自己的眼眶一阵酸涩,眼泪似乎要流了下来。 但我很快克制住了,狠狠咬了一下牙关,低头捧水用力泼脸,把嘴角的血和涩意全部洗掉。 闷油瓶马上就要走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去寻找一些解决办法。这是一趟很复杂的行程,他不知道结果,也没有办法保证什么。他不说只是不想我有心理负担。 我能做到的只有继续保持理智。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在那十年间我做到了无数次,如今也可以继续办到。 我留不住他,而我的太多情绪会影响他接下来的行动。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因为他我撕下来了那个面具,现在我又需要做回当年那个强大的弱者。这不仅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其他人。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不再想要咳嗽,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擦了一把脸走了出去。 打开门走了几步,我却看到闷油瓶站在那里。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就这么沉默地立在暗色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周身都带着一种很克制的情绪,跟在医院的时候很像。 在这一瞬间,我觉得我很想上前给他一个拥抱。但我知道我这么做了,他的离开会变得更加艰难。于是我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和他说:“刚刚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小哥你去帮我倒杯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动了,我松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他很快也进来了,把一杯水递到了我的手里,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烫。我没看他,低头喝了一口,把嘴里的血气洗了洗又吞回了喉咙里,也不多说什么了,躺下去准备继续睡觉。 我还是背对着他睡,但我感觉他是在看着我的。半晌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不是搭在我的腰上了,而是手臂揽得更加过来了一些,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很轻地环住了我的腰抱住了我。 我闭着的眼皮动了动,没挣脱也没有其他动作,手抬了抬想要覆上他的手,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最潮湿的季节来临了。 第三十六章 台风 这雨一下就断断续续没个完,近期又开始转大,已经连续下了一个周,我们家的空调和抽湿机全部上阵,院子里的鸡都暂时挪到了屋檐下面关着,不然窝都给淹了。 胖子看着下个没完的雨,说要去镇上一趟买下东西,梅丽莎要来了。 “什么梅?你哪个老情人要来了?”我正在发呆,听到他这么说老半天才回过神来。 “台风!”胖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我,把电视打开调到了地方天气预报,同时调大了声音。我扭过头去,听电视里的主持人报道着台风的行进路径,虽然目前看来也就蓝色预警,但看样子我们这边会被刮个正着。 胖子看着我,看傻子的神色转变成了同情:“你说你,和小哥吵什么架,这相思病害人,人一天天的瞅着越来越呆。” “死胖子,谁吵架了。”我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准备去穿雨衣,说跟他一起去镇上。这台风要来了,还不得屯点物资,村里不像城里,一被隔断基本上啥都没了,到时候再断水断电能直接饿死。 胖子看了看天气,把我按了回去,问我要啥,他顺道给我带就行。我没勉强,又坐了回去继续看电视。胖子看着我的神色,半晌补充了一句:“小哥肯定回来的。” 我“嗯”了一声,又笑了笑:“娘希匹的,张海客那孙子跑得倒是快,账都没结,下次得让他补上。” 胖子叹了口气,叮嘱了我几句不要出去淋雨,药他放桌子上了。我挥了挥手让他早去早回,今天的雨还不算特别大,下大了车也不好开。 闷油瓶和张海客他们已经出去了快一个月,这一出去没多久就直接断了联系。我没觉得我跟他吵架了,这只是我单方面心里不畅快。我也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也没直接联系闷油瓶,没事就去偷窥张海客的朋友圈,有一天见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族长回来了,振兴张家指日可待。 我当时气得要死,冷笑一声写了一条评论:做你的千秋大梦。 然后一转头就发现张海客的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我骂了一句,差点把他拉黑了,但想着如果有什么事我还得联系他,又忍住了,回头在他们张家那个账本上多添了几个零。 傍晚的时候胖子扛着一大推东西回来了,抹了一把脸说镇上都抢疯了,据说这次的台风阵仗有点大。我看他连矿泉水都扛了好几箱,心说没这么夸张吧,但还是找出了家里的大桶存了些水,充电宝也全部充上,免得到时候断水断电。 当天晚上我觉得雨开始下大了,心里也有了点不安,不知道闷油瓶他们去的地方是哪里,会不会受到台风的影响。 想着想着我拿起了床头的杯子,一摸发现已经凉透了,不由苦笑了一下,起身自己去倒了杯热的。我现在才反应过来闷油瓶在的时候,我的水杯永远会在一个最合适的温度。 但很快我也不多想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刚开始几天我还非常不适应,这种感觉不比之前闷油瓶出去几天,我甚至觉得整个房间都空了。我白天一切如常表面上不显,但一到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就非常焦躁,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一些。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我半夜咳嗽不用再藏着掖着。胖子倒不放心我,到了睡觉的点还会时不时过来看下我,我赶了他好几次他才作罢,只让我别想太多。 第二天雨好像小了一点,但却开始刮起了风。去年我们来雨村的时候季节已经过了,没经历过这阵仗,胖子常年在北京更是没怎么遇到过。看了一会儿新闻他就有点坐不住了,拿着工具出了门准备去加固一下我们家的屋顶。 我还是有点自觉,没出去添乱,就跟着在窗户边帮他递工具。到了下午风大了起来,胖子骂骂咧咧地回来了,说山上那风都起回音了,估计这阵仗不小。 说着他又去院子里忙碌,把会到处飞的杂物收拾了,然后把我们的鸡全部往屋子里挪。我去检查了一下我们家里所有的窗户有没有关严实,跟着把鸡往杂物间里搬。 到了晚上的时候风彻底大了起来,夹杂着雨噼里啪啦往窗户上砸,外面的树一阵稀里哗啦地摇晃,杂物间的鸡时不时都被吓得咕咕叫几声。我跟胖子守在电视机旁边,台风已经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看样子会转成红色预警。 手机的短信提示音这时响了起来,我眉头跳了跳,几乎是瞬间掏出来点开了,然后发现是地方局发来的台风预警,让市民都在家里待着不要出门。 风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抬着头看屋顶,上面一阵的稀里哗啦,好像瓦片都被刮得飘了起来。外面吵得厉害,我俩也没心情找娱乐活动,早早的就洗漱了各自回了房间。 台风很快就正式登陆了,我看着窗外,树影张狂地乱晃着,风的声音好像呜咽一般,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荡着,连窗户似乎都被雨和风砸得在轻微晃动。 我睡不着,打开床头灯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坐回到了桌子边,喝了一口水压住了咳嗽声,然后把戒烟棒叼到了嘴里。 半晌我拿出手机给闷油瓶打了个电话,关机,我又去拨张海客的,那边倒是通了,响了很久却没人接。我按掉了,又打,还是没人接,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次,我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了床头。 随着风力的加大外面的声音嘈杂了起来,大概是土房的瓦片被吹飞了不少,我也稍微有点担忧起来,不知道我们这个老房子能不能撑得住。而就在这时,床头灯突然就灭了,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胖子推门进来了,说可能是断电了。我们村以前还经常跳闸,就现在这状况,电线杆被吹倒几根都是有可能的。 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胖子让我把门开着,有什么事就喊他,两人就缩在自己的床上,听着不绝于耳的巨大风声,等待着台风过去。 撑到后面我还是有些犯困,但这风声吵得人无法入睡,我也只能合着眼眯一会儿,心里却想着闷油瓶那边的状况,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想到后面我觉得自己的意识还是有些模糊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手机响了,一个惊醒坐了起来,伸手就去摸。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雨还在下着,但小了很多。风开始变缓了,台风已经过去了。 是张海客打来的,我一接听他就问我闷油瓶回来了没有,他看新闻说我们这边在打台风,不知道路好不好走。 我一听就愣住了:“你们不是一起的么?” 张海客说:“我们是一起的,但事情一结束他就急着走了。他昨天刚走我们这边航班就停运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到哪儿了。” 我这下是彻底清醒了,翻身下了床,一边套衣服一边又问了他几句,最后发现再也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挂了他的电话,又去给闷油瓶打。 还是关机,我皱了皱眉,心里急得要命。走出门看胖子的房门微开着没什么动静,估计是睡着了,我也没叫醒他,套上雨衣拿了几把伞就往外面冲。 我本来想去开车,但走出去才发现外面一片狼藉,周围的树都刮倒了好几棵,估计大路那边的状况也够呛,车可能是开不出去了。 雨已经小了很多,但还是飞溅到我的脸上,打得我眼前有点模糊。我喘着气在雨中往前走,踩了一脚的泥,走了一阵我突然就有点茫然。刚刚一时冲动我就冲出来了,我并不知道闷油瓶现在是在哪里。 我立在那里,不知道我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我能往哪儿走,然后抑制不住地咳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我又喘着气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这时突然看到前面的雨幕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我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再多看一眼发现这人影出奇得熟悉。 我立刻加快步子就往那边跑,走近了一些我确认了,那是闷油瓶。 他没打伞,正淋着雨往这边走,雨水顺着他的冲锋衣帽檐不停往下流。我看清了是他,心里猛然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喜还焦急,踩着一脚的泥和水就往他那边冲。 他头发都湿透了,刘海贴着的脸泛着一种苍白,一抬头冷不丁看到我,脸上闪过了惊讶。我还没来得及喊他一声,就听到他语气严肃地说:“回去!” 他的语气可以说得上是有点严厉,大概是雨声太大,他的音量也提高了。我愣了一下,他啧了一声,也没等我反应,一弯腰抱住了我的腰,一下子把我扛了起来,脚下步子加快了,小跑着就往家里的方向去。 把我扛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他闷哼了一声,好像是扯到了伤口的那种痛呼,但马上他就稳住了身形。我心里一沉,在他背上摸了好几下,也没敢用力,着急地问:“你受伤了?” 他没理我,带着我就继续走,我挣扎了一下想下来,他没松手,似乎是怕我不舒服,说了一句“忍一会”,速度又加快了,没一会儿就进了我们家的院子。 闷油瓶把我从肩膀上放下来,我看到胖子正在手忙脚乱地套雨衣,看样子是醒了发现我不在了,一抬头看到我就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瞎跑什么!” 他骂了一句才注意到闷油瓶,闷油瓶冲他点点头,把我放下来后也没松手,拉着我就往房间里走。胖子缓过了神,把雨衣一丢,转头就去拿毛巾。 我只顾抓着他,问他是不是受伤了,他没理我,进了房间低头就去扒我的雨靴和雨衣。胖子把毛巾拿进来了很快又出去了,准备去搞点热水。 我裹得还算严实,刚刚也没出去多久,回来的路还是闷油瓶扛着我跑的,里面的衣服都没怎么湿。他这才好像是松了口气,我这时也有点来气了,抓着他开始扒他的外套。 他拦了我一下,说没事,又拿毛巾给我擦头发。我差点没被他气死,劈手夺过了他手里的毛巾,把他按住,又去找干衣服给他换。 他这下总算是老实了,我在找衣服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很安静地看着我。我再一扒他外套,才发现里面的衣服已经黏在了背上,不是被雨水打湿的,而是里面的血把衣服黏住了。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但马上冷静了下来。他背上有一片擦伤,肩膀处青紫一片,看样子是被重物砸中过。比较严重的是两条大伤口,不过已经缝好了,只是刚才他一阵赶路血又渗了出来。 我让他把衣服换了,转头去拿医药箱,回来的时候发现闷油瓶已经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太累了睡着了。 我蹲在他面前拨开他的头发,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的温度倒还算正常,于是加快动作给他消毒重新换纱布,然后擦干了他的头发塞进了被窝里。 做完了这些我有好长一阵的恍神,就站在床边看他。胖子拍了我好几下,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他换下来的纱布,一手都是他的血,这才转头出去洗手。 胖子安慰我:“小哥回来前应该就去医院处理好了,之前更重的伤咱们也受过,现在不还活蹦乱跳的,这不算什么。” 我没回话,闷油瓶的手机我刚刚发现是早没电了,又想起张海客那孙子之前不接我电话,估计当时的状况也乱得不行,一阵鸡飞狗跳。 我没心思去揪张海客没把情况和我明说,又草草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搬了个椅子坐回了床边。 胖子看我这样,也不多说什么了,叹了口气出去做饭。我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刚才的焦急已经平复了下来,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荡荡的。胖子说得对,这种程度的伤对于我们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但我现在看着他,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茫然感。 我看了他一会儿,站了起来,很想去抽烟,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又叼回了戒烟棒。窗外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在窗户上汇聚成了一道道的细流。我站在那里看着模糊的景象,突然就想着,如果我早点死了,可能大家都轻松了。 第三十七章 舍得 到了下午,我守着他突然觉得状况有点不对,一摸他的额头发现他开始发烧。家里的药只有一些基础包扎消毒的,还有就是感冒药抗生素之类的,我有点摸不准他是不是伤口发炎感染,就去找胖子说闷油瓶状况不对,现在得送去镇上医院。 胖子过来看了看,又去看外面的天气。雨还是没停,天色也开始暗了,但刚刚才刮过台风,现在外面路上一片狼藉,不知道车能不能开出去。他让我别急,他先上大路看看状况。 我看胖子急急忙忙地出去了,有些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电路还没恢复,没一会儿室内就暗了下来。我一抬头突然发现看不清他的脸了,心里陡然就慌张了起来,有点手忙脚乱地找了一个充好电的备用灯,直到灯光再次亮起我才舒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在模糊灯光里的脸,他还是安静地睡在那里。我拿湿毛巾帮他擦了擦汗,突然之间就感觉自己情绪有点撑不住了。 这时胖子回来了,我条件反射地又压了回去,赶快过去问他怎么样。他喘着气说不行,路上树倒了,还有一片山塌方了,别说今天,好长一段时间车都不能过。 我看他雨衣都没顾得上换,一身的泥,走路还有点一跛一跛的,又忙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路上有个坑,天暗了没注意一脚踩进去了,我让他过去坐下把鞋脱了,一看发现他脚踝已经肿了老高。 胖子也不在意,就问我怎么办。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闷油瓶,让他在家里待着,我把闷油瓶背过去。 我和闷油瓶其实差不多高,之前我背他也不算是太费劲。胖子一听就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你他妈疯了吧,这下着雨你还要背个人去走那破路,你知道去镇上有多远吗?” 我没理他,转头就想进去给闷油瓶套衣服,胖子蹦着过来拉我:“你冷静点,我背小哥过去。” “就你这残疾样,你他妈给我待在家里。”我看都没看他,胖子就急了:“老子还残疾样,你他妈不更残疾,你们两个残疾人出去不得直接死路上,到时候我找谁哭去。” 我听到这里才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老子能跑能跳,你以为之前在广西那阵谁拖你们出去的?” “那是以前,你现在……”胖子脱口而出,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截住了话头,“反正不行,你别给我作死。” 我直直地看着胖子,他也瞪着眼喘着气看着我。半晌,我淡淡地说:“胖子,我现在真的冷静不下来。” 胖子的表情变了变,神色在纠结和伤感中很快转换了一下,但还是拉着我没撒手。而就在我和胖子争执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闷油瓶喊了我一声。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去到他床边,见他已经睁开了眼,我看到他的眼神在看自己的背包。 胖子马上打开背包开始翻,翻出了一大袋的药,抗生素消炎药针管什么都有,还有一叠纸的医嘱,封在一个密封袋里,看样子是之前从医院里一起带出来的。 这下我就跟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仔细看了一遍,又确认了一下闷油瓶的状况,然后挑出一管消炎药准备给他打。 这些事情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我都做过无数次了,但现在我却发现我的注意力没办法集中,手抖得厉害。胖子挤开了我,换了他上手,我发着愣站在那里看闷油瓶。 闷油瓶也在那里看着我,大概是因为发烧眼神有点迷糊,但我感觉他在很努力地把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一阵忙碌过后,我感觉闷油瓶的状况稳定了下来,看胖子跛着脚在那里跳来跳去跟着忙活,心里一阵苦涩,架住了他让他别忙活了,带他回了房间又去给他拿冰块和药酒。 胖子见情况稳定了下来也不勉强,坐在床边看着我,笑了一声:“你别说,咱仨的主心骨还是小哥,什么事情离了他都乱成一团。” 说着他顿了顿:“特别是你,天真。” 我看向他,他却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说下去,让我也别管他了,回去跟闷油瓶一起休息,末了又提醒我记得吃药。 我应了一声,帮他关上房门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闷油瓶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体温的确是开始往下降了。 我现在才算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往后瘫在了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笑了几声。室内的光线很暗,只靠着那盏充电型的小台灯。我往上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那里好像是一个泥沼,我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在持续往下陷。 但我很快就回过了神来,现在家里一屋子的残疾人,我居然成了最顶事的一个。我又垂下头去看闷油瓶,他安静地闭着眼睡在那里。那眉眼我已经琢磨过无数回了,每次看到雪山我都会想起他。 不管是那种淡然的感觉,还是他望着我专注的神色,我都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光景。 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希望他自由。 我直直地盯着他,在心里这么想着。我怕晚上出什么状况,也没去床上睡,就抓着他的手坐在那里守着。到了后半夜我有点迷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他动了一下。 我一下子也睁开了眼,抬眼看去,他已经捂着额头坐了起来。我马上凑过去问:“小哥,你怎么样?” 虽然光线很暗,但这一看我觉得他的神色很不对劲。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茫然和无措,好像因为什么事情受到了打击一般,现在突然惊醒没缓过来。 我只看了一眼,心瞬间就凉了,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一把就掰过他的脸让他对着我:“小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强迫自己尽量冷静地发问,但还是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掰着他脸的手也在跟着抖。闷油瓶之前发失魂症也是这情况,他出来前我不是没想过他又失忆了能怎么办,当时就想着大不了养一辈子。后来看他的状况一直很正常,我也就带着一种侥幸的心理,不再去想这个事。 但现在我却觉得我怕得要命。 胖子说得对,他是我们三人中的主心骨,他现在也是撑着我的最后底线。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这个底线绷断了,他忘记了我,我能怎么办。 闷油瓶的视线集中在了我脸上,我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眼神就聚焦了,随后我听到他叫了我一声:“吴邪。” 听到这一声,我的心一下子就放了回去,同时差点没一口气喘上来,保持着掰着他脸的动作,来回呼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闷油瓶看着我,然后就来拉我的手。我突然又觉得他的手也有点在抖,我重新去看他的眼睛,发现他虽然眼神有了聚焦,但那种状况还是不对劲。 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伤感和无措。这种眼神我在他脸上看到过好几次了,但他每次都是迅速把那种绝望感重新揉碎放回心里,很快就能克制住恢复冷静。 但现在,我觉得他似乎是克制不住了,那种悲伤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无关他的命运和他的过去,我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因为我。 我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头,腾地站了起来,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觉得我的声音还是冷静不下来,但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再多看一眼,我知道我马上就会崩溃。 “吴邪。”闷油瓶又叫了我一声,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然后似乎是酝酿了很久,他才继续说,“我找不到办法救你。” 我往外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沉闷的雨声在屋内回响着,混杂着他的声音,似乎是揉成了最绝望的声响。 我用力闭了闭眼,随后抬起头,深深吸了几口气,转头看他,尽量轻松地说:“没事,这个不是一早在医院就知道了。” 他直直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床。我条件反射想拦他,但他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拉开了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张纸。 我愣住了,看着他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听到他问:“那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这是我从医院回来后写的,我专门挑了闷油瓶不在的时候,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东西,修修改改,提笔落字又觉得太矫情,最后全部写了英文。反正闷油瓶英语比我好,他能全部看懂。 我没说话,盯着那姑且算得上是“遗书”的东西。他的视线跟着我转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然后说:“吴邪,你从来没有把我从神坛拉入人世。” “我是自愿走下来的。” 他转回头看我,目光还是很淡,但他已经不再掩饰眼底那种赤裸的情绪。他专注地看着我,又继续说道:“吴邪,你就在那里,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不走下来。”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他的情感就这么毫无保留地传递给我了。这份感情太沉重了,混杂着强烈的悲伤,茫然,绝望,还有不舍。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我想要牢牢接住他传递给我的东西。但我觉得在如今的状况下,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得住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眼睛一阵刺痛。我用最后一丝理智强行压住了开始发抖的声音,尽量用一种冷静的语气开了口:“小哥,你活了这么久了,你也应该知道,哪怕没出这个状况,我也没有办法走得这么远。” 他沉沉地看着我,我觉得他眼睛有点红,然后我听到他问:“你舍得吗?” 我在这一瞬间怔住了,我觉得我的眼眶也红了。他的话在这一瞬间,打碎了我所有的冷静和坚持,所有的悔意,茫然,恐惧,不甘,重重叠叠,蜂拥而上,我感觉我似乎要窒息了。 一直以来我都在回避着这种感觉,在生命最后的尽头里,我以为我还是能做一个强大的弱者。 但他无数次打破了这层壳。 我看看他,笑了起来,然后我听到自己说:“我舍不得。” 在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眼泪流了下来。我蹲了下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在那十年间,我觉得我是舍得的,如果要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我会毫不犹豫这么做。我已经体会过了这个世间的各种人情世故,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的生命还很长,他值得活着,他也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 我希望他不再受到束缚,我希望我能够干脆地离开。但现在,越走近他这个人,我就知道我没有办法再做到这一点。我以为我一直在追逐他,我以为是我把他拉到了繁华之中,但他却是主动为我降落,带着满腔坦诚的感情。 他将这些送到了我的手中。 我捧着这些光,我很清楚,我一直以来都想要紧紧抓牢他。我只是不去承认这个部分。 这是很矛盾的一点,他知道自己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强迫我认清楚。 我舍不得,我也不可能舍得。 我感觉他把我捂着眼睛的手拉开了,把我按在了怀里。 我也知道,张家将他变成张起灵,他一直以来并不想做一个神,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冷静的,他只是被命运推上的神坛。而当有一天,在三叔店门口的那个相遇,一切都不一样了。神明在那之后体会到了人世间的温度,自愿走了下来。 之前有一次和黎簇聊天,黎簇谈到梁湾说过的一句话,我当时听了只是笑笑。 现在我想我理解了那句话。机缘始于最开始的相遇,深沉于细水长流的相处,沉重于最无法放手的分离。 一些联系的产生,往往源于最开始的一眼。如今不光我舍不得,他也舍不得。 有些人,不能见,见一次,负一生。 我很用力地揪住了他的衣服,觉得自己的肩膀在无法控制地抖动,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片。 但我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感觉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手臂很缓慢地越收越紧。他的手也在很轻微地发着抖,和我崩溃的情绪交织在了一起。 窗外风雨飘摇,雨水在窗户上汇聚又打碎。夜色很深,风的呜咽声就好像是有人在绝望恸哭一般。我们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三十八章 过境 当晚我认清楚了很多东西,但伴随着这个过程,我没有办法再控制住我的情绪。这种感觉就像是水打开了闸门一般,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合上。在那种绝望过后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闷油瓶从这种状况脱离出来比我要快,最后直接把我从地上搬到了床上。我疲惫至极,牙关咬得太用力,导致我脸开始一阵阵麻,同时知道之前我糊了自己一脸,现在肯定狼狈得不行。 他把我抱起来的动作很轻,安抚似的拍着我的头,中途还帮我抹了一把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依旧死揪着他的衣服不松手。他肩膀上的衣服还湿了一片,也不知道现在贴着难不难受。 他并不在意这些,又去拉我的手,小幅度尝试了几下,最后用了点力把我的手从他衣服上拽了下去。我脑子已经开始放空了,但他的动作让我有些抗拒。随后感觉他把自己的手塞了过来,马上条件反射地死死抓住。 他叹了一口气,又伸手把我揽住。我习惯性地想去抱住他的背,又想起他背上有伤,最后就只是头抵在他肩膀那里,嘴里听不清地嘀咕了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最后是怎么在这种情绪中睡着的,大概是实在太累了。也可能是闷油瓶一直在很轻地拍我的后背,起到了催眠的效果。 睁开眼的第一时间我就去看闷油瓶,见他还抵着我的头睡着,神色也算是平静,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去摸他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 我一动他很快也醒了,眼睛一下子就看向了我。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没让他起来,把他按了回去给他盖好被子,又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然后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往外走去洗手间。 我狠狠往脸上泼了一阵的水,才觉得清醒了很多,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可以说得上是一脸的惨淡。 我又回忆了一下我上一次在别人面前哭是什么时候,好像小花他们给我去掉三叔的人皮面具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是一个愣头青,当时觉得好像是卸下了无数的东西。我觉得自己终于变回吴邪了。 在那之后,我就没在人前流过眼泪,因为这除了会暴露自己的弱点,没有任何的好处。我在那段时间里反而要让自己变得不这么像吴邪。 我觉得闷油瓶是在逼着我承认一些长久以来我一直知道,但避开深思的部分。跟上次一样,他是在逼着我示弱,逼着我认清楚。 我需要知道自己舍不得什么,而不是别人因为我受到了什么束缚。 我向后靠住了墙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在我看来,他何尝也不是在向我发出一种讯号,让我能够向他伸出手。 他一直以来都是行动多于言语,他寻找了这么多的方法,最终还是没有结果。我见过他无数次在打击面前恢复冷静,但在目前这个情况下他也没办法再保持冷静了。 我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关上水龙头出去了。胖子扶着墙出来,看到我的脸吓了一跳。我见他脚还肿着,面无表情地赶他回去,然后去厨房煮点东西吃。 台风过境,外面都在做灾后抢修,电现在都还没恢复,不过也多亏了胖子之前去镇里搬的东西,现在哪怕我们三个残疾人被困在家里一个月,都饿不死。 我煮了点粥,先给胖子端了一碗过去。胖子一直在观察我的神色,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我拍了拍他,让他安心点注意他的脚,又转头端着饭回我那屋。 一进去我发现闷油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准备穿鞋。我心里骂了一句“一个个的都他妈的不省心”,把东西放下了,撩了他的衣服去看他的后背。他后背的伤倒是没再裂开了,但距离好全估计也要好长一段时间。我重新给他上药和换纱布,又拿药酒给他推淤青。 他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任我折腾,等我处理好了他才看向我。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平静,好像昨天带着情绪波动的不是他一样。但我仔细看去,还是觉得他心里有一种不安稳。 我转身去搬了个椅子,和他面对面坐下。他的视线一直没从我身上离开过,我坐下了看到他在用眼神询问我有没有事。 我笑了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人在经历过很大的情绪波动,或者大哭一场之后,都会有一段冷静期。在这个时期,你可能会想明白很多事,从之前的那种负面情绪中脱离出来,但也有可能会变得更加迷茫。 我早就过了会一直陷在负面情绪中的年纪,哪怕是在潘子走了的那阵,很多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地淡化了。胖子说得没错,我至少还是一个非常能适应环境的人。这种适应力在那十年间发挥得淋漓尽致,直到闷油瓶回来后,他才一点点把这层壳扒了下来。 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一种什么心情。我已经清楚了我想要的是什么,松不开手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了旁人并不在意我所害怕的束缚。但在这个事情本身上我还是看不到一个好的尽头,至少目前来说我和闷油瓶都没有任何应对办法。 我坐在那里思考了很久,然后看着闷油瓶说:“小哥,我舍不得你,我也想活。” 这话换在以前我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只会觉得臊得慌,但现在我却说得很干脆,脸上也很平静。我继续说道:“我也知道我没办法走完你的时间,但我想我的时间能够更长一些。如果你需要一个人陪你走到最后,我是不会拒绝的。” 一出口我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我笑了笑。闷油瓶没回话,但神色很专注地看着我,我又说:“反正已经无数次拖过你们下水了,再拖一次也没什么,你……” 说到这里我又犹豫了一下,我想我是理解闷油瓶的心情的,换我在他的位置,我早就没办法在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前保持冷静了,但我也不知道能够怎样用言语安慰他。 最后我道:“我也希望你活,所以这趟浑水得我们一起去蹚,胖子也别想跑。” 说完这些话我觉得我心里松快了一些,一抬眼看到闷油瓶的神色也放松了很多。我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挠了挠头,然后让他把饭吃了,转身又出了房间。 一出门我就看到了胖子,他一见我就转身想回房间,但脚扭了动作实在是慢,蹦了几步愣是没走多远。 我上前扶了一把他,看到他转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脸,心下也是一明,知道他都听到了。我心里泛起一股子的酸涩,除去闷油瓶和我,胖子也是一直在支撑着我们,只是他从来不会表露出来。 我大力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一时之间忘了他还单脚站在那里,差点把他给拍到地上去。胖子大怒,又抹了一把脸骂我是借机报复。我由着他骂,全当他放屁,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胖子数落了我一阵,又问了下闷油瓶的状态,最后道:“有什么事喊我,你俩残疾人别自个儿跑了。” 我应了一声,转头却还是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事还真不是口头上说坚持,就能坚持得住的,就目前没有任何头绪的状况,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我简单把饭也吃了,然后把一堆药丸吞了进去,现在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就准备出门去看看情况,也当散下心。闷油瓶这时也出来了,我看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和鞋,看样子是想跟着我出去。 我一见他不在床上待着,嘴里就想说几句,但看他的样子我说得再多他也当听不见,只能又去检查他后背上的伤。 我现在撩他衣服撩得那叫一个顺手,就跟个老流氓似的,但我又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好像是很无奈地叫了一声“吴邪”,我没理他,确定了伤口无误才松开了手。 外面天已经晴了,我们两个直接推开门往外走去。胖子看到我们出门有些警觉,我跟他说就是去看看村里的情况,还有我们停在上面的车有没有问题,想了想又让他记得去喂鸡。这几天三个人都是一通的乱忙,胖子甚至都忘了他的宝贝鸡,我刚刚去杂物间看了看,都饿得不叫唤了。 胖子这才反应过来,蹦着脚就去看他的鸡。我又冲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嗓子“小心点”,然后和闷油瓶出了门。 这台风的确刮得厉害,我们院子里都是一片的狼藉,花草和葡萄架都被吹歪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地里都不用看,肯定倒了一片。 这些倒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家还算是受灾比较小的了,屋顶瓦片飞走了不少但整体还算完整,甚至连鸡棚都还立在原地。隔壁大妈家的鸡棚直接就剩了底,满院子的砖石碎片,她现在正在那里跳脚。 我比较在意什么时候通电和我们停在大路上的车,就直接走了出去。土路上到处都是水坑和横着的乱枝树干,村民已经开始出来活动了,好些人在路边帮忙清理杂物。我们走到村口刚好碰到管事的那老头,我就问了下情况。 他说我们这边比较偏,通电估计还要等等,然后又说现在村里在统一组织清理道路,问我们那边什么时候也出个人去。 我一听心里就一阵叫苦,现在家里根本就是一屋子残疾人,眼角余光一斜却见闷油瓶动了一下。 我横了他一眼,暗中拉住他让他别去瞎参合。闷油瓶虽然目前看着行动自然,但背上连线都还没拆,我怎么可能让他去干活。 然后我跟那人说了一通好话,大概说明了一下我们这边几个人都出了点意外,现在实在不方便,晚点我找个时间过去帮忙。说这话时我感觉闷油瓶也拉了我一把,但我没理他。 我和胖子平时没少在村里走动,收货也经常和他们套近乎,这人对我们印象还可以,也好说话。听到我这么说又看了看我,很大方地摆了摆手:“得了,也不差你们这一个人,你们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我看你这状况也不太好。” 说完他又提醒了我们几句村里哪些地方塌得比较严重,让我们不要过去,就让我们走了。我和闷油瓶又往村外走,上大路去看我们的车。我们倒也是运气好,车身上除了被刮了一堆的树叶树枝,没其他大问题,旁边有辆刚好被一棵树砸了个正着,车顶都陷下去了。 我俩又往前走了一截走到了塌方那里,看到有人在清理,就不管了转身回家。虽然没下雨了,但这地上到处是泥,也不好走,我不想让闷油瓶在外面活动太久。 回去的路上,我走着走着想起了那人的话,想到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脸色可以说得上是憔悴,不由自主地抹了一把脸。 闷油瓶看到了我的动作,突然就伸手摸上了我的脸。我稍微愣了一下,扭头去看他,他的指腹从我眼眶下面擦了过去。因为常年锻炼,他的手指说不上是光滑,关节处还有些粗糙,但我也不觉得他摸着我脸有多难受。 他的指腹又在我脸上抹了一下,用的力也不大,然后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一声不吭地又去拉我的手。我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这路的确也不好走,没留意很容易被绊一跤,我也就任由他拉着。 第三十九章 转机 村里的路过了好几天才通,路通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车把闷油瓶和胖子拉到了镇上的医院。 胖子就是纯崴脚,虽然看情况得养个十天半个月,但好好养着问题也不大。医生看了给开了点药,然后把胖子拖去隔壁房按摩,胖子在那边就是一阵哎哟哟的惨叫。 闷油瓶的恢复能力一向很变态,就他那伤口别人起码得再养一段时间,医生居然说他就可以直接拆线了。我伸头过去看了一眼闷油瓶的背,还有点不放心,问要不要再养几天。 医生看了我一眼:“早拆晚拆都差不多,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舒服?要不要去呼吸科看看?” 我摆摆手,闷油瓶本人倒是不犹豫,直接就让把线拆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常见的护理工作的交代,这些事我熟悉得很,也不用那边多说。出了镇我把车往雨村开,路上闷油瓶突然就说想去一个地方。 我一听他说想去一个地方,眉头就跳了跳,用眼角余光斜了他一眼,问他想去哪儿。 他想去的地方倒不远,就是上次我们收腊肉那个村,也是老柳头搞出命案的地方。去那儿还是得开车,我打算跟着他去,虽然在我记忆中闷油瓶好像也会开车,但这人没驾照。 胖子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在外面跟着跑,于是我先回雨村把胖子放下了,然后又载着闷油瓶去了那个村子。 老柳头那一出当时据说是闹得轰轰烈烈震惊全村,在村口随便一打听就能得到一堆“丧尽天良”“意想不到”的感叹。这事后来是怎么解决的我不是特别清楚,那个时候我直接被按晕带走了。 而老柳头后来被警车拉走了,现在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他儿子那个烂摊子又是怎么收拾的。他的房子倒是没空着,据说是侄子一家直接住了进去。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院子,问闷油瓶想干什么。 闷油瓶说:“我后来想起来,他当时给我东西的时候,装着东西的盒子有点眼熟。” 当时事发突然,闷油瓶估计也是拿了东西直接就走了,这几天待在家里能静下来想很多事,现在才回忆起来也是正常。这事直接问老柳头可能更方便,但就老柳头做的那些事,估计能直接拖去枪毙,非亲非故短时间见个面根本等于不可能。 目前看来也只能直接去他家里碰碰运气,说不定盒子还在。我蹲在路边,一边看着那个院门,一边开始思考编个什么身份去套话比较好。这时闷油瓶拍了拍我,让我在这边等着,然后我就看着他走了过去。 他转身走过去的一瞬间,我觉得他的气场一下子就变了。这气场说好听点叫老谋深算,说难听点叫市侩,就是那种跑江湖拉皮条的人很常见的感觉。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人又是经常遇到的,同时也是多聊几句又很容易被对方绕进去的。 我看着他进了院子,很快里面传来一阵寒暄的声音,那阵仗,好像闷油瓶和他们家有多熟一样。我蹲在那里心里就是一阵好笑,心说这根本就不用我出马,当年他装张秃子的时候我就欠他一个小金人。 我又回忆起我之前觉得闷油瓶不是做生意的料,现在想来是我当时忘了他的影帝张光辉事迹。他只要想装,那些生意佬哪个不被他绕进去。 闷油瓶认真起来不管是干实事还是套话,效率都很高,没一会儿我就见他走了出来,只是转头走向我的时候又马上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样子。 我看着就好笑,站了起来:“张教授,怎么样?” 听到这话我感觉他的眉毛很轻地扬了一下,但他也没多说什么,举起手机就给我看。 我看到拍了一个木盒子,看成色应该是红木做的,年岁起码也有个十几年了。上面雕着一些浮云之类的花纹,但刻得很粗糙,估计也不是什么大家出手的。盒子正面又刻了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像是花又像是树藤,还有一个我怎么看怎么像是两个圆。 “这是什么?眼镜?”我看得一头雾水。 闷油瓶也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说:“他的东西的确是真的,但很碎的一小块,用处不是特别大,很有可能是从一整块上面敲下来的。” 我听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串,也明白了过来,他觉得转手给老柳头的人可能会有其他的线索。 我心下是明白了,但也苦笑了一下。这几天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了小花,问了医院那边有没有新的进展,得到的还是“没有有效治疗方案”的回复。在如今这个时代,现代医疗都束手无策,更别说靠着一小块麒麟竭能不能回天改命。 当年在七星鲁王宫吞下去的那块,完全可以说是阴差阳错,我这辈子倒斗的运气估计也就用在那上面了,能再遇到第二块沉淀了这么久的基本等于不可能。 闷油瓶看着我的神色,按了下我的肩膀。我还在想事情,也没注意到他已经在往村口走了。 大概是见我没动,他突然语气很淡地叫了我一声:“吴先生。” 我一听就回过了神,看到他很快扭头走了,好像刚才这么叫我的不是他一样,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差点又一句“张教授”怼了过去。妈的反了天了,这闷油瓶还会开我的玩笑了。 回去之后我开始反复研究那个盒子,闷油瓶拍得认真,都很清晰,三百六十五度全部拍了一个遍。我把好久没戴过的眼镜掏出来戴上,坐在桌子前不断地拉大看,图描了好几张,也没搞得太明白上面画了什么。 “总不能真是个眼镜吧,这人也是个近视眼?”我嘀嘀咕咕了一句,转头又问闷油瓶的看法。一侧头我发现他好像一直坐在那里盯着我看,觉得有点奇怪,问他怎么了。 他这下回过了神,摇了摇头,但目光还是聚集在我的脸上。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眼镜摘了下来。这事情没有进展,我也暂时不去想了。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胖子呼哧呼哧地吃着饭,突然跟我说我们家的水瓢坏了,让我哪天去镇上看到了搞一个。 我应了一声,收碗的时候顺便去看了看坏成什么样了。胖子搬来雨村后就开始崇尚纯天然,我们家洗碗都是用丝瓜瓤,水瓢也是胖子搞回来的,是一个葫芦水瓢。 我看了一眼,突然心里就是一动,把碗一放回了屋。 那个图我现在再去看,越看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就是个葫芦。其实现在明白了马上就会觉得像葫芦,但这些图案刻得太杂乱了,交错在一起很影响人的最初判断。 得了,不是个近视眼,难道是个葫芦娃?我想到,但玩笑话归玩笑话,我马上又开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没有什么和这个有关。这一想我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这个事发生的日子还不是很远。 想到这里我觉得有些通透了,开始有意识地去组合上面的其他花纹,闷油瓶走进来的时候我都没理他。等我把上面的线条都整理好,我拿起了那张纸给他看。 那是一个小篆的“崔”字。 我笑了笑:“咱们和这穿山甲前辈还真是有缘。” 事情到这份上算是有了进展,只是这神偷崔早就死得只剩一堆骨头渣了,哪怕这东西真是他经手的,现在也不知道能上哪儿问去。我支着头敲着架在耳朵上的眼镜腿,在心里掂量神偷崔那老婆和儿子能知道多少,想到这里心里马上又是一明。 当时神偷崔那册子,我回去后还算是好好和我那些古籍放在了一起,后来一股脑全部运到了雨村。雨村太潮了我也没敢全部都摆出来,就一直密封放在箱子里,堆在房间衣柜的顶上。 想到这里我精神一振,和闷油瓶简单明了地说清楚了,然后搭着凳子就要去拖顶上那个箱子。 我还没踩上去,闷油瓶就直接把我拉到了一边,他把箱子拿下来后又叫我站远点,箱子上面积了很多的灰。 我也没反驳他,就站远了一些看他一个接一个的把箱子搬下来。这段时间咳嗽还是没减,虽然咳血沫的状况少了一些,大概是我心里没这么压抑了,精神状态好了一点。 等闷油瓶处理完了,我才跟着过去开始打开翻找。胖子路过的时候看到我们堆了一地的书,唬了一跳,我把这事和他说了一遍,然后让他也过来帮忙找,他是腿瘸了手又没断。 三个人一齐上手,很快就把神偷崔那个册子翻了出来。我将其摊在桌子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闷油瓶的手指压在了上面,我看过去发现上面画了一棵树。说是树,但这个画面非常杂乱,好像又有很多树藤缠在上面,背后上方画了一个硕大的长方形。 “这是啥玩意儿?你家窗外有棵树?”胖子不明所以。 闷油瓶说:“重点不是画的内容。”他两根奇长的手指点了点角落的一排小字,上面用小篆写了两个字:麒麟。然后后面接了一长串的数字。 我看了一眼就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坐标,记录下来后打开了电脑去查,是在云南西部的一个位置。胖子看着咧开了嘴:“得嘞,这看样子是得跑一趟了?” 我没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敲着桌子。不用多说,这个地方还是很有必要去跑一趟的,况且现在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头绪,哪怕这个坐标就定在隔壁大妈家的鸡棚,我也会去翻个底朝天。 我道:“我和小哥去一趟,你在家待着。”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闷油瓶的眉毛扬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没说话,胖子倒是直接开了口:“凭啥,老子不干。” “就凭你瘸了。”我像是要踢他似的,脚伸到了他肿起来的地方,但到了跟前马上就刹住了,只做了个样子。胖子想了一下,然后就蔫了。这下斗,受了伤只要不影响跑,一切都还好说,但如果是脚伤了,有命都跑不动。况且就胖子这体重,难不成还要我们一路背着去。 我看他自己也是明白的,又补了一句:“我还可以说是定时炸弹,没到点不会炸,能磕能碰。你现在完全就是一个手雷,出门还得揣着走,一丢不就炸了。” 胖子被我气笑了:“你是定时炸弹,那小哥是什么?” 我看了闷油瓶一眼,想了想:“他是人质,我得把他在裤腰带上栓严实了。” 胖子最终还是听进去了劝,帮忙收拾了一会儿一地的狼藉,我就赶他回去休息,然后开始计划行程。 闷油瓶倒是又安静了下来,本身订票计划行程这个事一直都是我在做,我也没在意,只是我在写东西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在盯着我看。 被盯了一会,我有点不自在起来,放下笔转头去看他。他坐在那里突然开了口:“吴邪,我不会单独行动。” 我笑了下,但也没回答,心里想这可不一定。我太了解他这个人了,他现在说不会走只是因为有些事情没到一个决绝的地步。如果有些事情对于他来说是必要的,也必须要他一个人去完成,他现在的话我马上可以当是放屁。 我道:“反正这事小哥你也别想太多,我是为了自己心安,人质倒不会主动把定时炸弹绑身上。” 这时我看到闷油瓶站了起来,走到了我旁边。我还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暖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打下一片很淡的阴影,我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说:“如果是为了活,人质可以把定时炸弹放在身边。” 我一听他还在说人质和炸弹的这个事情,就觉得好笑:“你这不是自己活,是为了让别人活。你以为是董存瑞炸碉堡啊,舍生取义人质不就被炸死了。” 他没回话,手撑到了我背后的靠背上,身体弯了一些,脸一下子就贴近了不少。我的话止住了,吞了下口水,觉得莫名有了一点压迫感,不由自主又往后缩了一下,但地方就这么点,也没位置能再挪了。 他看着我的脸,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人质也可以选择让炸弹不爆炸。”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刚想补一句“你怎么知道炸弹不会中途爆炸,人质难道还是拆弹专家,就不怕同归于尽了”,他却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手突然伸了过来,把我的眼镜从鼻梁上往头顶推去,然后撑着椅子背俯下身亲了过来。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突然有点含糊地问:“你是不是一早就在看了,因为好久没戴眼镜了看起来有点怪?” “不是。”他低低地回了一句,睁开了眼很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似乎是还见我有余力说话,用了点力加深了这个吻。 第四十章 雨林 票定好了我们很快就准备出发,我把家里能用的能带走的装备都翻了出来,上面灰都积了好厚一层。另外一些带不上飞机的就直接寄到当地,我还绕了好几层关系联系了一下那边道上的一些人。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要下地,但有备无患,家伙多备点总是好的。 挂上电话我觉得嘴巴都快说干了,看看装备又看看发烫的手机,没想到这些东西和当年的势力还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出发那天胖子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啰里吧嗦,他按我们出去的时间把药都分好了,应急的日服的写得清清楚楚,一次拆一包直接吃,甚至还塞了一大包口罩。闷油瓶的伤药他也整理好了,虽然闷油瓶的背伤已经基本快好了。 我连应了好几声他才作罢,跟个老母鸡似的送我们两个出了门。我回头看了看他觉得好笑,又想到这好像的确是我跟闷油瓶第一次当着他的面,两个人单独去探一个地方,他这样也是正常的。 快走到村口时我又想起了什么,拉着闷油瓶去了村里那个理发店。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这个老板娘正式打照面,脸上习惯性堆起了笑,把道上那套拿了出来,就差再握个手递根烟。那老板娘的确是个大方的,现在也不忙,她很自然地擦了一把手就和我们招呼:“两位是胖老板的朋友吧,常听他说起你们。” 我停顿了一下,收起了那种客套劲儿,说我姓吴,又来回和她聊了几句后,我绕到了正题上。胖子虽然就是脚崴了,但生活上还是有很多不方便,我想麻烦这老板娘有空去照顾他一下。 这个要求我自己都觉得唐突,但我就是在试探她。我觉得她和胖子双方都是有意思的,但胖子一直拒绝走出去,我和闷油瓶现在都不在,反而是个绝佳的机会。 那女人愣了愣,第一句话就是:“伤得不严重吧?” 我听她这么说,一下就门清儿了,知道有戏。那女人反应了过来,似乎也是觉得自己有点唐突了,咳了一声,但也没直接拒绝,只说有空会去看一下,胖子也很照顾她们母女。 我走出了村子,只觉得神清气爽,还和闷油瓶说没准能喝到胖子的喜酒。他倒是没多说什么,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情。我看他这样知道他已经进入状态了,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 这一趟说白了还是我执意要跟着。在雨村住了这么久,打得激烈一点的居然就是山上的黄鼠狼,我觉得我的身手和警惕性已经被安逸的生活弱化了,这一趟出去可能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调整过来,但我至少要做到不拖他的后腿。 那个地方在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附近,怒江下游,靠西部中缅边境,坐标直接定在了一个深山老林里。我们在最近的机场降落,取了东西租了一辆车直奔目的地。边境地带多混乱,我提前打点过,家伙还算拿得顺利,只是那孙子太黑了,我跟胖子那点生意本儿一下子就去了大半。 闷油瓶没有驾照,为了避免中途生出事端,一路上还是我开车。我看着不远处茂密的树林和层层叠叠的山峦,在盘山公路上盘旋而上,突然就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和我第一次去山东时很像,虽然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自己了。 我本想一路开夜车撑到目的地,闷油瓶没让,我们半路还是找了个小旅馆住。这里已经驶离了市区,周围一片深山环绕着,晚上温差有点大。我一下车就冻得打了个抖,把车一停就想往旅馆里面冲。 闷油瓶拉住了我,我见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往我身上套,刚想说不用,他又直接一个口罩围到了我脸上,然后提起我们两人的行李大步走进了旅馆。 我心里一热,几步追上了他。第二天天一亮我们又继续开车直奔目的地,小旅馆的条件并不好,但我休息得还可以,大概是因为闷油瓶一直在旁边。 我们的车在附近一个镇子上停了下来,精简了一下装备,这边夏天并不热,晚上反而温差会大,衣服我们全部都套上了。闷油瓶把重的那个背包背在了他身上,我们朝着山里的目的地走去。 这附近只有一个傣族寨子,最后的补给地也只能是在那里。我之前查过资料,知道哪里可以住宿,一路找了过去。看闷油瓶在整理装备确定需要补充什么东西,我也不管这事了,转头去和管住宿的人聊天,很随意似的聊起了那片山林。 我自己叼着戒烟棒,但出来一路打点身上也带着烟,此时聊着又递了几支烟给他。那人问我们是不是驴友,我笑了笑也没答,他当我默认了,又神神秘秘地和我说,那片林子里还真有东西,有龙。 我适时地摆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他继续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听着感觉意义不大,就一边应着一边去看外面山的走向,外面山脉绵延,由西向东成为侧势。龙脉这东西很难判断,我学了这么多年也不能说一眼就能看明白,况且当前所处的位置地势不高,也看不太真切。 我突然又想起了陈皮阿四,论判断龙脉这老头数一的厉害,但他已经永远留在了云顶天宫里面。 那人见我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又给我推荐他们的土特产。云南现在正是吃菌子的时候,他还推荐我们去吃他们家的菌子火锅。我摆摆手拒绝了,现在就怕节外生枝,当地人吃野生菌都经常出事,吃出了毛病别说进山,只能在医院看小人玩了。 我和闷油瓶准备第二天就进去,当天晚上我吃药的时候顺口问他要不要找个向导。他思考了一下,说不用,我想也是,这次的坐标准确,我还带了一个卫星定位仪。现在很多人看风水还用所谓的高科技去算,不带向导倒也能省了很多麻烦。 我又去看闷油瓶背上的伤,虽然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我这几天还是坚持给他换药,此时再看已经结痂了。 我看着他背上狰狞的伤口,一时间有些沉默。这些年不说他,我身上也到处是疤,他最开始发现时还皱了皱眉,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可在意的。但这个情况如今换在他身上,我看着新添的两处还是很不是滋味。 闷油瓶看我一眼,拉开我的手把衣服放了下去,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道:“明天跟紧我。” 第二天我们直接朝着目的地就去了,我看着卫星地图,距离倒不是特别远,大概有个几十公里的样子,靠我们正常走路的话大概也就大半天,只是不知道这途中的地形和突发状况会不会影响行进速度。 我出来之后为了少咳嗽,能戴着口罩就戴着口罩,但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扯了下去。虽说这边夏无酷暑,但走进枝叶繁茂的雨林,那种闷热的感觉还是迎面而来,越往里走枝叶越是繁茂,最后只能偶尔看到几束阳光从缝隙里透下来。 前段时间似乎是刚下过雨,走得越深,路也显得更加的潮湿泥泞,一脚踩到水坑里面,里面全部都是蠕动着的蚂蟥。我和闷油瓶都穿着防水的冲锋衣和登山靴,裤腿也全部扎紧了,倒不是特别担心,但也不敢久留。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我开始喘气。我已经有快一年没有做过负重徒步了,再加上肺的原因,现在只觉得喉咙里一阵的翻滚。但我也没有吭声,就紧紧跟在闷油瓶背后。我觉得他为了照顾我速度已经放得很慢了,走一截还会停下来休息。 越往里走,那种粘稠闷热的感觉就越发浓重起来,各种虫子也多了起来。按理说我的血是防虫子的,但状况极其不稳定,现在再热再走得一头汗,我也没敢把衣领拉下去一点。 闷油瓶这时又停下来休息,我看了看卫星定位仪,路已经走了快大半了,时间也快到了中午。 我见他点起了无烟炉烧水,从兜里掏出一些薄荷片丢到了水里,好喝的时候提提神。现在戒烟除了叼戒烟棒,就是嚼薄荷片,再加上咳血嘴里老是有血气,这薄荷片反而变成了常备的。 我一边啃干粮一边和他确定接下来的路,看地势倒没太大变化,只是目的地那边的地形非常奇怪,就好像是山林中间凭空塌了一个坑,周围都是一片光秃秃的。 住宿那边的人也说不太清楚这中间是个什么样子,只说好像很多年前有个村子在那里,但这一带的路太难走了,再加上地方太偏没什么人来,哪怕是当地人也没几个太深入进去的。 我低着头看地图,突然感觉闷油瓶的手伸向了我的头。我条件反射地也跟着去摸,摸到了一手的虫子,看来是当时只顾着闷头走,也没注意到。 这也就是一些树上的小甲壳虫,没什么危险,我没在意,伸手就拍了下去。闷油瓶看着我拍掉,突然抬手拔出了刀。我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一下子就坐直了身体,刚想说话,他手就抹了过来,见我还在想动,皱了皱眉锢住了我的肩膀:“别动。” 他在我的耳朵后面,脖子和手腕之类露出来的地方都抹了血,见我还盯着他看,只淡淡道:“后面的毒虫还会更多。” 他的血抹在我的脖子上,有些温热。我看了他半晌,很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话,拿了酒精和绷带给他把手缠上。 休整了一阵我们继续上路,接下来的行程很枯燥,但好在没有什么危险,而且闷油瓶的血比我的山寨血顶用多了,后半程我甚至都没再受到虫子的骚扰。 当显示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们已经持续走了一整天,看天色没多久大概就会天黑了。我感觉自己的胸腔喘气都在震动,赶紧喝了一口水压了下去,同时也觉得身体开始恢复记忆,接下来可以撑下去。 路线到这里显示到了头,周围的地势开始往下倾倒,又走了一截突然就觉得脚踩上了一块实地。这个实地不是说坚硬的泥地,而是那种石板路的质感。我脚下蹭了一下,把烂叶刨到了一边,居然看到露出了一片水泥地面。 在一片深山老林中突然看到现代化的东西,这感觉着实让人有些匪夷所思,这时我看到前面的闷油瓶已经停住了,赶忙走到他身边,一眼望过去我也愣了。 这片山林此时已经走到了头,面前的景象一片开阔,我们正站在一个建筑顶端的边缘。这居然是一个废弃的水坝。 第四十一章 荒村 水坝并不大,修得很粗糙,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两边的河道已经完全干涸了,全是裸露出来的粗糙石块和新长出来的植被。 我重新去看卫星地图,从地形方面看,这附近在很多年前的确有一个河道。闷油瓶从尽头开始往回走,我站在中间往上游看去,这个水坝甚至连截流的围堰都没有拆除完全,到处都是大块的三角石。 这让我觉得这个水坝的作用有些古怪。虽然新长出来的植被覆盖了河道原本的走向,但根据我目前得知的信息来看,这个河道非常短。而且这片林子距离最近的村子,直线距离都有几十公里,在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有没有必要修一个水坝。 而且寨子里甚至没人提过这里有一个水坝。 我感觉有些匪夷所思,这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山林开始被暗色所浸染。这个水坝虽然修得非常粗糙,但站在顶部往下望还是有一段距离,如果要完全修建起来,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是谁,又为什么在一个雨林中赶工般的修了一个水坝。 我重新看向下面,因为河道的干涸,当时被淹没的底部又露了出来,那里除了大块的乱石和疯长的植被,还有很多破败的建筑残骸,居然好像是当时有很多人居住在那里。 这倒并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哪怕这个水坝看起来修得非常粗糙和不正规。修筑水坝是一件操作很复杂的事情,在截流和导流的过程中,淹没一些村镇是很常见的事。 只是当我又仔细看向底部时,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我第一眼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再多看了几遍倒吸了一口气。 虽然到处都是乱石和杂草,但在这个水坝的底部居然还有一条河道,由南向北,顺水而下成为顺势。平洋之地山脉潜踪,水行即是龙行,平洋之地以水为龙脉。 我掏出指北针,开始在心里配合罗盘算了起来,只是这些东西我荒废了好长一段时间,目前也只能大概推测出来。虽然这里底部已经完全干涸了,但这居然是一条不大的水龙脉。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打了一根冷焰火,从上面丢了下去,开始在心里数秒算高度。大概在三十米左右的高度,冷焰火砸在了地上,弹了一下后不动了。 我和闷油瓶合计了一下,两人决定先下到底部去看看,于是绑了登山绳,找了个缓坡滑了下去。 底部碎石和植被交杂在一起,非常不好走,直到走到那些建筑废墟的附近,才觉得地面稍微平整了一些。我手电扫过去,一排黑压压的建筑阴影,参差不齐,有的就剩个房梁挂在那里,有的保存得还比较完整,就是附近寨子的那种样式。 我又回头去照那个水坝,这时也想起来了那个册子上的长方形。那不是什么窗户,那就是指的这个水坝。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从下往上看,哪怕是这个不大的水坝也莫名生出了一种压迫,在暗色中如同一只沉默的异兽。山风从树林中唰唰地吹过,也刮过了坝底的残檐断壁,穿梭在其中带起一阵呜呜的回音。 就仿佛是这个被淹没的村子里还有人在居住一样。 闷油瓶的手电光此时已经朝着一栋比较完整的房子去了,我紧走几步跟上了他,一进去发现他正蹲在门口看着什么。我的手电光也扫了进去,里面长满了杂草和藤蔓,木头被水浸湿了又晒干,但里面的家具居然还能看出个大概,连带着还有一堆烂成一团的杂物。 我看闷油瓶蹲在那里,就问他看什么,他也没回答,只说不确定,又站了起来去其他的建筑。 我跟着他把水坝底的荒村逛了一个遍,这村子也不大,十来户人家,等全部走完,我心里也有了些眉目,因为每走到一户,我们都能或多或少的找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我们太熟悉了。 最后我们回到了村子的入口,我蹲在地上拿起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把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洛阳铲,把手都烂得差不多了,我一拿起来就感觉要断了。 闷油瓶的手电光又扫回了建筑群里,带起一片明暗交织的影子。 他说:“这里住的全部都是盗墓贼。” 我站起来拿出了那张复印下来的图,那棵像是树一样的东西就在这附近,但这里只有一片村子。我瞟了一眼脚下满是碎石的地面,说:“他们在挖龙脉下面的东西?” 闷油瓶点了点头,又突然道:“但他们走得很急。” 我回味了一下他这句话,想起刚刚在残骸里找到的和看到的那些东西。他们的确是走得很急,有些完整的床上还能看到泡烂的被子和枕头,一些箱子里也全是衣服和日常用品。而且我找到了好几个摸金符,款式材质都不一样,我初步判断了下还都不是西贝货。 摸金符这东西,看胖子那宝贝劲儿就知道了,盗墓贼丢了什么都不能丢了摸金符。但在这里,他们却好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变故,所有人什么都没带,在一夜之间离开了这里。然后水坝截流倒灌,把这个地方连同原本的龙脉全部淹没了。 闷油瓶看着我的神色,拍了拍我,说:“这些不重要,我们要想办法找到入口。” 我回过了神。的确,这些谜题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并不是主要的,我们来找的是神偷崔可能没带走的东西。闷油瓶认为神偷崔当年是下去过的,可能因为太过凶险或者其他原因,他只带出来了一小块碎片。但他对于这个地方的描述非常简洁,除了那张图和坐标,就只剩下了“麒麟”两个字。 我也在心里倾向于对方下去过,但这个入口具体是在哪里却不得而知。我判断中心位置应该是在龙头下方,不过当前就靠我们两个人挖根本等于不可能,我的炸药也没带多少。现在的情况不比当年,我没想到我把所有的势力都交出去后,还会有需要再用上的一天。事发突然,连枪我也只搞到了两把。 闷油瓶思考了一下,说等天亮了再找入口。神偷崔在传闻中独来独往,很有可能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藏着入口。 于是我们找了个相对平稳的地方,生了一堆火准备过夜。我看了看时间,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看来今晚注定是个比较难熬的夜晚。 晚上不比白天的湿热,风在坝底来回地刮,甚至生出了一种阴冷。我把干粮丢在热水里煮了一锅糊,在冷风中摸了一把脖子,连闷油瓶抹在我身上的血都干了。 虽然目前这个状况还是不能放松,但持续走了一整天现在能在火堆边坐下,人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一放松下来肺里的那口气就憋不住了,我站了起来,借口说去放水,想走远一点去咳一阵。 闷油瓶却好像是一眼就看了出来,把我拉到旁边坐下,他坐在那里一挡风又小了一些,然后手就开始拍我的背。我忍了一会,但这感觉的确不太好,最后也就不忍了。 我咳了一阵,他递水和药给我,看着我喝水脸上闪过一丝忧虑。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就是一跳,生怕他让我直接回去。但他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垂着眼又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柴。 我挨着他坐在火堆旁,这种感觉突然就有些熟悉。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时的戈壁之上。那时的闷油瓶就仿佛是一个幻影一般,他在不断地寻找他的过去,我也在不断地寻找我的答案。但当一切都过去了,我才发现这一切的答案似乎都不是这么重要了。我一直以来也是在寻找一个幻影,一个心魔,我可能更多的都是在追寻他的背影。 我看着跳动的篝火,眼睛渐渐有些模糊起来,但我马上又甩了甩头清醒了过来。闷油瓶环过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让我先睡一会儿,他守夜。 我抬头看了看他在火光中的侧脸,在意识又开始有些涣散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手。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分不清我目前是在水坝的底部,还是在十多年前的那个戈壁上。 我只是突然心里就有了一种茫然,这一趟行程也是一个未知数,下去之后能得到什么结果,或者发生什么,我们两人都无法得知。但我还是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说:“小哥,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他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回握住我的手。我感觉他侧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知道。” 我觉得我心里安定了一些,最终睡意还是涌了上来。但我同时又觉得,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是当时的我想要的。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困意所驱使了。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火已经很小了。闷油瓶还是直直地坐在旁边和我靠在一起,但眼睛也合上了。 我是被风声吵醒的。风声到了后半夜大了起来,大概是受坝底的建筑和空旷地形的影响。随着方向的变化,这种声音越发的刺耳诡异起来。 这就好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个孔吹奏着什么一般,又像是有人在呜咽。我看着不远处仿佛是鬼影一般的村子,突然就有了个想法。似乎现在的风声并不是风声,而是当年消失的人又出来活动了。 这个想法有些荒谬,我在心里笑了一声,但并不觉得害怕,想起来换闷油瓶去睡。我知道他虽然现在闭着眼,但其实睡眠非常浅,我只要稍微动作大一点,他马上就能醒。 但就当我想起身时,我突然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这不是说你看到了什么,而是在某个时刻你能感觉到什么的存在。就比如有时候你明明背对着一个人,但你却能察觉到对方在看你。 我的眼睛迅速地扫了一圈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但直到我稍微侧了一点头,去看身后的时候,我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个人。那人赤条条的,浑身惨白得吓人,抱着膝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就跟我隔了半步的距离。 第四十二章 水坝 我所有的睡意瞬间就消失了,这时一阵冷风吹了过来,我觉得我的冷汗都被吹得带起了一股子凉意。 那人依旧这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蹲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就这么在我背后待了多久。我飞快收回了视线,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闷油瓶的手。他马上睁开了眼睛,我继续曲起手指在他手背上敲了起来。 敲敲话这东西说起来还是胖子之前收咸菜时发明出来的,他还搞了一套打灯的灯语,没事就闪着骂对面院子的老头。敲敲话没有任何编码逻辑,完全是因为日常生活中无数的细节完成的,目前就我们三个人会,只是我没想到这东西很快就在其他场合派上了用场。 我在他手背上敲出了一句话:我背后有东西,操家伙。 我如今在很多紧急状况下,会先考虑行动促成的结果。闷油瓶虽然也合着眼睛在休息,但他一向警觉性很高,就这么一个东西贴在我们身后,连他都没发现。况且这东西浑身白得跟在漂白剂里漂过的一样,脑袋光秃秃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我不认为这是个正常的人,或者说东西。 闷油瓶反应很快,我给他使了个眼色,手指又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然后我就听到闷油瓶哗的一声拔出了腰上的刀,两个人瞬间有了动作,一左一右就朝着那东西包抄了过去。 我们的距离可以说是非常近,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揪住那东西的脖子。但就是在这么短的距离和时间里,那东西却突然有了动作,一个暴起就朝着后方蹦去。 这个动作非常的诡异,与其说是蹦,不如说是一个人突然把自己的身体折成了一张弓的形状,将自己往后抛去。在对方有了动作的情况下,风突然也大了起来,周围响起了一片呜呜呜的声音,好像无数人的哭泣声突然被放大了一般。 那人一下子窜出去了老远,然后拔腿就朝着大坝的方向跑去。那种跑步的姿势也非常奇怪,直挺挺地异常僵硬。我觉得对方似乎是被风推着在前进,在这到处都是碎石的地方,我和闷油瓶走一步都是一阵的窸窸窣窣,那人居然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闷油瓶一个扭身,马上就朝着那人追去。他们的速度很快,瞬间就跑得快没影儿了,我马上把枪抽了出来紧跟着追了上去,趁着还能看到那东西,接连放了几枪。 好在那东西虽然跑得快,现在也是晚上,但目标体积并不小,而且白森森的看得也算清楚。我确定自己有一枪是打到了那白色人的腿上,那人一个踉跄就摔倒了,闷油瓶猛地发力,屈膝朝着那人背上抵去。 那东西一个翻滚就避开了,随后身体一折,手脚并用地一下子就冲到了大坝的墙壁上。我看着那东西跟个长手长脚的白色蜘蛛似的,攀着墙以极快的速度爬了上去。 闷油瓶此时也来到了大坝前面,我们之前系在顶端的登山绳并没有拆,他用力拉住脚下借力一蹬,也以很快的速度朝着顶端追去。 “娘希匹的!”我骂了一句,等我追到底部的时候两人已经没有影子了。我手电往上扫去,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大坝和一截在夜风中摇晃着的登山绳。 我把枪一夹手电往嘴里一咬,拉着绳子也想往上爬,这时就听到大坝上面传来了一阵的敲击声。大坝里面非常的空旷,敲敲话的声音反而能够传得更远更清晰。我听了一阵,是闷油瓶敲的:现在回来。 然后我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鞋底摩擦墙壁的声音,赶忙往旁边让了让,就见闷油瓶拉着绳子唰的一下滑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问道。 闷油瓶抬头看了看坝顶,说:“消失了。” 他没有用“没抓到”或者“跟丢了”一类的词,而是用了“消失”,这说明他一直是紧紧跟着这个东西的,然后突然发生了什么,这个东西就凭空从他眼前失去了踪影。 我怀疑那东西是不是什么坝底升腾起来的白烟,但闷油瓶说不是,因为他有几次都差点追上了那人,刀甚至都划到了那人的手臂上,虽然触感很奇怪,但的确是有实体存在的。 我又怀疑是幻觉,看了一圈闷油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但还是觉得心里不靠谱,伸手去拔自己腰上的刀。他看到我的动作,走了一步走到我前面,抬手飞快地就给了我一个脑蹦儿。 就他那两根手指的手劲儿,我怀疑如果是个粽子能直接把对方的头给弹爆。我嘶了一声就捂住了额头,他拍了拍我说不是幻觉,然后就往回走向我们放装备的地方。 闷油瓶往篝火里丢了一根柴,马上就要熄灭的火又燃了起来,他借着光亮开始收拾装备。我没多问也开始跟着收拾,他看了看我,补充了一句:“很可能是从里面出来的。” 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又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场景。这东西跟个鬼魂似的,但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只是蹲在我的背后,并没有其他的动作。而这么一想,我又想明白了另外一些东西,掏出了那张图。 之前在那棵树下,其实还画了一些很杂乱的东西,乍一看像是杂草,但现在我却突然明白了。神偷崔画的东西都是乍一看毫无章法,但你只要一旦接触过这个东西,你就会觉得他画得很形象。他原本的纸张是偏黄的,唯独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用了白色。 两人也不再多说话了,很快就爬回了坝顶。闷油瓶领着我走到了侧面的一条扶梯上,我们往下爬了一截看到了一扇铁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挂在门上,但门死死地关着。 我结合闷油瓶补充的描述,觉得更像是这个东西一下子就从门缝里挤进去不见了。但一个有手有脚跟常人差不多高的,哪怕是闷油瓶这种能缩骨的,也没办法在一瞬间把自己塞进一张纸这么宽的缝隙里。 我抡起枪托,几下把锁砸掉,然后用力拉开门。一股子灰尘迎面扑来,闷油瓶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了他后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检查空气的质量,然后才走了进去。 空气没有大问题,防毒面具只会影响视线,里面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为了呼吸顺畅保持安静我把口罩戴上了,然后才跟着他走进了这片黑暗中。 里面黑漆漆的,手电扫过去是一大片悬浮的灰尘。从内部看就能更加清楚地看出这个大坝修得多么粗糙,墙都是混凝土墙,很多已经开裂了,露出大根的钢筋。 这是位于大坝上方的一个位置,虽然这个大坝不大,但算起来还是有十来层楼这么高。这个空间里并没有什么,只有几张椅子和散落的一些纸张,我捡起来看了看,上面无非就是一些修建数据之类的。 又往里走了走,我们进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这种黑暗在我们倒斗时经常遇到,但现在并不是在地下,我们是在一个很现代化的废弃建筑中。这种感觉反而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内部的楼梯口,这里的楼梯都是钢筋镂空的那种消防梯样式。我的手电光透过脚下的缝隙往下扫,楼梯回旋着,下面一片明明暗暗的影子。 外面的风持续地撞击在大坝上,在内部回荡起一种很沉闷的声音,仿佛是从楼梯底部被刮上来的一样。 闷油瓶也在往下看,我说:“入口很可能在下面。” 大坝外围底部我们已经转过了,除了硬炸没有发现其他入口。那个白色人影在门口就消失了,很可能是从大坝里面出来的,而从画上又得知这些白色人影和地下的树有着联系。这个大坝绝对不是为了防洪之类的原因修筑的,更多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但水坝的内部十分复杂,各种机房控制室通风管道交织在一起,要找到入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也只能先往下走,一个一个机房的找过去,如果能找到内部结构图就能轻松很多。 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走,这个建筑已经有一些年岁了,不知道这些看起来就很粗制滥造的镂空楼梯,还能不能承受得住两个成年人的体重。走动时能感觉到楼梯都在轻微的震动,带起一片铁锈和灰尘,还有一阵钢筋震动的“哐当”回响声。我们走得很小心,然后一间一间开始找。 连续好几个房间都没有收获,里面大多都是一些折叠床和一些散乱的生活用品。我捡起一个搪瓷水杯,看着布满灰尘和黑暗的房间,这里跟坝底的村子一样,好像所有人都突然失去了踪影,时间就凝固在了这一刻。 又往下走了一截,我抬头去看上面。顶部已经看不太清楚了,楼层上的标识显示我们已经下到了一半的位置,但底下却依旧是一片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这种密闭空间中的黑暗非常压抑,就好像是顺着这截楼梯,我们能一直走到地底去一般。 我很快把这个想法抛到了脑后,很多时候在黑暗中的想象,会影响你的判断力和冷静思考的能力。那个白色的影子就这么消失在了门口,我们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还在黑暗中伺机而动,所以现在必须集中注意力。 这时我们又来到了一个房间前,我看门上没有挂锁,上前拧了一下把手,门却纹丝不动。最后我们大力砸坏了把手开了门,我看了一眼门内侧:“从里面锁上的。” 闷油瓶微微皱起了眉,我心里有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走进去的时候也更加小心了一些。 这个房间比之前看到的都大,东西也更多,我的手电光扫到里面去,看到一张办公桌正对着大门,一个靠背椅背对着我们,就好像是在黑暗中有个人正坐在那里一般。 闷油瓶走过去把椅子转了过来,上面空空的并没有人。只是当我的手电往下移了一点扫到座位上时,两个空洞的眼眶一下子就出现在了我的光里。 我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人头,再看才发现那是一个防毒面具。我站在椅子那里又往四周看,门是从内部反锁的,但这个房间里却并没有尸体。 但现在的着重点是找内部结构图,并不是密室解谜,于是我和闷油瓶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这个房间看样子是高层的办公室,这次总算是运气不差,我很快在抽屉里找到了内部平面图,抽出来大概看了几眼,又看到底下还有一个册子,于是也抽了出来。 这是一个记录日志,前面的全部都是建筑进度,人员统计之类的,时间跨度有好几年,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后。我草草地翻了过去,但看着看着我又觉得不对劲,翻回去再看,发现这种不对劲感来源于里面的一些用词,比如“支锅”,“认眼”。虽然各地倒斗的叫法不同,道上的各种黑话我基本上还是清楚的。 我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这一堆倒斗的聚成村子挖龙脉倒是正常,但混到高层修水坝就有点不正常起来。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记录的事项非常杂,他们好像在一边修水坝一边往地下修负数楼层。直到翻到某一页,内容就变得诡异了起来。 那一页就写了一句话:发生变故,准备撤离。 再然后又是一些很杂乱的事,但突然这些事又断了,上面又变成了很奇怪的一些记录:3,12,46,5。 这些数字似乎是在记录人数,但我不了解当时的状况,也没有办法理解得太透彻。翻到最后几页,那人似乎是非常用力地在写,纸都被划烂了,字也歪歪扭扭的,我分辨了很久才分辨出来。 ——逃不掉了,它们就在这里。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这让我想起了之前在局内的那个“它”,但这个人的描述却多了一个字。对方仿佛不是在指代一个事物或者是一个人,而是在指代一个复数群体。 我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我看得太专注了,闷油瓶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了,马上叫了一声“小哥”,直起了身去找他。 好在他就站在我背后的墙边,手电光往上似乎是在看什么。我松了口气走到他旁边,发现他是在看通风管道。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他指了指入口的地方,我看到通风管道的口已经被打开了,那里挂了一小片破布,好像是有什么人的衣服被勾住了挂在那里。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再一琢磨又觉得有点荒谬——难不成之前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的人从通风管道爬走了。但这个通风口小得惊人,我估计闷油瓶缩骨都很难爬进去,难道这个人能把自己挤成一个罐头塞进去。 虽然我知道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要控制各种想象力,但看着那个通风口,我却好像能看到有个人正挤在里面,扒着入口往我们这边看。 我吸了一口气,也不再去看那个通风管道了,刚想侧头和闷油瓶说内部图已经找到了,这个房间还是不要久留,就感觉他一下子按住了我。 我马上就安静了,闷油瓶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敲了几下,我分辨出他在说:墙。 有时候太复杂的情况,敲敲话在短时间内没办法形容出来,我看向我们面前的墙,上面光秃秃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他不是在指墙本身,而是在指我们眼前投射出来的一些景象。 我之前打着手电在桌子那边看日志,现在手电还放在那里没有拿过来。光直接从我们背后打了过来,在墙上投下了我和闷油瓶的影子。 我立刻去数影子的数量,就两个,我和闷油瓶。 但马上我就看出了哪里不对劲。这个房间高度并不高,由于距离原因,我和闷油瓶的影子基本是被放大了快挨着顶,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仔细看过去,我发现我头顶上面还有一个圆形。 我多看了一眼,立刻就回过了味儿。这是有个东西正倒吊在我的头顶上。 但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连天花板都扫过了,这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吸了一口凉气,又马上冷静了下来,觉得是头顶有个灯之类的,此时是因为角度原因,但下一秒我就看到那个东西动了。 我骂了一句,闷油瓶也瞬间有了动作。他一下子就环过了我往旁边的角落里一塞,然后借力踩着墙一翻,瞬间跳到了桌子上,又一个起跳踩上了旁边的置物架,刀直冲着天花板上的什么挥去。 我一仰头,只见一个白花花的人样的东西正像一只蜘蛛似的趴在那里,动作飞快,闷油瓶刀挥过去的一瞬间就唰的一声从天花板上窜到了另一边,然后我就看到这东西硬生生地冲向了通风管道,仿佛是瞬间把自己叠了起来,挤了进去消失不见了。 这场景太过于诡异,我头皮都不由自主地麻了一下。闷油瓶轻巧地翻身落了地,一把拉起了我:“走。” 我马上反应了过来,拿起了桌子上的地图和手电,两人就快速出了房间。 第四十三章 电梯 我们出了房间直接就顺着楼梯往下,速度快了不少,几节台阶并成了一步走,直到下到一个平台上才停了下来。我抬头照了照上面,一片安静的黑暗,那个东西似乎只是顺着通风管道跑走了,并没有追上来。 而刚才的那一出让我明白了“消失”的可能性,能够直接把自己叠起来塞进一个小上无数倍的通风管道,那么把自己挤进一个门缝也不是不可能。 这东西让我觉得非常匪夷所思,质量轻速度快,移动没有声响,还能瞬间把自己叠起来,简直跟个气球一样,怪不得之前闷油瓶都没注意到。 但气球一挤压就直接爆了,这东西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这时另一个疑问又涌上了心头,我转头看闷油瓶:“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不管是之前一声不吭地蹲在我身后,还是刚刚趴在天花板上,这东西都只是紧紧地跟着我们,并没有主动发起攻击。总不可能是太久没看到活人了,凑上来瞧个新鲜。 闷油瓶摇了摇头,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找到入口比较要紧。有一个未知的生物在黑暗的环境中,的确会让人心里不安,但目前对方并没有发动攻击。我只能提醒自己要更加的警惕,同时说:“小哥,我觉得刚刚那只不是最开始坝底那只。” 这个想法并没有依据,但我直觉这个群体是个复数。我们又扫了一遍周围,确定了目前暂时没有危险,我才举起手电专心地看起了地图。 上面各种通风管道,控制室,水管交错在一起,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地下负二层的地方,空了很大的一个空间出来,看起来像是个密闭室,而在这个密闭室后面用两根线条标了一个通道出来。 我指了指那个位置,闷油瓶也点了点头,于是两人继续往下。但没下到几层,我突然脚下踩了一个空,马上抓住了扶手稳住了身形。走在后面的闷油瓶也眼疾手快地拉了我一把,把我拉了回去。 我手电一扫,就发现楼梯在这里硬生生地断掉了,截面非常不平整,看起来像是人工破坏掉的。这里此时距离底部其实并不算特别高,但我蹲在那里去照远处楼梯的出口,发现出口也被炸塌了,大块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的。 我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这就好像是下面有了什么不妙的东西,慌不择路逃命的人不想让下面的东西上来,把路硬生生地截断了。之前那个办公室的人甚至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但似乎还是没有逃过一劫。 我再次去看地图找别的路,一看我就发现这附近有个电梯口,两人立刻改变了路线。电梯口那边空荡荡的,我走过去上下一扫,发现电梯停在了最下面。 闷油瓶让我先在上面等着,他把手电咬在了嘴里,抓了抓电梯缆绳试了试牢固度,然后就顺着滑了下去。我蹲在上面帮他打光,同时也戒备着周围,只见闷油瓶很轻巧地落在了电梯顶上,蹲在那里开始找顶部的安全窗。没一会儿听到一阵金属摩擦的沉闷声,就见他身影一闪,一缩钻进了电梯里。 很快我看到他闪了几下手电打了个安全的信号,马上也把手电一咬,顺着缆绳滑了下去。在往下滑的过程中,我看到两边的墙壁上好像有一些发白的东西,跟长了白毛似的。 我往上一扫,发现高处的缆绳上也有。但这个空间废弃了太久了,蜘蛛网灰尘或者长霉都是这样,我也没太在意,很快落到了顶端,扒着开口钻了进去。 这是那种很多年前的老式电梯,内里包裹着木头,门是栅栏加一层木板,我一踩到地面就带起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和一片灰尘。那门全是铁锈,闷油瓶正在往一侧拖门,但不知道是不是废弃了太久,那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几声咯吱响动,被扒开了一条缝之后就不动了,好像是被卡住了。 我赶快也上去帮忙,两人就一齐朝着一个方向开始发力。随着我们的动作,栅栏门发出一阵铁制品在金属槽里摩擦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尤其刺耳。 就在我们快把门扒开一臂宽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头顶上发出了很轻微的一声“哐当”。 我们的动作立刻就停住了,我瞬间拔出手枪,手腕交叉反手举起手电,枪口和光一下子就对准了头顶那个窗口。 讲实话我小时候对于这种老式电梯的印象一向不太好,三叔带我坐这种电梯时没少讲杀人案和鬼故事吓唬我,什么顶上趴个人,一开门一张脸。有段时间我根本不敢一个人坐电梯,最后三叔被我爷爷抽了一顿才收敛。 我的手电光扫过去,那里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半晌过后,一颗螺丝钉在边缘打了个转,掉下来咚的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好像是我们开门动作太大了,把顶部一些散乱的零件给震了下来。我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但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保持着戒备的动作。 我侧头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他扭头过去继续开门,我的手电光依旧对着那个窗口。 似乎是随着闷油瓶的动作,顶部的那种“哐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回的声音有些杂乱,我听了一阵,就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这好像并不是单纯的震动发出的响动,我一边盯着那里一边思考这种感觉的来源,突然我就想明白了。这就好比顶上的碎零件是一地的弹珠,当下的声音不是弹珠被震得弹起,而是有什么在划拉着珠子。 在我想明白的一瞬间,我听到闷油瓶闷哼了一声,似乎是在发力,背后的栅栏门一下子又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伴随着这个声音,开口那边突然稀里哗啦掉下来一连串的碎件,同时一张白森森的大脸猛地从口那里探了进来。 我如今才近距离看清楚了这东西,与其说是脸,这不如说一个干瘪的皮囊被勉强撑了起来,凹陷下去的眼眶和嘴里全是一团一团像是发霉一样的白丝,由内到外把整个头都填满了。从光秃秃的半透明头皮下面,可以看到里面全是交错的仿佛蜘蛛网一样的白丝。 我心里骂了一声娘,马上就几枪打了上去,正中那东西的眉心。它被打得往后仰了一下,整个头瞬间就炸开了,一团团像是棉絮,又像是蒲公英绒毛一样的东西四散开来。 但马上我就看到那些散开的细丝仿佛是有生命一般,如同白色的蠕虫一样相互拉扯钻回了那个皮囊里,那东西的身体往前一折,又拖着半个脑袋想往里爬。 伴随着它的动作,又有几个脑袋从它旁边探了过来,挤着也想要进来。我心里大骂,接连又开了好几枪,却只能暂时阻止它们的动作,于是我抡起背包就大力往上砸了过去。好在它们一时之间挤成了一团,我一砸就把它们从那个洞口砸退了出去。 此时那个栅栏门终于发出了一长串的滑动声,我一扭头看到闷油瓶手臂上的肌肉暴起,一下子把门给拉开了,马上扯回背包,跟着他就去用肩膀撞剩下的那层木板。 好在这层木板已经腐得差不多了,我大力撞到第三下,伴随着一连串木板噼里啪啦爆裂的声音,突然觉得一阵的失重感,整个人扑空往外摔去。 这时那些东西也爬进了电梯里,一只伸着手就朝着我的脖子抓过来,但随后又像是顾忌什么似的缩回去了一点。我只来得及多看了这一眼,就带着满头的灰尘和木头渣,随着惯力冲了出去。 这一摔我发现外面居然不是平地,一脚踩空就往下落,然后一头栽进了一片水里。 这外面居然全是水。我在水里滚了一圈,然后一只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衣服,把我从水里扯了出来,大力往前一推。这水深就到我的腰上面一些,我顺着这股力又往前扑腾了几步,脚下用力一踩终于在水里站稳了身体。 一转头我看到那些东西已经顺着两边的墙壁爬了过来,闷油瓶刚刚把我推出去了好几米远,此时手抓住墙上的一个突起,脚下一蹬一个用力就把自己从水里拔了出来,然后斜踩着墙几个借力冲到了最近的那个面前,凌空一扭腰,一脚把那东西踹出去了老远。 我马上一转身又是几枪打了过去,但这次一眼扫过去都有四五只,而且打不死。我几枪打退了闷油瓶旁边的一只,有一只快速攀着墙冲了几步,一头扑进了我不远处的水里就朝着我过来了。 我紧退几步,唰的一声拔出了刀准备近战,却突然发现那东西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好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一下子又蹿了出去。 我快速扫了一眼水面,那是刚刚闷油瓶站的位置,突然就联想到之前,包括刚刚在电梯里这些东西的行为,提高声音喊了一声:“小哥,它们好像怕我们的血!” 现在想来它们并不是不想攻击,而是有什么在让它们本能的畏惧。闷油瓶之前手上划了一道口子,想来是刚才有些血混在了水里。 闷油瓶听到我的声音,猛地拔出了刀在手里狠狠一划,然后脚下踩墙连蹬几步,一下子追上了其中一只,膝盖用力一顶抵住了对方的身体,沾着血的刀就狠狠扎进了那东西的脖子里。 同时他的刀又划过伤口一个凌空扭身,借着惯力就把血朝着剩下的几只甩了过去。 被他割了脖子的那只发出一阵吱吱吱的声音,像是叫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似的,然后整个身体就跟融化了似的往下塌陷。剩下几只被他的血逼退了好远一截,我又冲着那边连开了几枪,闷油瓶回到了我旁边,一把拉起我就往前面跑。 在水里我们的移动速度很慢,我几乎是被他拖着在走,等冲出去好长一段距离,我转头看到那些东西没有追上来,闷油瓶才放缓了脚步。 这时水道两边出现了一条走道,闷油瓶一个翻身跳了上去,又来拽我。我看他一手的血赶紧推了他一下,趁着还没上来大力咳嗽了一声,把呛进去的一口水混着血咳了出去,然后自己腰部一用力就翻了上去。我回头又看了好几眼确定是暂时安全了,喘着气就去拉他的手看。 这人简直是放血放习惯了,对自己下手格外狠,我一看他刚才是连续在之前的伤口上划了两刀,那口子深得现在血都止不住,赶紧咬着手电就掏药给他扎绷带。 闷油瓶看着我的动作,突然又抬起另一只手在我手上拍了一下。我一看他那只手上也沾了一些血,这个时候突然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一撩袖子发现满手臂都是蚂蟥。 他顺势把血抹了上去,那蚂蟥立刻跟烫到一样缩着往下掉。我手下动作也不停,给他包扎好了才去脱外套看自己,好在裤腿扎得很紧,也就手臂上爬了一些。 我心说这山寨宝血现在又不顶用了,防怪不防虫,倒也不在意,很快处理好了,然后皱着眉去扫水道。这一看才发现水里有不少的蚂蟥,密密麻麻扭着在水里游动,格外恶心。 “这水是温的。”我看着这条水道,也不知道是刻意修的还是附近的地下河漏进来的,如果是外部漏进来的可能这附近有一条温泉,现在反倒是成了蚂蟥的温床。 闷油瓶“嗯”了一声,又拉了我一把。我这才回过神来,从刚才那种紧张的状态中脱离了一点。 那种紧张感降下去过后人就会生出一种疲惫,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外面天都快亮了,我们已经在里面走了大半夜,于是两人就打算先原地休整一下。 好在背包是防水的,无烟炉一点起来就有了一点暖意。我把湿口罩丢了,大力拧干外套和裤腿上的水,然后把外套铺在炉子旁边,借着光又把地图掏了出来。 我们现在的位置离那个密闭室已经很近了,再走个几百米就能到,但我却皱起了眉,总觉得那里会有什么很不好的东西。 “刚才那些我觉得像是真菌丝一样的东西,估计是先寄生在人身上,掏空后再把人皮撑起来。所以好像没什么重量,又能叠起来或者挤成很薄一片,说白了就是一层皮套着菌丝。” 现在有了空余说话,我想了一阵把自己的分析和他说了一下:“然后应该是循着人的热量找寄生体,但似乎是怕我们的血。之前在坝下面那只,不也只是蹲在我后面没什么动作。” 我虽然这么说着,刚才闷油瓶的动作也确定了这些东西可以被血逼退,但心里还是不敢太松懈,眼下的这些也全是我的猜测。 闷油瓶拧着外套上的水,听我一边轻声咳嗽一边说话,见我的话开了一个头就是一长串,突然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停下了话头,又条件反射去看他的手,见已经勉强止住了血,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看着我说了一句“没事”,又把我拉过去了一点。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挨着他坐下了,这才感觉放松了大半,但依旧没有完全卸下那口气。 那些人可能是挖到了这些菌丝,才急着撤离。那个记录手册通篇黑话,估计这里的高层也是倒斗的。 这个水坝很有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缅边境非常不太平,可能当时出了什么变故,让围绕龙脉筑村挖掘的盗墓贼改变了策略,改为淹没龙脉顶部,在水坝下继续挖掘。这也说明入口就在底部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一边想着一边扭头去看前面黑漆漆的道路。两人原地休整了大半个小时,我甚至被闷油瓶按着眯了一小会儿。好在这次没有再生事端,等醒来的时候外套都干了不少。 我清点了一下剩下的武器。我的枪也就一把54式,一把改短枪管换掉后托的雷明顿M870,弹匣剩了六个,12号霰弹剩了快三十发,照明弹还够打个十发,炸药也没多少。 我把手枪的空弹匣换掉,拿起那把雷明顿斜插进了背包里,心里叹了一口气。改装过的雷明顿去掉枪托虽然更便携,但是降低了开枪时的稳定性。因为下来得匆忙,如今的状况不算太差,但也准备得很不充分,特别是在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的状况下。 闷油瓶此时已经背好了包,到前面探路去了,我很快也收拾好了追上了他。两人没走多久,就看到在水道对面的墙上出现一扇圆形的铁门。 闷油瓶把受了伤的那只手伸到了水里,他手上还有血,一伸下去蚂蟥就跟疯了似的四处逃窜,然后他才让我跟着他过去。我们淌水去到了对面,我发现这是一个气密性的三防门,周边的墙壁都是用铁浇灌的,转盘样式的门闩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 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如今已经没有了别的路可以探,只能试一试。我伸手去用力转门闩,内部似乎是有助力器,除去一开始因为生锈有些卡顿,我没太用力就打开了。 舱门打开发出一声非常沉闷的咯吱声,我手电光扫进去,里面是一条不长的通道,黑漆漆的,墙壁上挂着几件三防服,在通道的尽头依旧是一道三防门。 我觉得心里一阵不安,拉住了闷油瓶,让他把防毒面具戴上。等我们都戴上了防毒面具,闷油瓶把我拉到了后面,我冲他点点头,他才把剩下的那扇门也扭开了。 门很缓慢地朝着旁边打开了,那阵回声在黑暗中拉得老长。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防毒面具中有些急促,来回吸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些,保持着戒备举枪的姿势将手电光照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密封的房间,扫到近处所有的墙壁和地板都是铁质的。而当我把手电光扫远一些的时候,我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在防毒面具里面视线很不好,我觉得手电筒的光似乎都照得我眼睛发花,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又开始在耳朵边回响。 在后半个房间里,全部站满了人。 第四十四章 盗洞 那些人肩膀挨着肩膀,微垂着惨白的脑袋,背对着大门面向墙站着,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大半个房间,一眼望过去竟有四五十人。 大概是由于房间密闭的原因,这些人身上的衣服还算完整,都穿着年代久远的工作服。要不是那裸露出来的塞满真菌菌丝的手臂和头颅,望过去还会以为这一屋子站着的都是活人。 我们条件反射地无声后退了几步,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划过这些菌丝寄生体。那些东西就这么在黑暗中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任何的反应。我突然明白了过来,修建大坝的那些人根本就是没有完全撤离,中招了的全部被关在了这里面。 我们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屏息等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那些东西还是没有动作,就好像是一尊尊的蜡像,凝固在了这个密闭室里。 这时我发现那些东西看着像是面对着墙站着,实际上因为位置的不同,角度有一定的偏差。我手电光往更里面扫了扫,发现在房间最里面,还有一扇三防门,这些东西更像是面对着这扇门站着。 我的手电光对着那里,在闷油瓶手背上敲了几下。他也看到了,思考了一阵后,把我往后面又拉了拉,然后捡起旁边一个零件碎片,试探性地往里面丢了进去。 碎片砸在了铁质的地板上,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面回荡开来。我紧紧地扒着门,做好了发生变故就马上关门的准备。然而在声音停下之后,这些东西还是一动不动。 寄生体已经被掏空了身体内部的组织,真菌按理来说是不存在视力和听力的。我之前猜测它们是根据感应热量来确认活物,但面对着这种未知的生物,我完全不能确定它们的习性。 闷油瓶看着最里面的那道门,又等了一阵之后,突然无声地往前迈了一步。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已经一脚踏到了门里面。 他的动作非常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到他站稳之后,又试探性地往里走了一步。这些东西依旧是一动不动。 我见闷油瓶站在房间里,那些东西没有反应,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那个门我们肯定是要过去的,就是现在这些东西的数量不比刚才,硬冲的话我估计它们靠数量就能把我们挤死。 不过要是换成胖子,估计这个时候已经闪着灯语说“不就一屋子的白蘑菇,干它狗日的”。 这时我看到闷油瓶抬起了头,手电光开始在房间上方扫了起来。房间上方横着几根管子,不知道是排气管还是什么,闷油瓶把他的背包解了下来,贴着地面朝着门的方向甩了过去。 背包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了那些东西的脚边。他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打了一个让我等着的信号,然后猫着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只见他一跃把自己卡在了墙的拐角中间,几下就快速而无声地攀到了天花板的高度。 我见他一跃就跳到了那管子上,那管道也是铁质的,二三十厘米粗,看着还算结实。闷油瓶没背包,动作非常轻巧,但在跳上去的一瞬间,那管道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一阵咯吱声。 我的枪一直对着那边,感觉这阵声响刮得我心里一阵乱跳。闷油瓶在那里停了一会,然后猫着腰快速地顺着管道来到了那扇门的正上方。我看到他突然双腿一弯勾住了管道,把自己倒吊着从半空放了下去,手往下一伸就揪住了下面离他最近的一个,同时手上寒光一闪,刀就直接扎了进去。 他的刀上应该沾了自己的血,那东西就这么无声地倒下了。我见他如法炮制地解决了好几个,门那边围着的其实不算多,他很快就清出了一个空间。 闷油瓶的动作迅速无声又干脆利落,见门已经完全露了出来,腰部用力一甩调转了方向,同时双手凌空扒住管道把自己放了下去。 他一落地就把背包捞了起来,然后就去开门。 我简直被他的这一连串动作搞得太阳穴都在突突突地跳,看着他站在一堆的寄生体中间,心里紧张得要命,虽然这一连串高难度的动作也只有他能够办得到。 里面的门看样子也安了助力器,闷油瓶没怎么费力就打开了,但生锈的部件还是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不知道是因为声音,还是因为闷油瓶与他们站得太近,我觉得他周围的寄生体似乎是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是没有更多的动作。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怕他的血,还是因为这里的被密闭室关了太久,和外面的有点不一样,又在心里回想了一些细节,突然得出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难不成是因为现在外面已经天亮了,这些玩意儿还他娘的都是上夜班的。 因为从遇到第一个到后面的,我们发生冲突的时间段都只是在夜间,之前不管怎么赶这些东西都一路跟着我们,水道那边的被逼退了却没有再追上来。 但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了,闷油瓶的动作没有停,我来不及想太多,就见那门被完全打开了,里面露出了一条黑乎乎的通道,那是一个盗洞。 我心下就是一松,知道找对路了。见闷油瓶闪身到了门那边打了个信号,也不再犹豫,压低重心尽量保持安静,快速朝着门那边过去了。 但当我整个人都进入了房间里面时,我还是感到了一阵压抑感。在这么一个密封又绝对黑暗的房间里,人群静默地直立在周围,时间就这么凝固在了他们身上。 透过防毒面具,我看到那些白色的身影已经离我很近了。我感觉自己仿佛是要走进一片坟地中央,只是这些尸体不是躺着的,而是直挺挺僵硬立在周围的。 我尽量调整着呼吸的频率,走到人群边缘时,看到这些东西依旧没有反应,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也不管我之前的猜测是不是对的,现在简直想给它们发个全勤奖,准点上下班才是对的。 这时我离门已经很近了,可以看到闷油瓶很戒备地站在那里等我,只要再走个十几步就能摸到门把手。但当我一脚踏进了人群中央,与其中一个擦肩而过时,我突然感觉它的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刚才闷油瓶站在中间时,这些东西也有这反应,不过后来很快就安静了。我的枪一下子就调转了方向,但脚步也没有停,戒备着周围继续朝着那边过去。 那东西倒是没有再动了,我看了几眼,立刻决定加快步伐穿过人群。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就在我正准备扭头的时候,我突然看到那东西的头瞬间扭了个一百八十度,塞满白色菌丝的眼眶一下子就看向了我。 伴随着它的动作,周围像是被按动了什么开关似的。这些东西的头跟被推动的浪花一般,齐刷刷朝着我的方向扭头,无数张苍白僵硬的脸就这么瞬间转了过来。 我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你明明知道这东西是不存在视觉的,但那些被掏空的眼窝就这么从四面八方望过来,还是让人不由得激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心里大骂一声,心说狗日的开棺起尸老子知道,走进去就打上班卡简直倒霉倒到姥姥家,马上也不管什么“不惊扰对方安全通过”,抬腿直接朝着门那边冲。 但我刚迈开一步,眼前就猛地一白,其中一只已经蹦到了我背上趴在了我肩膀那里,一张大脸一下子从我头顶倒伸了过来,嘴巴一张一裂,一大团白花花的东西就喷到了我的脸上。 还好我戴着防毒面具,那些菌丝直接喷到了我的护目镜上,我眼前全是一片乱缠着的白丝。我当机立断抡起枪托把它从我背上砸了下去,但马上又有一只手朝着我抓来,同时其他寄生体一窝蜂全部涌了上来。 情况猛然变得混乱了起来,闷油瓶在发生变故的一瞬间就从门里冲了出来,此时已经到了我跟前,大力扫开了我前面的几只,一把抓住了我的衣服,干脆地把我往门那边一扔。 我一下子摔进了一个很粗糙的过道里,感觉眼前一片人影晃动,只能凭感觉一脚踹开了围过来的几个。同时我见闷油瓶没有跟过来,喊了他几声也没得到回应,心下一沉暗骂一声,知道估计是被围在最里面了。 于是我马上在心里过了一遍当下的其他解决办法,想到了什么后拿着枪一个翻身就爬了起来,一把扯掉了沾满菌丝的防毒面具往回冲。 没有了防毒面具,我的视线立马好了起来,心里想着“干它狗日的”,端着雷明顿几发就打了过去。霰弹的威力大得多,这些东西本身也不是什么肉厚的,一枪过去连带着几只瞬间炸开了花。 我几步冲回了闷油瓶的身边,见他正在跟一群缠斗,马上就是几枪打退了他周围的一圈,然后也不恋战,扯着他就拼命往回冲。 他大概没想到我马上就冲了回来,就这几秒的空档,我还真把他给大力推回了通道里。这时剩下的寄生体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朝着门疯了似的往里涌。 我快速地砰砰一阵连射,堵在门口一边退一边打完了剩下的子弹,随后一把拔出了插在包侧的照明弹枪,大吼了一声: “闭眼!” 说完我就一发照明弹朝着室内打了过去。镁粉和铝粉在氧化剂的作用下燃烧了起来,室内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同时一阵热浪近距离地朝着我掀了过来。 照明弹在燃烧的过程中会带来大量的热,烧不死也能逼退大半。 热浪掀过来的同时,我快速往后面撤去,身后的闷油瓶也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往后一扯。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关门,马上也弹了起来,跟着他就去拼命扭转盘门。 有几只冲得近的直接被门夹断了手,我们一直拧了十几圈,直到听到里面发出嘎嘣一声,才住了手。 我后退了几步,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时就感觉闷油瓶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拖着我就往盗洞深处走。 虽然在照明弹打出去的一瞬间我也闭上了眼,但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打照明弹,我站得太近,刚刚还是眼前一白。如今我的视线没有完全恢复,眼前全是手电筒乱晃的模糊光影,这时又想起了被我丢掉的防毒面具,朝着之前的位置一摸捞到了绑带,这才顺着他力的方向跟着往里走。 我们走出去了好远一段距离,他才停了下来,这时就感觉他掰过了我的脸,似乎是在看我的眼睛。 我拍了他的手一下,说没事小问题,很快就恢复了,他才仿佛是很轻地舒了一口气,这时我就听到他说:“距离太近了,房间是封闭的。” 我想了想,明白了他在说刚刚那个情况,道:“这情况正好,封闭的才能有一发解决的效果。” 他似乎是顿了几秒,又说:“打照明弹太乱来。” 下到地下后除了分析状况我们就很少有交流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在说。一是因为情况太复杂,多说话不如多戒备,二是因为闷油瓶本身就是一个话少的人,不像胖子,再凶险的情况他也能一路叭叭叭整一堆俏皮话出来。 现在他的语气还是很淡,但我却察觉到他似乎有点生气,于是眯起眼就想去看他的脸,然而现在眼前还是有点模糊,只能大概看清楚他的轮廓。 他看我这样,叹了一口气,把脸凑近了一些又摸了摸我的眼睛,倒也不再多说了,拉着我在过道里坐了下来。 我倒觉得闷油瓶这话跟直接顶了我一句似的,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新鲜,笑了一声道:“这算什么乱来的,我有把握。你是没见过真乱来的情况。” 从山里出来后,除了最开始搞姓黄的我们下了一个小斗,闷油瓶就没再和我去过什么凶斗。虽然事发突然,但刚才那个状况实际上怎么解决我心里有数,这样反而更安全也更有效率,只是身体的记忆让我来不及多说,直接做出了行动。 我以为他对于我在斗里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菜鸡时期,当下就扯了一句玩笑话想糊弄过去。 没想到闷油瓶听到后就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时候见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又叫了我一声:“吴邪。” 我眼皮就是一跳,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无非就是劝我回去之类的了。这一路上我感觉他很多次都想要开口,但我很固执,也没怎么拖他的后腿,他才没有说出来。 我马上打断了他:“这说白了也是我的事,要找的东西我占大头,况且都走到这里了。我之前也说过了,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 闷油瓶没接话,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还在想劝我的话,于是继续说:“如果你需要一样东西救命,我要一个人去一个很凶险没有把握的地方找,你会让我一个人去吗?” 他说:“不会有这种状况。” 我暗叹一声,心说,来了,话题终结者,这他妈没办法继续再聊了,这时他突然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我不会让这种状况发生,吴邪,你应该继续活在光里。” 我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我现在视力恢复了很多,已经可以大概看清楚他的脸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还是一脸淡然的表情,但神色非常认真。 我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突然就有点堵得慌,沉默了半晌才回道:“你如果因为我折在这里了,我还有什么光可言?”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但我现在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现在已经不比当年了,我不会拖你的后腿,下面不知道有什么凶险,我们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这就是他没有意识到的一个问题。他总是习惯殿后,救人,承担一切,但对于我来说,如果他这个人没了,我还有什么光。 他听到之后没有接话了,沉默了半晌伸过手来抱住了我。我咽下了后半句“如果我们两人之中必定要没一个,我还是希望你活下来”,也抬手回抱住了他,想了想又安慰似的拍了几下。 闷油瓶没有再提让我回去的话,两人停在过道里休整了一阵子。我的视力到这个时候也差不多恢复了,开始上下扫视这个盗洞。这个洞打得很粗糙,但看得出来动用了很多人力,两个人走起来都不觉得拥挤。 这时我又想起了之前被我捞回来的防毒面具,刚刚也没顾得上,停下来后我就丢在了一边。现在去看发现上面全部都是白色的菌丝,要是刚才没有防毒面具挡那一下,这东西就直接喷了我满脸。 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寄生原理是什么,中招了还有没有得救,别是一沾上就得回去一起打卡上班了。这样一想,我更加觉得打照明弹是稳妥的办法。 我手一伸护目镜上,就见那菌丝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往上扭动起来。闷油瓶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了回去,他的伤口刚才又裂开了,现在手对着那防毒面具握拳用力一挤,血就流了下去。 他的血一滴上去,菌丝就好像是溶解了一般,然后他伸手又开始往我脖子之类的地方抹血。 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顿悟了。之前的分析全部错了,这东西不是怕我的山寨宝血,是只怕闷油瓶的血。之前在雨林里走的时候,闷油瓶就抹了我一脖子的血,所以不管是在大坝还是在电梯里它们都有所顾忌。 但从电梯里出来后,我们在水里滚了一遭才来到了密闭室,我身上闷油瓶的血被洗掉了,所以刚才它们才突然对着我发难。 我想通了之后,又觉得心里一阵不安。我的山寨宝血虽然时灵时不灵,但之前还以为好歹可以两个人分担一下,现在看来只能靠他了。但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这种东西,光靠他,血不得直接流干。 于是我一边拉过他的手重新包扎,一边说:“进去后你也别胡来,别的办法多得是。我照明弹还有剩,实在不行炸它丫的。” 闷油瓶“嗯”了一声,我看他答应得倒是干脆,瞥了他一眼,却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得多看着他一点。我们又坐了一会,我吃了药喝了点水,这时也感觉视力全部恢复了,就继续朝着深处走去。 这盗洞打得弯弯绕绕的,走到后面陡然变窄,我们只能爬着前进。又差不多爬了大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了一个豁口旁边。 外面应该就是墓室了,我把测量空气的仪器伸了出去,确定没问题才顺次爬了出去。 这是一个很小的拱形石室,一扇石门旁边立着两个石人甬,门已经被暴力破开了。之前的那批人应该深入到了比较里面,直到遇到了菌丝才开始撤退,这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那人甬是砂岩材质的,表面已经风化了,线条勾得很简单,但惟妙惟肖,闭着眼睛立在那里。这里空荡荡的,石人甬的主要雕刻技法也就集中在了五官上,看不出朝代,我们没有做过多的停留,过了门继续往里深入。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走道,我手电一扫,两边的墙上全是壁画,可能因为之前门被破开外面的空气进来了,壁画损坏得厉害,一片的斑驳。 我们的目的不是考古,也不是倒冥器,闷油瓶确认了一下没有机关,就带头朝着尽头继续走。我一边快步跟着他一边草草地看过去,这些壁画被损坏得很严重,我只能大概看出来上面画了很多人,在跪拜祭祀着什么。 很快另一扇石门出现在了尽头,依旧是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只不过这扇门可能有回弹装置,如今又重新合上了。闷油瓶找到机关打开了门,我跟他钻了进去,发现门后面又是一条甬道。这个门就开在这条甬道的中间,正对着墙。 第四十五章 瓮棺 这条甬道比之前的宽了不少,墙壁混着夯土,全部是用青灰色的石头一块块累积而成的。我扫了一下顶端,顶部也叠压着大片的石块,整个甬道由各种大小不一的石块拼接,却严丝合缝。 这是积石冢的搭建方法。闷油瓶站在路中间前后扫视了几圈,我们出来的门刚好开在一截甬道的中段,两边都可以走。 闷油瓶选定了一个方向,带着我往深处走去。我走了一会莫名感觉整个甬道的温度非常低,地下常年阴冷倒是正常的,但现在是初夏时节,外部的地下河水都带着温度,在这里走着我竟隐隐感觉呼吸都快带白气了。 我摸了下墙壁,一片冰冷,这里似乎是常年处在一个低温的环境里。如果这里位于雪山之上倒是正常,但在南方的一个热带雨林中就有点不正常了。 我们又走了一截,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浮雕。那是一个石雕的人面,面部轮廓为横向椭圆形,轮廓清晰,深目高鼻,半睁着眼睛微张着嘴,表情沉静,头上戴冠。 闷油瓶这时也停了下来,提醒我前面有机关。我顺着他的手电光望去,地上有一块非常不明显的突起,如果不是闷油瓶,混在拼接的石头之中,基本上没有人会注意得到。 闷油瓶说:“这一段路都分布着机关,你跟着我的落脚点走。” 我应了一声,又扫了一眼那个人面。到了这个人面附近就开始密布机关,人面沉静的脸似乎都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 我踩着闷油瓶落脚的地方,非常谨慎地通过了这一段路,这时前面过了一个转角,我们一拐进去,旁边的墙上又出现了一个人面。 这个人面和之前的那个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这个东西前面一些,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的手电光扫过去,那是一个缩在墙角的人,呈蜷曲状,浑身苍白,没有穿衣服。 我第一眼扫过去还以为是密闭室的那种寄生体,但再看发现这就是一具尸体,已经被风干了。我跟着闷油瓶走近了一些,发现这人的衣服就落在旁边,看起来像是自己大力撕破脱下来的,跟密闭室里的款式差不多,就是那种工作服,我还在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张工作证。 我看到对方腰部上隐隐有些红紫色的斑块痕迹,又把这尸体翻了过来,对方的脸一下子就出现在了我的手电光里。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这人死前的表情就这么凝固在了脸上。 我看到这人半翻着眼,居然咧着嘴,嘴角很诡异地微微上扬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打着手电看了一会,心里突然就抽了一口气。 这人居然是被冻死的。 冻死的人因为体温调节中枢麻痹,有幻觉热感,偶尔会有反常脱衣现象,然后死者通常带有苦笑面容,似笑非笑。我感觉自己站在这里都有点不自在了,站直了身体来回扫了一圈这个甬道,最后停在了那个人面浮雕上。 闷油瓶也皱起了眉,我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马上就决定继续走。 虽然这个甬道的温度偏低,但不足以冻死人,看这个人的状况估计是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几分钟内被冻死的。在这个地段,最低温度也就在十来度徘徊,个别高海拔地区可能会降到零度。但我无法想象在这种热带雨林之中,会存在着能在短时间内把人冻死的低温。 我们接连又转了好几个弯,每过一个弯出现一面新墙,上面都会有一个人面浮雕。当我们转过第四个拐角的时候,已经走了大半个小时,我手电一扫面前的甬道,突然就拉住了闷油瓶。 闷油瓶也发现了,我转头一看左边的墙上,那里有一扇门,跟我们刚进来时的一模一样。 我有点怀疑是不是中途走岔了路绕了回来,于是又朝着之前的方向走了一遍。这次我们更加注意中途有没有岔路,很快就路过了那具尸体,几个拐弯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墓门前。 我皱起了眉,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为了确定我们反方向再次走了几遍,结果无一都是路过那具尸体,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墓门前。 最后我停在了墓门那里,蹲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这是个回型的走廊,首尾相接,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墓室。入口应该就在某段路上。” 其他可能还会有鬼打墙的现象,比如云顶天宫那只大头尸胎,但目前我觉得回型走廊的可能性比较大。闷油瓶点了点头同意我的说法,于是我们又重新回到了甬道中。 闷油瓶开始顺着墙一路摸过去,中途我们又路过了那具尸体。我看着那人一脸的似笑非笑,并不觉得害怕,但就是感觉一阵堵得慌。那些菌丝已经够诡异了,这才刚进来了一个开头,就出现了更加诡异的状况,也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些什么东西。 最后闷油瓶停在了一面墙前,我算了一下我们路过的拐角和距离,这应该是在我们进来的那扇墓门的正对面。 他在这面墙的人面浮雕周围摸了一阵,两根手指突然发力,夹住了一个突起的石块,顺时针用力一扭。 然后就听到一阵石板摩擦机关启动的声音,不远处的地板上,一个一人多宽的洞口露了出来。 我们顺次爬了下去,下面还是一条甬道,我扫了一圈发现这一层的甬道居然和上面的一模一样,同样的积石冢结构,同样的一个拐角一个人面浮雕。 我们很快又走了一个来回,发现这个回型走廊的机关排布也是一模一样的,只是这一层没有那具笑面尸,甬道也更宽一些。 不过在这一层多了两个岔道,其中一个直通向了一扇墓门。我走近发现那门比之前我们进来的几个大了好几圈,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多为人面兽首和鸟形。两边立着两个石柱,柱子是中空的,顶端还剩了一些油脂。 闷油瓶找我要了个打火机,一点那些油脂就颤巍巍地燃烧了起来,整个墓道亮堂了不少。我看着这个严丝合缝的门,问怎么开,他指了指门旁边墙。那里有两个兽首,只要按照一定的角度从右往左依次拧动就可以了。 这扇门怎么看怎么像是通向主墓室或者其他重要墓室的,我回忆了一下上一层的结构,觉得这个墓室应该和上层是相通的,里面很有可能是个二层高度的巨大空间。 但回忆起那个被冻死的人,我略微有点不自在起来。我们无法得知在这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诡异的低温状况,这个冻死的人很有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但这个机关的原理我们不得而知。 我看着这个墓门,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先去看看另一个岔道?”如果贸然开门,里面的未知空间很有可能是机关的源头,也就是死室。 闷油瓶也看着墓门在思考这个问题,半晌他点点头,于是我们又转身朝着另一个岔口走去。 这层和上一层的区别就在于这两个岔道,从我们下来的那个位置呈一个十字状。我们走到另一条路,发现这条路很快就到了头,甬道沿着墙壁向左右两边岔开,两边各有一个耳室。 这两个耳室都没有门,我们先走到了左边那个的里面。耳室面积很小,呈方形,没几步就走到了头,周围零零散散地堆着一些陪葬品,多为陶罐和白色玉环。靠门的角落里站着一个陶制的人甬,不到半人高。我把这陶人甬从头扫到底,发现这陶人甬面部的雕刻手法和之前看到的没有太大区别,就是这脚部做得有点奇怪。 说是脚部又不太准确,像是直接在人甬的底部掏了一个半圆,让人甬好像拉胯似的站在那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弯着腰在那里看了一阵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就不看了,直接走到闷油瓶旁边。他正站在那里看墓室中央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石材质的圆形平台,上面放着两个半截的陶制尖底瓶,口部相对,横置在那个圆台上。 我来来回回仔细扫了一阵,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的东西,有了个判断,又去看陶器的底部,发现底部果然开了个小孔。 闷油瓶这个时候也开口了:“是瓮棺葬。” 瓮棺葬是以瓮、罐一类陶器作葬具的墓葬形式,大多用两个到三个陶器口对口把尸体盛放在里面,再在陶器底部凿出一个小孔,多用于葬早逝的小孩儿。 郭沫若在《访半坡遗址四首》里提过:“半坡小儿冢,瓮棺盛尸骸;瓮盖有圆孔,气可通内外。”普遍说法是不将夭折儿童直接埋入黄土而是放在陶瓮内,是为了给其一定的空间,底部的小孔则是希望对方能够呼吸,得以二次转生。 当然在我们看来,这些都是扯淡,留个洞除了能烂得快点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如果有个洞就能呼吸复生,还不如陶瓮都不用,敞开放着不是更能呼吸多一点。 不过这也让我有了更准确的猜想。这种葬法在国内流行于五千多年前直到汉代,陶罐大多会使用死者生前的日常用品,而尖底瓶多见于仰韶文化的瓮棺葬。 我又去陪葬品那边看,找到了一个石片,石片边缘打磨为刃,两面都有数十条的纹饰,并分部着大小不一的圆孔。这是一个石钺。 刚下来看到积石冢我就有了个猜想,积石冢说起来还算是一种比较独有的墓葬形式,这里很有可能是五千多年前的仰韶文化时期。只是国内这方面的墓葬多集中于辽宁或者绍兴,比较出名的就是半拉山墓地。 因为这类墓葬多会建冢界墙,有传闻甚至说轩辕国就是在辽宁。《山海经•海外西经》说:“轩辕之国在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据说在辽宁某地有一座山称为封山,山顶有用红褐色石块筑成,呈不规则园形,直径十九米的龟形堆石遗迹。在该山东面与北面山腰,还有五道环山而建的石墙。 传闻这就是《海外西经》说的“四蛇相绕”,这个山就是“不敢西射”的“轩辕(猃狁)丘”。 但这也仅仅是传闻,这个时期太久远了,甚至远超于七星鲁王宫的战国墓,在这个时期或者之前发生过什么,我们完全不能得知。 我站了起来,走回去和闷油瓶交流了一下。虽然我知道了个大概的整体模糊框架,但我心里是完全没底的。之前我们去过的地方,虽然也是诡异异常,但好几个都是闷油瓶提前去过的。他这次没有来过这里,很多事情我们完全无法预料。 而在这封闭了几千年的地下,能出现什么匪夷所思的机关或者生物都不出奇。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这个地方的年岁足够久,如果这麒麟竭的年岁还比不上七星鲁王宫的,那估计我们会白跑一趟。 我苦中作乐地给自己做了几遍心理建设,然后就和闷油瓶去了对面的另一个耳室。现在想再多也没用,那个华丽的墓室门我们不开,只能找有没有别的路了。 走到那个耳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回望了一下我们出来的那个耳室。这条甬道非常直,两个耳室就在路的两端。我生出了一种有点异样的感觉,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而在走进耳室逛了一圈之后,我的那种异样感更深了。这个耳室居然和刚刚我们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不管是陪葬品还是瓮棺。 我说:“别是又整了一出云顶天宫的无限循环走廊,这次可没胖子的摸金符烧了。” 闷油瓶的手电光在耳室里扫来扫去,很快说:“不是,陶人甬的摆放位置不一样。”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真是,不过这种位置的摆放好像不是一开始就确定的,而是后期有什么人挪动过一般,周围的痕迹很新。 我很快想到了之前打盗洞的那批人,他们在回形走廊冻死了一个人,很有可能又下到了这里,然后挪动了陶人甬。 这也说明这两个耳室必然存在着什么联系,这附近也有什么机关。为了再次确认,闷油瓶在左边耳室上做了一个记号,我们又回到了右边。在看到两个耳室一模一样后,我再次走进甬道时就开始有意识地数自己的步数。 我把自己的迈步距离尽量控制到一样,等来回走了几遍,确定了这的确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耳室,而不是循环走廊之后,我得出了另一个结论:“以岔路口为中点,到两个耳室的距离也是一样。” 闷油瓶已经在走动的过程中把墙面探了个遍,没有找到什么机关,此时听我这么说,若有所思地又走回了其中一个。我见他的手电光扫回了那个瓮棺,还以为是棺材本身有什么问题,但马上发现他的光是很靠下的。 他在看底部的那个圆台。 因为瓮棺一开始就吸引了人的大部分注意力,我现在才注意到下面这个圆台也有点蹊跷。这个圆台的表面其实并不是完全水平的,从边缘往里凹进去一个弧度,瓮棺就摆在最深的位置,而外部则是很平滑的弧度,上宽下窄。 说白了,就像一只大盘子。 这时闷油瓶淡淡地说:“天平。” 我一听,茅塞顿开,可不就跟个天平似的,从中心到两边距离相同,墓室相同,东西相同,瓮棺就放在盘子上面,一边一个。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陶人甬的摆放位置。这时我想到了那个人甬拉胯一样的站姿,只觉得那不是站姿,而是为了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我看了一眼瓮棺圆滑的表面,马上联想到了什么,茅塞顿开,拉了拉闷油瓶的手示意他去看:“之前下来的一批人肯定挪了这个,这东西就是砝码。”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个来回,拍了拍我的手,然后就见他一把将那个陶人甬抱了起来,悬在了瓮棺上方比了比。我看这果然严丝合缝,陶人甬下面的那个半圆刚好能卡在瓮棺中间,又看到闷油瓶的目光带着些赞许,不由得有点高兴,但马上咳了几声稳住了情绪:“那我们直接把两边的都放上去?” 闷油瓶想了想:“再看看。” 于是我们又回了对面,闷油瓶掂了掂那边的陶人甬,似乎在掂量重量,然后又去看那个盘子。等来回确认了好几遍,他说:“要同时放。” 我一想,觉得也有道理,这很有可能是个平衡装置,两边同时压上一定的重量才能启动。 刚好我们有两个人,这时我也想幸好我跟着来了。 这两个耳室的距离还是有点远,靠喊不如靠敲敲话交流,但震动和声音的传播需要一定时间,我也不知道这个同时放上去的时机要控制在什么范围内,但肯定是越短越好,于是和闷油瓶确认了到时候靠打灯发信号。 确定好了我一个人走回了左边墓室,抱起那个人甬掂了掂,实心的,还有点沉。然后我就抱着那东西走到了瓮棺旁边,眼睛看着门对面的耳室,等待着闷油瓶给我发信号。 外面一片黑漆漆的,周围也是一片的寂静。我一个人站在耳室中间,等了好一阵,却不见闷油瓶发信号,不由觉得有点奇怪,在墙壁上敲了一句:小哥,怎么了? 那边又安静了好久,然后我听到他的敲击声传了回来:等一会。 我不知道怎么突然要等一会儿,但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新的问题,于是耐心地站在黑暗中继续等。那个陶人甬举得我手都有点酸了,我咳了几声觉得有点累,刚想放下来,就听到闷油瓶敲了几声:等我信号,把棺材拿下来。 我当下就是一愣,回头看了看那个瓮棺,那东西就这么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因为不想节外生枝,棺材这玩意儿能不碰我就不打算碰,闷油瓶现在居然叫我把棺材给拿走。 但我马上敲击回去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把陶人甬往旁边一放,撸了撸袖子比划了一下位置,准备看准时机去捞。 这时见对面有光闪了几下,是闷油瓶在数秒。我集中注意力看他的信号,等最后一下闪下去,我探头就伸手过去把那个瓮棺抱了起来。 这个瓮棺虽然是葬小孩儿的,但也足足有我手臂这么长,再加上中间圆,要不是我整个手臂都抱了过去,铆足了劲儿,一下子我还真拿不起来。 因为我用了大力气,这一抱就听到里面好像有什么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如果把这玩意儿比喻成一个人,我现在可以说是和这个瓮棺脸贴着脸,肉贴着肉,甚至还觉得里面的尸体似乎现在就贴在瓶壁上一般。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很轻微的呼吸声。 我心里就是一沉,虽然瓮棺留小孔,呼吸复生在我看来就是扯淡,但转念一想,起尸不也算是复生。况且在这里,很多东西我们用常理根本没办法解释。 这下我就感觉好像自己抱着个粽子一般,浑身不自在,但闷油瓶还没打信号,我抱着也没撒手。又等了一阵,才见他闪了几句灯语过来,让我把瓮棺放了,准备放陶人甬。 我照做了,把瓮棺放在了一个角落里,又去抱陶人甬,站在那里等闷油瓶数秒,看准时机把陶人俑放在了那个盘子上。 在放下去的一瞬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马上抬头去看周围,同时认真去听有没有什么机关启动的声音。等了一阵没有什么变化,我有些疑惑。我确定自己是按照闷油瓶的信号放的,他肯定也是和我同一时间放下去的,难道是一开始就想错了,启动机关的不是这个装置? 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咣当”的声音。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机关启动了,但听了一阵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机关咬合的声音,而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然后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脚,我低头一看,只见那个瓮棺已经滚到了我的脚边。 当时我就是怕这玩意儿滚动,特意找了个角落卡死了。这一看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然后在这时,我很清晰地听到瓮棺中传来了一声笑声。 说是笑声也不准确,这声音出奇得诡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好像是个孩子在呀呀学语。但从瓮棺中传出来被陶器过滤了好几层,回荡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又好似一个老者的垂死叹息。 我抬头看了看对面,闷油瓶那边还没有信号,于是也没有动,盯着这个瓮棺僵在了那里,手就摸在了刀上。 我也不知道我僵在那里等了多久,那个笑声响了一遍之后就安静了下来,但似乎还在空间里留下了一些余音。这反而更加让人煎熬,因为你知道这个东西有问题,对方却迟迟不朝着你发难,在这个等待戒备的时间里反而让人非常紧张。 突然我听到背后传来“咔哒”一声响动,我一回头,发现放着陶人俑的盘子似乎是往下沉了沉,这时闷油瓶也敲了一句:走。 我马上不管这里的东西了,撒腿就朝着外面跑。这时就听见甬道中央传来一阵石板摩擦的声音,我冲了几步看到了闷油瓶的手电光,他也在往这边过来。 这时我已经快冲到甬道中央那个岔口了,离闷油瓶和右边那间耳室近了很多。我一抬头看到他背后头皮就是一麻,只见那个耳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青白色的人影,个子非常矮,模模糊糊的,好像就是一阵烟一样,让人看不真切。 从这个岔口也可以看到之前那个墓门,我再斜眼一瞥,发现之前我们点的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闷油瓶速度比我快一些,已经来到了那个裂开的地道口边缘。我见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我身后,心里就是一阵骂娘,但也不回头看,见他身子一矮一个贴地从洞口滑了下去,马上也跟着跳了下去。 第四十六章 兽玦 我一跳下去就发现那是一个很长的坡道,不是完全垂直的,但表面出奇得光滑。我手往周围扣了几下愣是没找到一个着力点,脚下连蹬也没刹得住车,一下子就“刷啦”滑下去了老远。 闷油瓶的手电光在我前面晃动着,这时就听到了一连串金属摩擦墙面的声音,大概是他拔出了刀插进了墙体的缝隙之中,连带着在黑暗里炸开了一片摩擦产生的火花。 我没几秒就滑到了他在的那个位置,腰上就是一紧,他一把抱住了我把我拽了回去。我脚下这时感觉一阵悬空,低头一看发现这条坡道已经到了头,尽头是一个垂直的峭壁。伴随着我们的动作一些碎石掉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外面的空间出奇得大,一片浓稠的暗色让人看不到尽头,有哗啦啦的水声从底部传来,估计是周边的地下河。 闷油瓶搂住我的手紧了紧,又把我拉上去了一些。我脚蹬了几下总算找到了一个借力点,顺势也搂住了他的腰,两人就贴在一起挂在了悬崖边上。 狗日的。我心下一阵骂,这一滑就跟坐光速滑梯似的,要不是衣服质量好,裤子都能给你磨破,后面光屁股倒斗么。 闷油瓶的声音这时贴着我的耳朵响了起来:“两点钟方向,有个入口。” 我赶忙把手电扫了过去,发现在旁边的峭壁上有一条很简陋的栈道,栈道通向一个石门。我估算了一下我们和那边的距离,不算太远,但这个坡道太光滑了,很难能找到一个起跳点。 闷油瓶一只手握着插进缝隙里的刀,一只手抱着我,我们两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一个人身上,哪怕他再臂力惊人也撑不了太久。 我又算了一下距离,说:“你先把我甩过去。” 闷油瓶也顺着我的手电光看过去计算了一下距离,点了点头,我就松开了抱住他腰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滑了下去。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踩在了我刚才找到的那个着力点上,整个人更加牢固地撑住了过后,手臂用力把我晃了起来。 我靠着他抓着我的手把我悬空吊在悬崖边上,咬着手电注意着落脚点。这感觉有点像荡秋千,只是这高度堪比蹦极。 闷油瓶晃了几下之后,猛地借着惯力把我甩了过去。他的力道和方向都很准,我凌空一伸手就把自己挂在了那个栈道的边缘,这时又听他飞快地说:“左脚十点钟方向。” 我想也不想脚下就是朝着那个位置一蹬,踩到一个凹槽过后腰部和手臂同时用力翻了上去。 我爬上去之后试了试这个栈道的牢靠度,回头看向闷油瓶。他见我上去了之后一下子拔出了刀,同时猛地连蹬了几下墙壁,近乎是垂直地踩着墙就从那边跳了过来。 但他没有一个抛物线还是差了点距离,我看准时机探出去半个身体伸手就是一捞,一下子抓了住他的手,然后闷哼一声用力把他拉了上来。 等两人都上到了栈道上,我才又扫了一下那个坡道。这下到下一层的入口估计是对的,但这修得也够缺德,要不是闷油瓶反应惊人,普通人估计就一路滑到底下去了。 这条栈道并不长,我们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那个门边。后面又是一条垂直的甬道,但这次高度不高,手电扫下去能看到底部,我们一跳下去很快就踩到了地面上。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往前两边各有一条通道,估计又是两个耳室。而在前后各有两个墓门,其中一个覆盖着雕花修得非常华丽,另一个则朴素很多。 我拿出指北针,确定了一下方位,说:“主墓室应该在前面。” 不单单看门的华丽程度,这个时期的墓葬多为南北朝向。主墓室和祭坛在北,一般都是积石墓、石棺墓和土坑墓混葬。南边多为纯土坑墓,多半葬得比较杂乱,一般都是刨个坑直接埋了。 闷油瓶点了点头,我就跟着他过去开门。门没有合死,估计前批人进去过,后面是一间很大的石室,足有五六十平米,是个石棺墓,长方形石板围砌四壁,上方横着几根石梁,墓顶用大石板拼接覆盖而成。 室内四个角上有石灯,周围立着不少的陶人甬和石质人像,手电光扫过去影影绰绰的,乍一看还以为是站了很多人。 在墓室中央摆着一口石棺,西南朝向,棺底为三块厚重大石板铺垫,缝隙用小石块封堵。棺材盖已经被推开了一道口,棺面上雕刻着一些兽首花纹,但在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条状的纹路。因为我们站在门口还没进去,距离有点远,我也看不清那是蛇还是什么。 闷油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突然说:“整个墓室都有机关。”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左边有一片人甬倒了,一地的碎片,里面混着几具尸体,穿着那种工作服,张着嘴一脸痛苦的表情,无一是被利箭穿透而死的,下面血的痕迹都积了一大片。 我又去看右边倒地的人甬,那里也混着几具尸体。但这些人身上没什么外伤,手电光再往上一抬就看到了几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道:“得了,又是被冻死的,要不是另一边是被刺死的,简直是个冰火两重天。” 说着我抬头看向顶部,按照之前我们掉下去的高度和绕回来的距离,这个主墓室很有可能通着上面的那个两层机关室。 这机关倒是整得厉害,修得跟个中央空调似的,打哪儿通哪儿,一开就冻死。我心里暗道。 闷油瓶稍微走进去了一些,我跟在他后面,看他仔细找机关的位置。走近这个房间后我感觉周边的温度又是一降,大概是因为位置更低,这里比起上层温度还要低上一些,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走近了一些,我才看清楚那个石棺上刻的条纹。那是类似于圆环状的图案,但没有首尾相接,在一端雕刻出了一个带尖耳的头部。我又顺着棺材被推开的缝隙朝里看,里面有一具尸体,是个头朝西南的单人一次仰身直肢葬。大概是因为上一批人开棺与空气接触,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骨上覆盖一层红褐色矿物质。 我照了一下周围的陪葬品,散乱地堆着一些玉璧、石钺及兽首形钺柄端饰。一般这种墓的陪葬品多为墓主人生前所用,玉轻薄且有使用痕迹,大部分不值什么钱。我再往中间扫了扫,看到一块象牙白的玉躺在尸体身上,单看成色像是岫岩软玉,玉的形状和棺材上刻的类似。 我又看了一阵想了起来,这玩意儿叫玉兽玦,也有叫玉龙的,是这个时期特有的一种礼器。不过民间叫得最多的还是玉猪龙,因为对于这东西到底是像猪还是像龙争议颇多,甚至还有人觉得像熊。但在我看来,我觉得这玩意儿比较像吃撑了的长耳朵的泥鳅。 虽然争议颇多,但业内大部分人还是认为这是龙的最早雏形。这东西背部往往会有一两个对钻的圆孔,整体看似是配饰,但体积又比较大。因此很多人认为玉猪龙不仅仅是一种饰物,还应是一种神器,是一种先民所崇拜的代表其祖先神灵的图腾物。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去看墓室的深处。那里还有一扇门,比起前门,这扇门显得更加气势磅礴,上面雕刻的两只兽玦相互对着,怒目圆睁,周身云纹缭绕,身形更显修长肆意,竟带出了一丝威严。 神偷崔画上的那棵树样的东西我们现在还没找到,而主墓室背后还有一扇门,估计这些就藏在这扇门后面。 闷油瓶这时走回了我身边,我把棺材里面大概又扫了一遍,问他:“估计最后的东西就在那后面了,怎么过去那扇门?” 闷油瓶看了周围一圈,说:“机关太密集了,地板上全部都是。”他大概给我讲了一遍,我倒是听懂了基本的排列规律,就是这不太好落脚,最后他说,直接从棺材上爬过去反而快点。 我一想觉得也是,反正这墓主人都烂得差不多了,我们之前得罪过多少先辈,也不差这一个。哪怕踩了棺材这墓主人要起来和我们拼命,已经烂成这样一滩了,我一手电筒都能敲死。 于是我点了点头,撸了一把袖子准备过去,闷油瓶却在这时拉了我一把。 他一拉我,我才觉得他的温度出奇得高,拉着我的手就跟揣了块碳似的。我心里一沉,马上有了一些不好的回忆,盯着他反抓住了他的手:“怎么了?” 这一开口我才突然发现自己说话已经开始冒白气了,愣了一下后不由自主又是一哆嗦。我咳了几声才反应过来,不是他的温度高,是我的温度低。 闷油瓶包住了我的手,看了看那扇门,说:“先休整一下。” 这一趟估计是闷油瓶主动要求休整次数最多的一次了。我叹了口气,但也没坚持,他拉着我就走出了主墓室,回到了最开始下来的那个石室里。 越往南边走,温度就越正常,这也证明了我之前的猜想是对的,主墓室就在机关室下面。 我们又去南边的墓葬区看了一眼,那边的面积比石棺墓大一些,但修得很粗糙,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长方形竖穴土坑墓,条件好一些的是砸岩为穴,条件差的就直接挖个坑把尸骨丢进去。这边多为二次捡骨葬,就这么捆成一束丢在坑里,很多骨头已经风化了。 土坑墓那边的温度还要更高一些,但和一堆骨头待在一起总归是不太舒坦,于是我们退回到了门口的位置。闷油瓶点了一个无烟炉,我把手电全部灭了。这一路下来差不多又过了快一天,手电也得省着点用。 我靠着他原地坐了一会儿,闷油瓶一直包着我的手,被他捂了一阵,我感觉体温略微上升了一些。大概是我一直紧绷着神经,哪怕身体出现了不适应我都没发觉,当下坐了一会儿才感觉喉咙痒了起来。 闷油瓶把烧到温热的水递给我,我摸出了药,混着一起吞了下去。他又递了一个东西到我嘴边,我看也没看,张口就接了,是一块巧克力。 下地带的食物多是一些高热量的,一块巧克力有时候都能救命。我和他的干粮一人一份,他是把他那块给我了。我嚼了几下心里就是一热,压住了不适感,努力往下咽那块甜到发齁的巧克力。 糖分进了身体,温度也上升得更快了。闷油瓶也就着水吃了一点干粮,见我在看他,松开了我的手又去捂另一只。我拍了拍他示意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任由他拉着。 这一趟下来我一直都是紧绷着神经的,这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后机会,我必须得把握住。这里的一些机关是需要两个人完成的,我也算是跟过来跟对了,不过我还是不想让他过多的考虑到我这边。 但他还是无数次考虑到了,就比如现在。我咳了一阵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黑暗,那扇门就隐藏在黑暗之中,仿佛在那背后是更加未知而浓稠的黑暗。 他揽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把视线放回到他脸上,看到无烟炉的光亮跳动在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然后靠在了他身上,准备眯一会儿。我的体力如果后半段要跟得上他,就得抓紧时间休息。 闷油瓶揽着我肩膀的手向上挪了挪,我感觉他又把手捂到了我的耳朵上。他的手带着温度,手腕贴着我的脸,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我可以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我莫名想到了在很小的时候,冬天冷了我奶奶也会这么帮我捂一下,不由得笑了几声。闷油瓶有些疑惑地扭头看我,他的唇角擦到了我的额头上,我也没回话,仰头勾住了他的脖子,和他接了一个吻。 他顿了一下,随后俯下身手撑到了我背后的墙上,稍微用了点力把我按了上去,加深了这个吻。 我勾着他的头,他的发质是偏软的那种,头发扫在我的手指缝之间,手感很好。闷油瓶的身体把无烟炉微弱的光亮挡在了后面,我感觉自己浸入了一片黑暗中,但并不觉得不安,反而感觉非常安心。 他在我喘不上气的前一刻精准放开了我,我现在脸皮厚了,主动对着他耍流氓也不觉得有什么,咂巴了一下嘴,突然想了想说:“那巧克力还挺甜的。”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把准备坐直的我又按了回去,凑过来堵住了我的嘴,舌头在我嘴里扫了一圈。然后他若无其事般地退了出去,翻身坐回了无烟炉边,又看了看我补了一句:“嗯。” 我傻了几秒钟很快回过了神来,看着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就是一阵好笑,也翻身靠回到他身边,准备合眼休息。在地底深处的这个吻,是巧克力味的。 闷油瓶也跟我对靠着,两人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我觉得体力恢复了大半,体温正常了,喉咙也好受了一些,才起身跟他收拾了东西,折返回了主墓室。 他带头,身手矫捷地跳上了棺材,直接踩着就通过了中间的位置,然后一个起跳抓住了前面上方的一根石梁,一甩就把自己抛到了门那边的位置。 我跟着他走的路径爬上了棺材,只是一上去的时候我脸是朝下的,那张烂得差不多的脸还是出现在了我的手电光里,配合着上面的红褐色矿物质,那人骨仿佛是浸了一层血一般,说不出的怪异。 我心里默念了几句“您都烂成这样了,踩您几脚也不影响”,然后也不看了,直接踩到了棺材上面。闷油瓶刚才在石梁上留了一根登山绳给我,我抓住脚下一蹬,腰部一个用力,就把自己也甩了过去。 他在对面接了一下我,我手一松跟他抱了个满怀,也算是稳稳地来到了对面。 当那扇门开启的时候,我有了一种莫名的紧张。上一批人看样子是走到了这里,而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遇到那种菌丝,门后面很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树,也很有可能就是那些东西的老巢。 那扇门在灰尘中缓缓地打开了,里面异常安静,只有刚才开门的沉闷声音还在回响着。我们的手电光扫了进去,竟然很快就被无边的黑暗给吞没了,我发现这里面的空间出奇得大,往上都扫不到尽头。 虽然之前在那条坡道我就有过猜测,因为悬崖和地下河的垂直高度非常高,这底层估计也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往前走了几步,我们就看到了一条笔直的走道,青白色石质的,三人宽的样子,直直地通向远处的黑暗中。而在这条走道的两边,居然全部都是水。 这片水域也很大,连接着两边的黑暗,水面泛着绿色,看不到底,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这条走道就这么安静地架在水面上,两边的水里也是一片死寂。人站在这里突然显得渺小了起来,这条水道就仿佛是在连接着什么未知的领域。 我看着走道对面的黑暗,那里好像有什么沉默的东西,这条水道仿佛是要通向什么巨大怪物的腹中。 第四十七章 土蛊 我和闷油瓶走到了那条水道的边缘,我打起手电又往水里照了照,这水似乎很深,走近了照也看不到底下有什么。当下看这水面倒是一片风平浪静,但那水的绿不是那种潭水的通透,是好像混合了很多杂质的绿油油感,我多看了几眼就觉得有点恶心。 闷油瓶站在起点看远处的那片黑暗,半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掏出照明弹“砰”的一声朝着前上方打了出去。 一道光在半空中闪过,一下子照亮了这片空间,整个空间的样貌在这一瞬间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我自认我这十几年看过了不少的奇景,但当看到前方的景象时我还是愣住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岩洞,仿佛是把半座山的内部都掏空了一般,足有几十米高,一个小足球场这么大。那条水道笔直地向前延伸到一个高台上,高台周围也全是水。台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祭坛,祭祀台后面隐隐露出一颗树的影子,但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楚。 这棵树其实也就十多米高,比起九头蛇柏不足为奇,让我惊讶的是在这片水域的周围,修了三面近十层楼高的冢界墙,呈一个开口的方形把这片水域和高台围了起来。 那墙用大块的青灰色方形石累成,上面雕刻着大量的浮雕,三个巨型人面闭着眼分布在三面墙上。那人面柳叶形眼,眼角上挑,颧骨突出,三角鼻凸起,口紧闭着,嘴角及下颌雕刻数道胡须。 而在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也雕着两条巨大的龙型兽玦,盘踞在冢界墙的最顶端,似乎马上就要腾空飞出来了一般。 照明弹很快就熄灭了,我又打了一枪,这下我看清楚了一些别的东西,在后面那棵树的树干上,好像有什么在反光。 我看向闷油瓶,他点点头,我把枪掏了出来,两人就走上了那条水道。 直觉和经验都在告诉我,这条走道肯定有问题,但这一大块地方就这么一个直来直去的通道,我们总不能游过去,那一滩绿油油不知道是浆了多少年的水感觉更有问题。 闷油瓶走在前面,他的手电光扫到周围,很快就被黑暗所吞没了。走了一阵,我回头去扫入口的那个门,那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方框,我们差不多走了大半。两人走到中间的位置更是显出了一种渺小感,仿佛我们正站在茫茫大海中的一艘孤船上。 但这一路上非常安静,安静得我都觉得有些不正常了,能听到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很沉闷地回荡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 我们在走道上没有碰到什么机关,直接通过来到石阶前。往上爬了二十多阶,我看到了一个长方形的祭坛,是个黄土台,周围用石块围砌,四个角上都立着石柱灯。 祭坛上躺了一个石人甬,砂岩质材的,表面已经轻微风化了,有一层土沁。这人甬的面相与冢界墙上面的类似,但雕刻得更加精致,我甚至可以辨认出这人甬身上雕刻出的玉兽玦装饰品。 祭坛周围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祭祀坑,圆的长方形的都有,个别里面还有火烧过的痕迹。坑里堆着一些已经风化的骨头,也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动物的。一些陶器和玉器零散地堆积在祭坛周边。 闷油瓶的目标是那棵树,这些东西他很快就略过了,继续朝着后面走去。多走了几步我发现那是一棵树冠成扇形的树,盘根错节,无数粗糙的浅褐色树根盘踞成了树干,又在顶端集聚成了树枝。 虽然这树不比九头蛇柏,但也比普通树大了很多,走近看给人带来了一丝压迫感。而且那树的叶片呈剑形,手电光扫上去竟透着一种诡异的蓝绿色。 我多看了几眼认了出来,这是一棵龙血树。麒麟竭这东西硬要研究,说稀奇也不稀奇,算是一种药材,从龙血树的木质部提取出来的血竭就是这玩意儿。但龙血树多半都长不太高,这一棵足有五六层楼这么高,树冠伸展到了两个小篮球场这么宽,也着实让人惊叹。 也不知道这棵龙血树在地底下活了多少年,又是怎么被栽种到这里的。但这些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我看着这棵龙血树,感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棵树的出现意味着神偷崔的记录属实,也意味着我们找到高于七星鲁王宫年份的麒麟竭的希望很大。 我的手电光又往上扫了一点,定在了刚才那个反光的地方。那个东西在靠近树冠的位置上,被盘虬着的树根包裹着,好像是个盒子。 前面的闷油瓶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我马上也停在了他的身后。我们此时已经绕过了祭坛,距离那棵树大概还有几十米的距离,那棵树周围的景象全部显露了出来。 只见树旁边围着不少的石人甬,均呈一种跪拜的姿势,里三层外三层地聚在树底下,而在更靠里的地方好像还有一块石碑。 闷油瓶并不是因为这些跪拜的石人甬停下的脚步,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是在看树冠。 因为这棵树是由树根树须环绕而成的,在树冠上也有不少盘根错节的影子。之前远远地看去以为是树本身的枝条,现在我才发现上面盘着一个巨大的影子。那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树枝。 那玩意儿周体漆黑,足有一人多宽,身上分布着条形的花纹,头部长得跟个月牙铲似的,光溜溜的也看不到五官。这东西在树上绕了好几圈,此时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虽然这东西大得离谱,但我还是认了出来,心里就是一惊,狗日的,这居然是条土蛊。 之前去到西北那块我还见过几次这玩意儿,最开始看还以为是条蚂蟥,但说是蚂蟥又长得离谱。我后来以为是蛇头虫,胖子说这玩意儿叫土蛊,也有叫天蛇的,学名笄蛭涡虫,因为长得像古人别头发用的笄。 胖子当时还唬我说这玩意儿据说毒得很,跟河豚毒差不多。我后来查了一下,唐代《酉阳杂俎》里面的确说这东西“长二余尺,形似书带,色类蚯蚓,头如铲,有毒,鸡食之即死”,但也没有确切的说法证明这东西有毒。 我之前见过最大的蛇形生物就是青铜树里的细鳞巨蛇和烛九阴,这条土蛊简直跟烛九阴半斤八两,大得跟吃了膨化剂似的,别说有毒,就算是没毒,光那尾巴扫过来也够让人吃一壶。 闷油瓶挡在我的前面,很戒备地看着那条土蛊。如果我们要过去拿东西,必定要爬到树上去。 我见闷油瓶又往前走了几步,也吸了几口气冷静了下来,端着枪跟在了他后面,只是我们刚又多走了几步,我就看到那条土蛊似乎是动了一下。 这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咕嘟嘟的声音,我一斜眼,看到水面上泛起了一阵的气泡,随后几个白花花的东西浮出了水面。 我听到闷油瓶啧了一声,当下他也不等了,当机立断冲了过去,一跃就腾腾腾踩着跪拜着的石人甬来到了树前,抓住树根脚下一蹬几步飞身上了树,想趁着那土蛊没有反应过来先去拿东西。 谁知道那土蛊却好像是突然醒了一般,头一扬就从树枝上滑了下来,速度极快地朝着闷油瓶撞去。闷油瓶蹬着树凌空翻了个跟头躲了过去,落地之后脚一踩一个起跳,又想上去拿东西,土蛊却已是飞快地顺着树干爬了下来,逼得闷油瓶只能往后跳步拉开了一段距离,同时唰的一声拔出了刀。 土蛊从树上下来之后我发现这东西比我想得还要大,足有五六米长,心里一阵骂,赶忙端着枪后退回了祭坛边。只见闷油瓶拔出刀后就蹬地袭了上去,刀刃卷着一阵风划过了一道弧线,那东西虽然体积巨大却出奇得灵活,弓起身体一下子就躲了过去。 这时我见闷油瓶一矮身露出了一个空隙,马上眯起眼就是几枪放了过去。土蛊一个扭身我只打中了一枪,霰弹打到它身上却只打穿了一个小缺口。我心下又是一阵骂娘,一边快速后退拉开距离,一边摸出子弹朝着填弹口快速装弹,又接连砰砰砰补了几枪。 闷油瓶趁着我开枪的空隙想再次拉近距离,土蛊却不痛不痒般地尾巴猛地一个横扫,树周围的石人甬一下子被它拍得飞了起来,夹杂着尘土就朝着我们飞了过来。我就地一滚躲到了祭坛后面,只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石块撞击的声音,连带着好几个石人甬被拍得飞下了台阶。 这时闷油瓶也被逼退到了祭坛边,我一回头看到那土蛊已经直直地立起了身子堵在了树前面。土蛊没有脚,是依靠身体上细微的纤毛运动,它一立起来我就看到那腹部上全是蠕动着的细密黑色纤毛,说不出的恶心。 土蛊的嘴其实并不在头部,而是在身体中部的一个开口,此时就见那里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淌着粘液,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三角尖齿。 那东西只停顿了一秒,就卷着一阵腥风尾巴一甩贴着地飞扑了过来,周边的石人甬直接被拍成了碎块,一时之间尘土和碎石块乱飞。闷油瓶从祭坛上一翻就躲了过去,我又是几枪打了过去,见只暂时减缓了它的行动,心说不妙,拔腿就往回跑,快速地顺着台阶往下撤。 下到台阶底部,我发现水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浮出了一大批白花花的东西,洗澡盆大小,咋一看还以为是朵花,在这黑暗之中竟发着幽幽的荧光,把整个岩洞都照亮了。 我没空管这些,一个转身又去看上面的状况,这时脚下却突然一紧,只感觉一股力一下子就把我拉了过去。 我脚下一滑半个身体就翻到了水里,但马上反应过来抽出了腰上的匕首,朝着缠着我脚的东西狠狠一划,同时撑着走道一个翻身,又挣脱回到了地面上。 这时我才发现,那水面上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花,而是一个个长得像蘑菇的东西。在这东西的表面上,竟然长着一张人一般的大脸,就像是那种被淹死的人的脸一般,五官都被泡胀了,眼睛上翻着只有眼白,嘴角非常诡异地咧着,一脸的似笑非笑。 刚刚缠住我脚的就是这东西伸出来的一根触须,上面长着七八根像人手指一样的东西,我用力一踢就将还缠在我腿上的东西甩飞了出去。 这时也看到在这人面蘑的下面,生长着无数的触须,须上吊着很多白色的人形的东西,密密麻麻垂在这片水域中,有的还穿着工作服,有的则是一些看起来年代很久远的服饰,但分明都是之前我们在密闭室看到的那种寄生体。 “我操!”我骂了一句,怪不得哪儿都没看到这玩意儿的本体,感情这东西是在水底下等着我们。这水底下根本就是一个变相的万人坑。 这时又听到高台上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只见闷油瓶飞身从上面跳了下来,那条土蛊也卷着碎片顺着台阶就往下冲。同时又听水里一阵哗啦的搅动声,无数条触须破水甩了上来,连带着好些个寄生体也被抛到了岸上。 这简直是腹背受敌,我咔哒几声又快速装填,砰砰几枪把几只人面蘑连带着寄生体打得炸开了花。但数量实在太多了,我一摸发现霰弹已经打完了,一个弯腰躲过了一只寄生体,一边朝后退又一边摸出了照明弹,直接朝着人面蘑打了过去。 高温带着刺眼的光芒飞快划过水面,但这里没有之前密闭室封闭,又是在水上,照明弹带来的热只烧退了一小部分,紧接着又有更多的白色影子如同鬼魅一般从水底浮了上来。 闷油瓶此时也冲到了我身边,他一跳到台阶下面就发现了这个状况,刀在手上一划就把血朝着这些人面蘑狠狠甩了过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人面蘑和寄生体竟然丝毫不畏惧,被闷油瓶的血甩中后反而跟发了狂似的,一窝蜂就朝着他涌了过来。 ——狗日的什么情况,麒麟血居然逼退不了它们,这他妈口味这么重,反而跟磕了药似的。 我心里一惊,一扭头见那土蛊已经狂躁地冲了过来,也来不及多想了,把剩下的照明弹全部打完逼退了周围的寄生体。闷油瓶抓着我,两人就是猛地一翻卧倒在了水里,土蛊夹着一阵风贴着我们头顶掠了过去。 我们在水里翻滚了一圈,看到水底涌上了更多的寄生体,全部都朝着闷油瓶抓去。闷油瓶在水里一个转体,踢开了几只,趴住走道边缘又把我们扯出了水面,自己一个翻身上岸后抓住了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扯了起来朝门那边丢去:“你先走!” 我刚才在水里滚了一遭,感觉一阵七晕八素,差点没被搞吐,此时发现被推到了墓门的附近,马上又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只见闷油瓶又对上了那条土蛊,周围一片密密麻麻的寄生体,全部都朝着他围了过去,很快就把他的背影给淹没了。 闷油瓶又喊了一声:“南边墓室,一个小时后碰头!” “好!”我回了一声,看也不看转身就跑。 我的照明弹和霰弹已经打完了,现在不比之前在密闭室的状况。我对于如今的情况没有一点把握,留在这里只能是个拖后腿的。 闷油瓶这么说了,他就一定能够解决。我现在要做的是保证我自己的安全。 我一路狂奔冲进了之前进来的那个墓门,寄生体虽然大部分都朝着闷油瓶去了,但还是有一小部分跟着我来了。我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石梁上的那根绳子还留着,我借着冲劲一个起跳抓住就把自己荡到了棺材上,踩着棺材跳到了门口,又是朝着南边的墓葬区一阵狂奔。 我这一冲跟着的寄生体已经很少了,有少数几只跟着我从棺材上爬了过来。我心骂他娘的这时又聪明了,怎么没见从旁边走让机关搞死你们,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枪回身爆了它们的头,延缓了它们的行动,然后一头冲进了南边土坑墓的那个大门,摸到机关狠狠一拍就关门。 门合上需要时间,我一个翻身又跳进了角落里的一个土坑,身下就是一阵噼里啪啦骨头被压碎的声音。我贴着土坑壁举着枪,把匕首也拔了出来,一边平复着砰砰直跳的心脏,一边戒备着有没有寄生体追过来。 好在门关上之后,这些东西也没有追过来。我跟骨头挤在一起,又在土坑里戒备着等了一段时间,确定是安全了,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第四十八章 再生 这口气一松下来,我才感觉到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吸进一口气气管就一阵刺痛,肺都要炸开了。我捂着嘴闷咳了一声,就感觉一股血气涌了上来。 我强行忍住了,站了起来,刚刚那一段跑路我跟百米冲刺似的,如今一站起来我就觉得眼前一黑,但马上又站定了,带着满身的骨头碎渣爬出土坑,举着手电去检查这个墓葬区。 之前闷油瓶和我过来看过,这边没有危险,保险起见我又检查了一遍,确定了这里面就我一个人,这才完完全全地放松了下来,扶着墙壁就是一阵咳嗽。 之前我一直担心我的状况影响行程,如今闷油瓶不在我反而放得更开了一点,直接把那口淤血咳了出来,站直了就感觉喉咙一股火辣辣的撕裂感,耳朵里一阵耳鸣,眼前发花。 我站着缓了一会,抹了一把嘴,随便在墙上把手上的血蹭掉了,然后在门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闷油瓶说一个小时后碰头,我看了下时间,估摸了一下大概还剩多久,为了省电把手电关掉了,默默地坐在黑暗中等待。 这种感觉非常久违,我以为我之后都不会下到斗里并且是一个人待着,现在却又回到了久违而安静的黑暗中,这让人觉得熟悉又陌生。 我一边试图回忆当年的那种感觉让自己放松,一边却忍不住有些烦躁。我一直都是信闷油瓶的,当下的状况我也只能信他,但刚刚的情况实在也让人无法平静。 坐了一会儿,我决定找点别的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之前又在水里滚了一圈,我把外套脱下来拧干,点了个炉子,又借着昏暗的火光清点了一下装备。雷明顿已经彻底空腔了,我拿起来,想了想又没舍得丢,插回了背包里,说不定后面还能当棍子挥。 我一边整理一边注意听外面的动静,外面很安静,不知道是墓门隔音效果太好了,还是闷油瓶把这些东西引得太远了,我完全没有办法判断外面的状况。 又等了一会儿,那种烦躁感又涌了上来,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之前打点关系用的烟拿了出来。那烟盒已经被挤得变了形,还有一层绿水黏在上面,我拿起在地上蹭了几下蹭干净了,好在里面没湿。 我抽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烟,给撸直了,凑到炉子边点燃,送到了嘴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抽,把烧起来的那头给掐掉了,剩下的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嚼了几口我觉得脑子清醒了很多,又想起之前在塔木陀闷油瓶也这么干过,当时还直接吐出来抹到了伤口上,虽然他其实是会抽烟的。 我感觉没这么烦了,就把炉子灭了,重新回到了黑暗中。我一直在心里数着秒算时间,这段时间非常难熬。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一方面感觉终于又熬过去了几分钟,一方面又因为时限的临近而感到不安。 等马上要到一个小时,我坐直了身体把东西全部收了起来,在心里做了个准备。而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在空旷的墓室里,响起了一阵的敲击声。 我马上停下了动作,竖起耳朵去听。这声音是从外面传过来的,我听出了这是闷油瓶,赶忙敲了回去:你怎么样。 他那边安静了很久,我等了一阵有点急了,又重复敲了一遍。闷油瓶才很缓慢地敲了两个字:没事,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小心。 我一听心里就骂,娘希匹的,肯定有事,还他妈没事,没事他还提醒我出来小心。但他这样肯定也代表着他那边的状况已经解决了,不然他会直接让我继续待着,只是外面可能还有一些比较小的问题。 我马上就一阵哐哐哐地敲墙:你在哪儿。 闷油瓶那边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一沉,一边等他回一边就把装备背了起来,半晌他才敲了一个字:东。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地图,觉得他是在东边的那个耳室里,马上敲了一句:等我。敲完我也不等他回了,直接把刀握在了手里,然后狠狠一拍机关打开了门。 门很缓慢地朝着两边打开,我斜着身体藏在门旁边的黑暗里,以一种警戒着的姿势把手电光投向了外面。外面很安静,什么也没有,我缓慢地挪了出去。走到了我们最开始的那个石室发现还是没有什么危险,我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朝着东边的耳室小跑起来。 一拐进东边那条甬道,眼前骤然一亮,只见那条甬道两边立着很多石柱灯和火把,此时已经被全部点亮了,明晃晃的火光把整条甬道都照得透亮。而在这条甬道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形尸体。 说是尸体,但这些东西已经被烧得焦黑,整个都瘪了下去瘫在地上,墙上还有一大片火燎过的痕迹。这些东西有的被割掉了头,有的四肢被拧成了麻花,还有的是好几个直接被石镞整个穿透钉在了墙上,数量非常多,走进去每迈出一步脚下都会踩到。 我走在其中心里不由就一阵发颤。这些都是那种寄生体,估计是跟着闷油瓶到了这条存在着火源的甬道里,被他先控制住了行动然后全部烧死。光是看被石镞钉在墙上的那些,插进去的尖端导致周围墙体都开裂了,可见当时的战况是多么激烈。 我脚下的步子又是加快了,踩着一地的焦黑尸体就冲到了耳室里面。耳室里也是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陪葬品的碎片,周边也趴着好几个被烧死的寄生体。我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扫了一圈没发现闷油瓶的身影,但一扭头就看到角落糊着一大片白花花的东西。 那东西跟蜘蛛网似的,一丝丝地糊在墙上,堆积了很大一片,我走过去发现那是寄生体的菌丝。我一接近就有一小戳跟蠕虫似的朝我动了动,但很快又缩了回去,似乎在盘踞着的地方有更吸引它们的东西。 我手电又是一扫,扫到了角落的一个东西,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人手,脑子就一下子嗡了一声。 这一大片蜘蛛网一样的菌丝包裹着一个人,那手两根手指奇长,矬成骨头我都认得出来,那是闷油瓶的手。 我脸色铁青,心下就是一阵骂,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发现地上有一个灭了的火把,马上捡了起来去石柱灯那边点燃,然后急匆匆地就去燎那些菌丝,同时另一只手举起雷明顿迅速把这些东西往旁边扒。 扒了几下我就看到了闷油瓶,他靠着墙一动不动,戴着防毒面具,头上身上全部都是白花花的菌丝,把他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 那些菌丝似乎是在很努力地往他脸上钻,但防毒面具挡住了它们的去路。我马上也掏出了防毒面具戴上,又挥舞着手里的家伙把他身上的菌丝全部刨开。其中有几戳还试图往我身上爬,全部被我烧退了。 见基本把他身上的清理干净了,我脱下外套裹住了自己的手,上前环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把他从那里拖了出来。 闷油瓶垂着头没有一点动静,防毒面具挡住了他的脸,我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几下将剩下的菌丝全部烧死,我把手头的东西一丢,双手拖着他就朝着甬道外面挪去。 我一路把他拖回了南边的土坑墓葬区。这一路上我脑子都是空的,只感觉自己急促的喘气声在防毒面具里回响,走到后面眼前几乎都是发白的,只凭借着之前记住的方向在走。 直到把他拖到了门后面关上了墓门,我才把他放平了,举起手电去看他的脸。 他那防毒面具上也粘着一些菌丝,我还是看不清护目镜后面的情况,观察了一下,发现他的胸膛还有起伏,心下这才稍微松了松。 我先把他的外套脱了,但现在他身上头上的没办法用火去燎。我有些急躁,来回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案,一下子就想到了什么,赶忙去掏背包。 急救箱在我的包里,我把酒精掏了出来,倒了一些在我的外套上,就照着有菌丝的地方去擦。酒精对微生物果然有效,我一擦这些菌丝就融化掉了。 我仔仔细细把他头发上的也全部擦干净了,又拿水给他擦了一遍,确认了周围和他身上已经没有了,才把自己的和他的防毒面具摘了下来。 摘他面具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手都是在抖的,我重复了好几遍冷静,这才顺利帮他取了下来。 闷油瓶闭着眼睛面色惨白,脸上还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我俯下身听了听他的胸腔和呼吸,又举起手电去照他的眼睛,确定了只是暂时丧失意识,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照他眼睛的时候,他好像有短时间的意识恢复,很轻地叫了一声“吴邪”。我皱着眉飞快地回了一句“不要说话”,又去检查他身上的伤。他的意识也就恢复了这一瞬间,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闷油瓶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什么外伤,这也是万幸,不然菌丝就直接顺着他的伤口爬进去了。我很轻地按了按他的胸腔,发现基本都是内伤,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肋骨好像断了几根,摸到他的左手发现手腕骨也断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环抱了起来,用绷带给他绑了个临时的固定带,又转头回了土坑墓那边。 大大小小的土坑里骨头和陪葬品数量很多,但保存很差大多无用。我翻来找去好一阵,总算找到了两根短一点的石镞,给他夹住了手腕固定,然后又帮他处理了一些擦伤。 他背上有一大片乌青淤血,烧起来的麒麟纹身都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我想起了那条土蛊,看样子当时被砸得不轻。普通人这个程度估计脊梁骨都已经断了,肋骨可能也是那个时候受到外力搞断的。 等处理完了他所有的伤势,我才松下了后半口的气。闷油瓶现在的体温有些偏低,我把他塞进了睡袋里,点起了炉子烧水,想了想,又把我的那块巧克力翻了出来,掰成小块塞进了他嘴里。 我等他把巧克力含化了,又把他扶起来,给他喂了点水,见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心里又是一松,觉得情况还没这么糟。 我摸了摸他的手,感觉他的体温开始上升了,又把他塞回了睡袋里,自己这时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稍微垮下了一点僵硬的脊背,回头看了看他的脸,突然想起他那块巧克力给了我,到头来我这块还不是进了他的嘴,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但我也知道现在自己脸上肯定没有一丝血色,表情大概难看得要命。 闷油瓶在很多时候,都是宛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信他只要开口,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我也知道这很难全身而退。 他从张家回来的时候,我重新回忆起了身边人可能会死去的恐惧,如今我和他来到这里,我也知道这必定是一场硬战。不管是我还是他,受伤都很正常。 我信他,但我没办法不在意他。 我盯着他的脸,如今的我比起之前要更加冷静,那时情感没有得到一个宣泄,我非常恐惧,我怕我害死他。我知道我现在还是恐惧的,但我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我必须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救他,也是救我自己,这一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又去摸了一根烟出来,摸烟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手还在很轻微地发抖,也不在意,掰断了丢到嘴里。又嚼了一阵,直到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我才缓过神来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闷油瓶的伤不致命,但现在最好静养。接下来如果还要全部依靠他,我估计他的命能直接丢在这儿。 我把他的头垫高了一点,让他睡着能舒服一些,又去翻他的背包和衣服口袋,并没有发现他拿到了什么。我思考了一下当时的状况,闷油瓶估计是被大量寄生体一路逼到了耳室,没来得及去拿东西。 那条土蛊如今不知去向,也不知道死没死。祭祀台那边的人面蘑对闷油瓶反应非常大,对于那些东西来说,他的麒麟血似乎更是个适合生长的温床,他不能再过去了。不管怎样,现在需要我去确认一下情况。 我又守着闷油瓶坐了一会,脑子里不断在思考一会儿出去之后该怎么行动。中途他突然又醒了一会儿,我当时正嚼着烟草看着前面的黑暗想事情,突然听到他叫了我一声。 我愣了一下才回过了神来,刚想回话,又觉得我现在的表情有点太僵硬,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才俯下身体凑到了他旁边。 他似乎是想要起来,我见他就这么动了一下脸色又白一些,估计是带到了骨头断裂的地方。骨裂是非常疼的,但他眉头也没皱一下。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缓和下了表情,把他按了回去,轻声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还是躺了回去,我想了想,又问了他一下外面的状况。闷油瓶简短地叙述了一下,我听他的描述,土蛊已经被他解决了,但因为寄生体的数量太多,他的确是被逼到了耳室,后来又被大量的菌丝缠住动弹不得。趁着还有点意识他给我敲了敲敲话,幸好他在最后关头戴上了防毒面具。 我默默听完,心里有了一个数。他叙述完这些之后,意识似乎又有点不太清醒,但马上用能动的那只手拽住了我:“吴邪,不要一个人过去。” “嗯,我不过去。”我冲他笑了笑,他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又合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他意识不清醒,还是我的撒谎技巧捡回得太快,他居然没看出来我是在骗他。 我帮他把手放回了睡袋里,慢慢收敛了笑。闷油瓶的刘海盖在了眼睛上面,我抬手帮他把头发拂开到了一边。以前不管是受了多重的伤,他睡着之后都是很安静的,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我之前甚至有几次觉得他是死了。不过现在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感觉他的神色透出了几分不安稳。 我的手摸到他脸上,他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侧了侧脸似乎是无意识地贴到了我的掌心里,然后我看到他的神色放松了下来。 我心底涌上一种很复杂的苦涩感,很缓慢地收回了手,又坐在那里呆了好一阵,才从这种情绪中脱离了出来。 我垂下了头,面无表情咔哒一阵把手枪的弹匣换了,翻了个刀花把刀插回了我的腰间。 我又帮闷油瓶调整了一下躺的地方,虽然我判断他没这么快能醒得过来,想了想还是把一些食水放在了他能够得到的地方。 最后我带上了觉得会用到的一切东西,把炉子灭了,站了起来,吐掉了口中的烟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按照之前在耳室看到的数量,我觉得大部分的寄生体已经被闷油瓶干掉了,剩下的人面蘑只会在水里移动,没这么难应付。保险起见我还是去火道那边点了个火把,回到了主墓室。 主墓室那边也是一片狼藉,陶人甬碎了不少,在箭机关的那头还钉着几只寄生体,估计是追着闷油瓶的时候被机关射中了。 我一走过去,这些垂着头的东西就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我直接拿火全部烧死,然后爬上棺材去到了墓门旁边。 走到门口我就不动了,把火把插在了一边,半蹲下来去看外面的场景。靠近门这边已经看不到什么人面蘑了,不过在高台附近还围着不少,浮在水面上发着荧光,不需要打手电就能看清楚其间的场景。 我蹲在那里眯着眼看了好一阵,虽然不用打手电了,但高台上影影绰绰的,在这个距离没办法看得太清楚。 我收回了视线,环视了一圈墓室,这里面有不少前面那批人的尸体,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装备。这一看倒是看到不远处有具尸体上挂着个背包,开口处露出了一个老式望远镜的一角。 我在附近找了根长一点的石铲,伸过去把那包勾了过来。那望远镜已经很旧了,我擦了擦,感觉还能用,又往门口摸了几步,猫着腰一直走到了水边缘才停了下来。 确定了这附近没有人面蘑和寄生体,我举起了望远镜去看高台上面。那祭坛被敲碎了一大半,周围到处都是人甬的碎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钉在了祭坛上,我定睛一看发现那是土蛊的尸体。 那土蛊的头已经没了,被一把长柄的石斧死死地钉在了祭坛上,黑色的液体飞溅得到处都是,就跟流了一地的血似的。 我看着这惨烈的景象,知道是闷油瓶的手笔,心底忍不住还是一震,但马上又稳住了神,想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过去拿了东西就跑,人面蘑虽然还有,但我有办法对付。 但多看了一眼,我突然觉得有那里不对,这土蛊的尸体怎么好像是短了一截。我扫到它的下盘,发现这东西的下半身似乎是被拦腰斩断了一般,但这创口很粗糙,不像是被利刃划断的,反而像是被什么外力扯断的。 闷油瓶虽然可以徒手和这玩意儿肉搏,但这东西大得两只手臂都环不过来,不可能是他干的。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时又看到在后面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我把视线转了过去,发现那龙血树前,还有一个影子。 那东西比之前的土蛊小了一个号,没有头,就好像是半截被切断的蚯蚓一般,之前腹部上的嘴也只剩下了半张,创口上全是蠕动着的黑毛,恶心得要命。但就这么半截身体,这玩意儿居然还身手灵活,唰唰几下就又盘回了树上。 我看了一会,心里越发地沉重起来,这时也想起了之前看过的笄蛭涡虫的一段资料:这种动物有很强的再生能力,如被切成两半,这两半均可再生出失去的另一半,形成两个新的完整的个体。 第四十九章 死室 我回到了墓门旁边,觉得事情变得棘手了起来,这土蛊竟是硬生生地把自己扯断了,又挣脱出去形成了一个新的个体。 翻坐回墓门后面的黑暗中,我闷咳了几声,估算了一下时间和我们剩余的食水,我们已经下来了好几天了。不说闷油瓶,我的状况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最好速战速决。 我靠着门开始思考怎么拿到东西。如果一路冲过去,人面蘑可以避开,但必定会和土蛊发生正面冲突。我的身手不比闷油瓶,还没爬上树,那东西估计已经下来把我拍到水里了。 ——难道我也要和这玩意儿肉搏? 我很快否定了这个问句。我的武器已经不剩什么了,现在的状况也不是特别好,全靠一口气撑着。首先不提我不知道这东西的要害在哪里,如果可以像闷油瓶一样再把这东西给钉住倒也行,但我没他的能耐。 或者可以炸它或者烧它?我想了一下我那点炸药的量,觉得也不靠谱。不说威力,这说白了还是得肉搏,如果我要炸它,我首先得先逮得住它,或者把炸药绑它身上。 我是来活命的,不是来抵命的。以我现在的状况,和它肉搏很大可能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么一想,我认为得想个办法把这东西从树前引下来,能弄死最好,弄不死困住也行。 但现在的问题是,底层的耳室都没有门。南边墓葬区有门,那门虽然密封性很不错,但质地非常薄和脆,估计土蛊一尾巴就能拍碎,况且闷油瓶还在那边。 主墓室有门,但是前后两扇,以土蛊的速度,我可能很难把两扇同时都合上,并且前门是打开了就没办法再完全合死的结构。退一万步说我把它关这儿了,万一没搞死,我拿了东西回去又得和它再冲突一次。 想到这儿,我扫了一眼前面的主墓室,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尸体,觉得能不能从机关方面下手。左边的箭机关不知道对于土蛊来说够不够看,但右边冻死人的这个,我觉得够它吃一壶。 只是人在零下二十度时几分钟就能被冻死,在这几分钟内,我首先要保证自己能够提前撤出,其次要保证土蛊完全被困在一个密闭而结实的空间里不能逃脱,最后要保证这个机关能在正确的时间点内运行。 这三点如果要同时办到有一定的难度,光说把土蛊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底层就不具备条件。我站了起来,想去其他地方再确认一下,这时脚踢到了一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发现是那个死人的背包,里面还有不少东西。我刚刚一踢里面露出了一个东西的一角,那是个记事本。 我又盘腿坐了回去,把这个记事本抽了出来,打起手电看了起来。这本子已经很旧了,字迹都糊了,好多页黏在了一起,力气大一点就能翻烂。我看了一阵,前面记录的无非是他们下来遭遇变故,但翻到了最后,我发现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图。 那是一个上窄下宽的梯形,里面画了一个像是大缸一样的东西。梯形下面又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了三个字:主墓室。 我一下子精神了不少,抬头看了看头顶,这是标的上面的机关室。 这张图的旁边写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方程式,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我把手电咬在了嘴里,随便捡了个石块,跟着在地上算了起来,等我写完我发现这人是在算在某个条件下,高压气体变低压气体是吸热还是放热。 算完我就跟着愣了一下,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之前在密闭室前的水道里我被蚂蟥叮了几下,现在抱着手臂突然觉得有点痒,挠了几下,这一挠我就又愣了愣,然后瞬间明白了过来。 密闭室外面的水道是温的,这说明这附近很有可能存在着温泉。而存在着温泉,就有可能存在着天然气或者硫化气体。 而在一定的条件下,高压气体在迅速释放变为低压气体时,会吸收周边的热量。 如此看来,在这种闷热的热带雨林里,以及周围水都是温热的墓室里,为什么会出现冻死人的状况,也说得通了。在这个机关室内,可能存在着一个带高压气阀的大型气体储存装置。这个储存装置再通过某个收集装置,将附近的天然气或者硫化气体传送到机关室。 而在回型走廊和主墓室踩中某个点,机关就会发动,高压气体瞬间降压吸热降温。三层二层墓道在未开启下一层的机关时,呈现回字型封闭,这时室内的温度瞬间降到零下二十度左右,在短短几分钟内把人活活冻死。 “他娘的,这也太扯了。”想通之后我不由自主笑了一声。 其实这个原理看起来复杂,但在现实生活中应用还算广泛,制冷机就是根据这个基本原理制作的。这个东西扯就扯在,它是通过什么装置来收集和转换热气体的。这其中牵扯的方程式和原理太多了,让我算我可以趴在这里算一天一夜。 但我转念一想,在西沙的时候汪藏海那个海底电梯墓室也不是扯得离谱,这么多年了还在持续运行,我们至今都没完全搞清楚那东西的结构和运行规律。 这个时期的积石冢墓葬大多数会呈现出一种塔式的搭建方法,业内称其为中式的金字塔。和金字塔拥有无数无法解释的谜团一样,在这里,五千多年前可以说是一个更加未知的时期,考古方面关于这个时期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如果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儿我也不再去想了,而是开始思考上层的结构。上层的耳室也没有门,因为通道被我们打开了,回型走廊目前也不是完全密封的,但那个机关室是封闭的。 或者可以把土蛊引到上面去?我觉得可行,就是那个坡道是个问题,如今没有闷油瓶,我一个人不太可能爬得上去。想到这儿我又回忆了一下上一层的结构,趴了回去继续画图。 如果从我们下到底层的石室通道上方,找个点打通,应该可以直接通到坡道的上半部分。 我算了一阵,又估摸了一下我那炸药的威力,觉得可行,于是直起了身体,决定先去把路打通,顺便去上层确定下情况。 一直起身,那个记事本就从我膝盖上掉了下去,又翻了几页。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人后面还写了一些东西。 我又捡了回来看,这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文字,和一些看起来很杂乱的数字,写得秘密麻麻,最后在旁边标了一个大大的“三”,还重重画了几个圈。这其中某些数字让我觉得有些眼熟,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恍然大悟。 在来这个地方之前,我对周边的一些地理条件都提前调查过一遍,这其中也包括天气和一些河流走向。而这上面记录的是这片区域的潮汐运动时间。 这人似乎是根据机关的一些运动规律,得出了外部存在着的一些关联。我结合这人写的,又总结出了一个结论:外部潮汐持续挤压某处也可以自动发动机关,排出储存气体,周期为三天。 “得了,还他妈是个半自动的。”我看了看时间,现在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三个小时左右,我如果要去到上层确定情况,得加快速度。 我此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行动也迅速了起来,直接回到了我们下来的那个石室。就是看到南边墓葬区的门时我动作停了停,闷油瓶好像还是没醒,我看了一眼也就不再看了,找了个人甬垫脚,爬回了墓道里。 我一边爬一边想着那个可以打通的点,到了位置后又是一阵敲,最后确定了一个土层和岩层最薄的地方,把炸弹固定了上去。 放好之后我就跳回了下面,只听到头顶就是一阵轰的闷响。我手头有的量不多,多了也怕把通道整个炸塌,爬回去看发现没有完全被炸开,但已经被炸裂了。我抡起随手捡的石铲又补了几下,一个洞口就露了出来。 我把头伸出去看,外面就是那个坡道。这个位置很靠前,一仰头就能看到二层的入口。 我探出了半个身体,拿登山绳把那石铲绑了,甩了几个圈子过后就往上抛。连续试了几次,石铲卡在了上面,我拉了拉绳子确认牢靠了,就爬了上去。 爬上去过后我先把石铲找了个地方牢牢固定住了,绳子就留在了那里,方便后面再下去。 然后我径直走向了那个机关室。之前我们分析这里是死室,但上一波人看样子是进去了的。他们没有在这个机关室着道,而是一部分人中了主墓室的机关。主墓室的机关太密集了,没有闷油瓶的经验和眼力非常难发现。 我走到了门前,手电光扫了扫旁边的兽首。那两个头颅浸在黑暗里,怒目圆睁,獠牙尽显,手电光扫上去莫名带上了一些狰狞。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路径,虽然上一波人已经为我们探过了路,但如果打开门会触发机关,我能不能迅速从坡道再冲回到底层去。 盘算了一下我觉得这一切能在十秒内完成,敲了敲石板,发现这门也很结实,应该可以扛得住土蛊的撞击,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之前闷油瓶说的方法拧动了兽首。 门发出了几声闷响,随后在一阵石块摩擦的嚓啦声中,很缓慢地朝着两边打开了。里面很黑,我朝着门内走了几步,但没有完全走进去,停在入口处朝着里面看。 眼前是一片漂浮着灰尘的黑暗,一股子阴冷感迎面扑来,我哈了一口气,感觉眼前有点发白,把衣领往上拢了拢。里面的空间似乎很大,我又往里走了几步,这几步过后我就听到了一种非常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非常古怪,有点像气体从金属管道中通过产生的摩擦音,又带了点“咕咚”的声音,还夹杂着一阵很轻微的“咔哒”响动。我听了一阵,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但又想不太起来。 于是我再次往前走了几步。这下我完全站在了里面的黑暗中,我向上扫了扫,这果然和上一层是相连的,是个二层高度的空间。 我又将手电扫向前面的黑暗中,这一扫我就看到前面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好像是个人正跪在那里。 我手摸在了刀上,缓步走向了那个东西,发现那是一个跪在地上的石人甬。只是这人甬的材质和外面看到的都不太一样,是一种黑色的玉石般的质感,在我的手电光下微微反光,透着一股子冰冷的感觉。这东西身上刻着很多竖条和符号,似乎是装饰花纹。 我往上看向这东西的头部,这石人甬是面朝着大门跪着的,我手电光一挪上去,一张大张着嘴的脸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我观察了一会,这石人甬的表情也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墓室的人甬多半都是表情沉静的,这个人甬却大张着嘴巴,像是在喊一般,似乎非常痛苦。 这时,那种古怪的声音也越发清晰了起来,我一时半会看不出这东西代表了什么,就错开了这个石人甬去看后面。后面的空间还是非常大,我的手电扫过去依旧是一片黑暗。但多看了一眼,我突然发现这不是黑暗,而是不远处已经到了一个尽头,手电光被反射了回来。 我往后退了几步,把光往上移动。这一下我看清了,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缸一样的东西,这东西足足有两层楼这么高,直直顶到了天花板上,将后面的空间全部占满了。 和石人甬一样,这东西也是那种黑石材质。但说是缸,好像又不太贴切,因为这东西完全是被封死的看不到开口,表面严丝合缝,似乎就是一个整体。但我又直觉这里面是中空的,因为那种奇怪的声音,就是从这个东西里面传出来的。 我听了一会儿,又联想到之前那个记事本上的图和我的分析,突然就想通了。这声音我在小时候经常听,很像烧那种老式锅炉的声音。剩下的那种咔哒声,则是持续有机关在运行的声音。 这应该就是那个存储装置了。我想到,又往上扫了几圈,觉得有点感叹,因为这东西太大了,而且没有一点被雕琢过的痕迹,浑然天成一般,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又怎么运进这个地方的。 这一看我好像知道那个石人甬是用来干什么的了,去扫这石人甬的脑袋后面,发现这东西后脑勺上连接了一根石柱一样的东西,似乎是中空的,直通那个黑石大缸。 石人甬的表情并不是代表痛苦,而是它嘴里有什么。我对着它的嘴往里看,发现这东西的嘴是空腔的,似乎是和后面连接在一起的,里面有块石板堵住了。 我又去看这石人甬的身上,这次我知道了这些符号和竖条不是花纹,而是一种记录。仰韶文化时期并没有比较系统的文字,而是一种系统化了的原始象形符号。他们用玉器的形状,使用位置,以及排列组合,创造了象形文字的基本象形原始码。这个基本象形原始码先后和中国各地史前文化里的文字因素互相影响融合,最终在夏商之时形成了甲骨文金文石文。 这方面我研究甚少,打着手电研究了半天,才半猜半蒙地看懂了其中的两个字。 “天……命……”我很缓慢地读了出来,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这个时期崇尚祭祀与巫蛊,这意思也能对得上当时的某种崇拜观念。让我比较在意的是那些竖条,我觉得这是在记录某个时间。 我蹲在那里又看了一阵,发现真的是在记录一个时间。我回忆了一下那个潮汐时间点,虽然存在着差异,但基本都在同一个范围内。 这个人甬也是一个发动机关的装置,只是这是个自动装置,通过附近的潮汐来自动开启。我站了起来,看了看时间,现在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再次确认了一遍周边的情况,觉得差不多了,又把门外面的石柱灯全部点上了,等会不至于摸黑打架,心里有了一个底,转身出了机关室准备回去。 走到那个洞口附近时,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扫了一下两边的两个耳室。当时闷油瓶突然叫我把瓮棺拿下来,我现在回忆起来那个陶人甬可能是个圈套,如果直接放在瓮棺上面,可能会出现一些不太好的结果。 现在我扫了一圈,两边门口都是黑洞洞的,一阵安静,之前那个青白色的影子也不见了。我没再多看,拉着绳子又滑了下去,回到了底层。 回到底层后我径直去了水道那边,在门口停住半蹲了下来。我低头看了看手表,一边算时间,一边开始在脑子过我的计划。 这个计划具有很强的变动性,因为土蛊的行动轨迹我无法预知,我需要为接下来的每一个突发状况都安排好应对措施。 我一边压制着咳嗽的声音,一边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到了一个时间点,我站了起来,把手电固定在身上,咔哒一声给枪上了膛,然后径直走出了墓门。 我走出墓门后马上加快了速度,跑上水道直接冲向了祭坛那边。很快我就过了没有人面蘑的那片水域,虽然闷油瓶的血对于它们来说更具吸引力,但目前就我一个人。远处的那些东西很快发现了我,只听到一阵哗啦的水声,不少人面蘑就朝着我这边聚拢过来。 我脚步没停,一边跑一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闷油瓶的外套,之前上面沾了他不少的血。我在里面包了一个陶罐,抡起手臂甩了几个圈,然后朝着远处丢了过去。 远处的果然被这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我几枪打退近处的几只,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上了台阶,撑着祭坛一个翻身越过,同时顺手捡起旁边的一根石镞,看距离差不多了就绷直了手臂,狠狠朝着那树上的土蛊投掷了过去。 我的力道和准头都比不上闷油瓶,石镞只堪堪扎中了土蛊,但这也顺利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只见那土蛊在这段时间里竟恢复了不少,虽然头还没有长出来,但嘴已经快长全了,马上就身体一扭,飞快地从树上蹿了下来。 我冲着它连开了几枪,也不恋战,见它跟上来了,转身就跑。那土蛊虽比之前的小了一个号,但速度不减,我只听见背后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石块被打裂的声音,几乎是直接从顶端跳下了台阶,然后冲着主墓室就是一阵狂奔。 我冲到了门口,抓住挂在门口的绳子往左边一荡,一脚踩在了左边高处扣住了粗糙的墙体,把自己定在了那里。这个墓室目前困不住土蛊,在这里发动右边的机关我也很难全身而退。如果运气好,箭能直接刺死它,我也不用再爬到上层去了。 下一秒那土蛊已经冲了进来,直直地朝着左边的我扑了过来,它那沉重的身躯一压到地面上,墙壁中就突然传来几声破空的声音,数道闪着寒光的箭影直冲着室内射去。 箭一下子扎在了土蛊的身上,土蛊本身就是一种比较低级的扁形动物,不存在痛觉,连我的枪都很难对它造成比较大的伤害。这些箭扎在它身上,它跟没什么反应似的直接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见箭的威力不够,这玩意儿皮太厚了也没钉住它,当下脚一蹬就从墙上翻了下去,就地打了一个滚减少了冲击力。这时也感觉有箭贴着我的头皮飞了过去,我落地的位置是闷油瓶之前点出来的少数安全点,箭也就在我身上和脸上擦了几下。 我知道这里算是失败了,手一撑站了起来,也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血,继续朝着外面冲。 等我爬到往上的甬道里,土蛊下一秒也到了,差点一口咬到我的脚。我一缩脚就是往上一阵狂爬,一边爬一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张嘴就跟在我后面,密密麻麻的尖牙上全是粘液,又马上加快了速度,翻身出了洞拉着绳子上到了二层。 我径直冲进了机关室,身后又是一阵墙壁被拍得震动的声音。这时突然感觉一阵破空声贴着我的头皮响了起来,我心里警铃大作,往旁边一滚躲了过去,那土蛊扑了个空,一下子就跟着我摔到了机关室里面。 我一滚磕到了墙壁上,眼前一白差点没撞晕过去,但看到土蛊已经进来了,甩了甩头又爬了起来,拔腿就往外面跑准备去关门。 谁知道刚跑了几步就觉得脚下一紧,土蛊的尾巴一下子缠住了我的脚把我拖了回来。我被一拖就扑倒到了地上,差点摔了个脑门直接磕地,紧接着感觉又是被一甩,一阵天旋地转后滚到了角落,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土蛊的嘴这时就狠狠朝着我咬来。 我勉强一个扭身一躲,只见那翻开的大嘴扑了个空咬到了地上。土蛊见一击未中扭身又咬,我心里骂了一句“操”,这时杀心也起来了,猛地拔出了刀回身狠狠卡住了这玩意儿的嘴,同时抢抵着它的嘴就是砰砰砰数枪打光了子弹。 这东西嘴后面直接被轰出了一个大洞,但土蛊之前半张嘴都还生龙活虎。当下我就感觉这东西缠着我的脚又是一个用力,把我拽了个踉跄,然后一下子朝着我的身体卷了过来。 我和蛇沼的树蟒正面刚过,知道一旦被缠住就很难脱身,立马身体一缩朝着一个空隙躲了过去,但手臂还是被一口咬住了。 这土蛊的嘴已经被我轰掉了大部分,这一口没直接咬碎我的骨头,但我还是感觉一阵巨痛,估计肉被咬了个对穿。这时候我反应过来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我还在这里和它纠缠,墓室里的机关启动也会把我一起冻死。 于是我一个翻身就抵着它咬着我的那只手,闷头拼命一冲将其按在了墙上,没受伤的那只手高高举起了刀,狠狠把这东西定在了一个墙体缝隙中。 那东西一阵大力挣扎,马上又来缠我,我知道它很快就能挣脱了,用力一掰它的嘴把我的手扯了出来,直接就朝着门外冲去。 等我猛扭开关关上了门,土蛊也已经追到了门口,就听到墓门猛地传来一阵撞击声,连带着整个回型走廊都震动了起来,灰尘和碎石簌簌地直往下掉。 那土蛊还在里面持续大力撞门,这几下墓门似乎都被撞得有点开裂了,而在这时,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的机关咬合的哐当声,整个回型墓道瞬间就弥漫起了一阵白霜。 我感到温度在飞快下降,知道是机关自动启动了,马上丢下了手里准备去砸远处墓道开关的陶罐,冲着坡道那边又是一阵狂奔。 背后土蛊的撞击声开始变小,似乎是寒气对其起了作用。我的位置距离回型走廊有一段的距离,在这几秒内只要我滑到下层去,这里的寒气就追不上我,但当我抓住绳子准备下滑时,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一道青白色的身影一下子扑到了我身上,我冷不丁被扑了个兜头盖脸,猛然间被撞倒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我还没来得及骂一声,又感觉背上一下子趴了一个,那东西的爪子很尖,瞬间就穿破了我的冲锋衣抓进了我的背里。 我这时也火了,知道没有时间了,一个翻身就着墙体使劲一刮,把我背上那只蹭了下去,同时一把另一只从我身上掀了下来,膝盖一抵就狠狠将其卡在了墙上,拔出匕首直接抹了上去。 这一看我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孩儿一样的青白色粽子,干巴巴的,但却长着一个像是狗又像是狐狸的兽面,爪子很尖,跟个鸟爪似的。我一抬头又看到两边耳室的瓮棺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门口。 这时寒气已经蔓延到了洞口的位置,一阵刺骨的冰冷刮到了我的脸上。我感觉肌肉不由自主就是一僵,肺部好像一下子结冰了一般,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我心里一阵骂,把手里的尸体一丢,也不再多看,抓住绳子就翻身跳了下去。 然而还没滑下去多远,手里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我一下子失去了一个着力点,速度瞬间就加快了,心里一惊——狗日的绳子居然断了。 一抬头我发现洞口隐隐又出现了一个青白色的影子,反应过来那是之前在我背上的那只。我见那东西咬断了绳子又朝着下面飞快爬来,马上一个扭身手里一翻,直接把匕首甩了过去。 就见一阵寒光飞过直接扎到了那东西的头上,但我也直接顺着坡道一阵稀里哗啦滑了下去。眼见那洞口越来越近,我马上转身踢了几脚把自己往那个方向凑,同时试图抵住墙壁让我减速扒住那个洞口。 如今没有了绳子,如果我错过了这个入口我就会一路滚到悬崖下面去。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洞口一下子探出了一个人,一把扯住了我把我拖了进去。 我衣领一紧差点没被勒到吐血,那人动作没停,又把我一阵往甬道里拖。 我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一看发现是闷油瓶。 第五十章 强大 闷油瓶的动作非常迅速,我来不及说一句话,几乎是直接被拖到了底层。等在石室落地时,我感觉又是一阵刺骨的寒意刮到了脸上。 主墓室的机关也启动了,虽然石室离那边有一段距离,但底层的温度还是下降了很多。 “放轻呼吸。”闷油瓶低声道,用能动的那只手捂住了我的口鼻。我加快了步子,两人就一路小跑闪身进了南边墓葬区。 直到进到了墓室里,闷油瓶才松开了捂着我脸的那只手,转身去关门。这里的温度也下降了很多,但比起外面,这里已经暖和得跟温室一样了。 我喘着气,连咳了几声才回过神来,转头去拉他:“没事吧?” 他比我预想的醒得早很多。我见那石镞还牢牢卡在他的手腕上,他脸色也还好,稍微松了一口气,继续边喘气边道:“机关室的机关自动启动了,那里有一个高压气体转换装置。土蛊分裂成了两条,已经关到上面去了……” “吴邪。”闷油瓶突然叫了我一声,打断了我的话。我愣了一下停住了话头,觉得自己的状态有点太亢奋。 刚才那一波冲刺简直让我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对外界的反应都提升到了一个极点,但反过来,我连所有的身体不适都感觉不到。现在缓下来我才听到自己的呼气声非常粗,连带着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我瘫坐在地上,看了一眼手。皮肉伤不是大问题,骨折了,可能是在坡道里折的。 “骨折了,小哥你帮我拧一下。”我说道,同时按住了自己的手臂。闷油瓶皱着眉蹲下来,点了点头,抓住了我的手腕,动作停了停,突然说道:“你说过你不会单独过去。” 我“啊”了一声,这时才又把视线集中在了他的脸上。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表情还是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但我直觉他好像有点生气,又混杂着一种无奈。 一阵心虚感涌上了心头。这个计划我经过了严密的计算和对于自己安全的考虑,我的确成功了,没受什么重伤,但我也的确一个人就冲了。 那十年间这种情况我习以为常,在我拥有一定把握的情况下,如果可以直接扭转局面,我不会坐以待毙。 我也知道如果把我和闷油瓶的状况换一换,他也会独自先去扫清障碍。但现在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哪怕我们其实都知道对方的性格,以及能够预判对方的行动,这种“信任”和“放不下”也是相对的。 这不仅是两种情绪的相对性,也是两个人之间对于对方的一种感觉。 我在沉默装死,以及“我说过我不去么你是不是听错了”的糊弄中反复横跳了一下,最终缩了缩脖子,决定大大方方承认。 而就在这时,闷油瓶手上猛地一个用力,我就听“咔哒”一声,手臂被扭了回去。我意识到他刚刚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凉气,捂着胳膊把脸转到一边去,心里骂了好一阵娘才缓过来。 他捏了捏我的胳膊似乎是在确认情况,然后也没吭声,点了炉子,扭头去翻背包。 我有点担心他肋骨的状况。虽然他一醒直接冲出来了,但他的具体严重程度我没办法判断得太准确。如果实际过于严重,断掉的肋骨很有可能在活动的过程中刺穿他的内脏。这个情况下能少动最好少动。 趁着他转身,我扭头咳掉了喉咙里的一口血,然后上前拉了他一把,视线落在了他的临时固定带上。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动作没有停,但把东西翻出来后还是坐到了我身边,没再有什么其他大动作。 我松了口气,手上也跟着快速处理起来。拿起酒精时我犹豫了一下,和闷油瓶说了一下寄生体的情况。一会外面的寒气散了,我们还是得过去,酒精省着点万一出现状况可以留个后路。 他没回话,抬起眸子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说:“忍着点。” 说完他快速抬手,把能动的那只手横着卡在了我嘴里,同时另一只手往我手上一压。我正握着酒精悬在伤口上,他这一动作我直接一股脑全倒在了上面。 比较严重的就这一处,没有伤到筋骨,但皮肉也翻出来了,酒精直接浇上去那刺激感直冲我天灵盖。 我心里就是骂了一句“操”,不由自主咬紧了牙关。 闷油瓶戴着军用半指手套,我一口下去,咬了一嘴的粗糙感。手套有一定厚度,但我有点怕咬疼他,嘴里“呜”了一声就硬生生缓过劲儿来。 我松开了嘴,用脸把他的手推开,然后开始抖着手配合他的动作包扎。 他和我现在都是单手,简直整得跟古墓神雕侠侣似的,就是我俩都是杨过。我一头的冷汗,心里却为了分散注意力东想西想,想到这里还笑了一声。 闷油瓶的决定其实挺对的,伤口暴露得越久越容易引发感染,早晚都要来这一遭,长痛不如短痛。就是这酒精一点没省下来,全用我身上了。 他听到我笑,似乎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收住了表情,咬着牙把绷带扎紧,然后又处理了一些大伤口。做完所有的我松了一口气,靠回了墙上,感觉自己满额头都是汗。 闷油瓶也挨着我靠在了墙边。我坐了一会,觉得那种钝钝的痛感开始麻木,并且带来了一种困倦的感觉。 我斜眼扫了他一眼,强撑起了精神,又把之前的情况和接下来的计划说了一遍。他很安静地听着,我讲着讲着又有点心虚,犹豫了半晌,那些个服软的话到嘴边转悠了一圈,却没说出口,最后只是扯了扯他的衣服。 闷油瓶动作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扭过头看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时也感觉他伸过来了一只手,把我汗湿的刘海抚到了两边,同时指腹在我脸上擦了一下,把我脸上的血痕抹掉了。 我被他有些粗糙的指腹在脸上一搓,不由自主眯起了眼,有点恍惚,思考了一阵说:“还成。” 半晌我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困。” 他“嗯”了一声,然后就见他一伸手把那个睡袋拖了过来。我计算了一下外面寒气散去的时间,再过一个小时出去比较保险。 就是当我正准备躺进去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一把抓住了闷油瓶的胳膊:“小哥,你不会单独出去吧?” 他低头看我,也没回话。我脑海里回响起了一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暗骂“真他娘的现世报”,又从睡袋里爬了出来,坐了回去。 他看着我的动作,倒也没阻拦,只是突然开了口:“吴邪。” 我眼皮跳了跳,却很快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我说:“我只问一句,你一个人来,这个局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没吭声。一路过来,高压机关,需要至少两个人破解的翁棺,对他的血有趋向性的人面蘑和数量庞大的寄生体,会分裂的土蛊。通常他的单独行动是趋于对自身能力的肯定,但这里太过凶险了。 闷油瓶并不是全知全能的,血也会有流干的时刻。在张家古楼,他就因为凶险的情况差点死过一次。 如今的我依旧不是绝对强大的,这一切都基于数年的经验和本能的反应。但比起从前,也足够如同当时在张家古楼一样,更加有力地拉他一把。 他就这么沉默了半晌,然后像是回忆着什么似的说:“如果是以前,你不应该来。我不能全身而退,但我一个人的胜算会大很多。” 他很难得地说了很长一句话,然后又淡淡补了一句:“吴邪,很久以前,我会期待看到你的成长。但出来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我当时的想法错了。” “强大代表着需要承担更多。” 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但回荡在黑暗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别的情绪。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和我对视着:“你不需要承担这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我闭了闭眼,很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小哥,我以为之前你已经明白了,现在的我是可以分担掉你的一部分的。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知道。”他飞快地接了一句,又淡淡道,“但我会不放心。” 我喉咙哽了一下。他一直都是明白的,我的行动,我的思维,我在这十年间发生的变化。这些足够让他把后背交给我。 但就跟我一样,哪怕他再强大到如同神祇,我也知道他仅仅是个凡人。 “我也不放心。”我回道,犹豫了一下,蹭了几下和他凑近了一点,继续说,“都不放心,干脆就待在这里先别出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识穿了我在转移话题。我见他微微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略微思索了一下,又飞快补了一句:“有点冷,你别走了。” 闷油瓶似乎是瞟了一眼睡袋,我厚着脸皮一脚踢远了点,然后一脸无事发生的表情继续看着他。 最终,闷油瓶叹了口气。我见他把手臂抬了起来,马上凑了过去,又怕压到他的伤,很小心地绕了一个弯,靠在了他身边。 他手臂收紧环住了我,想了想,又把外套给我搭上了。 我这下才安下了心,合上了眼睛,在意识恍惚前说:“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我知道他这么做了,就是不会走了的意思,但想了想之前的服软又有点不甘心。这话看似带了点威胁,但我也知道我就是图一嘴痛快。 “你算哪类?”闷油瓶听了,居然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但我又觉得他问得很认真。 我睡意已经涌了上来,在他脖子上很轻地蹭了一下,有点含糊的随口道:“吴老狗的孙子,这不明摆着。” “不过狗急了也会咬人。” 第五十一章 命数 我在一个小时后精准醒了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闷油瓶。他微垂着头合着眼靠在我旁边,我一动他马上就醒了,眼睛也扫了过来。 我和他对视一眼,心里松了一些,然后捂着脖子活动了一下关节。血液流动带来的体温上升,让伤口的痛感变得麻木了很多,甚至有些发起痒来。闷油瓶虽然表面上还是看不出内伤的情况,但脸色恢复了一些。我也不再多说什么,起了身,和他收拾好装备出了门。 外面的寒气已经散去了大半,整个墓室的温度降了不少,但还在我们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我把衣领拉到了最高盖住了口鼻,两人又朝着祭坛的方向走去。 路过石室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通往上层的甬道里黑漆漆的,一阵安静,上层的一切似乎都冻结住了一般。闷油瓶已经走到了主墓室门口,我看了一眼很快回过了神来。 主墓室里面一片狼藉,陶人甬基本没剩下几个完整的,连棺材都被土蛊拍得挪了位,箭扎得到处都是。闷油瓶的视线似乎是聚到了我身上,我假装没看见,走到了前门,装作一脸镇定地掏出了那个老式望远镜去看祭坛。 我看了一阵,确定只剩下了那半截被闷油瓶死死钉在祭坛上的土蛊,已经死透了。人面蘑的情况还是和之前一样,零零散散地聚集在祭坛附近。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它们对你血的反应很大,我冲个来回直接过去拿?” 闷油瓶摇了摇头,然后我就见他拔出了刀,单手一翻手心握住了刀刃,一握血就流了下来。 他的外套之前已经被我丢出去了,我反应了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去接。我看着自己的外套被他的血慢慢浸湿,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背上似乎都开始发热,同时触感变得粘稠。 见差不多了,他挪开了手,掏出绷带在手上绕了几圈,用牙咬着扎紧了。我见他的血止住了,转头又去找了个陶罐包在外套里面。我手上掂量了一下重量,然后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就走出了墓门。 有闷油瓶在场,人面蘑的反应果然大得多,我们还没到中段,远处的人面蘑已经朝着这边围了过来。我脚下冲了几步,直接抡着膀子把沾了血的外套丢到了远处。 水里的人面蘑开始围着争抢我的外套,绝大部分都被上面浸的麒麟血吸引了注意力,一时之间远处水面开始翻腾,跟炸开了锅似的。后面的闷油瓶一个横扫踢开了近处的几个,我掏枪几枪打在挡路的一只身上,一脚将其踹开,两人就直接冲上了高台。 人面蘑短时间内不会过来,后半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我们很快就来了那棵树前。近距离站在这棵树下,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我抬头看树顶,那黑压压的树冠直直往上,冢界墙立在其后,仿佛是从顶部往下压倒过来一般。上面盘踞的两只龙型兽玦就好像正环绕在树顶,冷冷地在高处俯视着我们。 但走近了我才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一棵树。这好像是两棵种在一起的树,只是其中一棵已经干枯了,被另一棵的藤蔓和枝干紧紧缠绕着,环绕捆绑成了同一棵的样子。 干枯的那棵枝丫已经被裹进了树冠里,中部拦腰而断,我扫了一眼,勉强可以看到那横切面红得跟浸满了血似的,上面的年轮纹路也很奇怪,就跟有两股乱糟糟的线纠缠在一起一般,汇集成了一盘看不清走向的散沙。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闷油瓶此时已经踩着树干飞身上了树。我抬头见他几步就扯着藤蔓窜到了顶端,脚一勾把自己定在了那里,然后探手去拿那个东西。 我在底下望着他,见他手伸进去,扯出来一个黑色东西的一角,突然就有点紧张:“怎么样?” 他没回话,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确认,然后很缓慢地“嗯”了一声。 我一下子就涌上了一股很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喜悦混杂着难以置信,让我不由自主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同时带来的还有一股子轻松,这种感觉让我有了一瞬间的脱力,感觉撑着的那口气都散了不少。我微微弯下腰撑住了膝盖,连带着就是一阵的剧烈咳嗽。 但我很快把这个感觉压制了下去,咳了几下把喉咙里的血沫咳掉,然后又勉强把那口气撑了回去。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不过我觉得闷油瓶有点不对劲。他的语气在确认了的一瞬间也放松了下来,但那语气却很复杂,好像这东西的确是对的,却又哪里存在着什么问题或者说是隐患,而且他迟迟没有后续动作。 我直觉这事没这么简单,果然,又听他说:“这后面连着一个机关。” 这时见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扯出来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黑漆漆的方块,好像一个盒子一般,又好像是一块玉。这东西后面连着一长串的黑色链条,泛着冰冷的光,不像是铁的,被扯动发出一阵哐当的清脆响声。 我一看就觉得眼熟,心里一悸:“上面的机关室也是这种黑玉石。” 闷油瓶没吭声,手电光照着里面的空腔,半晌说:“如果把链条斩断拿走东西,整个墓室都会塌。” “只拿里面的东西行不行?”这个黑玉石看起来似乎只是一种容器,闷油瓶摇了摇头:“不斩断链条,打不开。” 我思考了一阵,快速问:“如果机关启动,这里能撑多久?” 闷油瓶抬头向上扫了一圈,有些迟疑地说道:“具体看岩层里面有没有混其他材质,多则十几分钟,也有可能撑不了几分钟。” “足够了。”我说道。 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拼一把,现在的情况还算是有回转的余地。 他的想法也和我一样,没再多说什么,用力把那个东西扯了出来,直接往树下一丢。我几步上前接了个正着,只感觉入手触感冰凉而诡异,又有点滑腻,就好像拿着什么冷血生物一般,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闷油瓶卷着一阵风从树上直接跳了下来,同时拔刀用力往下一劈,借着体重“铛”的一声把那条连着的链子给斩断了。 在他斩断的一瞬间,那链条仿佛是有了生命一般,跟条蛇似的飞快窜回了树里。与此同时,我就听到了一连串的闷响从脚下传来。 整个墓室也在此时震动起来,从最初的细微颤动开始逐渐变大。我没多看,直接把那东西往背包里一塞,转身就准备跑:“小哥,走!” 然而我跑了几步却发现闷油瓶没有跟上来,一个急刹停住了脚步,一回头看到他还站在树下。 他刚刚就是在那里落了地,现在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好像正在死死地盯着什么看,我感觉他的背似乎都有点僵住了。 此时头顶也传来了一阵闷响,我一抬头见那冢界墙都开始震动了,不少碎石稀里哗啦地往下砸。我骂了一句“娘希匹的”,也顾不得其他,几步冲回他身边去拉他。 我一来到他旁边,发现他是在看一个石碑。之前我们就看到这树旁边立着一个石碑样的东西,现在我扫了一眼发现这东西也是黑玉石材质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原始象形符号。我看不懂是在讲什么,只看到在最上方,画了一个巨大的带着复杂花纹圆盘一样的东西。 闷油瓶就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这个石碑,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刚才上树扯到了伤口,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我看到他目光有些发直,嘴里好像嗫嚅了几下,念出了几个字。我没有听清,当下就拉了他一把,又提高声音喊道:“小哥!别看了!” 他没有反应。那个石碑上就仿佛是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信息,把他给吸了进去一般。我感觉他简直有点像从陨玉出来那阵的状况,下一秒好像失魂症就要发了,急得要命,又大力摇了他几下,在逐渐变大的震动声中扯着嗓子喊:“小哥!走了!小哥!” “张起灵!” 我抓着他的手吼似的叫了好几遍他的名字,心下就是一横,准备直接把他往外面拖。 好在我这几嗓子终于把他喊回了神,他眼睛动了动,随后皱了皱眉扭过头,突然一抬手把我往下压着带到了怀里,挡在了我上面。我感觉似乎是有碎石砸到了他身上。 “走。”闷油瓶直起了身快速说道,然后就拉着我往外面跑。我直觉他的样子还是很不对劲,因为他拽着我的手非常用力,刚才扭头的一瞬间我觉得他的表情很复杂。但现在他在前面拖着我跑得飞快,我也看不到他的脸。 墓室开始整个晃动了起来,连人面蘑似乎都察觉到了危险,不再搭理我们全部沉到了水底。我们一路顶着落石和灰尘,跑到了通往上层的入口处,闷油瓶一把捞起我的腰就把我送了上去。我手脚并用拼命往上面爬,他紧跟其后。通过被我炸开的那个裂口来到坡道边时,他挤开了我,甩了根绑着石镞的绳子上去。 他的准头和力道比我好得多,绳子一下子就卡死了,我马上拉着开始往上爬。然而就当我快爬到出口的时候,整个墓道又是轰隆一声震响,周边一阵猛烈地震动,差点没把我从绳子上甩飞出去。 随后我眼前就是一花,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一块巨大的落石夹着无数的碎石,一下子就滚落在了出口处,激起一大片灰尘,同时小块些的碎石也顺着坡道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一时之间震动声混杂着石块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后面的闷油瓶在石块砸下来的一瞬间,就拉了我一把,把我拖后了一些。而这一砸,出口完全被堵死了,我喊道:“堵死了,不知道能不能炸开!” “没有时间了。”闷油瓶说道。哪怕这里连炸带挖的搞开了,要回到地面上我们还要往上爬一层,并且从水坝的底层再向上爬,也不知道墓室的坍塌对水坝有没有影响。 我接连喘了好几口气,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有没有其他出路。同时我感觉绳子猛地往下一塌,本身那落石砸下来的时候,绳子就卡在了一个很锋利的横切面处,现在我们又挂在下面一阵晃动,绳子已经隐隐有了被磨断的迹象。 这时又是好些落石滚落下来,我躲了几轮,退无可退还是被砸中了好几下。后面的闷油瓶往上爬了几步,按着我的头把我挡在他与墙壁的缝隙里,我把他往下一扒拉,叫道:“地下河!走地下河!” 这里本来就是沿着一条河道修的,机关室也用到了潮汐和附近的河道。我飞快过了一遍周边的河流走向,坡道下面的悬崖并不是空的,而是流水,这条河肯定和机关室以及外部有连通。 当下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他听了,毫不犹豫揽着我就松手往下滑。两人下落的速度一下子就加快了,我听到耳边一阵呼啸的风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身体一下子被甩飞了出去,眼前只剩下了一大片晃动的手电光和空旷的黑暗。 在一阵天旋地转和失重感中,我们“啪”的一声砸落到一片水里。闷油瓶下落的时候一直是一种弓背的警戒姿势,把我揽得死紧,现在两人的落点也没有分散开,我浮出水面后很快看到他也在旁边浮了上来。 周围一片黑漆漆的,这水有点温热,夹着我们开始往下冲,震动的声音很快被哗啦的巨大流水声取代了。 我在水里打了好几个转,闷油瓶一把把我揪回了他身边,两人在水流中一下子就漂下去了好长一截。越到后面水流变得越发湍急起来,周边也接连出现了嶙峋的山石,水面时不时开始回旋起漩涡。 我呛了好几口水,喘着粗气,很努力地稳住身形往下漂,好在这水并不冷,闷油瓶的反应也很快,一路上拽着我避开了好几块迎面撞过来的石头。 但即便是这样,我们也接连漂流过了好几个小瀑布,在翻滚着被冲下去的途中,连闷油瓶都无法避免地被狠狠撞了好几下。这几下似乎是撞得极狠,我甚至都听到他闷哼了一声。 漫长而让人绝望的漂流还在继续,我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开始发起抖来,这并不是说身体上的痛觉,而是一种心上的折磨。之前没有其他选择了,这是我的判断,但所有的事情都是存在着意外的,如果我的判断出现了意外,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再出去。 但每当闷油瓶把我拽过去的时候,我又会冷静下来。我在秦岭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段很长时间的令人绝望的漂流,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同,我的身边有他在。闷油瓶的存在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个很大的变数,而只要有他在,我的所有判断似乎都会变得可靠很多。 就这么又随着水流往下,我们在水里浮浮沉沉了将近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哪怕水是温的,我也感觉自己的肺好像已经没有了知觉,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点白光,我才心中一阵狂喜——出口到了! 水声在这时变得巨大起来,简直震得我耳膜都一阵嗡嗡作响。我感觉水流速度一下子加快了,简直是直接大力推着我们往下游冲,心里瞬间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暗骂一声“不好”,就准备弓起身体迎接撞击。 这尽头肯定是一个水流湍急的巨大瀑布。现在只能祈祷下面的水足够深,让我们掉下去的时候不要撞到水底的石头。 而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闷油瓶一个翻转游到了我前面,用一个背部朝前的姿势,把我的脸按在了怀里。在这一刹那间,我突然就觉得世界安静了,只能听到他很有力的心跳声,然后就感觉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了过来,在水里翻滚着被冲下了瀑布。 我的耳膜里灌满了水,一阵天旋地转,等一头栽进水里的时候感觉脑袋撞到了什么,眼前瞬间一黑,随后就丧失了意识。 虽然闷油瓶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一直护着我,但在瀑布中人的身体是很难控制得住的。好在我这一下撞得不算太严重,我很快就模模糊糊地抓回了一点意识,感觉有个人正喘着气用力把我往岸上拖。 随后就是感觉有人在给我做心肺按压和人工呼吸,我很快缓了过来,侧头把积水混着喉咙里的血咳了出来。 “吴邪!吴邪!”我很恍惚地听到闷油瓶在叫我。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艰难地掀开了一点眼皮去看他,在一阵白光中又缓了好一阵,才模模糊糊看清了他的脸。 他半边脸都是血,似乎是刚刚也撞到了哪里。此时血顺着他的头发,鬓角,额头,一股股地往下滑,直接溅到了我的脸上。但他也没顾得上擦一把,脸上带着少有的焦急,拍打着我的脸。 我咳了一声,感觉喉咙里一阵火烧的感觉,刚想说什么,眼前再次一白,转头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咳嗽。 ——不行,状况有点不对。我脑子里面一阵轰鸣,压了又压,想把强撑着的那口气再压回去,这时就感觉闷油瓶一下子把我扶了起来,让我靠在了他肩膀上,卡着我的嘴把一个东西塞了进去。 我强忍着喉咙的撕裂感往下吞,这东西我不是第一次吃了,按理来说很快这东西就能消失在我的气管中,但下一秒,一股无法控制的呕吐感就涌了上来,我转头“哇”的一声就把这东西混着血吐了出来。 闷油瓶的身体似乎是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把那东西从大滩的血液中捡了回来,重新给我塞到了嘴里。但结果还是一样,我直接吐了出来。这就好像是我的身体没有办法吸收这个东西一样,对其产生了排斥感。 闷油瓶没有说话,再次放回了我嘴里。我重复下咽,重复吐出来,到后来,我感觉自己的血似乎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大半,眼前一阵眩晕,只能看到一片发白的光。 我喘了好几口气,努了努嘴,又配合地张开了。最后闷油瓶自己停了下来,他的手在很轻微地发着抖,没有再让我吃这个东西,而是很缓慢的收紧了手臂,把我抱紧了。 我看不到他的脸,好像听到了他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不可能”。 但我的听力此时不太灵光,只模模糊糊感觉他的声音也带着些颤抖,透出了一种绝望。这声音让我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我甚至希望我这个时候是听错了。 闷油瓶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站了起来,去捡了我们的装备,然后把我背到了背上。 他背起我时身体晃了一下,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倒下。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他头上的血在脖子上也积了很大一滩,我脸上全是一阵粘腻的感觉。 我觉得他的状态也很不好,很想自己下来走,但此时没有多余的力气,只感觉眼皮沉得要命。 “吴邪,不要睡。”闷油瓶开始迈开步子朝着前面走,我听到他轻声说道,“过了这片雨林,就能到镇上。” 我缓了缓神,又把那口气勉强提了上来,强撑起了一些精神,然后似乎是为了找话题提神般的,开口问道:“那个石碑……上面写了什么。” 闷油瓶没有回话,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很缓慢地说了两个字:“命数。” 他似乎是非常艰难,才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这词我并不陌生,不管是我还是他,所有人的命运一直都是围绕着这个轨迹在兜兜转转,那股无形的力量一直在把我们推向一个无法判断的未来。只是我们一直都在对抗这股力量,我也觉得我已经成功了。 他只说了这一个词,我并不能从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我却突然有了一个理智的判断。东西没错,现在的问题不是说东西有没有作用,而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再获取外界的力量。 这就好比是一个瓶子,瓶子空了,可以再灌水进去,但本身瓶子已经漏了一个洞,再清甜的水灌进去,也会从缺口漏出来。 这东西说白了,还是一种药材,但起到作用的前提,是身体的吸收功能还存在。我的肺在很早以前就烂完了,身体已经丧失了最基础的自我修复的能力,如今是在排斥这个效果巨大的东西。灵丹妙药可以在生死边缘救人,但无法让死人复活。我的器官早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强撑着的这口气。 我很快就想通了,却突然有点恍惚。我在很久以前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这一趟我也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我不怕死,但我舍不得。我的前半生过得精彩无比,我这辈子已经够了,但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我放不下的,大概就只剩下他。 胖子会有专属于他的归宿,时间会冲淡他的悲伤。对于闷油瓶来说,我也相信哪怕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也会好好活着。 但这种事情,对于一个人来说,太痛苦了。 我趴在他背上很长地吸了一口气,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再撑多久,这个“命数”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到来。 我甚至觉得,如果就在此时此刻,这个命数突然降临在我身上,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我舍不得,我之前不再拒绝他的介入,拉着他和胖子蹚这摊浑水,但连这里都没有了结果,我的时间还够吗。 追着我的时间和命数赛跑这件事,这对于他来说,也是随时都有可能在险境中丧命的事。 他太累了。 我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话。那些个所谓的安慰话我并不想说,我也知道他不想听。 他却好像是很快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又轻声道:“吴邪,别睡。” “我没睡。”我嘀咕了一句,把脸埋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说话了,把我往上很轻地颠了一下,继续朝着外面走。接下来的行程非常枯燥且艰难,我们之前进来时已经费了不少的劲儿,现在闷油瓶自己就是一个伤患,还背着个我,这难度可想而知。 越走到后面,我能听到他的喘气声越来越大,我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疲惫。人在一种极端的状况下,是非常容易放弃的,我又无法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命数。 闷油瓶是吊着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认为至少在此刻,我还不应该离开。我至少得撑到他得到救治。 闷油瓶第三次叫了我的名字,以及让我不要睡。我精神已经有点恍惚了,最后只听到他突然说了一句:“你不会死。” 此时我们终于来到了雨林的边缘,外面就是一个寨子,隐隐看到有人在走动。 他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的,但莫名有了一种肯定和决绝。我想追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但他说完之后就整个人栽倒了下去。最后我和他一起倒在了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册 在那之后 第五十二章 石头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头痛欲裂,干呕了好一阵才从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里缓过劲来。 好在这次我头撞得不狠,没有剧烈的脑震荡,不然后遗症会让我跟个哑巴一样丧失语言功能只能怪叫好几天。我艰难地在床头够了好久的水,尽量平缓地喝了几口,然后按铃叫来了一个护士,问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护士想了一下就指了指我对面的一个病房:“和你一起送进来的那个年轻人?对面床呢,还没醒。” 我一听还没醒,掀了被子就想下床。因为后来的漂流,我的肋骨断了几根,手上也绑着固定带,但并不是特别严重。 那护士秉着工作原则拦了我一下,道:“你现在先别瞎折腾了,你是那床的家属?是的话就先一起登记一下,我把单给你拿过来。” “我是。”我回道,那护士就把材料拿了过来,并且告诉我这是附近镇子上的一个小医院,我俩从热带雨林里面走出来后被附近寨子的居民发现,直接送了过来。 因为是镇子上的小医院,病床吃紧,就一人找了个空位塞了进去,我先醒了,闷油瓶还没醒,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大碍。我简明地提取了信息之后,就显得有点漫不经心。大概是见我一直往对面门瞟,那护士又补充了一句:“我去问问医生你可不可以下床,可以你就明天去看看吧。” 我连道了好几个谢送走了她,在度日如年的感觉中撑到了第二天,杵着根拐杖蹦到了对面病房。我脚崴了并且伴随撕裂伤,好在没伤到骨头,不然这石膏得打够一个月以上,蹦都蹦不动。 地方小医院的条件并不好,好几个人挤一间病房,我也是和几个大老爷们住一间。我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聊天,各个病床前都三三两两围着家属。我扫了一眼,直接走向了最里面的那张床。 闷油瓶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很安静地躺在那里。我搬了个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手臂,因为打着点滴体温偏低,但还是能感受到温度,以及脉搏的有力跳动。 我稍微放下了一点提着的心。中午查房的医生来了,见我端着盒饭还坐在那里,配着病房里的老旧电视边吃边看,时不时瞥一眼闷油瓶,就说:“还不回你那床?” “谁叫您这医院床位这么吃紧。”我最后扒了一口饭,实在感觉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大半盖好放了回去,又扫了一眼周围,笑了笑,但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是午饭时间,病房里面声音更嘈杂了,拎着保温瓶的病人家属来来回回,还混杂着各种聊天的声音。最开始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闷油瓶那边的空气好像是被隔绝了一般,没有温度,没有人气。 哪怕有再多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也没有人走进他那边的领域,也似乎没有人想要走进去。 我在心里想,没事,我杵在这边,咱们也能有个人给支棱起来。 不过光杵在这儿,人也不能给直接瞧醒。下午我去了那医生的办公室,医生告诉我,闷油瓶的伤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好了,他本身身体素质极好,甚至会比我恢复得还快,只是医生也很奇怪为什么现在还醒不过来。他只是有很轻微的脑震荡,按理说我都醒了他不会还没醒。 我想了想,犹豫着问道:“会引发失忆吗?” 那医生很年轻,说话也直,跟看傻子似的看我:“你拿鸡蛋在头上使劲磕一下,会失忆吗?” 这个情况我觉得不太好说,毕竟闷油瓶有家族遗传症,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但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那医生见我走神,敲了敲桌子,似乎是思量了一阵才说道:“那位其实说白了,都是可以恢复的外伤。他身体素质极好,运气也极好,紧急处理也做得及时,并没有伤到内脏。我觉得你还是多关心下你自己的状况。” 说完他站了起来,贴了一张X光片在我面前。这东西我看过无数次,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医生继续道:“你也别怪我说话直,就我们这医院的检测水平,我都能判断得出你没多少日子了。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思索了一阵,指了指外面一个方向:“看到那里了么,那里是临终关怀病房,里面全是即将要逝世的病人,一般逝世前几周就会被送进去。不过有些顽强一点的,还能再撑好几个月。你的状况其实也和他们差不多,但你属于尤其顽强的那一类,甚至还能走能跳。” “你其实只是靠着一口气在撑着这个状况,现在外界的任何情况都可能会直接要了你的命。这个状况可能是一阵风,也可能是一场雨,甚至可能是晚上你睡觉时,一口呼吸没撑得住那口气。” 他说到这里,似乎都有点不忍心,甚至还起身把吹着风的窗户给关了。我听到这里,才咳了几声,然后问道:“那能给我换个床么,你看我每天往对面房跑,多费劲。” 医生的眉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觉得自己说了一堆废话”的表情。我倒是并不在意,见他没什么要叮嘱的,就拄着拐杖出去了。 接下来好些日子我都在两个病房之间来回移动,想要换个床位的念头也逐渐打消了。不说两边都住满了人家肯不肯挪,就我那房全是住的呼吸科的,一到晚上睡觉咳嗽声就没停过。我是混在咳嗽声里的一个,倒习以为常,现在想来如果换到我这边,晚上睡觉没几个踏实的,死人都能给吵醒。 闷油瓶的气色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但连我的腿都好得差不多了,他却依旧没有醒。这下我心里有点不安起来,同时又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我说不上,就是我直觉他已经没有问题了,甚至可能是已经在我看不到的场合醒过一次了,但每次我坐在他旁边时,他还是很安静地闭着眼,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 我忍住了想扒他眼睛甚至拍他脸的冲动,叹了口气,拿热毛巾给他把脸擦了擦。 旁边床是新来的一个大爷,这些日子我在隔壁床陪闷油瓶,他就在那里围观。现在看着我给闷油瓶擦脸,他突然有些感叹地说道:“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是亲兄弟还是朋友?“ 说着他扫了我俩一眼,摇摇头自己把自己否定了:“不过长得也不像,那看你们这交情,估计也是过命的朋友了。现在这年头,感情这么深的很少见了。” 我已经开始擦闷油瓶的手臂了,一听这话就觉得有点好笑,说是亲兄弟那估计闷油瓶得是我弟。我虽然外表比起同龄人来说并不显老,但就闷油瓶这脸,出去装一把大学生都有人信。 我没正面回答那人的话,闷油瓶才打过点滴,手有点凉,我拿热毛巾捂住了,然后就坐在旁边,一边包着他的手一边垂着眼看他,一扭头见那老头还瞅着我们看,笑了一下说道: “是家人。 说这话时,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放得格外轻。那老头也看着我笑了起来:“那还真是很重要的家人,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摸了自己的脸一把,咳了一下,但没有去反驳什么。而就在这时,我好像看到闷油瓶的眼皮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但这一下太快了,我刚刚分了神,这完全可能是错觉。我凑到了他旁边,很轻地喊了声:“小哥?” 闷油瓶没有反应,我来来回回打量了他一圈,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最终还是压回了心底,转身端了盆出去倒水。 又过了几天,我感觉自己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这时也回忆起来我好像忘了点什么。这段时间我都是绕着闷油瓶在打转,直到有一天护士拿着账单让我把医药费结一下,我才恍然大悟。 我们的背包跟着我们一起送了进来,此时正原封不动地摆在我的床头柜里。当地人也是良心,东西一件没少。我找出卡去结了账,又翻出了手机。 手机早没电了,好在一开始就是拿防水袋封着的,在磕磕绊绊中虽然屏幕裂了好几道口,但一插上电还是显示能正常充进去。 我顺手把闷油瓶的手机也充上了,等我这边可以开机了就拿起来给胖子打了个电话。 胖子那边接得很快,几乎是响了一秒钟就接了起来。我在他接通的一瞬间,下意识把手机拿得离我耳朵远了一点,果然,胖子下一秒就在那头破口大骂: “狗日的吴邪!!你他娘还知道打电话给老子!!你俩他妈是去挖煤还是去盗秦始皇陵!多少天了!老子兵马俑都能全部偷出来再擦到反光!挖煤都能挖出一个新月饭店!我差点都想报警了,说我有两个兄弟去云南山里观光掉沟里去了!” 胖子在那头一阵骂娘,现在闷油瓶这样,我也有一阵没听到他中气十足的骂声了,当下眼眶竟感觉有点热,忙抹了一把,平复着心情道:“没事了,都在医院。” “你们这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毒打。我就说你这个点儿背的,下去准挨揍。你看看,果然又躺了,严不严重?”胖子一听,又是一通骂骂咧咧,随后也平复了一下心情,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们那东西……” 我看了一眼周围,觉得病房里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于是拿着手机走了出去。我走到了吸烟区那边,这些日子其实我一个人待着还蛮难熬的,好几次我又想抽烟,甚至跟个变态一样觉得吸一口二手的也好。 不过那医生说得对,现在任何的情况都有可能导致我的死亡。 我想了想,径直穿过了吸烟区,走到了露台那边,见周围没人了,才把情况大致和胖子说了一遍。 胖子沉默着听完,很长地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小哥这咋还不醒,别是脑子又摔坏了。本来就是个哑巴残疾人,脑子坏了真的只剩张脸了,他当年那阵仗可吓得死人。” “我觉得没事。”我反过来安慰了他几句,胖子又问我具体是在哪个医院,他过来。 我把地址告诉了他,顺便叫他带些我们的换洗衣服过来,最后和他瞎扯了一通挂上电话。胖子说马上就出发,不过从我们村到机场有好远一截路,飞机也不是随到随飞的。他落地后再来到这个犄角旮旯又得费不少时间,估计等到他来也是好几天后了。 我回到了病房,这时看到闷油瓶的手机也充了大半的电,已经自动开机了。他如今被我和胖子养成了使用手机的习惯,有时候闲着也能见他在点手机,不过我没管过他手机里面有什么。现在看到屏幕亮了,我顺势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就愣了。他的屏保当时是我设的,在应用市场自带的风景图里挑挑拣拣,给挑了一张雪山的风景照。闷油瓶本人并不在意这个,我看着倒觉得挺漂亮的,毕竟他这个人在我看来一直都有那股子风雪的清净感。 现在再看我发现这屏保已经被换掉了,上面是一个人的侧面剪影。照这照片的人并没有什么水平可言,但大概是因为光影的加成,那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微微侧着头,背后是一片很模糊的灯光,无端端带上了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这是我。 我盯着这照片,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我的锁屏倒是没什么,不过解锁过后,背景是之前我在西湖边偷拍他的那张。 我看到这里,很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有人拼命想从石头变成一个人,而我在那十年间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块石头。 如今在西湖的细雨和街道的光影中,我们都从石头变成了人,但在时间的拉力赛中,一切很有可能会再凝固成坚硬的磐石。 人从想中获得心,从感中触到意。将人从石头变成一个人并不是一件难事,将自己重新沉淀为一块无法感知到任何事物的石头,也不是一件让人恐惧的事。 只是,如果已经没有了时间,万物归为沉寂,不管是自己消散的感知,还是对方获得的感知,都会回到零。 自己如同磐石一般归于沉寂并不悲伤,悲伤的是有个人在这以后,没有了会主动拥抱他的意,会再次默默变回一块石头。 当晚我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是在一种非常不平静的情绪里睡着的。周围的咳嗽声时不时响起,我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好像觉得有个人站在了我的床边。 这种感觉非常不真切,因为我这个病房并不是完全安静的,所以这很有可能是我在睡梦中产生的错觉。 但这种错觉又尤其强烈,我觉得这个人就这么默默站在黑暗里看了我很久。我很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很莫名地涌上来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是一种在非常长的时间里养成的习惯和感觉,甚至让我觉得我不需要确认,因为这人不可能会害我。 我最终还是没醒得过来,后半夜我甚至在这种安心感中睡得尤其好。等我第二天醒来,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然而我一睁开眼,就听到有护士在喊:“张起灵家属,张起灵的家属呢?” 我心里瞬间咯噔一声,一下子就清醒了,鞋都顾不上穿就从床下跳了下去,直接冲到了对面的病房:“我就是!怎么了?”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生怕是闷油瓶出了什么状况,但一进去就看到那护士叉着腰拧着眉说:“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一声不吭就自己出院了?这伤才养了多久,传出去该说我们医院不负责了。” 我一听,完完全全傻掉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闷油瓶的床已经空了,被子甚至都叠得整整齐齐。 当下我心里就是一阵警铃大作,又冲回了自己的病房,打开柜子一看,果然,闷油瓶的背包不见了。我再把自己的背包打开,从德宏雨林地宫带出来的那个黑玉石盒子也不见了。 “狗日的!”我瞬间就怒了,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马上站了起来,开始换衣服收拾东西。 我们的阵仗把之前那个医生都惊动了,他闻声跑来,看到我已经穿戴整齐,愣愣地说:“你也要出院?” “再不出,人都捞不回来了。”我冷笑一声,把剩下的医药费结清了,然后一边疾步走向外面一边给闷油瓶打了个电话。 这个电话我本来是不抱希望的,我以为他会关机,但我一打过去居然就通了。只是这一串嘟嘟声响了很久,他一直没有接。 我不死心,重复打了十几个,最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回了一点理智,又给胖子打了个电话:“胖子,你到哪儿了?” “唉,我在咱们这边的机场。他奶奶的,路上塞车,又没航班,胖爷我在机场蹲了一晚上,马上就可以起飞了。” “你别过来了。”我飞快说了一句,然后酝酿了好一阵,才有些咬牙切齿般地开了口,“小哥……小哥他走了。” “走了?几个意思??”胖子大惊,我马上补充道:“这狗日的张起灵骗我。他早就醒了,给老子在床上装了这么多天的脑瘫儿童,昨晚上趁着老子不注意,一个人溜了。” 我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胖子听了一阵总算把来龙去脉捋清楚了,连声在那边说:“天真你别急,你们这又没吵架又没干架,小哥他以前不也经常一个人出门,可能临时有了什么事情。退一万步说,就你现在这残疾样,他舍得丢下你么?” 胖子的话让我停下了脚步。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如织,一片光照得我眼睛有点酸涩,我一个人站在街道边,火气突然就这么被压了下去。 半晌,我无比艰难地开了口:“这次不一样。” 胖子大怒,叫道:“他娘的哪里不一样!!你给我等着,你也不准给我跑!老子马上就飞过来!” “你在机场等着,我跑不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等我消息。”我克制住了情绪,不等胖子回答,就按掉了电话。我又给闷油瓶打了几个电话,见他还是没接,也不走了,在路边找了个位置蹲下,开始翻我的通讯录。 我找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强打起精神和他一阵寒暄,然后让他帮忙查一下闷油瓶今天的购票记录。 闷油瓶现在不是无证人士,如今坐大巴也得凭身份证购票,很多都会留记录。但如果他专门挑那种黑车走迂回路线,我们还是没有办法查得到。 但我直觉他会挑最快的交通工具。那边答应了帮我查,就是得要时间,我挂断了又去思考闷油瓶的手机里会有哪些联系人。他如果想要完全断了我的联系,就不会把手机带上。他甚至还开着机,很有可能是需要联系什么人。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圈,除了我和胖子,闷油瓶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并不多。我和他在生活中并不会刻意去束缚对方,我之前也没有专门去看过他的手机,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悔。 最终,我只能挑我觉得他可能会认识的人,一个一个的打过去问,结果打到黑瞎子那里的时候,有了结果。 黑瞎子一上来就是一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没良心的也会主动来问候为师”。我懒得跟他扯,直接问闷油瓶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哑巴?”黑瞎子嘿嘿笑了两声,“还真有,我说你们两个刮的什么风,前赴后继地来找我,我这屁股坐着都感觉不自在了。” “你他娘语文不好就别他妈乱用成语。”我骂道,让他有屁赶紧放就当给自己积德。 黑瞎子说,闷油瓶倒是没找他有什么具体的事,只是来找他要了花爷的手机号码。 “小花?”我一听就愣住了。闷油瓶和小花两个人,如果不是我夹在中间,可能连话都很难讲得上一句。他们交流最多的一次大概就是在新月饭店打的那一架,后来小花还抱怨过哑巴张下手太狠,这笔账他可是记着的。 但眼下我也不多想了,直接拨给了小花。小花的手机响了很久没接,我面无表情地蹲在路边继续打,打到第二十个,他终于接了。 小花接通了,却没有说话,我直接问道:“张起灵去哪儿了?” “……吴邪。”半晌,小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叹息的味道,他说:“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但我的时间我自己说了算。”我说道。 我早该明白闷油瓶那句话的意思,他说的是“你不会死”。他一定是在石碑上读出了什么信息,这些信息让他知道了另一段信息,也笃定我不会死。 而这也需要他去完成一些事情。这是一件对于他来说很决绝的事,他在这个状况下一个人走,要么说明这个地方极其凶险,要么说明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完成,也只需要他一个人去完成。 ——也有可能两边都占。我想到。 小花又沉默了半晌,我淡淡地开了口:“小花,你了解我这个人。我不想他再一个人变回一块石头,但我也不想我一个人变回一块有呼吸的石头。” 这太痛苦了,比死还痛苦。 最终,小花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最后说道:“他把他那块鬼玺放在哪里告诉了我,让我五天后组织人。” 我一听,感觉心跳都瞬间停了几秒。而小花只说了这一句话,我已经把所有的信息都提取了出来。 这时,我那个朋友的消息也发了过来。我看了一眼他发过来的闷油瓶的身份证购买记录,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身边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周围的声音非常嘈杂。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天光落下来,照得万物发热,我却觉得手脚僵硬,同时生出一种孤独而疲惫的感觉。 我站在路边,开始安排行程。现在只能祈祷闷油瓶的高科技没我玩得溜,还是一个老古董,只会去现场看行程,我能通过网络找到更快的班次和途径追上他。 耳朵里还是一片的嘈杂,背后的商店放着一首歌,是首十多年前的老歌,现在正唱着“这世间繁华太多,人影交错擦肩而过。他走过惟独他走过,让你停下了脚步”。 我不知为何笑了起来,把包拎了起来,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明天是八月十七。 第五十三章 时间 “胖子,你回下村子,鬼玺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我上了一辆出租直奔机场,给胖子打了个电话,“拿了你直接去北京找小花,带人过来。” 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雷管带足点。” 前面的司机听到这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跟看什么恐怖分子似的。我瞥了他一眼,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我并没有提闷油瓶去哪儿了,但胖子马上就理解了,说道:“娘希匹的,小哥又上长白山了?他是定期朝圣还是间歇性中邪?我看那青铜门里面哪有什么狗屁终极,里面怕不是一个火锅城,专门拿黑心罂粟壳熬的汤底,让人过段时间就想进去涮一把。” 我说:“你哪儿来这么多屁话。你拿了直接去找小花,小哥肯定给小花安排了什么,他知道怎么做。” 胖子沉默了几秒,突然道:“那你给我等着,你现在到哪儿了?” “胖子,我等不了。”我合了合眼,平静地说道,“我没有时间了。” “你他娘怎么没有时间了!妈的早知道我就是把这腿锯了上个假肢,也得跟着你们去!”胖子怒了,暴呵道,“一个哑巴跑了,一个病人又要去追,你们以为是残疾人锦标赛啊,别他妈想撇开老子!” “我他妈又不是去牺牲,你听我说。”我耳膜都快被胖子吼炸了,不由把手机拿远了点,无奈道,“我和你的行程是错开的,小哥才从我这边走,我速度快点,说不定能半路截到他。” “你是二部队,到时候来接应我们。多带点人,挑身手好点的,说不准还得来硬的。” 胖子听明白了,品了一会又好像不明白了,语气里透出些惊悚:“你要来什么硬的,你要跟你哑爸爸干群架?” “看他的配合程度。”我面无表情道,“东西记得带足了,说不准咱们还得在长白山放一炮。” 司机又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笑:“烟花。” 胖子在那头说:“得嘞,胖爷这可算是重出江湖了,一定给您备个动静大的!什么青铜门黄铜门全他娘的给炸得飞上宇宙!” 说到这里,胖子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天真,你……算了,我他妈逼逼再多,腿长在你身上,你要跑还不是跟着小哥跑了,我拦不住你。但真的,你逮到小哥了,你也得回来,听到没?” “东西我们可以再找,你不能认命。我们三个里面,最不认命的就是你。我王胖子这辈子,就你们两个好兄弟,说难听点,你要是真的哪一天撒手走了,也得当着老子的面走。兄弟一场,我总得送送你。” “都说了老子不是去牺牲的,你他娘的说得我好像马上就要撒手人寰了一样。”我骂道,“你这二部队可得搞快点,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什么走不走的,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我扯到这里,胖子才好像从那阵黏黏答答的伤感劲儿中缓过来了,我又说道:“赶路呢,我没时间了,先挂了,你……” 我犹豫了一下,嘴里那句“保重”来回溜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随口胡诌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下电话的一刹那,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我虽然是带着笑和胖子说话,但我脸上并没有一丝的表情。我也觉得胖子很有可能听出来了一些什么,但现在的状况,他的确拦不住我。 我的情况我没和胖子完全说明白,我仅仅告诉了他东西没找到,而不是对我没用。闷油瓶去长白山具体干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我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事儿肯定还是和那个命数有关。 胖子说我不能信命,也不能撇开他,我要是真想撇开他我就不会安排他赶紧过来。这个事情在我看来还有挽回的余地,胖子他得做我的后盾。 我不信命,但有些时候,这个东西已经让你没有丝毫招架的余地,你也只能被按在泥里,被迫接受。连闷油瓶这么强大的人,前半辈子都是一直在追着命跑。而现在,这个状况又回来了。 我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街景,时间伴随着行驶路径一路奔跑。我没有时间了,我也想不信命。但现在我不能保证什么,能做到的只有让他从这条路上回头。他的命不应该被我的命覆盖。 我当天傍晚在长白山机场落了地,车我一早安排好了,一落地我马上就上了辆包车直奔二道白河。这一路除了在飞机上,我就没有停过给闷油瓶打电话,虽然我知道他不会接,到后来基本就是习惯性地机械重复拨。 他的确也没有接,但打了这么多通我觉得有点奇怪。他是把一些后续的事情安排给了小花,但我打过去之前他就已经安排好了。而就跟我之前想的一样,他如果真要完全断了我的后路,他不会带手机,也可以选择直接关机。 难道是手机掉了或者被人偷了?我想了一阵又觉得不靠谱,但眼下我也没办法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情况,只能暂时把这个事情放在脑后,加紧赶路。 上山的这一段路我已经非常熟悉了,直接去了一个小旅馆。去年人多,我和小花的人分散住过这里,老板当时被打点过,对我有印象。我许诺了他大价钱,等我到的时候他上山的装备已经凑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也算是旅游旺季,哪怕是他这破旅馆都快住满了。北方的夏天很凉快,晚上甚至还有点冷,我靠在二楼看院子里一堆人嬉笑打闹,篝火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照得格外明亮。 旅馆老板拿着最后一件装备上了楼,看着我问道:“老板,这上山也得明天了,您看要不要下去一起整一顿烤全羊?” “不用了,你随便搞点送到我房间。”我拿了东西准备回去,又想起了去年在长白松宾馆那边,那大姐家的烤全羊还真是好吃,我们一波人直接给干掉了三十多只。 只不过现在的状况更像是十多年前,我的人早散了,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和他又会回到这雪山之间。 我走到了门边,又退了回去,问老板有没有安眠药,要劲儿大的。 十多年前我就想过在饮料里放安眠药,把闷油瓶迷晕了捆回去,最后觉得他会很快识破一脚给我踹到墙壁上去,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现在我觉得很有必要备着,我他妈就不信软硬兼施没个办法。如果条件允许,没有安眠药搞个西班牙大苍蝇,老子也能给他拖在床上让他上不去山。 ——能来软的最好,安眠药他不喝我就含一口上去和他亲嘴。我他妈就不信了,十一年了我还留不住这个人。 我拿了一整瓶安眠药,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道。 当天晚上我睡意全无,最后勉勉强强才眯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宿,我起身开始穿戴装备和收拾背包。我的药还是雨村那会儿胖子给带的,后来在小医院那医生也给我开了一点,现在都不知道有没有用。好在这东西吃进去不会吐,我也就一股脑吞了进去。 等我走出去的时候,外面还是很安静的一片黑色。清晨的山上刮起了一阵凉风,我一边咳嗽一边走,找到了深入山中的一条小路。 路旁边有一个石墩子一样的东西,过了这里,前面就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了。现在还差一会儿天亮,摸黑进去很危险,我看了一眼那石墩子,想了想,掏出一盒白沙烟,点燃了一根,放在了上面。 我蹲了下来,看着烟雾很缓慢地打着旋往上飘。空气中飘散开来的尼古丁让我的大脑清醒了很多,我等着天亮,又掏出一盒压了上去,轻笑一声:“得了潘子,这狗日的老子又得去一趟,进个山还是想跟你唠几句。就是这荒郊野岭的,回头我再带点好货去杭州看你。” 回不去了就让胖子回头把我的份一起捎上。我去年觉得如果三叔也在下面,他和潘子早就把阎王爷掰倒了等着我下去享受荣华富贵。今年估计不但已经掰倒了,没准度假村都给我建了好几个。 但说是唠嗑,我却一句话也没说,潘子不在了这个事我早就已经接受了,大概只是此时让我生出了一种错觉。我蹲在那里看着烟,这里毕竟是山林,我得看着这烟燃完。 等了一阵,烟烧得差不多了,我抬头看天色也开始发白了,站了起来,拿水把火头灭了,然后转身向山里走去。 当我迈开步子的时候,一阵风刮了过来。我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很轻微的响动,扭头一看,看到剩下的那个烟屁股在风中打了一个转,咕噜噜地滚了一圈。 人死如灯灭,大火一燎,就只剩下一把灰而已。死人能不能看见人间的东西我并不知道,不过去年的这时候,我让伙计按响了喇叭,让漫山遍野的汽车鸣笛声告诉他们潘爷,我们走了。 眼下我看到这场景,停下了脚步,又很快地转过了身,冲着背后挥了挥手:“我走了。” 进山的路我不是第一次走了,但山里变化多端,我只能按照之前探索过的路径分析,走一步算一步。闷油瓶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哪里,我打算去到温泉裂缝那边,如果我动作比他快,我就在哪里蹲着等他;如果他先过去了,我到了就能知道。 好在如今是夏天,虽然越往高处走空气变得越发冰冷,但没有什么雪。我的身体已经经不住在暴风雪中折腾了,天气再冷点,我还真就是直接过来牺牲的。 我走了三天,进入了往年的雪线海拔高度,一边走一边给胖子他们留记号,告诉他们我的行进路线。这一路上趁着有信号,我还是在间断性地给闷油瓶打电话,他依旧没有关机,但还是不接。我一路打一路骂娘,但又期待在这空旷的山间,在我打通的一瞬间,周围能传来别人手机震响的声音。 走到最后信号非常微弱了,周围也没有了任何的人迹。我停止了给他打电话,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咱俩比比谁的脚程快,接下来就彻底进入了与外界隔绝的地带。 当天晚上我在一块避风的石头后面扎了营,半夜山里刮起了风,吹得帐篷哗哗作响。我在风声中辗转反侧,咳嗽一直没断过,到后来我睡不着了,也觉得这风好像越来越大,好像下一秒连帐篷都要被吹飞了一般。 这个时候又庆幸此时的季节,不说积雪低温和雪盲症,夜间的暴风雪是非常容易致命的。我稍微拉开了一点拉链看外面的情况,外面一片漆黑,竟开始下起了小雨。在一阵的风雨飘摇中,风声在山谷中回荡着,宛若万鬼嚎哭。 然而就在这漫天的风雨中,我突然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点光。 这光非常微弱,是沿着我走过的路径来的。距离我的位置还非常远,模糊得要命,就仿佛是一团鬼火一般。 但我确定我是看到了这个东西,马上就开始往身上套防水服,拿着手电和最简单的装备拉开帐篷冲了出去。 雨并不大,但还是噼里啪啦地砸在我的风镜上,让我的视线变得很模糊。我踩着一脚泥冲了一段路,却突然看到那光消失了。 这就好像是我看错了一般,又或者说这的确是一团鬼火。我喘着气站在那里确认了一阵,前方还是一片黑洞洞的。我有点不死心,往那个方向又走了一截。 这一走我就突然感觉脚下一松,地面一下子塌下去了一块,一个没站稳就滑了下去。 大概是天太黑了,风声也大,我居然没注意到落脚这块的土层是松动的,当下就稀里哗啦一路顺着一个坡道滑了下去。 我一阵骂娘,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反手把手电往土层和石块里插,将自己的身体重量挂了上去,尽量减缓了下滑的速度,但还是无法控制地滚下去了好远一截。 最后我终于摸到了刀,大力插进了岩层的缝隙中,把自己挂住了,这才喘上了一口气,忍不住一阵咳嗽吐出一口血。 我侧头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在雨中眯着眼努力看上面。这滚下来好长一段距离了,好在这坡不算太陡峭,不过爬上去估计也得折腾到半死。 我努力把脚往旁边抬,去摸索一个着力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而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上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刚听到这声音我还一惊,以为是有落石在往下面滚,如今我退无可退,只能把背一弓护住了致命的部位,然后突然就感到一个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整个人扯了上去。 这人力气极大,一下子抱住了我的腰,然后就开始往上面爬。我的风镜上全部都是水,看不清这人的脸孔,但直觉和那种熟悉感让我知道了这人是谁,马上就下意识死死揪住了这人的衣服,气不打一处来,怒火直冲脑门只想破口大骂: “张起灵你他……” “别说话,先上去。”那人开了口,果然是他的声音。他把我抱紧了一点,继续身手敏捷往上面爬。现在雨越来越大,我一张口就被灌了一嘴的雨水,只好闭了嘴,但手上更加用力地揪紧了他的衣服,甚至开始思考我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 不过直到回到我的帐篷里,我也没找到有什么东西用得上。他把我放到帐篷里就想钻出去,我没撒手一个用力把他拽了回来。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身上:“我把湿外套先脱了。” “就在这里脱!”我怒道,声音再大一点就跟咆哮差不多了,一嗓子吼出去喉咙就是一痛,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但还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他很无奈般地叹了一口气,把水抖了一下钻了进来,蹲到我面前开始拍我的背。等我缓过来了我感觉他把我的风镜摘了,又脱了我的冲锋衣外套,然后才去搞他自己的。 我松开了抓住他外套的手,又去抓他里面那件衣服。他把兜帽摘了抹了一把脸,看了我一眼。我死死盯着他还是没撒手,他没办法,只能被我抓着半蹲着脱掉了外面那层湿衣服。 外面依旧风雨飘摇,帐篷里的风灯都在很轻微地摇晃着。他把我们的冲锋衣拧干挂在了一边,最后在我旁边坐下了,拍了拍我还拽着他的手。 我盯着他的脸,见他只是头发湿了一些,脸色还算好,看来之前的伤恢复得还行,心里松了一口气,手上还是没松。 他见我没反应,犹豫了一下,把我的手拉了下去握在了掌心里。 我鼻子瞬间就是一酸,但马上就狠狠吸了一口气,冷笑一声说道:“你能耐了,演技上来了,又给我玩失踪是吧。和我说说,又打算一个人跑哪里去?” 我的语气可以说是夹枪带炮,他倒是一点不生气的样子,也不吭声,见我睡袋旁边搭着一块干毛巾,伸手扯了过来就要给我擦头发。 我差点没被他气死,偏头躲过,大怒:“你他妈是不是又要进青铜门!” 闷油瓶的动作停了一下,半晌,他淡淡地说:“等明天天亮雨停了,你就回去。” 然后他摩擦了一下我的手,很缓慢地松开了,又补充了一句:“你不应该跟着我过来。” “那是我的事情,关你屁事。”我简直想冲上去抓着他的衣领和他打一架,“十一年前就是这样,你现在还给我来这套,我真就和你说了,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面对我的怒火,他却表现得非常平静,似乎是很早就预料到了我会这样,只是摇了摇头,说:“这件事只有我能去完成。” 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神色很专注,又继续说道:“吴邪,你不会有事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不少。半晌,我狠狠闭了闭眼,往后靠了靠,心里涌上一股子沉重的悲凉。 十一年前,他代替我进去了,我没有劝得住他。那时的他让我回到我的世界中去,现在的他依旧是在为我做这些事。 “我不回去。”我缓缓睁开了眼,表情也恢复了平静,冷冷道,“你不回去,我就一路跟着你。你可以选择按晕我,或者用石头打晕我,我知道我没超过你一百米,你都能用石头打中我。” “但只要我醒了,我马上会追上去。我会挑最近的路追上去,危不危险无所谓。或者说如果我醒来心里不好受,我会直接找个崖跳下去抄近道。” 说到这里,我微微眯起了眼,笑了一下:“你选吧,除非你让我永远醒不过来,不然我断着腿都会追过去。”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冷静,甚至于我在拿我的气场去压他。这副面孔在我完成我的计划时,我使用了无数遍,这能让我在谈判的时候占据上风。 但我从来都没有用这个模样,去压迫着他与他交谈过。我甚至不想让他知道我有过这一面。这副面孔经历了太多的血雨腥风和残忍无情,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果然,我看到他皱了皱眉,但他紧接着又说:“你不会这么做。” 我心道,果然还是了解我,但面上却依旧带着笑:“你可以试试,寻死这个事,你没我擅长。” 说到这儿,我又想到了什么,瞥了一眼他的背包,问:“为什么不关机?” 他没说话,我这时又想到,我一阵闷头赶路,竟然是超过了他走到了前面。只是我们的路径撞在一起的概率太低了,很有可能是我发了短信给他后,他有意识地改变了前进路线。 刚刚的光的确是他,他就是跟在我后面。 “你追着我的记号跟着我?”我说。 闷油瓶面无表情:“你刚才摔下去了。” 我抬眼看他,笑道:“我爬得上来。你多不划算,下去一趟黏上一个。” 这副样子有多招打我比谁都清楚,我理智上也知道,这样下去很难改变什么,我不应该拿这副面孔和我的气场去压他,但我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子气。 他还是没有生气,半晌突然抬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会有人来接应。” 我真他妈快气死了,换个年纪大的估计得当场撅过去。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关系都到这步了,我还要再经历一次对牛弹琴被这王八蛋气死的事情。 但突然,我又觉得有哪里不同了,努力克制了一下情绪,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不关机?” 这个问题我是第二次问了,问这问题的时候我感觉有点头晕,但马上甩了甩头恢复了一脸的面无表情。 闷油瓶依旧拒绝回答,又抬手想摸我的额头。我侧头躲开,看到他这样那股子火还是压不住,突然一抬手把他的衣领揪住了,扯到我面前就狠狠亲了下去。 这一吻尤其激烈,我直接撬开了他的嘴,主动追上了他的舌头。直到我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他的呼吸也有些粗重了起来,我才松开了他,看着他冷笑道: “张起灵,你舍不得我就直说。” 我刚刚已经想明白了,他不关机,就是为了我能够打进去。只要我打进去,他就知道我还活着,或者说,他就能感知到我的存在一般。 想到这儿,我却觉得眼睛变得非常酸涩。他在听到这话的时候,眼神也变了变,在犹豫和默然中来回转换,最终带上了一点伤感。 我却不再看他,和他僵持了一会,我主动松开了手,翻身坐了回去。我觉得非常疲惫,我也不想再用这张脸去刺他了:“我不会走。我不劝你了,你也别劝我了。” 他沉默了一阵,没有接话,又抬手来摸我的额头。我这时也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没再躲开,咳了两声甩了甩头,觉得一阵头晕。 “你有点发烧。”他的眉皱了起来,然后指了指睡袋,“睡觉。” 我也意识到了,心里一阵骂——妈的,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但我还是嘴硬道:“我不睡。” 睡你妈的睡,老子一睡,你这狗日的不就跑了。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突然伸手就过来拉我。我往里面缩了一下,用一种抗拒的姿势对着他,虽然这一爬我就觉得有点使不上劲,但依旧很固执地说:“我不想睡,你别管我。” 他的动作没停,直接把我拉到了怀里。我在这一刹那间心里警铃大作,大怒道:“不准按我!” 但我那个“我”字还没吐出一半,就感觉他飞快地在我脖子后面按了一下,随后我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也不知道我这一晕过去了多久,我几乎是在一种极度惶恐的状态中挣扎着醒来的。 闷油瓶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所有的话都是在故意刺他,他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会刻意去寻死觅活的人。所以我的威胁对于他来说并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如果真的走了,我很难再追得上他。 ——狗日的闷油瓶,早知道亲他的时候我应该含一口安眠药。我挣扎着把眼皮抬起,看到了一片岩石的粗糙表面,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试图爬起来。 我躺在一个睡袋里,旁边燃着一堆篝火,我的装备就摆在旁边。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条有温泉的裂缝。 此时这里干燥且温暖,我却愣愣地坐在原地,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寒,同时涌上了一阵的绝望感。 完了,他肯定走了。 这种情绪让我有了几秒的崩溃,我知道我应该很快收拾起这种情绪,到里面去找他。他很有可能还没进去。 但我完全不知道我在这里睡了多久,所以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这种情绪我没办法控制得住。 而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从比较里面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声响。我直愣愣地转过头,看到闷油瓶拿着水壶从拐角那边走了过来。 他看到我醒了,径直走到了我身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我死死地盯着他,半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我看到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僵硬,抬手似乎是想摸我的脸,但却没有碰上来,犹豫了很久,才叫了一声:“吴邪?” 我居然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点手足无措的味道,这时也回过神来,感觉到脸上一阵潮意。 刚刚看到他出现的一瞬间,那种惊讶、狂喜、失而复得一下子混杂在了一起,连带着一种非常强烈的委屈感,我直接鼻子一酸,眼泪居然就掉了下来。 我暗骂了一句丢人,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抹了一把脸,不说话也不看他,背朝着他又躺了回去。 闷油瓶在我背后没有说话,似乎是犹豫着又把手伸了过来。 我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走开!” 我本来想直接骂“滚蛋”,脏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是没对着他骂出口。但这话一说出口我又有点后悔,还真怕他就这么走了,躺在那里拿后脑勺对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又主动转过了头。 好在他也没走,就安静地坐在我旁边。见我转过了头去,他那双黑墨一样的眼睛马上看向了我,同时思索片刻,动作很轻地又挪了几下靠近了我一点。 我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火马上就去了大半了,但还是有点咬牙切齿地说道:“还走?” 他低头看我,把手伸向了我,见我没有躲开,才动作很轻地在我脸上抹了几下,同时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 “舍不得。” 第五十四章 筹码 闷油瓶往篝火堆里丢了一根柴,整个洞穴又亮堂了不少。我和他面对面坐在篝火边上,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现在心情平复了不少,闷油瓶一路把我背了过来,他把我照看得很好,我那点低烧很快就退了下去。 这让我没有办法狠下心来再冲他发火。他在我情绪出现波动后那种冷静都褪去了不少,甚至显得很小心翼翼。对着他,我经常有“一拳头打在一团棉花上面”的感觉,况且我本身就无法对着他作出很极端的事情来。 我坐在那里盯着他看,他也很安静地看着我。这个场景让我觉得非常眼熟,我回忆了一下,十一年前,他也是这么在火堆边把沉默的目光投向了我。 那时的我问:“我身上出什么问题了,我身后有一个怪物吗?” 但其实当时和现在一样,他就只是在很认真地看我而已。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骂了一句以前的自己“傻逼”,然后淡淡地开了口:“你还是要进去?” 闷油瓶没吭声,我看到他的目光短暂挪开了一下,但接下来又认真地聚集在了我的脸上。我忽然觉得他似乎比起十一年前要更加专注,这就好像是他想要记住我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一般。 我心里忍不住翻滚了一下,大概知道了他沉默中的回答,咳了一声稍微坐直了身体,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 闷油瓶的决定从来都是让人无法反驳的,因为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他真正决定了一件事,他会有许多种办法断绝掉我们的念想。就如同十一年前一般,我跟了一路,他还是走得非常干脆,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十年之约。虽然我最后并没有按照他计划的那样,走他铺好的那条路。 我突然想起在水坝底部时,我又告诉他“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当时他的回答我觉得并不是我想要的,他回答的是“我知道”。 现在想来,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做好了这个决定。我想要的回答不是他知道,而是他不会消失。 如今的状况更加决绝,这直接关乎到我的生死。这种状况比起十一年前,更加让人无力且绝望,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有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了。这种东西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对于他来说,都造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推动,这使得他在一路上本来可以消失得悄无声息,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本想走得干脆,也安排好了一切,觉得自己应该断得彻底,但终究还是一次次回了头。就比如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关机,中途决定追到我的路线上来,甚至于在我昏睡的时候也没有一走了之。 这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局面,但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好像这么多年了,这个人终于愿意在我身边驻足,他所有的坚持会软化成一句“舍不得”。 我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了我应该如何和他谈判。 我和他谈判的筹码,是我自己。 我很耐心地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依旧是沉默的,也不生气,继续说:“你不进去,我就会死,对吗?” 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才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半晌,他说:“你不会死。”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我却猜到了。进去青铜门是一个转折,只要他进去了,他就能改变一些什么。 闷油瓶又补充了一句:“吴邪,我没有时间了。哪怕现在我不去,你也没有办法再撑到我找到其他的奇迹。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一听就笑了:“什么叫你没有时间了,是我没有时间了才对。” 他摇了摇头,目光又很专注地聚集到我脸上,我听到他的声音放柔了下来:“你还会有很多的时间。” 我触及到他的目光,心里狠狠抽了一下。几乎是在这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我做错了的想法。他的改变让我变成了筹码,但也正是因为我,他的那份想和意,也全部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我把我的想和意给予给他,我是希望他为自己而活,而他的活,现在是在跟随我行动。 我定了定神,很快把这种想法剔除了出去,努力冷静下来,继续问道:“你进去了,能不能再活着出来?” 我直直地看着他:“只要你给我一句准话,我就信你,我现在马上回去。” 时间对于我来说,能不能熬得住,全凭他一个说法。只要他有一句准话,我就可以放下“体体面面干干脆脆离开”。哪怕他说还得再熬个十年,我就是插着管子也能在病床上挺过去。 但他却又沉默了下去。这种沉默让我心里腾起的那一点点希望瞬间被浇灭了,他闭了闭眼,很缓慢地开了口:“吴邪,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保证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我如今做不到对他狠心,他也没办法做到骗我。他大概也明白,给我一个虚假的希望带给我的打击,会更加致命。 想到这儿,我又开始琢磨起那瓶安眠药来。他其实现在想法并没有改变,只是那份“舍不得”还在强拉着他而已。这只能把离开的时间延长一些,如果换成我,我最后还是会选择离开。 闷油瓶看到我的目光开始往背包那里瞟,突然抬手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火堆旁边,淡淡地说:“这东西对我没用。” 我本来屁股都挪了几步,准备挪过去找时机,再亲他一口给他怼进去,没想到这人直接把赃物给我缴了。 我嘀咕了一句:“那早知道还是得搞西班牙大苍蝇。” 没想到闷油瓶居然听到了,面不改色地说:“不需要这个,你在那里就足够了。” 因为身体原因,我俩根本就没搞过几次,但该搞的还是一件没落下。我看他说得坦坦荡荡,一下子被堵了个正着,耳根就是一热面上一烧,心想,你他妈这个时候听力这么好,不对,这人居然懂这个? 半晌,我掩盖似的咳了一声,半带着无奈半带着苦涩的说:“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到底是想走还是不想走。” “不想。”他答得很快,但随后垂下了眼,“但我必须去。” 我们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这似乎是一个完全的死循环,他如果想要救我的命,他必须得进去,但他一旦进去了,他很大概率不能活着出来。最终的局面,都在往“以命换命,只能活一个”的方向走。 这简直印证了盘马老爹当时的那句话:我们两个在一起,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 我沉默着坐了一会,突然说:“眼下就这一个法子了,对么?” 他大概摸不清我此刻的想法,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就掏出了那盒白沙烟,抽出一根,在火堆里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 出于对身体的考虑,我想着能苟一天是一天,所以我戒了很久的烟。如今这个状况,我也不想太多了。 闷油瓶没有阻止我的行为,过了一会儿也问我要了一根烟,在火中点燃抽了起来。 火光摇曳着,我们沉默着坐在火堆边抽着烟,周围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柴火爆裂的啪嗒声。我边抽烟边想,真他娘的跟重走了一遍十一年前一样,不管是我追上来,闷油瓶跳到悬崖下面把我捞上来,还是现在我们两人坐在这里抽烟。 想到悬崖,我瞥了一眼他的手腕:“你手怎么样?” 闷油瓶摇头,我倒的确没发现他有揉手腕的小动作,好在这次虽然也是直接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跳下来,但没骨裂,算件好事。 我问完这句话两人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我咬着烟看他,他抽烟的样子很好看,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但他抽烟的时候也更加沉默了,隔着那层朦胧的烟雾,脸显得有点模糊。我感觉他依旧是在看着我,我也由着他看。 我抽完了一根,又去摸第二根。我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又坐正了准备开始谈判的第二轮。我把第二根烟叼在嘴里,也不急着点燃,问道:“那我换个问法,里面有什么?” 闷油瓶夹着烟,语气没有起伏:“很复杂的情况,我没办法和你形容。里面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解释。那里和外面不是一个世界。” “如果里面的一切都是不符合常理的,那你又怎么能把控里面的情况,知道你进去了我就不会死。” 他没回答,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半晌来找我要第二根烟。我没拿一根新的,挪近了一点坐到他身边,侧头把嘴里那根送了过去。 他也不犹豫,一转头从我嘴里叼走了。我顺势拉住他的衣服在他嘴上啃了一口,他停顿了一下,把那烟夹了下来,凑过来和我接了一个有烟草味道的吻。 我心道,妈的,为了拧开这个瓶盖,老子真是软硬兼施连色相都出卖了。闷油瓶很快结束了这个吻,坐回去点燃了手里那根烟,我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他斟酌了许久,说道:“张家人可以通过一些方法,改变里面的一些规律。” “用什么改变?” 他却不再多说了,摇了摇头:“现在只有我还完全拥有这种体质,所以只有我能去。” 我听着他的话,开始在脑子里过我掌握的所有信息。我从很早以前已经放弃了探寻青铜门里面到底有什么,对于我来说,所有的秘密都不及他一个人重要,但如今的状况需要我分析出来一些事情。如果这个事情对于他来说是必然的,他必须要进去,我是不是能从另外的方面找到一个突破口。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开了口:“不止你有这个体质。” 我说出这话时,我感觉他拿着烟的手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我继续道:“我去过康巴落那边,进过喜马拉雅山区里的青铜门。” 那里的青铜门是一整个被掏空的陨石,里面有一个圆盘,特定的血流进去会组成非常奇特的花纹。我们甚至还看到了阎王骑尸画中的阎王。 当时假扮张海杏的那个老太婆差点把我爆锤一顿,就是为了让我的血流进去,事实证明,我的血也的确能起到一些作用。 喜马拉雅山的青铜门后来被我们发现是张家人造出来的一个陷阱,但哪怕是一个仿造之物,那里与长白山之下的青铜门存在着巨大的差别,这两者之间也很有可能存在着一定的联系。胖子说小哥是胎里麒麟,他的血是遗传。我的血是大路货,现在也不知道威力还剩多少,但我的血也很有可能会起到一些作用。 如果说要在一个完全不存在常理可言的地方,依靠一些张家人的特质去改变一些东西,最终剩下的也只有他的血统。 “你一个人进去会死。”闷油瓶并没有正面应答我的话,只是皱起了眉说道。 我一听却心里有了个谱,整个人甚至放松了不少,说:“那你呢?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状况,需要你怎么做一些改变?而这种改变,如果是依附在你的血统之上的,我并不是毫无作用。” “你非常了解我,你知道我并不会刻意去寻死。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不怕自己死,但我会自私地要求别人活下去。潘子在下面等着我去享受,死亡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还是希望你在上面多待几十年。我也知道如果我们两人中任何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都会这么做,都会继续活着。这也是提前走的那个人的希望。” “小哥,我很早就不怕死了。我看到过人间无数的奇景,我有过世界上最好的同伴和兄弟,我这辈子已经够了。但我还遇到了你,我这辈子就变得贪心了起来。” 说到这里,我看到闷油瓶欲言又止,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我现在并不是在劝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个自私且贪心的人。如今的状况不仅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自己,我不会放任你一个人过去。” “但反过来想,我是一个筹码。你觉得我一个人进去会死,但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这个状况会发生什么转变?” “我举个例子,你一个人进去,你觉得你的胜算是百分之五十,我的血是大路货,大概可以凑个百分之三十。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胖子。胖子已经在过来接应我们的路上了。” “我并不想去送死,我想成为你的筹码。” 我很冷静地说了一大堆,说完之后我有点惴惴不安。闷油瓶并没有把里面的状况完全和我说明,我现在只是猜测里面的一些改变需要用到他的血。为了做出这种改变,他需要付出很巨大的代价,这很有可能会直接导致他的死亡。 我的话说白了,也算是一通瞎扯狗屁不通,我不知道我的血在里面能不能起到作用,但我也只能赌。 我在赌我是他心里的筹码,也会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活下去的筹码。如果要让我在外面眼睁睁看着他进去,我宁可两个人赌一场胜算更大的局。 而且这个局不单单是我们两个人,胖子已经在马不蹄停赶来的路上了。胖子会补足我们剩下的那些概率,他会成为我们的后路。 我相信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胖子一定会把我们捞出去救活。 闷油瓶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吸完了,然后把烟头在旁边的地上按灭。 做完这些,我感到他的手抬到了我的头后面。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你如果现在又按晕我,我也没办法。话我都摆在这儿了,小哥……” 我心里觉得非常难受,也很无力,闭了闭眼,强忍着不让眼睛里的那种酸涩感继续累加。从很久以前就能看出他这个人的性格,对于他来说,除了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宁可一个人去送死,也不会多拉一个人赌一个更高的可能性。 但我的话并没有说完,他也并没有把手落在我的脖子上,而是按住了我的头,脸压了过来,很激烈地和我接了一个吻。 这个吻比刚才的那个更加激烈,他的舌头熟门熟路地滑了进来,卷走了我口腔里所有的烟草味。我完完全全被他亲懵了,他似乎是看我不专心,学我刚刚那样在我嘴上咬了一口。 我回过神来,心想,妈的,他怕不是要喂我安眠药,推了他几下,没推动,他一把把我按在了墙上。 最后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暗骂,不管了,哪边都是晕,他要来真的老子还不是打不过他,于是主动缠上了他的舌根,气喘吁吁地抓着他的衣服就狠狠回吻了上去。 这一亲简直跟打架似的,我甚至觉得他的舌头都被我咬破了一点,他却并不在意,卡着我的下巴把那点血气搅进了我嘴里。我感觉口腔里温热的液体中混杂了一股很淡的铁锈味,多余的开始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流。 周围很安静,我只能听到柴火爆裂的声音,和我们变重的呼吸声。我感觉背后是粗糙而冰凉的石壁,面前的他却是带着温度的。我按着他的头将自己迎向他,感受着那种呼吸被他剥夺的感觉,放空的大脑里不知为何带出来了一点情绪,这使得我的眼睛有点发热。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动作开始变缓,箍着我的腰把我往前拉了一些,把我抱在了怀里。我感觉他的手插进了我的头发中,说得上是轻柔地抚摸了几下。最后他主动离开了一点距离,手却还是抱着我的腰没撒手。 我大口呼吸了一下,窒息感和一下巴黏糊糊的液体让我从那种感觉中脱离了出来。我抹了一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口水,涨红着脸刚想骂他抽什么疯,就听到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鼻尖抵着我,说道: “进去之后跟紧我,什么都不要碰。” 我一听,口水都顾不上擦了,脑子里面白了一下,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见状又凑了上来,很轻地啄了我一口,说:“如果出现任何问题,我马上送你出去。” 他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我觉得他的神色缓和了很多,此时见我愣在那里,还抬手帮我抹了一把嘴角。我这下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内心在这一刹那间简直跟爆开了一百个二脚踢似的,一阵狂喜,心想别说听你的话,你现在让我叫你爸爸我都答应,一把捧着他的脸又狠狠亲了一口。 这一嘴下去我感觉他的眸色好像沉了沉,箍着我腰的手一个用力,直接把我拉得贴到了他面前。我撞上他的鼻尖回过了神来,朝后一缩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往外推了推,很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收拾东西,走。” 他也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克制情绪,最后亲了一下我的鬓角,才起身把我拉了起来。我看他好像有点不愿意起身的样子,心里不由自主软了一下,忍不住狠狠撸了一把他的头。 换到很久以前,我这根本就跟在老虎头上动土一样,纯粹的找死行为。现在他却也只是多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身去收拾我们的装备,把我装备里面重的东西转移到他的背包里。 从夹缝可以直接去到青铜门,闷油瓶对这里熟悉得像是我们家后院一样,带着我在黑暗中弯弯绕绕地穿梭,避开了所有的机关,甚至连蚰蜒和人面鸟都没有惊动。 我一步一步走着,我马上就要得知一个非常匪夷所思甚至可能会让人崩溃的结果,但我并不感到恐惧,甚至觉得非常的安心,也非常的释然。 这种感觉我去年也有过,在黑暗中,就像有人在牵着我的手。 不过这时,前面的闷油瓶停了下来。我感觉他很轻地牵起了我的手。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牢牢地回握住了,和他十指相扣。 我们就这么一路来到了青铜门前,那扇巨门依旧安静地矗立在黑暗之中,宛若一只沉默的怪兽,准备将所有的东西都吞入腹中。我如今站在这个十层楼高的巨门面前,依旧是渺小得不值一提,但我已经不再害怕这个东西。 我甚至觉得,像我们俩这样一路手拉手毫不畏缩,直冲而来,居然就是为了一起进这个后面不知道是什么的巨门。再配上一曲荡气回肠的背景音乐,简直就跟个英雄片似的。 想到这儿我心里更加的坦然。闷油瓶看了我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 我故意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冲他挑眉道:“后悔晚了。走一个?” 他深深凝视了我一会,点了点头。张家人有自己的开门方法,我并没有太看得懂他是怎么操作的,只是等他退回到我身边,我看到那扇青铜门在一阵非常沉闷的声音里,很缓慢地朝着两边裂开了一条缝隙。 大概是闷油瓶用了其他的开门方法,并没有出现阴兵借道的情况。这条缝隙摆在青铜门上面,整体远看就跟一根手指这么宽,但放在我们面前却是足够的一个宽度。那里面黝黑深邃,什么也看不见,我却敏锐地嗅到了一种很危险的气息。 闷油瓶跨前一步,将这冰冷的气息挡在了前面,紧了紧我的手,拉着我走入了这扇巨门之后。 第五十五章 天授 我很难形容进去到里面的感觉。我以为我进入之后会非常紧张,或者说是非常恐惧,但实际上我却什么感觉也没有。这并不是说我很平静,而是一旦进入到这里,就仿佛突然产生了一种力量,把你所有的感官都抽离出去了一样。 “吴邪。”走在前面的闷油瓶叫了我一声。我感觉他紧了紧抓着我的手,回过了神来,开始有意识去抓回自己的思维。 我们在黑暗中走了非常久,但也有可能只是几秒钟。在这里,连时间的概念仿佛都消失了一般。最终当有影像在我的视网膜上成形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片很巨大的空间。 与其说是巨大,不如说是我没有办法判定这个空间的边缘线是在哪里。当你的视线追到一个尽头的时候,那里仿佛就出现了一个隔断,好像是一层雾气,又好像是一个有实体的东西。 而我的面前,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我面前只有一片非常光滑的地面,这东西太光滑了,材质和颜色很像青铜门,但我怀疑我踩上去能直接滑一段花滑表演出来。而且更让我匪夷所思的是,在这里面,完全不存在着光源,但东西却能够在我的视网膜上成像。 我之前猜测过,这后面是一块陨石的内部,也很有可能是云顶天宫的一部分。这里面可能会有更加奇特的建筑,也可能会有恐怖的怪物,但如今,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看向闷油瓶,他没说话,安慰般地拍了拍我的手,松开了,然后一个人朝前走了几步。 他迈步的距离控制得非常精准,似乎是在寻找一个位置,而当他走到某一个点的时候,我一下子头皮就炸了。 闷油瓶之前在甬道中出现过突然消失的情况,我有段时间以为是我看错了,后来觉得这可能是青铜门对他的一些影响。如今他要是突然在我面前搞个消失,甚至都还在我接受的范围内。 但他没有,他还是在那里,只是突然蹲了一下,随后很轻地往地面上一推,整个人似乎就变得非常轻盈一般,一下子朝着高处坠去。 对,是坠落。 我脑海里猛地蹦出来了这么一个词。我并不觉得他是在起跳,或者说腾空。我感觉他在那个点,突然就像是从高处直接坠落下去了一般。 在我想清楚的一瞬间,我已经条件反射地几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这一抓我发现我的想法并没有出错,我手上的重量猛地一沉,就好像是我一下子在悬崖边拉住了他一样。 闷油瓶大概没料到我会条件反射地拉他一把,他看了我一眼,倒还是很冷静的样子。 我喘着气,死死拖着他没撒手,感觉满脑门都是冷汗。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常识认知范围,当下的状况就仿佛是我们两个的立足点完全相反一般。我甚至怀疑在闷油瓶看来,现在的我是不是像个蜘蛛侠一样,正死死地黏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上。 而在我头顶上,是一片非常深的黑暗,就好像一个未知的深渊一般,他将要坠落进这片深渊中。 我们僵持了几秒,我觉得我抓着他的手心里面全是汗。半晌,他开了口,轻声说:“吴邪,你往前再走半步。”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 当我的步子踩到地面上,我瞬间感觉到了一阵的失重感,整个人似乎是从头到脚调转了一个方向,一下子就朝着下方掉了下去。 闷油瓶在这一瞬间猛地往前一拉抓住了我的手臂,一下子把我扯到了他的怀里。我感觉自己正在高速坠落,但非常奇怪的是,这周围并没有风声,我们两人之间也没有气流被划破的声音。 闷油瓶把我抱得紧紧的,手按着我的头,把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口上。我听了一会他的心跳声,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侧过脸去看周边的景象。 这感觉太奇妙了,我还是能够看见周边的景象,但这就像是我们正在一片很空虚的黑暗中无尽下坠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下面出现了一个非常巨大的黑色的东西。 这是一个黑色的圆盘,但跟我在喜马拉雅山看到的并不一样。这个东西上面雕刻着无数复杂的花纹和符号,质感冰冷,甚至还在发着声响,仿佛是什么活物一般。 我看了几眼,反应了过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罗盘。 从我们进来的那个位置来说,这个像是罗盘的东西一直悬挂在我们的头顶,甚至还在非常缓慢地走动着。 但严格说来,这个罗盘的位置其实并不算是在我们的头顶,当我们走到某一个位置时,正反会瞬间调转过来,使得我们持续下落到这里。 最终我们在这个罗盘边缘的位置落了地,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我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非常光滑的地面已经调转到了我的上方,闷油瓶这时也淡淡地说出一个词:“混沌。” 重力失调。 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心里一阵乱糟糟的。但说是重力失调,这又不能完全说得通,这其中涉及的原理非常复杂,要达成的条件也很苛刻。此时我也明白了闷油瓶为什么无法描述和解释这其中的状况,因为我也无法理解这一切是如何产生的。 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状况都是非常混乱的。这似乎可以用一个原理说得通,但细想起来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在这个地方,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一种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所掌控的。 我看向那个像是罗盘的东西。我形容这东西是罗盘,但其实这很像是一个时钟,或者日晷,无数的精密卡口组合在一起,此时正非常缓慢地转动着,发出一种很轻微的咔哒声。我看不懂上面的花纹和组成,但看了一会我发现这很类似于德宏地宫的原始符号,我走近了一些,也看出了这东西的材质和那里的黑玉石非常相似。 这时我突然理解了闷油瓶为什么看到石碑后,会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也突然明白了那个石碑上画着的巨大圆盘指的是什么。那竟是在指青铜门里面的这个东西,这两地存在着一种联系。石碑告诉了他一些命数的走向,上面的信息必定也是和这里面有关。 这时,闷油瓶拉了我一把,说:“不要多看。” 我依言收回了视线,问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闷油瓶思考了一阵,说出了两个词:“命理,和因果。” 这两个词过于抽象。我之前猜测过,不管是西王母国的陨玉,还是喜马拉雅山下的中空陨石,这些东西都是依附着天授而生的。云顶天宫的青铜门里面,也很有可能是依附着一块巨大的陨石所修建的。青铜门就仿佛是“集成电路”,在和里面的装置一起,持续运算着什么人类和关于终极的问题。 大概是我的表情有些凝重,他犹豫了一下,又拉起了我的手:“跟我来。” 我跟着他在这个地方穿梭,越走我就越感到头皮发麻。除去那个罗盘,在这周围,也密密麻麻写满了这种原始象形符号。这种符号非常抽象,比起德宏地宫的也更加复杂,闷油瓶依旧是捧了一把我的脸,把我的视线转了回去:“不要读。” 他带着我走到了一个非常靠里的位置,而这一走过去,我本能地从心底生出了一种恐惧。这是一种非常本能的毛骨悚然,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想要干呕的感觉。闷油瓶察觉到了我的不适应,停下了脚步。 我克制了一会儿这种头皮发麻的恐惧感,抬头去看前面。我们就站在之前我觉得是边界的地方,在前面是一片更加巨大的空间,完全无法估计尽头是在哪里。如果说我们站在青铜门前,是正常人和十层高楼的差别,那么站在这里,我们就仿佛是大海之上的一叶孤舟。 在这个边缘,存在着一种非常奇怪的物质,又或者可能是我产生的错觉。我并看不到那个东西,但本能地觉得有一层东西阻隔在我们与那边的空间之间。这就好比是一块非常巨大的透明玻璃一般,我们似乎是在看着玻璃的内部,又可能是我们存在于玻璃内部。在玻璃的周围,环绕着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很像是雾气,或者说是什么颗粒。 而在那头我能看到的地方,或是堆积,或是镶嵌,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石人。这些石人也是那种黑玉石的材质,表面上全是那种符号的痕迹,面容栩栩如生,就仿佛是时间凝固在了其脸上一般。 闷油瓶说:“这些都是九门的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以及所有的张起灵。” 这个场景我并不是太惊讶,在我来接小哥的时候,我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紊乱。我看到了黑瞎子,以及类似的场景。那时我并不想细究,如今看来,青铜门在当时也和我的精神产生了某种共鸣。我在幻境里所看到的很抽象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门内的一种映射。 九门和张家不断地让人进来,他们想让人读懂青铜门里面的一些信息。准确来说,这里是所有失败的张起灵。所有失败的张家人逐步被这里的物质所同化,最终凝固在了门内。 这里是张家历代族长的万人坑。 但这并不是让我本能恐惧的东西。 我看向最深处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非常巨大的东西,甚至和青铜门一样有十层楼差不多高。我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脸,那是一张金属的青铜面具,穿着样式奇怪的青铜盔甲,背后生长着无数蜘蛛一般的手臂,非常安静地立在远处。周边石人面朝着这个东西,仿佛是在膜拜一般。 我非常熟悉这个东西——万奴王。 万奴王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在以前我们的了解中,东夏的万奴王是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历代的万奴王都是从青铜门里爬出来的。 但这个万奴王却与我们之前遇到的,甚至了解过的并不完全一样,它的身形非常巨大,并且身体呈现出一种很涣散的状态,就仿佛是很多粘稠的液体聚集在一起一般。我本能的恐惧皆来自于这个东西,或者说是这个生物。它很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我却知道,这东西还活着。 我看向闷油瓶,他说出了三个字:“支配者。” 伴随着他的话,我看到远处有几个石人发生了非常奇怪的变化。这几个石人离万奴王非常近,我在一瞬间似乎看到这几个石人身上的玉石剥落了下来,恢复了常人的皮肤,但随后,他们的背后长出了和万奴王一样的手臂。 再然后,这些人又很缓慢地凝固成了石头。 “支配者”,这也是一种非常模糊的概念。张家人一直试图在这里解读某种信息,失败的张家人会被这个空间所同化,而这里的万奴王立于一种绝对支配的存在。这个万奴王在这个空间里,可以同步影响这些石人。或者说,以一种绝对支配的形式,改变他们的物质结构。 我感到毛骨悚然,这种存在已经超越了我们所理解的生物的范畴,或者说这种东西很有可能并不是存在于我们外部立足的空间内的。我看着周围,突然之间有了一个想法,甚至说,这个地方也并不是我们所熟知的一个空间。 闷油瓶没再让我多看,这里的符号太多了,落目之处皆是这种密密麻麻的东西。他似乎是很不想让我读到这些东西,又拉着我回到了罗盘边缘。我看了一眼罗盘,罗盘已经很缓慢地推进到了一个格数里,最外面那圈也随着前进,又推进了一格。 这里的符号也很多,我没办法,只能把目光落在了闷油瓶的脸上。他很平静地拉着我在旁边坐下,我又重复了关于这些符号的提问,闷油瓶给我的回答还是那两个词。 命理,因果。 张家拥有一套非常庞大且稳定的内部社会体系,可怕,有序,且高粘合度,所有人都处于一种高度的自制状态。要维持这么一个庞大的族群,甚至将其发展到强大到足够脱离统治者的管理,这不单单需要金钱,或者说是人力,这还需要一种强大的信息储备量。 我爷爷曾经和我讲过关于守卫和金子,皇帝和军队的谜语。你有一堆金子,有一个守卫为你看守,但如果你无法控制这个守卫,这些金子完全会被守卫抢走。而你还有一个军队为你打仗,你能提供这支军队所需要的金子,这支军队就是你的。但是如果军队通过守卫知道了金子的具体位置,那么这只军队就不是你的了。因为他们完全可以把你杀了自己去拿那些金子。 所以统治者不能让守卫知道金子的位置,也不能让军队知道守卫的位置。所有的信息和所有的秘密,就是权力的来源。 而对于张家人来说,这不单单是说对于当前和过去形势的把握,他们需要的是更加庞大的信息量。这些信息贯穿所有的历史,过去,和未来。 “天授。”我低声道。 为了保证血统的纯粹性,张家人崇尚族内通婚,这也造就了失魂症的产生。但反过来,因为失魂症,张家族人的大脑在储存和解读某些信息时,是否存在着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们不断地派人进来,不断地解读这些信息,青铜门甚至对他们产生了某种影响,比如长寿,比如会在一瞬间产生一种时间上的紊乱,再比如其他记忆的覆盖和牵引。 我一直不想去思考闷油瓶是怎么在这里度过十年的,这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可以在什么都没有的状况下活过十年,而活过这十年的,是否还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抓着闷油瓶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指,半晌,我犹豫着开了口:“小哥,你知道高维空间么?” 这话一说出口,我觉得有些荒谬。这个理论并不完全适用于这个地方,因为很多条件不符合,甚至存在着一种让我们更无法理解的,超脱于物理常识外的力量。但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存在着一种很奇怪的波动,很有可能是一种类似的存在。 宇宙是十一维的,由震动的平面构成,从我们生活着的低维度空间过渡到高维度空间,时间会呈现出一种无限放慢趋近于零,甚至说是凝固的状态。这里很有可能存在着一种空间扭曲的状态,使得时间,空间,甚至是重力,都出现了一种混沌感。 他在这里呆了十年,他的精神在被迫不断接收这里的信息,但对于他的身体来说,这很有可能是昨天,甚至于就是上一秒所发生的事。 青铜门内部的空间,很有可能并不是完全由汪藏海所修建的。或许在更早之前只存在原始符号的那个未知时代,就有人发现了这里。汪藏海在后来修筑了青铜门,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存在。 这是一个依附着陨石被创造出来的扭曲空间,在这里存在着类似于高维空间的时间观,也残存着一种类似高维生物的支配者。它们在这个空间里拥有改变人的思维和物质的能力,也将一些信息,甚至说是一种完全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高级智慧,残留在了这里。 这些信息就隐藏在这些原始象形符号之中。 我以前说过真正的“张家人”就在门里,它们很有可能是一种意识,随着陨石落下。可能第一个到达这个地方的人,发现了这些天授的信息,往后开始试图掌握这些信息。这种意识逐步灌入那人的大脑,将其变成了“张家人”,而这些人后来渐渐发展成了张家。 汪藏海修筑青铜门,他一直在试图掌握张家的秘密,但他最终还是失败了。于是他在海底墓留下指向青铜门的线索,试图将张家所掌握的秘密公布出去,联合九门对抗张家。 毕竟相比较于物质的财富,对于这种信息的掌握更加让人疯狂。如果能够完全解读这些符号中所存在的信息,这个人将会变成一种类似于高维智慧体,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存在。一旦掌握这些信息,这个人就可以触及到命理,感受到因果。 我甚至怀疑在这里存在着可视化的“弦”。弦理论的一个基本观点是,自然界的基本单元不是电子、光子、中微子和夸克之类的点状粒子,而是很小很小的线状的“弦”。组成所有物质的最基本单位是一小段“能量弦线”,大至星际银河,小至电子,质子,夸克一类的基本粒子都是由这占有二维时空的“能量线”所组成。 当这个人掌握了这些信息,他是否能够通过拨动这些可视化的“弦”,来改变未来的一些走向。 我想得头痛欲裂。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如果真的按照我所掌握的知识理解,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还在站在这里思考这些东西。而对于一个正常人的大脑来说,这些信息是根本没有办法读取且储存的,所以前面所有的张起灵都失败了,他们被这些庞大的信息量所击垮,甚至都没有办法再走出去。 我问道:“小哥,你读取了这些信息么?” 闷油瓶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他说:“这些东西太过于庞大,我不想这些信息挤走我的一些东西。” “或者说,我是在通过一些想,抵御这种信息。” 我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张家人希望他掌握这些信息,他的本能也驱使着他进到这里面来。如果他完全接受了这些信息,他会变成一个张家人穷极数代追求的,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但如果他被这些信息所击垮,他会变成在这之前的无数个张起灵之一。 所以他是在被迫接收一部分的同时,又抵抗着这些信息,但我想不到有什么更加强大的信息,或者说是念想,可以让他做到在这里与这些东西抗衡。 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转头看向了我。我看到他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下来,说道:“是你。” 我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一时之间愣在了那里。他思考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不想这些信息挤走属于你的位置。” 我沉默了片刻,半晌很缓慢地握紧了他的手。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也没有办法想象他一个人呆在这里与这些命理因果抗争时,剩下的念想只有我。 我发着呆看着前面,意识渐渐地有些涣散。在这片虚空之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人的影子,非常混乱,但我看了一会儿我就明白了,这是潘子,阿宁,甚至于还有霍老太和云彩,和许许多多我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 这个空间会对人的思维产生一种影响,虽然闷油瓶一直在让我不要去读那些符号,但这些东西太多了,我还是不可避免地读到了一些。如今是我的思维受到了一定的波动。 闷油瓶见我半天没吭声,很快发现了我的状况。他似乎是很清楚我会受到什么影响,但这种状况并不致命,他只是很轻地推了我一下,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的债。 我很安静地看着潘子和其他人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道。 但此时的我非常平静。接下来我又看到了无数时期的自己,去年我也看到过,他们不同着装,拿着不同的武器,或懦弱,或狠厉,或悲伤,或绝望。 但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最后这些“我”全部都消失了,我看到那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人。 我在这个时候,突然理解了闷油瓶与这些东西抗衡的念想。因为我也是一直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我看到那个人很快就消失了,这个人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但我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者心境的变化。因为这个人就在我的身边。 我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的世界的光。” 第五十六章 流光 我们又很安静地在暗色中坐了一会儿,在回答完他的问题后,我觉得心里一片坦然。这些谜题我很早就学会了放下,而现在,面对那些未知的力量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无措的事了。 闷油瓶安静地握着我的手坐在旁边,我沉默了片刻,想起了我们进来的目的。在进来之后,我就没有再咳嗽,或者说出现身体上的不适。 这也说明了这里的时间流动的确是不正常的,但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我最终看向了那个罗盘。罗盘表面泛着一片冷意,此时又很缓慢地往前走动了一格,发出一声咔哒响动。 我看着这东西,如果说这个罗盘放在外面,会是个看起来很壮观的玄学装置,虽然会让人觉得诡异而琢磨不透,但至少是正常的。我看不懂这东西为什么在走动,对于时间又是如何计算的,但在我大概知道了这个空间的状况后,这东西变得诡异了起来。 这里的时间是紊乱的,但这个罗盘却在走动。 打个比方,在一个非常诡异常理无法解释的地方,任何无形的存在和力量都是正常的。但如果在这个地方出现了一个很实际的东西,这个东西甚至看起来还是可以控制的,那这个东西就会显得格格不入,非常不正常。 闷油瓶见我开始注意这东西,说:“这是第一个张家人修建的。” 第一个张家人,准确来说并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种伴随着陨石落下来的意识。对方大概是知晓这里最多信息的一种存在,为了知道更多,对方创造了这种装置,用于达成某种目的。 “有什么用?” “产生一种推力。”他说,“同时为了告知外面的人一个时间。” “时间?”我马上想到了十年的期限。如果说这个东西的主要作用是为了告知外面的人,那其存在就变得合理起来。这个东西是依附这里的某种规律而生的,可以说是一种转换装置,将这个空间的一种规律转换成我们所知道的东西传达出去。 但如果是这样,这个东西也就完全脱离了我们的理解范畴,可以说是一种超于当前人类智慧和制作水平,属于另外一个空间和智慧的装置。这个东西是连接外部和这里的一种媒介,它控制着这里的运行规律,却游离于这里的时间混沌之外。 我刚想问“这个期限是十年,每十年会发生什么”,闷油瓶就突然站了起来,看着那个东西说:“时间到了。” 我看不懂这个罗盘的运行规律,十年这个范围其实非常大,大概只有他能够知道精准的时间。 他说完了,突然一个俯身,一下子把我打横抱了起来,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他冷不丁来了个横抱让我稍微惊了一下,但马上我猜到肯定要出什么状况,也不乱动,顺手搂住他的脖子稳住了自己。毕竟我和他差不多高,他看着轻轻松松,我一乱晃肯定还是会不稳。 下一秒,我就知道了“时间到了”会发生什么。只见那个罗盘在前进到某一格时,突然就停住了,随后开始往回转动,一圈一圈地连带着往回走。这就像是一块精密的手表内部一样,所有的零件都在这一瞬间相互牵引动了起来。 然后到了某一个点,罗盘咔的一声停住了。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回归到零”四个字,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身上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只见这周围所有的符号都在罗盘停下来的一瞬间,动了起来。 这些符号本来就密密麻麻非常多,存在于罗盘和周围的地面上,此刻仿佛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开始非常缓慢地扭曲变形,甚至有一部分开始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爬动。 这就好像是在我们的四边八方出现了无数蠕动着的黑色蛆虫一般。 我头皮一炸,不由自主脚一缩,抱着闷油瓶脖子的手一紧,整个人往他身上一贴声音也不由提高了一些:“小哥……靠!” 我看到一部分从他的脚上爬了过去,不由嘴里就骂了一声。闷油瓶跟尊佛似的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颠了一下把我抱上去了点。 我的头撞到了他脸上,他顺势安抚般地在我头发上蹭了一下:“没事。” 好在这些东西也正如他所说,只是从他脚上路过一般。过了一会儿,这些东西就恢复了平静。闷油瓶把我放了下来,我看着这些符号又安静地附着在了周围,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酝酿了一会,才试探性地说:“这些符号,在变化?” 我虽然看不懂这些东西,但伴随着刚才的扭曲,很多符号的形态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东西将自己的形态改变了,同时里面的信息也很有可能发生了变化。总不可能是十年一到这些玩意儿就要动一动放放风,一起遛个弯。 闷油瓶道:“将这里的时间换算到外面,每十年,这些信息都会改变一次。” 说是改变,但我觉得这词似乎不太准确。这不单单是其中蕴含的信息发生了变化,这是一种补充。万物都是在不停运转的,命理和因果也不可能一成不变,换算到外面的时间,每过十年,这里所蕴含的信息就会自动排列重新组合,补充变化成一片更加庞大的信息。 这也是九门为什么要进行十年一次的进门活动。在十年的这个时间点,可以接收到最准确的新信息量,同时确认上一个人是否成功。上一个人失败,便将新的人替换进去。 这是一场持续了数年数代,永无止境试图读取天授信息的试验。而最终活着从里面出来的,只有闷油瓶。 理论上来说他并没有完全掌握这里的信息,没有成为张家期望的那种存在,但他也是张家最后一个张起灵。如今九门衰败,汪家被我剿灭,这场试验从他出来的那一刻,已经可以画上一个终止的符号了。 这些信息对于权位者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但对于我和他来说,未来的走向和因果的轮回,是否提前知道意义并不大。我向来是个不信命的人,未来的所有走向在我看来都不是固定的,提前知道了一些必然的结局,只会让我晚上睡得不踏实。 只不过如今我的状况,似乎是固定了。这大概也是我那些年拼命推动命轮的后果。想到这儿,我看了闷油瓶一眼,他沉默地看着那个罗盘,似乎就是在等待罗盘启动又停下来的这一刻。 然后我见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拿着跳上了罗盘,一路走到了最中间。那里似乎有个凹槽,他把手里的那个东西放了进去,严丝合缝。那是我们在德宏地宫找到的黑玉石盒子,材质和这个罗盘非常相似。 我意识到现在是一个很关键的点。这里面所有的秘密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次要的,他来这里是在等待某个时刻,来改变一些东西。 我用眼神询问他,他犹豫了片刻,才说:“反向推动。” ——反向推动?怎么推?我看向这个罗盘,此时它已经停了下来,但未来还会继续走动。万物的因果轮回是不断翻滚着前进的,它将这些命理捕捉并记录,同时一步步地推动前进。 闷油瓶站在那里凝视着我,我看了看他,又看了一会罗盘,目光落在上面的花纹上,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张家人是因为这里的意识所诞生的,张家的血统也来源于天授。喜马拉雅山下的青铜门虽然是个仿造品,现在我确定了,两边的确存在着联系。 “你会死。”我看着他,说道。 喜马拉雅山下的青铜门比起这里,简直是蚂蚁一般的存在。我的血只填充了那里部分的缝隙,人就已经快虚脱了。这个罗盘是脱离时间混沌的,如果他的血要完全填满这个罗盘的花纹,跟把他这个人抽干了没有区别。 我此刻也理解了为什么他没有办法做出一个保证。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跳了跳,开始活动起了身体。按照往年的经验,我的血在体温高一些的时候会更灵验,虽然我也不知道如今的状况下还管不管用。 他好像也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但我速度很快,直接拔出匕首在手心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按到了那个罗盘上。 我以为触感会非常冰凉,但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感觉,只看到我的血流上去后就呈现出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但渐渐又开始有规律地顺着缝隙游走,逐步朝着其他地方扩散。 我还没多看几眼,闷油瓶就一把把我拽了起来。我没看他,只是拿另一只手拍了他一下,语气轻松了很多:“看,我就说我也顶用。” 闷油瓶没说话,我感觉他的手很缓慢地收紧,倒也不在意,说:“小哥,进来前我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我看向他,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其中的情绪非常复杂。我也不再多说,只是用了点力,把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拽了下来,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半晌,他沉默着拔出了刀,也划破了手,把血挤到了罗盘上。他的血流上去爬行速度快得多,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的花纹。 我拉着他在边缘坐下,也把伤口凑了上去。只要一靠近这个东西,血液就会有一种被抽离的感觉。坐着坐着我觉得跟在献血站一样,只是这玩意儿是个全自动的抽血机。 他坐在我旁边,神色并没有放松,过了一会儿,低低地说:“我不知道两个人要多久才能推动这个装置。” “那只能希望这东西够公平了,抽你一半,抽我一半。” 我语气轻松地说道,虽然我心里也是完全没有底的。如今我只能确定如果是他一个人过来,基本上等于死亡,但如果是两个人一起,这个概率是不是能够平摊下去。不过因为我的血并不比张家,我没有办法得知到了哪种程度,这个东西才能被推动。 闷油瓶叹了一口气,半晌握紧了我的手,我却仿佛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后悔晚了。” 我虽然心里没底,但我现在却是一种非常放松的状态。对于我来说,任何事情只要存在着一点点的转机,这个状态就不算太差。只希望这东西要是不公平,也秉着先来后到的原则,多抽我一点。 他被我打断之后就不再说话了,我觉得这样干坐着很像在等死,又起了一个话头,问:“推动这个装置,会带来一些改变?” 他安静了好一阵,才说:“反向推动,可以改变一些规律。” 他转头看向我,眼睛还是那种很清冷的黑色,但我读出了他的不确定和不安:“规律会直接作用在盒子里的东西上,我原本安排了解雨臣过来拿。” “如今会直接作用在你的身上。这种规律的作用非常细微,但可以让你的身体回复到某个状态上。” 我品了一阵,明白了过来。这是在借用这个空间改变某种物质结构的力量。我们如今并不是不能修复我的器官,问题是我的器官已经死了,没有办法再吸收那种巨大的效果。通过反向推动这个装置,可以使得我的状态恢复到能够吸收和自我修复的某个时期。如果我没来,他会让这种规律直接覆盖在那个盒子里面,那种黑玉石能和这个装置产生某种共鸣。 “那还真的挺厉害的,跟反推命轮似的。那到时候我们出去了会不会有其他的变化?”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我想了想,又问:“你会失忆吗?” 我现在回想起来,在西王母国的陨玉里面,很有可能也是和这边一样的扭曲空间。闷油瓶进去之后直接受到了那些信息的干扰,当时的他并没有一个抵抗措施,这就直接导致了他失魂症的发作。 闷油瓶说:“我不知道。” 我思考了一下,倒觉得这问题不大:“没关系,大不了我再让你重新认识我一次。有命活着,时间就会很长。” 我此时并不去想我们失败的可能性也很大,因为人其实是一种非常脆弱的生物,说不准是他死,还是说我死,再或者说我们两个会一起完蛋。我只是觉得如今就这么一起坐着,也挺好。人也是一种贪心的生物,我能多思考的,也就是我们会拥有更多的时间。 我们肩并肩,很安静地坐在暗色之中。在这里感觉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唯独有那种血液在逐步被抽离,体温在一点一点下降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麻药在逐步起作用一般,并不痛苦,却很缓慢地在拉走你的意识。我也不知道在这一刻我在想些什么,或者我应该想些什么,倒是旁边的闷油瓶,突然叫了我一声:“吴邪。” 我回道:“什么?” 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半晌又很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依旧是应了。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空间里,很清晰,一层一层地在黑暗中荡开。 重复了几次,我想,这瓶盖别说拧开了,怎么跟丢了似的,觉得有点好笑:“你是复读机么?” 他却转过了头,又低低地叫了我一声:“吴邪。” 我愣了一下,回看向他。 闷油瓶本身并不是一个有很多言语的人,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常是行动多于言语。而在关于情感倾诉这方面,哪怕是最开始我临门一脚踹破那层窗户纸,我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并不在意这些。而且我知道,我们之间不需要用表面上的言语来诉说,或者说解释这种感情,因为我和他都是能够直接读懂对方的这种感情的。 但现在,我却觉得他的声音里包含了很多的情愫。他每叫我的名字一次,都仿佛是在转达他对我的感情。 带着雪山般的清冷,却深刻而热烈。 我抬起了眼,专注地看着他,又应了一声:“我在。” 他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吴邪,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只是一个陈诉句,简单且直白,却让我内心深处涌上一种非常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种最纯粹的温热。 我咧开嘴笑了起来,也很认真地回答他:“我也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意识开始涣散了起来,这时,我也听到了一声很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东西被推动了。 与此同时,我仿佛听到了在这个空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躁动了起来。我意识到可能是万奴王那边也产生了一种变化。这个装置的反向推动会带来一种规律的改变和物质的变化,在那边的空间,也很有可能出现了一些状况。 说不准历代张家族长都爬起来开会了。这明明是一个很可怕的情况,我却笑了一声,然后听到了闷油瓶轻声说:“没事。” “嗯,没事。”我也很轻松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就这么等待了多久。在黑暗中,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到了很多人,很多我经历过的和没有经历过的事。 我又梦到了年少的他和我在年少的时候相遇。他穿着很宽松的长衫,黑色的发和年幼的脸,却是我熟悉的眼睛。 我跟着三叔去抓蟋蟀,看着三叔逐渐走在我的前面。他走过乱石,踩死油葫芦,渐渐走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转头看到他站在我的旁边,于是我放弃了跟随三叔,奔到了他的身边。 我想过爷爷那一代人,他们的爱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在田埂拉着翻犁远远地看一眼,爷爷他们往往就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到了我这一代,很多事情其实在第一眼就产生了某种联系,不一样的是,这种联系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深沉,最终让我察觉。 年少的他和我并没有想到这么长远的事情,我只是拉着他的手,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抓蟋蟀。 他犹豫了一下,我很轻地拉了他一把,将他从树木投下的阴影中拉了出来。 “去哪里?”他问道。 我想了想,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吧。我们一起去。” 我拉着他走向那里。他起初有些犹豫,跟在我的后面,但逐渐他走到了与我并肩的位置。 那是一个午后,光照得万物温热,流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的浅笑融在光里。这是此刻我能看到最美好的光景。 第五十七章 记忆 我感觉自己在一种黑暗中呆了非常长的时间,在这里我并没有任何的感知,但我直觉我一直都在沉睡。我在这黑暗中逐渐陷入进了一种非常混沌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让我忘记了我是谁,但我却并不感到恐惧。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感觉有什么在身体中变化。这种变化非常细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缓慢地在发生着作用。 等我最终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一片非常刺眼的白光中缓了很久的神,才看到了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相比较于视觉,我呼吸到的味道反而让我的嗅觉苏醒得更加迅速。我虽然戴着一个氧气罩,但我还是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味道,虽然这种味道对于我来说若有若无,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清晰。 我意识到这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突然涌上来一种很怀念,甚至说很陌生的感觉。这不是说我对于医院的味道很陌生,而是我似乎很久都没有闻到过任何味道了一般。 接下来的情况比较混乱,我听到床头铃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后一大波医生护士呼啦啦地涌到了我的床边。有医生在向我提问确认我的状况,我现在全身上下只有眼皮能动,只能用力转动眼球跟随着他的指引,做出一些反应。 我看着一堆人影在我旁边晃动,在这人群之外还有一个胖子。这人是在第一时间跟着人群冲进来的,一边怕挡着医生干活,一边又忍不住想往我这边凑。 他用手背抹着脸,似乎是刚刚情绪太激动在流泪,声音也大得出奇,一叠声的“醒了醒了,他娘的终于醒了,再不醒妈的植物人都长成树了”。 他在我旁边转了一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拨通了手机急急地往外走:“小哥!小哥!醒了!你快回来!我说这狗日的是不是诚心的,你前脚刚送他爸妈回去,他后脚就醒了,我是他爸妈我得抽死这白眼狼。“ 我的视线跟随着这个胖子转动,最后停在了门口。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一阵非常急促地脚步声,随后一个人直接冲了进来。他进来时的动作并不太冷静,半掩着的门被他推着撞到了墙上,发出一阵声响。 医生似乎和他很熟悉,其中一个看着他说道:“人已经醒了,没什么大问题。小张你看你急得,这是从多远的地方跑回来的。” 医生虽然说这人急,但他脸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额头上带着点薄汗,气息略微有点不稳。他吸了一口气,很快就控制住了呼吸的频率。 那人也没理医生,径直走向了我。我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跟随着他移动。他最终站在了我旁边,我这时也发现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表情的,只是这些情绪都藏在他的眼睛里。 当他垂下眼看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种焦急无措和惊讶喜悦混杂在一起的情绪,而这种眼神在他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变得柔和了下来。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半蹲了下来与我的视线齐平,犹豫了半晌过后,很轻地握住了我的一只手。他很安静地看着我,并没有多说什么。 而我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心底就腾地生出了一种安心感。我恢复意识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很快又合上眼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氧气罩已经被摘了,似乎是换了个病房,周围各种仪器也去了大半。我尝试着活动手指,试图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很清冷的声音:“别动。” 然后一只手就很轻地按住了我的肩,那手生得骨节分明,手指白皙修长,但虎口和关节处落满了伤疤和老茧,中指和食指奇长。 我盯着那手看了一会儿,那人又动作熟练地去摇床尾的升降,把我的床头抬了起来,同时塞了一个枕头让我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把视线又集中在了那人的脸上,是那天冲进来的那个年轻人。此时他也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了我旁边,安静地和我对视着。 我现在才算是正经打量起了这人的样子,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黑发,模样生得极好,特别是那双眼睛,黑亮清澈透着一股子冰雪般的味道。但和我对视的时候那种清冷感会淡化很多,又多了一丝冰雪融化时的柔和感。 大概见我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犹豫着想起个话头,这时又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大嗓门: “天真!你他娘的可算是醒了!我跟你说,出去后你可得请我和小哥涮火锅,胖爷我不把你那点存款吃干净我王字就倒过来写。特别是小哥,他容易吗,他一个生活能力九级伤残还得伺候你,现在医院的专业护工都没他干得熟练,这除了残疾人按摩又被迫学了一个新就业技能。” 我一看,是那天那个胖子,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走进来嘴里跟没个把门的似的,就是一通叨叨叨。我心想,谁他妈起了个名字叫“天真”,这人怕不是爹妈充手机话费送的。然后听他说了一阵,突然发现他好像是在说我。 旁边那个年轻人一直很安静,但这时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抬手把我的脸掰了过去。我倒并不反感这个人就这么直接掰我的脸,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看了我一阵,腾地站了起来,拉住了那个胖子,好像低声和他说了什么。那胖子马上就住了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那年轻人又拉了他一把,两人就一起走了出去。 我被直接拉去做了个全身检查,医生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很久没有说话了,一开始甚至忘了怎么发声,尝试了好几次才开始断断续续地答复。 当我面无表情地坐回床上的时候,那个胖子还在拉着医生确认:“您确定就是个短期性的记忆混乱?他娘的,我刚刚还以为他拿了个韩剧剧本,和我们瓶仔轮番失忆,我脑子里大结局的悲情背景音乐都差点响起来了。” 那医生被他烦得不行:“确定,他都躺了快大半年了,本身身体器官修复得也很缓慢,整个人的状况近期才转好,这种情况很正常。你就当他是个短期失忆,多和他聊聊以前的事情,过一段时间就能想起来。” 那胖子不放心,跟在医生屁股后面,出去继续确认一些注意事项。我看了一阵,倒不觉得他吵,大概是我本能地觉得我们认识,而且是很熟的人。我现在也明白了我的记忆出现了一点问题,不过这种状况很快就能恢复。 相比较于这个胖子,那年轻人简直就跟个闷油瓶似的,从头到尾都是一脸的凝重,话也没几句。此时胖子出去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现在可以吃点流食,他也不多说话,坐在旁边拧开保温桶,试了试温度,拿着勺子就送了一勺过来。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依旧很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谁怼什么毒药。我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张口就接了,然后在他送过来第二勺的时候提前张了嘴。 大概是见我这么配合,他又多看了我几眼,我们就在沉默中一来一往吃完了我的饭。这气氛说不上有多轻松,但我并不反感,甚至有一种很习惯的感觉。 我一边吃一边想,我和这小哥估计也蛮熟的,不然他跟个闷王似的,我还这么配合。总不可能是我看他长得好看,虽然他长得是挺好看的。 但这种熟悉感,好像又和那胖子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我琢磨了一阵没想太明白,感到他的手伸了过来,头也不抬又配合地凑了过去。他的动作好像停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拿手背帮我擦了一下嘴角。 当天是这个小哥陪的床,我睡得贼好。第二天那个胖子又过来了,来的时候抱了一个箱子过来,我一看,里面全部都是笔记本。 那胖子就说:“嘿,那医生不是说多和你唠唠嗑么,不过天真你这经历,我这相声演员和你唠一天一夜都唠不完,你还是自己看吧,我连夜让人给寄过来了,坐飞机,还热乎着呢。” 我听得云里雾里,随便拿了一本一翻,全是手写的,是瘦金体,瘦硬有神,用笔细劲,看得出来写的人练过。闲着也是闲着,我全当锻炼脑子,还真就一本本看了起来。 只是这一看我就看了一整天,期间吃饭还是那小哥直接喂到了我嘴里。等我差不多看完的时候,那胖子已经在旁边候着我了,一脸的笑容,透着三分猥琐七分八卦,就差拿个话筒怼到我的嘴上,问我有没有什么读书心得。 我还不太适应说话,咳了好几声才声音有些低哑地说:“这是玄幻小说?” 那胖子大怒:“什么玄幻小说,盗墓笔记!” 我摇摇头表示不太在意这个问题,胖子又继续追问我看完了就没点别的想法。 想法我倒是有一点。这里面描写的经历太过离奇了,惊心动魄充满了传奇的色彩,但我却不觉得奇怪,反而看着看着有了一种感叹。 这就好像是在回忆一段充满热血的青春时光一样,同时观赏了一场让人不虚此行的人生奇景。 我大概说了一遍,那胖子愣了一下,同时脸上也露出了一种感慨的表情。我又思考了片刻,有些犹豫地说:“还有一点,这个叫张起灵的,是不是喜欢这个叫吴邪的。” 此话一出,我突然感觉房间里安静了很多。胖子张着嘴看了我一阵,然后拿手把自己的嘴合上了,突然掏出了手机,按了几下放在了我旁边:“您老刚刚说什么?您再说一遍?我年纪大了,这耳朵不好没听清。” 我看他一脸欠抽的样子,不由语气有点不耐烦起来:“我说,这个叫张起灵的,是不是喜欢这个叫吴邪的。他娘的,这个人是傻逼么,那个张起灵都这么明显了,他还长白山送送送,送他个姥姥。这他妈都千里送告白信了,我要是张起灵我他妈得气死。” 我一开骂嘴里就忍不住带出来了一大堆,一转头突然发现这胖子的手机是亮着屏幕放在我旁边的。 我一看,开着录音功能,顿时涌上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你干什么?” “没干啥,我年纪大了,这脑子也不好使,有些事儿得录下来,反复品味。” 那胖子身手的灵活程度跟他的体重呈正比,一下子把手机抢了回去,然后在旁边冲着我挤眉弄眼:“小哥,你听到了吧,这他妈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要我说这叫啥,这叫吃过的瘪,总有一天别人会帮你再吃回来。” 那小哥一直很安静地坐在一边,我现在才想起他也是一直在病房里面的。我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带着一种无奈,又好像有点想笑。 面对着胖子的提问,他也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我心里一阵的警铃大作,其实我这才算是正式醒来的第二天,那胖子一来就直接让我读笔记本,别的也没多说,我现在的记忆还跟团浆糊一样,完全拎不清谁是谁。 这时我也突然意识到,这笔记里面的那个胖子,天天追着那个“我”喊“天真”。我一转头就去拿床头柜上的单子,之前有医生进来给我配药,单子直接放上面了。 我够不着,那小哥还好心帮我递了过来,我一看上面的名字,明晃晃的“吴邪”两个字,差点没两眼一黑撅过去。 “拿来。”我怒了,瞪向那个胖子。 他屁股一扭就跳得离我远了一点,抱着手机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样子:“你想得美,以后这手机就是我的亲儿子了。” 我差点没被他气死,恨不得冲下床去和他打一架,倒是那小哥看了看我们,按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了胖子。 “干什么!”那胖子本来还挤眉弄眼得意洋洋,看到他走过去马上很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小哥我跟你说,你不能这么宠着他,你一天天宠着你看他都成什么样了,我估计明天医院的瓦他都能掀了,你得让他长个教训。” 胖子虽然嘴里还嚷嚷着,但底气已经没这么足了。那小哥也没吭声,就站在他面前伸着手。胖子和他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没办法,跟个被霜打了的大冬瓜似的,把手机放在了他手里。 他低头划了几下,还到了胖子手中,又一声不吭地走回我旁边坐下。 “删了?”我偷偷问他。 他“嗯”了一声,我这才觉得浑身舒坦,冲着胖子就甩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胖子差点没气死,但碍于旁边还杵着一个人,他不敢上来和我拼命,再加上打病患估计他也不光彩,最终也只能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日子又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我恢复了大半,可以下床走路了,也越发和这两人熟悉了起来。我的记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逐渐恢复,一开始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后来就是一大段的场景,就跟过电影似的,无数的人和事每天都会填充进我的大脑。 最开始的时候我非常不适应,因为大多数时候这些记忆会伴随着我的梦境出现。有一次我直接从梦中惊醒,觉得头痛欲裂。这种感觉太真实了,哪怕我看到的场景让我感到惊讶或者说毛骨悚然,但我知道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在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一只手按在了我的头上,我条件反射地绷直了后背,我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迸发出了一种很凌冽的杀气。这是一种条件反射,随着我记忆的填充,这种习惯回到了我的身上,我没有办法控制。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手的主人是谁。那胖子和小哥之前会轮番陪床,不过现在我醒了,胖子睡觉会打呼,如今和我一个病房的也就剩下了他。 我松了一口气,很缓慢地把绷直的后背放松了下来。他静静站在床边,垂着眼看我,窗户外面隐隐有路灯的光漏起来,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很浅的光。 他没问什么,坐到了我床边。我笑了一下,说:“小哥吵醒你了,做了个梦。”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是那个叫“张起灵”的人,我也在暗中把他的称呼改成了闷油瓶。通过那些笔记和胖子的描述,我意识到我和他的关系非常不一般,他也的确会带给我一种安心感。 这是一种非常本能的信任感,让我虽然现在依旧想不起来与他有关的事,但却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他。 他用眼神询问我是什么梦,我思考了一下,简洁地说:“我在杀人。” 梦里的我站在飞扬的黄沙之中,我觉得他跟我很相似,又似乎完全不同。这些场景非常混乱,有人倒在我的枪下,有人在疯狂地咒骂。甚至还有人在唱歌,唱的是《红高粱》里面的插曲,只是那人把主人公改成了小三爷。 这些记忆让我感到很不适应,但我却并不觉得恐惧。这是那些年我经历过的事情,也是我必须要捡回的记忆。 他听了,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声:“睡吧。” 我感到他的手指插进了我的头发里,按了几下。他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没几下我就觉得大脑一空一阵放松。 我晃了晃头,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找穴位的手艺还真是好,不由自主舒服地哼哼了几声,很放松地躺回了枕头上,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段记忆过后,我又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了一些很零碎的事情,以及一些和我有关系的人。在我住院的期间有好些人来看我,我逐渐想起了我的发小小花,还有秀秀。我爸妈也来了好几次,伴随着与父母有关的记忆,我儿时的回忆也渐渐填充了进来,我也想起了三叔。 前几天我终于想起了胖子,当时胖子上来就冲着我一通熊抱,差点没把我勒死,一边抱一边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还把他的眼泪混着鼻涕都蹭到我身上,气得我差点没把他踹飞出去,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好几下。 但我却依旧没有想起他来。伴随着对胖子记忆的恢复,我们三个人的经历也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这其中的场合有他,但非常模糊。 闷油瓶倒是并不着急的样子,依旧是每天该干嘛干嘛,面无表情拎着我的保温桶进进出出,按之前胖子说的,专业护工都没他干得熟练。 倒是胖子看不下去,找了个时间对着我恨铁不成钢地骂:“你说你怎么回事,谁都想起来了唯独小哥没想起来,小哥这些年对你的好进了你的狗肚子就出不来了?” 我缩了下脖子,条件反射地想顶嘴,但又自知理亏。 按胖子的说法,当时他冲到长白山上面我俩就剩一口气了,那阵仗就跟进了黑心献血所一样,血都快抽没了。好在他医生和急救设备都带着,闷油瓶倒是没一个月就缓了过来,我却一直躺到了年尾,躺了有个大半年。 但闷油瓶说,这是因为我的身体在很缓慢地修复,如今的状况反而是正常的。于是我们三个直接转到了北京小花安排的医院,这两人也就轮番守了我大半年。 我嘴里矫情了几句“辛苦你们了”,胖子却说:“胖爷我算啥辛苦的,小哥那才是真的耐心,要不是你们俩年龄看着也就是兄弟,别人还以为你是他亲爹。” “小哥这一趟都挺着没失忆,你倒把他的剧本拿了,所以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整活,你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小哥。” 胖子骂了几句,倒也拿不太准了,毕竟我躺的时间过长,很多状况都摸不清,于是他又去找了我的主治医生。 我也跟着在旁边一起听,那医生估计被胖子烦得够呛,又把我的脑部CT片贴出来给他来回分析了一遍“我的脑子有多么的健康”,胖子就不得劲儿了: “那他咋回事,我看他连敌对势力都一早想起来了,他妈一个个记得清清楚楚,这对他最好的一个他怎么愣是拎不清。总不会他真是个缺心眼的,这良心都当喂了狗了。” 我狠狠踢了他一脚,那医生倒是很冷静的样子,说:“当前是在很顺利的恢复,可以想起来的。这种状况其实很正常,算是一种大脑的保护机制。” “有些人恢复记忆,会先从最熟悉的人或者说最喜欢的记忆开始想起,但有些人相反。这类人会习惯性将最痛苦的记忆暴露在最外面,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这些东西可以伤到他们,反而会把最珍惜的记忆藏在最深的地方。” “所以这类人往往会先想起一些他们觉得很难面对的东西,最后才是他们觉得非常珍贵的人或者事。” “这就像是一个人埋宝藏一样,不重要或者说讨厌的东西,就很随意地放一放。而最珍贵的宝藏,往往会埋在他们觉得最深最安全的地方。” 从医生的房间出来时我一脸的凝重,甚至觉得有点精神恍惚。但我又认为他说得非常有道理,因为我恢复记忆的顺序的确是这样的。 胖子听完倒是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多找找灵感,早日整活。我一边往病房走一边想这他妈怎么整活,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有人叫我:“吴邪。” 我转过头,看到闷油瓶站在那里。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了一下,脑子里就想起了医生的话。 这类人会习惯性将最痛苦的记忆暴露在最外面,反而把最珍惜的记忆藏在最深的地方。 他看到我愣在那里,走了几步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把我几撮乱糟糟的刘海撩到了一边:“怎么了?” 我躺了大半年,虽然他们时不时帮我捣腾一下形象,但这几个月头发没理,长了不少,今天也没顾得上梳,乱糟糟的跟非主流似的。 他的指尖从我的头发间抚过去,触到皮肤上带着一点凉意。我没动,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半晌突然说:“小哥,我现在还没想起你全部的事,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听了,神色如常,摇了摇头,淡淡地说:“这只是时间问题,我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之前说过,这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非常淡,但我却品出了一种信任。这是一种一起经历了很多才会形成的感觉,他似乎是并没有想过我会记不起他,他觉得我一定可以想得起来。而哪怕我想不起来,他也认为只要人活着,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可以让我重新认识他一次。 想到这儿我心下一松,脸上不由自主地挂起了笑。在这个时刻我也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的确是我埋得最深的那个宝藏。 第五十八章 挑食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依旧是没有完全想起闷油瓶的事,不过一些很零碎的片段倒是想了起来,多是他在斗里的一些经历,在我的视角里如同神兵天降一样,身手矫捷飞檐走壁,揍起粽子来跟切萝卜似的。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闷油瓶,视线在他腰上扫了一圈。这人衣服一套看着没什么肉的样子,居然能硬生生膝盖夹着腰一用力把那海猴子的头给扭断。 我不由自主咂了一下嘴心里感叹了一声,虽然我还没回忆起来我和他之间一些很具体的事,但这人真是挺厉害的。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动作也没停,把保温桶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了出来。 我低头一瞅,医院的菜色寡淡得要命,吃了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都快吃成兔子了,不由得心里生出一种厌烦感。但也是奔四十的人了,总不能跟隔壁房小孩儿一样闹挑食,我也就撇了撇嘴。 闷油瓶又把筷子塞到了我的手里,旁边嚼着饭的胖子来了一句:“小哥,他是失忆,不是智障。他现在走路腿脚都利索了,你还这么惯着他,隔壁房伺候亲爹都没你这么尽心。” 我全当他放屁,筷子伸过去想从他碗里抢肉。医院的营养餐跟喂兔子似的,胖子根本不屑一顾,他们两个就经常出去下馆子或者叫外卖,眼下他碗里那块红烧肉油亮得要命,看得我眼睛都绿了。 胖子端着饭直接往旁边一躲,嘴里嚷嚷着:“干什么呢小吴,你这筷子怎么这么长。你现在这小身板还没好全,这油腻玩意儿是你能碰的吗。胖爷我这叫舍己为人,我帮你消受了,不用谢,等你出去了再请我整火锅。” 我气得牙痒痒,虽然胖子的确说得对,在这大半年里我肺的情况很缓慢在好转,连嗅觉也恢复了一些,但如今还没完全好全,还得再养着。 倒是闷油瓶犹豫了一下,在自己碗里挑挑拣拣了一块不那么油腻的放到了我碗里,大概是我垮着肩膀的样子博取了他的同情心。虽然也就一块,但我瞬间就精神了,乐滋滋地开始扒饭。 胖子见状,很大声地吧唧了一下嘴,啧了一声: “小哥我说你真的别这么惯着他,他这臭毛病都是你惯出来的。你看他之前有啥吃啥,现在都开始挑肥拣瘦了,明天说不准就要吃龙肉了,你上天给他捞去?” 闷油瓶没理他,我扒着饭装聋作哑。胖子嘟囔了几句“妈的,酸死我了”,一口塞完剩下的,做出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先拿着饭盒出去了。 不过胖子这么一嘀咕,我还真觉得小哥对我挺好的,虽然他进进出出的时候都是一脸面无表情,但所有的细节他都会注意到。胖子还说我躺这些日子,那些个肌肉按摩也全是他每天在重复,一点都不会觉得烦,下手还贼准。 要不是他那张脸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医院搞按摩的老中医都恨不得天天去围观,就差朝着他磕头认师傅了。 想到这儿,我又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我旁边吃饭,动作很轻,似乎是轻得不需要使用任何力气,这其实是他手腕力量极大以及对于自己动作的把控力极端准确的原因。 得了,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跟着我忙前忙后,难不成我上辈子真是他亲爹。我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就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或者说我有什么心理负担。 这种相处模式让我觉得很理所当然,并且非常舒心。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很顺手地把汤碗推过去了一些:“小哥你喝么,我喝不下了。” 他“嗯”了一声,接过我的碗帮我打理了剩下的。我看着他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突然之间胆儿又肥了起来。我环视了一下周围,没看到胖子回来,偷偷摸摸冲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一点。 他疑惑地看着我,但还是俯身靠了过来。我拉了他一把,做贼似的在他耳朵边说:“小哥,你明天让胖子换个外卖点呗。” 妈的,不是我说,隔壁那小孩儿天天闹着要换伙食,大概是他恢复得不错家长还真就准了,今天那屋的肯德基都他妈香疯了,就我这嗅觉,在对面都闻得到。 我之前对于炸鸡汉堡这种垃圾食品并没有什么执着,仅限于点外卖或者需要快速解决的时候凑合一顿,但任谁啃了这么久的青菜,都不会不想念油炸食品。 我努力把自己摘出去,极力表现出我只是想让他试试。说了一通他没有反应,我嘴巴都说干了,心里非常没底,也不敢多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站直了身体,用俯视的视角看了我一会,最终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也没回话,一声不吭地收拾好了餐具准备出去洗碗。 他走到门口时胖子回来了,他叫了胖子一声,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胖子正端着杯子,闻言差点没拿稳,一脸震惊地看着闷油瓶,说:“我他娘的幻听了?” 然后我就看到胖子好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神色变得非常古怪,在我和闷油瓶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惊悚之中透着怀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能耐,慈父多败儿。” 我面不改色装没听见,闷油瓶也面不改色,拍了他肩膀一下,就绕开他去洗碗。然后第二天我的病房里如愿飘出了垃圾食品的味道。 我强装镇定地嚼着我的青菜,好不容易挨到胖子吃完了先出去,马上把视线转向了闷油瓶。不得不说,这种垃圾食品和他的画风非常不搭,但仗着他的外貌,此刻坐在那里倒显出了一种随和的感觉,就跟个大学生下课随手去拎了份快餐一样。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才猛然回忆了正事,眼睛挪到了他那份餐上。他吃得很慢,鸡腿堡就咬了一口,也看不出来是觉得好吃还是不好吃,此时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了头。 我马上和他对视起来,恨不得把我心里的那份渴望直接从眼睛里怼到他脸上。他看了一下门口,胖子没回来,于是挪了下凳子坐近了一些,把手上的东西凑了过来。 然后他思索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一口。” 我一阵狂喜,心说一口就一口,就着他的手“嗷”一口就下去了,一下去从他吃过的那个位置啃掉了一大半。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能直接啃掉一半。我怕他反悔,马上往旁边缩了一点,一边鼓着腮帮子使劲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一口。” 我觉得我现在简直跟隔壁的小孩儿闹脾气一样,但谁现在还顾忌得了丢人不丢人,真他妈的香。而且在他面前,我觉得这也算不上多丢人,反正他早就猜到了我是在使唤他点垃圾食品。 闷油瓶看了我一会儿,最终很无奈地起了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我嚼完了剩下的,拿起水一口闷,只觉得神清气爽,差点没美得冒泡泡,转头刚想冲他矫情几句感谢的话,就看到他脸上带着一种很浅的笑看着我。 这笑意非常浅,也就出现了很短的时间,但出现在他的脸上杀伤力巨大,直接有了一种冰雪消融的感觉,就这短短几秒我人差点没看傻。 他回过头去几口把我吃剩下的解决了,看我还有些发愣,想了想,凑过来和那天我在他耳朵边说话那样,轻声说:“等出院,以后再带你去。” 他的声音很轻地在我耳朵边响起,却带起了一阵很低沉的回响。我感觉脊梁骨一下子麻了一下,耳朵不由得就是一烧。 这时,门口传来了胖子酸溜溜的声音:“靠,我是不是冒早了。” 第五十九章 归宿 胖子从那之后看着我们两个老是一副“酸死我了我牙龈都他妈软完了”的样子,最开始还搞得我有点尴尬,后来脸皮一厚也就由着他挤眉弄眼地调侃。 不过说是调侃,胖子还是挺收敛的,大概是怕我一上头急了和他打架。秉着“我不看我不听我又聋又瞎”的原则,除了必要时刻,我们仨凑一块吃饭他经常是跑得最快的一个,我最近老说他“养猪场的猪都没你吃得快”。 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猪吃饭好歹还没人来闪它们的眼。” 某一天他又是先吃完了开溜,不过才走出去不远好像就停住了。我听到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同于往日的那种大大咧咧,声音里透出了三分愣怔六分惊讶,剩下一分是惊喜: “唉……这,林妹子,你咋来了?” 我一听,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哪个姓林的和他有关系,猛然顿悟,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闷油瓶:“小哥,走,看戏。” 闷油瓶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我近期对于他的事又想起了很多,笔记本里的经历也快过完了,除了那种本能的亲近感,对他这个人也越发熟悉了起来。 他对于看戏并没有什么兴趣,耐不住我拉着他一起去,我们两个就跟做贼似的蹲在门口看胖子那边的情况。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胖子面前,衣着整洁脸庞白净清秀,我认出了那是我们村理发店的老板娘,胖子之前也算是和她打过大半年的交道。 面对胖子的提问她好像有点不自在,抬手把一缕头发撩到了耳朵后面,但还是落落大方地回道: “小洁放寒假了,我们有亲戚在北京,她没看过天安门,就带过来玩一段时间。胖哥你这大半年一直在北京,之前你微信不是和我说过待哪个医院,我就寻思着过来看看你。” 说着,她拉了一下身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就探头冒了出来,看着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脆生生地喊道:“胖叔!” 胖子一下子就乐了,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唉”了好几声。那老板娘也笑了起来,她虽然年纪就比胖子小一些,但人收拾得干净精神,保养得也不错,这一笑整个人都有了一种韵味。 胖子连看了她好几眼,然后抹了一把头发,憋了半天突然来了一句:“林妹子,这,我家的鸡照顾得还不错吧?” 我一听差点没“噗”出来,扒着门框的手险些没抓住。蹲在我后面的闷油瓶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回去了一点,我撞到了他怀里,转头又去偷偷摸摸和他咬耳朵:“这胖子,平时嘴里跑火车一套一套的,现在扯些什么玩意儿。” 闷油瓶“嗯”了一声,也凑到我耳边,淡淡地回了一句:“他在紧张。” 胖子崴脚那阵我拜托这老板娘去照顾他,两人指不定有了新的进展,只是后来我这一躺又过去了半年。胖子的确是有些紧张,拿我们家的鸡东扯西扯,扯了好一通才找回了一些嘴里没个把门的感觉。 我听着也发现这大半年胖子虽然没在村子里,但这两人也是一直在联系,我们家的鸡胖子都是麻烦她去喂的,好歹现在都没饿死。 “这异地恋啊,看不出来他还挺与时俱进的,整这出。”我嘴里“啧”了一声,又小声和闷油瓶说到。 闷油瓶点点头,他就蹲在我后面,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痒。我缩了下脖子,突然觉得,胖子的确有点紧张,我咋好像也有点紧张。 这一想我就不由自主往外面挪了一步,没想到闷油瓶又直接一把将我拉了回去。我回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说:“会被发现。” 我蹲着没动了,这时胖子终于从我们家的鸡扯到了别的话题上,我看那三人还聊得挺起劲儿。 后来那老板娘大概是看时间差不多了,把手里那个袋子递到了胖子手里:“胖哥,我听你说这小吴一直在医院,现在情况还好吧。我也不知道带点什么过来,煲了点汤,你拿给小吴吧。” 胖子一听,乐颠颠的接了:“得嘞,谢谢你了,小吴那狗日的好得很呢,再过不久就能出院放野了。” 我心里暗骂一声,总觉得他是在骂我。 那老板娘又往耳朵后面别了下头发,补充了一句:“有两份,大份的是你的,你也喝点吧,我看你好像都瘦了。” 胖子一听,愣了一下,随后我就看到他脸上炸开了一朵花,嘴合不拢地就开始道谢,那模样可美得不行。老板娘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开心地带着笑和他告别,又补充了几句让他多注意身体。 那小姑娘一边走一边使劲挥着手,说“胖叔我下次再来找你玩”,胖子也在原地抱着那个袋子使劲挥着手,要是情绪能直接化作一些实际的景象,他周围都美得冒泡泡了。 我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晴朗,不由自主挂起了笑容,但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表情古怪地问闷油瓶:“就他那吨位,他还瘦?” 其实胖子这大半年跟着我跑前跑后,也是挺辛苦的。闷油瓶本身就跟个自闭儿童似的,我和胖子他还能聊几句,跟人打交道这个事不适合他去做,所以这些事情都是胖子在打理。不过胖子也坚信着自己整好了,才有力气整活我,吃喝睡方面也没亏待他自己,所以我还真不觉得他瘦了。 闷油瓶不置可否,把我拉了起来。我蹲了一阵脚有点麻,他扶了我一把,我干脆挂在他身上回了房间。然后他把筷子又塞回了我手里,示意我继续吃饭。 我吃了几口,品出了一些味道,这老板娘是关心则乱,她觉得胖子辛苦,哪怕胖子肥成一头猪,她都觉得瘦。这算是好事,我想着不由嘿嘿笑了两声。 闷油瓶听到我的声音,转头看向我,见我吃得差不多了,又把保温桶里的汤添到了我碗里。我这时也突然发现,虽然我实在吃不下的时候,他会帮我打理残局,但平时这人也跟养猪似的,能尽量怼到我碗里都会尽量怼到我碗里。 “小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瘦?”我慢吞吞地把头抬起来,得来他一句面不改色的“嗯”。 我摸了一把肚子,心骂,这他妈还瘦,再吃下去腹肌都吃成一块了。 这时胖子哼着小曲进来了,把一个保温桶摆到了我面前,乐颠颠地说:“村里老板娘煲的,顺带给你捎了一份。” 说完也不管我了,拿着他那个大号的保温桶,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那老板娘接下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次,她手艺不错,煲的汤我和闷油瓶都跟着喝了不少。为什么要说是“跟着”,因为最大份的永远都会落到胖子的肚子里,她来探病感觉就是个附带借口,我甚至还产生了一种“我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那个电灯泡”的感觉。 这天两人聊着聊着,就说领着我去院子里散散步。我暗中翻了个白眼,你们想去就去,扯上我干什么,跟遛狗似的,但还是心里骂骂咧咧,表面上和善微笑的下了床。毕竟兄弟的感情事儿,能帮一把是一把。 北京不比福建,临近过年了,天气也冷得不行,近期看天气预报说很快就要下雪了。好在今天天气还不错,下午太阳出来了,照得院子暖洋洋的,的确是个散步的好日子。 闷油瓶给我套了件外套,我们一行人就去了医院大院里面遛弯。我现在虽然行走自如,但还不能长时间走动或者剧烈运动,再加上躺得久了,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种惰意。 我见胖子老板娘带着那个小姑娘,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前面,整个人也懒散了下来,走了几圈就说走不动了。但这太阳照着风吹着也舒服,我就厚着脸皮让闷油瓶搞了个轮椅过来,我坐着他推着我继续遛弯。 好在这里是医院,坐轮椅的大把,闷油瓶也没什么脾气,心平气和地推着我在院子里走,我也就心安理得地当起了残疾人。 遛了几圈,那个小姑娘腾腾腾地跑到了我面前,很礼貌地和我打了个招呼,说:“小吴叔叔,你能帮我和妈妈还有胖叔拍个照么?” 我伸头一看,他们已经结束了永无止境的散步聊天行为,找了个凳子坐下,后面是一丛四季海棠,此时开着淡红色的花,一片生机勃勃,着实好看。 那小姑娘见我没马上答应,又看我坐在轮椅上,一时之间有点犹豫,仰头看向了我身后的闷油瓶:“麻烦这个哥哥帮我拍也行。” 我回过了神,说:“怎么他就是哥哥,我就是叔叔了。” 虽然闷油瓶的确长得比我年轻,但我也不显老,我居然和胖子一个辈分。 小姑娘又看了一眼闷油瓶,犹犹豫豫地说:“但他的确是哥哥啊。” 我面不改色:“不行,那我也得是哥哥。” 此话一出,我好像听到身后的闷油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就是那种笑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见那小姑娘又在我们面前看了一个来回,心里也叹道,算了,以后这得是胖子的闺女,为难人家干什么,说: “那行吧,我是叔叔。他也是你老张叔叔,叫叔叔,我帮你拍照。” 小姑娘最终勉勉强强地叫了一声“小张叔叔”,我这才觉得舒坦了,拿过她的相机,问怎么突然想起三个人一起拍照。 小姑娘看了一眼胖子和老板娘,见他们没注意到这边,才小声说:“我妈妈一直想和胖叔拍个照,但她不好意思提。”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小声道:“我那个亲爸不好,我妈妈自己跟他断的,带着我很辛苦,但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辛苦。她说她看得出来胖叔以前也辛苦,但胖叔他不说,他一直都很乐观。我妈妈说很佩服胖叔这样的人,她也觉得胖叔这样的人很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认真地说:“我妈其实老早跟胖叔挺聊得来的,但胖叔当时有心事,我妈就说再等等他。她说自己反正也一把年纪了,主动点多等等也没什么。” “不过虽然背地里这么说,我妈妈老是不好意思,这次说是带我来玩,我又不傻,我也挺喜欢胖叔的。” 我听了,拿着相机的手顿了顿,把视线投向了胖子那边。那老板娘平时我没怎么关注,但印象中衣着都是很朴素的,现在再仔细看,我才发现她每次来见胖子,好像都会刻意打扮一下。 今天她在脖子上扎了一条丝巾,和海棠花的颜色相互映衬着,此时带着笑很认真地听着胖子在她身边说话,时不时回应几句。胖子如同往常一样,嘴里跑火车一样说着一些经历和俏皮话,但眼睛亮亮的。 我看了一阵子,心底深处涌上一阵感慨。胖子这人,看起来没个正形,遇到漂亮小姑娘都会去勾搭几句,但我知道他会有个度在里面。他的俏皮话会保持在一个界限内,而他一旦动了真心,这就是一辈子对一个人好的事情。 在我看来,相似的人会相互吸引。这老板娘其实和胖子很相似,女人家离婚总要承受非常大的压力,但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了,而且看不出有一点对于生活的不甘。这小姑娘也被她的母亲教育得极好,对于胖子来说,这个女人是个非常好的人。 我看得出来,老板娘她懂胖子的经历,胖子和她一样,经历了太多,但从来没屈服。胖子的细心隐藏在大大咧咧中,他的真心会在认定后全部付出,老板娘知道这个人极好,她也懂胖子。 而这么一个女人,对于胖子来说,又何尝不是吸引着的。他一开始就动了一些感情,但因为我的事情,他暂时把这个事放到了一边。也庆幸这个老板娘是个主动而不放弃的人。 想到这儿,我又直接往后一仰头,看了一眼闷油瓶。他就站在我的身后,我这个角度是从他的下巴往上看的。他也在看着胖子那边,有光从他的头发缝隙和睫毛透下来,照得我眯起了眼睛。 他很快察觉到我在看他,低下了头,同时拿手帮我把光挡住了,问:“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又往前把头转了回去。 现在很多细节上的事我还没完全想起来,但通过笔记和胖子的旁敲侧击,我基本也猜出来了我和他的关系。就和胖子说的一样,我是失忆,又不是智障,这么明显的事情,我不可能会想不到。 这种事情我想明白之后,按理说应该会不自在,我却觉得很轻松。因为这也验证了我对于他本能的亲近感从何而来,如今再补充完整,只是时间的问题。 相似的人会相互吸引。我和他看起来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似乎却走到了同一条路上,现在哪怕我缺少一部分回忆,我还是会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大概是我想得太久了,那小姑娘轻轻叫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来,摆摆手让她过去,给她妈妈和胖叔摆个好造型。 小姑娘应了,撒腿就欢快地跑了过去。老板娘好像没想到自家闺女会来这么一出,脸一红,但马上就开始理头发和着装。倒是胖子注意到了我这边,看着我就嚷嚷: “天真你咋还坐上轮椅扮残疾人了,也就小哥肯陪你玩。” 我故作不耐烦道:“你哪儿来这么多屁话,赶紧的,把自己倒腾倒腾。摄影师关根按分钟收费,我就免费帮你拍十分钟。” 胖子骂了一声“靠”,然后开始理头发。老板娘把包里的梳子掏出来借给他,他拿着又开始傻笑,看得小姑娘都忍不住乐了。 折腾了一阵,他又看向我:“天真,小哥,还成不?你这事出突然,早知道我出来整套好看点的了。” “成,怎么不成,你就是倒斗界最成的肥王子。”我叫闷油瓶把我推过去了一些,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想到他还点了闷油瓶的名,又掰过闷油瓶的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胖子这才舒坦了,但还是有点僵硬地坐在那里,屁股就挨着长椅的一个角。我给那小姑娘使了一个眼色,她马上机灵地坐在了中间,一手挽住一个,把胖子扯了过来,同时喊道:“小吴叔叔,准备好了!” 我举起了相机,找着角度把他们框了起来。 云彩是他的白月光,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但人总归要走出来。胖子跟着我颠簸了大半辈子,如今总算可以落地在一个地方扎根了。 铁三角永远不会散,但我们都有各自专属的归宿。 想到这儿我不由感觉眼睛有点热,但马上又吼了一声:“都看我这边,笑一个!” 胖子咧着嘴,老板娘坐在他旁边笑靥如花,小姑娘呲着牙乐,一手挽住一个,三人挤成一团。天气很好,阳光洒下来,他们背后的海棠花盛开着,一片姹紫嫣红。 第六十章 私奔 老板娘和胖子在我给他们拍了照之后进展神速,胖子后来又捡回了他北京老油条的人设,自告奋勇当起了导游,热情地举着小红旗领着她们娘俩去北京各大景点闲逛,天安门紫禁城等等全部遛了一个遍,连老地盘潘家园都带着来了个一日体验。 估计捡回老本行后他又是一通上天入地的瞎吹,把人家忽悠得够呛,我看那小姑娘回来后看着胖子眼睛都是亮的,跟看什么偶像似的。 我接过他带着娘俩淘回来的小物件,翻着看了一眼,不客气地说:“什么明的,前年仿的,不能再多了。” 胖子冲着我直甩眼色,好在那小姑娘已经和她妈开始往外走了,最后他说:“这年头潘家园哪儿这么多好东西淘,也就逗逗小姑娘开心,好在这东西用料实在,凑个装饰品也不亏。” 我颠了一下:“你确定?” 胖子警觉,我顺手丢给了闷油瓶。闷油瓶拿他的两根发丘指拎了一下,道:“灌了铁。” “操!”胖子接回去认真一品,随后骂了一句。 我嘲笑他:“你这是间歇性失智加老花眼,老本行是捡不回来了,多带着去奶茶店逛逛人家说不定更开心。” 胖子“啧”了一声:“奶茶店就奶茶店,你搁这儿跟我酸溜溜的,我看你是天天在医院憋出心理疾病了,明天让小哥推轮椅带着你去楼下放风。” 我踢了他一脚,没踢到,胖子拿着那东西站了起来,想丢垃圾桶,后来似乎是不舍得,又揣回了兜里。 我如今已经行动自如,不需要胖子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再加上闷油瓶做事很细,胖子找空子出去谈恋爱这事儿我也是喜闻乐见。只是这厮每天回来都跟我逼逼去了哪儿,吃了啥,听了一阵我这屁股也有点坐不住了。 北京我来过很多次了,我并不是眼热他的北京旅游团,如胖子所说,天天在医院待着,最大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楼下的大院,待久了简直跟坐牢似的,憋得不行。 但现在别说出院遛弯,我不仅得继续啃医院的营养餐,连抽烟也不行。我想着我这肺基本上快好全了,是不是可以来一根,但别说医生护士盯着我,闷油瓶就跟医生安排在我身边的奸细似的,哪怕是路过一下吸烟区,他都扯着我走得飞快,跟过毒区似的。 一来二去,我还真坐不住了,开始合计我的越狱计划。 首先这放风什么时候放,去哪儿放,溜多久,都得好好合计。我摸了几天医生护士的值班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倒腾起自己来。 毕竟我这头发这段时间都没收拾,一伸手都能抓一把。胖子还趁着我午睡给我扎过一个冲天辫,醒来发现后我追着他打了几圈,后来还是闷油瓶去缴了他的手机删照片。 虽然我觉得这小子看戏也看得挺开心,因为胖子干这缺德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一个屁都没放。 当天胖子不在,我就找护士借了个剪刀,自个儿在靠窗的位置铺了一块布,整了个简易剃头摊,打算自力更生。正对着镜子比比划划,闷油瓶走了进来。 我从镜子里看到他,也没回头,只说:“头发太长了,挡眼睛,想剪短点。” 他“嗯”了一声,然后我感到他走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剪刀。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在这一瞬间我是有点纠结的,但我看他神色还挺认真,嘴里那句“要不我还是自己来”转了一圈,最终没说出口。我心一狠,想着大不了就是被剪残了,脖子一梗头就是一伸。 他的手指束起了我的一撮尾发,别说胖子给我扎冲天辫,这脖子后面也是老长一截,此时闷油瓶的手指环住跟扎了一个小辫子似的。我甩了一下头,还有点乐呵:“得,跟长了个尾巴似的,不理还真不行了。” 闷油瓶没回话。我从镜子里向上看去,他垂着眼盯着我的脖子,表情还是淡淡的,不过眼里的神色我有点看不清。 他的手指划到我的脖子上,有点痒。我不由自主缩了一下脖子,见他半天没动作,又叫了一声:“小哥?” 他这才好像是回过神来,放开了我的发尾,又往前去拢我鬓角的头发。这一下他的手指从我脖子的疤上抚了过去,指尖上的凉意激得我抖了一下,同时条件反射地绷住了肩膀,但随后想到手的主人是他,又慢慢把肌肉松了下来。 闷油瓶把剪刀抬了起来,然后眼睛和镜子里的我对上,我发现他居然是在拿眼神问我剪什么样的。 我心说这还能选,视线在他的脸和头发上来回扫了一圈。他的发型一直都很简单,但衬着他的脸这种简单的反而合适,我随意道:“跟你一样就成了。” 他点点头,剪刀就咔嚓一声从我发尾剪了下去。我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完全没底,在一阵很细碎的剪刀声中神游天外,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这事非常不靠谱起来。 闷油瓶到底有没有给人剪过头发。我现在一回忆他其实外表打理得还蛮随便的,这发型不是衬他的脸,而是他的脸衬这个发型。我估计要是在地下呆的时间太久了他头发长了,他都能很随便地直接拿黑金古刀剃头。 想到这儿我不安了起来,但他已经剪了好一阵子了,我只能安慰自己,就他对于手指的控制,就他的学习能力,就他做事的专注程度,没准真的可以,没准能把我剪得比他还帅。 所以最终他说“好了”的时候,我还带着点小期待。但往镜子里一看,我就陷入了沉默。 怎么说,也不是不能见人,就是我的头发没他软,发色偏浅发质比较蓬松,他这一剪我头顶直接炸开飞了起来,有两搓还飞得特别张扬,跟两个耳朵似的。 我沉默着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闷油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看到我翘起来的两搓头发,伸手过去压了一下。只是这头发有自己的想法,他一压一放,很快又飞了起来。 就这么重复了好几次,他终于把我的头顶压服帖了,但我看到他眼里出现了很明显的笑意。我不由悲从中来,来回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才勉勉强强缓了过来。 闷油瓶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去扫我脸上的碎发。我本来还有点郁闷,他手拿着毛巾直接擦了过来,我睫毛里面真卡着几根细碎的头发,此时也配合地闭上眼睛让他擦。 他擦了几下,动作停住了。他没有说话,我感觉他的呼吸好像离得我近了一些,很温热地扫在我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后又撤远了。我没在意,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搞完了,也就睁开了眼,没想到他还在我面前。 他微微垂着头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我坐的位置本来就是靠窗的,今天天气还可以,外面的光照了进来,我看到此时他黑色的眼睛里全是阳光,以及我的影子。 我也说不出来他有什么很复杂的情绪,但在这一刻我觉得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我。 这个场景让我觉得非常眼熟,包括剪头发这个事儿我也觉得好像发生过类似的。 然后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什么,心说,狗日的,原来是我主动的。 闷油瓶很快回过了神来,又扫了几下我脸上的碎发,然后给我解脖子上的毛巾。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记起这事之后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此时觉得这发型也顺眼了不少,至少还是能出门的,最多拿个帽子压一下。 只是当我的思维拐回“出门”这个事情上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他开了口:“想去哪儿?” 我心里惊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回看向我,又补充了一句:“你在查值班的班次,太明显。” 我在此时此刻,确定了闷油瓶的确是医生安排在我身边的奸细。暗中计划越狱这事我自认为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还是被他逮了个正着,这根本就是还没开展,就要被扼杀在摇篮中了。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得了,这风看样子是没得放了,这时感觉头上那几撮头发又隐隐有翘起来的迹象,心里更郁闷了,闷闷不乐地抬手自己给按了下去。 我没出声,闷油瓶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但正当我想直接回一句“哪儿都不去”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胖子今天会晚归。” 我一听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他。他此时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头发,拎着垃圾正在往外走,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晚上早点熄灯。” 我万万没想到闷油瓶会加入到我越狱计划中来。当他给我套外套的时候我还有点精神恍惚,听到他说了一句“抬手”,我才反应过来把胳膊抬了起来。他利落地把我塞进了羽绒服里,拉链给我拉到了最上面,想了想又往下松了一些,掏出一条围巾给我围上。 我差点没被他裹成一个球,但现在是晚上,北京早就已经入冬了,夜里的确也冷。他又理了一下,我半张脸都埋到了围巾里。大概是我的头发又翘起来了,我感到他顺手在我头上摸了几把。 我没在意,这时又想到,如果他不加入到我的计划里,我还真不好溜出去,因为我还得住一段时间的院,天天都是穿病号服,没备着常服。 所以现在我全身上下套着的,全是闷油瓶的衣服。他本来也就比我矮一厘米,他的衣服我穿着完全没有问题,我总不可能去偷胖子的衣服穿。 而闷油瓶也的确适合干奸细或者说特工这行,一声不吭地熄了灯拿枕头装了有人在床上,又卡着点躲开了护士查房的路径,甚至连监控探头的位置在哪里他都一清二楚,拉着我一路迂回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后院一堵矮墙边上。 我一路上思绪万千,心说,得了,这哪还用得上我,逃院他领头,衣服也是他的,我回归残疾人老本行得了。 想到衣服,我又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嗅觉恢复了很多,味道能闻到一些,他的衣服上其实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肥皂味,估计胖子买的啥他就一起用的啥,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觉得这味道还挺好闻的,又不由自主多闻了几下,吸了几口突然感觉不太对,我怎么跟个变态似的。 这时闷油瓶已经身手矫捷地跳上了矮墙,朝我伸出手。我反应过来几步上前,他拉了我一把,把我拉了上去。这个墙并不高,闷油瓶把我拉上去后就自己先跳了下去,他动作很轻,跟只猫似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跟着他想跳下去,但穿得太多了,跳下去的时候滑了一下。好在他在下面接了我一把,也亏得我裹得跟个球似的,他抱起来还毫不费劲。 我跟他抱了个满怀,条件反射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撞到他的脖颈间,他的头发扫到我的脸上,有点痒。在他本人身上,那种味道就更明显了,还混杂着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我忍不住埋在他脖子那里深深吸了两口。 我的动作太明显,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但却没撒手,反而摸了一把我的头,往上又抱了抱。我双脚一下子就离了地,猛然从这种变态行为中清醒了过来,抱紧他的肩膀连“唉”了好几声。 我感到他的脸埋在我脖子那里,也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耳朵腾地一烧,心说他娘的,果然是被发现了。为了掩饰尴尬,我的手胡乱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小哥”,他才把我放了下来。 借着路灯,我看到他的神色依旧是很平静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光的原因,我觉得他的眼睛比之前亮了很多,看着我还带着一种温度。 我差点又陷在了这双眼睛里,他见我半天没说话,拉了拉我,轻声道:“去哪儿?” 我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从医院翻墙出来了,脚下踏了几步,瞬间多了一种“草,老子自由了”的爽快感。我几乎是想马上冲到烧烤摊上撸串喝酒,找个店涮个羊肉火锅也行,但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闷油瓶,我意识到虽然他帮着我出来了,他依旧还是医生安排在我身边的奸细,有些事情不能要求过多。 可能在他的观念里,他就真的只是陪我出来走走。果然,下一秒他又补充了一句:“太冷了,一个小时后就回去。” 我在夜风中揣着手抖了一下,这时也放弃了挣扎。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说是散步,但这大半夜的,总不可能去附近的小公园游荡。一查我发现临近过年,附近有条街在搞灯会,这几天都是搞通宵,现在过去还有得看。 我和他说了一嘴,他“嗯”了一声,两人就朝着那边走去。我们出来时已经快半夜了,医院这边的街道本就人少,一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灯光在地上拉得老长,但当过了一个转角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色彩斑斓起来。 眼前灯火通明,头顶无数形态各异的花灯串联在一起,一直延伸到了路的尽头,就如同一条光河一般,走在其间满眼都是这种细碎而温暖的光点,非常好看。 我早就过了会为了这些景象兴奋的年纪,但大概是在医院待得太久了,又或是从冷清的街景转到这里一片豁然开朗,如今看到这景象,心里也不由生出一阵暖意,带着笑转向闷油瓶,指了指头顶的灯让他看。 一转头我发现他一直都是往这边看的,不过视线似乎并没有落在灯上,而是定在了我身上。我以为他在走神,走过去几步拉了他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我又拉着他走了几步,把他拉到了这片灯光里,说:“逛逛?” 他点了点头,反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和他走了一截发现他这手一直都没松,倒也不在意,由着他拉着。闷油瓶的体温一向不是偏高的那种,但到了外面反而比我暖一些,牵着我感觉就跟揣了个暖手宝似的。我贴着他的肩膀走近了一些,又厚着脸皮就着他的手,把手往他兜里一揣,这下更暖和了。 他似乎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装没看见,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抓着我的手往口袋里又送了送,紧紧地扣住了我的手指。 我心下一热,这时也想,幸好老子主动了,这么好一个人,打着灯笼也没处找,被我捡到了。 逛了一圈,灯看了个七七八八,周围的行人也少了起来。走了一阵这风放得我心里也舒坦了不少,我看了看时间感觉差不多了,打算再兜一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就回去。 只是没想到快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一个声音传到了我耳朵里:“操,天真,小哥,你俩怎么也在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声,一扭头看到胖子站在路边,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们。 我瞬间生出一种被抓包的感觉,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你都在这儿,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胖爷我是陪林妹子她们娘俩逛逛。”胖子愣了一下,朝不远处一个店努了努嘴,我看到了老板娘她们的身影。 然后胖子很快回过了神来:“不对,医生放你出来遛达了?这大半夜的,你他娘的不会是逃院出来的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闷油瓶:“他要逃院,小哥你居然还准了,我就说你一天天的惯着他,他迟早有一天要上房揭瓦。” 他说着说着,视线又集中在了我身上,随后眼睛又瞪了起来:“靠,你不是没常服么,这衣服也是小哥的。我懂了,你这逃院计划还是小哥主导的,这居然还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你们这是逃院吗,我怎么瞅着像私奔。” 他一开口嘴里又说个不停,我骂了他一句“死胖子”,心里却有点惴惴不安起来,偏了偏头在闷油瓶耳朵边说:“千算万算没算到会被胖子堵到,被他堵上了这放风都能变成批斗大会。” 闷油瓶不置可否,被胖子抓了一个现行他还是一脸的面无表情,只是听到我这么说了,转头看向我,回了我一个“你想怎么做”的眼神。 我偷偷说:“我们先溜。” 说着,我提高了声音,冲胖子努努嘴:“你别叨了,回去再叨。我这一出来没带钱和手机,走一路都饿了,你帮我买点东西垫垫。” 我眼睛一转看到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马上指着那边道:“对,就那边,那个烤红薯的摊子。” 胖子住了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继续说:“看什么看,你看小哥像会带钱出门的人么,赶紧的,买了我也回去了,到时候随便你逼逼。” 胖子又把视线挪到了闷油瓶的脸上,但他的表情滴水不漏,胖子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于是转身走向了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说:“成,我给你买,不过说好了,吃完了你得回去,这天这么冷,你……” 我一见胖子转了过去,马上拉了闷油瓶一把:“走。” 他犹豫了一下,我有点急了,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在胖子的唠叨里结束。走走走,我带你喝羊汤去。” 这话一出口我感觉怎么跟拐带小孩儿似的,也不多说了,拉着他就往回跑。但这时胖子已经买好了,我还没跑几步就听到他吼了一嗓子:“吴邪你这狗日的,你跑什么!回来!” 我骂了一声“操”,本来我就穿得多,再加上太久没运动,这跑路的速度根本上不去。我估计以我这速度,胖子很快就能上来逮住我给我来个泰山压顶,然后拖回去贯通一番爱的教育。 闷油瓶这时也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只见他拉了我一把,几步到了我前面,背对着我半蹲了下去:“上来。” 我一看,毫不犹豫一跳就挂在了他背上,他的手托住我的腿,一下子稳稳把我背了起来,然后撒腿就朝着前面跑去。 他的爆发力极强,我的体重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一下直接甩开了胖子老远。我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稳住身体,等他冲出一截我回头一看,只见胖子拿着一袋子烤红薯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嘴里的一串骂声被夜风拉得老长: “他娘的,跑跑跑,我他妈是拆散情侣的马文才么,你俩真是私奔啊。” 我听到忍不住笑起来,闷油瓶健步如飞,还一点不喘气,此时分神侧眸看了我一眼。我乐得不行,抖擞了一下精神,撑着他的背直起了身,指了指前面:“走,胖子跟他老板娘玩就行了,咱俩喝羊汤去!” 他“嗯”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彻彻底底把胖子甩到了后面,路过一家音响店的时候,里面隐隐传来了音乐的声音,是《曾经的你》,此时正唱到: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 好男儿胸怀像大海 经历了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 这笑容温暖纯真 闷油瓶稳稳地背着我,行走于北京的深夜街头,我听着胖子渐渐变小的骂声,回头看着他卖力追赶的身影,一段场景突然到了我的脑子里。 风刮过我的脸,暖色的灯光在我的头顶不断流淌。那场景和现在非常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跑了一截,我突然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抬头一看,天上居然开始飘雪了。 天气预报说近期会下雪,只是没想到这雪会在今晚落下,在夜色中纷纷扬扬,被路灯的光打着,就像是飘散的碎银一般。 我垂头一看,有一些雪沫落在了闷油瓶的头发上,我伸手就给他抹掉了。他还背着我往前,我的手从他的头发里穿了过去,他问道:“怎么了?” 我环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然后在夜风中笑出了声,哈着白汽说:“小哥,下雪了。” 北京的夜色很沉,灯光包裹着我们的影子,夜风平息了我们的过往,镌刻了我们的往昔峥嵘岁月。 有雪落下,夜色沉寂。 第六十一章 年轮 逃院这个事最后还是被胖子捅破了,第二天我就被医生臭骂了一顿。我一个人挨骂这老脸还有点挂不住,就拉着闷油瓶一起挨骂,结果他跟我排排站着,完全面不改色,甚至还发起了呆,深刻贯彻了“只要我够淡定,挨骂的就不是我”。 又过了一段时间,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北京的雪一下起来就没个完,医院的院子里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每天都能看到小孩在院子里闹腾。 我好久没在冬天遇到过下雪这事儿了,但也就最开始我新鲜了几天,后来就天天缩在病房里不出去,弯也不遛了,哪里有暖气我就待在哪里。 我妈和我爸在我住院期间陆陆续续来了好几趟,快到过年的时候干脆在北京来了个短期小住,小花还专门给他们派了个车,医院住所来回跑。此时见我缩在床上,我妈一边打毛衣一边又开始数落我。 她的数落我从来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再加上我后来这病让老两口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她多骂骂我也当尽孝道了,只是看着她手上不停打着毛衣,嘴上又客套了几句:“织毛衣多伤眼睛啊,我也不缺衣服。” 此话一出我觉得有点耳熟,我妈不理我,直接喊道:“小张,过来,阿姨看看这个颜色和花样跟你搭不搭。” 闷油瓶坐在窗户旁的小桌子前陪我爸下棋,此时一局差不多也结束了,他站了起来走到我妈旁边。我妈拿着打了一半的毛衣在他身上比比划划,嘴里嘟嘟囔囔的,闷油瓶很安静地垂着眼任凭她折腾,还配合地弯腰抬手让她比划得更方便。 我爸也走了过去,乐呵呵地评价了一番:“有多的线再给小张打个手套吧,外面买的没自家织的实在。”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场景,咽下了嘴里那句“谁才是你们亲儿子”。在我昏睡的那大半年,我爸妈来医院都是闷油瓶去接的,这关系眼看着又近了好几层,我要是不醒估计还真有人以为他才是我爸妈亲生的。 但这场景看得我还是挺高兴的,我就撑着下巴看着闷油瓶被我爸妈围着一阵折腾,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他感受到了我的视线,我看着他转过头来看我,嘴里也评价了几句:“这花也别勾得太复杂了,简单点好看。” 我妈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你在床上都生根了,还管别人的事。起来动动,下午秀秀他们该来了。” 我脸皮厚,心说来就来,反正我带氧气罩躺床上时也被看过无数轮了,拿过旁边的果盘开始插苹果吃。我妈虽然嘴上不饶人,这苹果还是给削好切好了摆在了我手边。 我吃了几口又去摸水杯,闷油瓶走到了我旁边,直接拿起我的空水杯准备去添热水。我顺手插了块苹果凑到他嘴边,他张口接了,然后把空热水瓶也拎了,一边咬着苹果一边往门外走去。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我一眼。我有些莫名其妙,我妈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继续打毛衣,嘴里嘟囔了一句:“拼了十年,换来这么一个人,你可赚大发了。” 说完,她又看了看门口,然后抬头冲着我说:“我跟你说,隔壁房的小姑娘最近老是找我打听小张是不是单身,我都帮你圆过去了,你可给我把人抓牢了。也不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药,全天下这么多树,非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我听了,差点没一口苹果卡在喉咙里,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一开始怎么就没见他们两个看闷油瓶这么顺眼,果然我这一躺直接给躺成捡来的了。 到了下午,小花和秀秀拎着大包小包过来了。今年不是在雨村过年,但大家都聚在了北京,这医院本来就和小花贴着关系,于是干脆在我的病房里支了个大桌子。我妈开始在小花带来的菜里面挑挑拣拣,准备晚点用一下医院的厨房。 过了一会胖子也和老板娘她们过来了,老板娘看到人一下子多了还有点惊讶,忙说不打扰了想先走,我妈拦了她一下,说一起吃顿饭而已,人多也热闹。 我妈来回劝了她几轮,她才留了下来,但马上卷起袖子加入了摘菜的行列。那小姑娘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忙,我妈看着忍不住眼神都柔了几分,直夸她懂事,夸着夸着又瞪了我好几眼。 我心说,这枪躺起来还没个完了。今年我妈在,我们那点手艺她估计是瞧不上,于是我干脆躲灾似的拉着闷油瓶出了门。胖子和小花也跟着我出来了,理由是我妈说一堆大男人挡着做事。我爸也想跟着溜,我妈眼疾手快又把他抓住,说他一个老头去年轻人里面混什么,最终把他安排去削土豆。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秀秀,我看了她一眼,她挠了挠头,说:“我想帮忙的,阿姨说我能直接把土豆削到没有。” 我和小花很赞同地点了点头,让秀秀去削土豆,还不如让她跟十个壮汉单挑。 但眼下也没别的事情干,我们五个人就蹲在医院走廊上无所事事。闷油瓶开始发呆,胖子和秀秀唠起了磕,我和小花开始刷手机。刷到朋友圈,黑瞎子发了一张图片,上面写了一个“穷”字,文字写的是:“开年接活儿,等开饭。” 我给他点了一个赞,只是这赞一点下去,别人手机的提示音就在我面前响了起来。我一抬头,看到黑瞎子勾着嘴站在我面前。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朋友圈:“你在医院等开饭?” 这时旁边的秀秀说:“我们过来时打滴滴,打到他的车了。” 小花头也不抬地在旁边噼里啪啦刷着手机,听到也“嗯”了一声。黑瞎子笑嘻嘻地补充道:“花爷大方,直接给把剩下的单全部结了,今天都不用跑了。” 我说:“嚯,那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是这打滴滴还得包司机的饭?” 胖子接了一句:“那你他妈还是继续回去开你的滴滴吧,胖爷我不做亏本买卖。大过年的,你多跑几趟,说不定还能在二环买块地砖,就是今天有点雾霾,你戴着墨镜别撞到电线杆上去了。” 黑瞎子“啧”了一声,骂道“都这么熟了,还有没有良心”,愣是在胖子旁边挤了一个位置蹲了下来。 我佯装听不懂:“谁跟你熟了,我跟这里所有人都熟,就是除了你。胖爷体积大,你别挤着他。” 黑瞎子充耳不闻,蹲得更稳了,说:“吴邪你前年还借了我一百块,还了么?” 倒是小花听到这话,抬起头看我:“哦,之前想着你失忆了,现在倒是提醒了我,还钱。” 我一听,之前的话马上当放屁了,马上和小花也不熟了,往旁边挪了几步挤到了闷油瓶旁边,严肃地表明“我这失忆是间歇性的”。小花本来也就说说而已,我这钱估计把我丢到他非洲分公司挖十年煤都还不完,他听了也就“嘁”了一声,倒是黑瞎子笑得直抖肩膀。 他本来戴着墨镜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路过的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都说傻逼会传染,眼下他挤在我们中间笑得一脸欠揍,我们六个人蹲在走廊边完全成为了路人视线的焦点。 最后不知道是谁提议的,我们从走廊转移到了院子里。只是这院子里除了一大片的积雪,什么都没有,我脚上还穿着大棉拖鞋,裹着闷油瓶的大衣,揣着手踩了几脚雪,就缩在他身边不想动了。 秀秀和胖子倒是来了点兴致,然后又不知道是谁提议的,他们居然分了组准备开始打雪仗。也刚好六个人,我和胖子闷油瓶一组,黑瞎子秀秀小花一组。 我骂了一句:“幼不幼稚,都他妈几岁了。” 黑瞎子倒是很配合,我看他已经开始在地上扒拉雪团球了,一边扒拉一边说:“闲着也是闲着,哑巴年纪最大,他都还没说话。徒弟,不是我说你,你躺这半年了,我教你的是不是就剩下了睫毛神功?” 我听了,忍不住摸了自己肚子一把。还真的是,躺了半年,人躺白了,腹肌躺软了,近期在闷油瓶和我妈的填鸭式喂食中,仅剩的腹肌也快变成一块了。 想到这里我冷笑一声,见黑瞎子还想逼逼歪歪几句,直接抓起一坨雪球砸到了他脸上。他本来正在专心扒拉他的雪球,大概也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难。再加上我用了最快的速度和最刁钻的角度,我以前和他对打也不是一下都打不中,这一下子居然还真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他脸上。 这一砸差点没把他的墨镜砸掉,我砸中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想着气势不能丢,叉着腰说:“师傅你试试身手丢没丢?” 黑瞎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墨镜,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嘿嘿笑了一声:“我今天不收拾收拾你,你就不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 他说完我就见一团雪球径直朝着我飞了过来,速度极快,只是这雪球半路直接被一只手截了下来。闷油瓶站在我面前,手挡在我脸前抓住了那雪球,然后用了点力,一捏就捏碎了。 我本来还以为这下是躲不过了,闷油瓶一站出来我就松了一口气,见他一下子帮我挡住了更是有了底气,从他身后探出头说:“团体战。” 黑瞎子没理我,手上颠着雪球一副要接着扔的架势,看着闷油瓶嬉皮笑脸:“哑巴,你这护短的毛病也越来越严重了。跟着吴邪养老天天夕阳红状态,你这身手还剩多少?” 回应他的是一个直朝着他面门飞过去的雪球,黑瞎子站着没动,偏了偏头,那雪球就擦着他的头发飞了过去。 闷油瓶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投掷的手,语气很淡地道:“试试。” 黑瞎子看着他,笑了一声。然后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 闷油瓶一把揪起我往旁边角落一塞,肌肉瞬间绷紧一个弓背矮身躲了过去,同时压低重心几步拉开了距离,贴地在地上捞起一把雪用力一团,借着惯力手臂大力一甩,就朝着黑瞎子狠狠砸了过去。 黑瞎子一击没打中,他反应也极快,直接就地一翻躲过,站起来的瞬间手上也是用力一甩。闷油瓶飞起一脚直接一踢打散,同时脚上扬起大片的雪直糊向黑瞎子的面门。黑瞎子手臂一挥打开,朝着后面跳开躲避,弓起身体时手上连续唰唰几下砸了过去。 闷油瓶如同一只豹子一般,脚下连蹬几步躲过,黑瞎子继续步步紧追投掷。追了几回合闷油瓶一踩台阶猛地发力跃起,凌空一个利索的侧翻躲过,落地时就地一滚,同时贴着地面又是抓起一把雪朝着黑瞎子砸去。 好在现在院子里没其他人,不然这阵仗能直接把路人吓傻。我蹲在角落看他俩连续又过了几个回合的招,胖子本来撅着屁股在一边专心致志团着他的巨型雪球,一转头看到这两人已经打了起来,人都看傻了:“娘希匹的,小哥怎么和他同事干起了架,我们不是准备打雪仗么?” 他话音刚落,一团雪就唰的一声从他旁边飞了过去,狠狠地砸在了树上,用力之大团得之紧实,砸得树直接晃了一下,树上的落雪簌簌直往下掉。 我说:“这雪仗不是正打着么。” 胖子的脸色变得和落雪一样,大惊:“他娘的,这他妈打的是雪仗吗,这他妈甩的是铁球,哪儿来的两个高速人形发球机。你有本事去他们两个中间站一下,直接给你打成脑瘫。” 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此时也不打算掺和进去了,直接蹲在那里开始团雪球:“赶紧的,小哥是先锋,你是大炮,我就当个后勤给你们量产得了。” 我的病房就在二楼,此时这阵仗也惊动了在房间里摘菜的几人,小姑娘探出了头,往楼下一看就惊叹了一声。 胖子此时已经往手上呸了几口,站起来和对面放了几句狠话准备开丢,我听到我妈说:“别去和这些臭小子瞎掺和。” 小姑娘倒不是想加入我们,只是有点好奇的样子,听了这话,犹犹豫豫地看向秀秀:“那里不是还有一个漂亮姐姐么?”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那个漂亮姐姐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下腰,躲过了胖子的一砸,然后狠狠捏起一个雪球以投掷手榴弹的力道用力砸到了胖子的脸上。 我继续缩在角落里捏雪球,嘿嘿笑了一声:“她算什么女人,她比在场所有的男人都男人。” 秀秀大怒:“吴邪你要不是我哥我今天就把你埋雪里!哑巴张管好你的人!” 她的声音并没有得到回应,一转头发现闷油瓶已经和黑瞎子打到了第十个回合,飞起的雪球简直都出现了残影,脸上的表情不由凝固了几秒。 胖子趁着这空隙一甩头上的雪,朝她砸了一个雪球过去,她反应过来侧腰一躲,专心和胖子一对一起来。 小花一脸嫌弃地看着两波人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揣着手走到我旁边蹲下,我说:“你不去?” 小花脸上嫌弃的表情更盛,满脸写着“一群幼稚鬼”,同时懒洋洋地道:“手冷。” 虽然这么说着,但我还是看到他突然抓起了一小撮雪,团了一个非常紧实的小雪球,手上一弹,那雪球就飞了过去。 胖子此时已经举起了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雪球,大吼着如同扛着一个导弹一样冲向了战场,小花这一弹直接打在了他的大腿上。他一个踉跄,那个硕大无比的雪球就脱离了他的原定轨道,朝着一边飞了过去,差点没砸中隔壁的黑瞎子。 黑瞎子一躲骂了一声,闷油瓶一个暴起一团雪砸到了他脸上。秀秀则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好机会”,趁乱捧起一大团雪就往胖子头上丢,砸得胖子一通骂娘。 我看着差点没笑出声,小花丢出去一个后倒也没什么动作了,拂了拂旁边花坛上的雪,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刷手机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戏。 我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团了一大堆雪球,见没地儿摆了,冲胖子喊了一句“胖子,你的弹给你备足了”。胖子大喝了一声“好兄弟”,我也不管了,哈着手站了起来,在小花旁边坐下开始悠哉看戏。 坐了一会儿,我听到小花突然开了口:“你真的准备一直待在这里吗?” 这问题问得有点莫名其妙,我一听这问题又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回想发现他去年过年也问过。 只是现在他问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视线落在了闷油瓶身上。 我笑了一下,说:“我只想待在这里。” 他没太大反应,“嗯”了一声,突然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花坛,伸手在一个东西上拂了拂积雪,说:“不同的树,年轮周期也不一样。” 我侧头一看,那是一个树桩,医院前几天把这棵树锯掉了,现在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断层面,小花的手把雪拂掉过后,一圈圈的年轮显露了出来。 我直直地看了一眼,随后说:“树不同,但年轮同样是在一圈圈地往上长。”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德宏地宫的龙树。那两棵树一棵只剩下了树桩,上面的年轮如同两股乱糟糟的线纠缠在一起一般。如今想来,我觉得那也是一种当时命数的预兆,只是如今这种预兆已经被打破了。 我想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时间只要在走就行了。” 年轮会一圈一圈地覆盖在时间的节点上,各不相同,但只要时间还在走,能够好好活着,就已经足够了。我们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波澜壮阔,如今我只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够一切都好,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 小花听了,转头直直地看向了我。我冲他笑笑,他也勾了勾嘴,我感觉他的神色柔和了很多。这时秀秀和胖子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秀秀一边躲一边在那边喊“小花哥哥我们不是一组的么,别看戏快来帮忙”。 小花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突然说道:“不过说句别的,你这是不是一早就全部想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他的视线又在闷油瓶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也不多说了,插着口袋悠哉悠哉地走向秀秀那边,说了一句:“死胖子差不多得了,你打女人你还来劲儿了。” 胖子头上身上全部都是雪,连眉毛都被染白了,怒道:“她算什么女人,你看她把我打得!哎哟!” 话还没说完,秀秀又砸了他一下。胖子节节败退,一边喊着“护驾”一边狼狈躲避,最后跑累了,干脆不跑了,啪的一声往雪地上躺了一个大字,嚷嚷着他认输了。 秀秀这才咯咯笑着停了手,也跟着在雪地上摆了一个大字,还手脚并用地跟着胖子在雪地上划拉了几下。小花在旁边“啧”了一声让他俩注意一下形象,但也没阻止,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看着他俩。 这时闷油瓶和黑瞎子也停了手,我看那边的雪地一片狼藉,也不知道是谁赢了。黑瞎子满头满身都是雪,墨镜上也全部都是雪,喘着气笑了几声,走到了胖子他们旁边,跟着躺了个大字。胖子推了他一下,骂他别挤,他也不在意,嬉皮笑脸地把大字摆得更大了。 闷油瓶走到了我身边,他没黑瞎子这么狼狈,但头上身上也落了不少雪。 说实话,这样的闷油瓶还真有点新鲜,虽然他俩直接发展成了高手过招,但这本质上还是在打雪仗。我想到这里不由失笑,他停在了我面前也不吭声,视线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我马上站起来帮他拍雪。 我几下帮他把身上的拍掉,又去够他的头顶。他配合地低了低头,我抬手帮他把头上的也仔仔细细扫掉了。我做完了这些,再一低头就见他认真地看着我,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那眼睛似乎黑亮了几分,不由又笑了笑。 这时我妈在上面叫我们别闹腾了,快开饭了,差不多得了。我一把牵起闷油瓶的手往我兜里一揣,冲那边几个在雪地上摆大字的人喊了一嗓子:“撤,吃饭了!” 当天晚上跟去年一样,人又聚了一大桌子,只是今年多了老板娘她们娘俩。医院条件有限,我妈却愣是和老板娘整出了一大桌子,一群人挤在一起有说有笑,虽然是在医院过年,这氛围倒是一点没落下。 因为是在医院,今年大家都没喝酒,全部都喝的果汁。吃着吃着我爸还让我起来发个言,我站了起来,盯着天花板,停顿了一下,声音响亮地来了句:“谢谢。”然后跟干了一杯酒似的把杯子里的橙汁一饮而尽。 吃完饭大家又聚了一会儿,不过这里毕竟是医院,能让我们在病房里摆一桌年夜饭已经够破例了,闹到十二点是不可能了,把残局收拾好后,一群人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小花和秀秀带着我爸妈去坐黑瞎子的车,胖子去送老板娘她们,一帮子人一下子就呼啦啦地走光了,剩下了我和闷油瓶两个人。 我看了看时间,倒是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跨年了,只是今年闹了一通我也累得够呛,直接去洗手间洗漱了打算上床休息。 出来时我看到闷油瓶正在往我的被子里塞热水袋,虽然房间里都是有暖气的,但这被子里一时半会也暖不起来。大概是不年轻了,我近些年冬天有了容易手脚发冷的毛病,这热水袋从雨村就开始用了,眼下到了北京他也习惯性地天天灌了往我被子里塞。 他看我出来了,等我走到床边又转头去门口关灯。这医院什么都好,就是开关设计得不太人性化,开关在门口,睡觉前总得有个人跑一趟。 房间里很快没入一片暗色中,但走廊和窗户外的灯光隐隐透进来,屋内并不太黑暗。我没爬进被子里,坐在那里盯着他看,他关了灯转头见我还坐在那儿,走到了我面前,无声地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 小花白天的话又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挠了挠头,也拎不清他现在到底是清楚还是不清楚,于是思索片刻,站了起来,打算和他敞开谈一谈:“小哥……” 这话才起了一个头,我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我听了一下,辨认出了是平时专门负责我这边的护士。因为我算是小花塞进来的关系户,护士巡查我这房来得还挺勤快,虽然眼下我只是想和闷油瓶聊一聊,但灯也熄了,她一看两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免不得又要费些口舌和她唠几句。 大概是不想节外生枝,又或者这话起了个头不想被别人打断,我“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手上一用力,就推着他把他按到了窗帘后面。 房间是落地窗帘,一层纱一层遮光布,我撩开窗帘直接把他按到了墙上。这里卡着观察窗的一个视觉死角,当下又关了灯,两人往窗帘后面一站就跟隐了形似的。 我如今状况已经稳定了,巡房的那人大概也就是草草看一眼。我侧耳听到那人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很快就走远了,转头去看闷油瓶打算继续我的话题,结果一转过去差点和他的鼻子撞上。 窗帘背后的空间本就狭窄,他现在半边身体贴在窗户的玻璃上,和我紧紧挤在一起。我刚刚草草把他往后面一塞,里面那层纱也没完全撩开,我头上还顶着半截,剩下一点垂下来挂在了我们中间。 他此时就隔着这层纱和我对视着。今天外面的月色很好,光影混杂着路灯的光,再被雪反射,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模糊了他的头发边缘,再透过这层朦朦胧胧的纱映到我眼里。 我隔着这层流沙一样的光影看着他的眼睛,他静静看着我,黑墨一样的眼睛里也流动着这种光影,然后手突然在我腰上一揽,把我拉近了一些,我的鼻子就和他的鼻子撞在了一起。 我见状勾了勾嘴,撑着他背后的墙往后退了一点,干脆利索地把那层纱一掀,又用了点力把他往墙上一按,然后也不犹豫,直接就朝着他亲了下去。 我感觉他的呼吸沉了一下,还没亲几秒就觉得腰上的手一紧,一下子被抱着掉了一个头,换成了我被按在墙上。 他也就很短暂地离开了一会儿,紧接着手撑在我背后的墙上,嘴又直接堵了上来。 我配合地勾住了他的脖子,他毫不犹豫地顶开了我的牙齿。我主动去追他的舌头,很快就和他缠在了一起。 这个吻激烈,但持续的时间不长,他倒是很快就从我嘴里退了出去,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想了想问道:“什么时候?” 我也回忆了一下:“前天?还是今早?记不太清了。” 这事儿本来就只是时间问题,跟缓慢开闸似的,之前已经开到只剩一点点了,但这人却好像还有点顾忌。我也说不上他在顾忌什么,小动作倒是有,实际点的一直没搞,临门一脚过来了又会条件反射地退回到一个相对和平的界限,就跟怕吓到我似的,克制得都有点小心翼翼了。 想到这儿我心下又热了几分,但嘴上还是笑了一声,道:“我看你还挺不着急的,也不怕我想不起来。” 他听了神色依旧淡然,眼神却非常认真,直直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会想起来。” 听到这话我稍微愣了一下。此时他面对着窗户站着,外面隐隐透进来的流光更加清晰地映在了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黑而透亮,光沉在他的眼底仿佛流动着万千星辰。 我想起了在黑暗中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的名字,此刻就如同那时,他的眼睛清冷如同雪山,却深沉而热烈。 我也认真的和他对视着,窗外这时传来了很模糊的钟声,似乎是从非常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紧接着我听到身后传来“啪”的一声炸响,眼前的光影骤然出现了色彩。 他循着声音往窗外看了看,我看到有烟花在他的眼里炸开,将那种光影染上了更多的颜色,温暖而明亮。 我意识到除夕过了,新年来临。 他却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转向了我。我看着他眼底的自己,笑了笑,说:“小哥,新年快乐。” 我看到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也轻声道:“新年快乐。” 然后他也不再理会其他,侧过头又把唇凑了上来。 窗外的烟花在房间内明明灭灭,带来很遥远的回响。我却只觉得万籁俱寂,余下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于是勾住他的脖子狠狠回吻了上去。 烟花将夜空映衬得五彩缤纷,有光在雪地上流动,数过了年轮,穿过了山海,跨越了时间,融化了寒冬。 而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END 第四册 番外 番外一起灵书: 伤痕 张起灵视角,第三人称,涉及《年轮》章节:第一章十年,第二章出门。部分情节引用《沙海》第三卷,《十年》。 ——————————————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一) 张起灵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呆了很久。在这个深埋入地底的空间内,时间的流逝似乎无法察觉,但他却一直能够隐隐感知到什么。 在这片黑暗中,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思想,似乎都会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所吞噬。但他却一直在回忆着一个人,似乎只有通过回忆这个人,这片黑暗才不会将他深深地拉扯入永不见天日的深渊,他才能够抓住那最后一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他不知道此时的吴邪正在向着雪山走去。这个年轻人穿着藏袍,苍白且瘦削,眼窝凹陷着,目光中含着刺骨的执拗。他不再是张起灵所熟悉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有携带,没有任何专业的设备,没有保暖的衣服,径直走向雪山。 他怀里揣着一瓶酒,在心里思考着各种事情的细节。冷冽的风从悬崖边吹过,带起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他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峰,想到了那遥远的地底深处,以及一个沉默于暗色中的人。 自己会成功么。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强迫自己成功。现在回忆起张起灵,他才似乎有了一些昔日的神采。那时的吴邪仿佛是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光亮,这种温度,是张起灵想要靠近,但也是想要给予他一辈子的东西。 吴邪很快收敛起了眼中的神色。他知道,如果没人能够再护你周全,那你只有强大到没有任何的软肋。 他思考着,忽然背后有了什么动静,瞬间他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匕首从他脖子切过,滚烫的血一下冲上了喉管。 吴邪被推倒在地上,他知道对方要确认他的死亡。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往后爬了几步,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向后翻入悬崖。 凌冽的山风如同刀子一样,一刃刃地刮过飞速下坠的躯体。吴邪看着阴沉的天幕,从指缝中漏出的血液向上翻滚着,凝聚成了一颗颗的珠子,如同红豆一般,圆润且红得透亮,却又很快被山风吹裂,碎裂成无数的飞沫。 他看着自己的血,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居然生出了一丝闲心,笑了起来,在这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他再次回忆起了张起灵,回忆着那支撑着他在暗潮中前进了很远的眉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和如雪山般淡漠的神色,却仿佛是他最后能品读出的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光景,以及他能够抓住的那最后一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因为他知道,当他跌落到谷底,他必须捡回他所有的盔甲和所有的伪装,捂紧伤痕,用最不堪的姿势爬动着,挣扎着在雪地拖出一条血色的痕迹,去完成他最后的计划。 在长白山之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去接。 张起灵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触碰到了圆润而温热的一点东西,但这东西很快就碎裂开来,只余下了掌心那仿若幻觉的一丝温暖。 他望向黑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着,带着一种从虚空中传递而来的,被撕裂般的疼痛,和最软弱的恸哭。 (二) 张起灵看着那个人坐在篝火边。他很疲惫,面朝着青铜门的方向睡着,直到张起灵在他身边坐下,他才仿佛是惊醒了一般,迟疑了一下,侧头去看。 张起灵也侧头去看他,他的目光和张起灵对上,带着被惊醒的迟钝,紧张,喜悦,又混杂着一种无法确信的怀疑。 “你老了。”张起灵说道。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明明在心底把这个人来回雕琢了无数遍,他也积攒了无数的言语。但他看着这个人,却只觉得,他老了。 这并不是说对方的外表有了太大的变化,他想了一下吴邪今年的年纪,岁月其实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他反而显得比同龄人更年轻一些。 但张起灵却觉得,他的眼神仿佛是苍老了太多。这是一种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神色,仿佛他度过的不只是十年,而是无数个十年。 在这十年里,他褪下了张起灵最熟悉的那种神采,仿佛是硬生生地将自己全身的骨头打断,拼接拔高到了一个高度,翻滚过了无数的黑泥,来到了张起灵的身边。 张起灵很轻微地皱起了眉。这不是他所想要看到的。 张起灵以为如今的吴邪是依旧活在光下的,他也应该继续这么活着。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决定。张起灵在心底叹出一口气,或许当年任凭那一丝的不舍拽着他回头,现在有什么就会不一样了。 而在张起灵说话之后,他才觉得吴邪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他所熟悉的神色。吴邪旁边放着一个MP3,此时正放着一首英文歌,音乐在这最靠近地狱的地方流淌着。 胖子上前一把勾住了张起灵的肩膀,把他晃得一个踉跄。张起灵看了一眼胖子,他也老了,胖子的年纪比吴邪大得多,太多的经历让他不单单是外表苍老了起来。但此时胖子依旧大笑着,就如同当年胖子说他们是铁三角,在地底下横扫一切时的所向披靡。 张起灵回看向吴邪,他朝着吴邪笑了笑,吴邪深深地凝视着他,然后站了起来把袖子拉了下来。吴邪的动作很快,但张起灵还是看见了,他的手臂上有很多伤疤,哪怕是岁月也无法消磨掉那种张牙舞爪的深刻痕迹。 张起灵看着他,吴邪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他笑了笑,提起了包,说:“走吧。” 吴邪不再看青铜门,也不再多说什么。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腾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略微的无奈,以及一种陌生却熟悉的再会感。 但张起灵却知道,这个人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只是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扯掉身上这种让人心疼的凌冽感。 张起灵也站了起来,走向了那个无时无刻都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人。 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三) 吴邪的状况很差。张起灵从出来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这么觉得,这不仅仅是身体状况的糟糕,张起灵认为吴邪一直是在强撑着一种情绪。 他看到吴邪强撑着吩咐了几句伙计,那种语气是简洁而强硬的,每个字都直插重点。张起灵意识到吴邪是在领头位置上待了很久,这是他长期处于一种发号施令决定一切状态所带来的习惯。 而吴邪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张起灵一直在注意着他,看到对方身体晃了晃,一头就栽倒了下去。 张起灵速度很快,几乎是在他栽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就接住了他。他看到对方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皱得很紧,似乎是非常不安稳。 跟着吴邪来的伙计都是训练有素的,吴邪晕倒了也没有打乱他们的计划。胖子去到了领头的位置,一群人马上就准备下山,胖子看了看张起灵,说:“小哥,你刚出来,我来背天真吧。” 张起灵摇了摇头,把吴邪的装备卸了下来背到了自己的正面,抓起吴邪的手臂,让他环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手拖住他的腿,稳稳地把吴邪背了起来。 这一背他略微有点吃惊。吴邪穿着宽松的冲锋衣,之前站在面前看不出来,现在才发现这个人瘦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张起灵背着他,却并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张起灵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把吴邪往上抬了抬背得更稳了一些。吴邪的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一侧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脸,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时不时很轻微地颤抖一下,这是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入睡的表现。 张起灵跟着队伍出了长白山,当再次见到天光时他微微眯了眯眼,但却并没有生出太多重见天日的感慨,只是更加小心地走着,尽量走得更稳一些。 吴邪在他背上一直很不安稳,张起灵听到他时不时会很含糊地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似乎是在下达命令,似乎又是在很绝望的低诉。 张起灵抬手把帽子给吴邪戴上,让他不被风打到脸,然后他听到吴邪呢喃般地说了一句话: 小哥,我接到你了吗。 张起灵的动作顿了顿。吴邪的情绪仿佛就这么传递给了他,他心里涌上一丝苦涩,但很快就压制住了,转过了头,轻声说道:“吴邪,我在。” 随着转头的动作,张起灵的唇很轻地擦过了吴邪的鬓角,带着一股子霜雪的冰凉感。 刚刚在背他的过程中,张起灵看到了吴邪脖子上那一道狰狞的伤疤。这让他回想起了在黑暗中的那一抹温热触感,也再次品到了吴邪当时爆发出来的各种情绪。 他当时是怀着什么心情去做这一切的。张起灵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吴邪需要把这些伤痕暴露出来,并把所有的情绪发泄出去。 他知道吴邪本就不是一个能够扛起所有复杂情绪的人,他现在的状况是一种临界点的苦苦支撑。他要让吴邪放下这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他一样,他的事现在已经完结了,他所不能放下的,只剩下了吴邪一个人。 吴邪没有醒,却平静了下来,张起灵重新站直了身体,朝着山下走去。 让吴邪放下或许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他很有耐心,这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们还有下一个十年。 番外二 七夕 时间线接《年轮》第四章休息,此时的吴邪还是一个头铁的直男。 —————————— 在休整准备下地的那几天里,我基本都窝在房间里看资料安排下去后的事项,只有晚上吃完饭会出去放放风瞎遛达一下,遛达的时候还厚着脸皮邀请闷油瓶一起。虽然我觉得在他的字典里是没有“散步”两个字的,但他每次都还算给面子。 也只有晚上闷油瓶跟着我出门转悠的时候,我心理压力才少了一点。我一直不想让堂口上的人知道哑巴张回来了,最好道上的都当他死了才省心,大概我觉得晚上出去就没人能看得清他是谁。 有一天出去我发现堂口上的人少了不少,抓着坎肩问了问,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地说:“东家,今天七月初七。” 我想了想,面上不显心里却冷哼了一声:“哪家夹喇嘛带走老子这么多人,我怎么不知道,要造反?” 坎肩又说:“东家,最近都清闲,都回去过节了。” “什么节?”我一愣,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历,才明白过来,“你们这一个个的,有对象的还不少,活干完了吗就出去鬼混?我还没隐退,几天不管你们就要坐窜天猴上天了?” 坎肩似乎是在观察我的脸色,见我虽然这么说但表情并不是太严肃,不知道为什么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坐在一边的闷油瓶,然后大着胆子一边拍马屁一边说: “哪儿能啊,您放心,活都妥当,我这条光棍不是还帮您看着的么。” 我见他说得自己跟留守儿童似的,觉得有点好笑,他又说今天过节街口那边有不少的活动,我没事可以去看看。 刚好到了饭后溜达的点,我就问闷油瓶去不去,他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我出门了。 一出去遛达到了主干道上,我才发现周围一片灯火通明,连树上都挂着各种彩色的灯泡,一堆“七夕快乐”的大字牌戳在各个商铺的门口。 我看着周围的景象笑了一声,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还觉得有点新鲜,在我之前的观念里我认为闷油瓶是个病人,多出去走走感受一下人气儿总是好的。 闷油瓶刚开始还跟着看了几眼,后面就目不斜视只跟着我并肩走了。他从山上下来过的第一个节居然是七夕节,也不知道他懂不懂什么是七夕。 只是又走了一阵,人多了起来,还都是一对对的男男女女,那气氛就开始变得有点带粉红色,就剩我跟闷油瓶两个大老爷们混在里面。 我稍微有点尴尬,闷油瓶倒很不在意的样子,人多了还拉了我一把让我们不被人群冲散。走到一个街口发现那边在搞活动,主持人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台下一堆男男女女听得嘻嘻哈哈。 我怕闷油瓶不喜欢这种氛围,刚想问他要不要回去,就听见台上的人情绪亢奋地说道:“在今天这个七夕相会的日子,我们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大礼!只要完成了我们的任务,大礼抱回家!单身的也不要自卑,我们还可以帮您现场搭线,哎哎哎,那边的帅哥,有没有对象,要不要第一个上来试试?” 我一听突然就觉得视线集中在了我们这边,一抬头看到台上的主持人居然是在指着闷油瓶。 我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闷油瓶好像看了我一眼,我对着主持人笑了笑说:“路过,有对象了。” 说完我拉了闷油瓶一把准备走,他在人群中显眼的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不自在。台上的主持人倒是不气馁:“帅哥别走啊,单身的送心上人,有对象的送对象,横竖试一试,大家伙图个乐呵不是。” 图你个狗屁。我在心里骂这些人一天到晚闲出屁来,但拉了一把闷油瓶却发现他没动。 我停下了脚步:“小哥你想试试?” 闷油瓶没出声,我倒是就不走了,他难得想干什么,就让他干呗。 活动倒不是什么复杂的,是在隔壁的摊子拿气枪打环,就是那位置摆得非常刁钻,我倒是能一枪命中,其他人估计够呛。 我看着闷油瓶面无表情地拿着枪试手感,开始回忆他会不会用枪。记忆中他都是使冷兵器的,有时候黑金古刀甩出去那准头那力道那灵活度,在某些环境里甚至比枪好使,还能二次回收。 但我又想到他装张秃子那会儿,不仅是个话痨,打枪还准,当时一枪就崩到海猴子肩膀开花,也不怎么担心。然后就见闷油瓶端起了枪,那姿势很漂亮,肌肉的线条都隐隐绷了起来,看得周围的一群小女生一阵嘀嘀咕咕。 我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这时听到闷油瓶开枪了,也没带犹豫的,直接就是几发连射。周围又是一阵惊呼,我走到他旁边去看,他准头很好,枪枪都正中红心。 主持人都看傻了,我笑着看了那人一眼,他马上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唾沫横飞的“感谢这位帅哥为我们今晚的活动开了一个好头”,然后带着我们去后台领奖。 到了后台他就蔫儿了,合着手掌连声讨饶:“不知道遇到位高人,您这一下把我们的奖品全部都打走了,我们后面不好继续,您看就挑个头奖成不成?” 我也不想为难他,同意了,他立刻兴冲冲地冲过去,抱了一大把玫瑰花过来,又拖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玩具熊:“来来来两位拿好,五十二朵玫瑰不多但情意重。” 这花倒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我盯着那只半人高的熊就傻了眼。回忆了一下我今年都三十好几了,人马上就要退休了,这光辉形象不得保持住,拖着一只熊回去,第二天吴小佛爷就能被传成吴傻屌。 但让我更吃惊的是,闷油瓶居然接了。 他把那花塞到了我手里,然后夹着那只熊跟我回去了。 我走在他旁边连看了他好几眼,然后又一琢磨,估计他这也是第一次参加活动,奖品不拿白不拿,倒不再去想了,只带着他挑小道回去,别碰上其他伙计。一个三十多的外加一个上了百岁的,出去一趟扛着一只熊回来,我虽然脸皮厚但还是知道要脸的。 主干道上的喧嚣很快就被我们甩到了身后,我胳膊肘里夹着那捧花,看着闷油瓶夹着那只熊面无表情地跟着我,心里突然就觉得有点好笑,倒也不是觉得这个场景有多违和,只是感觉这人带上了一股子的人气儿。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闷油瓶听到我笑有些疑惑地转头看我,我看着他那双黑墨一般的眼睛,也不回答,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月光还挺足的,映得夜空和周围一片皎洁。 “今天月色还挺漂亮。”我看着月亮说道,他似乎是停顿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我扭头看他,突然觉得他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这样我却莫名心里平静了下来,两人也不再说话,踩着一地的月光就回了住处。 一路上幸好没碰到什么伙计,我本来想把玫瑰丢给坎肩让他找个姑娘送了,好脱离他的光棍生涯,但后来思考了一下这毕竟是闷油瓶搞来的,也就找了个花瓶直接插着放屋里了。 那只熊被闷油瓶丢在了我房间里,我头都大了,不知道是他明白了过来这东西没用,还是他是觉得我睡觉需要抱着熊来助眠。 但我有时候看着看着,觉得毛绒熊那张要笑不笑的脸上也是一脸沉闷,跟闷油瓶似的,又觉得好笑。那只熊我也懒得收拾了,后来就一直待在了我房间的角落里。 直到我们到了雨村,那只熊也跟着我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被送了过去。我当时还不知道,有一天胖子洗衣服,我一走进院子看到一只非常眼熟的熊跟上吊似的挂在那里,还被唬了一跳。 胖子就看我:“这你的还是小哥的,你们两个加起来多大了,晚上还得抱着熊睡?” 我咳了一声,骂:“关你屁事。” 但这熊还是留了下来。后来又到了一个七夕节,我跟闷油瓶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子边,闷油瓶突然看了看天,然后侧眸看向我:“今天月色很漂亮。” 他这话好像没头没脑的,但现在我是懂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咳了好几声才稳住了情绪,故作冷静地回道:“嗯,是挺漂亮的。” 说完我就看到他眼里带着笑,马上就回过了味儿,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张起灵,绝逼是故意的。他看着我的神色笑意似乎是更深了,头凑过来就给了我一个吻。 我瞥了一眼周围确定了没其他人在,环着他的脖子就回吻了过去。 月光明晃晃地碎了一地,光影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我觉得自己好像也醉在了这片月色里。 番外三 眼镜 我这阵子突然发现闷油瓶在一些事情上还是有一点癖好。 他虽然在外人看来,永远都是一副清心寡欲如同雪山一般清冷的模样,连小动作都很少,但之前在发现神偷崔册子有救命关键的时候,这人突然上来就是对着我一通亲。要不是我当时肺都烂完了半死不活,我怀疑他能直接犯罪就地把我办了。 等一切都安稳下来了,我又想起了这事,后来一琢磨,回过了味儿来——闷油瓶喜欢看我戴眼镜? 我倒是明白一些小道具的加成,可以让一个人的气质发生一定的变化。我视力还算不错,戴眼镜的场合很少,只是偶尔需要写字看拓本用眼的时候我会戴,之前闷油瓶也不是没见过。 难道这拨开云雾后,看人都会有变化?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眼里出眼屎,虽然黑瞎子夸过我睫毛特长,年轻时胖子还会吹我几句彩虹屁,但人也是奔四十了,除了长了年纪,我这颜值估计也没太大变化。 不过在我眼里,闷油瓶倒是一直都惹眼得要命。 想到这儿,我突然恶向胆边生,决定试他一下。 有一天午后,我没事找事,特意当着他的面,开始戴着我那个细框眼镜翻古籍看。我挺着背垂着眼翻了几下,甚至还给自己打了一个光,感觉自己做作得要命,这事儿如果不是为了钓闷油瓶,我还真干不出来。 而闷油瓶看了几眼,我就感觉他的视线停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想,果然好这口。一转头看他虽然毫不掩饰地看着我,但表情依旧淡然,一时之间胆儿又肥了起来,甚至还敢和他开个玩笑,把书一合就冲他挑眉道:“咋了老张,好看?” “嗯。”他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 他这么干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这时就见他直接走向了我,一手撑了过来把我卡在了桌子前,给我来了个桌咚,然后俯身就亲了过来。 我喘着气推了他几下,把他推开了一点,然后把眼镜摘了下来:“戴个眼镜而已,人老了老花眼的大把,小哥你这算是啥癖好。” 闷油瓶听到,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只限于你。” 这话听得我耳根莫名一热,咧了咧嘴“啧”了一声,心里却涌上一股乐颠颠的感觉,但又有点挠得慌。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闷油瓶的五官生得极好,我之前就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不管是那种黑亮而带着雪般清冷的色泽,还是垂着眼时睫毛打下的阴影,都好看得要命。 现在瞅着瞅着,我突然一抬手,把我手里的眼镜给他戴上了。 我虽然视力不差,但眼镜还是有点度数,闷油瓶好像有点不适应地皱了皱眉。但我卡着眼镜腿子坚持给他往后推,他也没办法,只能继续撑在我前面垂着眼由着我折腾,后来甚至还很配合地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他这一下我就愣住了,看着他的动作和他的脸,脑子里哄了一声。半晌我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了一句“操”,一把就勾住了他的头亲了上去。 现在我明白了,不关他有这癖好,我也有这癖好。虽然我这个癖好是张起灵限定。 第五册 后日谈 第一章 戒指 胖子准备年后结婚,选的日子是在五月。他和老板娘都没什么亲戚,再加上老板娘说年纪大了搞多了也累,就计划扯了证后在村子里随便摆几桌,请帖给熟人发一圈,能来就来。 我出院回雨村差不多一个多月了,回村里又适应了一段时间,感觉以前那些毛病基本上算是好全了。胖子一周前搬了出去,走之前还一通干嚎让我不要太想他,说他走了家里就剩两个傻子了,让我们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结果第二天一开门我就看到这人撅着屁股在院子里喂鸡,一想那老板娘家不也在村子里,走路到我们家最多五分钟,这他娘搬了等于没搬,相当于他把窝挪到了我们隔壁的隔壁。 这样一想胖子的房间我也懒得收拾了,他很多东西还是摆在我家里,以后出去一起捣腾土货回来晚了就直接在我家睡,不吵着他老婆孩子。而老板娘有时候店里太忙胖子会直接在我家开伙,他吃完了给送过去,有时候我懒了也直接拉着闷油瓶去胖子那边蹭饭。 就这样两家人关系也是越来越近,虽然胖子搬出去了,但这日子却还是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临近胖子结婚我也跟着忙活了起来,虽然他们两口子想着一切从简,但一些东西还是省不了。就比如这请帖,我说现在都是网络请帖了,你随便搞一个微信群发不就行了,胖子却说我们老一辈都兴手写的,这优良传统不能丢。 我骂他,什么优良传统,他这是咸菜吃多了,太闲。但他结婚他最大,老板娘店里还忙着,也就我们三个凑一块搞这东西。胖子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糙,也就是能看的程度。闷油瓶的字倒是很好看,刚劲沉稳,很有他本人的味道。 胖子拿起来看了一圈,说:“那还是天真你写吧,我们怎么写也比不过你这手瘦金体。咱们哥仨一个先锋,一个爆破,你不就是个军师,这文化工作还是你做比较合适。” 最后这一堆请帖全丢给了我一个人写,我戴着眼镜趴在桌子前干了一下午,颇有种以前抄手拓本的感觉,差点没把我写吐,写完之后我看到“王月半”和“林雅娴”这两个名字就太阳穴直跳。中途闷油瓶还是帮我分担了一些,胖子有些朋友是之前道上认识的,他拿着闷油瓶写的那几张就直乐,说要是谁收到哑巴张写的那就赚大发了。 其他一些比较零碎的事情不用我和闷油瓶忙活,我最多再帮忙去收些土货给他那酒席添点菜色,接下来我也就琢磨起这送礼的事儿。虽然胖子说了我们三个谁跟谁,不整这套,但毕竟是胖子结婚,我最好的兄弟。 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能送什么,只能包了一个贼厚的红包,但看着又觉得有点俗,也不知道胖子会不会收。 闷油瓶对这事儿倒挺上心,我看他也琢磨了一阵子,隔天就说要去山里一趟。我问他去干什么,他思索片刻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这还是闷油瓶第一次主动问我要不要一起进山,不去我就是傻,忙回着去去去,生怕他一个反悔把我撇下了。第二天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进了山,他去年就老是在山里转悠,对于我们村周边的山熟得不能再熟,领着我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在山林里东绕西绕,绕了半天就不知道深入到了哪个山头。 我现在肺好了,走起山路倒不费劲,就是看着他东一个歇脚点西一个歇脚点,总感觉跟地鼠打洞似的,游击队搞据点都没他这么勤快,心里不由得有点好笑。 最后当他带着我停在一个塌方的地方的时候,我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这里有个斗。 闷油瓶说:“昨天想了起来,我很久以前在这里留了一些东西。” 这个斗非常小,已经被破解了,也不知道闷油瓶是什么时候来过的这里。我蹲在洞口给他打手电,看他肩膀一缩钻进了那条狭窄的裂缝,很快拖着一个箱子爬了上来。这木箱保存得很完好,虽然不大但体积也不小,差点卡在洞口。我让他让开点,几铲子下去砸开了一些土岩,才把这东西拖出来。 闷油瓶紧跟着爬了出来,我帮他拍了拍身上和头上的土,然后打开那箱子一看,发现是一对如意耳花觚,大清乾隆年制的金银琉璃珐琅器。 哪怕我已经从良一段时间了,眼下看到这东西还是眼前一亮,很小心地拿起来翻转看了起来。这是一对清乾隆御制铜胎掐丝珐琅双如意耳花觚,撇口、束颈、鼓腹,高足外撇,颈部两侧各饰一如意云头形耳,其上套活铜环。上嵌纹样繁复清晰,蓝色珐琅彩为地,色泽明丽,各式花卉、卷草纹色彩绚烂丰富,保存完好,实乃上品。 我看着看着都不由得有点爱不释手,好一阵子才想起了正事,看了一眼闷油瓶:“你藏的?” 他点了点头,说:“很久之前下过附近一个地方,掌灯分的,后来忘了。” “掌灯”就是“倒斗”这行里负责分赃的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掌灯给他的不是一对珐琅器,而是两块石头一样,他出来后随手一丢,这玩意儿就在山里躺了好多年。 我嘴里“啧”了一声,我之前也不是没想过闷油瓶当年倒的那些明器去哪里了,果然和我猜的一样,这小子出来后就是随手一丢,想不起来这东西就当没了,想起来了他也懒得去找。眼下这反而是机缘巧合下想起来的,就像地鼠在后山打洞,打着打着打到了之前自己藏的过冬粮食。 闷油瓶见我半天没说话,又看了我一眼,道:“送这个很合适。” 我心说,可不他娘的合适,不止胖子喜欢,我从良这么久了,现在看着也心痒。这个时期的珐琅器放拍卖行少说也得值个三百万,更不用说眼下这对保存完好工艺极佳,这价格估计还得翻几翻。 不过他的确也想得对,这对如意耳花觚不说做工,造型和寓意也好,送胖子很合适。我又看了好几眼,这才收起了那点心思,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回去后我找人打了一个檀木的盒子放这东西,那个大红包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收回去,偷偷给塞到了这花觚里面。 结果真到了胖子结婚那天,我居然有点紧张。我也不知道我紧张个什么劲儿,又不是我结婚。当天还是来了不少人,再加上村子里的老乡,胖子他们那屋院子里都坐满了。小花秀秀他们太忙没过来,但也托人带了贺礼。 胖子当天精气神特别好,红光满面,老板娘也打扮了一番,两人牵着手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小姑娘穿得跟只蝴蝶似的,在旁边给她妈拎着裙摆,一屋子人都是乐呵呵的,配着鞭炮声和大红的喜字,这婚礼说不上华丽,但也办得很喜庆。 而闷油瓶虽然和胖子话不多,但我知道除了我以外,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胖子。所以他也的确是了解胖子,这一对珐琅器一送过去,胖子眼睛都直了,爱不释手。要不是现在是正式场合,估计他能直接抱着闷油瓶,感动到痛哭流涕直喊谢谢爸爸。 当天一群人闹到了很晚,我的心情说不出的澎湃,那种紧张感过了之后比自己结婚还高兴,一整天脸上的笑都没下去过,有人来敬酒我就喝。后来胖子带着老板娘,单独来敬我和闷油瓶,我乐颠颠地仰头就是一口闷,又给他满上了,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恭喜。” 闷油瓶今天一直很给胖子面子,这酒也喝了不少,此时站在我旁边,主动和胖子碰了一下,也淡淡地说:“恭喜。” 胖子咧开嘴笑了起来,说:“兄弟一辈子,谢谢捧场,以后咱仨还是好兄弟。” 说完他哐当一声把我们三人的杯子撞在了一起,我觉得眼睛有点热,马上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等散席的时候我喝了不少,简直像是把我这一年没喝的酒都补全了,感觉走路都开始有点飘了。这时有人吵着要闹洞房,我心说以后估计找不到机会闹胖子一出了,正想去凑热闹,闷油瓶就一把抓过我的手臂扛到了他的肩膀上,和胖子说了声我们先回去,就把我架了出去。 我倒没坚持,嘀咕了几句,自己也没听清在说什么,被他架着走了一截路,田间的晚风在我脸上一吹,这才稍微清醒了一点,然后就感觉那酒劲儿上头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蹲到田坎边就是一阵吐。 闷油瓶在我后面一声不吭地拍着我的背,我吐了一阵反而舒坦了,脑子也更加清醒,但嘴上还是挂着那个笑,想了想又乐颠颠地和他说:“小哥,我就是挺高兴的。” 我又连说了两个“高兴”,他“嗯”了一声,又把我架了起来,直接半扛着把我架回了家里。 我一路上都在和他叨叨我今天有多高兴,刚才那一吐我的酒其实醒得差不多了,但我今天这倾诉欲望就是停不下来。直到进了家门,我坐在门口喝他给我倒的温开水,那股子开心的劲儿还是没压下去。 闷油瓶在旁边看了我半天,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喜欢这种?” “喜欢什么?”我愣了几秒,狐疑地抬头看向他。 他又淡淡地补了一句:“结婚。” 然后我就见他的眼神在我和他中间扫了一圈,一下子理解了他什么意思,“噗”的一声就笑出了声,摆了摆手说:“不是说我喜欢这种场合,我就是为胖子高兴。仪式这种东西,不就是走个过场。” 我并不是个很注重仪式的人,这种东西在我看来还真就是个过场。况且我和他之间过日子,就只是两个人的事,没有必要,也不需要去整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他没回话,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我眯眼看了他一会儿,站了起来,然后冲他勾勾手:“你过来。” 他依言走了过来,我抓起了他的左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闷油瓶的手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好看,虽然他底子好,但常年练基本功,下地奔波放血又没个自觉,这上面老茧和伤疤非常多。 我看了一阵,可能这酒劲儿还没完全下去,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直接张嘴一口啃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我稍微用了一点力,在他手指上咬出了一圈牙印,然后举起他的手左右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乐颠颠地和他说:“戒指。”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乐了一阵,却半天没听到他说话。我一抬头就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愣了一下,心想这玩笑场合不会是搞翻车了吧,他这老古董是不是没懂到我的意思,于是补了一句:“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科普一下……”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下子把我的左手也拿了起来,嘴凑了过去。我还没反应过来,无名指上就是一痛,一低头看到他直接也给我在上面啃出了一个牙印。 他回了一句:“不用,我知道。”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左手无名指,心里应该是觉得高兴的。只是这场合发生得有点突然,我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当下就傻在了那里。 他还抓着我的手,我感觉他的手指很仔细地在我无名指上摸索,又在指腹环了一下,跟在量什么一般。 大概见我半天没反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眸色沉了沉,又凑上去补了一嘴。这一下我就感觉他直接从我手指上舔了过去,头皮就是一麻,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拉着我又逼近了一步,我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后面是个凳子,差点没把我绊倒。他一把箍住我的腰把我拽了过去,然后直接把我按在门板上亲了过来。 我差点没被他亲到窒息,满鼻子都是他嘴里的酒味儿,死命拍他的背,最后扯着他的领子使劲往后面拽,才把他分开了,喘着气说:“关门。” 他依言照做,动作迅速关门锁门一气呵成,看得我又好气又好笑,然而还没乐呵几秒又被按到了门上。 这一撩拨我心思也起来了,生病了大半年,床上躺了大半年,回雨村后养了一段时间,又撞上胖子搬家结婚一通忙活,这大动作是一个没整。 我心说以前又不是没搞过,这么久没开荤了是个人都得憋死,于是主动勾上了他的脖子。 只是当晚我就后悔得非常彻底,不管我是骂脏话还是服软认输,这人都没放过我。这时我也意识到之前根本就不叫整了个大的,甚至都算不上是正式搞过。 最后我的意识直接中断了,跟喝断片了似的。等我一觉醒来发现我直接暴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全身都跟被人踩过一遍一样,肌肉酸痛四肢无力,根本爬不起来,特别有些部位一动就隐隐有种撕裂感。 我一边在心里骂狗日的闷油瓶,一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发现没扭到,这才稍微安了一点心。 然而我心里骂了他一阵,一转头却发现他根本不在房间里。我缓了一会儿,感觉能稍微动动,就很缓慢地坐了起来。这一坐我就发现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衣服被褥全部都换过了,我往后又一摸甚至发现还处理好了上了膏药,所以现在哪怕是坐起来了也不至于太难受。 我老脸一烧,强装镇定地咳了几声,又伸头往外面看,却还是没看到他的身影。 最后我一扭头,看到床头放着水和粥,一摸还是温的,下面还压着张纸条。我抽出来一看,是闷油瓶的字迹,上面写着他出去几天。 这一看我差点没两眼一黑,嘴里瞬间就骂出了声。当天晚上胖子过来了,估计是闷油瓶叫他过来看看我。我如今已经完全进入了贤者时间和在内心持续骂闷油瓶的交替状态,胖子过来了我也不觉得老脸挂不住。 胖子给我带了饭,看着我嘴里还是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他娘的,胖爷我结婚,你俩洞房,也是牛逼。” 我面无表情,忍不住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事儿都到这份上了,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随便他怎么说。 不过听他说到这里,我还是有点忍不住,又骂:“这狗日的张起灵吃完就跑了,提上裤子不认人,说的就是他这种王八蛋。” 胖子倒很看得开,说:“小哥肯定有事要做,他能跑哪儿去。来,我让你嫂子给你煲了汤,你补补。” 我骂了他一句“滚蛋”,心下倒也松了几分。接下来又无所事事地在床上挺尸了几天,有天晚上我一边算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一边思考着我该怎么给他脸色看,想着想着就挨着枕头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我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人进来了,这人动作非常轻,但我还是察觉到了,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肌肉也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但马上我就发现这人直接掀开了被子到了我旁边,意识到了是谁,紧绷的背一下子就放了下去。闷油瓶没说话,伸手过来抱我,我本来计划着给他脸色看,但他手一伸过来,我屁股挪了下,还是没挪太远,勉勉强强被他拉到了怀里。 我哼哼了两声,有点生硬地问:“不是明天回来?” 他的下巴在我头顶上蹭了一下,说:“提前办完了。” 我“哦”了一声,脸靠在他脖子那里,不由自主地嗅了一口。他应该是洗了个战斗澡,身上还有一股子潮意,但并不让人觉得冷。自从我的嗅觉恢复之后,我就发现我很喜欢闻他身上这种味道,也形容不出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挺好闻的。 有说法称人其实也存在着费洛蒙,我的鼻子做过手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哪怕真的有,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味道能让我有反应。 不过这味道还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我靠在他身上很快眼皮又沉了下去,最后只在模模糊糊中感觉他把我的左手牵了起来,套了个什么东西上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旁边的被子里又是空的。我看了一会儿,坐起来发了一阵的呆,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不过这时闷油瓶就从外面走进来了,给我递了一杯水。 我抓了抓头回过神来,伸手去接,只是这一伸手我就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也不是不对劲,而是我发现我手上多了个什么。我抬起左手,举到眼前仔细一看,看到无名指上戴了个戒指,就是那种很简单的白金戒指,什么都没有。我环着动了动,尺寸刚刚好。 这一下我完全明白了过来,转头去看他的手,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个一模一样的。 我微微眯起了眼,接过水,喝了一口,说:“出去就是搞这个?” 他很坦荡地“嗯”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我想了一阵,又问:“你哪儿来的钱?” 这戒指虽然简单,但款式大方,成色材质也很好,卡我手指尺寸卡得刚刚好,估计是加急定的,这一对下来肯定不便宜。 我又回忆起了他之前在我手上摸索来摸索去,恍然,心说这他娘可白赚,一个牙印换个白金的,同时心里那股子轻飘飘的感觉还是压不住了,一阵一阵晃悠着直往上面飘,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了自己的嘴角没有飞起来。 他这时答道:“想起来了一些东西放在哪里,走了一趟。放得比较分散,处理起来花了点时间。” 说完,他又递了个东西过来,我接过一看,发现是张存折。 他说:“剩下的存进去了。” 我愣了几秒,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淡淡的,但眼里带着几分柔和,见我半天没说话,手指又在存折上敲了几下,补充了一句:“你的名字。” 我这下又愣住了,低头看了看,“哦”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只是这嘴角压了又压,感觉压不住了,想着老子现在就是乐呵,干脆就不压了。 不过闷油瓶吃喝住都是我这边扣钱,我全当是我养着他,现在他带了个存折回来,写我的名字我感觉也是正常的,当下就乐颠颠地打开了,想看看有多少钱,够不够他的伙食费。 只是这一看,我的嘴角就塌了下去。我默默在心里数了一遍后面有多少个零,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你全都卖了?” 他思考了一下,说:“还有很多,想不起来,处理了一部分。”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我的神色,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不够?” 我沉默了半晌,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心说,人比人,气死人,胖子果然说得没错,我们三个里面就他富得流油,只是这人完全把钱当废纸。得了,以后指不定谁养着谁了。 但随后我一想,这写的是我的名字,还不是算我养着,于是也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心下舒坦了几分。 他见我神色放松了下来,往我这边又坐了一些,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回过神来,低头看到他扣住了我的手指,左手扣着左手,十指交叠,两枚相同的戒指挨在一起。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软,勾了勾嘴角,转过头去就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说:“怎么不够,咱俩的养老本都够了。” 第二章 养狗 我们不在雨村的这大半年,家里的鸡胖子都是托老板娘喂的,也不知道她怎么养的,我们回去后发现喂得个个膘肥体壮,鸡蛋蛋甚至还胆肥了,敢去和领头鸡打架,虽然没几下就被压着啄回了太监鸡的怂样。 母鸡也很争气,过了年开春了就开始抱窝,上个周直接孵出来一窝小鸡。 胖子结婚后搬了出去,虽然还是时不时在我家晃悠得跟自家一样,但很多事情也得我和闷油瓶来做了。就比如喂鸡这个事儿,之前都是胖子负责,现在胖子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顾得上。 所以当闷油瓶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时候我还觉得有点新鲜。胖子喂鸡跟老母鸡似的,一边洒一边嘴里还要咕咕咕,念叨着多吃点长肥点好上路;我喂鸡图省事,盆往地上一放就让它们自生自灭,谁能抢谁就吃得多。 闷油瓶喂鸡却出奇得耐心,每个槽放一把,雨露均沾,分量平均一点不差,放完会面无表情地蹲在那里看一阵子,再视情况添加,绝不让每只鸡饿着,也不让每只鸡吃撑。 胖子说小哥如果去食堂干,绝对比那些打饭阿姨厉害,一勺上来该是什么是什么,都不用抖,给闷油瓶的新就业生涯排上了第四个职位。 而当他蹲在那里喂鸡的时候,那些小鸡会围着他一通乱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初生鸡仔不怕虎,闹腾的几只还敢去啄他的鞋子,更有甚者会试图往他身上跳。 他也没什么脾气,通常看一眼就继续蹲在那里完成工作。所以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有一次我走出去时,看到他直接被一堆小鸡包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好像他才是它们的亲妈。 一只胆儿肥的已经从鸡舍的高处飞到了他肩膀上趴着,此时正在啄着他的头发。 我差点没当场笑喷,抖着肩膀拿出手机拍照留念,然后才去帮他赶鸡。 这情况胖子也撞见过几次,他比较直接,笑得比我还大声,还冲我说他当年给小哥买小鸡内裤就没买错,你看看多般配。 般不般配我不知道,他最招我们家的小鸡喜欢倒的确是真的。闷油瓶这人平时老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实际上打架比谁都狠,但帮他从一群鸡仔中解围这事反而要我去唱黑脸。 胖子说:“我们瓶仔的狠也就对着粽子和敌人,平时都是自动省电状态,与世无争心境纯良,可不招这些崽子喜欢。就比如你看动物世界,那些狮子老虎平时瘫地上晒太阳,鸟落身上啄几下它们不也由着。” 我点点头表示很赞同,不过这些小鸡倒是很快与舒适的生活告别了,有一天我喂鸡的时候发现数量对不上,少了几只。 最开始我还以为是走丢了,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后来又怀疑是山上的黄鼠狼卷土重来,但当时它们黄祖宗直接被我们干掉了,被胖子一通威胁举家搬迁,不太可能闷油瓶镇在家里它们还有胆回来。 最后闷油瓶出马,得出的结论是被村子里的猫叼走了。 这一下我就没辙了。村里的猫都是放养状态,野得很,平时扑个鸟抓只老鼠打牙祭是常态,个个鬼精,不管是下药还是围鸡舍都等于白搭。而且村里村外的,也不知道是哪只猫干的好事,万一药死了哪个老乡家的,又免不了一通嘴皮上干架。 于是我又开始琢磨起之前胖子提出的养狗的建议,我们院子够大,养几只狗绰绰有余。那阵子和黄皮子干架事出突然,短时间内也没找到合适的,后来我的肺状况加重,大家更没心思养狗了,再加上狗一养毛一通乱飞,对我也不利。 只是这事还没正式提上日程,那群小鸡又迎来了第二波的磨难——台风季到了。 去年村里刮台风时因为我的病,闷油瓶不在,家里各种烦心事挤在了一起,乱成了一锅粥。今年我淡定得不行,看了下新闻确认了这次的风力,就和胖子开着车去镇上给两家屯了点物资,然后各忙各的,有条不紊地加固自家的屋顶。 因为我老早就和闷油瓶说了要刮台风,他也不去山里转悠了,拎着工具就上我们家屋顶加固了好几天。等台风正式登陆的时候我们已经做足了准备,甚至透出了一种悠哉,只怕这台风不刮我们瞎忙活一场。 胖子自然是要守着他老婆孩子,今年闷油瓶在家,我平静了不少,只是当晚上水电和信号一断,这风声一大起来,还是吵得人睡不着觉。 最后我爬起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找了部电影和他一起看,电提前充足了,撑一段时间绰绰有余。 在看电影这种娱乐活动上,闷油瓶和吃饭一样,虽然都有在看和吃,但很难分辨得出来他对这个事情的喜好程度。不过近期我倒是发现了他好像不太喜欢吃芹菜,如果硬丢在他碗里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但筷子不会主动往那边伸。 如今我在电脑里翻着下载好的电影,本以为他看什么都随便,不成想他突然按住了我移动着鼠标的手,挪到了一部上面。 我抬眼看了看他:“看这个?” 他简短地“嗯”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在杭州看过。” 我一看还真是,来雨村之前我缩在吴山居没啥娱乐活动,也随便挑了些电影和他一起看,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窗户纸还没捅破。 我也不挑了,直接点开了第二部。现在停电了反而适合看电影,除了外面风声有点大,这氛围倒是拉足了。我拎起一张毯子往闷油瓶背上一搭,他很随意地往床头靠了靠。我又直接往他怀里一钻,他手一收毯子也拢到了我身上,然后下巴就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摆出一副很放松的样子。 我也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跟没骨头似的瘫在了他身上。这电影是个丧尸片,看第一部的时候我给他讲解过什么是丧尸,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眼下我又给他唠叨了一通。 闷油瓶没太多反应,看得倒还算认真。这片子说实话拍得也不咋样,逻辑节奏成迷穿帮的地方也很多,虽然特效还算逼真,打戏看着也激烈,但看着看着我还是忍不住嘴上来了几句:“拿枪姿势不对,按他这拿法,后坐力能把这傻逼直接掀飞出去。” 闷油瓶居然也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出拳太靠上,达不到一下击倒。” 这么来回接了几轮,我反应了过来,发现我居然在和他轮番挑刺儿,忍不住笑到后仰,然后咳了几声才抑制住了肩膀的抖动,说:“那看来好莱坞少了咱俩专业人士不行。” 他没吭声,倒是把我又往后捞了一点,让我靠着他方便些,他下巴搭得也更舒服一点。而我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后面太无聊,开始眼皮打架,最终在风声,电影的声音,以及他贴在我耳边的呼吸声中,靠在他怀里睡死了过去。 第二天我被电话吵醒了,是坎肩打来的。虽然我把生意都交了出去,堂口上很多事情还是吴家的,坎肩时不时会和我联系一下。他打来的时候我还没醒,是闷油瓶接了叫醒的我,我接的时候坎肩在那边说“东家您别介,我不知道您和张爷还在休息”。 我抓了一把头发习惯性地呵斥了他一声,让他有屁快放,他才开始说正事。这正事一聊,倒是解决了我当前的问题。 去年是狗场最艰难的一年,台风的时候狗场边上那些大冷杉倒了一棵,压在狗舍上。当时我这边的事情都烧到眉毛上了,没空过去处理,坎肩拿了七箱啤酒叠起来抬了一下,一直没时间整体翻修。 今年台风季一来,风一刮,那边没太遭罪,但也漏风漏雨,一塌糊涂。当我赶过去看小满哥的时候,它郑重地蹲在啤酒箱柱子边上,冷漠地看着我,满脸:你爷爷在的时候不是这么对我的。 这些年小满哥跟着我出生入死,作为一条狗,它干得比十个伙计还多,承受了狗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我理应把它当成我的四叔伺候,给它养老送终。当下我就呵斥了坎肩一句:“怎么办事的。” 坎肩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满脸写着“不是你说先随便垫一下么”,但碍于我和小满哥的表情过于严肃,最终默默把这话吞回了肚子里。 小满哥对我还是比较亲近的,因为我身上有爷爷的味道,我蹲在它旁边一阵心连心的长沙话交流,好说歹说让这祖宗同意了跟我回雨村。家里的习惯到四十岁前我是要准备养西藏獚防身,二叔给我准备了一只,我也顺路一起接了回去。胖子跟我一起去的狗舍,也从狗舍挑了一只土狗,乐颠颠地说拿回去给他闺女作伴。 小满哥刚到雨村时,还引起了一通围观,乡下人毕竟都养土狗,作为一条漂亮的黑背,到了村里就跟土皇帝下乡视察一般。我倒也跟着沾了点光,它进村的时候村里那只鹅躲得老远,省了我不少事。 这鹅据说是去年新来的,但也不知道养它的人给喂了什么激素,短短一年就发展成了村里一霸,见狗撵狗,见人啄人。小时候待过农村的都知道,鹅这种生物凶得很,我儿时被追着啄过还有点心理阴影,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看透了这点,只要我路过村口被它看到了,就免不了一场大战。 刚开始我还试图撸袖子和这畜生打一架,结果它出奇得灵活,愣是抓不到。我也烦了,想和它主人买了直接宰了炖汤,那厮死活不卖,说是镇宅用的,差点没把我气乐。 后来我想着能避就避,回村几乎是脚下生风跑回家,跟被鹅撵回去似的。事实上好像的确也是被鹅撵回去的。 倒是闷油瓶看不下去了,有一次那鹅气势汹汹地追着我的屁股到了家门口,他直接上前迎着那鹅卡住了它的脖子,一甩就丢到了路那边。那鹅估计被甩懵了,趴在地上还愣了几秒,然后又一通乱叫冲了回来。闷油瓶拎起来又丢,它又冲,重复了好几次,一点便宜没占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胖子看得津津有味,当时还问我有没有看过退休老头在广场上斗鸡,小哥这是直接自己上,还把对象换成了鹅。 眼下小满哥来了,我倒是觉得省事了不少,毕竟这鹅真的有够烦,虽然闷油瓶时不时会帮我出头,但他不可能真的拿两根发丘指把这畜生的脖子扭断,我已经开始思考能不能出个阴招把这家伙给干掉了。 虽然被一只鹅撵到这个地步,说出去有点丢人,我还是很感谢小满哥,村里一霸的位置也终于要挪主了。 小满哥在家里的住处我已经提前给安排好了,热情地把狗屋建在了鸡舍旁边,西藏獚和它住一块。 作为一条成熟老练的黑背,只要这狗舍建得结实舒适,它并不太在意具体位置在哪里。只是后来连续撵了几晚上的猫,我的目的就被它发现了。 我早上一醒就看到它蹲在门口,一脸的冷漠:你爷爷在的时候不是让我去守养鸡场的。 我挠了挠头,对上它的目光不由有点心虚,但西藏獚根本不顶用,别说防身,性格和仓鼠一样,只会往我身上各种最暖和的地方钻,要么就平时四处乱跑,更别说能当个护院的。 后来我和它好说歹说,承诺“卖了鸡资金到账我给它换成狗粮以及出去大保健的花销”,它才勉为其难接下了帮我看鸡的活儿。 而闷油瓶近期对西藏獚却有点意见。起初他还没什么反应,后来次数多了,他见西藏獚拱我身上一次,就往外丢一次。 我最开始还以为是西藏獚在我身上待久了有狗毛,他不喜欢,有一天去胖子家,胖子抱着他家的狗就骂我傻逼:“什么狗毛,咱仨在地下粽子毛不都会滚一身,什么邋遢玩意儿没碰到过,他在意这个么。” 说完他举起自家的狗,凌空画了一个大圈。我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物似主人形,这狗胖子才养了不到二十天,就胖得和河马一样,也不知道胖子抱着它是不是当举铁锻炼。 胖子画完了,砰砰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说:“男人,领地,懂?” 我听得云里雾里,大概还是有了个概念,有一次我和闷油瓶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西藏獚又想往我身上钻,我没等他出手,直接把西藏獚从我身上拎起来丢到了沙发下。 西藏獚还有些不满,有点愣怔地看了我一眼,又对上闷油瓶毫无波澜的视线,转过了头去,开始对着电视机大叫,后来被小满哥一爪子拍飞,再也不敢靠近电视机。 而我做完了这些拍了拍手上的狗毛,邀功似的给了闷油瓶一个眼色,然后学着胖子的样子画了一个圈,拿拳头抵了抵自己的胸膛,一副“我懂”的样子。 闷油瓶盯着我,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我举动的含义,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有点无奈,又好像有点想笑。 再然后他手一拎,直接把我拎到了怀里抱着。他的体温一向控制在一个不高的温度,我生病那阵他反倒是显得比我暖和,如今我的体温又回归到了他之上。 今天晚间天气有点偏凉,我套了一件带口袋的外套,他从背后伸手过来,把手往我口袋里一揣。我就感觉他的手直接隔着衣服贴到了我的肚子上,倒也没凉到我,但总觉得跟取暖似的。 我思考了一阵,突然恍然,闷油瓶倒没说话,拿脸在我鬓角蹭了一下,示意我换台。我换到了平时他常看的一个频道,然后乐颠颠地把手也往兜里一揣,和他的手挤在了一起。 旁边趴着的小满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透着一种鄙夷,最后把还在旁边嘴里呜呜呜的西藏獚一叼,懒懒散散地直接出去了。 不过又过了一阵,我对于胖子这个理论的理解又深入了一些,因为这次出现领地危机感的人换到了我这边。 虽然小满哥对我比较亲近,但看得出它最喜欢的是闷油瓶。我给它洗澡它还算听话,没有要死要活甩我一身水,但嘴里老是呜呜咽咽的,跟在骂我全家一样。闷油瓶给它洗澡它就乖得要命,让伸头就伸头,让抬脚就抬脚,恨不得直接躺下去让把肚子也搓一下。 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难道闷油瓶上辈子是个白雪公主,对于小动物有着迷之吸引力,我们家的鸡和狗纷纷中招。 我思考了一下动画里的情节,脑补出了一段“闷油瓶一吹鬼哨,山上的鸟就纷纷落下,开始百鸟齐鸣”的神奇画面,不由得一阵恶寒。 但很快我也就想明白了,小满哥严格意义上不能算狗,最次也得把它当吴家伙计看。把坎肩代入进来就很好理解了,他们本能崇拜强者。坎肩一看到闷油瓶就跟个狗腿子似的,小满哥比坎肩还精,可不在闷油瓶手里服服帖帖的。 我并不觉得我这样好像把坎肩骂了一顿,只是想通了过后,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旁边。 自从闷油瓶替我的班帮小满哥洗过一次澡后,只要后来洗澡的换成我,它不但嘴里骂我,眼神也开始鄙视。最后这活闷油瓶全权接手它才爽了,近期完完全全发展成了一个黏人的货真价实狗腿子,只要闷油瓶不上山,它就跟着他在村里瞎转悠。 此时闷油瓶正坐在河边钓鱼,眼睛很平静地盯着河面。福建的天气多变,晚上有点凉下午又出了大太阳,他那体格冲头都是冷水,眼下也就套了个黑色背心,露出肌肉匀称的手臂,惹得我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小满哥安静地蹲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直直的,耳朵竖着,也眼神专注地盯着河里的鱼漂。 虽然小满哥黏闷油瓶,但还是有一只成熟老狗基本的操守,从不乱叫乱跑,沉稳而安静,这一人一狗从性格上来说倒有几分相似。而小满哥本就是一条体型健硕的黑背,它跟闷油瓶待在一起这场景,还挺算得上赏心悦目的,会有一种力量型的美感。 我看到这儿,忍不住又摸了自己已经变软的肚子一把,开始思考要不要借胖子家的河马狗举几天。 而就在这时,我感觉自己的鱼漂沉了下去,马上收回了那点奇奇怪怪的小心思,急急地站起来收杆。这河里有一种山鱼,很难钓,但味道极好,我们有空就会过来钓几把,既打发时间又能多道菜。 我一收杆发现上钩了,心下一喜,把线一收就伸手去摘那鱼,这时突然听到闷油瓶在旁边叫了我一声:“吴邪。”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我回过神来,这是一种提醒的语调。但我手已经伸过去了,当下就觉得手上一刺,也想起来了这鱼除了难钓,背鳍也尖利,处理的时候要小心,我刚才光顾着想其他事居然忘了这点。 那鱼也借机一甩从鱼钩上挣脱到了地上,眼看着就要蹦回到河里。这时就听到旁边的小满哥叫了一声,唰的一下冲了过来,一掌拍到了那鱼身上,把鱼死死按在了地上,还避开了尖利的部分。 闷油瓶也把杆子一放几步到了我身边,拉起了我的手。我有点不好意思,讪讪憋出了一句:“忘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也就拉了一道小口子不怎么严重。我一手都是鱼腥味,见状赶紧把手抽了出来,在水里随便把血洗了洗。我感觉闷油瓶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背后,这时又听到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再转头就见他已经收拾好了钓具。 “不钓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然后去捡那条鱼。小满哥吐着舌头让到了一边,邀功似的叫了一声,闷油瓶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就来拉我回去。 我一路上这心情还有点忐忑,生怕这丢人的小心思被他撞破了,直到他回去给我消完毒贴了个创口贴才稍微镇定了一点。 晚上是闷油瓶做的饭,他做饭火候比我控制得好,那鱼也的确好吃,小满哥和西藏獚两条狗在旁边差点没流哈喇子。今天也幸亏小满哥动作快这鱼才没跑掉,我赏了它一个鱼头。 吃完之后闷油瓶也没让我洗碗,我心说就拉了条口子又不是残疾,但也没勉强。他洗完碗又去帮小满哥洗澡,小满哥今天搞得一身鱼腥味,的确该给它冲一下。 我靠在门口看着这一人一狗,看着看着嘴又撇了撇。当天晚上我是打算洗个头的,思来想去,最后心一横,走到闷油瓶旁边,但还没开口,就听到他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本来就想拿“伤口不好碰水”这理由去找他,一听心下就是一喜,立马搬了个凳子坐到了院子里。闷油瓶手指的力道一向控制得极为精准,洗个头还附赠按摩,差点没给我搓睡着过去。而当我一头都是洗发水泡沫,耷拉着头还时不时哼几声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当下就清醒了过来,眯着眼睛想去看他,但满头都是泡泡,差点没流到我的眼睛里,倒是他拿指腹在我眼角抹了几把,帮我抹掉了。我睁开眼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睛倒是亮了几分,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似乎是心情很好。 倒是旁边的小满哥呜了一声。这声音颇为人性化,透出了一股子的不屑和无语,当我又去看它时,它已经稳步走向了鸡棚,到它的养鸡场巡逻去了。 我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气不打一处来,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微妙感觉,最后闷油瓶给我吹头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逼逼了两句:“以后我给它洗澡,随便搓两把得了,别一天伺候它跟个大爷似的。” 闷油瓶“嗯”了一声,只是这语气我品出了一种轻快。他帮我吹头温度也控制得刚刚好,手指混着热风在我头发里穿梭,又差点没把我吹睡过去。 只是吹着吹着我就感觉他会时不时在我头上撸几把。这场景让我莫名觉得有点熟悉,我在心底来回思索了一圈,抓到了一点苗头,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 一些厚脸皮的事情,做了就做了,反正这个人是归我的。 第三章 作文 近期村子里办了一个合作社性质的养猪场,胖子兴冲冲地去承包了几头猪,准备过年卖几头再杀一头自家吃。我家本来就我和闷油瓶两个人,加上两只狗,胖子说到时候分一部分给我,我就没去瞎凑热闹。 只是没想到,没过几天胖子就急匆匆地踹开我家的门冲了进来,满脸的又惊又喜,气都没顺过来就冲着我抖着声音一通嚷嚷:“怀上了怀上了!” 他跟颗炮弹一样直接弹进了我家,这阵仗把趴在门口的小满哥都惊了一下,西藏獚则直接被吓得一个弹起开始叫。 “什么怀上了,你家的猪怀上了?”我差点没被他吓到茶杯摔在地上,听他语无伦次的一通“怀上了”满心疑惑。但随即又一想,他那几头猪才多大,他自己怀上了这猪都不可能怀上。 闷油瓶扫了西藏獚一眼,阻止了它的乱叫,然后去看我们家的门。胖子刚刚那一踹极其用力,门板都有点松动了。 胖子一听,大怒,差点没冲上来抓着我的衣领摇:“什么玩意儿!你嫂子怀上了!” 我一听也是一惊,腾地站了起来,道:“靠,可以啊你!” 虽然我之前老是调侃他“趁早留个种”,但玩笑归玩笑,这事得看缘分。如今着实有点突然,我来回走了几步才消化了这个事,憋了半天憋出几个字:“就,恭喜。” 听到我这句话胖子似乎才反应了过来,嘴都快咧到太阳穴了,连“唉”了好几声重重拍了我好几下,然后又像回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我光想着冲过来第一时间告诉你俩了,不行,我得回去看看你嫂子。” 说完他急吼吼地往外冲,跑了几步又折返了回来,红光满面地冲我说:“晚上都上我家吃饭,胖爷我下厨,庆祝庆祝。” 说完也不等我应,撒腿就跑了。我呲牙咧嘴地揉着被他拍得生疼的肩膀,看着他几步一蹦,那高兴劲儿都溢出来了,恨不得直接变成最大号的二脚踢冲上天炸开。 当天晚上我们过去时老板娘还挺不好意思的,说都一把年纪了,胖子太夸张。不过她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老板娘不年轻了,我虽然没照顾过这类人,但知道大龄产妇会有一定风险。 胖子后来也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就心疼上了他老婆,和老板娘商量要不就不要了。老板娘倒很看得开,俩人去医院查了一切安稳,老板娘还反过来开导胖子。 最后胖子就不坚持了,开始天天兜兜转转围着老板娘,恨不得方方面面都照顾到,所有事情都他来干。我看着他一副任劳任怨但又幸福得冒泡的样子,倒也为他感到高兴。 回去后我就和闷油瓶商量,把之前存的一些合适的药材送到胖子家。之前那阵子他没少进山,这药都是给我的,存了不少,如今我用不上了,放着也是白放。不过这东西毕竟是他找来的,我得征求下他的意见。 他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还多进了几趟山搞来一些别的合适药材。胖子也不矫情,全部收下了,只说情都记着了。我倒摆摆手,说他现在有空和我们逼逼,不如照顾好他媳妇,有什么需要我俩再帮忙的直接开口。 然后这需要帮忙的事儿很快就轮到了我头上。有一天胖子带着老板娘去产检,刚好他家小丫头要开家长会。胖子疼这小姑娘就跟亲闺女一样,虽然小姑娘不怎么在意,但胖子满心愧疚,又实在不放心老板娘一个人,思来想去觉得没人去不行,就找我去顶班。 闷油瓶又进山了,应该是今天傍晚回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同意了。 胖子家的闺女如今也上初一了,我开着那辆破尼桑皮卡车去了镇上中学,一走进去就看到一群半大的小子在操场上打篮球。我看时间还早,就插着手站在边上看,看了一会儿心里还有点感叹。 我中学那会儿也跟这群小子差不多,总的来说还算听话,但抄作业翻墙这些事也是一件没落下过,还做过要当篮球明星的梦。只是没想到后来干的工作完全脱离了普通人的轨迹,虽然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归于平静了。 我又想了想闷油瓶小的时候,他别说童年了,一早就被丢出去放野,张家老一派那些破事我真是没一件瞧得起的。 我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打篮球,哪天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我可以教他,教会了和他练练。 正想着,我就感觉有个东西直朝着我面门飞过来,我看也没看直接抬手拦了下来,发现是场内的篮球。 球场里的小崽子喊了一嗓子:“叔叔,丢回来。” 我听到过后“嘁”了一声,拍了拍球试了试手感,有心想露一手,站在场边就投了一个三分。 只是毕竟还是手生了,没进。我撇了撇嘴,这时一看时间发现我这一耽搁已经迟到了,也顾不上在意那几个小崽子的笑声,转身就朝着教学楼走去。 等我兜兜转转找到那小丫头的教室,家长会已经开始了。教室分成了两个部分,穿着校服的小孩儿在前面坐得端端正正,神色各异的家长在背后虎视眈眈。我勾着腰从后门溜了进去,打着手势在一堆家长中间穿梭,收获了不同程度的好几个白眼,让我产生了一种学生时期迟到溜门的错觉。 好不容易挤到了中间一个空位上坐下,一坐下我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我只知道以前我妈来开我家长会时,我在前面那叫一个如坐针毡。会我不是没开过,大到堂口的伙计批斗大会,小到村里的妇女琐事唠嗑会,茶杯摔过瓜子也磕过,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我来帮别人开家长会。 不过说是家长会,更像是校园开放日,没来个现场发成绩单,血雨腥风的感觉少了很多。这是一堂作文课,我抄着手坐在后排听了一连串奇思妙想。现在的小孩儿脑子里跑马的能力也是一流,正常的写自家爹妈干架日常,奔放点的写自个儿昨晚做的梦,玄幻程度可以直接放到编辑社出版。 我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我们那阵子无非就是我爱爹妈我爱国家,十个里面九个想当科学家,剩下一个是航天员,现在的小孩儿已经不满足这种正常的职业了,给他们装个助推器估计能瞬间表演一个飞上宇宙与外星人互殴。也不知道绘声绘色把自家爹妈干架日常描写成修罗对打的那个,能不能正常走进家门。 这时我听到老师点了“林洁”这个名字,抬眼一看,胖子的闺女站了起来。只见她端端正正地站好了,拿着作文开始念,题目是《我的叔叔婶婶》。 我一听,这题目还挺正常的,估计又是一通家长里短亲情深厚,只是老板娘和胖子都没什么亲戚,她写“我的爸爸妈妈”都正常,倒不知道是哪个叔叔婶婶能让她专门挑出来写。 小姑娘开始念正文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她的语气开心得要命,就好像她不是在念一篇作文,而是在念什么让她上头的东西。 “我的叔叔婶婶。我的爸爸有个兄弟,兄弟有个对象。刚开始爸爸和我介绍的时候,兴冲冲地和我说,小洁,这是小哥,这是嫂子。我刚准备叫人,我爸爸又一拍脑门,说,这是我闺女,辈分乱了,然后热情地和我介绍,这是你叔叔,这是你婶婶。从此以后,我就有了一个叔叔和一个婶婶。” “我的叔叔话不多,但长得非常帅,比电视里一些明星还好看。爸爸说叔叔没下乡养老之前是个传奇人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人闻之色变,只可惜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直接吊死在了一颗歪脖子树上,也就是我婶婶身上。” “爸爸还说,我婶婶年轻时也是个传奇人物,早些年虽然人有点傻白甜,但也是清新脱俗出水芙蓉,不把西湖比巴乃,却道墨脱就是娘,佛曰:雷峰塔总是要倒掉的。婶婶和我叔叔一眼定缘分,感情日益深厚,爱情长跑十多年,终成眷属。” “只不过我爸说婶婶有段日子和叔叔长时间分居,受了点刺激,脾气变得很暴躁,就跟我们村的大鹅一样,神神叨叨凶得要命,逮谁咬谁,还不听劝。如今叔叔回来了,婶婶才变回了一些当年的样子,爸爸说傻点也好,傻子总比疯子好。” “婶婶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叔叔为了婶婶跑遍了各地,好在今年已经好了。只是因为生病,再加上分居这事说来还是叔叔自己闹的,所以叔叔惯婶婶的程度与日俱增。婶婶自己还不觉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挑挑拣拣要这要那。今天和自家狗吃醋,明天说不定就要天上的星星了。叔叔没什么脾气,婶婶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在婶婶心里有点数,一般都不会太过分。但我爸说这就叫恃宠而骄不自知,臭德行。” “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我的叔叔婶婶还是非常恩爱,爸爸说,没有什么比得上叔叔婶婶跨越的时间和共同对抗的命理。这些道理太深沉了,我不是特别懂,但我知道叔叔和婶婶就是绝配,神仙眷侣不过如此。叔叔也是我心目中的完美对象,虽然我还是觉得嫁老公要嫁我爸这样的。叔叔话太少了,我家的河马狗一天吠的次数都比他一辈子讲过的话多,只有婶婶受得了他,还老是乐颠颠的一副自己捡了个宝的样子。” “但叔叔这种敢于承担,敢于给暴躁婶婶扭性子,婶婶闹别扭也不发脾气的大无畏精神,值得我学习,婶婶分居长达十年也能坚持下来的毅力,也值得我学习。我要努力学习,以后成为像叔叔婶婶一样厉害的人。我爱我的爸爸妈妈,我爱我的叔叔婶婶。” 当小丫头把最后一段又红又专的结尾念完时,我坐在后面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在她念作文这段时间,我的表情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丰富变化,从津津有味变成一脸懵逼,从阴晴不定到大惊失色,最后定格在了一句震撼我天灵盖的总结上。 ——狗日的你是不是在说闷油瓶和老子?! 周围的家长倒是听得一阵津津有味唏嘘不已,我旁边一个大概是见我表情变化太丰富,戳了下我:“你是林洁的家长?” 我精神恍惚地“啊”了几声当应了,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嘀咕了一句:“说是她爸好像太年轻了,我听说她爸是个胖子……哦我懂了,你是她叔叔?” 我听到“叔叔”这词忍不住抖了一下,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拍着我肩膀说:“林洁这作文写得挺好的,不过你也是不容易,你家那口子看样子是个挺能闹腾的,你可真护着你家那口子。” 我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带上了和善的微笑,转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作文课就在一阵众人皆乐我独恍惚的氛围中结束了,老师还给小姑娘的作文发了一个奖状,给我的公开处刑插上了结尾的一把长刀。 等到散会时,小姑娘才一转头发现了我,笑成一朵花的脸顺便转变为了大惊失色:“婶……小吴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脸上和善的笑容更甚,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婶……小吴叔叔和你谈谈。” 那小丫头没答话,紧紧地抱住了书包,甚至还后退了几步,鼻子抽了抽,思索了片刻,又壮着胆子说:“小吴叔叔,我家后山没地方埋人了。” 我一听反而被她逗乐了,看她一脸壮士断腕视死如归“我要被杀了”的表情,神色松了松,也思索了片刻,换了一个问题:“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吴叔你找我爸什么事?” “没事,走,叔叔开车带你回村。” 我站了起来,又冲她招了一下手,她犹豫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我身边。 跟小孩儿置气没用,我还能真把她埋后山不成,没胖子在背后胡诌,就没这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大作。我转身带着她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想,我家的麻袋还有没有多的,回去我就拿麻袋蹲村口暗杀那死胖子,打死算我的,直接套了拖后山埋了。 不过虽然是这么说,这梁子也算是结下来了,那小丫头一路上跟着我都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一脸的胆战心惊,直到快到校门口了,才突然跟找到了救星似的喊了一嗓子:“小张叔叔。” 我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见闷油瓶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下也几步迎了上去:“我以为你傍晚回来?” 他简短地说:“提前了,没看到你,胖子说你在镇上学校。” 我挠了挠头,知道他是来接我的,心里有点小高兴,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小姑娘倒是来来回回看了我们一圈,然后开始一步一步往门口挪,等挪得差不多了,拔腿就跑,只留下了一句“小吴叔叔你们聊,我去下门口书店,一会儿我去停车场找你们”。 我看着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又好气又好笑。闷油瓶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神色的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我听他一问,立马又回忆起了那篇作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的憋出一句:“老张,暗杀胖子,约吗。” 我也不急着出去了,蹲在操场边和闷油瓶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闷油瓶跟着我蹲在那里,一言不发,很认真地听完之后,又接过了我手里的作文本。那小姑娘的作文散会后我直接给她缴了,回头我拿着去找胖子兴师问罪。 他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了,面不改色发表了一个评价:“部分夸大,但是胖子的作风,童言无忌。” 我差点没被他的话气到翻白眼,都忘了纠正他“重点不应该是叔叔婶婶以及抹黑我的光辉形象”,说:“谁他妈童言无忌,胖子还是他闺女,谁在你眼里还不是个儿童?” 他听了这话居然思考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说:“你不是。” 但虽然这么说,我却看到他眼里闪过一抹很淡的笑意。这时一个家长拉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子路过,嘴里叨叨着“咋了又被老师骂了,看把咱孩子气的”。 闷油瓶听到后就顺手在我背后顺了一把,从头顶直接顺到了背,然后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别气了。” 我一听,更气了,但他又伸手过来牵我的手。我哼哼了几声,倒也想着算了,回头找胖子算账,拉着他站了起来。我拉着他刚想走,就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朝着我们飞了过来。这场景似曾相识,不过闷油瓶反应比我快得多,我也懒得动,他直接就把那篮球抓到了手里。 我回头看向场内,居然还是之前那群半大的小子。他们好像也认出了我,为首一个很明显的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笑声。我看着他们,反倒是笑了笑,转头问闷油瓶:“会打篮球么?” 闷油瓶没回答,有些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球。我不在意,说不打紧,然后拉着他开始往后退。 为首的那个急了,还以为我要直接拿着他们的球跑路。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别急,一直拉着闷油瓶退到快一百米的地方,然后指了指对面的那个篮筐,说:“小哥,把球丢进去。” 之前在长白山那阵闷油瓶说过只要不超过一百米,他就能拿石头丢中我,眼下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我就见他举起了手臂,五指扣着球,用一种丢沙包的干脆姿势,直接把球甩了过去。 虽然这并不是标准投篮姿势,但他准头很好,隔着这么远也不带眨眼的,那球唰的一声就速度极快地飞了过去,干脆利落正中篮心。 场内的那群小子直接傻了,球最后从篮筐里落了下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回了他们的脚边。 我这下爽了,心里瞬间就不气了,也不多说话,装了逼就拉着他朝外面走,一边走一边乐呵呵地和闷油瓶比了个拳头,想和他对拳。 这种手势我上学打球时和队友,和胖子也比过很多次,但对于他来说可能有点陌生,不过他看了我的手一眼,还是很配合地抬起了手。我直接过去和他撞了一下,然后顺势把他牵在手里,说:“现在的小孩儿,能耐,都不知道我上学打球那阵还是校队的。” 当然我没说最开始我丢人了,眼下还是他帮我出的头,只想着如果是他的话,校队都得靠边站。而大概是因为在学校,刚刚又发生了这么一出,我话头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了,讲了一些有的没的我上学那阵发生的事情,走到门口又兴致勃勃地买了两根烤肠,塞了一根给他。 校门口的东西说实话,卫生和营养也就那样,但相信没有哪个上学的没吃过校门口的路边摊。如今虽然也是一把年纪了,终究还是有了点怀念感。现在和以前比起来,除了人已经走出了少年时期的纯粹感,大概还多了买啥东西不用再看爹妈的脸色。 我一路上没忍得住,零零散散买了一路,嘴里说话也没停过。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闷油瓶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立刻住了嘴转头去看他,发现我塞给他的东西他已经吃完了,此时正面无表情地把竹签往垃圾桶里丢。 闷油瓶的童年是什么样子我很清楚,当下我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来劲儿了。这些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不说他,我自己讲着讲着都觉得有点陌生。 他走回我身边,见我住了嘴,有些疑惑地给了我一个眼色。我发现他居然是在示意我继续说。 我愣了愣,刚想讪讪地问他几句,他却好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继续拉着我一边走一边说:“是你的事情。” 他这话有点没头没脑,我又愣了一下,然后品了一阵,明白了过来。我紧赶几步走到了他旁边,道:“那我继续说了,话痨是间歇性的,眼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上过的学你也跟着我一起过一遍得了。” 这时我也明白了过来,这与其说是一种倾诉欲,不如说是一种分享欲。想到这儿我挠了挠头,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又说:“回头我教你打篮球?” 闷油瓶“嗯”了一声,不过这声音我也品出了一种轻松。 而关于作文的那件事,我和胖子嘴上打了好几天的架。最终他还是收回了那理不直气也壮的“有什么问题胖爷我看写得老好了”,老大不情愿地让他闺女给我重写一篇,改到我满意为止。 那小丫头也老大不情愿,周末瘪着嘴就上我家来了,拿着本子和笔说来了解一下实情。 我本来这一通扯皮就是针对胖子,他嘴上胡诌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和他干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想到他居然真指使他姑娘过来了。这一下我反而有点尴尬,搞得好像我四十的人还这么较劲儿。当下我就站在门后面,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不过闷油瓶倒正好从院子外面进来,那小姑娘也不进门了,直接咨询起了闷油瓶。 我跟做贼似的站在屋子里看,本以为闷油瓶不太搭理这事,结果他思考了一下,居然真在石桌对面坐下了。 不过就闷油瓶那直来直去又惜字如金的表达习惯,很多描述都跟意识流似的,通常就丢几个很简洁的词给你,答不上来或者不想答就回归哑巴老本行。那小姑娘问了一阵表情逐渐恍惚,最后自暴自弃般地说道: “那小张叔叔,你说下你觉得小吴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总行了吧?” 说完她又生怕闷油瓶觉得这问题太抽象,瞟了一眼我院子里的花草,忙补充道:“比如你觉得他像什么花?” 这问题倒着实有点新鲜,我虽然和闷油瓶处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但很少从他嘴里听到对我本人有什么很具体的评价,更别提这种比喻一样的形容。当下我就直起了背,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只是没想到闷油瓶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三个字:“仙人掌。” 这个词一出,差点没听到我吐血。仙人掌他娘的是花么,还不如说我是路边的狗尾巴草,至少我觉得我生命力还算旺盛。不对,我在他心里居然就是一颗仙人掌? 那丫头也傻了,半晌讷讷地说:“仙人掌,不扎手么?” 我一听,差点没被她逗乐。这小姑娘我现在确定了,和胖子就是天生的父女,胖子才当了她爹多久,她写作文就跟讲相声一样了,这思维发散的能力也和胖子有得一拼。 而闷油瓶的思维也不太一样,听了摇了摇头,居然回了一句:“我不在意。” 小姑娘一听,表情更呆滞了。闷油瓶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思索片刻,补充道:“盔甲其外,本质内里。” 听到这话我一下子就怔住了,心底腾地升上来一股有点复杂的情绪。 而这话对于那丫头来说有点抽象,我看她的表情估计是没理解到,但她又有点不死心,说:“那换个别的比喻?小张叔叔你生活中有的东西。” 闷油瓶这次倒答得比上次还干脆,眼神很轻地往上方看了一眼,想也没想就淡淡说道:“太阳。” 说完他就不管这小姑娘了,留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消化这些非常抽象的比喻,站了起来抬脚朝着屋子里走去。 我在他说完“太阳”这个词后,整个人就傻了,他进来的时候我还站在门后面,脚跟生了根似的定在那里。我对上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后,条件反射地抬手摸了摸耳朵,感觉温度高得有点离谱。 他看我站在那里倒一点不惊讶,我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又一琢磨他的听力,肯定一早就知道我站在这里了。 于是我也顾不得燥得慌了,强装镇定地说:“仙人掌是吧,这些年没扎着你?太阳是吧,这些年没晒着你?” 他听了还是一脸镇定,神色甚至松了几分,就这么用那双黑墨一样的眼睛直直看着我说:“没有。” 我一听,感觉温度又噌地烧上去了几度,心里暗骂了几句,这时又见他打开了一点手臂,做出一副要抱我的样子。 我嘴里嘀咕了一句“扎死你”,但还是认命地直接几步上前,闷头撞到了他身上,双手一伸就死死箍住了他的腰。 胖子闺女的作文过了几天改好了,题目改成了《我的小张叔叔和我全天下最帅气的小吴叔叔》,内容变成了:我的小张叔叔话不多,但长得非常帅,比电视里一些明星还好看。我的小吴叔叔是一颗仙人掌,在太阳温暖的照耀下顽强生长。有时候小吴叔叔又会变成小张叔叔世界里的太阳,跟个路灯一样,照亮他俩奔向光明未来的宽敞大路。他们是神仙眷侣,天下无双,我爱我的小张叔叔和小吴叔叔。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闷油瓶评价:比上次写得好。 我看了他一眼,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最终为了我的心率着想,我还是放弃了纠结这个事情。 而最开始的那篇作文连同那张奖状,被胖子裱在了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我每去一次,他就跟我复读一遍。最后我日益麻木,这事也就彻底画下了句号。 第四章旅游 《年轮》实体本专属番外,网络不公开,共四章,字数3万5千字。瓶邪前往外地旅游度蜜月发生的一个悬疑倒斗小副本事件。 以下为可公开试阅部分。 (一)酒店 试阅片段一: 那人说完了之后,抬眼看向我们,冷不丁地问:“谁求?” 我的思绪一下被打断,稍微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刚才的一通叨叨我没怎么认真听,眼下听到他这么发问,转头看了一眼闷油瓶,见他没反应,就有些犹豫地指了指自己:“我吧。” 那人说:“什么‘吧’,我们寺庙可灵验了,没确定好建议不要求。” 我问:“有多灵验?” 那人没说话,冲我比了一个明晃晃的大拇指,然后觉得好像不够,又抬起另外一只手比了另一个。我倒是懒得多问了,来都来了,于是直接掏出手机。 那人动作熟练地摆出来一个二维码,见我扫了给钱,又突然问道:“你是给你本人求?” “什么意思?”我一愣,那人却不多说了,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然后把护身符递了出来。闷油瓶直接接了,我看了看那假和尚,又看了看闷油瓶,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探头去看最深处的佛像。 那和尚说:“我们庙很灵验的,不管谁求,明年保证生效,别说单个,成双翻倍都行。” 我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直接被气笑了,道:“那我他妈能生四个。” 旁边的闷油瓶好像很轻地笑了一声,我瞪了他一眼。他娘的,这小子刚才肯定知道这是个送子观音庙,还在旁边装哑巴。要不是我打不过他,这护身符我回头就给他挂身上,反正都他妈生四个,谁生不一样。 闷油瓶察觉到我的视线,面不改色:“给胖子。” 试阅片段二: 而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第五次那个声音。 这一下我有点火了,又去推门,还是推不开,但同时,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很靠下很靠角落的。 于是我又蹲回了擦干净水汽的那块玻璃前,循着声音把视线挪下去了一点。隔着玻璃我好像在角落看到了一个半圆形的东西,很模糊。 ——是垃圾桶还是什么洁厕用具吗?我回忆着洗手间里面的细节,那边的确是有一些东西的,但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办法把什么和这个影子对得上号。 我只能继续盯着那个影子,那个东西也一动不动。但盯了一会儿我就突然有了一个猜想,这时候又结合之前各种奇怪的声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好像是有个人重心压得非常低,正极力地仰着头,趴在外面的地上看我。 (二)雾气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感觉闷油瓶的视线一直凝在我的背上,等我把帮小姑娘搭帐篷的事丢给了老板,她才反应了过来。我走的时候听到她有点愤愤地说了一句:“不解风情。” 我毫不在意,闷油瓶更是干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选的位置倒挺好的,帐篷口正对着湖面月亮升起来的方向,我一屁股坐在防潮垫上的时候,看到那轮明月已经过了湖面,正缓慢地往上爬。 我往旁边挪了挪,留了个位置给他,自己打开了一罐啤酒,又丢了一罐给他。闷油瓶在我旁边坐下,我和他肩膀挤在了一起,喝着啤酒看月亮。这里远离了人群,非常安静,能听到的只有虫鸣和湖水冲刷着河滩的唰唰声。 月亮此时已经爬上了半空,月色高悬,皎洁的光洒在十里平湖之上,风起湖动,光随波碎了一片。夜间湖面还升腾起了一点很淡的雾气一般的水汽,光影流淌在其间,更仿若流光幻影。 我看着这景象,听着风吹湖面的声音,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月下飞天镜。” 我也就是突然有感而发,没想到闷油瓶居然淡淡地接了一句:“云生结海楼。” 我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粼粼的湖光映在了他漆黑的眼睛里。他神色专注地看着我,突然抬手把我手里的啤酒抽了出来放到了一边,然后侧着脸很缓慢地凑了过来。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靠过来的脸,看着他眼里流动着的光影,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挺解风情的。 (三)楼层 他的手放在我的脚背上摩挲了几下,然后开始叙述他那边的情况。闷油瓶的语气平缓,丝毫不带一点感情色彩,他的叙述一向简洁,我习惯性在脑海里补充了一些细节描述,整理了一下在他的视角发生的事。 今晚和昨晚一样,大半夜门外传来了很奇怪的声音。虽说闷油瓶让我不要管,但外面安静了没多久,就又传来了响动。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发出的还要大得多,除了脚步声,还有一种非常沉闷的“咚咚”声。虽然近些年闷油瓶睡觉已经不是那种浅眠了,但因为这里奇怪的情况他存了些许警戒,很快就醒了过来。而我之前被吵醒后好不容易再次入睡,这声音太大,当时又隐隐有了些要被吵醒的征兆。 闷油瓶不想吵醒我,再加上这个声音的出现有了些许不同,于是他直接下了床打算出门去看。他和我不一样,思维和行动都更直白干脆,再加上前面一系列的事情让他直觉这个情况不简单,于是他穿鞋的时候直接套了方便行动的那双。 他的听力也比我好很多,很多声音我只能大概猜想和分辨,他却能辨别得更加详细。这个声音他一开始以为是有人在敲门,但在走向门边的过程中他分辨了出来,这声音与其说是敲在门板上的,不如说是撞在其他更硬的物体上。 他走到门口时确定了这个声音不是在我们的房门前,而是在五六米开外的地方。这里又提一下他和我不同的地方,一般人到了这里可能还会通过猫眼确定下情况,闷油瓶则只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大概能在几分钟内回来,然后就直接拿了房卡,无声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已经到了凌晨,大概是为了省电,走廊上就亮了几盏很昏暗的照明灯。他进了走廊后,那种“咚咚咚”的声音更明显了,但奇怪的是,这么吵闹的声音,周围的住客或者说是工作人员,都没有人出来看。甚至从当前的情况看,被吵醒出来看状况的只有他一个人。 闷油瓶很干脆,直接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去了。走到了那声音的附近,他发觉这声音不是从走廊里发出来的,因为他入目所及之处根本就没有一个人。 他把目光凝在了我们房间斜对面的那个房门上。这个声音仿佛是有人在里面连续不断地敲门。 他扫了一眼,发现这扇门居然是虚掩着的,于是闪身到了旁边,以一种很戒备的姿势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门。 里面没有开灯,黑乎乎的,门打开之后那种“咚咚咚”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了出来。在这持续响起的声音里,借着走廊微弱的光,闷油瓶发现门后面并没有人。 他侧了侧身,朝更里面看去。这一看他发现这声音的确是从这个房间靠近门的位置发出来的,不过正如他之前所想,不是敲在门板上的。这个酒店为了节省空间增加功能,在门旁边的墙上装了一面一人多高的穿衣镜。 此时他看到那个镜子前蹲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以一种非常机械的姿势,持续不断地用头撞那面镜子。 (四)替身 那人依旧是昏睡着一动不动,闷油瓶扛着她跟个麻袋一样上上下下,也幸亏他下手重,这人没中途醒来被吓死或者颠吐。 只是补了这一眼,我好像就看出了哪里有点不对劲。这人的脑袋怎么好像变大了。 室内全靠那几盏油灯照明,这人又躺在门口的阴影里。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影子的缘故,走了几步,我突然明白了过来,一瞬间警铃大作,心里骂了一句就想疾步往后退 这人的脑袋的确变大了,甚至可以说是多长了一个脑袋。有个人正挤在她的后背与墙的缝隙中间朝着我们这边看。 我一边退一边就开始喊闷油瓶,只是我一句“小哥”还没喊完整,就突然见瘫在地上的那人一动,像是被什么外力掀了起来一般,直接朝着我飞了过来。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从我发觉到这人被丢到我这边不过短短几秒,我一下子被砸了个正着,又条件反射地接了一下,刹那间就和这人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我嘴里骂了一声,一坐稳马上把那人往旁边一推,想站起来,然而这时突然眼前一花,就见一个白花花的东西直直地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一下子就对上了一张带着狞笑的大脸,心里怒骂了一句“娘希匹的你还跟上瘾了”。这时心里也腾地生出一团火,正想爬起来揪住这玩意儿硬干一架,眼前突然又是一花,然后衣领一紧,直接被丢到了一个角落里。 昏睡着的那个倒霉蛋紧接着被丢了过来,我抬眼一看发现是闷油瓶赶到了。他的表情带上了一层冷意,和我说了一句“待在那里”,径直就朝着那粽子去了。 那粽子似乎是有点畏惧他,也不正面和他冲突,跟条没有骨头的泥鳅似的在墓室内逃窜。但闷油瓶身手敏捷,速度比它快得多,没几个回合就追上了这玩意儿,一个利索的横踢狠狠把它踢翻在了地上,然后上前就手卡着这玩意儿的脖子,一下子把它提了起来。 这时我也看清楚了这粽子整体的模样,这是一个赤条条泡得发白发胀的粽子,浑身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被闷油瓶卡着脖子提起来后手足很不正常地耷拉着,好像没有骨头一般。 但即便如此,它那张脸上还是嘴角上扬着,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闷油瓶看着这具笑面尸,表情没有丝毫松动,甚至还冷了几分。他的两根发丘指抵在这东西的脖子上,手更加用力地往里掐了掐,冷冷地说: “这不是你们该动的人。” (试阅结束) 第五章 新生 (一) 纯粹 胖子家的小崽子出生在一个深夜,他老婆在产房,外面蹲着三个大男人。最后护士出来报喜时,我见她看了我们三个一圈面露迷茫,赶忙踢了一脚傻在原地的胖子,对护士说:“他是爹。” 之前老板娘产期临近,胖子家小丫头也刚好放假,于是胖子举家搬迁,全家都去了北京医院,陪着老板娘待产。这事儿虽然是大事,我也时不时关心几句,但我和闷油瓶没去瞎掺和,免得添乱。 只不过估摸着还有几天老板娘要生了,胖子一个电话打到了雨村。我接起来的时候感觉他语气一反常态,很忐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他没有经验,心里慌得不行,让我过去北京陪陪他,不然老板娘心态没问题,他产前抑郁了。 我倒是理解他的心情,只不过嘴上还是骂了几句:“你看你这点出息,你没经验老子就有经验了?” 胖子哼哼了几声,说:“你他妈不是能生四个,胖爷我欠你一个英雄母亲的横幅。” 我们旅游买的那个护身符胖子很喜欢,就是不知道他怎么得知了我那句口嗨,这调侃从此以后就没落下过。此时我一听差点没被气乐,看到闷油瓶扛着鱼竿从外面进来,心骂罪魁祸首,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他刚进来就被我瞪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胖子在此时又说:“真的,你赶紧来,我每天摸着我这胸口都觉得头晕想吐,你再不来我都要孕吐了。你把小哥也带来,他气场强,小哥镇着我不吐。” 我心说闷油瓶这算什么,晕车药么,最后还是和他一起飞去了北京。老板娘气色和心情都很不错,进产房前还精神十足地给胖子打气。倒是胖子待门关上之后肥脸就垮了下来,开始在外面非常焦躁地走来走去。 因为时间太晚,胖子赶了他家闺女回去睡觉,此时外面走廊上就我们三个人。闷油瓶很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靠在他旁边,被胖子晃得眼花,忍不住说了他几句,让他冷静点。 胖子看了我一眼,说:“天真,这感觉不一样。” 我说:“甭管一不一样,医生都说了没问题,你给我坐下。你再晃我让小哥按着你坐。” 闷油瓶抬眼看向胖子,胖子骂了我一句,倒是冷静了一些,在我旁边坐下了。我丢了一支烟给他,他夹在了手里,想了想,又说:“我不是害怕,我就是有点没真实感。” 说着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我们哥仨前半辈子,都是为命在奔波,不管是自己的命,还是别人的命,这手上沾染的债不计其数,但如今这是有一个新的命要出现在我身边。这个命没有沾染任何不好的东西,就是纯粹的。天真,你懂这种感觉么?” 胖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我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靠着闷油瓶的肩打瞌睡,突然听到了开门声和门内的动静。我清醒了过来,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这才理解了一点胖子的话。 我转头看闷油瓶,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点手足无措。他静静地看着我,捏了一下我的手,我这才像是回过了神来,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冲着傻在原地的胖子踢了一脚:“支愣点,你儿子来了。” 胖子像根木头一样,又被我踢了几脚才回过神来,连“唉”好几声狠狠抹了一把脸,束手束脚地凑到了护士旁边去看,生怕吓到他儿子,跟讲悄悄话似的嘴里叨念了一句:“爹,你来了。” 说完这句,他呸了一声,又说:“不是,我是你儿子。” 护士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满脸写着“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我拉了胖子一把,替他解释道:“太激动,产后痴呆了。” 只不过我没想到胖子这毛病会传染,大概如他所说,我们铁三角这前半辈子都是在为各种命奔波,哪怕现在所有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债还得继续背着。这不仅仅是他家得了一个小崽子,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种最纯粹最直白的存在。 而这种存在,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所以当过了几天,胖子小心翼翼又得意洋洋地把他家的小崽子抱出来正式见人时,我一下子感觉有点不自在。 老吴家的小辈就我一个,到了我这代确定绝后了,大概只能指望二叔尽快给我找个二婶,趁着身体还不错,老当益壮为吴家添砖加瓦。 小孩儿这种东西,早些年去三姑六婆家串亲戚还有点接触,后来忙着收拾那群王八蛋,身边年纪最小的也就黎簇和苏万这几个混小子,再后来雨村熊孩子倒不少,但都没现在给我的感觉奇怪。 胖子似乎是没察觉到我微妙的心情,还使劲把他儿子往我面前凑。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怀里的小孩儿,胖子说:“你这干爹怎么这么严肃。” 我说:“要点脸,你这亲戚攀得还挺快,过年还指望着我给掏红包?” 胖子就乐了,说:“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不掏我到时候就领着闺女儿子上你家敲锣。他哑爸爸也得掏,你们家得掏双份的。” 闷油瓶冷不丁被点了名,有些迟疑地抬头看了这边一眼。我看向闷油瓶,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站得离我们有点远。 而胖子还在试图让我感受到他儿子的好,热情洋溢地就往我怀里塞。我刚想骂他,他就直接塞到了我手里,同时一边在旁边护着一边做技术指导:“抱仔细了,抱手雷会不会,对对对,轻点,手护严实点。你还说我产后痴呆,胖爷我看你怎么也有点这症状。” 他塞过来的一瞬间我就愣了,只感觉抱着一坨软乎乎又带着温度的东西,动也不敢动,只能很机械地跟着他的指示调整动作。最后听到他损我,我才回过神来,想骂他又觉得现在这场合声音太大不合适,只能低头去看他儿子,半晌讷讷地评价了一句: “还好,长得像老板娘,长得像你以后有够寒碜。” 胖子“啧”了一声:“像他老子又怎样,还不是照样能讨到好媳妇。” 我听到放低声音笑骂了他一句,这时也放松了一些,甚至还抬了抬下巴让闷油瓶过来瞅一眼。闷油瓶依旧是迟疑了一下,我又叫了他一遍,他才缓步走了过来,垂下了眼睛默默看那小孩儿。 这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小崽子明明眼睛都没睁开,闷油瓶去看他的时候,他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闷油瓶似乎是愣了一下,胖子乐了: “看来喜欢你们两口子,这攀亲戚是逃不掉了。” 我看了看闷油瓶又看了看这小孩儿,一时之间有些啧啧称奇。这时感觉自己已经抱熟练了,腾出一只手拿手指去戳了一下,结果那小孩儿又乐呵呵地把我的手指握在了手里。 这下我也愣了,瞬间傻在了原地,只感觉手指上是很温热且柔软的触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把这小孩儿就近往闷油瓶怀里一塞,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小哥你也抱抱。” 他冷不丁被我塞了个满怀,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我见他就这么立在了当场,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动作也条件反射学胖子抱得稳稳当当,但怎么看怎么僵硬。 半晌,胖子盯着他开了口:“小哥,你是抱孩子,不是举铁。” 他这才像是回过了神一般低头看了看。我看到他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但这表情又有点复杂,很快地在一种茫然和无措中切换了过去。 闷油瓶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大概也就坚持了几分钟。我见他似乎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叫了我一声: “吴邪。” 我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后,完全变成了旁观者。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此时正抱着手臂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对上他的视线“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竟从他的语气里品出了一种让我帮他救场的味道。 看来胖子家的小崽子,短期内会成为让张起灵手足无措的一种存在。 (二) 名字 在称呼方面,胖子对他儿子的称呼一直是随着心情变化的,在“儿子”“小宝贝”,和“臭小子”“小兔崽子”之间反复横跳。等胖子家那小孩儿稍微大了一些,老板娘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们一家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雨村,胖子才把给他儿子取名字的事提上了日程。 胖子自诩是个粗人,取名字这事儿又被他丢到了我头上,我说又不是我儿子,老大不情愿,让他自己想。他跟我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又哼哧哼哧把老板娘和他闺女的提议写满了一张纸,最后受不了了,把爬满他狗刨字的纸一丢,嚷嚷道: “他奶奶的,什么时候轮到胖爷我做文化工作了。要我说爷们的名字就该霸气点,再不行也得搞个有气势的小名,比如王中王。” 我差点没茶水喷他一脸,说:“你他妈还王中王,我他妈还火腿肠呢,要霸气你怎么不直接叫王霸。” 胖子一听,一拍大腿:“王霸感情好,我其实年轻时也想过要不要给自己整个这种道名儿。现在我是他老子,那以后我是老王霸,他是小王霸,横霸一乡。” 我差点没被胖子的一通胡诌绕晕,这时再一听觉得不对劲,很干脆地抖着肩膀笑出了声。 胖子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等会,怎么像在骂人。” 我没有给他面子,笑得更大声了,说:“不仅骂人,你以后试试叫他这名,反正老子的便宜不能让你那儿子占了。” 胖子的嘴张了张,在“霸霸”和“小霸”之间来回溜了一圈,最后这小名也就不了了之。 我和胖子坐在桌子前你来我往的时候,闷油瓶依旧是一声不吭地在一边看着。我中途还问了问他有什么看法,他摇了摇头,不过视线倒是落在了那张纸上,似乎是很认真地在看。 我也没勉强他,等终于打发胖子回去了,我见他还在看那张写满了各种组合词的纸,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小哥,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手指在其中一个上面点了点。我凑过去一看,刚才和胖子一通瞎扯,什么张狗蛋啊王狗蛋啊都扯上去了,他还把我和闷油瓶的名字写了上去。 此时他很轻地敲了一下我的名字,半晌道:“我对于名字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概念。” 说完他思考了一下,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你除外。” 我很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后看着他,突然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我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当年爷爷给我取一个谐音,我一直以为这里的‘无邪’,是爷爷想要我脱离宿命的一种期望,直到后来我真正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在那之后我似乎对于名字也没有了什么概念,一直到他回来之后。 而对于以前的他来说,张家拥有无数个张起灵,“张起灵”只是一个代号和一种枷锁。他如今这么说,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他对于名字的这种认知,但想了想还是先没多说什么,起身坐到了他旁边。 名字在有些人看来,或许只是一种词语的排序,如同编号代码一般,没有太多意义。而名字若是被赋予了一些意义,这些意义可能会沉重无比,就如同他面对着张家历代所有的“张起灵”,我面对着爷爷的墓碑在绝望中理解了“吴邪”的含义。 对于如今的我和他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很必要的东西,但因为念出口的人的不同,这些东西的含义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我和他看来,如今不再是名字代表一个人,名字是属于一个人的。这个人本身和身边人的念想,使得这个名字拥有了意义。 想到这里,我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他的名字,笑了一下,说:“我也差不多,不过你除外。” 最终胖子综合了各方意见和他自己的想法,定下了他儿子的名字,又说我字好看,让我给他题一幅字,贴在他家的墙上。 我应了,认认真真挥墨给他写了一幅。胖子说自己没什么文化,奔波了大半辈子,接下来就求个平安。我写的时候闷油瓶就在旁边,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从他眼中也看出了一些赞许的神色。 最后我看着自己写下的“王林安”三个大字,倒觉得这名字很有胖子的风格,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很好的一个名字了。 (三)马步 我之前说过,胖子家的小崽子,短期内会成为让张起灵手足无措的一种存在。你与其说是他对于小孩子的喜恶,倒不如说是他面对比自己弱小又无比脆弱的生物的一种不适应。 毕竟就当时那个场景,按后来胖子的说法,是我们哥仨轮番产后痴呆。我估计闷油瓶当时心里也没多的想法,只是在思考应该把自己的力道控制在什么程度。 随着王林安这小崽子一天天地长大,跟他爹一样越来越敦实,闷油瓶那种“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的行为次数减少了很多。而大概闷油瓶上辈子真的是个白雪公主,不但招我们家的鸡狗喜欢,也莫名其妙招这小子喜欢。只要闷油瓶一出现,不管他多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打手,这小子都能瞅着他的脸直乐,而不是如胖子调侃的那样“老张,可止小儿夜啼”。 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无法理解,虽然这小子遗传了胖子乐观的天性,大部分时间都是乐呵呵的,我在的场合他也不是说不开心。 最后我问胖子:“你家小子不会是个看脸的?” 胖子大骂:“我儿子有这么肤浅么!”说完他一扭头看到老板娘,老板娘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整个人靓丽了不少,胖子眼睛都看直了,当下就把我抛在了脑后,屁颠屁颠朝着他老婆去了。 我骂了一句“还说不是遗传,颜狗,肤浅”,一扭头看到闷油瓶在旁边看着我。我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突然就愣住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几分钟。 闷油瓶倒是由着我看,很淡定地和我对视着。我猛然间清醒过来,又回忆起了过去的种种,越发觉得刚才那话怎么好像骂在了自己头上,一边强装镇定地扭过了头去,一边在心里呸了一口。 而王林安相比较于我,的确对闷油瓶更感兴趣,这件事在他的周岁生日上得到了证实。当时胖子搞了个抓周,零零散散的东西摆了一大堆,还强行缴了我的砚台放在旁边,说如果抓了这个东西,除了他闺女,以后他家还能出个文化人。 他儿子却一点没如他的意,顶着胖子热切的目光,一脸茫然地扫过了一堆杂物,最后看到了坐在一边的闷油瓶,突然一下子就乐了,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紧紧一抱就挂在了他的手臂上。 闷油瓶很轻微地扬了一下眉,这小崽子虽然被胖子养得敦实,但对于他来说等于没有重量。于是他抬了抬手臂,但那小子却好像以为在和他玩,更乐了,悬空着挂在那里就是不撒手。 胖子傻了,半晌讷讷地开了口:“好家伙,这是个什么意思,他以后能跟着小哥练?我儿子是个可塑之才,倒斗王第二代?那我是不是应该放个炸药在旁边让他抓,他这是要继承我的衣钵啊,我倒斗界肥王子后继有人。” 我也看傻了,倒是闷油瓶听到了思索片刻,抬手把那小子从他手臂上摘了下来,拿两根发丘指在他身上按了几下,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我说:“小哥你别告诉我你在看他的骨骼。” 闷油瓶没回答这个问题,片刻之后面无表情地说:“底子一般,但胜在年幼。多抓基本功,勤能补拙。” 我一听,更傻了,倒是胖子没在意闷油瓶此时仿佛回归了张家封建大家长的身份,还真以为他儿子是个倒斗王第二代的料子,兴冲冲地问:“成,不就是基本功,抓他娘的。富养闺女穷养儿,毛小子就应该多丢出去操练操练。小哥你看看,这基本功啥时候开始抓。” 闷油瓶想了想:“尽早,明天就可以,初期先扎一个小时马步。” 此话一出,我和胖子双双陷入沉默。我看了一眼王林安,这小子才学会走路,还走得不利索,并不知道他已经吸引了张家族长的注意,正兴致勃勃地抓着自己的脚往嘴里送。 我回看向闷油瓶,吸了一口气,说:“小哥,你认真的吗?” 虽然我这么说,但我刚刚就分辨了出来,他的语气认真无比,胖子再多问几句,估计他能马上排出一整本书的训练方针,把那小崽子从一岁操练到二十岁,让他成为道上真正的一霸,而不是村里追鸡撵狗的小王霸。 他也表情平淡地看向了我,我看到他眼里透出了一种不明所以,甚至还从他脸上读出了“有什么问题”。 我心说,好像也没问题,就张家那套丧心病狂的养孩子方针,闷油瓶这个时候别说扎马步,估计都开始倒立做俯卧撑了。倒是胖子静默片刻,满怀同情地看了一脸毫不知情的儿子,叹道: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张家大院,死去活来,儿啊,全看你的造化了。” 我听得又无奈又好笑,拍了拍胖子,又上前拍了拍闷油瓶的肩。而闷油瓶那套训练标准明显不靠谱,最后这张家培养法也和“王霸”这个小名一样不了了之了。 虽说这孩子成为倒斗王二代无望,不过胖子秉着“多锻炼锻炼也没毛病”的观念,等那小孩儿走路走利索了,还是丢到了我们院子里,让我们早上带着一起晨练。 我心想这么小个孩子能练个啥,不怎么上心,倒是闷油瓶一板一眼,还真就教那小子在院子里扎起了马步。那小子开始记事后依旧是喜欢追在闷油瓶屁股后面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崇拜,此时闷油瓶愿意教,他也吸着鼻涕憋着一股劲儿学,虽然我瞅着他那两条胖子家祖传的胖腿没一会儿就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了。 闷油瓶倒不怎么在意,教了之后就去旁边开始了他自己的例行锻炼。我出院回到雨村后,晨练这事儿倒是又续上了,只不过大概是现在没有了任何需要忧虑的事情,我偶尔也会出现倦怠。 我打了几套他之前教我的拳法做了做样子,就不打算再练了,坐到旁边斜眼看他扎马步。说实话,马步我会扎,但我那点身手都是上的考前突击培训班,硬和黑瞎子学的,没什么基本功可言,硬要说野路子更多,我也觉得这更实在。 此时我看着他在那里一板一眼地扎着马步,身形如磐石一般稳固,肌肉线条也隐隐绷了出来,突然恶向胆边生:“小哥,你这定力够不够?” 闷油瓶掀了掀眼皮,给了我一个询问的眼神。我二郎腿一翘,悠哉悠哉地说:“我和你练练,如果我让你动了,就算是我赢,今天早饭你来做。” 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和他提这个,之前我也不是没和他练过,当时没几个回合就被他直接按在了地上。所以此时他只很短暂地思考了几秒钟,就冲我勾了勾手,给了一个让我攻过去的手势。 我一看他上套了,心里“嘿嘿”狞笑两声,一个箭步就到了他跟前,抬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不动如山,表情很放松地看着我。我看着他那老神在在的样子,笑了一声,突然双手勾住了他的肩膀,腰上一个用力往上一翻,然后就双腿夹着他的腰,正面坐在了他的腿上。 这一下我整个人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挂上去的一瞬间我无比得意,心说我就不信你还能站得住,同时也做好了和他一起摔个屁股蹲儿的准备。 但没成想我整个人都挂上去了,他动都没动一下。我一下子就愣了,心说你们张家人这下盘是石头做的么,当下贴在他身上有点尴尬。 倒是闷油瓶面对着我贴在他鼻尖前的脸,面不改色,只是眯了眯眼。随后我就感觉他一只手往后一伸,一下子把我捞了起来,同时双腿收力,似乎是准备站起来。 我一看,赶忙嚷嚷:“你动了,我赢了。” 我其实知道他这根本不是被我挪动的,但嘴上气势不能输,一叠声就问他“我赢了没”。他听了没吭声,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我就感觉自己一下子悬空了。 他直接站直了身体,右手一伸托住了我的屁股,使了个巧劲儿往上一颠。他这一通骚操作猝不及防,我生怕摔下去,赶忙手脚并用地扒在了他身上。然后又听到他笑了一声,单手托着我的屁股,毫不费力地直接往屋里走去。 我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腿依旧夹在他身上生怕摔下去,刚想问他“什么毛病”,就见他一个转头,直接贴到了我的耳朵上,低低地说了一句: “换个地方,你来扎。” 都这么多年了,我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但他的声音混杂着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到了我的耳朵上,我还是耳根瞬间就烧了起来,感觉血全部涌到了脸上。 他完全不管我,托着我面无表情跟没事人一样,直接拐进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胖子来找我,我强装镇定地问他什么事,他看了我一眼,也没说别的,先给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他儿子回家后发生的事情。 他儿子已经会说话了,只是有些东西表达得不太好。昨天早上他看到小孩儿没多久自己跑回了家,就问他怎么这么早,他哑爸爸提前下课了? 小孩儿吸着鼻涕努力回想了一下,说:“我蹲了一会儿,他们都不见了,张叔好像是给吴叔补课去了。” 胖子奇怪了,又问:“补啥?” 小孩儿说:“回房间扎马步。” 描述完这一切,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孩子还小,这教育有点太早,你俩往后推推。” 我无言以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这时见他儿子腾腾腾地跑进了院子,含糊不清地问:“小吴叔叔,今天还扎马步吗?” 这话一出我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腰和腿开始隐隐发酸,又见闷油瓶从里屋走了出来,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寻着声音就转到了我这边。 我迎上他的视线,狠狠瞪了他一眼,见他眼中带着些许疑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直接怒道:“不扎!” (四)托管 王林安出生时,胖子打趣过让他儿子认我做干爹,不过这是玩笑话,他儿子如今还是跟着他闺女喊我叔。但胖子完全不跟我客气,除了时不时晨练往我家丢顺带让他儿子蹭一顿早饭,他没空的时候也直接往我们家放,让我和闷油瓶帮着他看孩子。 讲实话,我现在对于小孩这种生物没有太多感觉,当年黎簇一个已经够我烦了,顶多因为胖子的关系我会对这小子上心一点。闷油瓶跟我差不多,在他眼中人不分性别和年龄,与他无关的人他连眼神都懒得赏个。 所以每次胖子把他家小子丢给我们带的时候,我都不由感觉有点头大。我的童年倒还算正常,但后期完全活在了三叔那个老家伙的套路和各种明争暗斗中,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离我很远。如今虽然安稳了下来,硬要问我对于带小孩儿有没有什么心得体会,我肯定是没有的。 闷油瓶更不用说了,张家内部体系森严,养小孩儿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养法,他完全是从小被放养,别说带孩子,估计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正常童年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儿,我心里叹了一声,看向闷油瓶的眼神不由软下去了几分。他似乎是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拿这种“温和中带着几分诡异慈祥”的目光看他,我“啧”了一声,直接上前狠狠亲了他一口,算是表达了我对他的关心。 当王林安那小胖墩在我家的时候,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饿不死他冻不死他。好在这小孩儿现在不仅被胖子养得圆,一看就是亲生的,性格也比较乐天派不怎么哭闹,还算好带。 这小子完全不在意我们两个不会给他读童话书,也不会陪他做游戏,一个人在院子里就能掏鸡摸狗玩得不亦乐乎。小满哥算他的爷爷辈,对小孩儿没什么脾气,小孩儿把鼻涕蹭到它身上时它也最多懒洋洋地抬一下尾巴,只是对上我的目光眼睛里会透出一种鄙夷,大有“到底是你带孩子还是我带孩子”的愤愤不平。 闷油瓶带孩子就更不用提了,张家的放野教育明显不适合如今的状况,吃喝拉撒方面我管了,他完全就变成了一个架空家长,最多只管一下这小子锻炼身体,让他不要小小年纪就圆得和他爹一样,进一个盗洞卡一个。 但哪怕是这样,王林安还是喜欢跟在闷油瓶屁股后面跑。闷油瓶不怎么管他,除了进山太危险,闷油瓶发现他跟着会直接拎回来丢给我。 闷油瓶这人也着实没什么脾气,那小崽子往他身上爬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在意,毕竟他单手抱我都跟没事人似的,这小子虽然比同龄人胖,但对于他来说基本等于空气。 好几次我都看到闷油瓶钓鱼回来,小孩儿骑在他脖子上,要不是他一脸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这俨然就是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 我见那小子有发展成为闷油瓶腿部挂件的趋势,倒随口问过他几句。如今小孩儿也开始记事了,总不会是还看闷油瓶那张脸长得比他爹体面。 小孩儿吸着鼻子,回答得倒也干脆:“张叔可帅了,会飞。” 闷油瓶这几天进山了,还没回来。我一听就想,老张你可以啊,当着普通人的面使用魔法。再一琢磨肯定是哪天去钓鱼的时候,这人毫无自觉地在小孩儿面前显露了一些身手。 这样一想倒正常,早些年我看着闷油瓶的身手都眼热。王林安讲完之后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似乎是怕我不高兴,又凑到我旁边补充了一句:“吴叔你也帅,我爸说你会拍照,字也写得好。” 我一听,不轻不重地一巴掌糊到他屁股上,骂:“少拍老子马屁,今天作业写完没。” 骂完我又看了看旁边趴着的小满哥,不知为何想起了远在长沙的坎肩,心里不由哼了一声。我看这小子迟早也会变成闷油瓶的狗腿子,再加上小满哥坎肩,直接组成狗腿三角战队。 呵,男人。 当天闷油瓶没回来,第二天还是我一个人带这小子。时间正好是中午,我好不容易按住了这小兔崽子让他睡了个午觉,这时院门口站了一个人喊我。我一看是村里认识的一个人,问我去不去活动室那边打牌。 我刚好闲出屁来,但看了一眼房间里睡成一滩的王林安,又觉得好像直接走了不太行,这小子到时候乱跑怎么办。 于是我思索片刻,突然心生一计,拿了根绳子把这小子拴在了床头,又让小满哥趴在房间里守着,随后把门一关,揣着手就打牌去了。 只是这娱乐活动一展开,我就忘了时间,直到旁边的人说外面有人找我,我才回过了神来,一走出去发现是闷油瓶站在外面,当下就是一愣:“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我再看他身上没背包,又问:“先回家了?” 他再次点头,我“哦”了一声,正好刚才那局打完了,我和里面说了一句,就直接拉着他回去,走了一截又挠了挠头,说:“你都先回家了,在家里等不就行了。” 闷油瓶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突然抬手把我拉过去了一些,凑头过来在我领子上很轻地闻了一下。我一愣,一下子生出了一种被抓包的感觉,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关于抽烟这个问题,闷油瓶其实并没有很强硬地干预过我,生病之前我已经戒得差不多了,如今只是偶尔会抽几根。我抽的时候他顶多就多看我几眼,没太大反应,但我顶着他的视线总会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 我算是一路作死过来的,现在也知道这行为对养老生活没好处,能不抽就不抽,但偶尔还是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眼下我就被他堵了个正着,他又凑到我嘴边闻了一下,最后站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活动室烟味大。” 我讷讷地挠了挠头,半晌才答应了一声,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道:“我忘了胖子家那小子还在家里了。” 说完我有点尴尬,对闷油瓶说:“我把他拴在床头了,小哥你回去的时候是不是给他解开了?” 他听了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我见他露出了一种“好像有这事,但需要解开吗”的表情。 我沉默着与他对视了几秒钟,吸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拉着他快步往回赶。只不过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当我走进院子里的时候,胖子已经在里面了,拿着那绳子一脸表情复杂,听到了声响转过了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 他儿子还坐在床上,可能刚醒不久,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胖子冲我比出一个大拇指:“靠,我之前看你监督这臭小子写作业时虎视眈眈,想着小哥还给他骑大马,你们这两口子算是严母慈父。现在胖爷我明白了,什么严母慈父,天真你四叔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还有小哥,你这包摆这儿呢,回来了直接当看不见先去找这狗人?” 小满哥无辜躺枪歪了歪头,闷油瓶被点名依旧面不改色。而我自知理亏,但嘴上还是道:“没事儿,我有经验,这不是他三爷爷的祖传手艺。” 这话倒是真的,当时三叔比我做得绝得多,为了出去下地,直接把我用绳子拴在路边上整整晒了一天,晒得我差点中暑。 胖子听了怒道:“那回头胖爷我把你栓村口那树上,你看你行不行。” 说完他就给自己增加威慑力似的一抖肥膘,往前踏了一步。我丝毫不惧他,也往前踏了一步,脖子一横,刚想说“爷就干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要干架就来”,没想到这时旁边的闷油瓶也往前站了站。 胖子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对上了闷油瓶的眼睛,气势瞬间弱了一半。他把脚收了回去,愤愤不平地又冲我比了一个大拇指,留下一句没有什么气势的“你们两口子,牛”,拉着他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儿子回去了。 我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胖身影,这时也有点心虚起来,转头看闷油瓶:“我明天多买点盐水棒冰贿赂一下?” (五)开会 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胖子家辅导功课都是老板娘出面,或者他闺女给辅导。我有一次碰到过胖子监督他儿子做作业,胖子直接给辅导成了相声课,知识点一个都没讲明白,这爷俩凑一起还挺乐呵,我却感觉看到了两个傻缺。 到了我这边需要被迫带孩子的时候,也是分工明确,我主文化课,闷油瓶负责体育课。我觉得他其实会的东西很多,单说外语,英语德语藏语闽南话,历史考古方面也是一看一个准,但让他这个闷王辅导小孩儿写作业明显不太现实,最终也只能我耐着性子上。 有段时间我还看不惯这小子的狗刨字,让他照着我的字练字帖,搞了几天我先放弃了。这小子果然是胖子的种,在文化学习这块别说朽木不可雕,直接已经烂成了一滩。 而之前胖子调侃过我和闷油瓶是“严母慈父”,这词在他后来发现了我们的分工模式后,坐得更牢靠了。我懒得纠正他,只是觉得就闷油瓶那张面瘫脸,和这词并沾不上什么边。 虽然他的确没什么脾气,我唱黑脸的场合倒比他多。但他也不是没有翻脸的时候,有一次这小兔崽子跟我闹脾气,闹得我心烦,正打算上手抽一顿,他看到了,直接冷着脸一声不吭拎起来就丢回了胖子家,吓得那小子好几天都没敢过来,再来的时候整个人听话了不少。 不过胖子那儿子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听话的,闷油瓶在其他场合对他也就比较宽容。而这种宽容,直接导致了那小孩儿有一次把闷油瓶忽悠去了学校。 有一天我和胖子一起出村,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家一个大的,他家一个小的,双双失去了踪影。一向隔壁的大妈打听我就惊了,那小子居然跑到我家,说没人替他开家长会,让闷油瓶去顶班,他居然也就真的去了。 自从我帮胖子他闺女开过一次家长会,他家崽子的家长会后来我没少帮忙顶班。闷油瓶也不是说没开过会,有时候村里开会我没空,都是他顶班。只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他开家长会。 胖子倒觉得这不是重点,捏了捏拳头,做了一个混合双打的动作:“我怪不得这臭小子这几天躲着我,肯定是成绩单下来了。他虽然黏他哑爸爸,但跟胖爷我一样心里有点逼数,平时没事不敢去老虎头上拔毛,他这就是觉得他哑爸爸拎不清状况。等他回来,我不收拾收拾他我就不是他老子。” 说完他就催促我去校门口蹲着,把那小子逮回来,他在家里躲着,揍他个措手不及。我只能开着车又去了镇上的小学,去的路上还觉得这事儿有点神奇,毕竟我完全没办法想象闷油瓶开家长会是什么样子。 我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放学,我一边抄着口袋站在那里看,一边还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不过这次我和闷油瓶的立场反了过来。 等了一会儿,我看到一堆家长和学生呼啦啦地走了出来,王林安白胖的身影在其中尤其显眼。我往后又扫了一眼,闷油瓶不是一个会淹没在人群中的人,我只一眼就看到了他。 只是在其他人看来也是如此,闷油瓶去村里开会的时候,妇女到场率尤其高,更不用说现在了。我看到他旁边围着一堆女家长,虽然他只顾着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往外走,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这些人也只敢零零散散地围在他旁边试图和他搭话,跟隔开了一个真空圈似的。 我看着就好笑,他倒是头一抬就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的我。我见他眼睛亮了几分,表情也缓和了下来,直接朝着我走来。 我没动,就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看他,这时又见胖子家那小子躲在他后面畏畏缩缩,想起了正事,咳了一声准备开始唱黑脸,先给了闷油瓶一个“你能耐了还敢来顶班”的眼神。 王林安见我首先冲着闷油瓶开炮,胆子瞬间肥了起来,从他背后探出一个头来,说:“吴叔,张叔开家长会老不认真了,直接睡了一整个家长会。我老师本来想点他名的,但看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没管了。” 我心说,还能为什么,看脸呗,你看换成你爹去,你老师不骂他一整节课,同时“啪”的一巴掌招呼在了那小子的屁股上,气势汹汹地说:“你还有脸告状,成绩单拿出来。” 闷油瓶在旁边看着我唱黑脸,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察觉到如今这状况好像不太好插话,于是继续当回了哑巴。我看了那小子的卷子一眼,倒没再多说,只想着“好家伙,回去看胖子怎么收拾你”。 只不过再多看了一眼,我就发现了其他问题,瞪了瞪眼,转头去看闷油瓶:“你也有脸,你还帮他卷子签字?” 闷油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王林安,犹豫了一下,问:“不能签?” 我直接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半晌,先一个巴掌拍一个,把一大一小带到了车上拉回了雨村。 当天晚上王林安吃了他爹一顿揍,保证了以后诚信上交成绩单,同时不再忽悠他哑爸爸签字和顶班开家长会。而我则告诉闷油瓶有些事情他如果拎不清,不管就行,不能由着那小子胡来,这叫惯小孩儿,惯多了这小子以后能直接上房揭瓦。 闷油瓶虽然不太理解我们为什么对成绩单和去学校开会这种事情这么在意,但我叉着腰在他面前逼逼了一通,他还是点了点头。 只不过听到“上房揭瓦”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我看到他把目光定格在了我身上。胖子之前给我复读过无数遍他闺女那篇惊世骇俗的作文,我都能全文背诵了。 此时一对上他的目光,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瞬间联想到了什么,但借着刚才说话的气势,还是故作硬气地说:“怎么,有意见?” 他摇了摇头,突然就站起了身来抱我。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说:“没有。” 第六章 白发 今年下半年的时候,我和闷油瓶出现了一些状况。这一年是我和他从青铜门出来后的第二年,在住院的期间我曾经想过会不会出现什么后遗症,但不管是我还是他,身体指标都一切正常。 只是这种状况在我们回到雨村过后发生了,我一算时间,刚好是轮转一年的节点。我们在里面完成了一种反推,如今出现一种关联一般的影响反而是正常的情况。 而这个状况并不是身体上发生什么变故,简单说来更类似于一种精神方面的影响,虽然这个影响的时间很短,如今已经恢复了常态。 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在此不一一赘述。只是通过这件事,我意识到青铜门对于我和他来说,将我们的命轮一起推向了一个新的方向,这个改变可能不是单单发生在我身上的。 但这些事情我并没有办法验证,当我看到他背着背包,踩着晚霞,从山里回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想法都会如同乡村间的炊烟一般,消散在晚风中。我会放下所有的思绪径直走向他,只要时间还在走,这些事情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张海客一行人在去年来过一次后倒没再来过,当时闷油瓶和他们回了一趟张家,想必也经历了一些很复杂的事情。我巴不得这群张家人不来,给我一个清闲,恢复之后又和胖子干回了时不时捣腾一下土货的生意。 虽然闷油瓶今年交的那个存折够养活十个他和我,但男人总得有些事业,这个事业哪怕是围着腊肉打交道。 有一天我出了村,闷油瓶也不在家。他进山会给我一个回来的大概时间,我回村的时候比较早,他应该还没回来。 只是当我插着口袋拖拉着步子快走到家门口时,变故发生了。我家的钥匙除了我和闷油瓶,就胖子有,胖子刚和我一起回村,直接回了他家里,我一看那院门,居然是直接敞开着的。 闷油瓶这人做事一板一眼,如果他先回来,必定是他人进去了,这门也关好了。当下我就怀疑这青天白日的,莫不是家里进了贼。扫了一眼隔壁大妈家,发现她不在,我直接翻墙进了她家,踩着她家院子里的水缸,趴在墙上偷偷摸摸地往我家院子里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时小满哥还没来,但我家的鸡养了这么久,也是认主的,如今竟也安安静静该干什么干什么。我看着不由心生疑惑,再一看,发现我昨天晾在院子里的外套不见了。 我心说,好家伙,还真是进贼了。这时看到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我的外套,悠哉悠哉地坐到了我的躺椅上。我一看差点没吐血,这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不正是张海客那个狗日的。 说实话,这些年张海客没有刻意让自己像我,我感觉我已经可以把他的脸和我自己区分开了。但此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穿了我的衣服,又刻意开始假扮我,我看过去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但分不分得清另说,这人非法入侵民宅是真。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刚想大喝一声“呔”从墙上翻过去,这时又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随后我看到闷油瓶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这次进山的方向和我回来的方向刚好相反,我都没发现他也已经走到村子边缘了。而张海客好像就是在等待这一刻,见到闷油瓶回来了,一点不慌,反而还带上了一抹笑容,直接就迎了上去,用我的声音我的语调说:“回来了?” 我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又在耍什么鬼把戏。不过讲实话,我那件外套很大,张海客似乎也是摸不准我此刻和他有什么细节上的差别,很多地方该裹进去的都裹进去了,此时晃眼一看,完全以假乱真,我自己都辨别不出来。 我心说完了,他怕不是在背后准备了一个麻袋,等闷油瓶放松警惕的一刻,就套了他拖回张家。但闷油瓶进了门,只看了他一眼,就皱起了眉,问:“吴邪呢?” 张海客拿我惯用的表情给了他一个反应,闷油瓶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他。最后张海客垮下了肩膀,耸了耸肩,说:“小张哥和我打赌,说我现在不能骗过你十秒钟。我还不相信,结果别说十秒,三秒都没有。” 说完,他把我的外套脱了下来,走到了石桌前坐下,点了一根烟,敲了敲桌子:“谈谈?” 闷油瓶没动,站在那里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我这时才发现很多时候张家人在场,我也在场,闷油瓶虽说处在张家一个上位者的位置,但很少像现在这样刻意拿族长的威慑力去压制他们。 张海客自然是感受到了,肩膀僵了一下,那种淡定自若的气场瞬间去了一半,狠狠吸了一口烟,道:“我没动吴邪。” 闷油瓶没回话,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表情,又过了几秒,撤掉了一点那种压制感,走到了他对面坐下,但神色依旧没有缓和下来。张海客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又说:“族里的老家伙又在向我施压了。” 闷油瓶不为所动,仿佛这事与他完全没有关系一般。张海客继续道:“你真打算就这么跟吴邪过一辈子?你当时为了救他回族里,那些老家伙差点没气疯,现在哪怕解决了一些事,最主要的问题在哪里你不会不清楚。” “与他们无关。”闷油瓶冷冷道,张海客仿佛预感到了他会是这反应,表情倒没太大变化,又吸了一口烟,随后我看到他手在兜里掏了一下。 我屏息趴在墙角偷看了好一阵,此时注意到张海客的小动作,还以为他要掏什么张家圣旨出来,按着闷油瓶的头让他听令。但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划了几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屏幕凑到了闷油瓶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表情有点视死如归。 张海客开始长篇大论,之前他和我叭叭张家九门那些破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口才不差,只是我没想到他还有去相亲网当主编的潜力。 我听到他从张家本族靓妹,介绍到海归白富美,暗骂“果然还是惦记着闷油瓶那点陈年老酿”,立马趴不住了,当下就想从墙上翻进院子里。 只是我忘了自己还站在水缸边缘上,脚一滑就踩空了。闷油瓶在我发出声音的一刻就把注意力从张海客身上挪开了,此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几步踩着墙就飞身到了我跟前,一把将我提溜了起来,止住了我掉进水缸里的行为。 张海客“啧”了一声,也停止了他的媒婆行为。我被闷油瓶从墙头拎了下来,此时顾不得丢人,顺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思来想去,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张海客,账结了没?” 张海客最终还是一个人离开了,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况,只是走的时候使劲按了按眉心,好像对接下来需要面对的事情很头疼。他出门时把视线定格在了我身上,闷油瓶看了他一眼,直接把我拉了进去,关上了门,拍了他一鼻子的灰。 我看了看门,又转头看闷油瓶。他把我从墙上拎下来过后,就一直捞着我的腰没撒手。我并不在意他这种宣示主权的行为,反而靠得理直气壮,这使得张海客一直到走都在暗中翻白眼。 此时我感觉他又把我拉过去了一些,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去年张海客来的时候,我和他一起排过张家族谱。最开始张海客还颇有微词,但闷油瓶对自己家里有什么人兴趣不大,见我有些兴趣,就把族谱丢给了我。 在这个过程中,我从张海客那里听到了各种老九门的旧事,同时也在族谱中看到了张启山之外无数名不见经传的张家人。我并不认识他们,但族谱上无数漫长的年岁记录,让我再一次感叹张家人漫长的生命。 如今张海客的到来是老派张家人的逼迫,或者说是给我的一种示威,我并不担心闷油瓶会因此回到张家,但他的到来,也让我重新想起了一些东西。虽然我早就已经学会了不再去纠结这些不可改变的部分。 我在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最终像是转移话题一般说道:“对了,你刚才怎么认出来不是我。” 虽然我知道闷油瓶绝对可以分辨出来我和张海客,但如张海客所说,三秒都没有,他认出来的时间也太短了。 闷油瓶看着我没出声,突然抬手就去摸我的脖子。我感觉他的手指从我脖子上的刀疤抚了过去,回忆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啊,张海客明显也是知道这个问题的,刻意把衣领拉了上去,虽然没拉到顶,但也遮住了刀疤的位置。 但随后,我发现他摸的位置很靠上。我自己也抬手摸了一下,再一想,脸上就烧了起来。 前天他搞我搞得有点狠,一边把我按在床上一边就在我脖子这里连啃带嘬地来了几口,这痕迹现在都还没下去。 想到这儿我定了定神咳了一声,随后不由得有点同情起了张海客,张家人吃住的账是他骂骂咧咧结的,和小张哥打赌还输了。一边想着,我一边打开微信给小张哥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张海客连三秒钟都没骗过闷油瓶,让他收钱的时候干脆点。 张家人在这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雨村几次,最后闷油瓶烦了,出面直接向上头施压,日子才清静了不少。转眼到了年尾,今年过年和前两年不太一样,我妈不想折腾,打电话让我直接带闷油瓶回杭州过年,老吴家的聚聚。 我一想胖子今年结了婚,他那一大家子过年也能热热闹闹的,就答应了,带着闷油瓶飞回了杭州。今年大概是我们铁三角到了雨村后,第一次分开过年,但不管是我还是胖子,都不觉得三个人之间少了什么。 之前张海客一行人来看他们族长时拎了不少补品,我没浪费,直接拎到了我爸妈家里。我妈第一眼看到,直骂我浪费钱,我说这个算是闷油瓶的,她那眼神就缓和了下来,我爸还拉着闷油瓶说他有心了,再次让我知道了我是这二老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闷油瓶在这两年里和我爸妈打过不少交道,也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了,此时进屋放松了不少。只不过我拉着他走进客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我二叔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听到动静,抬头给了我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狗日的,这老狐狸怎么也在。再转念一想,老吴家的聚聚,除了我们一家,剩下的不就只有二叔了。 想到这儿,我定了定神,喊了一声:“二叔。”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了,又抬头看了闷油瓶一眼。闷油瓶冲他点点头,二叔盯着他看了一阵,也没吭声。我感觉他俩似乎是用眼神交换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信息,最终我二叔收回了视线,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时我妈在厨房招呼我们过去帮忙,我应了一声,如释重负,赶快拉着闷油瓶过去端菜。吃饭前,我爸端了几个碗出来祭祖,我看数量,知道算上了我三叔的份。如今我并不知道三叔是否还活着,但我爸和二叔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于是我不再说话,站在旁边看二叔默默地把酒泼掉。 因为有二叔在,这顿饭吃得我有点不自在。我去了雨村之后,二叔不止一次劝过我回城,直到我在医院躺了一遭,他才逐渐收了声。此时聚在了饭桌上,二叔看了我一眼,似乎又想说什么,我爸咳了一声,叫了一声“老二”,意图明显地敲了敲酒杯。 我爸虽然平平淡淡不问外事,但二叔一向给他面子,此时抬手给他倒了一杯酒,那话头也就止住了。 我埋着头只顾吃饭,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发展,大概是二叔来和我碰了几杯后闷油瓶替我喝了一点,二叔开始和闷油瓶拼酒。他这举动在我看来颇有几分刻意,但闷油瓶也承了他的意,二叔来一杯,他就面不改色地喝一杯。 闷油瓶喝酒的场合屈指可数,我直觉他的酒量很好,但也不知道具体深浅,此时见这两人眼也不眨地你来我往,一小瓶白的眼看着就见了底,不由心里也有点没底。我不担心闷油瓶喝趴下,我担心二叔走不出我家的门。 最后还是我妈开了口,夹了几筷子菜放到我二叔碗里,让他多吃饭少喝酒,同时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给小张夹点,我坐得远,够不着。老二你也一把年纪了,还和小辈较劲儿。” 此话一出,我看到二叔向来冷静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神色。这个神色在哑言失色和匪夷所思之间来回切换了一下,最后我妈又催促了他一声,他才非常缓慢地举起了筷子,丢了一筷子青菜到了闷油瓶碗里。 这一筷子夹的仿佛不是菜,而是赐给他伙计自行了断的毒药。我看得一口饭差点没噎到喉咙里,闷油瓶倒还是很镇定的样子。而我妈本来就存着让他们缓和一下气氛的心思,看到此景松了一口气,脸上挂起了笑,又对闷油瓶说:“小张,还不谢谢你二叔。” 我一听,那口饭就不是噎在喉咙里了,差点没喷出去,咬紧牙关嚼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咽了下去。闷油瓶听了依旧面不改色,只是非常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然后我见他看向了愣住的二叔,淡淡道:“谢谢二叔。” 听了这话,我感觉二叔非但不高兴,反而脸都差点气绿了。我把头埋到了碗里,开始艰难克制我肩膀的抖动。 我其实大概能理解二叔的心情,吴家到我这代绝后,在他看来都是闷油瓶的锅,他心里有点不痛快也是正常的。只是其他人不知道,闷油瓶在道上的传奇事迹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今这声“二叔”听到他耳中,估计是一阵山崩地裂惊天地泣鬼神,还得减寿三年。 我感觉闷油瓶的手伸到了我的背后,似乎是在帮我顺气。我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拿敲敲话在他手背上敲了一句话:真有你的。 他不置可否,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到我碗里。接下来二叔是彻底放弃了和闷油瓶拼酒,沉着一张脸开始吃饭,这顿饭算是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只不过临走前,二叔叫了我去阳台上。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抽烟,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他的表情有点放空。直到我叫了他一声,他才“嗯”了一句,抬手把烟掐了。 我此时才发现,二叔也老了。他向来是我最忌惮的一个,也是吴家最深藏不露的一个,如今三叔不知所踪,我全身退局,吴家剩下的所有也都只能由他来承担。我不知道这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是不是一种负担,只是看着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一时之间有些感慨。 二叔看了看我,点了点他旁边的位置。我走到他身边,他说:“知道你和他的区别在哪里吗?” 我没说话,也没点头或者摇头。他看着我,骂了一句:“和老三一样,倔脾气。” 骂完,他转过头,吸了一口气。此时已经到了十二点,伴随着他的动作,外面炸开了无数烟花,在一连串噼里啪啦炸响的鞭炮声中,我身后客厅的电视里传来了一阵的“过年好”。 二叔在这时,突然道:“时间过得挺快的。” 他这话有点没头没脑的,我观察着他的神色,没接他这话,笑了笑,只说:“二叔,你喝多了。” 他摇了摇头,再转头看我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常态,随后一声不吭地拍了拍我的肩,准备回去。我把他送到了门口,想了想又叫闷油瓶挑几样补品过来,让二叔拎回去。但也不知道闷油瓶是无意还是故意的,张家人那堆补品这么多,他偏拎了一盒脑白金过来,差点没把二叔的脸又气绿。 我赶紧混了几样其他的,和脑白金一起塞到他手里,好说歹说才送走了他。 我和闷油瓶在我爸妈家没住多久,虽然吴家没什么人,但远房七大姑八大姨还是有,接下来几天串门的肯定不少。我不想被吵得头疼,躲灾似的拉着闷油瓶直接回了吴山居,和我爸妈说我们会在杭州小住一段时间,过几天再聚。 吴山居我有一阵没来过了,去的时候还盘算了一下打扫卫生要多少时间。只是一到门口,我发现店门开着。我短暂地愣了几秒,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走了进去,看到王盟坐在桌子后面。 当年在长白山上他和我对着干,我让他要么回去继续给我看铺子,要么我就把他埋在山上。他最终选择走了,但我并不认为他会很干脆地回到这里。时间会改变一个人,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我的心魔把他拉下了水,眼下我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不知道他的心魔是否还存在。 我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这下才回过了神,看到了我,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憋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喊了两个字:“老板。” 我哼了一声,说:“开门做生意,就这眼力劲儿?教你的去哪儿了?” 王盟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是有些不习惯,好一阵子,才嘀咕了一句:“也没生意可做。” 我眉头一跳,心说反了天了,还学会顶嘴了,看来当年在山上没抽够他,这几年反省不够。正想着找个趁手的家伙再抽他一顿,他眼睛往我身后一瞥,跟找到了什么救星似的,“唰”的一声就窜了出去,离得我远远的,同时无比响亮地喊了一声: “姑爷!” 我一扭头,看到他跟个狗腿子一样凑在闷油瓶身边,仿佛刚才的迟钝都是我的错觉,非常有眼力劲儿地又补充了一句:“姑爷,我帮你拿行李?” 闷油瓶听到这两声“姑爷”神色倒没有什么变化,但也没让他拿行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我眨了眨眼,思索片刻,放下了手里准备抽人的玉腰带,又环视了一圈四周,见吴山居打理得还算整洁,哼了一声:“还算有点眼力劲儿。” 说完,我就直接往里屋走去,闷油瓶冲王盟点了一下头,拎着我们的行李跟着我进来。而我走了几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说道:“我当年在长白山上说,如果我回来,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王盟大概是拎不清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讷讷地“啊”了一声。 这时闷油瓶走到了我旁边,我突然伸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到了我身边和我贴在一起。我的举动很突然,他不由得多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很配合地和我站在一起。 我又伸出左手去拉他的左手,拿手心扣住他的手背露出了戒指,晃了一下,说:“这就是原因。” 说完我松开了闷油瓶,丢下了一句:“下个月给你涨工资。”也不看王盟的表情,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杭州的冬天虽然温度也不高,但比起雨村,少了那种湿气,我在吴山居住了几天,过得还算是自在,寻思着以后看季节,杭州住一段时间,福建住一段时间。 而杭州和雨村的不同大概就在于一些现代化的设施,雨村有的是那种远离都市的乡野僻静,西湖边虽也算悠闲,但毕竟还是在城市中。 于是我趁着年后商场打折,拉着闷油瓶去逛了一下附近的大型商场,雨村什么都好,就是买东西不方便。趁着这个机会,我把雨村不好买的东西都补全了,又给闷油瓶挑了几套衣服。我给他挑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意见,只是在我给自己买的时候,偶尔会指几套他觉得好的。 我试了发现他其实眼光比我好得多,也懒得多想了,干脆地直接打包带走。买完后我打了个电话叫王盟开车来拖回吴山居,随后和他两手空空地继续逛商场。 顶楼是电影院,我一寻思也是好久没进电影院看电影了,一时之间来了兴致。在我挑电影的时候,闷油瓶就在旁边拿着我买的爆米花和可乐,我对近期的潮流趋势了解甚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好看,挑了一阵挑烦了,就随便选了一场。 只是一进去我就后悔了,万万没想到我的点背儿在此刻也发挥得淋漓尽致,一点就挑了个恐怖片。恐怖片不同于丧尸片,对于我来说,丧尸就跟粽子似的,能用枪打爆头的,都不算事儿。但恐怖片不一样,需要用魔法打败的无形生物在我看来更让人头皮发麻一点。 我倒不是说怕这个玩意儿,只是恐怖片多多少少都在音效上一惊一乍的。就比如我怕胖子么,我不但不怕我还能和他相互干架,但他冷不丁在我背后大吼一声我还是会被吓一跳。 但进都进来了,中途溜走太没面子,最终我只能在一阵鬼哭狼嚎的音效中,强装镇定地观看。我中途偷看了闷油瓶好几眼,他倒看得面不改色,周围人被吓得一片尖叫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转头在电影院昏暗的光线中看了我一眼,随后握住了我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在安慰我。我心里一阵暗骂,倒也没抽出来。 旁边有这么一尊佛坐着,恐怖值的确下降了不少,但这片的确也搞得够折腾人,看到后面我爆米花都吃不下了,生怕惊到噎住,只能去暗中捏闷油瓶的手,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来一个惊悚桥段我就捏他手一次,最后总算把这场熬了过去。 等出来的时候,我回想了一下我在里面的反应,觉得表面上还算镇定,这老脸没丢,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也突然想起了什么去看闷油瓶的手。刚才在里面我不觉得,现在我才发现我那手劲儿不小,直接给他手上掐出了几个印子。 当下我就有点不好意思,看到路过甜品站赶忙去买了两个冰淇淋,塞了一个到他手里,想以此缓解我的愧疚感。他看了看冰淇淋面露疑惑,但我塞到他手里他还是拿了,这时又见我的视线时不时往他手上瞟,似乎是明白了过来,摇了摇头说:“没事。”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我的神色,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次的力道不算重。” 我“哦”了一声,但此时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次,我都给他掐出印子了还不算重,我啥时候还用更大的力掐过他? 他此时又像是读懂了我的表情似的,突然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我更糊涂了,绕到他背后去看,发现他与其说是拍的肩膀,那个位置不如说是靠近后背的地方。 我看了一会,陷入了沉思,随后突然明白了什么,面上猛地一烧,转头就去看他。 他很淡定地和我对视着,我瞪着眼磨了磨牙,那句骂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老流氓。” 这词我往常都在心里骂他,但我发现这人近期越发吃我吃得死死的,说好听点叫坦坦荡荡,说难听点叫肆无忌惮。而他本人通常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仿佛对此作出反应的只会是我一个人。就比如此时,他听到了依旧面不改色。 我看他那一脸的老神在在,心头越发感到不得劲儿,突然就觉得我那冰淇淋买亏了,于是探头过去,嗷的一口把他那冰淇淋直接啃掉了一半。 只是这一口下去,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一个有气势的眼神,就因为吃得太快,一下子被激得头生疼。他也在此时终于卸下了那副淡定的面孔,面上露出了一丝无奈,抬手帮我按了按太阳穴。 他的按摩手法我一向受用,我哼哼了两声,想着掐得用力是吧,下次再给你掐用力点。这事最后也就算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年转眼间就过完了。我打算再住些日子,没急着回雨村。吴山居虽说算是重新开业了,但生意和往年一样冷清。我把活都丢给了王盟,自从上次我说给他涨工资之后,他那股别扭劲儿就淡了很多,近期处着颇有几分回到了当年的感觉。 闷油瓶对于环境的适应力一向极强,很快就把晨练场所从雨村的院子转移到了西湖边,习惯了在周围都是大爷大妈的环境里绕着西湖慢跑,跑完后再绕道去我常吃的几间早点铺,把早饭买回来。 我在这种悠闲的生活中越发倦怠,也不是没想过和闷油瓶一起去晨跑,但十次里面有五次我都起不来。他叫我几声,见我眼皮掀不开,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算了,甚至还会把被子给我盖得更严实一些。 一天我依旧是在他出去了好一阵过后才醒了过来,走出房门时闷油瓶还没回来,王盟在院子里扫地。我站在门口很用力地伸了一下腰,刚想问王盟闷油瓶出去多久了,一扭头就突然看到厅里我的书桌上摆着什么东西。 我走了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枝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月季,很新鲜,开得正好,还沾着露水。我拿着这花有点摸不着头脑,喊了王盟一声,他进来一看,说:“哦,今早姑爷剪的。” 我一听更觉得疑惑,探头往院子里一看,发现摆在那里的一株观赏月季此时已经秃了头。坎肩听说我到杭州来了,之前来看过我一次。虽然我觉得他不是来看我,更像是来瞻仰闷油瓶的,还如善从流地跟着王盟改了称呼,一口一个“姑爷”叫得无比热切。 他来的时候也没空着手,带了些观赏花草来,其中就有这株月季。刻意剪花这种行为和闷油瓶靠不上什么边,他应该是有其他意思。我看了看手里的月季,又抬头看了看日历,这时恍然大悟,嘴里不由“哦”了一声。 ——过完年好像是还有个送花的节日。 那株观赏月季据坎肩说还不便宜,我此时多看了一眼,心想,算了,反正这花也不是我种的,不由勾了勾嘴角,转身找了个花瓶把这花插了起来。 闷油瓶在此时从外面走了进来,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估计又是绕着西湖来了好多圈,手里还拎着早饭,冒着热气。我把花瓶直接摆在了我的书桌上,他一眼就看到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表情缓和了一些。 我也没多说什么,勾着嘴就去接他的早饭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挂着薄汗的额头,觉得他的额发长了,该理一下了,说:“吃完我给你理个发?” 他点了点头,于是吃完之后我搬了个凳子放在院子里,抡起剪刀干回了我的桥洞剃头师傅活计。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有光跳动在他的头发上,我抓起他的头发下了几剪子,看了看院子,一下子回想起了什么,不由又笑了笑。 我给他剪头的时候他一向安静,我也没说话,周围就只有那种咔嚓的声音。但剪了一阵,我突然语气上扬地“嗯”了一声。 第一眼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因为按理说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他的头上。这东西在我头上倒是有,虽说我面上不显老,但毕竟也是到了一个年纪,扒开头发细看总能发现几根。 此时看到这个东西我愣了愣,也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心情,确认了好几眼,才凑过去从他一头黑发中单独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剪断了,拿到了手里。 他在我发出一个语气词后,就想转过头看我,但我按住了他的头,让他别动。此时我松开了手,他又叫我了一声:“吴邪?” 我没回话,给他解开毛巾抖掉了碎发,随后放下剪刀凑到了他的正面,突然一脸严肃地说:“小哥,你笑一个。” 我的要求非常突然,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但我的表情很坚决,跟个强烈要求黄花大闺女给爷笑一个的土匪似的,他大概是觉得有点无奈,很轻地扬了下嘴角,给了我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啧”了一声,并不满意,觉得不够,干脆自己上手,往上推了推他的脸。他由着我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表情更加无奈。我从他眼中读出了不解,也不着急,摸了一阵又凑到他眼睛旁边去看,半晌嘀咕了一句:“好像是有一点。” 说完我又确认了好几遍,但始终看不真切,又觉得有点像我的错觉,最后也就想着算了,不再去纠结这件事。 这时见他还在疑惑地看着我,我也没正面回答,撑着他的膝盖把自己的脸凑到了他跟前,冲他笑了笑。 我笑的弧度比他刚才的要大,连带着眼睛也弯了弯。他一眨不眨很专注地盯着我,随后抬手摸上了我的眼角。 我知道他是明白了,也不多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顺势笑着凑上去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手一捞就把我捞到他膝盖上坐着,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就亲了过来。 人的一辈子能有多长? 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我就觉得我没有办法回答。我们的人生行走在无数奇景之中,所有人在转眼之间,都可能消散无踪。 对于他来说,其他人漫长生命的推进,只如同秒针前进的一格。王盟被我牵绊住的时间,吴家流淌过的时间,在张家的族谱之上,都不值一提。而我从很久以前,就清楚了我和他的差别。 这是很早就已经想通了的一件事,在我的命轮被他改变了之后,我面对这件事就更加坦然了。我最多能想的,大概就只有以后我想睡在一个很清静的地方。 不管是我还是他,都不是一个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被过去束缚住一切的人,也不是一个会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的人。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可能会去到一个别人触及不到的地方,回归到那种游离在人世之外的状态。 可能在某个时刻,他会回忆起一些过去,但我想他会明白大家都没有白走这一遭,所有的回忆刻在他生命的印记之中,已经是足够的了。 所以我最多能想的,大概也只有以后我想睡在一个很清静的地方,让他偶尔来一次的时候,不会被其他人打扰。 人的这一辈子,大概这样就足够了。 只不过现在这件事情,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回到雨村之后,我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当时我从他头上剪下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盒子里。 我书桌旁边有个抽屉,里面放着很多东西,有鬼玺,也有我偷拍他的照片,还有很多零零散散的物件,沉淀了很多时间。 我定睛看着盒子,这时听到闷油瓶在外面叫我,赶紧应了一声,把盖子合上,盖住了那根白发,随后把盒子放进了抽屉里。 如今对于他,我依旧没有办法做出一个很准确的判断。万物的轮转必有因果,等价交换是世间的规律。他强行推动命轮,重新给予我时间,这其中是否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这个代价是什么,我没有办法得知,他也没有办法得知。 我走了出去,他正在门口等着我。这时正好是我们出去散步的点。我见他朝我伸了伸手,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眼里的神色柔和了很多。 人的一辈子能有多长? 我不知道。对于我和他来说,这件事情如今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说这个事情需要得出一个结论,也只能交给时间。这个时间也正好是一辈子。 而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我笑了笑,径直走向了他,牵住了他的手。 (全文完) 第六册 一些杂七杂八的补充扩写 云南德宏雨林仰韶文化时期地宫设定      一、地宫怪物档案:   1、寄生体(白色真菌菌丝):白色蜘蛛丝状,寄生后逐步掏空人体组织,将菌丝充满人皮后行动。重量轻,移动速度快,可自由压缩体积。大坝内为二代寄生体,通过感应热量夜晚活动。大坝内部的惧怕麒麟血,地宫底层母体滋生出来的则会被麒麟血所吸引。从口鼻耳进入,可用酒精或者高温消灭。   2、人面蘑:白色,圆盘形,散发荧光,生长于水中,表面浮现人脸。真菌菌丝母体,麒麟血更加吸引其寄生。   3、笄蛭涡虫:也称“天蛇”,古称“土蛊”。涡虫纲,笄蛭科。普通涡虫体长20-30厘米,头部作扇状。体黄或黑色,其上有五条黑色纵纹,生活于树根旁或墙脚下阴湿的土壤中。地宫为变异体,体型巨大,可分裂,盘踞于龙树之上。消化器官在身体中部。   4、瓮棺尸:青白色,高50厘米左右,人身兽面,鸟爪。   二、水坝基础设定:   1、水坝: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后,一帮盗墓贼在云南边境建村扎营,挖掘龙脉。后期中缅边境混乱,为掩人耳目修筑了水坝,计划水坝完工后淹没村子和龙脉,同时一边施工一边在水坝底部继续挖掘。途中挖出了人面蘑菇,部分人回到村子后发现被寄生,以为是村子里出了状况,仓惶逃到水坝里。混乱中干活的和高层发生争执,大部分人被寄生。高层把被寄生的人锁在了地宫入口处的密闭室,有几只寄生体逃了出来。最后少数几人撤出,放水淹没了村子,数年后因为干旱,露出坝底,被神偷崔发现。   2、办公室:一个没来得及撤出的高层自己躲了进去,内部反锁,寄生体压缩体积,从门缝挤了进去将其寄生,被寄生的高层后来一直生活在通风管道里。 3、日志数字:3,12,46,5。分别代表:初期感染人数;中期感染人数;密闭室寄生体数量;游荡在大坝内部的寄生体数量。(大坝内实际为六只,办公室里的为后期被寄生的日志记录者)   三、机关设定:   1、气体机关   基本原理:附近有地下河温泉,存在天然气或者硫化气体。高压气体在迅速释放变为低压气体时,会吸收周边的热量。制冷机就是根据这个基本原理制作的。   三层二层中间为机关室,相通,底部连接主墓室。附近有天然气或者硫化气体,通过某个收集装置传送到机关室,机关室有一个带高压气阀的大型气体储存装置。回型走廊和主墓室踩中某点机关会发动,从墙体某个口瞬间喷出高压气体吸热降温。三层二层墓道呈现回字型封闭,温度瞬间降到零下二十度左右,人被冻死,呈现脱衣状态和笑面状态。   外部潮汐持续挤压某处也可以自动发动机关,排出储存气体,三天启动一次。    2、瓮棺葬天平机关:两边石盘同时压上陶人甬可启动。瓮棺为陷阱,直接将陶人俑压到瓮棺上会导致瞬间起尸。 3、主墓室箭机关:占主墓室一半面积,机关密集,踩中地上某点启动。从墙体中射出。 4、火道:东耳室前段甬道,墙体上存在大量油灯和火把。 四、地宫背景: 1、年代参考:仰韶文化时期。(距今约7000~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 2、原形参考:辽宁朝阳半拉山红山文化墓地。红山古国。 3、神话参考:轩辕国。 4、特有墓葬:瓮棺葬(多使用尖底瓶),积石冢,石棺墓,土坑墓。多为南北朝向。 5、特有陪葬品:石钺,玉兽玦。 第23章幻境(扩写,车,) 这话并不算得上是什么动听的情话,但当下听完这句话我情绪就上来了,男人也没什么好婆婆妈妈的,转身我就抱住了他的脖子,亲了他一脸的口水。 说亲也是亲了无数回了,他手一捞就把我摆正了,我跨坐在他腿上,他熟门熟路地顶开了我的牙齿,唇舌很快就交缠在了一起。 之前第一次来了个舌吻的时候我都震惊了一下,因为按理在亲嘴这事上我觉得自己应该更有经验,结果闷油瓶居然先比我掌握了主动权。 当时我心里就骂“你他娘的哪儿学来的”,但被他缠住舌根用力一吮也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空气很快就变得燥热了起来,我听到我们的呼吸开始变重,唾液搅动带起了一阵粘腻的声音。直到他的舌尖刮过我的腮帮内壁时,我扯到了伤口,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之前我揍自己那一拳可是实打实的,虽然没破但脸也肿起来了一块。闷油瓶听到后就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就想把我从身上抱下去,准备起身去外面找冰块之类的。 我没让他起来,跟个无赖似的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掰住他的头一埋脸又亲了下去。 我觉得现在气氛贼他娘的好,以前不是也没有擦枪走火的时候,该摸的都摸过了,就差上本垒了。 但闷油瓶却总是能够精准地刹住车,要不是我亲手摸过,我甚至都怀疑过他是不是不行。 都憋了好长一段时间,老是亲亲摸摸怎么行,不行,我今天必须整个大的。 但说是整个大的,我不认为自己有经验,我也不觉得闷油瓶有。虽然也不是没偷偷摸摸查过,但当时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把我看傻了,好像也没品出什么经验来。 当下我只能扒在他身上,卖力地用舌头去缠他的,他没太大反应,倒是我自己口水流了一腮帮子,很快就喘不上气来。 闷油瓶察觉到了我气息不稳,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们分开,似乎在观察我的状态。我吸了口气,又准备去亲他,他一下子就勾住了我的腰把我往后一带,一个翻转就把我按到了床上。 突然的失重感让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的背,他把我压在下面,一俯身又撬开了我的嘴。 这一下比刚才激烈多了,我被缠得舌根发软,但在我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又精准地松开了我,舌头一路顺着我脸上的水渍向下,最后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 他刚好咬到我那条刀疤上,我全身就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放松了下来。我感觉他又在那里吮了一口,舌尖滑过后又牙齿很轻地咬了咬我脖子上的一小块皮肤,头皮就是一麻,心里突然就有点后悔了——现在刹车还来不来得及。 闷油瓶没给我机会,我感觉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好像在摸我的肋骨,又滑了下去摸了下我的腰,我莫名感觉好像就跟在摸自家养的猪有没有长肉一样。 似乎感觉我在走神,他不轻不重地掐了我一把。他的手指有点凉,我一下子被激得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往后挪了一点。但马上他又在我左腰窝那里掐了一把,我立刻腰就软了。 ——张起灵我操你大爷的!这话当时在长沙下地爬机关时我也骂过,如今我突然就回过了味儿来,这他妈当时肯定是故意的。 但马上我也没多余的心思想其他的了,他的手很快就向下握住了我那根东西。我早就硬了,此时被他握住一个激灵,血一下子涌上来脸。我条件反射地挣了一下,没躲掉,他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拖近了些,手套着就开始上下撸。 闷油瓶的手上老茧很多,他也没有太多的技巧可言,粗糙的指腹直接糊着我顶端渗出来的前列腺液就环着我那根东西上下套弄。我抵在他的肩膀那里,只感觉快感很快就爬上了头皮,听到下体被他套弄发出一阵粘腻的水声,以及耳边传来的他开始变重的呼吸声。我反应很大,没多久就投降了。 我喘得厉害,直接射到了他手里,略微有几秒的失神后在心里骂了一句“靠”,往前挪了一点试图把自己那根东西从他手里退出来。他放开了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一把把我拉了回去,侧头在我手腕的疤上亲了一下。 我愣了愣,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一下子就嗡了一声。 我也说不上他现在表情有多丰富,但刚才那一阵子纠缠搞得他头上也出了层薄汗,领口皮肤的麒麟纹身都隐隐显露了出来。 他就这么撑在我的上方,抓着我手腕的手上还粘着些白色的液体,我感觉他的鼻息也重了一些,望着我眸色深得吓人。 我觉得我在他脸上读出了情欲。 ——我操。我心里骂了一句,想着死就死吧,他妈能死在哑巴张的床上也算是老子能耐,当下也不动了,摆出一副任他处置的架势。 闷油瓶很快把我俩扒了个精光,皮肤裸露接触感觉温度更高了,他手指滑过的地方我感觉都跟着了火似的,但这种滚烫又粘腻的触感却让人只想本能地贴得更紧。 现在不是晚上,虽然拉着窗帘,但室内并不是完全黑暗的,窗帘缝里隐约还有光投进来,我甚至还能隐隐听到远处早起村民的走动声音。 这种感觉说不清是羞耻还是什么,但闷油瓶声音有些低哑地在我耳边叫了一声“吴邪”,拉回了我的注意力过后,我也顾不上想其他的了。 我刚射过一次,但和他纠缠了一会又隐隐有了些反应。他垂头在我肚子上舔了一肚子的口水,一路往下,我一个激灵,一垂头见他要把我那家伙吞进去,当场就吓了个半死。 下一秒我就感觉我的小兄弟被温热的粘膜口腔包裹住了,哼了一声一个哆嗦,差点没又直接交代了。我脸红得厉害,扑腾了几下,但力气没他大,被按得死死地。他似乎是见我反应太大,皱着眉吐了出来,我狠狠喘了几口气,当下看到他的表情嘴里就骂了一句,撑起身就把他扑倒了。 他由着我扑到他身上,甚至还扶了我一把,我环着他的脖子跟他接了一个湿漉漉的吻,也没什么章法,就胡乱地亲了他一身的口水。 他的麒麟纹身早就烧起来了,我满眼都是黑色的花纹,跟占便宜似的把他身上平日里我眼热的肌肉都摸了一个遍。又在他的腹肌上啃了一口后,我低头就去吞他那根家伙。 他也早就硬了,我没什么经验,就跟较劲似的,只能尽量握住后含了进去,拿舌头混着口水整根打湿,然后开始上吸吸下舔舔。最后我一个狠心就整根往嘴里吞,但一下子抵到了喉咙,不由喉头一酸眼泪都出来了。 他好像身体僵了一下,一下子按住了我的头,很快退了出去。我隔着眼泪视线有些模糊,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就只感觉他吸了一口气,手上用了点力,一下子把我翻了过去,又思考了一下,还给我拿了个枕头垫着。 他似乎是去床头柜拿了什么东西,我意识到该来的总要来,也不反抗,跟条死鱼样趴在那里,然后就感到他手指涂着什么就探向了我后面。 那玩意儿滑不溜啾的,整了我一屁股都是,我意识到了什么,当场就喘着气又好气又好笑:“小哥你,还在床头柜藏这……” 我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他掰着我的屁股往两边一分,把后门稍微扒开了一点,也顾不上说话了,把头一埋就整张脸埋到了枕头里。 闷油瓶的手指混着润滑剂在入口处摸了一圈,然后开始挤开褶皱缓慢往里探。他动作很慢,似乎是怕我受伤,我被搞得憋得不行,当他第二根手指进来的时候我都出了一身的汗,觉得简直生不如死。 闷油瓶他妈居然还有空来关心我,让我不要一直埋在枕头里不然会吸不上气,一勾我的头又给了我一个吻。 我和他亲了一会儿,只觉得后面胀得难受,他那两根手指关节本就比常人粗,扩展的时候就跟探机关似的,搞得我实在憋得慌。 我抖了抖,估算着他那家伙的尺寸,觉得现在这个程度估计是很难进来的,但如今就想着早点结束,抖着声音说差不多就得了。 他没理我,很耐心地插了第三根手指进来。这时比起之前倒是稍微好一点了,我感觉后面逐渐变得滑腻,又有些发热,他并排混着水声来回搅动了好一阵,才把手指撤了出去,换了他的东西上来。 我感觉他那东西就这么滚烫地抵在了我后面,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但也很努力地想放松下来。 他摸着我的背好像在安抚我,很缓慢地变换着角度往里送。这个过程十分漫长,他似乎是很怕我不适,一会就会停下来等我放松。但这种感觉实在太磨人了,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舒服,就是胀得慌,我简直要疯了,心里各种脏话都骂了无数遍。 最后当整个头进去的时候,我感觉他也出了一身的汗。我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肠壁想把这种异物感排除出去,估计是太紧绞着他也不舒服,我听到他声音有些低哑地说: “吴邪,放松点。” “你换这位置,我看你能不能放松……”我嘴上逼逼歪歪,还是继续大口喘着气放松,没留意直接冒出来一句杭州话,当下气势又弱了几分。 这时就突然感觉他又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一个激灵,腰一软力就卸了下去,手臂没撑住上半身也垮到了床上。他牢牢地抓着我的腰,继续撑着我的下半身,也就趁着这个时机捅了半根进来。 其实头进来了后面都好说,但这半根进了我还是感觉眼前黑了一下。当下他又停了一会等我适应,见没有我受伤后,才缓缓地全部没入。 我觉得屁股那里烫得不行,这个过程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肠壁被一寸寸地撑开到极限,甚至都还能感觉到他那家伙的形状,以及上面筋脉的纹路和灼热的温度。这感觉怪得要命,我血全部都在往脸上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紧紧咬着牙关不想发出奇怪的声音。 而进来之后,闷油瓶又缓了好一阵,才开始摆起腰,他的动作很克制,很浅地拨出一点再送入,但每次都会比前一次要深。就这么来回了几十次,我逐渐适应了他那根东西的形状和尺寸,也完全放松了下来。 在他动作的时候,我一直压抑着声音死抓着枕头,一头都是汗,脑子却是空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品出什么滋味儿。闷油瓶似乎怕我又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腾出有一只手来抓我的手臂,把我往上提了提。 这一下两人贴合得却也更紧密了,我感觉他那根东西的头狠狠从肠壁上刮了过去,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身子抖了一下,反手就抓住他握着我手臂的那只手,不由哼了一声。 这一声说不上有多悦耳,我感觉都是带着颤的,还有很重的鼻音,我自己听着都臊得慌。 但对方却好像是受到了什么鼓动似的,加大力道抵着肠壁狠狠磨了几下。换来我更重的几声喘气声后,闷油瓶扶着我的腰半拔出来后连插了几下,然后动作渐渐大了起来,直接整根捅到底。 结合处已经完全放松了,连带着动作还能听到一些水声,润滑剂混着肠液以及他的前列腺液流得到处都是,顺着我的腿都流到膝盖上了,要不是闷油瓶拉着我的手,我好几次都差点没跪住。 我感觉眼角都有点红了,整个人说不上是很舒服,但心里挠得慌。这种感觉让我有点慌乱,只能更加用力地去掐闷油瓶的手。 他把我翻了个身抱了起来,换了个位置继续动作。这一下我坐到了他的腿上,结合处的粘液也流了他一腿。他半拔出来后借着我的体重,直接插到了更深的地方,随后手掌抓着我的屁股开始持续往上挺腰。 我又被搞得哼了几声,眼睛里只有那乱晃着的麒麟纹身,心里乱糟糟的一片,就抱着他的脖子拼命去吸他的舌头,半晌又被顶得颠了一下,脊梁骨一阵阵就跟过电似的,忍不住一嘴咬到他肩膀上,一会儿又怕咬疼他松了口,只能头抵着他的肩膀,嘴里含含糊糊地把杭州话长沙话北京话和学了个皮毛的福建村话都骂了一遍。 又这么来回了几十下,他的手摸到了我前面,我之前就有点半硬了,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地蹭在他身上,他撸了几把就又立了起来。 这时我听到他呼吸好像稍微沉了沉,加大力度猛地冲刺了几次,随后他就从我后面退了出去,又顺手加快速度来回套弄了我几下。 我眼前白了一阵,他手指在我那家伙的头上捏了一把,我就抓着他的背射了出来,同时也感觉他贴着我的肚子颤了一下,射出一股热流。 这一阵过后我感觉人都是有点眩晕的,抱着他缓了一会,手一松就往下滑。他却好像很快就回过了神来,一拉就把我抱住了。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却觉得累得要命,喊了一声小哥就闭了嘴。闷油瓶抱着我,在我脖子处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就把我在床上放好,穿上衣服,处理现场去了。 这一回讲实话,我觉得他非常地克制,但大家都是第一回我就这么直接趴下了,他却事后跟没事人一样,就差点一只事后烟来表现他们张家人是多么的变态。 要不是我他妈肚子上黏黏糊糊的,我还以为他刚刚就做了个寂寞,全他妈是我撸多了出现的幻觉。 我瘫在那儿觉得有点丢人,但之前闷油瓶一直都很耐心,这过程就前期有点痛苦,我觉得多适应几次可能就好点了。 我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想第二次了,在迷迷糊糊中被收拾干净后塞进了被子里,然后被闷油瓶按在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我就没爬起来,倒也不是说有什么撕裂伤,就是觉得腰腿无力,走路晃得慌,就跟肌肉拉伤了似的。 我回忆了一下昨天的事儿,耳根一烫,但还是装作很冷静的样子让闷油瓶扶我一把,我想去放水。 闷油瓶倒是很镇定,面无表情生龙活虎地爬了起来,带着我去了厕所,这一天也没干什么了,就和我一起待着了。我当天也懒得出去了,饭都是在房间吃的。 要不是刚好我们是从山上回来,胖子以为我是受了伤累着了没来烦我,几十张嘴都说不清。 我看着闷油瓶把饭拿进来给我,顺手又拿了个枕头给我在背后垫着,在要脸和不要脸之间犹豫一下,很快就坦然地接受了一切,选择了不要脸。 后日谈第1章戒指(扩写,车) 大概见我半天没反应,闷油瓶抬头看了我一眼,眸色沉了沉,又凑上去补了一嘴。这一下我就感觉他的舌头卷着我的无名指,直接从上面舔了过去,那种湿润的触感让我头皮就是一麻,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他拉着我又逼近了一步,我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后面是个凳子,差点没把我绊倒。他一把箍住我的腰把我拽了过去,然后直接把我按在门板上就亲了过来。 我感觉他的舌头直接顶开我的牙齿滑了进来,在我的口腔里搅了一圈后就去缠我的舌根。我喘了一口气,舌头也去缠他的,他一下子搅住了吮了一口,我头皮又是一麻,不由呜了一声。他听到声音也没放开我,反而又按着我加深了几分,在唇齿搅动的声音里我感觉自己的口水都开始顺着下巴往下滑。 过了一阵子我受不了了,差点没被他亲到窒息,满鼻子都是他嘴里的酒味儿,死命拍他的背,最后扯着他的领子使劲往后面拽,才把他分开了。 他看着我没吭声,但我感觉他眸色又深了几分。我看着他因为刚刚一通亲带着点水色的唇,喉咙滚动了一下,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喘着气说:“关门。” 他依言照做,动作迅速关门锁门一气呵成,看得我又好气又好笑,然而还没乐呵几秒又被按到了门上。 他直接堵了上来舌头又在我嘴里搅了一通,然后顺着我的嘴角开始往下巴舔,舌头滑到我脖子上用力吮了一口,又不轻不重的在我脖子上那条疤那里咬了一口。 我感觉他湿热的舌头直接嘬起了我脖子上的一小块肉,又拿牙齿咬了一下,然后带着那种黏腻的感觉又一路往上,去含我的耳垂。我这下差点没站得住,要不是他还把我抵在门上手箍着我的腰,我完全能脚一软直接坐下去。 而这一撩拨我心思也起来了,生病了大半年,床上躺了大半年,回雨村了养了一段时间,又撞上胖子搬家结婚一通忙活,这大动作是一个没整。 我心说以前又不是没搞过,这么久没开荤了是个人都得憋死,于是喘着气主动勾上了他的脖子。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开始顺着我的衣服下摆往里面摸,今天胖子结婚,虽然不是非常正式的场合,我还是套了个衬衣加休闲西服外套。他直接把我的衬衣下摆从裤子里拔了出来,伸进去一边把我的衣服往上推,一边一路往上。 他的手指本身因为常年锻炼比较粗糙,又带着一股子凉意,顺着我的腰一路摸上去我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摸到我胸前那点的时候他捏住刮了一下,我狠狠抖了一下,感觉鸡皮疙瘩都炸到了脖子上,他没管我,继续舌头舔着我的耳垂,同时往上又搅进了我的耳廓里,一时间我耳朵里全是那种粘稠的感觉和搅动的水声。 我感觉血全部爬到了脸上,不停地喘着气,这在一瞬间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就是我俩明明搞过,但不知道是不是时间间隔太久了,我感觉他的动作好像更放得开了,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急切。 这种感觉让我本能地觉得不妙,当他放开我的耳朵,隔着我的衬衣去舔我胸前那点时,我脑子一下子就懵了,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感觉他的舌头隔着那层布搅动着那点,因为布料摩擦带着一种粗糙感,但又了一种很怪异的肿胀感。 我低头一看发现那里的衣服因为打湿已经变得半透明了,他打着旋舔了一圈那点深色,突然拿牙尖咬了一口,同时另一只手也刮了一下另外一点。我这下感觉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一个激灵,扯着他的衣领就把他从我身上扯了下去,抖着声音骂了一句“靠”。 他没什么表情,被我扯开之后安静的看着我,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深得我看不太清了,余下的就只有很赤裸的欲望,和那种眼里只剩下我的专注。 这种眼神之前我也看到过,只是当时我觉得他存着一种克制,现在这种眼神更加的坦荡和不加掩饰。他没正装,今天穿的衣服也是我的,我那套休闲西服穿在他身上反而更加合适,衬得他身形修长十分惹眼,显身材的同时又带了点不一样的正式感。 闷油瓶进门时就已经把外套丢在了一边,此时因为刚才的一番动作衬衣下摆也被扯出来了一截,隐隐露出了精瘦的腰窝。他也没说话,就安静地等着我开口,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有点热,偏过头扯了扯衬衣衣领。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有点发怔地盯着他的动作,看到他一扯衣领露出了锁骨,这时也发现他的麒麟纹身已经隐隐有烧起来的迹象了,墨色的花纹在他敞开的领口里若隐若现。 他还在等我的回应,这时扯着衣领又垂着眸看了我一眼。我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半晌把视线挪到了他的脸上,很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有点咬牙切齿地说:“小哥,你是在勾引我吗?” 他很轻地挑了一下眉,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但随后直接凑到了我面前,和我鼻尖贴鼻尖。 他往前又抵了抵,我本来就站不太稳了全靠他撑着,此时比他矮了几分,然后我就感到他的膝盖直接抵到了我的胯下。大家都是男人,刚才一番纠缠我早就硬了,这时感觉他膝盖隔着布料蹭了一下,再然后我居然听到他低低地答了一句: “嗯。” 我被他蹭得又硬了几分,现在明白了,对于外表他一直是不在意的,但在拿这张脸蛊我这件事上他绝对是最擅长的。我狠狠骂了一句“操”,完全将之前那点不妙的感觉抛到了脑后,揪过他的衣领就狠狠亲了上去。 闷油瓶的手开始解我的衬衣扣子,我也胡乱地在他身上摸着扣子,但手抖得厉害半天没解开一个,干脆一用力直接给扯开。嘴唇打了一会儿架我觉得自己完全站不稳了,咬了他嘴巴一口含糊地让他去房间,他箍着我的腰半拖半抱似的把我丢到了床上,我们两人的衣服在一路上也被他剥了个干净。 我还没来得及坐稳,他就直接压了上来,手也直接往下一把抓住了我那活儿。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他抓着上下撸了几把,他手指刮过顶端的马口时,我就感觉一股强烈的刺激感直涌上脑门,忍不住就抖了一下,好在这次没这么丢人,我没直接被他一摸就射出来。 我心里骂了一句,想着老子现在病好了,身强体壮,这主动权得抓回来一次,往后一缩就把我那活儿从他手里退了出去,然后把他往床上一扑,低下头就把他那东西含在了嘴里。 我想着抓回主动权,但实际上还是没什么经验。好久没干这事儿了我抓着他那根东西还愣了几秒,回忆了一下之前是怎么搞的,最后也就只能和之前一样,尽量把牙收起来,埋下头去舌头从底端开始往上舔。我舌头来回刷了几遍后感觉他那活儿胀大了几分,又去舔他的冠状沟,最后吮了一口头就开始整根往下吞。 说实话这感觉并不怎么好受,当那东西的头撞到我的喉咙时我都会有一种干呕感。但我存着要抓回主动权的心思,当下也卖力了几分,来来回回边吞吐边用舌头去舔他的顶端,满鼻子都是他的味道,闻得我自己都不由得硬得厉害。 我并看不到他的脸,只感觉他一声不吭以一种相对放松的姿态,坐在那里任凭我搞,手很松地抓着我后脑勺的头发。我又上下了几次,感觉嘴里开始尝到一点咸腥味儿,听到他的呼吸也沉了一些,心下得意了几分,正想咬咬牙把他那活儿往喉咙深处送,就感到他突然用了点力,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扯了起来。 他直接从我嘴里退了出去,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顺势低头看到那东西被我的口水浸得亮晶晶,不由条件反射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下一秒就感觉他去床头拿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把我提溜了起来抵在了床头,我才堪堪以一种半坐在床头顶端的姿势坐好,他就一跪把我一条腿往他身上一挂,一低头干脆利索地一下子含住了我那东西。 这一下的刺激感无疑比刚才用手强得多,我喉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手就抓住了他的头发。说实话闷油瓶的技术比我好得多,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的,此时只感觉被一种滑腻而滚烫的触感包裹着,直接从顶部刷到最下面,刺激得我全身都软了。 他一边利索地来回往下吞,我就感觉他的手一边顺着股沟摸到了我后面,直接往上糊了一堆滑溜溜的东西,然后就开始一根手指往里面插。 这感觉我之前已经体验过了,但毕竟间隔时间太久,他开始往里捅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就是一缩。他察觉到了,直接大力在我那活儿的顶端吮了一口,我头皮一下子就是一麻,他趁着这空档直接混着润滑剂把手指挤了进去。 他那两根发丘指关节本比常人膨大,好在此时混着润滑剂第一根进去得还算顺利。他的手指一进去后就很缓慢地开始朝着深处推,来回进出了几遍,大概是见没这么紧涩了,动作就大了起来。 这感觉依旧怪得要命,最开始胀得厉害,被他大开大合地来回抽插了几次后肠道适应了一些,就变得有点麻木起来。我脑子里空白一片,好几次都差点没扶住摔下去,闷油瓶的嘴也没停下,手指在肠道里来回搅动了十几下后,又很缓慢地把第二根捅了进去。 此时我感觉屁股上全是黏糊糊的一片,润滑剂混着肠液随着他的动作开始从后门溢出往其他地方流。他第二根进去后也不急着动,两指分开朝着两边松松的扩了几下,然后我就感觉他这两根发丘指开始顺着肠道往深处插,动作并不大,指尖不紧不慢地刮着两边,好像是在找什么一般。 “你、你干什么?”这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我被他的手指刮得一个激灵,只觉得又胀又憋得慌,一下子就清醒了一点,不由得后门一缩,一开口却有点结巴了起来。 他没理我,注意到我想躲,嘴上又用力吸了一口。我腰一软又抓住了他的头发,这时突然感觉到他的手指已经全根没入了进去,跟摸机关似的探到了什么,然后也不犹豫,直接按了上去。 这一下我完完全全眼前一白,感觉一股电流一下子顺着那点麻到了我的头皮,背猛地就绷直了,嘴里不由得没忍住哼了一声。 这声音听得我自己都臊得慌,而他完全不管我那一阵抖得多厉害,以及现在还没缓过来,两根手指拔出一些又继续往里插,动作大了起来,捅进去的同时又持续按压到那点上。 我呼呼喘着气,此时坐在床头跟半悬空似的,靠着他一只手按着,一条腿半挂在他身上,才没摔下去。我脑子完全空了,但这种刺激感非常强烈,我被激得眼前都有点模糊,他又一下下把我那东西从头往最深处吞,舌头时不时刺激一下我顶端的那个孔,最后我咬着牙挺着腰抓紧了他的头发,在他一个深喉里射到了他的嘴里。 这一下我彻底坐不住了,闷油瓶面无表情,跟没事人一样直接吐出了我那活儿,把我从上面拎了下来。我那阵感觉还没过,平摊在床上喘着气不想动,感觉他又凑上来亲我,心里骂了一句“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嘴里全是老子的东西”,但还是被他撬开了嘴跟他的舌头纠缠在了一起。 这时我也感觉他第三根手指捅了进去。我刚射过一次全身发软,如今反而顺畅了很多,他倒是没再去碾压那点,三根手指并排抽插,混着润滑剂搅出了一阵的水声,听得我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扩了一会松开了我的嘴,然后我就感觉他把我往旁边一掀搞成了一个侧躺的姿势,左腿被他往上一抬,紧接着就感觉有什么滚烫的硬物抵了上来。 这一下子我就是一个激灵,刚才的那阵余韵也顾不得去回味了,感官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后面,暗骂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早死早超生”,开始一边拼命吸气一边放松后面。 他那东西上也涂了润滑剂,抵住了洞口很缓慢地推着往里送。闷油瓶干这事儿的时候一向很耐心,再加上扩展做好了头进来的也算顺利,他只停了几秒就继续缓慢地往里插。 只是这种后面很缓慢被撑到极致的感觉还是让我很不舒服,只感觉我的肠壁裹着他那东西被一寸一寸地往两边挤开,屁股烫得要命,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那东西的形状和上面血管的跳动。 而在这时我也突然觉得之前那种不妙的感觉回来了,脚不由得缩了一下。闷油瓶却没给我机会,抬着我的腿侧头就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甚至还把我的脚又折上去了一点,缓慢而坚定地把最后半根也捅了进去。 等他全部进去了我也出了一身的汗,毕竟他这人不一般那玩意儿的尺寸也不一般,亏得我天赋异禀心理素质强才能和他搞,此时条件反射地抖着手去摸了一把后面,想知道裂没裂。 他很轻地发出了一声气音,有点像笑,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说了一句“没事”。我喉头滚动了几下,有点想去看他的脸,但又被他按着,只能壮胆似的嘴里嘟囔了几句,自己也没听清说了啥。 而估计现在夹得有点紧,他也不太舒服,所以没有太多余的动作,只是很慢地动着在里面摩擦,同时安抚似的顺了几把我的背,然后在我腿上很轻地咬了几口。 等过了一阵子我放松了一些,他才很缓慢地动了起来,抽出一点又再捅进去,来来回回了十几次感觉我又适应了一些,动作才大了起来。 我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动了,躺得跟条死鱼似的由着他抓着我的腿动作。那种胀得慌的感觉此时已经减轻了很多,肠壁裹着硬物不断地被挤进退出,逐渐适应了那东西的大小开始变得又滑又烫,随之而来又有了一种挠得慌的感觉。他那活儿的头还时不时地刮在上面,带来一种摩擦的酸涩感,我咬着牙感觉牙龈都软了一半。 闷油瓶又搞了几个来回,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拔出得多一些,捅进得更深一些。这时大概是觉得我完全放松了下来,动作才彻底放开了,开始大开大合起来。 他沉默着摆着胯,动作逐渐加快,力道控制得非常精准,逐步地一下下深入。我被他顶得身体不由得往前耸动,抵住了床头才承受住了这种撞击的力道。 他持续了一阵又一把把我翻了过去,摆成了正面向上,我感觉自己正咬着牙死闭着眼,表情肯定说不出的怪异,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想挡脸。他给我塞了几个枕头,又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同时把我的屁股一抬一条腿往他肩膀上一架,顺势又狠狠插了进去捅到了最深处。 此时肠壁已经因为不断被碾磨变得热而软,因为翻身的动作他本就退出到了只剩一个头抵在洞口,如今这个姿势反而更方便一下子整根没入,混着润滑剂和我们两人的体液就狠狠挤了进去。 这一下带给我的感觉有点强烈,持续加重了那种挠得慌的感觉,又有点麻,让我也顾不得挡脸了,咬着牙被他搞得哼了几声。我那东西因为射过一次,在他最开始进来的时候完全硬不起来,此时也开始隐隐抬头了。 他放下了我的手,把我一条腿架得更上去了一些,开始一边动一边在我的大腿内侧啃咬,头发混着他头上的汗扫在我的皮肤上,痒而湿热。 我被他磨得血全部都往脸上涌,脑子里烧得不行,此时又忍不住骂了一嘴脏话。他充耳不闻,放下了我的脚,把我两腿打开往两边一掰,我感觉自己的关节甚至都发出了咔啦一声。但之前锻炼的身手使得身体还是有记忆,韧带不是完全打不开,他还真就顺利把我掰开了,身体也往前贴了上来。 我还沉浸在韧带被拉开的那种酸爽,以及后面被持续撞击摩擦的怪异酥痒感觉里,这时感觉他的胸口贴到了我身上,和我一样也一身是汗,温度高得惊人。 然后我就听到他转头贴着我的耳朵,低低地叫了我一声:“吴邪。” 我耳朵一下烧了起来,所有的注意力完全被他这一声拉了回来,感觉他这时稍微离开了我一点,于是有些意识恍惚地抬头去看他。 他身上的麒麟纹身早就全部烧了起来,墨色的花纹在匀称紧实的肌肉上张扬地爬行,随着他的动作有汗从他身体上很缓慢地往下滑落。这时一种混杂着情色的力量感,视觉对比非常强烈。 我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又脑子发空地去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如今依旧说不上有多丰富,只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抬起眼睛和我对视。 我看着他眼里那种很坦荡的情绪,心里一时间有点百感交集。他看着我突然眯了眯眼,这时我感觉他很重地撞击了我一下,退出去的时候那活儿一下子刮到了肠壁上的某点。 我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跑完了,混杂着那一阵酥麻感,非常强烈地刺激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上了头皮。我头皮一下子就麻完了,咬着牙忍了又忍,那一嗓子还是没憋住,同时眼睛眯了一下被激出了一些生理性的眼泪。 这一嗓子完全是憋着喉咙发出来的,我自己听着感觉难听得要命,括约肌也伴随着这种刺激感忍不住收了一下。他“啧”了一声,呼吸声又粗重了几分,然后我在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感觉他把我的腿一捞往他腰上一盘,双手抬起了我的腰,就开始持续大力摆胯,一下下精准碾过去那点。 “等会等会等会……”我的呼吸声立马就重了,极力克制住那种双眼发白的感觉,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憋出了一句话,虽然声音如今完全抖得厉害,只能连续说了三个同样的词。 闷油瓶没吭声,又把我往上抬了一点。他那东西的头此时不偏不倚地直接抵到了那点上,甚至还加大力道磨了一下。 我立马骂了一句“操”,腰一软把剩下的话全部憋了回去,在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中听到他也喘了一口气,然后回了一句:“晚了。” 我听到他这句话后,大脑不可思议地拽回了一点理智,各种思绪千回百转,最终汇聚成“完蛋”两个字。 我在此时也明白了我之前那种不妙的感觉是对的。闷油瓶在一些事情上完全是无师自通的,现在一回想,我才顿悟他之前顾忌着我的病,根本就是没下大力气办我,搞了跟没搞似的,都不能说是整了个大的,甚至算不上是正式搞过。 我开始为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担忧,但很快,他持续抽插撞击在那点上面的动作烧光了我的脑子里的理智。那种酥痒感在此时累积到了极点,强烈的快感不断顺着那里朝着小腹扩散。 生理性的眼泪让我的视线变得非常模糊,我眼睛感觉都有点没办法聚焦了,只能瘫软着接受他的撞击,时不时又被他搞得叫几声。而好像我一出声他就会跟得到什么信号似的加快动作,最后我只能试图咬紧牙关闭嘴,但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还是没办法完全克制得住,混杂着他搅动后面发出的黏腻水声和胯部撞击在我身上的声音,从我的牙缝里溢出来。 伴随着他的动作,我半硬的那活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立了起来,随着撞击在我的腹部上摩擦,顶端分泌出来的液体搞得我一肚子都黏黏糊糊的。 这时感觉他的身体又压了下来,同时凑过来堵我的嘴,安抚似的舔了几圈又去缠我的舌头。我意识模糊地抱紧了他的背,和他交换了几轮口水逐渐有点喘不上气来,只能鼻子里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音节想把他的舌头往外抵。 他撤开了一点让我换气,但马上舔过我脖子上的口水把舌头又伸了进来,搅动着去缠我的舌根,同时持续把他那东西往里插,频率一点没减反而更加迅速起来。 我被他这样前后搞得眼前发白,差点没脑子缺氧直接断片。但伴随着他的撞击,快感也逐步累加到了极点,只感觉自己那活儿硬得要命,滚烫的热感从后门一直烧到下腹,他每激烈抽插一次碾压过那点,我就无法控制地抖一下,鼻子里发出听得我牙酸的声音。 最后在他那根东西大力捅进去再次磨过那点时,我哼了一声,腿缠紧了他的腰,死抓着他的背紧绷着身体射了出来。 肠壁也在此刻收缩紧紧绞住了他那活儿,我听到他也喘了一声,又大力往里抽插了几下,最后在这种紧吸中捅到最深处射了出来。 我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模糊了,只感觉一股热流直接冲到了里面,让我不由自主的又抖了一下。 这种快感太强烈了,我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到他终于松开了我的嘴,马上脱力地躺在那里大口喘气,一阵阵的余味还在持续往我的脑子里撞。 意识恍惚中感觉到他好像摸了摸我的额头,把我汗湿的刘海撩到了一边,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找回了一些理智。我想翻个身爬起来,然而屁股一扭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也顾不得去回味那阵子余韵了,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闷油瓶此时也发现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声不吭地抓着我的腰往外退了一点。我才刚射过全身软得跟面条一样,他这一摩擦我头皮又是一麻,但还是恶狠狠地去抓他的手想阻止他的动作,同时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那活儿如今居然还是硬的,要不是我现在后面全是他的东西,知道他直接射在了我里面,我还以为刚才只有老子一个人爽到了,他射那一股全他娘是我被干到意识模糊出现的幻觉。 我没注意到我是拿杭州方言骂的,骂得没什么气势。闷油瓶看了我一眼,突然直接从我后面退了出来,我又抖了一下,只感觉随着他的动作,混杂在一起的粘液滑溜溜地顺着我的屁股往下淌,流得到处都是。然后他一下子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毫不费劲地把我提溜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我变成了坐在他腿上和他面对面的姿势,条件反射地就搂住了他的脖子,这时又感觉他那根滚烫的硬物直直地抵到了我后面。 我现在意识完全恢复了,死命喘了一口气,又抖着声音说:“你们张家人,都他娘的是变态吗。” 闷油瓶没理我,那东西的头在后面摩擦了一下。我腰又软了软,想躲,但他抓得我死紧,我动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出去,反而因为动作摩擦得他那活儿又大了几分。 我又尝试了几遍,确定这人是真的不打算放过我,最后干脆自暴自弃了,想着死就死吧,反正都搞这么大发了。 我报复似的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嘴上啃了一口,有些咬牙切齿地说:“自己来。” 我这话一出,看到他的眼睛好像亮了几分。这一下让我心里不由得软了软,咬了咬牙,把腰往上抬了一点,然后反手握着他那根东西,就抵着后面往下坐。 我手抖得厉害,他那东西上全是润滑剂和我俩的体液,粘液蹭了我一手,滑不溜秋的,握了好几下才握住。虽然后面已经完全适应了他这东西,但当膨大的头抵在入口时我还是抽了一口冷气。这毕竟不同于刚才,他来捅我还可以装死,自己放就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我磨蹭了好久,才咬着牙把头吞了进去,然后开始慢慢往下坐。这次其实很顺畅,并不会撑得慌,但我的腰一往下沉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被一寸寸顶开的怪异感。我脚也开始抖了,吞了一半开始喘气。而大概是嫌我的动作太慢,一直很安静的闷油瓶突然抓住我的腰往下一按,胯直接往上一顶,借着我的体重就直接插了进去。 这一下直接顶到了最深的地方,同时借着重力一坠,肠壁和他那东西速度极快的从头摩擦到了底端,我差点没一口气噎过去,手脚并用地就扒在了他身上。闷油瓶侧头亲了亲我,然后意图明显地往上颠了颠。我坐了起来,咬着牙瞪了他一眼,吸了一口气,认命地开始自己动。 因为刚射过我现在完全处在不应期,但提着腰动了几下,那种酥麻感还是一圈圈涌了上来。我抖着腿撑着他来来回回搞了十几下,本来存了点自己抓些主动权的心思,但现在只有一种憋得慌的感觉,自己累得够呛快感却没办法转换过来,不由得生出了一种焦躁。 闷油瓶却一副很放松的样子,托着我帮着动作,最后我又搞了几十下完全腿软了,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他才手上一用力按着我的腰一沉,开始大力顶胯上下颠了起来。 我没力气地攀在他身上,被他卡着腰上上下下起伏,满眼睛都是他胸口的黑色麒麟纹身。半晌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我提高了点,直接用力捅进去摩擦过了我前列腺那点,我这才一个激灵,隐隐有了些感觉,哼了一声就紧紧抱住了他的头。他顺势贴过来叼住我胸口那点,吮着舔得一阵湿漉漉的,又把我往下一按,去咬我的脖子。 我这时感觉我那活在他的动作下,又已经是半抬头的状态,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地蹭在他的腹肌上,很快就完完全全硬了起来,糊了他一肚子黏糊糊的前列腺液。 我开始不自觉地摆着腰往他身上蹭,他察觉到了,突然把我一把捞起来退了出去,随意给我塞了几个枕头让我背朝上趴在了床上。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他把我屁股往两边一掰,又直接挺腰插了进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俯身往前摸到了我那根东西,手包着上上下下开始套弄起来,粗糙的指腹时不时狠狠在头上刮过,又去打着旋摸顶端的小孔。我满头满身都是汗,脑子完全懵了,最后又被他来来回回十几下撸了出来,这下是彻底没了力气,腰一软上半身就塌了下去。 闷油瓶的手放开了我软掉的那活儿,又紧紧锢住了我的腰把我的下半身撑了起来。我下半身此时一片黏腻,感觉膝盖上都是流下去的液体,他此时又挤着这些滑腻的液体顶了进去。 我跟条死鱼一样趴在床上喘了一阵的气,伴随着他的动作被顶得往前抵到了床头,这时也察觉到这他妈都换了好几个体位了,这人居然跟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一样,还没射。 这一想我心里陡然慌了起来,很快把那阵子余味压了下去,甚至涌上来了一种不安。我这都被他搞射了三发,再干下去他爽不爽我不知道,老子肯定落得个精尽人亡明天在床上挺尸的下场。 于是我一咬牙用力撑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一爬,闷油瓶却一把抓住我的腰,一下子把我拖了回去,同时往前狠狠一顶胯插到了最深处。 我又想转身去拉他,他却反抓住了我的手,在我手腕的疤上面啃了一口,然后把我往下一按,更加牢固地撑住了我的腰继续大开大合的动作。 我垂死挣扎一番还是抵不过他的力道,嘴里絮絮叨叨地骂了一阵,最后被搞得完全没了力气,只能趴在床上喘着气接受他的撞击。 而被他来回精准地摩擦了几次那点之后,我发现我那根东西又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然后他开始停住用那东西的头大力摩擦着我的前列腺,搞得我叫了几声,生理性的眼泪又被激了出来,差点没糊我一脸,甚至感觉眼角都开始红了。 我在这种如同过电一般的强烈刺激感中,扯着最后一丝理智,放弃了骂脏话开始服软,甚至还想和他讲道理,试图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张家人一样变态。 于是我费力地转过头去,隔着眼泪喘着气,艰难地试图表达“小哥我错了,我不搞了,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却感觉他抓着我腰的手紧了紧。 然后我就听到他重重地喘了一声,直接往前俯身掰过了我的脸,在我眼角重重舔了一口之后,又去亲我的嘴,动作反而更加激烈起来,直接把我那些个服软的话顶了回去。 这一晚我后悔得很彻底,每次试图爬走都会被直接拽回去。到了后面差点没跪下来叫他爸爸,他都没放过我。当他终于顶到最深处射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双眼发白意识恍惚了,被他撸了几把只条件反射地射出了一些很稀的清液。 最后我的意识直接中断了,跟喝断片了似的,此时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原来不是我天赋异禀,他才是天赋异禀,人也真的可以被直接干撅过去。